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城守军得到了补充和休整,民众的信心也在逐渐恢复。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切的转折点,都源于塞外那座圣山上,那支以身为饵、创造奇迹的孤军。密州府,边镇中枢。
这一日,城门大开,旌旗招展。
门下令郭正在一队精锐骑兵的护卫下,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这座刚刚经历血战、正在复苏的雄城。他是奉女帝之命,亲自巡视北疆防务,并统筹接应事宜。
得知消息,密州府太守薛崇虎早已率领城中文武官员,在府衙前迎候。
薛崇虎年约五旬,面容刚毅,颌下短须已见霜色,身披轻甲,外罩官袍,眼神锐利,不怒自威。他不仅是镇守一方的重臣,更是尚书令江行舟的岳丈。
此前密州被围,他率军民死守,损失惨重,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郭大人!远来辛苦!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薛崇虎大步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带着边军将领特有的豪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薛太守!久违了!快快请起!”
郭正急忙下马,双手扶起薛崇虎,脸上带着真挚的笑意与感慨,“薛太守坚守孤城,力抗妖蛮,保我大周北门不失,功在社稷!本官奉陛下之命,特来慰问,并代陛下与朝廷,谢过太守与密州军民!”“郭大人言重了!守土有责,分内之事!”
薛崇虎连连摆手,随即侧身相请,“府内已备薄酒,为郭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入内叙话。”二人携手入府,屏退左右,于静室落座。
几杯热酒下肚,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郭正放下酒杯,神色转为郑重:“薛太守,实不相瞒,本官此次前来,除了巡视防务,稳定人心,还有一事,需与太守商议,并借重太守之力。”
薛崇虎心知肚明,放下酒杯,正色道:“郭大人可是为了……行舟之事?”
“正是!”
郭正点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钦佩与担忧,
“江尚书令以十万孤军,深入绝域,先破焉支,再克祁连,将妖蛮南侵主力尽数拖回塞外,解我北疆倾覆之危,此乃擎天保驾、不世之功!
如今,尚书令与十万将士,仍坚守祁连圣山,被妖蛮百万大军围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陛下在洛京,日夜忧心,食不甘味。朝野上下,亦无不感念尚书令之功,牵挂将士安危。陛下有旨,着本官与北疆诸镇,积极筹备,调集精锐,囤积粮草,一旦时机成熟,或接尚书令之信号,便不惜代价,发兵塞外,接应尚书令与十万王师凯旋!”
薛崇虎闻言,虎目之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桌案:
“好!陛下圣明!郭大人,此事薛某义不容辞!
密州府经历此战,儿郎们对尚书令无不敬若神明,日夜期盼能出塞接应!
府库之中,粮草军械已得补充,可战之兵尚有十万!
只需朝廷一声令下,薛某愿为先锋,杀透重围,接我贤婿与十万同袍回家!”
他胸膛起伏,显然情绪激动。
江行舟不仅是国之柱石,更是他的乘龙快婿,于公于私,他都恨不能立刻提兵杀向祁连山。郭正心中稍定,温言道:“薛太守忠勇,本官知晓。然此事关乎重大,需周密谋划。妖蛮虽退,其势未消,祁连山下的百万大军亦是实情。贸然出击,恐中埋伏,反陷尚书令于险地。
陛下之意,是积极准备,静待时机。或许,尚书令在山上,自有脱身妙计,届时里应外合,方为上策。”
薛崇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出兵的冲动,点头道:“郭大人所虑极是。行舟用兵,鬼神莫测,或许……他留在祁连山,亦有深意。我等在外,当稳守防线,积蓄力量,随时准备策应。”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粮草调配、兵力集结、情报传递等具体事宜。
末了,郭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冷的北风顿时涌入,带着边塞特有的苍凉气息。
他极目远眺,望向那北方苍茫的天际线,视线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座如今已插遍人族战旗的圣山之上。
薛崇虎也默默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去。
塞外的方向,天空是那种澄澈又冰冷的青灰色。
远山如黛,层层叠叠,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更远处,是传说中祁连山所在的方位,但目力所及,只有一片空茫。
“也不知行舟和孩子们,如今在山上……可还安好。”
薛崇虎低声叹道,铁血太守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属于长辈的牵挂。
“吉人自有天相。”
郭正缓缓道,语气中充满坚信,“江尚书令非常人,必能逢凶化吉。我等在后方,当稳住阵脚,做他最坚实的后盾。待他归来之日,以作接应!”
两人并肩而立,久久无言。
只有北风呼啸,卷动着城头的战旗,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不尽的牵挂与期盼。
遥远的祁连山妖庭,江行舟与人族十万兵马,依旧在那里。
如同一枚深深钉入北疆妖蛮心脏的钉子,又如同一座照亮黑暗、指引方向的灯塔。
困守,亦是坚守。
等待,亦在谋划。
北疆的烽火暂熄,但真正的风暴眼,依然在塞外,在那座孤高的雪峰之巅,静静旋转,等待着最终破局时刻的来临。
祁连山巅,“镇北台”,主殿之前。
寒风依旧,但比往日似乎多了几分肃杀。
江行舟独立于殿前高台,目光平静地越过层层叠叠的加固墙垛与飘扬的旌旗,俯瞰着山下那片一望无际、营帐如林、却又在月余围困与袭扰下显得疲惫而压抑的妖蛮百万联营。
晨光刺破东方的薄雾,将山巅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也照亮了他身后肃然列阵的十万将士、文士的面容。
一个月的休整、加固、袭扰、等待。
祁连山已成为他们最熟悉的家园与堡垒,妖庭的库藏依旧丰足,将士们的精气神、文士们的才气,都已养得十足,甚至因连续的胜利与安逸而有些“发腻”。
每个人都知道,这安逸不可能永远持续,山下的敌人也绝不会自行散去。
突围,是必然的结局,只是时间与方式的问题。
此刻,答案终于揭晓。
江行舟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这支早已脱胎换骨的军队。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坚毅与信任的脸庞,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淡与斩钉截铁:
“兄弟们,这一个月,吃饱喝足,在妖蛮祖庭里养精蓄锐,感觉如何?”
短暂的沉默。
许多将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文士们则挺直了脊背。
感觉如何?自然是好的,甚至太好了。
好到几乎让人忘记了身处绝地。
但正因如此,突围的阴影也一直悬在心头。
“本侯知道,你们心里有数。”
江行舟仿佛看透了他们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冰冷,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掌控力,“山下的“客人’们,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了。咱们做客太久,也该……回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让所有将士心头猛地一跳,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是的,回家!回到长城之内,回到洛京,回到亲人身边!
这念头,在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将士心中,早已盘旋了千百遍。
“本侯问你们一”
江行舟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可做好准备?!”
死寂。
并非犹豫,而是一种被巨大现实压力与绝对信任拉扯下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准备?
他们天天都在准备!
才气恢复巅峰,体力蓄满,铠甲擦亮,刀剑磨利,各种突围预案推演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