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在心里感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把椅子?
分明初坐,却似旧识;每一处曲线都与自己的身形严丝合缝,比此生坐过的任何一把椅子都要舒服,简直令人舍不得起身,想死在这张椅子上。
而郑耿则蜷坐在对面的黑色皮质沙发上,身子前倾,双肘撑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相互绞动。他的脸色灰败如阴雨天未干的墙皮,两只眼眸布满血丝,红得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他不时低头瞥向掌心紧握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时间数字一跳一跳,每跳一下,他的眉头便皱紧一分。
目光里交织着焦灼与惊惧,他既盼着电话快快响起,好让悬着的心落地;又怕铃声真的炸开,带来他不堪承受的噩耗。
就在这死寂几乎要凝成硬块的刹那,电话响了。
是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座机,不是郑耿的手机。
郑耿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过了一道电。
他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骤然拔起,直直钉在苟信面前的座机上,瞳孔微微一缩,眼白里的血丝显得更加猩红。
苟信伸手,拿起听筒,搁到耳边。他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很短,前后不到半分钟。
苟信几乎没说多少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听,偶尔从鼻腔里发出“嗯”“哼”一两个含混的鼻音。然后他挂了电话,擡起头,看向郑耿,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隐门那边,有消息了。”
“三大队果然不负我所望,暴力执法,血溅当场,隐门机动部的营地里面已是横尸狼藉、惨烈不堪。”“刘蝎和三大队的骨干,现在都联系不上了。不知道是不是都死光了。”
苟信忍不住跟郑耿分享了最新的好消息,多多少少有点得意忘形了。
没办法,今天坐上了梦寐以求的椅子,又铲除了一直以来的眼中钉肉中刺,可谓是双喜临门。只要接下来再拿捏住堂哥,一切就圆满了。
苟信见郑耿还阴着脸,心里头登时窜起一股无名火,耐着性子劝了一句:
“你别苦着脸了,事情正在朝着我们预想的轨迹发展。”
实则他心底则是冷笑连连:
“又不是光你一个人放弃了家人,我连自己血亲的堂哥都推出去了,你那点牺牲算什么?
你们全家人加一块有我堂哥分量重吗,再说了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把良心喂狗了,这会儿你哭丧着脸,演给谁看?
你这么痛苦倒是我冷血无情了,艸!”
郑耿不在乎缉司的内部斗争,只问道:
“杜长乐抓到了吗?”
苟信脸色一沉:“没有。”
他硬邦邦地砸出这两个字,顿了顿,才又放缓了语调安抚道:
“我堂哥不在机动部。不过你放心,他之后肯定还会联系我,到时候……”
苟信话还未说完,郑耿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
郑耿浑身一颤,垂眼看见屏幕上来电显示一“母亲”,灼得他眼眶一酸。
他死死盯着屏幕,任由铃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整整十秒,终于,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喉结上下滚动,从干裂的唇间挤出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