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战报被元廷枢密院以三枚火漆印封存,单独呈至大都御案。
仁宗皇帝阅毕,沉默良久。
他想起祖父忽必烈临终前与他说先人铁木真离世时说的话“朕用尽了力气。”
“可他还是冲到了朕的城下,差点,就差那么一点。”
他终于理解了那种恐惧。
那不是对刀兵的恐惧。
是对一种无法用铁蹄践灭的、根植于这片土地血脉深处的伟力的恐惧。
延祐七年,秋。
没有人再称他为“巨鹿那个会看天的少年”。
元廷枢密院的密奏里,他被称为“巨鹿顾氏遗孤,颇习妖术,能呼风唤雨”。
江淮各寨的火漆信里,他叫“伦公”,两个字,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却压着整页密报的分量。
琉球顾氏商号的密语条子更简,只有他一个人能用那个称呼。
“伦”。
无敬称,无修饰。
像在唤自家人。
但他从未离开过巨鹿。
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字,早已沉入时间的尘埃。
顾澜病故于延祐三年。
琉球发来的讣闻迟了两个月,顾伦在藏书楼里读完那短短几行字,沉默了一整个下午。
张猛死于延祐元年。
山东义军内江,他在调解两寨争端时被冷箭射中咽喉,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登莱旧部星散,如今已无人再提“青州虎”这个名号。
刘肆,那位在洞庭水寨里拍案说“水里火里,绝无二话”的老寨主,延祐四年病殁于湖上。
他的继任者姓冯,是个谨慎务实的中年人,从不在信里说“水里火里”这样的话,只问:“下月欲攻某处,敢请伦公示天时。”
那代人走了。
带着滏水的血、巨鹿的誓言、少年时在顾字旗下发过的那些热得烫嘴的誓。
他们走的时候,顾伦还没有展露出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
他们至死不知道,那个守在空城里的孩子,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让“巨鹿”二字成为天下密报里必须单独开列的一栏。
延祐七年,冬。
刘肆的继任者冯寨主收到一封回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十二月初九,洞庭有北风,可焚元军水寨粮船。初十须退。”
冯寨主捏着那页薄纸,手竟微微发抖。
他没有见过顾伦。
巨鹿离洞庭两千里,那年轻人从未走出过那座城。
但他的话,比司天台所有官员加在一起都准。
—从未失手。
一次都没有。
同年十二月,漠北。
草原上的老宗王们早已不把大都那位爱读“四书五经”的皇帝放在眼里。
钦察汗国的白鬃老汗眯着眼,听色目商人讲完巨鹿的故事,忽然大笑。
“爱育黎拔力八达坐在大都金座上,连天什么时候下雨都要去问一个败军之族的孤儿!”
但他的眼底没有笑意。
纵使是再怎么不写,可面对这个家族的人时,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们仍旧是会保持绝对的警惕。
延祐八年,春。
巨鹿城外的老农不再靠云识天气。
他们清晨扛锄下地前,会走到顾府角门外,问那个负责采买的婆子:“伦公怎么说?今儿可要带伞?”
婆子有时摇头,有时点头。
没有解释,没有道理,只有一句准过司天台的、轻描淡写的是与否。
江淮。
某股小寨的头领聚众议事。
有人主张趁雨季偷袭县城,有人担心半路遇雨,弓弦受潮。
争论半日无果,一个年轻小校嗫嚅道:“要不————问问巨鹿?”
满堂寂静。
登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