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这样欺骗名利权谋,可以欺骗那些求而不得,不择手段的修士……却无法做到面色坦然地欺骗这些孩子!
他毕竟是一位苦苦追寻了一辈子圣人之道的万灵首座啊!
他本就内心有愧,先前是通过圣人传承的斩道断念之法,才压下了那股满是执念的晦气、此刻听到数十位稚童,齐齐跪地呼喊圣师之名,而自己手里却正拿着“脏东西”,准备销毁证据……
童声在静谧的院内回荡,久久不绝之时……宝元突感道心激荡,神魂恍惚。
一股难以遏制的欺世盗名的羞耻感,他感觉腹内灵气翻涌,而后喉咙一紧,竟冲着蒲团前的地面,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宝元早都寿元将尽,哪里又经得起如此剧烈的心境波动?他吐了鲜血,手中的小布包与信纸同时脱落,而后双眼一黑,竟仰面昏死了过去。
当他倒在蒲团之上的那一刻,信纸中涌动的漆黑晦气,竟如缥缈烟雾一般,自他眉心冲入,重归体内,消散无踪。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
那位带头行礼的贴身弟子,面色苍白的冲到火炉之前,伸手扶起了宝元的身体,而后只稍稍感知了一下他的状态,便惊慌无比地吼道:“来人……来人……师尊神魂……已有归天之兆!!”
小坏王站在前殿的廊道内,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可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与怜悯,只有一股强烈到难以忍受的厌烦、厌恶。
宝元在决定隐瞒真相,包庇云鹿之前,其实都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圣人,他这一辈子就没干过任何一件坏事儿,不论是对国、对宗门,对世间百姓,也都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言行。
可没干过一件坏事儿,却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极好的师尊、受人尊重的长者。
他为云鹿设立了一个近乎不可能达到的道德标准,甚至比约束自身还要严苛,而后者在进入圣心境之前,是将这种标准做到了极致的。先不说云鹿是不是真的杀人了,只说……他展现出来的品性、天赋,以及对师尊的尊崇,那都应该是举世无双的存在。
可宝元呢?一方面夸赞自己的弟子是拥有圣人根骨、通过圣心考验的当代圣人,且还借着这位弟子的成就,满天下地宣传自己是发现良才璞玉的圣师,并从中获得虚荣与满足。
而另一方面,他却又出于嫉妒、不甘,甚至是害怕对方超过自己、甩开自己……而暗戳戳地在背地里去调查云鹿,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证明,那位拥有圣人根骨的弟子,也就不过是一位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小人罢了,他与所有人都一样,在人性上没什么不同,甚至可能都不如自己。
他查清真相后,若是敢当众揭穿云鹿的真实面目,指出他杀害同门的事实……那小坏王对他倒是还有三分敬意,一敬他言行一致、二敬他敢于拉圣人下马,也敢于否定自己的教育;三敬他虽为人迂腐,可却坚持信仰原则。
但宝元却没有这么做,只是像个癞蛤蟆一样,想要在临死前硬赖出一个圣师之名,流芳百世,于皇陵祖地中名望永生?!
这种人不恶心吗?这可能比纯粹的人性之坏……还要更膈应人,更恶心一些。
标准都是他说的,而后他自己又不信;云鹿为了他的这个标准,几乎抹杀了自己的所有欲望与人格,可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是师父精神上的嫉妒与背刺。
轰——!
随着宝元的晕厥到底,此间的回溯幻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尽的白雾涌动而出,缓缓遮蔽了一切景致,而等它再次散开时,小坏王眼前的景象却变成了万灵园的道宫先祖殿。
殿外,亲近弟子的哭声,喊声连成了一片。
年轻的云鹿站在人群前侧,眼中蕴藏着泪光,表情呆愣地望着躺在殿内的师尊。
他被送回万灵园的当夜,便坐化归天了。道宫的弟子闻讯赶来,准备为师尊料理后事。
殿左侧,一位六品道境真人,迈步走到云鹿身旁,轻声提醒道:“你是大弟子,也是下一代首座。入殿,为你师穿上入殓道袍吧。”
“是,师叔……”
云鹿转身回应之时,面颊正好冲向了烈阳悬挂的那片天幕,或是阳光太过刺眼,他只稍稍眯了一下眼眸,泪水便夺眶而出。
那位六品道境之人,转身提气喊道:“首座穿入殓之服,尔等不可再次驻足窥视,只各自退去,准备守灵。”
一众弟子闻言,皆是哭哭啼啼地退去。
不多时,先祖殿的门窗闭合,室内只点油灯蜡烛,而后云鹿以下一代首座,关门弟子的身份,独自开始为宝元穿冥衣殓服。
可当他准备脱掉师尊衣衫之时,却无意中摸见了那一封未被烧毁的晦气信纸。昨夜,落道城那几位贴身侍奉宝元的弟子,一同将他送回宗门之前,便发现了炼心炉前的小布包和这封信。
只不过,这些弟子都深受宗门德礼教化,放在今天……那各个都是风纪值满点的存在。所以,这群弟子再见到了那封信件后,也都因为出于对师父的尊重,以及窥探他人私信乃是无礼之举的约束,而没有去看信里的内容,只将它恭敬的放在了宝元的衣怀之中。
当然,可能也有人想看,却很怕宝元突然诈尸醒来,撞个正着,所以才不敢无礼。总之,那封信被放在了宝元身上,那个小布包也被放到了先祖殿旁的宝元脚下。
起初,云鹿只是拿出信件随意撇了一眼,而后见的最上方就这些自己的名字,所以便仔细观察了一下。
这一看不要紧,云鹿登时瘫坐在了原地,脸色愈发苍白。
一炷香过后,他又双手颤抖的打开了宝元脚下的那个包裹,查看其内藏有的证物。
而后,空无一人的大殿中,便只有先祖像前烛火跳动的轻微声响,以及云鹿似被扼住喉咙,拼命喘息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