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辞袖与虞灵儿满含不舍的注视下,展昭不再耽搁,即刻动身。
此行队伍中有需要照拂的李妃与秀珠,故而在求快与求稳之间需得权衡,择取一条相对快捷又不过分颠簸的路线。
水路为主,陆路为辅。
自襄阳登官船,逆汉水而上,船只由潇湘阁安排,较寻常客舟更为宽大平稳,舱室也舒适许多,适合安置身体虚弱的李妃与“秀珠”。
自汉水西行,过谷城、老河口,入丹江,再转堵河,一路向西南。
待水路渐尽,便在南郑一带登岸,改走陆路,经米仓道入蜀,再沿蜀道南下,最终抵达青城山。
这期间当然不闲着,连彩云与庞令仪照料李妃那边,青城派则很快来到了郸阴的房间。
赤城真人既已决意请郸阴救治紫阳真人,态度便自然而然的恭谨了几分,连称呼也改变:“先生所需药材、器物,请开列明细,老道即刻飞鸽传回山,令门下尽数备齐,必不敢有半分延误————”
郸阴却没有直接回应,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苍茫的山影如巨兽匍匐,天地间只剩一片沉静的墨蓝。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悠然问道:“阁下之前,是不是去寻过杏林会那位老医圣”?”
赤城真人颔首:“老医圣虽已隐居,但仁心圣手,老道确曾登门求教。”
“呵!”
郸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弄,倒全是感慨:“那老儿啊,一辈子活人无数,倒是让我少了许许多多上好的尸身材料!”
“他还赢过我几回,在辨识经络隐疾,调和阴阳五气方面,我不如他!”
“不过我倒有几分佩服他,他是真正的善人,心里装着人命大于天,行医济世,从无杂念————”
“可惜又太过拘泥。”
“拘泥于医者仁心”,拘泥于“正统之法”,拘泥于那些所谓的“不可逾越”的伦理纲常!”
“若非如此,以他的天资悟性,医术何止于此?只怕早已窥破生死玄关,成就另一番境界了!”
郸阴稍作回忆后,淡淡地道:“而这一次他束手无策,是因为他那套中正平和的法子行不通,又不敢用那些在他看来有伤天和”的手段,所以只能由我出马。”
“至于阁下所说的那些药材,莫过于寻常医者所用的人参、灵芝之类,无须准备,多少年份的都不必————”
“那些东西,用不到的!”
天青子听到这里,忍不住道:“敢问前辈,想用何法救治师祖?”
郸阴理所当然地道:“还能用何法,自是生死之道!紫阳真人的情况天下仅此一例,我难道还能提前创出一门施救之术不成?”
天青子道:“那究竟有几成把握?救治之时,有何风险?还请前辈明言,好让我等心中有个底————”
郸阴失笑:“把握?五成?三成?或许一成也无!”
“我不用亲眼见到,也知道紫阳真人此番必定是集生机流逝、功法反噬、自我冰封于一体,宛若一个精巧却濒临崩溃的琉璃盏。”
“我要做的,是在不震碎琉璃的前提下,抽丝剥茧,理顺乱麻,再重新点燃那缕将熄的生机之火。”
“每一步,皆如履薄冰。”
“任何一丝外气干扰,心神波动,乃至火候的差池,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加速其消亡。”
他不顾赤城真人与天青子凝重的表情,反倒沉浸在自己的期待里,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阴风,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虔诚与渴求:“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彻悟啊!”
厅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山风呜咽。
赤城真人与天青子对视了一眼,终于默默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
展昭来到另一处房间外,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庞令仪,低声道:“怎么样了?”
“她果然知道!”
庞令仪眸光锐利:“她心里清楚得很!如今只敢与秀珠”寸步不离,一见我与彩云靠近,便下意识地绷紧身子那是心虚,是怕我们揭穿当年的真相!”
李妃终究是普通人,装得再像,在一群高手面前就无所遁形。
展昭稍作试探,再加上庞令仪与连彩云这段时日的接触,就有了答案:“看来秀珠换子之事,哪怕不是她亲自谋划,也是得到了默许与纵容————”
事实上,郭槐实施狸猫换太子,刘后就真的半点不清楚么?
莫要自欺欺人了。
深宫里的上位者,早已习惯将腌臜事推给下面的人去办,可底下人哪个不是揣摩上意,甚至得了首肯默许后才敢动手?
庞令仪眉头紧锁:“李妃知情,当年的真相终于有水落石出的机会,可难也难在这里,她是绝不会愿意承认!”
李妃明显已经知道了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清楚自己名义上的“儿子”被救下了,如今成了龙椅上的天子。
那么她只要一口咬死,当今天子就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就是真正的太后,且有着先帝金丸为证,金华宫贵妃的身份。
相比起来,卫柔霞算什么?
不过一介民间女子罢了。
在真秀珠、裴寂尘、莲心皆死的情况下,确实没有了其余的人证。
至于物证,滴血认亲那种做不得数,当然这个年代的人相信,可还得先验一验,赵祯与卫柔霞血型匹配不匹配,与李妃的血型又是否匹配,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用此法。
所以庞令仪才会头疼。
唯一证明真相的证人,恰恰是最利益相关之人,太难破局了。
“无妨!现在我们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展昭之所以将李妃和秀珠带上绕一个弯,也是有这一层的考虑,旋即又问道:“秀珠”到底叫什么?她状况如何了?”
庞令仪轻轻摇头:“她没有说,只反复说自己是“秀珠”,她才最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