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寝宫内,果然如内侍所言,除了御座上的女帝武明月,便只有心腹女官南宫婉儿在一旁垂手侍立,连最亲近的大太监王德全也不见踪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帝王的孤高与压抑。
“臣,参见陛下。”
江行舟躬身行礼,姿态从容,并无寻常臣子面圣时的紧绷。
武明月端坐在御座上,一袭常服,未施粉黛,青丝随意挽了个简单的髻,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却多了些许居家的慵懒与真实。
她的目光,落在江行舟身上,淡淡的,如同殿外的月光,清冷而疏离。
“下午,朱公来了一趟宫内,向朕控诉……”
她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的阳明心学。妄言……胜天之说。”
她略微顿了一顿,那双凤目,静静地看向江行舟,等待着他的反应。
江行舟闻言,脸上却并无惊惶或急切辩解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近乎温和的笑意,反问道:“陛下以为?”
武明月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随即,她那清冷的面容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嗔意,白了他一眼,语气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矜持与淡漠:“朕在等你的解释。”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是一句“等你的解释”。
但这平淡的话语背后,所蕴含的压力与期待,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要沉重。
江行舟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平静而专注。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陛下以为,是天大,还是……圣大?”
天大,还是圣大?
这问题,简单,却又无比深邃,直指文道修行的根本认知。
武明月微微蹙眉,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她是帝王,也是修行文道的高手,自然明白这问题的分量。
天,至高无上,主宰四时运行,万物生灭,是一切规则与力量的源头。
但,天地虽大,终究是寂静的,是“死”的,是无情的规则化身。
圣,圣人,文道之极境,超脱凡俗,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圣人一念,可动山河,可定国运,可开万世之太平。
圣人,是活的,是有意志、有力量、能真正影响现实、主宰王朝气运的存在。
对任何修行文道之人而言,圣人,就是那可望而不可即的终极目标,是真正的“大”。
至于天……天子受命于天,代天牧民,在世俗权力的顶峰,在亿万生民眼中,或许与“天”等同。但在文道的视野里,在追求超脱与永恒的修行者心中,天子的权威,终究是世俗的、有限的,无法与真正超脱物外、与道同存的圣人相提并论。
何况,圣人之“大”,更多是一种境界、力量与象征的“大”,与天子权柄的“大”,并不完全在同一维度。
“自然是……”
武明月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而肯定,“圣人……最大。”
她给出了答案,也道出了文道修行者心中那个不言而喻的共识。
天地虽浩瀚,但唯有圣人,才能真正地“大”过天地,因为圣人本身,就是道的化身,是能驾驭、甚至一定程度上超越天地规则的存在。
江行舟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语气也沉静下来:“阳明心学,非是为芸芸众生所设之学!
亦非为那些只求功名利禄、安于现状者所开之门。”
“它,是圣人之学。”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在武明月的心头,“是……成圣之学。”“没有一颗求圣、慕圣,乃至……志在成圣之心,也便不必来学这阳明心学。”
江行舟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笃定与傲岸,“寻常百姓,碌碌众生,天最大,天子最大,顺天应人,安守本分,便是其道。
此乃人世之常,无可厚非。”
“但,我这门学问,本就不是给庸庸世人准备的。”
他擡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屋顶,望向那无尽的夜空,望向那文道长河中璀璨的圣人星座。“唯有一心求圣,不甘为天地所固,不甘为命运所缚,欲以人心照见天心,以人力穷究天理,乃至……最终超越之者”
“方有资格,踏入此门。”
“这,便是臣的解释。”
话音落下,寝宫内一片寂静。
只有那安神香的青烟,依旧袅袅地升腾、盘旋。
武明月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素来深沉、威严的凤眸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震撼、恍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难言的光芒。
圣人之学……成圣之学……!!
原来如此!
他的心,从来就不仅仅是在这朝堂的权柄,在这天下。
他的目光,从来就已超越了这方天地,投向了那文道的终极一圣人之境!
甚至……不止是寻常的半圣、亚圣,而是那犹如上古孔圣一般的、屹立于圣道之巅的全圣之境!人定胜天?
是了,若连成圣之心都没有,若连超越这方天地的野望都不敢生,又谈何“胜天”?
那不过是一句空谈罢了。
唯有志在成圣者,方有资格,也方有可能,去谈论、去践行这“胜天”之道!
这解释,既是对“人定胜天”的一种限定与拔高,也是对其学说最核心受众的筛选与宣告!他的学问,本就不是给所有人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