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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又说自己某某日同孔复扬会合,对方见面就骂了一刻还久,说他们那艘船上的船家做菜十分难吃,每日敷敷衍衍一大锅,虽有肉,几乎都是鱼。

天天拿鱼用同样做法也就罢了,船家还常常连鱼鳞都不刮干净,有时候开膛破肚也懒得很,不好好动手,把胆都弄破了,一苦苦一锅。

他说那船家做菜难不难吃也就算了,最烦的是脏,锅都不刷干净,看得人难受,因懒得废话,索性让人给自己买了口新锅上船来,每日熬稠粥吃。

“只不知为什么,从前也是日日吃,如今也是日日吃,从前不觉得难耐,而今却十分难忍。”

他说去跟埽工进度时候,见得地上有蚂蚁。

“从前未曾低头细看,如今仔细端详,倒是觉得颇为亲近,前后左右,进行之间别有意趣。”

又问宋妙食肆是不是定下来要赶在中秋前后开,要是果真如此,只怕自己真的要来不及回京。

“从来没个身份,不好行事,本来难得遇得这样机会,已经打了几回腹稿,想着开业当日应当怎么安排,又要叫谁人做什么事,你若答应叫我搭手,我自大大方方在外头出力,如今倒好。如今倒好。”

——他把“如今倒好”写了两遍。

但写完,也不知是隔日,还是只隔了一时,他用更浓的墨色又续道:“要是能赶上,自然最好,实在赶不上,也就罢了,左右日子还长着,以后我出头出力的机会,想必不能会少吧?”

又说他帮着清理河道好做测算时候,见有从前碑文,看到上头有个“亦”字,刻的十分漂亮,回去之后,忍不住也跟着写了一页,写完又觉得背地里这样行事,有些轻浮,忙去烧了——问她几时能不烧。

信到最后,他又老实交代,说这一封信其实第一页写了两回,因第一回习惯性用的馆阁体,其实都写完了,但那一日翻她从前回信出来,只觉得走字如同行云流水,随心所欲,越看越觉得自己先前写法不甚堪配,特地换了新一版,问她觉得这新用的体搭不搭配云云。

除却这个,还又问,虽知她有许多乳名,却不敢轻易用,眼下书信来往,更不敢胡乱书写,但心中惦记良久,实在难耐,忍不住要来问一句——自己能用哪一个。

信写完了,还不忘配上一份“开业章程”。

宋妙看那“章程”,除却写清楚了当日问日子时候烧龟壳的形状、卜卦,又有那韩姓笔者帮忙拆分好的一应安排。

当日食肆里头长短雇帮工分为几队,几时到店,每个时辰段谁人负责什么,谁人又做什么,以刻钟为计,给了一张大纸,把开业那天十二个时辰分别拆开,写得清清楚楚。

看着操心得很。

宋妙逐字看完,因是白话,当真就像那人在对面同自己说话一样,坐了好一会,心中一时想那信上说的时鲜食材,一时想那龟壳纹,一时又想那做得极细致的“开业章程”,再想那所谓新字形。

想来想去,又想到有人说自己站在堤岸边看蚂蚁,脑子里不自觉就有那样画面,只觉得自己心中一点微微的酸,细细的麻,莫名好像真有一只小蚂蚁在里头爬似的,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她一抬头,就见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晕染开蓝紫色光彩。

秋日斜阳,其实很好看。

但宋妙只看了几眼,却是无心欣赏,倒是忍不住低下头,认真又看了一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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