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将进酒》,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种“道理”的碾压,一种“意境”的升华,一种“心”对“理”的超越!
在这种层面的较量中,文气的多寡,文宝的品阶,似乎都退居其次,真正决定胜负的,是对自身“道”的领悟深度与纯粹度,是“心”的力量。
朱希败了,败在“理”不如“心”活,不如“心”真,不如“心”敢于直面“万古愁”,敢于“天生我材必有用”,敢于“但愿长醉不愿醒”!
辩论文道,他们自忖,恐怕无人能在这“阳明心学”的机锋与逻辑下占得便宜。
江行舟今日的论述,已非单纯的辩才,而是自成体系,根基深厚,其“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之说,虽惊世骇俗,却逻辑自治,难以从理论上彻底驳倒。
说不过,那便只剩下“武斗”一途,以力证道,以胜败论高低。
这是解决不可调和之道争的最后手段,也是最残酷的手段。
可是,武斗……谁能战而胜之?
看看地上的朱希,便是前车之鉴!
连朱希那等修为,都被摧枯拉朽般击溃,道心破碎,生机奄奄。
换自己上去,又能好到哪里去?
是能抵挡那“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磅礴?还是能无视那“朝如青丝暮成雪”的岁月侵袭?或是能承受那“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意境冲刷?
高台上,孔昭礼面色铁青,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既有对朱希落败的震惊与痛惜,更有对江行舟展现出的恐怖实力的忌惮。
他身为半圣嫡系,修为、底蕴自是比朱希更强一线,但看着江行舟那淡然平静、仿佛深不见底的模样,他竞也一时失去了必胜的把握。
尤其是那首《将进酒》,其中蕴含的意境与力量,让他都感到心悸。
孟怀义等其他理学大儒,亦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他们之中,不乏与朱希实力相仿,甚至略强半筹者,但江行舟赢得太过诡异,太过轻松,那“岁月”、“心绪”的攻击方式,闻所未闻,防不胜防。
谁又敢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朱希?
死寂,在无声蔓延。
空气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铁铅。
只有远处朱家族人压抑的哭泣声,以及朱希那微弱断续的喘息声,在提醒着众人方才那场对决的残酷。江行舟独立场中,静静等待。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骇、或沉默、或犹豫的脸,最后,再次平静地重复了一句:
“阳明心学,在此。还有哪位,愿来论道?”
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重锤,敲打在每一个理学大儒的心头。
是战?是退?
战,或许身败名裂,道途断绝,如朱希一般。
退,则理学今日颜面尽失,道统威严扫地,而“阳明心学”将踩着朱希的败绩,在这承天门前,在天下人瞩目之下,正式宣告崛起,再也无法遏制。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高台上为首的那几位,尤其是面色变幻不定、呼吸急促的孔昭礼。
作为在场地位最高、修为最强的半圣世家大儒,他的态度,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理学阵营接下来的反应。
是忍辱负重,暂避锋芒?还是……不惜一切,捍卫道统最后的尊严?
孔昭礼的拳头,悄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露。
他死死盯着场中那袭月白身影,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忌惮、犹豫、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交织翻腾。
江行舟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澄澈,仿佛能映照出每个人内心的挣扎。
风,不知何时又起,吹动他月白的衣袂,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