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跪倒在地,痛哭流涕,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一些年轻气盛的子弟,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场中那依旧淡然独立的月白身影,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但想起朱希战前“不得生怨,不得为难”的严令,又只能将悲愤与痛苦狠狠压在心底,憋得浑身发抖。高台之上,孔昭礼、孟怀义等理学大儒,无不悚然变色,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
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朱希不仅仅是肉身衰老、文气衰退那么简单,更严重的是,其道心、其坚守的“理”之根本,似乎都被那首诡谲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将进酒》诗意所侵蚀、动摇了!
这比肉身受损更加可怕!
江行舟此诗,究竟是何等境界?竞能引动“岁月”、“心绪”这等虚无缥缈却又真实不虚的力量,直接作用在对手的道心与生命本源之上?!
皇城门楼,女帝武明月眸光剧烈闪动,扶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南宫婉儿掩口低呼,美眸中异彩连连,既有对江行舟此诗威能的震撼,也有对朱希顷刻衰老的复杂感慨。
王德全更是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彻底失语。
全场一片死寂,唯有朱希那粗重、艰难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朱家族人压抑的悲泣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更添几分凄凉。
江行舟静静地看着瞬间衰老、气息奄奄的朱希,脸上并无胜利者的得意,也无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勘破虚妄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是朱希的耳中:
“朱公,可曾看见那“高堂明镜’?可曾见那“朝如青丝暮成雪’?”
“你毕生恪守“天理’,循规蹈矩,以求“至善’、“平天下’。然,可曾真正问过己心,何为“我材’?可曾如陈王般“恣欢谑’?可曾愿“长醉不愿醒’,暂避那万古之愁?”
“你的“理’,规束了天地,规束了他人,可曾规束住这时光长河?可曾消解这生命固有的悲欢?”“你的剑,斩得断异端,斩得断“人欲’,可斩得断这“与尔同销万古愁’的亘古长叹?”“心外无理,心外无物。朱公,你的“理’之剑,指向外物,却从未指向己心。故而今日,挡不住这时光之叹,化不开这万古之愁。”
“你的道,老了。”
最后四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轻轻落下,却重逾千钧,砸在朱希的心头,也砸在所有理学阵营,以及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朱希身躯剧烈一震,猛地擡头,用那双浑浊不堪、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盯”着江行舟的方向。他想反驳,想怒斥,想捍卫自己毕生的信仰,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布满老年斑的脸颊,滚滚而下。
那泪水,不知是为自身的惨败与濒死,是为道心的动摇与崩塌,还是为了江行舟那番直指他一生修行根本缺憾的话语。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次的血,颜色暗沉,近乎黑色。
朱希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也随之彻底黯淡下去。
他佝偻的身躯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后缓缓倒去。
“家主!!!”
朱家众人哭喊着想要冲上前。
而江行舟,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位毕生致力于捍卫“天理”的理学大儒,在自己“心”之诗意的冲击下,道心破碎,生命凋零。
阳光照在他月白的衣袍上,纤尘不染,也映照着他深邃平静的眼眸。
承天门前,胜负已分。
一首《将进酒》,不仅破了“理”之剑,更“杀”了理学之心。
阳明心学,于此刻,以一种无比震撼、无比强势的姿态,在这大周朝堂,在这天下人面前,轰然立起!大儒朱希,轰然倒地。
那一声闷响并不巨大,却仿佛砸在每一个观战者的心头。
尘埃微扬,他蜷缩的身形,在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显得如此渺小、孤寂。
满头白发枯槁散乱,皱纹深如沟壑,曾经挺拔的身躯佝偻如虾,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证明着他还未彻底断绝生机。
他黯淡无光的眼眸,空洞地望着高远的天空,嘴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破碎的气音:
“我……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