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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月将竹筒攥在手中,在昏暗的烛光下站了许久。

脸上再无半分适才的万种风情。

只有犹豫。

油灯跳了又跳。

不知何时,她走到矮几前,坐在软榻上,幽幽一声叹息。

方才陈立问她千机盛筵是什么的时候,她说了谎。

她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不敢说。

……

三日后傍晚。

忘忧居。

受邀的十三家绸缎行掌柜陆续乘着软轿或马车抵达,在门口递上名帖后被引路的丫鬟笑吟吟地迎进去。

江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丝绸巨贾,今晚一个不落全到齐了。

江南月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锦缎长裙,云鬓高挽,只簪一支碧玉步摇。

不施粉黛却自带光华,莲步轻移间裙裾微扬。

琴声清越如山泉,时而婉转时而激荡。

曲罢,满堂喝彩。

献曲结束。

江南月起身,嫣然一笑,向众人盈盈一福。

她没有开口说正事,只是盈盈起身,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壶温好的花雕,亲自走到第一张紫檀桌前,为一人斟满。

那人连忙起身拱手,江南月示意不必客气,又依次走到下一张桌前斟酒。

斟到第五桌时,一位年迈老者放下筷子,捋着花白胡须笑道:“江大家今日这排场可花了不少心思。十三家行号全请齐了。到底是一桩什么喜事,说出来让我等也沾沾光?“

江南月斟完最后一杯酒,回到古琴旁。

她没有坐下,扶琴而立,目光扫过堂下,笑意从容:“确有一桩买卖,想与诸位世伯世兄商议。“

“买卖?“

一人哈哈一笑:“江大家这话就见外了!若是要丝绸,差人说一句就行,少量绸缎,我等还是拿得出来的。“

“赵掌柜说得对。“有人也笑着附和:“江大家你要买货,一句话的事,何须如此客气。“

江南月静静听完,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她端起了自己那杯酒,向众人遥遥一举。

“诸位世伯世兄既然如此爽快,那奴家就直说了。“

她顿了顿,语调不紧不慢,吐字却极清晰,确保大堂中每个角落都听清每一个字。

“奴家不是要买丝绸,而是要卖丝绸。十万匹上等丝绸。诸位若有兴趣,今日便可出价。“

大堂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有人酒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有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的弧度还在,眼里的光却已灭了。

最先开头的中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江大家。敢问这十万匹丝绸,可是溧阳陈家那批货?“

江南月的笑容丝毫未变,语气依旧温婉:“诸位世伯世兄,丝绸的货源何处,恕奴家不便透露。但哪家的丝绸都是丝绸,捻的都是江南的蚕、缫的都是江南的水。诸位不必刨根问底,看货色与价格便是。“

有人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江大家,如果这是陈家的货,我等可不敢接。若是其他家的,说句实在话,在座的随便哪位,都能吃下几万匹,不用江大家亲自设宴相请。“

江南月正要说话,有人再度拱手拒绝道:“江大家,今日琴也听了,酒也喝了,只是这桩买卖,孙某实在做不了主,只能先行告辞了。“

江南月站在大堂中央,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那笑意已从眼底退到了唇角。

她在江州经营多年,有些薄面。

今日她亲自设宴,连价格都还没开始谈,就全走了?

她脑中飞速转动,却怎么也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极低极细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留一个相熟的。其余的放走。“

传音入密。

陈立的声音从侧面那扇镂花隔断后面传来。

江南月稳了稳心神,笑吟吟地走了过去:“那妾身也不再厚颜强留了。”

岂料对方说走就走,只说一声“得罪”,椅子往后一推,匆匆便朝大门走去。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同时起身。

有人拱手道了声得罪,有人连招呼都没打就起身离席。

江南月来到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面前,压低了声音:“钱公子请留步。我还有事想与你商议,不妨再坐片刻,叙叙旧再走不迟。”

那钱公子本已准备起身,被江南月这么一唤,脚步顿住了。

十三家绸缎行的掌柜,不到半盏茶工夫,走了十二个。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大堂,忽然间就空了。

红烛依旧高照,琴案上龙涎香的青烟依旧袅袅上升,满桌的干果与花雕没有人动过几口。

只剩下瑞蚨祥的掌柜还坐在原位。

此人叫钱仲平,瑞蚨祥是他钱家三代单传的家业。

三十出头便做了瑞蚨祥的当家。

他早年留恋忘忧居,对江南月这位昔年的江南第一名妓眼热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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