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缎桌幔上,案几低矮,云纹勾勒,饕餮满目。
公孙纵身子压下,眸光清冽,当即问询。
“建安敢问师叔,可觉着这新朝气象如何?”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是酒杯悬停,目光凿凿,朝着这边望来。
显然也是想一窥这位文坛领袖的政治倾向。
衢山居士听了,清瘦面颊蠕动,兽形衔环三足酒樽举起,小酌几口,以袖遮面,长须有晶莹酒珠垂落,他恍然不觉,思索片刻,才说了一番话。
“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而止矣。
行之,明也。”
众人学识都不浅,自然知晓这段话出自《荀子·儒效》。
意思是,未曾听闻的,不如去听闻,已经听闻的,不如亲眼目睹,目睹不如亲自去理解,理解不如对其付诸实践。
学问的精进到了实践的地步便已经达到了极点。实践,这才是真知灼见的体现。
公孙纵听了,神情一动,忍不住瞪大了眸子。
“师叔,您这是要?”
衢山居士点了点头。
“明日就离京,老夫要去北方看看,云水以北的天下,到底是浴火重生,还是神州陆沉!”
这也算是看看新朝廷攻天下、打天下、治天下最为真知灼见的途径了!
算是一番亲试,看看新朝廷得这天下,对于天下到底是福是祸!
公孙纵张了张嘴,他倒是想要劝劝,一是衡山居士年龄不小了,一路车马劳顿,又怎么吃得消?
二是北方正在打仗,兵荒马乱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那种环境下,那帮武夫可未必会管你是不是什么文坛领袖,万一被溃兵或者匪患所惊所伤,甚至————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但还没等公孙纵开口劝阻,衢山居士便已经摆了摆手,摇头说道。
“你呀,得鱼忘筌,得意忘言啊!”
公孙纵被噎了一下。
不是,师叔这是在骂我忘本吗?
他这才想起,当初少年时,求学之路上,不畏险阻,不惧万里,穿山过水,拜山门之事,一路上同样危险重重。
呃,如今功成名就,反而————呃!
“师叔教训的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又有请来的歌舞班子助兴,到了亥时前,不少人已经略显醉意离去。
任秋然请嵇枞入车一绪,说要送他一送。
快到了嵇府时,任秋然还似笑非笑的询问嵇枞,为何不回中都?
嵇枞无言以对。
是啊,已经被放出来了,他堂堂一位中侍郎,中枢大员,为何不回中都呢?
因为,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
他原本受中枢委任,来东京“化缘”的,结果“化缘”没化到,宁骘反而造反了。
宁骘倒也算是义气,为了避免他沾染这种麻烦事,也是为了保护他,将他软禁在了东京留守府里,结果世事无常,天朝竟然打过来了,还占了东京,宁骘兵败自焚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