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书院深处,山长书房的木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那声音在此刻寂静得落针可闻的书院前院,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所有学子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那道开启的门扉。
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正是江行舟。
他身上只穿着一袭素白的儒衫,布料寻常,款式简洁,毫无纹饰。
但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种月白风清、岳峙渊淳的气度。
他的神情淡然,目光平静,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仿佛门外那汹涌的人潮、凝重的压力、震天的战鼓,于他而言,不过是拂面的微风,过眼的云烟。
他的身后,只跟着韩玉圭等寥寥数名核心弟子,同样是一袭简单的书院服饰,虽然面色紧绷,眼神中难掩紧张,但看着前方山长那平静如深潭的背影,也不不由地挺直了腰杆,努力维持着镇定。江行舟的脚步不疾不徐,从后院穿过庭院,走到了紧闭的书院大门之后。
他甚至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静静地站立了片刻,仿佛在聆听门外的喧嚣,又仿佛只是在凝神静气。然后,他擡起手,轻轻一挥。
“开门。”
吱呀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两名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门房,从内缓缓拉开。
门外的景象,顿时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堵住了整条仁安坊的街道。
最前方,数十位身着各式儒袍、气度不凡的老者、中年人昂然肃立,目光如电,齐齐射向门内。他们身后,是更多的士子、文人、官员,以及无数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的百姓。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激动的、不屑的、愤怒的……如同实质般的压力,扑面而来。然而,江行舟的目光,却只是平静地掠过这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了为首的那位须发皆白、面色沉凝的老者一一大儒朱希身上。
他的脸上,甚至还是那副淡淡的、仿佛早已料到一切的神情。
“朱公。”
江行舟开口,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将那门外残留的最后一丝嘈杂也压了下去,“劳您与诸位同道大驾光临,行舟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这开场白,客气得近乎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的访客寒暄,全然没有面对“大儒邀战”的剑拔弩张。朱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江行舟的平静,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但他很快便调整好心态,上前一步,拱手道:“江大人客气。
老朽与诸位同道今日前来,非为私谊,实乃为我大周文道之正、道统之纯!”
他的声音洪亮,掷地有声,瞬间将话题拉回了正轨,也让身后众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朱公拳拳之心,行舟感佩。”
江行舟微微颔首,随即,他的话锋却是轻轻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朱希乃至所有人都心头一凛的问题:“只是不知……朱公与诸位今日发起的这“大儒邀战’,”
他的目光扫过朱希身后那一张张或肃然、或激愤、或审视的面孔,最后又落回朱希脸上,缓缓问道:“是要行“文战’,还是……“武战’?”
文战?
武战?
这四个字一出,门外原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又是一滞!
许多人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大儒邀战,自有其传统与规矩,并非简单的口舌之争。
所谓“文战”,便是最常见的“坐而论道”。
双方就某一议题,引经据典,阐发义理,互相辩难。
这是最常见、也最为文雅的方式,纯粹比拚学识、思辨与口才。
但问题在于,道之争,往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执一词,谁也难以彻底说服谁。
最后常常沦为无休止的口水仗,难分高下。
而“武战”,则截然不同!
这并非是指拳脚相加,而是指以文道修为、文术实力,一决高下!
在这个文道显圣的世界,道之对错、高下,虽有义理可辩,但最终,往往需要落到实处。
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标准便是一一你的道理如果是对的,是更高明的,那么,你以此道理修行、施展出来的文术,就应该更强!
道与术,本就一体两面。
道为根本,术为枝叶。
道盛则术强,此乃天经地义!
若是道理错了,走偏了,那么以此为根基的文道修为,必然根基不稳,文术威能也必然有限,甚至会有种种弊端、反噬。
反之,若是道理对了,是堂皇正道,是更高层次的领悟,那么修行者的进境、文术的威力,自然水涨船高,非寻常道理可比。
因此,“武战”在大儒级别的道争中,虽然不常见,但一旦提出,便是最为激烈、也最为残酷的方式!这是要以最直接的力量,来验证各自所持“道”的高下与真伪!
天下至理,莫过于实力!
这是文道世界颠扑不破的铁则!
若是面对其他人,哪怕是同为大儒,朱希也有信心在“文战”中驳倒对方,即便驳不倒,那就“武战”!
也没什么不敢的。
但……面对江行舟,情况却截然不同!
江行舟的文道修为,是天下公认的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