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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秦淮河上先起了雾。

雾从水面漫上河房的石阶,漫过夫子庙前空了一夜的摊位,往贡院街两头的巷子里灌。

早点铺子刚生火,湿柴的烟压在雾底下散不开,混着河水的腥气,整条街都是潮的。

报童起得比雾早。

七八岁的孩子,斜挎着帆布包,赤脚在青石板上跑,嗓子喊得发劈:“号外,号外,邵公馆寿宴出人命喽,中统裴专员横死长街......“

跑不出半条街,一个穿黑绸褂子的男人拦住他,塞了几张票子,一整包报纸全买走了。

孩子攥着钱愣在雾里,男人夹着报纸拐进巷子,脚步很快。

同样的事,天亮前在城南发生了四五起。

有人在收报纸。

但也不可能完全收干净。

《中央日报》头版照旧登着鲁南战事和限价文告,血案的消息压在第三版角落,统共两行,写“昨夜城南发生刑案,军警正在侦办“。

城里几家小报胆子大,套红的标题占了半个版面,“寿堂方散,血溅长街“,底下的文字添油加醋,说死者身中数十刀,说凶手来去无踪,说邵府当夜的宾客名录已被有关方面连夜调走。

小报出街一个时辰,卖脱销了。

茶馆里,澡堂里,黄包车行的门口,人人都在讲昨夜的事。

讲的版本各不相同,有说仇杀的,有说情杀的,讲到后来,声音全压低了,共党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一圈,又咽回去。

辰时,宪兵封了估衣廊到武定门中间一段长街。

灰卡车堵住两头巷口,白盔白套的宪兵沿街站开,行人绕道,商铺刚卸下的门板重新上上。

街心停着汽车的残骸,车顶整个塌陷下去,铁皮朝里凹,四个轮子撇向四个方向,拖走的时候动用了一辆十轮大卡,钢缆勒进铁皮,整条街听着金属摩擦石板的声音。

围观的人挤在封锁线外头。

有个赶马车的老头看了半天,跟旁边人嘀咕.......民国十七年他在济南见过让炮弹掀翻的汽车,模样都比它周正。

没人接话。

......

邵公馆的大门关了一天。

门房从门缝里回绝了第十一拨递帖子的人,多数是报馆的,也有自称故旧登门探望的,名帖收了一摞,一张没往里传。

正厅里,寿宴的陈设还没撤。

泥金的寿字中堂挂在原处,底下压着一桌没收完的残席,佣人不敢动,也没人吩咐动。

邵鼎臣坐在东花厅的电话机旁,从早上到晌午,拢共打了十七个电话。

前清他捐过道台,北洋年间他放过烟土,国府定都南京之后,他把一半家当换成了党国要人手里的人情。

寿宴当晚,正厅里坐着的,小半是部里的司长处长,往年他在湖南路咳嗽一声,半条街有人递茶。

十七个电话,接通了九个。

九个里头,三个说长官不在,四个由副官接的,答应转告,剩下两个,听清是邵公馆,客气两句,把电话挂了。

第十八个电话打给他自己的门生,在首都警察厅当科长,寿宴当晚敬过他三杯酒。

电话通了,门生的声音隔着电流响:“老师,您的电话学生实在不敢多接。今天一早,处里来了人把当晚赴宴的名录要走了,问到学生头上,问了两个钟头。老师,您多保重,学生挂了。“

听筒里剩下忙音。

邵鼎臣把听筒放回叉簧,手背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随着抖动轻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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