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如此详尽地吩咐着,却仍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柳岁寒皱了皱眉,扭头看向杨宥天,喝问道:「我与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星月之光,洒入凉亭,恰巧映照着杨宥天的脸颊。他此刻显得极为平静与沉稳,双手放在膝盖上,缓缓擡头应道:「我听见了,但你不必去。」
「不必去?!何意?」柳岁寒一脸茫然。
「大师兄,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丶每一个字……都还请你仔细斟酌与思考,不必急着反驳我。」杨宥天眸光坚定地瞧着对方:「我的话,你听见了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柳岁寒失去了耐心,也不想听他卖关子。
「我想说……任大牛和那只鸡,今晚都会死。」杨宥天稍作停顿,强调道:「我说的死,是那种永远也无法复活的死……你明白吗,师兄?」
话音落,此间静如死地。
「你……你……!」
柳岁寒喉结蠕动,几次想要开口问话,却紧张到丶惊惧到无法发声。
他死死地盯着杨宥天,心里完全没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也没有质疑对方对于任也必死的「判断」。夜风吹拂间,他只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丶狠辣,以及不惜一切代价的果断。
杨宥天端坐在石凳上,双眸冰冷地瞧着大师兄:「那日金蝉子找我喝酒,我不光从他的那份案卷口供之中,得知了云清首座想要落井下石,暗中给伏龙阁送去了两大箱师尊罪证。」
「我还知道了一个惊天隐秘!哦,不,更准确地说,那是一种天道规则——真龙精血,蕴藏着天地纯阳本源,在此秘境中,神魂触及龙血者,则必会被纯阳本源焚身,化为灰烬……神魂也将永世沉沦在此秘境中,无法脱身。星源购买复活次数的规则,对此无效!」
「因为,这一滴真龙之血是真实的存在,而非天道演化!」
「云龙得龙血后,明知此物是他潜入龙宫,伤害真龙的铁证,可他为什么却不急于将此血炼化呢?正是因为,龙血蕴藏纯阳本源,他即便是道境之人,也无法在极短的时间内,炼化掉这滴龙血。」
「我得到了这个消息后,便看见了一个机会。但我并没有操之过急地付诸行动,我在等,一直在等!」
「直到等到了林业探查回来的消息。那日,我将云清首座落井下石的线索讲出后,任大牛就委托林业去调查求证,打探伏龙阁是否真的收到过两大箱罪证。」
「我们在等待云龙离山的这段时间,内务府已经调查出了结果。伏龙阁确实收到过两大箱罪证,虽然不知道是何人送到自己家门口的,可他们确实是收到过的,并专门派人在核实。这也就是说,金蝉子的直觉与调查方向是对的,拿到的线索也是无错的。」
「我们都是游历者,可以站在更高的位置来俯瞰全局,考虑问题。我们都知道,真龙早都消失不见了,此地的百年传承秘境,都只是天道演化而已。所以……金蝉子之所以也在追寻龙鳞案的真相,并在龙血的事情上下了大功夫,其实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他和我都认为……那一滴龙血,就是此秘境中的最高奖励,更是暗藏真龙下落的唯一线索!所以,若是不找到炼化龙血的办法,则必然会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这个极为重要的线索……是任大牛和那只鸡,没有掌握的。」
「我已经证实了,那滴龙血确实就藏在忘忧迷宫之中。按照预定计划,任大牛与那只鸡找到龙血后,便会先挪动忘忧石,破除忘忧幻境;而后在迷宫中极力催动那一滴龙血,令纯阳之气冲上九霄,这样才可以彻底做实四首座的罪行,并洗刷二首座的冤屈,完成救师尊出狱的差事。」
「若想催动龙血气息,则必然要以神魂之力注入。所以……在他见到龙血的那一刻,就是身殒道消之时!」
柳岁寒听得头皮发麻,呆若木鸡。
他先前只以为自己的小师弟,是一个被宗门长辈宠惯了的大孩子,有些任性,也有些自私,却从来没有想过,他竟能是这样一位心狠手辣的角色。
「放我出去……还有挽救的机会。小天……任兄……任兄自打与我们合作开始,几乎处处都在照顾我们的情绪,与我们分享线索,甚至有意提高我在二首座师门中的地位。」柳岁寒声音颤抖道:「此秘境的故事一直在告诉我们,心中有邪念是正常的,只要没有付出实际行动,那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杨宥天平静地瞧着他:「为什么先前你要与他合作的时候,他不同意,而在进入龙宫斗法之地,需要更多帮手的时候,才答应与我们合作?」
「大师兄,你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太理想了。他是在利用我们,我们也是在利用他!」
「他若只想利用我们,那还会在林业面前,有意凸显我的贡献吗?!!」柳岁寒近乎是喊着回道:「谁不知道,师门地位越高,得到的机会就越多!他若只把我们看作是争夺机缘的对手,那还会这么做吗?」
「不重要。」
杨宥天摇头:「你说的这些都不重要,我们的争论也没什么意义。」
「小天,此秘境的争锋,明显不是在争个人成败,而是阵营之争!真龙下落,关乎到迁徙地失去的旧日气运,关乎到一个时代的兴衰丶沉沦隐秘,甚至可能都与即将发生的灾厄有关!万灵园秘境如此重要,你现在行内讧之事,令秩序存在沦为一群乌合之众的风险……你可曾考虑到后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干的事儿,比二首座贪污一千年,一万年都要严重!」柳岁寒心中怒极,脸色紫红道:「给我解药,放我出去!」
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神念已经感知不到腹内的灵气了。他被下药了,应该是傍晚用膳时。
「大师兄,为什么你活了这么久,却仍旧能这么天真呢?」
杨宥天缓缓起身,一字一顿道:「忠于秩序的前提是,你要先忠于自己的宗门!那才是给你机会丶让你见天地之阔丶让你备受尊崇的『信仰』!我当然知道真龙下落的重要性,我更知道……此龙若是还活着,还尚在人间,那也必然会携带着迁徙地旧日的气运!!!整整一个文明王朝的气运啊!」
「若被我中天宗得到了会怎样?!那会是……秩序之巅,大道之首啊!大师兄!!!」
「说实话,任大牛以前杀过我一次,我对他存在恨意。可随着最近的接触,我对他的这种恨意……确实减少了许多。我不得不承认,他身上确实存在一种,想要令人亲近他丶想要与他深交的魅力……」
「可是他真的不能活!他在秘境探索上的天赋极高,解开种种谜题的思路与角度,甚至是我们连想都想不到的。」杨宥天脸色阴冷:「在这个秘境中,秩序共有三方势力:一是我们,二是右弼峰的杨开,三就是摇光峰的任大牛小队。可在这三股势力之中,任大牛小队的力量最弱,他们走的是精英路线,核心成员只有二十余位。」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杨开对任大牛极为认可,甚至早都与他商定好了,最终要联手对抗另外两大阵营的约定。而我们这边……你对他也极为认可,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在这个秘境中,就只能沦为他展现光辉的背景板。最终即便能争胜,那真龙下落的机缘,也大概率不会落到我们头上!」
「我原本对此次秘境的至高机缘,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也被迫接受了要辅助任大牛的事实。」
「可偏偏意外出现了。以真龙之血设局,以纯阳本源杀了他……我们秩序一方,就只剩下你一人可以成为领袖了。」杨宥天背手瞧着他,语气充满大义道:「师兄,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与宗门!」
「你想得太简单了!即便任大牛死了,他的挚友也都还在啊,你又如何能做到……?!」
「大师兄,你觉得今晚之局,是我一人设下的吗?」杨宥天反问。
柳岁寒登时愣在原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道宫的方向,似乎回想起了刚刚丁樱丶娄长风等人过早返回,落入道宫内院的景象。
一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你……你与自由的人合作了?!」
「任大牛和那只鸡死后,丁樱与娄长风会在后殿生擒储胖子,还有那几只不知所谓的蠢虎……而后,青牛小队中的邓同起等人也会被活捉。我们会以术法丶毒药,甚至是巫蛊之术,强硬逼迫他们涌动自己的神魂气息,而后投入到龙血之中。」
「如此一来,只一夜之间,这支小队就会死伤大半。剩下的那些,自然也就不足为虑了。」
柳岁寒攥着拳头:「不可能,你骗我!龙鳞案发生后,天道昭告有言在先,任何游历者都不可出卖师门利益,行背叛师门之事,这是铁律!你将我们的行动计划,偷偷告知给了丁樱丶娄长风等人……这绝不会被天道所容的。」
「嗬嗬。」杨宥天的面颊上,泛起了灿烂的微笑:「大师兄啊,你是真的不适合探索过于复杂的秘境。你忘了吗?二首座入狱时,天道还曾强调过一遍『墙头草』规则。师尊入狱,弟子可以毛遂自荐的……!」
柳岁寒彻底呆愣:「你……你叛出了师门,毛遂自荐转投到了四首座的师门,并承受了功勋点数减半的代价?……你是何时做出这个……!」
「虽然转投师门是游历者的个人行为,更是秘境的游历规则,肯定不会通知给其他游历者。」杨宥天一字一顿道:「但为了保险起见,为了能提前不走漏消息……我还是等到了今天早上,才触发了墙头草规则,并与丁樱丶娄长风,商定好了具体的行动计划。」
柳岁寒听到这话,心里彻底绝望了,他也知道杨宥天心意已决,很难再回头了。
杨宥天凝望着柳岁寒:「大师兄,你今夜什么都不需要做,明日一早……你只需在此秘境中统领秩序即可。」
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