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走出班列,对着御座上的女帝,从容一礼,随即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激动附议的臣子,最终,落在了陈少卿那张看似“恳切”的脸上。
“陈大人,诸位同僚,厚意心领。”
江行舟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然,大儒文位,乃至高文道境界,岂是国朝可以“封赏’而得?”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对文道本身的尊重与坚持:
“自古以来,殿阁大学士、翰林学士、进士、举人、秀才等文位,乃国朝以国力、以制度、以科举考核,予以确认、册封,代表着朝廷认可、仕途阶梯、与文道修为的阶段性标志。”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大儒、半圣、亚圣、乃至圣人,此四境,已非凡俗权柄、国力所能册封界定!
此乃文道自身之巅,是问道者于浩瀚典籍中寻幽探微,于世事沧桑中体悟真知,于自身心性中磨砺升华,最终打破桎梏,明心见性,自成一家之言,方能水到渠成,自然突破!”
“大儒者,或皓首穷经,注释圣人经典,发前人所未发;或于翰林院、国史馆,修撰史书,以史为鉴,明辨是非;
或着书立说,开宗立派,成一家之学说,教化天下,启迪后学。其成就,在学问,在思想,在德行,在对文道本身的贡献与突破,非关爵禄,非关权位,更非可由朝廷一纸诏书便可“封赏’而得!”江行舟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臣子:“若以国力强封大儒,非但亵渎了“大儒’二字之神圣,更是对天下所有孜孜以求、以自身修行叩问文道之巅的读书人之侮辱!
此例一开,文道将不再是问道求真之路,而沦为权柄赏玩之物,后果不堪设想。臣,万万不敢受此“殊荣’,亦请陛下,万万不可开此先例!”
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附议者的心头!也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朝堂上那看似“众望所归”的请封热潮。
陈少卿的脸色,在江行舟开口之初尚能保持平静,但听到最后,尤其是听到“亵渎神圣”、“侮辱天下读书人”、“文道沦为权柄赏玩之物”等字眼时,他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没想到,江行舟的反应会如此迅速而激烈,更没想到,他会直接从文道根本、从天下士林的角度,将这条“捧杀”之路,彻底堵死,并且占据了绝对的道义制高点!
是啊,大儒若能靠朝廷“封赏”获得,那还是大儒吗?
那天下寒窗苦读、皓首穷经的士子,又算什么?
这个道理,简单,却致命!
江行舟不仅拒绝了,还将提出此议之人,隐隐置于了“侮辱文道、亵渎圣贤”的尴尬境地!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高声附议的大臣,此刻纷纷低下头,眼神飘忽,不敢与江行舟那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对视。
珠帘之后,女帝武明月,一直静静听着。
从韦施立的慷慨激昂,到陈少卿的“苦心”谋划,再到江行舟的断然拒绝与铿锵陈词。
她的嘴角,在冕旒珠串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又带着一丝了然的弧度。陈少卿的“捧杀”之计,她如何看不穿?
只是她亦想看看,江行舟会如何应对。
如今,江行舟的应对,堪称完美。
不仅化解了危机,更彰显了其对文道的坚守与超然,赢得了在场所有真心向学之臣的暗自颔首。“江爱卿所言,甚合朕心。”
女帝终于开口,声音清越而威严,一锤定音,为这场关于“封赏”与“文道”的辩论,画上了句号。“大儒文位,乃至道之境,关乎天下文脉,关乎士林风骨,确非朝廷可封,国力可赐。此事,无须再议。”
她顿了顿,冕旒微动,目光似乎穿透珠帘,落在了下方那道月白身影上,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江爱卿之功,确需厚赏,以酬其劳,以励天下。既然爵、禄、位、名皆已斟酌,常规封赏不足以显其殊勋……那便,特事特办。”
“传朕旨意:”
“加封尚书令、江阴侯江行舟,为太傅,太子少师,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食邑五千户,实封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
其麾下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户部,会同尚书省,速速议定封赏,从优从厚,不得有误!”“另,赐江阴侯府,扩建为郡王府规制,一应用度,皆由内帑支给。钦此!”
旨意一出,满殿再次寂静,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之声!
太傅、太子少师,虽是荣誉虚衔,却是帝师之尊,地位超然!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是何等殊荣?几乎是并肩王的待遇!
加食邑,实封,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每一项,都是人臣所能想象到的、除了封王裂土之外的极致恩赏!
尤其是图形凌烟阁,那是开国元勋、定鼎功臣才有的资格,意味着其功绩将与开国英烈并列,享万世香火!
而扩建府邸为郡王府规制,更是无爵位之名,却有王爵之实的破格恩宠!
这份封赏,虽然没有触及“封王”和“封大儒”这两个最敏感的禁区,但其厚重与荣耀,已然达到了外姓人臣的顶峰!
更关键的是,这是女帝在驳回了“封大儒”之议后,亲自裁定的赏赐,代表了皇权的终极认可与恩宠,政治意义,远大于赏赐本身。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行舟神色平静,似乎对这滔天恩赏并无太多意外或激动,只是依礼谢恩,姿态从容不迫。陈少卿等人的脸色,在女帝旨意颁布的瞬间,变得极为精彩,有失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计策落空后的无力与阴沉。
他们本想“捧杀”,将江行舟“捧”到不得不离开朝堂的“大儒”神坛,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上当,反而借力打力,彰显了自身风骨,最终由女帝亲自出手,给予了这份虽无“大儒”之名,却几乎拥有“并肩王”之实的极致恩赏。
这一局,他们看似占了“为国举贤”的大义名分,实则一败涂地。
江行舟的地位与声望,经此朝会,非但没有被“捧杀”,反而因这份厚重恩赏和拒受“虚名”的淡泊,愈发稳固,愈发无可撼动。
朝会,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
江行舟在百官的注目礼中,缓步走出太极殿。
殿外,天光已然大亮,金色的朝阳洒落在巍峨的宫墙上,熠熠生辉。
他擡起头,望向那高远的蓝天,目光悠远。
文道之巅,大儒之境……
他一定是要晋升上去的。
但并非靠他人“捧”上去的虚名,而是需要自己一步步走上去。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淡然的笑意。
全心修行文道……是时候,要开始了。
朝会散去,喧嚣渐远。
太极殿外庄严肃穆的气氛,与殿内波谲云诡的唇枪舌剑,仿佛被那九重宫阙的朱红高墙隔绝。江行舟独自一人,缓步走在通往宫门的漫长御道上。
身后,是文武百官或敬畏、或复杂、或探究的目光,以及那刚刚被女帝以无上皇权盖棺定论的、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封赏旨意。
太傅、太子少师、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食邑、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府邸规制提升……一项项,皆是人臣恩宠的极致。
然,于他而言,这些世俗权柄的巅峰象征,不过如同身上这件月白朝服上精美的绣纹,华美,却非本质。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宫门外,照夜玉狮子早已安静等候。
他翻身上马,并未直接回府,而是信马由缰,任由这通灵的神驹,驮着他,在洛京那繁华喧嚣、却又透着某种隔阂的街道上,缓缓穿行。
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种种人间烟火,此刻听在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清晰,却难以真正触动心弦。
直到江阴侯府那古朴厚重、如今更显巍峨的门匾映入眼帘,他才仿佛从某种沉思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