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回头看着江南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还是重新坐回了原位。
江南月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钱公子,你我相识也非一日。奴家敬重你的为人,今日之事,还望公子推心置腹,给句实话,这陈家丝绸,你们为何都不敢接?”
钱仲平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他只是端着杯子,目光在江南月脸上慢慢扫过,从她微蹙的眉心滑到她修长的脖颈又滑到她端着酒杯的手。
那目光与方才判若两人……
不再客气,不再躲闪,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江大家想知道?”
他将酒杯搁在紫檀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这个消息,可不是白给的。”
他的眼神赤裸裸地落在江南月胸口。
江南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依旧维持着风姿:“钱公子说笑了,你我一向交好……”
钱仲平哑然失笑,打断她:“以往交好,是因为你。今日你替陈家出面,那是另外的价钱。”
他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这补偿嘛,不若江大家今晚与我共赴……”
说话间,一只手已伸了过去。
就在这时。
隔断后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钱仲平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见了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细布长衫。
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武者的气息,就像一个寻常路人。
但钱仲平只看了他一眼,意识便陷入了一片混沌。
陈立拉过一张紫檀椅,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谁不让你们接陈家的货?”
钱仲平目光呆滞,嘴唇机械地翕动着,声音毫无起伏,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机关傀儡。他说了两个字:“锦绸公所。”
陈立看向江南月。
江南月低声解释:“是江州丝绸行当的行会。”
“锦绸公所怎么说的?”
钱仲平的眼球在眼眶中无意识地转动:“四日前,锦绸公所的总办召集了绸缎行的当家,宣布说,上面有大来头、得罪不起的人交代过了,溧阳陈家要到江州售卖一批丝绸,任何商行不得接货,谁接谁死。不要问为什么,问了就是害你们。记住……有些人的话比朝廷的旨意都管用。”
陈立又问了几句总办姓什么,追问可听到过其他消息。
但钱仲平知道得不多。
只知那总办事也只是收到了传话,并不知道传话者的真实身份。
陈立没有追问更多。
他站起身看向江南月,只淡淡道:“找人把他抬出去。”
江南月拍了拍手,两个壮实的龟奴从后堂出来,一人架一条胳膊将钱仲平拖了出去。
大堂中只剩江南月和陈立两人。
江南月走上前来,今日的事太过诡异,让她都感觉不可思议:“老爷,要不要奴家去趟锦绸公所,问清楚背后是谁下的令?”
“不用。”陈立淡淡笑了笑,眼中却没有笑意。
“我清楚是谁。”
四海会。
他心中一声冷笑。
他们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下作。
想要的是直接堵死陈家所有的出货渠道。
“库房租好了吗?”
“已经租好了。”江南月飞快地答道:“甲字三号和四号库房,两间连在一起,能装十万匹绰绰有余。随时可以开始搬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江南月的贴身丫鬟提着裙角快步走进大堂,身后跟着一个身穿六品官服、头戴乌纱小帽的中年人。
那官员三十五六岁,面容削瘦,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目不斜视。
穿过满堂空荡荡的紫檀长桌,走到陈立面前丈许处停下脚步,拱手一礼。
“陈家主。在下江州礼客司主簿,奉我家大人之命……请陈家主过府一叙。”
“你家大人是谁?”陈立皱眉。
“州牧许元直。”
陈立的瞳孔陡地一缩。
他来江州这几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
除了那晚来寻江南月,其他时间,几乎全部都是待在船上。
谁告诉他的?
江南月?
陈立看向身旁的女子,她的眼中亦满是疑惑。
不会是她。
陈立暗自摇头,对方完全没有必要,更没有动机。
那会是谁?
陈立没有继续往下想,颔首道:“许大人既然盛情相邀,陈某自当赴约。请带路。”
那主簿微微一笑,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