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道法自然”,全派便敛去争胜之心;
他说“护佑苍生”,即便不喜朝廷,蜀中弟子仍愿赴前线御敌;
他若说某件事“不得不为”,便真会有人信。
信到甘愿替他握刀,信到甘愿背负血债,信到即便身陷囹圄,仍嘶声为他辩白。
天青子同样理解这份心情,却也首度露出惨然之色,喃喃低语:“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云鹤又回到了最初的说法:“师叔,你带我们出去吧!世人不知内情,难免误解——
可我们都该相信,他老人家所做的一切,定有深意,最终必会给出一个正确的决断!”
“到那时,武林同道自会理解,我青城千年清誉也得以保全!可现在————现在绝不能让他们中途坏事啊!”
天青子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就走,身后只余云鹤怔神之后愈发凄厉的呼唤:“师叔!
师叔!”
那声音在甬道里拖出长长的回响,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后襟。
天青子几平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牢房,直到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才在门口停下脚步,堂堂宗师,竟扶着石墙剧烈喘息。
然后他看见了静立在月光下的展昭。
“走吧!”
展昭方才并未现身。
一来是避免自己出现后,云鹤彻底闭口不言。
二来也是给天青子,给这位仍试图在宗门情感与案情真相之间挣扎的青城高徒,留最后一丝颜面。
但现在,一切已确定无疑:
紫阳真人制造了血案。
紫阳真人施展了“万灵血”之法。
只是郸阴理解错了动机。
他显然不了解紫阳真人的身份与来历,和最初展昭一行的思路相似,认为这位被万绝
尊者废了武功后,最大的心愿自然是重回大宗师之境。
再结合现场的尸体异状与武学气息,就认为紫阳真人要以“万灵血”辅助“椿龄无尽玄”的修炼,重登极域境界。
可若紫阳真人本就出身“乘黄灵墟”,本就修炼椿龄无尽玄到至深之境————
这位的动机,显然根本不是恢复武功!
“玉猫九命,最后一命一直未知————”
展昭心头浮起一个猜测,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看向天青子:“接下来我会去继续探索玉猫九命里的往事,道长打算如何?”
天青子擡起头,眼底翻涌着痛苦与决绝:“我去找师祖!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我都要制止他!”
展昭不再多言,颔首道:“各自行动,一切小心!”
天青子深吸一口气,稽首行礼,身形如墨滴入水,融于夜色,消失不见。
展昭则回到山庄,开始修炼“幽荧之印”。
天门之力可以最大的激活“玉猫”内的记忆烙印,但想要“旁观”那些记忆,还是要眉心祖窍的精神修为。
而且通过前两次的经历,他也琢磨出一些运用的技巧。
两日之后,将精神打磨得圆融通透,神完气足的展昭再度握住翡翠狸奴,探入其中。
嗡再度来到一片辽阔草原。
天蓝得透亮,云絮低垂,仿佛伸手可触。
草浪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温柔如叹息的声响。
远处毡帐零星散布,牛羊如珍珠般缀在绿毯上,近处一道身影正俯身挥动锄头,开垦着一小片菜畦。
而草地上,白露正牵着个摇摇晃晃的小人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那孩子约莫两岁,白发细软如初生的蒲公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他走得跌跌撞,小脚丫在草叶上踩出浅浅的凹痕,每走几步就要往前扑,却被白露稳稳托住。
“稷儿!看前面——阿爹在种菜呢!”
白露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小家伙听不懂太复杂的话,只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咧开嘴,露出几颗米粒似的乳牙,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娘————娘————”
汉子听见了,直起身,朝这边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满是汗水的笑容。
白露也笑了,她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儿子额角的薄汗,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酪浆。
这一刻,她不是乘黄灵墟的祭司,不是身负异相的白民遗裔,只是一个寻常的母亲,一个拥有小小幸福的妇人。
风拂过,草浪翻涌,将这一家三口的剪影温柔包裹。
前两回,展昭都只是默默旁观。
直到画面破碎,这才被迫退出。
此次他毫不迟疑,在确定了这是属于日常记忆后,直接抽身而退。
然后再度进入。
又是日常。
再退,再入。
直到第三次,经历又不同了。
白露不再是民妇的打扮,而是依旧如少女的模样,似乎正在采挖着什么,忽然听见一声压抑的痛哼。
她循声绕过一片乱石,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蜷在岩壁下,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裤管被血浸透了大半。
旁边散落着几块松动的山石,显然是踩塌了坡面滚下来的。
白露几乎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别动!”
她蹲下身,撕开对方腿部的布料,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和错位的骨茬。
汉子疼得脸色煞白,却在看清她面容时发出惊奇:“姑娘————你————你的头发————”
白露没理会,从随身的小布囊里取出几样捣好的草药,又咬破自己指尖,将一滴血混入药泥。
她将药敷在伤口上,又寻来两根直木枝固定断骨,指尖所触之处,汉子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暖流渗入皮肉,剧痛竟迅速缓解,伤口的血也止住了。
“这————这是仙术!”
汉子激动得声音发颤:“你是神女吗?”
白露道:“只是懂些医术,这伤要静养月余,不可负重。”
她起身欲走,汉子却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朝她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多谢神女救命!多谢神女!”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久后,就有村民擡着一位高烧抽搐的孩子,来到白露暂居的岩洞外。
然后是咳血不止的老人,背上生疮的妇人,被毒蛇咬伤的猎户——
白露没有拒绝。
她采药、捣药、施针,偶尔在病情危急时,会混入一滴自己的血。
村民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
起初是感激,后来是敬畏,再后来变成了某种炽热的、近乎狂热的崇拜。
有人开始在她洞外放上野果、风干的肉条,甚至粗糙的手编花环。
有人对着她躬身行礼,口称“白娘娘”。
直到某天清晨,她推开挡在洞口的石板,看见外面竟摆了一个小小的土台,台上供着几块染红的石头,前面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草香。
白露盯着那简陋的祭坛,深深叹了口气。
她讨厌祭拜。
在乘黄灵墟,祭拜意味着牺牲,意味着将活生生的存在,供奉给冰冷的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