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中原道著名的半圣世家一一朱氏的嫡系子弟,朱有能。
其祖上曾出过一位以“礼”称圣的朱半圣,家族诗礼传家,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朱有能本人,也素有“博闻强记”之名,尤以熟读经典、倒背如流著称。
韩玉圭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平静,看向朱有能,微微拱手:“不知这位公子是……?”
“在下中原道朱有能!”
朱有能挺直腰板,昂着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气势十足,但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不服,
“家父乃礼部右侍郎朱文彬!我朱氏诗礼传家,先祖朱子厚公乃当世半圣!
在下自幼苦读圣人经典,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无不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在场诸人”
他傲然地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提高了嗓音:“论对圣典之熟悉,经文之娴熟,无人能出我之右!便是嵩山书院的山长,也曾亲口邀我前去就读!”
他越说越是激动,胸口起伏,指着那榜单,特别是高高在上的“王守心”三个字,厉声质问道:“我以圣人圣典,正心诚意、克己复礼之精义,深入解读江大人所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之题,自问文章义理通畅,引证详实,文采斐然!
敢问韩堂长,为何那籍籍无名的寒门秀才可列甲上,而我朱有能,却连榜尾都不见踪影?
这取舍标准,究竞何在?莫非……江大人的阳明书院,不重圣贤经典,反而看重些离经叛道、哗众取宠的野狐禅不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朱有能这番话,可就相当重了!
不仅质疑了阳明书院的录取标准,质疑了江行舟的评判眼光,更隐隐有指责江行舟不尊圣道、标新立异之意!
而且,他毫不掩饰地点出“寒门”与“世家”的差异,更是尖锐地挑动了在场许多落榜世家子弟那根敏感的神经。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韩玉圭身上,有审视,有质疑,有期待,更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韩玉圭面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然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早已料到,放榜之后,必有不服者前来质问,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是朱有能这个半圣世家的嫡系。
不过,这样也好,杀鸡儆猴,这只“鸡”分量够重。
“原来是朱公子,失敬。”
韩玉圭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语气平和,却清晰有力:“朱公子家学渊源,熟读经典,韩某早有耳闻,佩服。”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然,我阳明书院之录取标准,山长早有明训“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此“才’,非仅指记诵经典、辞藻华丽之才,更重学以致用、见解独到、心性明澈之才。”他目光扫过朱有能,又扫过其身后那些同样面带不忿的落榜学子,缓缓道:
“山长阅卷,非看文章引用了多少圣人之言,堆砌了多少华丽辞藻,而是看文章是否言之有物,是否切中肯繁,是否有真知灼见,是否能直面本心。
朱公子之文章,引经据典固然娴熟,文采亦属上乘,然……”
韩玉圭顿了顿,看着朱有能骤然变得难看起来的脸色,一字一句道:“然通篇,皆在复述圣人之言,阐释先贤之理,于“心中贼’为何物,如何“破’之,与自身有何关联,与当世有何启迪……着墨甚少,几无新见。此等文章,于科举场中,或可得佳评;然于我阳明书院所求之「才’,恐有未逮。”“你……!”
朱有能脸涨得通红,韩玉圭这番话,无异于当众说他文章华而不实、空洞无物!
这让他素来自负的才学与家世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和践踏!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玉圭,一时竞说不出话来。
“至于王守心……”韩玉圭不再看朱有能,而是望向人群中某个并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面色因激动和紧张而有些潮红的清瘦少年,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似乎没料到自己的名字会以这种方式被提及,更没料到会因此而成为众矢之的。
“他的文章,山长评语有云:“能由史入理,反求诸己,言之有物,破题深切。尤贵在能联实际,见肝胆。’”
韩玉圭朗声将江行舟的评语复述了一遍,声音传遍全场,“此非韩某之言,乃山长亲笔所批。朱公子若对此仍有不解,或对书院录取标准有所质疑……”
韩玉圭目光转回朱有能,脸上那丝淡然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语气却变得更加疏淡:“或许,可当面向山长请教。山长此刻,应在书院之内。”
当面向江行舟请教?
朱有能满腔的怒火和不服,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他去当面质问那位名动天下、位极人臣、杀伐果断的江尚书令?他哪里有那个胆子?又哪里有那个资格?
他刚才的愤慨,更多的是出于落榜的羞恼和世家子的傲慢,此刻被韩玉圭轻轻巧巧地用“向山长请教”这软中带硬的一句话给堵了回来,顿时噎得他哑口无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道目光刺穿。“哼!好一个阳明书院!好一个唯才是举!”
朱有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色厉内荏的话,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分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他那几个跟班,也连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场风波,看似被韩玉圭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但空气中,那暗流涌动的不服与质疑,却并未完全消散。
许多落榜的世家子弟,看向那榜单,特别是“王守心”名字的眼神,依旧带着复杂的不甘与嫉恨。韩玉圭目送朱有能离去,脸上的淡然笑意渐渐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阳明书院这“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招牌,注定会触动许多固有的利益与观念,引来更多的非议与挑战。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对尚未散去的人群道:“榜单已张,录取已定。诸位,请回吧。录取者,三日内,凭身份文书至书院办理入学事宜。逾期不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在仆役的簇拥下,从容地走回了那扇缓缓关闭的朱漆大门之后。门外,只剩下喧嚣过后的寂静,以及那高悬在照壁上、墨迹未干的榜单,在晨曦中,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遴选标准,与必然会随之而来的争议。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纷纷。
而那个名叫王守心的寒门少年,在经历了最初的无措与成为焦点的压力后,默默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更加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