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世,开办书院,尤其是要在洛京这等天子脚下、文华鼎盛之地开办一座有影响力的书院,绝非易事,更非寻常人可为。
这需要雄厚的财力以购置地产、营造屋舍,需要极高的文名以吸引学子、聘请名师,需要深厚的背景以应对可能的各方觊觎与掣肘,更需要开创者本身,在学问、德行、声望上,都达到一代宗师的级别,方能服众,方能立得住,方能传承久远。
否则,最多也就像那些私塾、蒙馆一般,教几个蒙童识识字罢了,与“书院”二字所承载的“传道、授业、解惑、乃至开宗立派”之厚重内涵,相去甚远。
“江兄……不,江大人……”
韩玉圭下意识又改了口,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敬畏,“开办书院……这可是文道宗师,方能成就的大事!非大儒之资,鸿学之才,德望足以领袖士林者,不敢轻言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语气过于激动,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江行舟那平静中带着笃定的眼神,又想起对方过往那一篇篇足以传世的诗词文章,那以文气唤醒帝王、以词章镇压山河的通天手段。那率军踏破妖庭的不世功勋,以及如今那如日中天的声望与地位……忽然觉得,这件事由眼前这位来做,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甚至,理所当然?
“不过·……”
韩玉圭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带着敬佩、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以江大人您如今尚书令的身份、太傅的尊荣,以及文坛那无人可及的名望,若您要办一座书院,那……那确实是轻而易举之事。天下学子,怕不是要挤破头也想进来!只是……”
他看了看四周喧嚣的街市,繁华的商铺,拥挤的民宅,苦笑道:“只是这洛京城内,寸土寸金。想要寻一处足够宽敞、清静雅致、又符合书院气度的宅院园林,确实不易。那些高门大户的宅子,多是祖产,等闲不肯出售。便是肯卖,价格也必是天文数字……”
韩玉圭说着,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真的在替江行舟发愁。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哎呀!瞧我这记性!”
他看向江行舟,眼神中带着兴奋与一丝试探,语速加快道:“江兄!您若不嫌弃,小弟家中,在洛京倒还真有一处大宅院,或许……或许能合用!”
“哦?”
江行舟眉梢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愿闻其详。”
韩玉圭左右看了看,见此处虽是街边,但人来人往,并非谈话之所,便压低声音道:“江兄若是有眼,不若移步,到前面茶楼一叙?小弟细细说与您听。”
江行舟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
片刻后,附近一家清静雅致的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
茶香袅袅,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韩玉圭亲自为江行舟斟上一杯上好的明前龙井,这才开口,神情也郑重了许多:
“江兄,实不相瞒。
我韩家祖籍虽在江南,但百年前,祖上曾在京为官,鼎盛之时,也曾在洛京置办下不少产业。其中,在内城靠近皇城、却又闹中取静的仁安坊,有一处祖宅。
那宅子,是我曾祖在时,仿照江南园林样式精心建造的,占地颇广,有前后五进,带着东西两个跨院,更有一个不小的后花园,其中亭台楼阁、假山池塘、花木扶疏,景致甚为清幽雅致。”
他啜了一口茶,继续道:“只是后来,家族重心南移,主要人丁都回了江南祖地。
这处洛京的宅子,便一直闲置着,只留了几房老仆看守打理。偶尔有家族子弟进京赶考或办事,会暂住一段时日。我此番在京备考散馆,便是住在此处。”
韩玉圭放下茶杯,看着江行舟,目光诚恳:“那宅子,位置是极好的,仁安坊虽非最顶级的坊市,但治安良好,环境清静,距离国子监、翰林院也不算太远。
格局也宽敞大气,房舍众多,略加改造,分出讲堂、斋舍、藏书楼、先生居所、甚至射圃、琴房,都绰绰有余。后花园的景致,更是现成的读书治学、陶冶性情的好去处。”
“最重要的是,”
韩玉圭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却更清晰,“那是我韩家祖产。江兄若真有意开办书院,我……我可做主,将此宅借与江兄使用!不,不是借,是……是赠与!
只要江兄不嫌弃,能让这祖宅,在江兄手中,焕发新生,成为传道授业、泽被士林的书院圣地,我想,便是先祖有知,也必会含笑九泉,欣慰不已!”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色都有些发红。
显然,这个想法并非临时起意,或许在他心中也盘桓了许久。
将祖传的大宅用作书院,这需要极大的魄力。
江行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韩玉圭的描述,确实让他心动。
位置、格局、环境,听起来都颇为合适。
而且,是祖产,少了许多纠葛与麻烦。
韩家虽已不如往昔煊赫,但百年世家的底蕴与清誉犹在,其祖宅用作书院,在“出身”上,也不至于让人轻视。
“玉圭老弟,此情此意,江某心领了。”
江行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神色郑重,“祖宅,意义非凡。此事,你还需与族中长辈仔细商议,不可因你我私谊而擅作主张。再者,即便用作书院,亦非赠与之说。或可契约租赁,定期付与租金;或可办学,书院可保留韩氏之名,如“韩氏旧宅,某某书院址’等,以纪念先人,亦可使书院多一份历史底蕴。具体如何,可从容计议。”
他没有贸然接受这份“厚礼”,而是考虑得更为周全、长远。
这既是对韩玉圭负责,也是对书院未来负责。
一个能长久传承的书院,其根基必须清晰、稳固,不欠过大的人情,也不留未来的隐患。
韩玉圭闻言,眼中敬佩之色更浓。
江行舟没有见便宜就占,反而处处为他、为韩家、为书院考量,这份胸襟与远见,确非常人可比。他重重点头:“江兄考虑周全,小弟佩服!此事,我定会慎重与族中沟通。想来,以江兄之名望与志向,族中长辈,亦会乐见其成!”
两人又就书院可能的规模、规制、初步设想等聊了片刻,韩玉圭越听越是心潮澎湃,只觉眼前似乎展开了一幅前所未有的文教盛景。
话题暂告一段落,江行舟话锋一转,问道:“对了,玉圭老弟,你已高中进士。如今在忙些什么?可是已得了吏部实缺,准备赴任了?”
按照惯例,进士及第后,可等待朝廷铨选,外放为县令、县丞等地方官,或留在六部观政实习,积累资历。
韩玉圭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赧然与坚定交织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