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则是不让被招安之人在大明制度下发展。
具体而言,大明历代对民乱头目招降后,不给任何的实质性的职位。
这第三条也是一种流寇转为坐寇的路径,比如元朝时候的方国珍就是造反被招安,而后获得了漕运万户这样的实权职位,很快方国珍就利用手中的权力,成为盘踞在浙江东部的坐寇,给张士诚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而这个制度设计,在万历维新中彻底被毁了,大明的世家大族都是待宰的年猪,他们对朝廷有多畏惧就有多憎恶,只要有民乱,这些人一定会趁势浑水摸鱼,让流寇转坐寇;
其次就是营庄中普遍存在的乡兵团练,一旦有变,他们就是民乱中最中坚的力量;
只有第三个阶段,不让被招安的人身居要职还在执行。
如何防止地方大户和民乱合流,是朝廷必须考虑的事,尤其是在万历维新之中,为他们挣脱了两个枷锁之后。
“其实关于王谦所言的第二条,戚帅已经做出了安排,边营和海防营,就是防止此类事情发生,但到了天地大变之时,这边营和海防营还有几分战力,尚未可知。”申时行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大明经历了数次兴文医武,申时行也没有太多的信心,下一次兴文医武之后,边营和海防营是否还会存在。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首辅,朕觉得王谦有点舍本逐末了,防止流寇变成坐寇,最重要的是应该如何防止有流民,没有流民哪来的流寇呢?”
“既然天下大变,有了流民,那就是子孙不孝、国祚已尽、天命已失,靠著几道枷锁,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呢?”
朱翊钧认为,王谦这个问题,根本就站不住脚,该死的时候不死,硬拖著毫无意义,总归要改朝换代,宜早不宜晚,动乱的时间越短,结束的时间越早,对天下黎民都是天大的好事。
“陛下圣明。”申时行思索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陛下是真的不在乎大明亡不亡,只在乎这天下亡不亡,这是大义为先,作为家天下皇帝,陛下这份气度,确实亘古未有。
“那既然首辅没有什么异议,咱们就达成了共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了,到此为止。”朱翊钧见申时行同意了他的意见,做出了明确的指示,维持现状,皇帝和首辅达成了日后民乱四起,大明快速灭亡的共识。“娄虎骆尚志,在交趾一共建立了二十四个卫所,这是详细的规划,朕已经让戚帅和李帅看过了,都布置在重要的位置上。”朱翊钧又拿出了一本奏疏,来自骆尚志。
骆尚志终于肃清了交趾的匪寇和败兵,并且按照计划,把原来的明香社转为了卫所,这些卫所的军兵,都是汉人,这些卫所就是大明在交趾的统治基点,只要这些卫所还在,大明对交趾的统治就在。这二十四个卫所,都归骆尚志的靖海新昌侯府管辖。
要彻底消化一片土地所需要的时间是非常漫长的,云贵两地,一直到了景泰年间才有了第一位进士,而文教往往是最后一步,军事征服之后,会存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军管期,而后逐渐设立府衙、县衙,最后才是文教的推行。
申时行看完了奏疏,左右看了看,才开口说道:“陛下,是不是该考虑下辽东、吉林、西域建立军屯卫所之事了?”
申时行说的这三个地方,之前都在李成梁的手中,之前不提,是因为李成梁没有完全退出辽东,也没有离开西域,现在宽甸六卫的田土都已经卖了,朝廷在这些新开辟的地方,建立军屯卫所就该提上章程了。“朕已经和李帅说过了,李帅的意思是,朝廷看著办就是,他老了,不管这些了。”朱翊钧笑著说道,李成梁现在是完全退休状态,一心扑在花楼之中,这么大年纪了,随心就是。
申时行长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奏疏说道:“陛下勿虑,这事朝廷筹备已久,只要凉国公肯松口,一切都好说。”
申时行原来的打算是李成梁不死,就不开这个口,显得朝廷过于咄咄逼人,也逼得武勋不得不为了自保,做些养寇自重的事儿,但李成梁既然肯自己退三步,那就没必要继续拖下去了,早建早安心。申时行早有规划,甚至连卫所建在哪里,人数、兵力都做出了具体的规划。
作为首辅,他还提到了朱元璋和朱棣,在开疆拓土这件事上,申时行更加赞同朱元璋路线,朱棣很能打,但他打下来的地方,后来陆陆续续都丢掉了。
云南是朱元璋打下来的,两百年从无反叛,交趾是朱棣打下来的,宣宗时候就已经实质性地失去了交趾。
而这其中的差别就在于,云南攻伐之后,朝廷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迁徙腹地百姓入云南,建立了军屯卫所,而交趾则只有两个军屯卫所,后来也很快就败坏了。
而申时行还提到了朱元璋在西域建立了二十一个军屯卫所,朱允坟登基后,把这二十一个卫所,废的只剩下了一个,而朱棣登基之后,也就是建立了关西七卫,自此之后对西域就没有什么大动作了。申时行一直坚持,大明的开拓一定要仿照太祖高皇帝的路线,把军屯卫所建好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那也是汉地,只不过之前,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得到实际的推行,而这里面最大的阻力就是凉国公府。现在随著李成梁的全面退步和妥协,事情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也算是了却了申时行的一桩心愿。只不过,现在轮到申时行担心皇帝会翻脸不认人了,李成梁都退到了这个地步,皇帝还是要杀戮,那就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
朱翊钧看著申时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要王崇古的墓还好好的,李成梁那点事儿,真的不算什么。
申时行离开晏清宫的时候,也是擦了一把冷汗,他还以为会挨一顿训斥,被治一个失察之罪,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整顿学政,刻不容缓。”申时行打定了主意后,立刻回到了坐班的文渊阁,和都察院、反腐司一道整饬学政,严查各地提学们以权谋私的种种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