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知远处有暗探观察,表面和蔼交谈,坐在院中木桌,饮茶祥宁,甚是闲适。说到正事时,便压低声音,凝声成线。李仙接过信封,见纸是“澄明纸”,墨是“春秋墨”,字迹老练,起势凌厉,确是出自魏青凰。
再观信去。
信中前半段,魏青凰与罗嘉客交谈,语调平缓,颇有嘉奖、亲近、关切之意。李仙心想:“这语调话风,确是魏青凰。这罗嘉客所言为实!”后半段时,字风一变,字是那般字,韵味却不同,冷冽、幽寒、愤怒、锋锐,写道:“汪岩,待你见那畜牲,将信交予他瞧。”再后便是:“好个李仙,本郡待你不薄,本见你能耐不俗,本领亦精,日后委你大任,保前途无量。怎知你天性狡猾,三心二意,卑鄙龌龊,辜负本郡信任,实千刀万剐,不足弥补。本郡叫你探查宝莲,若有进展,立时回报。你却私潜花笼门,只信未报,可是藏有异心,欲私宝莲,好作玉城之主?还是欲助那金身将军,而不助我?昔日那银面郎,千刀万剐之刑,你今也想效仿?”
“莫说本郡不给你机会。你既在花笼门内,索性帮汪岩取宝莲。再取金身将军的头颅,一齐献上。将功赎罪,方能保你性命,免去死罪。如若不然,便如此信。”
信笺忽化冰霜,咔嚓咔嚓碎了一地。罗嘉客笑道:“你倒胆大,连郡主都敢背叛!瞧此信,感受如何。”李仙虽当年少,但每逢生死大事,自镇定缜密,由此缕渡死境,觅生机,他冷静心想:“我私潜花笼门,是怕郡主搅局,宝莲若经她手,我便难耍花样。本料想参会半月,便能尽数搞定。怎知盛会一事,一拖再拖,至今全无音讯,潜岛已久,不曾见分毫莲迹。且这隐蔽岛中,更有此人潜伏,出乎所料。而今事已发生,抱怨无用。此情此景,如何能够化解?”且思拟间,说道:“你真名汪岩,是郡主派你潜伏花笼门的?你因何知,花笼门有天机莲?”
那汪岩说道:“不错。我真名姓汪名岩。哼,瞧你年轻目短,未必识我名号。汪某在江湖中,有一称呼‘千面神探’。曾也是断案追凶,惩恶扬善的好手。只是追凶断案,吃力不讨好。后遇郡主赏识,从此替郡主办事。那花笼门长老罗嘉客,早数年前,便被我杀了。我食其血肉,闭关三月,逐渐生与他七分相似。这便冒充,无人能觉察,天衣无缝。这番潜伏,遇到天机莲,可说时运使然。不曾想,你这中郎将,竟也能追踪、潜伏到此地,倒是挺厉害!这一点,我倒挺服你。”
原来…这汪岩有一门武学,名曰“千面易相功”。将人烹熟后,把血、骨、肉、脏、皮吃尽,尽数消化,闭关三月,每日搭配药浴,便可逐渐改易容貌,长与被食者相近,但再不能变回。汪岩凭借这武学,最擅潜伏门派、宗门、帮派。探案之能、洞察之力,虽比不过李伯候等,但自是不弱,不辱“神探”之称。
他早早便改成“罗嘉客”容貌,一直在玉城安住,以听魏青凰调遣,颇受重用。花笼门贼徒时常来往玉城,或作营生、或送美眷,他借花笼门长老身份,可掌诸多秘闻。是魏青凰重要眼线。也曾听魏青凰安排,追寻数道宝贝。
汪岩知魏青凰新一良将,亦擅追凶断案,恐遭替代,是以早有留意。魏青凰虽不曾引荐李仙、汪岩结识,但汪岩主动跟随,暗中瞧过李仙真貌。汪岩知李仙,而李仙不知汪岩。
近来花笼门盛会,他本是“罗嘉客”身份,自然而然顺势混入,天衣无缝,岂料遇到天机莲,更遇到“花无错”。他立时认出李仙,便暗中写信,朝魏青凰汇报。魏青凰知后,立派鉴金卫张秋生去定武楼查探。
果真觉察,定武楼中的中郎将是王苦全。魏青凰何等聪慧。李仙潜伏大事,却不汇报,必是背叛、藏私,稍作细想,立知李仙已叛。雷霆之怒,悬而不落。
这事成与不成,李仙均难讨好,命在旦夕。汪岩笑道:“中郎将,你是聪明人,当知此情此况,该如何做,才有一线生机所在罢?”李仙说道:“还请汪神探指点。”汪岩说道:“自是照信中所言,好生做了。我到时,再帮你言一二好话。你这能耐本领,确实不错。想必纵是郡主,亦不愿轻易杀你。说不…还能顶替金身之身,从此在郡主裙下,玉城之上,是跺一跺脚,玉城震三震的人物。何等威风。”
李仙心想:“郡主岂是轻易糊弄。她认定我反叛,岂能容我?她这时要用我,夺回天机莲,故而话留余地。待正取回莲,我便是案板鱼肉,随意掌控,只怕…那郡主,必将我千刀万剐。但当下,假装同意便是。”说道:“如此,万望汪老哥,不记前嫌,救小子一命,必有重宝相赠。”
汪岩心想:“哼,你这小子,三心二意,背叛郡主,还想活命,倒是天真至极。我虽郡主重视,却还没到能求情的份量。替你求情,说不反受牵连。嘿嘿,你这小子,年纪轻轻,能取这般造诣,实挺厉害。但那又如何,届时便看,郡主如何炮制你了。”他目露精芒,暗道:“但夺宝莲前,此子尚有用处,且骗一骗他,为我所用。”他便笑道:“哪里,哪里。你我先协力,谋成大事先。大事若成,将功补过,甚么条件,都好说很。大事若不成,纵说天花乱坠,也是妄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