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正色道:“不瞒江兄,小弟侥幸得中进士后,家中长辈与恩师皆以为,进士文位,于寻常人家而言,自是足矣。然我韩家,终究是诗礼传家,父亲亦曾谆谆教诲,希望我能更进一步,在文道上,有更高的追求,方能支撑门户,不坠家声。”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向往与决心:“故而,小弟并未急于求取外放实缺,而是准备继续潜心钻研学问,备考接下来的散馆考核,以期能考入翰林院,晋升翰林学士文位!”
“翰林学士?”
江行舟微微颔首。
这确是许多有底蕴、有抱负的进士的首选之路。
进士是资格,是出身。
而翰林学士,则是清贵的储相之选,是通往更高文位,如殿阁大学士,乃至中枢权柄的重要阶梯。更重要的是,翰林院本身,就是修书撰史、储备人才、研讨学问的清要之地,对于一心向学、志在文道的士子而言,吸引力极大。
“志存高远,好事。”
江行舟赞许地点点头,“翰林院确是做学问、养才望的好地方。以玉圭老弟的才学与家世,用心备考,大有希望。”
韩玉圭得到江行舟的肯定,脸上喜色更浓,连忙拱手:“承江兄吉言!若能得入翰林,精进学问,他日或能……或能追随江兄一二,于愿足矣!”
他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真心。
江行舟今日的气度与抱负,他心中的敬佩与向往,已达到了顶点。
隐隐觉得,若能追随其左右,或许比自己按部就班考翰林、熬资历,能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江行舟笑了笑,未置可否。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洛京的街市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贩夫走卒的吆喝,士子文人的谈笑,车马的粼粼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生动的人间烟火图。
而在这烟火深处,一座承载着他文道理想的书院,似乎已看到了落脚的基石。
一位志在翰林的同乡故交,或许也将成为这条路上的同道者。
江行舟的眼中平静。
他知道,从产生念头,到选址,再到未来的营建、规制、聘师、招生、传道……还有无数琐碎。“韩老弟既然眼下备考,尚无具体职司缠身,不如便来助我一臂之力,操持这书院开办事宜?”茶香氤氲的雅间内,江行舟放下茶杯,目光温和而诚挚地看向对面的韩玉圭,嘴角噙着一抹淡然而信任的笑意。
“我若为书院山长,总领全局,定大略方针,传道授业。然书院千头万绪,诸多琐碎具体之务,非一人之力可周全。需一得力之人,为堂长(书院日常管理者的常见称谓之一,或称监院、主事等),负责书院日常之营建、规制、人事、钱粮、生徒管理等一应庶务。”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思虑周全:“韩老弟你乃我同乡同年,人品才学,我素知。此番又慷慨借宅,高义可感。且你正备考翰林,潜心学问之余,历练些实务,于你将来仕途学问,亦大有裨益。不知……意下如何?”
江行舟此言,绝非一时客套或随意委派。
开办一座志向高远、规制宏大的书院,绝非易事。
山长需总揽全局,定办学宗旨,掌教学大纲,传核心道统,乃书院灵魂与旗帜,不可能事必躬亲,陷入柴米油盐、砖瓦木石的琐碎之中。
必须有一位可靠、能干、且信得过的副手,担任类似“常务副院长”或“总管”的角色,即堂长。此人需有才干处理具体事务,有威望协调内外,有耐心应对琐碎,更需与山长理念相合,得其信任。韩玉圭,出身清流世家,家教良好,进士功名在身,学识基础扎实;为人在江行舟看来,谦和而不失精明,诚恳而有担当;更重要的是,他是同乡同年,有一份天然的亲近与了解,且韩家主动提供了关键性的院址。
由他出任堂长,既能妥善处理书院日常,对韩玉圭自身而言,亦是极好的历练与资历,更是江行舟对韩家赠宅之情的一种回报与提携。
一举数得。
果然,韩玉圭闻言,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江行舟会如此直接且信任地将如此重要的职位相托。旋即,他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激动的光芒,脸上因兴奋而泛起一层红晕。
“江兄!”
他霍然站起,因动作太急,甚至带得身下椅子都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浑然不觉,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然后朝着江行舟,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江兄如此信重,委以重任,玉圭……玉圭何德何能!敢不从命?!必当竭尽所能,兢兢业业,辅佐江兄,将书院办好,不负江兄厚望,亦不负先祖留下这宅院之初衷!”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微的颤抖,但其中的决心与感激,溢于言表。
他太清楚“书院堂长”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寻常私塾的“管事”,而是一座由当朝尚书令、太傅、文坛巨擘、军功赫赫的江行舟亲自担任山长的书院的堂长!
想想天下闻名的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嵩阳书院……那些堂长、监院,哪一个不是名动一方、德高望重的硕学大儒?
其声望与影响力,甚至超过许多地方的知府、学政!
若能成为这座注定不凡的新书院的开创元老与实际管理者,他韩玉圭的名望、资历、乃至未来的仕途前景,都将得到难以想象的巨大提升!
这甚至比他按部就班考入翰林院,慢慢熬资历,要快捷得多,也广阔得多!
更别提,能在江行舟这样的人物身边做事,耳濡目染,所得教诲与见识,将是何等珍贵!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大机缘!
韩玉圭只觉得心跳如鼓,浑身充满了干劲。
“好!”
江行舟也含笑起身,虚扶了韩玉圭一把,“有玉圭老弟相助,我心甚安。书院初创,百事待兴,琐碎之处,便要多多劳烦你了。”
“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韩玉圭挺直腰杆,目光灼灼,已然进入了“堂长”的角色状态,脑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需要着手办理的一应事宜。
次日,清晨。
韩玉圭几乎是踩着江行舟府邸开门的第一缕晨光,便兴冲冲地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