年轻的士兵们挥舞着拳头,扯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那两句话。
声浪如潮,撞碎晨雾,冲上海面,在厦门的山海间隆隆回荡:「开万世之基——!劈万里波涛——!!」
那声音里,再没有一丝恐惧。
只有滚烫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战意。
和一种找到「为何而战」答案后的、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同一时刻,厦门港东侧深水区,「福州」号战舰指挥室。
何名标正俯身在一张铺开的长桌前,手指在海图与潮汐表上来回比划,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澎湖列岛,大小三十六岛,暗礁无数,潮流复杂。
六月正是西南季风盛行期,海况多变。
更要命的是潮汐每月朔望前后的大潮,是登陆的最佳窗口,但距离现在只有不到八天。
「妈祖屿、八罩屿、吉贝屿——————关键在妈祖屿的炮台。」
他手指点着海图上几个标注红圈的位置,「荷兰人当年修的,虽已残破,但若清军重新启用,架几门土炮,对我登陆船队也是威胁。」
「何帅,」身旁的副官李复递上一杯浓得发黑的茶,「您一夜没合眼了。」
何名标接过,看也不看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因疲惫而昏沉的头脑微微一清。
「合什么眼?」他哑声道,「几万弟兄的命,几百条船的安危,都压在这张图上。错一步,就是血染海峡。」
就在这时,窗外码头上,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穿透厚重的舷窗玻璃,隐约传来。
何名标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开万世之基——劈万里波涛——!」
李复笑道:「是咱们的兵,在念统帅的《告全军书》。听这动静,士气可用啊。」
何名标走到舷窗前,推开一扇舷窗。
咸湿的海风涌入,将那震天的吼声清晰地送了进来。
成千上万年轻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海啸前的闷雷,低沉,浑厚,蕴含着撕裂一切的力量。
他听着,脸上紧绷的线条,不知不觉柔和了些许。
「那篇告示,我也看了。」
何名标轻声道,「统帅总是能————一眼看到骨头里去。我原先想的,不过是打下一块地盘,占个出海口,给咱们海军弄个窝。可统帅看到的————」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海图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是整个东海的大局,是往后一百年华夏能不能在海上站住脚的根本。上海、广东、
日本、南洋————全系于此。」
李复深有同感地点头:「所以说,识字、明理,太重要了。」
「一支军队,如果兵不知为何而战,将不知为何而统,就算武器再精良,也不过是群会走路的刀枪罢了。
「可一旦他们懂了————」
他看向窗外沸腾的码头:「就是现在这样。一人敢死,万人莫当。」
「没错。」何名标重重拍了下舷窗框,「扫盲班的事,你和舰上的教导委员盯紧了。
「」
「打完这一仗,我要咱们海军,成为全光复军识字率最高、思想最明白的部队!」
「这不是软趴趴的「教化」,这是战斗力,是魂魄!」
「是!卑职谨记!」李复肃然敬礼。
何名标摆摆手,目光投向舷窗外渐亮的天色。
港区内,数十艘战舰、运输船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高大的桅杆如林,蒸汽烟囱喷吐出淡淡的灰烟,已经完成补给的运输船正在缓缓调整锚位。
「各船最后一次补给检查,完毕了?」他问。
「回何帅,辰时前已全部完成。粮食按每人十五日份配备,淡水按十日份,并额外装载一百个大木桶的空载量,预备在澎湖补充。」
「弹药基数按标准战斗五日量携带,另福州」、漳州」、泉州」三舰额外储备三个基数,以备支援陆战。」
李复如数家珍:「药品方面,野战医院的三船物资已装载完毕,奎宁片、止血粉、绷带、外科器械齐备。」
「工兵团还按特战营沈营长的建议,加制了三百副竹担架和五百个防水医药箱,分发至各营连。」
「登陆器材?」
「六十艘特制加厚舢板,已分配至各运输船。」
「冲滩跳板、固定缆绳、抓锚、甚至准备了一批用于临时搭建浮码头的空油桶和木板。工兵团那帮小子,把能想到的都备上了。」
何名标点点头,自光投向港出口方向。
那里,两艘悬挂光复军赤旗的轻型巡逻舰正在执行最后的航道清理和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