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王肃下首的,是谢氏门阀家主,同样有着翰林文位的谢玉衡。
他见王肃都被逼得捐出一百万石,深知今日不出大血是过不了关了,不等江行舟目光扫来,便主动起身,声音干脆:“江大人,我谢氏不似王家广有粮田,然薄有资财。愿捐白银一百万两,供大人采买粮食、药材,安置灾民之用!”
谢家以盐业、钱庄起家,富甲一方,捐钱正是投其所长。
江行舟点了点头:“谢家主高义。”
有了王、谢两家定下调子,接下来的场面就“顺利”得多了。
“赵氏愿捐粮三十万石,银二十万两!”
“钱氏愿捐粮二十万石,布帛五千匹!”
“孙氏捐银五十万两,并出工匠百人,助修堤坝!”
“李氏捐粮十五万石,另提供城中铺面二十处,用作施粥点!”
大小门阀、世家、豪商,争先恐后,纷纷报出数字。
粮、银、布帛、药材、人力、铺面……五花八门,但数额都颇为可观。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江钦差是动真格的,连王家都大出血了,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破财消灾,总比被这位煞星盯上,以“国积居奇”、“为富不仁”的罪名收拾了强。
堂内气氛,从最初的压抑紧张,变成了一种近乎“踊跃认捐”的诡异热闹。
杜景琛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又暗自狂喜。
他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让这些门阀出钱出粮,但阻力极大,往往只能募得些象征性的数目。
哪像今日,江行舟往这一坐,话没说几句,只是几个眼神,就让这些平日里锱铢必较的老狐狸们争相掏出了压箱底的钱粮!
这些物资加起来,足以支撑整个江南道灾民度过最艰难的时期,甚至绰绰有余!
他偷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神色淡然的江行舟,心中敬畏更深。
这位年轻的大儒,手段当真了得!
恩威并施,敲山震虎,一晚上募得的钱粮,比他这刺史磨破嘴皮子都多!
江行舟平静地听着各家报数,心中自有盘算。
这些门阀世家,盘踞江南数百年,良田万顷,积累的财富粮米惊人。
平日享受特权,把持地方,关键时刻让他们出出血,天经地义。
他今日此举,既是解燃眉之急,也是借此敲打地方势力,树立钦差权威,为后续可能的深入调查做准备。
待众人声音稍歇,江行舟才缓缓开口:“诸位急公好义,慷慨解囊,本官甚慰。所有钱粮物资,皆需登记造册,由刺史府统一调度,专用于赈灾济民。杜刺史。”
“下官在!”
杜景琛连忙起身。
“即日起,由你总揽,会同府衙僚属及诸位派出之得力人手,成立“赈灾统筹司’,负责钱粮接收、调配、发放事宜。每一笔支出,皆需明细,张榜公布,接受百姓监督。若有贪墨克扣、中饱私囊者……”江行舟目光转冷,“无论何人,本官定斩不饶!”
“下官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杜景琛凛然应诺。
“至于诸位所捐钱粮。”
江行舟目光再次扫过堂下众人,语气稍缓,“本官会如实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朝廷历来赏罚分明,于国有功者,自有封赏。”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既震慑,又安抚。
堂下众家主闻言,脸色好看了些,至少这血没白出,还能捞个名声甚至实际好处。
夜渐深,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寂静。
刺史府内的这场“夜宴”也接近尾声。
各家家主怀着复杂的心情,肉痛、后怕、又带一丝期盼,告辞离去,开始连夜筹备调运钱粮物资。堂内只剩下江行舟与杜景琛。
杜景琛长舒一口气,擦去额头冷汗,由衷叹道:“大人手段,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若非大人,下官便是磨破嘴皮,也休想从这些铁公鸡身上拔下这么多毛来!如今钱粮有着落,灾民可活矣!”江行舟却无多少喜色,望着堂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钱粮只是解一时之渴。水患根源未除,妖祸幕后黑手未现,门阀是否真心配合,犹未可知。
杜大人,切不可掉以轻心。明日开始,赈灾需立即展开,同时,暗中查访水患蹊跷之处,以及……城中是否还有妖物或逆种文人奸细潜伏。”
杜景琛心中一凛,连忙躬身:“下官明白!定谨遵大人吩咐!”
江行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投向了城外灾民营地,投向了依旧暗流汹涌的秦淮河水。
那逃遁的斐无心,隐匿的血鸦半圣,他们下一步,又会指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