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虽然被无数锁链缠绕,但身体却依旧可以自如行动,他听到了闻夕树的声音后,转过头看向闻夕树“我不是让你……留在小镇里么?”
老周的双眼,是完全的漆黑。他的表情里,浮现出一种怨毒与憎恶。
闻夕树明白了,圣女在腐蚀老周。
老周或许就是小镇外,那巨大黑雾怪物的本体……只要阻止老周,就能解除小镇的危机。
一切就发生在“今天”,或者说是李福佑记忆里的这一天,在真正的现实世界里的这天,老周离开了小镇,他神色古怪,但小镇里的巨婴们,没有在意。
他们没有看到老周的怒火,老周的怒其不争,老周的……疲惫。
他们以为,这一次和以前一样,老周会带着物资回来。
但他们错了。
这一天,老周终于决定,抛弃肩上的责任。
闻夕树是出过小镇的,他知道这些黑色雾气能勾起什么东西。他在黑色雾气里感受过那种怨念。他安慰道:
“老周,我知道你……你有很多委屈,你现在一定很愤怒,你为了这个小镇,做了那么多事情。”“他们都该感激你,但他们对你的态度,却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将你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对不起……老周,这么做是不对的!我们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闻夕树试图唤醒老周。
老周神色复杂,但那些黑色的锁链,已经彻底缠住了他。
“道歉?对不起?现在么?”
两行黑色的浊泪从老周眼里落下。
“我已经……五十三岁了啊!我周国梁!在这个镇子,做了至少有四十几年的好人!”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老周是咆哮着说出来的。
他的力量开始激增,这个看着质朴无比的老人,这一刻展现出了恐怖的力量。
只是一道怒吼,那些黑色雾气,像是沙尘一样,疯狂地朝着闻夕树倾泻而去。
这一瞬间,闻夕树又像是第一次离开小镇时一样,来到了记忆幻境里。
只不过这一刻,他来到的不是马大姐的记忆。
而是老周的记忆。
这些记忆并不是断断续续的,和马大姐的那些记忆截然不同,它们像是洪流一样,汹涌而至。“孩子,如果你知道我所承受的,你就该帮着我……去诅咒他们!”
话音落下,闻夕树看到了老周的一生。
老周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
一是欠别人的,二是被人说不好。
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这么一句话:
“做人呢,把腰弯下去,别人就会高看你一眼。你把难的事做了,人家做容易的事时,也会感激你的。”
老周那时候小,听不懂,只记住一句话:“弯腰不丢人。”
他八岁那年,隔壁赵奶奶提不动水,他帮着提了一桶。
赵奶奶给他两块水果糖,硬糖,包着透明的玻璃纸。
老周把糖揣在裤兜里,跑一圈摸一下,跑到最后糖化了,糖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没有吃到那块糖,但他感受到了帮助他人的那种甜意。
后来老周学会了修车。先是在部队里学的,学了整整三年。
连队里的摩托车、三轮车,甚至指导员那辆半新不旧的吉普,出了毛病都找他。
他蹲在太阳底下,油污糊满指甲缝,拆开变速箱,小零件泡在柴油里清洗,一个一个擦干净,再装回去很多次,老周正趴在发动机上拧螺丝,脸上的油道子顺着汗往下淌。然后连长看到了,就会说道:“国梁,辛苦你了。”
老周总是满脸油污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说不辛苦。
退伍那年,县里的修理厂来电话,让他去上班,工资开了七百块,那个年代可不低。
那时候他爸还能下地,他妈身体也硬朗,他姐嫁得远,他弟在读中专。
他在电话里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跟人家说,不去了。
厂里管人事的老张说:
“你想好了?工资比你在镇上修车高一半。”
老周说想好了,家里实在是离不开人。挂了电话后,老周坐在门槛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镇上支了个修车摊。
就在老槐树底下,一张锈铁皮搭的棚子,几十年没换过。
他修自行车,也修三轮车,偶尔有人推着摩托车来。他报价之前先看车况,链条断了换链条,内胎爆了补内胎,轴承坏了砸轴承。
他这人实诚,从来不为了多收钱骗人,不该换的零件他不换,能修的他绝不让人买新的。
有人提醒他,你这样做生意赚什么?老周几乎没有犹豫:
“人家信我才来找我,我不能坑人家。”
他报的价低,低到隔壁镇上的修车师傅听了都摇头。
补个胎收一块,换个链条收三块,要是赶上老头老太太来,他连工钱都不收,只说一句“您看着给”。老太太掏出一把毛票,一分一分地点,点出一块二,他接过来揣兜里,说够了够了,其实零件钱都不够进了货他记账,月末算账,发现这个月又白干了。他不吭声,下个月继续。
有人修完车不给钱,说手头紧,过几天送来。他点点头。过几天没来,再过几天还没有。
他踌躇两天,鼓起勇气去要。人家说:
“老周你也知道我家困难,孩子上学,老人看病,你条件好,不在乎这点钱。”
老周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条件也不好。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老周吃最简单的饭。早上一碗白粥,就着咸菜疙瘩。中午下一把挂面,面煮软了捞出来,拌点酱油。他舍不得买菜,菜比肉便宜的时候也舍不得。
至于老周的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夏天一件汗衫,洗得透亮。
冬天一件迷彩棉袄,是退伍时发的,穿了几十年,棉花结成了疙瘩,膀子那块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絮他的腰不好,当兵时落下的伤。训练的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尾椎骨裂了,养了大半年才养好,但留下病根。阴天疼,变天疼,搬重物疼,站久了也疼。
可老周从来不跟人说。帮人搬煤气罐,他扛着上六楼,人家要在前面帮他擡,他摆手说“害,不用不用,难的我来,你去干点容易的。”
到了楼上,把罐子放好,人家递水,他说不渴,转身就走。
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楼下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老周就靠在墙上歇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再骑上自行车回摊子。
他帮过的人太多,记不清了。
赵婊媛半夜心口疼,儿女不在身边,打电话给老周。老周披上衣服就跑,骑自行车驮着她去医院。挂号,缴费,守到天亮,赵骧婊后来逢人就说老周好,说了两年,后来也不提了。
刘婶的儿子考上大学,差两千块学费。刘婶在镇上来回走了三趟,最后硬着头皮找到老周。老周其实一直有个本子,记着谁欠他多少钱,后来嫌烦,因为这些钱根本收不回来,他就把本子埋在了箱子的最底下。
自然也有人看老周好说话,就反复找他。
张家的三轮坏了找他,李家的水管裂了找他,王家的猪跑了也找他。他去了,干了,回家躺半天。有人背地里说他傻,说他老实过头了,说这种人就该被欺负。
他偶尔听到一两句,不吭声,该帮忙还帮忙。
老周不是圣母,不是烂好人,不是什么活菩萨。
他其实会为此难过,可帮助他人,不是大家都希望的么?
他只能这么想: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
县城的修理厂后来又招过人,工资涨到两千三。老周实在是动了心,去了一趟。
厂长看了他的手艺,当场就拍板要他。老周高兴了一路,骑自行车回来的路上哼着歌。
那一天的阳光都比往日更温暖,更明媚。
可乌云又总是来得不讲道理。
到了家,老周跟母亲一说,母亲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