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在为了百姓而发声。
他从始至终都未曾踏出巨鹿。
那株老槐树的新枝抽了又枯,枯了又抽:藏书楼的窗棂漆色褪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巨鹿不知年。
但这一系列的痕迹却又在不断诉说着岁月的更迭。
江淮的寨主换了三代。
这种顶在前线之人,总是寿命无多。
写来的信从“敢请伦公示天时”变成“敢请伦公示吉凶”,又变成“敢请伦公示存亡之道”。
琉球的顾氏主事者更迭四次,少主这个称呼传了一代又一代,每一代主事者临终前都会对继任者说同一句话:“巨鹿若有信,便是琉球的方向。”
大都的枢密院换过七任院使,《巨鹿录事》积满了半间库房。
最后一任“录巨鹿事”的小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终生未迁他职,临老告病还乡时,跪在枢密院门外磕了三个头。
同僚问他拜什么。
他说:“拜这三十年间,伦公从未算错过一次。”
没错,这也是许多人的救世方向。
于乱世之中。
顾伦的预言已经成为了不知多少百姓们的明灯,指引着他们在这乱世之中寻找到一丝活路。
而随着时间的不断拉长。
到了如今,也无人再追问,那是妖术,还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一人们只是需要知道,风雨何时来,船只何时行,禾苗何时枯,刀兵何时止。
顾伦给了他们答案。
三十年,一千余次预判,无一失手。
可他从不说这是“算”。
也从不解释这其中的缘由。
天顺十二年,春。
顾伦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后来便起不了榻。
族中仅剩的几个远房晚辈从城外赶回来,轮流侍奉汤药。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陷下去,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少年时。
他很少说话。
也再未预测过风雨。
许多人都在猜测这其中的原因,但顾伦却始终未曾多说些什么。
时隔多年,顾氏的种种终是能够再次掀起风雨。
天顺十二年,三月初九。
顾伦已经三日滴水未进。
族中晚辈围在榻前,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响。
那年的春天来得早,槐枝上又抽出新绿。
顾伦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已经没有焦距,瞳仁蒙着一层灰翳,但当他望向虚空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拿纸笔来。”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晚辈手忙脚乱地捧来文房,墨是昨夜新磨的,纸是连州玉笺,还是当年琉球商船专程送来的旧存,说“少主或许用得上”。
顾伦从未舍得用过。
此刻,他用尽全身力气,撑着榻沿坐起。
握笔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却稳得惊人。
他写下第一个预言:【五十年,九州必复归一统。】
笔锋顿住片刻,又添了六个小字:【非蒙元,非赵宋。】
满室寂静。
窗外槐枝轻颤,像在点头。
他写下第三个预言:【黄河水清,顾氏圣人出世。】
写到这里,老人忽然停笔,久久不动。
只留周围一片的哭嚎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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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