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山的注意力也在涣散。
「认知会被污染。如果你心智磨损的速度赶不上修复的速度……」
向山呵呵一笑:「本座七生七世善果,岂会被你这妖女乱了心智。」
祝心雨翻了个白眼:「善果?善?要是把武神都当做转生的话,你哪一世不是横死的?」
「因为我善。」
意识如同子弹一般洞穿层层迭迭的回忆。
唯一败之后分别二百年的记忆。
晦暗的,如同荆棘的,冰冷的……
就连地球大气也可以冻结的异星寒风之中,祝心雨沉默的等待。
不放弃的执念与绝望来回拉扯,连同内心深处那一点点的希望一道蹂躏着这个等待死亡的灵魂。
这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第六武神的舰队落入下风之时,祝心雨曾透过军用频道发动远程攻击,扰乱了庇护者舰队的指令。但是哈特曼却追溯了攻击来源。
就好像少年时第一次失手那样。祝心雨内功比哈特曼更高,但是阿耆尼王所掌握的资源足够抹去祝心雨的一切优势。
祝心雨与贝瑞只能逃窜。但小型飞船所能够携带的推进剂有限,在长途奔袭之中必然被大型舰艇追上。师徒二人不得不抛弃飞船,冒险用义体在太空中飘荡。
所幸储备的情报确实没错,她们在经历了五百多个小时的无动力飘荡之后,接近了前往木卫二的运输舰艇。
只可惜,祝心雨已经耗尽了携带的精神类药物。激进的脑部改造带来的后遗症如影随形,她甚至出现了谵妄的症状。而尚未成熟的贝瑞不敢劫持这种级别的官府舰艇。两人只是顺着维修用的舱门潜入运输舰,就这样潜藏了起来。
那个时候,正是木卫二计算枢纽建造的时代。
「说实话,这段记忆,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确。」播放这一段记忆的祝心雨子进程叹息。
与之对应的向山子进程就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桶爆米花。
心象的场景是「电影院」,但稍远一点的区域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两张座椅、一面银幕和两个人所在的地方。
祝心雨低声说道:「我勉强篡改了部分工程机器人的内部施工计划。」
向山斜眼:「这样都没被发现?不是,这么大的项目,流程管理这么……额……怎么形容呢?」
「其实被发现了。」祝心雨摇头。
少数几个工人发现了异状,但是害怕上级责罚的他们没有上报系统,而是报告给了工头。工头检查的时候,见到了贝瑞。
「整件事都是贝瑞那姑娘一个人做的。」祝心雨叹息,「我就是个纯粹的累赘。」
「李老弟曾经是第四武神的支持者。在第四武神战败之后,木星重力圈内所有发表过支持言论的人都被剥夺了庇护,待遇视同工具——算奴隶吗?大概吧。家庭与组织被打散到不同的营地,彼此互为人质。如果有人表露出反抗的意图,他周围的人,连同他远在其他营地的亲友都会被处死。老李在见到贝瑞之后问的第一件事,就是『是否有办法屏蔽那些狗杂种对记忆的检查』。」
「在几位义士的帮助之下,我成功地修改了超级计算列阵的散热系统,那里多出了一段冗余区域。我和贝瑞就藏在那里。李老弟说服了一位医生消耗资源为我合成了必须的几种药物。」
向山忍不住鼓掌:「了不得。若是数日之后能抵达木卫二,定要在庆祝胜利的典礼之上结识一二。」
考虑到不是人人都能接受飞升者的生命形式,(我们/他们)当然是采用肉体的终端去做。
祝心雨却叹息:「你又来晚了……至少七十年吧。本来那些失去庇护的人还活着,就只是约格莫夫杀到厌倦了又不想放了他们,让他们慢慢在木卫二等死罢了。地质灾害、气候灾害、工程事故……每年都有那么一些无庇护的人就这么被带走。」
向山哑然。
「李老弟死在三期工程的一次事故……格曼医生在风暴之中寻找走失的工人,就再也没有回来。希望只是被冻住了吧。他在离去之前告诉贝瑞,以后就不要随意接触他们的营地了。他们那些知晓旧时代样貌的人觉得约格莫夫夺走了人类本应拥有的东西,所以愿意帮助我们。但是营地里新出生的孩子却将那样的日子视作『正常』,将『文明的庇护』视作万机之父的恩典,他们没有刻骨铭心的仇恨,所以不一定可靠。」
向山陷入了沉默。
荧幕上播放的画面,大约来自于祝心雨的想像。她的记忆相当混乱,只能事后想像到一个虚拟的画面。
那是贝瑞带着她在木卫二的寒风之中混入工程机器人队伍的样子。
祝心雨沉默流泪:「她可真是个好孩子。」
「嗯,看得出来。」
「成为我的弟子,就让她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困死了一百多年。」祝心雨叹息,「她曾经遇到过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但是却因为困在我的身边,所以……唉。如果她是个普通的侠客……」
「如果你嘴里的那个小伙子跟我想的是同一个人,那我觉得那小伙子自己的问题也很大。」向山忍不住说道。
「她遭受这一切,是因为自身的天赋,因为这天赋,所以被我找上了。如果她是个普通的侠客……」
「为了照顾重病的母亲所以错过一段感情的女儿过去要多少有多少,你要否定这些人一辈子的选择吗?」
祝心雨翻了个白眼:「这只是举个例子……唉。大家都是,这么多年,我……」
这个时候,屏幕里飘荡出了一句话:【如果孩子们不幸遇上了最坏的情况……侠客应该有这样的觉悟了。】
向山诧异:「这话其实……没什么毛病吧?」
成为侠客就意味着成为游击队员,成为军事成员,面对作战任务就要有面对死亡的觉悟。
「我不只是他们的长官……」祝心雨说道,「他们到我身边的时候,都是孩子。我没法纯粹将他们看做……」
战胜了伤痛,不意味着伤口消失。
向山默默握住祝心雨的手:「我明白的。」
这是祝心雨的子进程,代表万千苦痛之一,是人类祝心雨一度战胜后压在心底的东西。
在飞升之后,因为底层架构缺陷,这一点点心魔也会被AI所放大,成为绊住飞升者的问题。
子进程向山叹息:「与自己教育过的孩子厮杀,总归是令人不快的。言叶也是,隼也是。」
「老五那家伙倒也算幸运。他在暗示独孤去把言叶干掉的时候,没有老十的记忆。可我却从其他人的记忆文件里,知晓了她们孩童时的样子。」
「虽然两拨『孩子』之间插着有两百年吧……他们也早就不是孩子了。但是……」
他叹息:「作为长辈,我到底是……」
话中显然有未尽之意。
祝心雨蜷缩在座椅上,斜眼望向向山:「你真的是来拯救我的?不是来跟我比惨的?」
「人人都觉得我把言叶剁了都不该眨下眼睛,就连言叶自己都这么认为。」向山捶了一下椅子扶手,「可若有得选,谁不想成为六龙教主向山那样把家人牢牢放在身边的家人侠……额,好吧,六龙教主确实lw了点。但我也承认,我要是长歪了,就跟他没什么差别。」
「我也有心啊,我也有感情。我该怎么说呢?你说,要是有个我不认识的侠客将言叶杀了……最好十年之前就发生了,那该多好。因为这边的我获取了老十跟拓拔的记忆,我都不愿意再让独孤去做一遍了。」
「她真的是飞升的狂热信徒吗?她真的能够投入到六龙教的最后课题吗?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祝心雨拍了拍他的背:「好吧好吧,怎么说来着……时代风口把你推到了这个位置。受了好处,是吧,也得做你该做的。」
「若是和我一样的飞升者有好多个,我倒是不必自己来了。」向山摇头,「过去有个老家伙污蔑我说我像个皇帝。你看我哪像个皇帝,杀个学生都犹犹豫豫的。皇帝一天杀三个亲儿子都能自我调解。」
「是是是对对对。」祝心雨摇头。
「我还记得言叶母亲那次打电话给我的场景。她一个劲道歉说不想麻烦我,但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向山说着说着,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