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老的手在他肩上搭过一次,在肘上搭过一次,在腰上搭过一次。每搭一次,他的劲就散一次,散完要重新聚。
聚到第五次,巴立明退开半步。
他把两只手垂下去,胸口鼓起来,皮色从暗红往深处走。
重新起手。
第一拳,被卸掉。
第二拳跟着第一拳回来的余劲发。
第三拳压着第二拳。
第四拳。
谭老的卸法跟不上节奏了。
前三拳的劲还留在他身上没泄干净,第四拳的劲又压上来,两股劲在他体内撞了一下。
第五拳打实。
打在他左肩,人退了十几步,后背撞在那扇铸铁门上。
门是半寸厚的铸铁,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门后头的砖墙上掉了一片灰。
谭老靠在铁门上,缓了很久,抬手抹了抹嘴角。
他站直身子,看着巴立明。
“你这拳,不是你自己的。”谭老道,“谁教的。”
巴立明道:“师父。”
八月三十一日。
吉隆坡的独立广场上,米字旗降下来,新旗升上去。
牛车水的学堂放了假,孩子们照旧在练功场上站桩。朱冉找木匠新做了一块匾抬出来,八个字没变,底下那行小字里,联合邦三个字换成了马来亚。
一个月后,新政府内政部的批文下来。
武装押运执照重新登记,编号照旧,主管单位从殖民政府警政司改成马来亚内政部。
周敬堂的材料撤了。
五家联名上书的会馆里,三家改口递了名帖。
登稿子的两家华文报改口,其中一家登了一篇学堂的稿子,配的照片是练功场上站桩的孩子,照片底下一行小字,写的是学籍在册人数。
年底,巴立明返回内地。
码头上风大,货轮的烟囱冒着黑烟,搬运工在跳板上跑来跑去。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牛车水。
印尼第十号总统令的原件和译文摊在内堂的红木桌上。
令文写得很短,禁止外侨在县级以下地区从事零售,一九六零年一月一日生效。
叶凝真把数字从头看到尾。
爪哇六埠报上来的受影响户数两万一千余,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还在报,报不全。
大半是在乡镇上开小铺子的人家,一间铺面开三代,全家的家底都在货架上。
朱冉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棉兰今早的电报,说军队已经下乡了,比令文生效早了一个半月。”
叶凝真把译文合上。
“郭家的十九条船全部调过来,加租八条。”
朱冉道:“加租的钱……”
“茨厂街和雅加达码头这三年的账,全部拿出来。”叶凝真道,“孩子一个不落,全进学堂。”
朱冉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九年攒下的家底要空。”
叶凝真道:“攒着做什么用的?”
唐紫尘坐在窗边的方凳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把三条内容一条一条抄下来。
抄完,她把铅笔头搁在册子上,抬起头。
“爪哇我去。”
十六岁,个头一米七出头,穿一身灰布短打,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条辫子,她在南洋待了九年,天天在练功场上晒,皮色照旧是白的,气血往里收得住,日头晒不进去。
叶凝真看了她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海图推过去。
“井里汶到万隆这一段归你。三十个人,两条船。”
唐紫尘把海图拉过来看了看。
“三十个人太多,给我十个就行,人多了走不快。”
叶凝真把笔搁下,在纸上改了数。
一九六零年一月,西爪哇。
万隆以东三个乡镇,四百二十七口人,要在十天之内送到井里汶港上船。
卡车七辆,郭家橡胶园借来的旧车,车斗上的木板都朽了,装人之前拿铁丝重新绑过。四十几里山路,路面是红土,前一天下过雨,车轮陷下去要人推。
四百二十七口里,六十岁以上的一百一十九个,十二岁以下的一百零三个。能自己走完全程的不到一半。
第三天上午,前面探路的人跑回来。
正路上的桥被拆了半边,桥板从中间撬走了七块,桥头站着人。
队里有个姓周的老队员,四十三岁,跟护航队跑了七年,他主张绕。
“往南绕,走巴东那条道,多两天,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