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始撰写《穆王剑发微》,但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一个月,他开始感到恐惧。
不是对这一个月的恐惧,纵然已经很痛苦,但他其实可以在这里待十个月、二十个月,都没有问题—只要有期限。
他恐惧,因为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没有那个期限,这种日子是没有尽头的。
然后是对于发现了自己在恐惧的恐惧。
时光流淌过去,玄圃之中没有日夜,蜚目从他光滑的肌肤上生长出来,看着那些妖魔厮杀、吞噬,某种奇异的欲念仿佛从他头脑中生出。
他难以抑制地想念外界,想念春花和阳光,想念所有鲜活的生命。
八个月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自我的意志,也许是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尝试了一次挣断锁
链。
这令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敢去回想它是如何发生,只将之归为噩梦或癔症。
他开始幻想,如果自己还能够出去,可以做些什么————这也不是没有可能,譬如握寒忽然找到了穆王仙藏,解决了玄圃之祸————日子就在这种幻想中一天天流过。
一年过去,南都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个从山外拾回来的、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已经是一位少女了,在今年的玄圃之行中,她竟独自冒险深入到了这里。
又看见这样一个鲜活的、正常的生命,纵然衣衫褴褛,遍体鳞伤,连玉辔仍然感受到了到了喜悦,仿佛少女也带来了外面的鸟鸣和花香。南都给他讲外面发生的事情,给他跳新学的舞蹈、演练新学的剑招,但这美妙的时光也只能持续几个时辰,然后她就得离开了。
每隔一年,她才会再出现一次。
躯体的苦痛,漫长而煎熬的岁月,一点点腐化着连玉辔的骨肉和意志。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也能够感受到自己变得越来越虚弱。
乌黑的长发变得干枯灰白,几乎脱落干净,皮肤变得干皱松软,天楼的神迹在从他身上消失,他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穆王真剑》终究未能写就。
一种莫大的恐惧攫获了他。
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他渴望更漫长的生命,渴求人生的价值。
一个人如果怀抱骄傲的大志,就可以很轻易地不屑于一切蝇营狗苟。
他做淡泊名利的西境大侠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享着至高的美名。
若在万众瞩目之下,死亡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若为青史留名的功业,自然可以毫无悔恨地烧尽自己的生命。
但如今两样俱都失去。
于是连玉辔开始感受到死亡真实的重量,开始感受到生命的欲望。
他渴望谷中的春花,渴望高天的冷风,渴望温暖的晨曦。当南都再一次带着伤痕和疲累来到这里,像小时候那样跳新学的舞给他时,他难以抑制地注意到她长大了的、柔美的身体。
枯发之下,他目光像老鼠般瞥过她新鲜饱满的胸脯、姣好的腰臀和笔直的双腿,掠过小臂上带着伤痕的、温热细嫩的肌肤————他几乎感到了食欲。
他像被灼烫般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丑陋的身体,腹中泛起欲呕的恶心感。
但南都不止是来探望,她为他带来了烛世教的消息。
她是烛世教的神裔,受命前来用神血迫使他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