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眯着眼,注视着这粗野而壮观的景象。
这就是将脆硬的生铁,转化为坚韧钢材的关键一步。
高温后,空气中的氧与铁水中的碳剧烈反应,带走杂质。
约莫一刻钟后,火焰颜色渐渐变化。
周师傅紧盯着炉口,突然举手:「停风!出钢!」
鼓风机停下,呼啸声戛然而止。
炉体转动,炉口倾斜。
比铁水更亮、更耀眼的钢水奔腾而出,泻入早已准备好的钢水包中。
金色的钢流与空气接触,爆发出无数璀璨的火星,如同最盛大的节日焰火,在车间昏暗的背景上勾勒出令人室息的光之瀑布。
钢水表面泛着银亮的波纹,缓缓注入模具。
「成了!」周师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煤灰,咧嘴笑道,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听这声音,看这颜色,准是好钢!」
秦远走到一位刚停下锤子、正在用破布擦手的老工匠面前。
老人脸上沟壑纵横,沾满煤灰,但眼神十分专注。
「老师傅,这洋机器,使得还顺手吗?」秦远问。
老工匠见是统帅,连忙要行礼,被秦远扶住。
他憨厚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回统帅的话,刚开始看着这大家伙,心里直打鼓。可摸熟了,也就那么回事!」
「咱们打了半辈子铁,手上是有分寸的。洋人图纸上画个弯,为啥要弯,咱们琢磨琢磨就能明白!」
「就是这脱碳」控温」的关窍,洋工程师比划了两遍,咱们就懂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匠,见到秦远兴奋道:「统帅,咱们炼出的头几炉钢,洋工程师开始还不信,取样寄回他们美国什么实验室去验,前几天回信说,比他们本国不少老厂炼出来的都不差!」
秦远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车间里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却同样专注而充满干劲儿的面孔。
心中非常清楚,中国人,从来不缺聪明,也不缺勤勉。
千百年来,缺的,只是对的路子,是打开的门。
是能让这聪明勤勉落到实处、见着成效的————机会。
而现在,门开了一条缝。
他要做的,就是挤进去,然后把门彻底推开。
「走,去隔壁第一武器局看看。」
秦远视察了一会儿,十分满意现如今钢铁厂的进度。
等到铁矿和煤的问题彻底解决,这家福州钢铁厂会成为东南大地工业的源头。
钢铁厂隔壁,是围墙更高、戒备更为森严的「光复军第一武器局」。
持枪卫兵目光锐利,在整个福州,第一重地毫无疑问是统帅府内的医药实验室。
而这武器局就是第二重地。
卫兵见到秦远,哪怕是已经认出了这是他们光复军的统帅,仍然核对了进出凭证,才敬礼放行。
进到里面,与钢铁厂不同的是。
局内最大的组装车间里,却相对安静。
只有工具机有节奏的切削声、锉刀打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低声的交流。
督办赵师傅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原在广州十三行的机器行里做修理,手指修长灵活。
听到统帅与总督带人视察,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支步枪,来到秦远面前。
「统帅,您请看。」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完全用咱们自己的钢,自己的车床,自己做的零件,组装仿制的恩菲尔德1853型来复枪!」
秦远接过。
枪身入手沉甸甸的,木托打磨得光滑趁手,金属部件泛着均匀的蓝黑色泽,触手冰凉。
和从英国人买来的来复枪相差无几。
他举起枪,眯眼望向枪管深处,膛线清晰、均匀,一直延伸到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