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童茫然地看着对方。
尊贵?云端?
她只是一个没爹没娘、被干娘嫌弃、被巷子里孩子追着骂“野种”的小丫鬟。
她住在漏雨的偏房,吃着剩饭,穿着打补丁的衣裳。
她连“尊贵”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可对方说得那么认真。
于是女童咬了咬嘴唇,顺着他的话,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那我学了武功,要重新做回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这话脱口而出时,女童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那人听了,却缓缓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近乎欣慰的、却又带着无尽深意的笑:“对喽!”
“你原先那个身份————也就那样吧!”
对方伸手,把女童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然后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一段话。
那段话至今记忆犹新,每个字都像烙铁般烫进她的心里:“但跟我学成了武功”
“将来,你是真的能至为尊贵!”
“尊贵到,这天下再没人敢让你跪!”
“尊贵到,那些曾经踩过你的人,连擡头看你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门八剑齐飞”,本为藏剑山庄镇派绝学,传世三百余年,人剑合一,内炼八极”
“初时需寻八柄特质各异的传世名剑为基,或厚重如岳,或柔韧似水,或炽烈如火,或迅疾如电,每剑皆练至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待炼至大成,八剑便可化入周身八极窍穴,从实剑转为虚形,凝为八道凝如实质的剑气。”
“至此境界,举手投足皆可八剑齐飞,百丈之内剑气纵横,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当年飞剑客”易风就做到了这一点,算是不错了。”
话音稍顿,师父的声音陡然转深,如叩金石:“然则”
“真正的至高境界,远非如此。”
“八剑齐飞之极境,非固守八柄名剑,亦非拘泥八道剑气。”
“而是万象万法,皆可为“剑”!”
“一缕清风可为“回风剑”,一道目光可为“破军剑”,一滴晨露可为“凌渊剑”,甚至对手攻来的掌劲、弥漫天地的杀意、心头浮现的感悟————天地万物,有情无情,皆可化入八极剑理!”
“到了那一步,八剑”早已不是八把具体的剑,八种具体的剑气,而是八种剑道规则的显化。”
“我定之为:镇、柔、焚、迅、变、破、守、融,是因为我化八门武学入其中,故有此显,旁人若转化另外八门,则另有不同。”
“修至此境者,可于万千功法、无穷招式中,随意取用其精华,去其糟粕,任对方施展何种神功,你都可以将其最精粹的“意”剥离出来,化入自身的八剑轮转之中。”
“敌人出一招,你便多一剑理;敌人展一法,你便增一气象。”
“战得越久,你的“八剑”便越丰富、越磅礴、越接近万法皆剑”的终极之境”
“以剑为笔,以天地为卷,写属于自己的剑道真章!”
她听得激动不已。
但接下来,师父的话音一转:“如果我告诉你,这门武功干系重大,习之有杀生之祸呢?”
“学!”
“如果我不会教你八门绝学,你要自己一门一门去收集,中途说不定就被人打死呢?
”
“学!”
自始至终,唯有一个字。
渴求已久。
师父凝视着她,片刻后颔首:“好!”
“自今日起,我便传你“八剑齐飞”!”
寒窟之内,众人神色各异。
尤其是听到对“八剑齐飞”的描述,顾大娘子都难免露出惊叹之色。
当年的“飞剑客”易风,能够举手投足八剑齐飞,百丈之内剑气纵横,已是当世绝顶的剑道宗师。
如今在那位师父口中,万法皆剑,当世其余神功皆可化用,这又是何等惊人的剑道境
界?
但展昭只陷入了回忆。
正如和虞灵儿回忆的那般,爹娘在他少时离家,再也未归,婶婶一人将其拉扯大,在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内,开办了一家客栈。
从小,展昭就在客栈帮工。
犹记得那一日。
小展昭抱着一筐刚晾干的麻布,从客栈后门钻出来时,正撞见那个倚着柴垛的人。
是个道人,又不太像寻常道人。
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道袍沾着泥点子,下摆撕开一道口子,乱蓬蓬的头发用一根木筷胡乱绾着,几缕花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他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黄皮葫芦,身子歪在柴垛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隔老远就能闻见一身酒气是婶婶平日里最皱眉,叮嘱要“赶紧打发走”的那类江湖客。
小展昭却停下脚步,没靠近,也没喊人。
把布筐轻轻放在井台边,就站在那儿看。
道人醉得坐不稳,身子往下滑了滑,又挣扎着撑起来,手指胡乱摸着葫芦口,摸了几次都没对准嘴唇。
一滴残酒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竟伸出舌头去够,没够着,便嘿嘿笑起来,笑声沙哑得像破风箱。
若是寻常孩子,要么吓得跑开,要么嫌恶地捏鼻子。
若是心善的,或许会偷偷端碗水来。
可小展昭只是看着。
他看着道人滑下去又挣起来,看着那滴酒如何落下,看着对方徒劳地舔舐空气。
他看得认真,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同情,也不是厌烦,倒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记忆深处的熟悉场景。
柴垛歪斜的阴影、道人滑稽的动作、午后懒洋洋的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小展昭觉得这场景莫名的好。
江湖奇遇么?
那时还很小的他没有这个概念,只是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溜回灶间。
婶婶正在前堂算帐,灶上温着一壶给客人备的村酿。
小展昭踮脚取下壶,又从碗柜里摸出一个粗陶碗,想了想,把碗换成自己平时喝水用的竹筒。
摔不坏。
回到后门时,道人已经滑坐到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葫芦滚在脚边。
小展昭走过去,蹲下,拔掉竹筒的塞子,将温热的酒液缓缓倒进去。
酒香散开,道人的鼻子抽了抽,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了过来。
接过竹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长长舒了口气,混沌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地对焦,落在一张平静的、带着些许探究神情的孩童脸上。
“嗝————”
道人打了个酒嗝,咧嘴笑了,牙齿却很白:“小娃子,你不怕我?”
小展昭摇摇头,依旧蹲着,目光落在对方握着竹筒的手上。
那手很修长,很干净。
来客栈的江湖客,指甲缝里往往都带着些黑泥,指节异常粗大,像老树的根。
但这位却不是。
“为什么给我酒?”
道人又问,晃了晃竹筒:“你婶娘知道了,要打手心。”
小展昭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给你了。”
道人一愣,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挤出来,笑得整个人在柴垛旁抖成一团。
小展昭却不高兴了。
笑声这么大,不是要将婶婶引过来骂自己了么?
然而婶婶没有来。
道人笑够了,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抹嘴,盯了过来:“小娃子,你叫什么名字?”
“展昭。”
“展昭————展昭————”
道人喃喃重复一遍,忽然伸手,沾着酒液的手指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不是什么字,倒像一道符,又像一把简单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