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是宗主,但大多事情他都听从师姐的意思,而师姐————总是听从这个男人的话。
南宗最年轻的师叔祖,像一道无所不在的影子,南宗上下似乎都在他指掌之中。
这栋小楼是修来做什么的,盛雪枫不知道。
但南宗之中,还有宗主不能进的地方吗?
无论如何,李骥是师姐的叔父,推举自己登上宗主之位的人,自己本没有畏惧他的理由。而且,自己已经二十三岁了,已经和师姐结为连理,他们的孩子就在襁褓之中————他已经是一位父亲了。
也许你早可以稍稍冒犯他的威严。
出于某种混沌而幼稚的动机,他抿了抿唇,往前迈出了脚步。
小径空无一人。
他来到这栋楼的门口,楼色与铁色一致,巍峨竦立,仿佛一尊凶兽的洞穴。
盛雪枫犹豫一下,提腿前迈,台阶高得有些令他不适,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还是那个孱弱幼小的少年。
他踩着不是为他准备的台阶走进楼里,登上高层,见到了山形的剑和虎形的香炉,层层叠叠的书架排列到尽头,许许多多的公文信报整齐地码放在桌上,大大小小的形势图挂在四壁,上面勾画着盛雪枫看不懂的线条。
盛雪枫慢慢认出来这是男人处理宗门要务的地方。但也有很多和宗门不太相关的东西,提到天山、昆仑,乃至西军和荒人,诸如此类遥远的东西,盛雪枫全看不懂。
其实也没有什么神秘的,盛雪枫想。事情到这里两全其美,他如愿来这里走了一圈,因此多了些自信,而且没有真的撞见那个男人。
等到夜里和师姐聊天时,他也会提到这件事。
想到晚上烛下共枕的时光,他心里已开始雀跃。
但这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师姐和男人的语声顺着楼梯传了上来。
“昆仑地远,与点苍不睦,和江湖也不融洽,其实容易串联————云山不行,你今日见了李逢照,就知道云山往后几十年的做派,不过他们局面小,位置也不重要————”男人低沉的嗓音越来清晰。
盛雪枫僵住。
在日后许多次软弱的时候,他都会想,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可以不藏起来的。
他愿意走出去,和他们打个招呼,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还能维持原本的样子。等到入夜,师姐还会和从前一样,躺在他的身旁。
但在真实的历史中,他身体动得比头脑更快,在尚未来得及思考之前,他已经将自己藏在了最深最远的书架之后。
盛雪枫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藏。如果上来的只是师姐,他不会藏,他并不害怕师姐;如果上来的只是李骥,他也不会藏,他会紧张僵硬,但不会想到要藏起来。
但是师姐偏偏跟这个男人一起出现,他下意识就把自己藏了起来,甚至用上了藏剑之术。
于是极小概率的不幸在他头上降临了,他不得不面对了人生中最残忍的一段对话。
“有南宗、昆仑、龙鹤这三个角,就能囊括住西陇江湖,中央还要几个支点,本来云山是很合适的————”衣料摩擦的声音,男人脱下了大擎。
师姐的声音他永远不会听错,但语气很陌生,一是漠然的调子,二是请示的意味,她道:“把李逢照杀了?”
“陈泊君之死已引起不小风波了。”男人道,“无碍,估摸再有十年,神京才会有一位新帝。
可以布局的乱世还长,云山不行,再看看别的就是。我其实只担心天山————连玉辔。”
“我很早前见过他一次,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