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存的几位老教习,每日依旧拂拭案几,对着空荡荡的讲堂,讲述着《格物初诠》或《华夷新辨》,听众往往只有寥寥数名垂髫童子,或几位同样白发苍苍的故旧。
百工坊,如今大多数工坊已熄火停摆。
巨大的水力锻锤静止不动,铁砧生满红锈:精巧的织机蒙着厚厚的灰尘:试验田里,曾培育出新稻种的阡陌,如今荒草萋萋。
只有极少数匠户,还在自家小院里,凭藉记忆打造些简单农具或修补器物,维持着技艺不绝如缕的微光。
先贤祠与忠烈阁,香火亦是冷清了许多,但仍是城中最为整洁肃穆之地。
留守的顾氏旁支老人,定期前来洒扫,在顾啸、顾琛、顾晏等牌位前,默默点上几炷线香。
那烟雾袅袅升起,仿佛在与过往的英灵进行着无人知晓的对话。
城防由一支人数大为缩减、主要由老者与少年组成的“乡卫”维持。
他们手中的兵器多是旧式刀枪,甲胄不全,但眼神中仍有一股不同于流寇乱兵的沉静与坚持。
他们巡逻的,更像是一种记忆的疆界,而非实质的领土。
经济的活力近乎枯竭。
往日依托顾氏技术与声望繁荣的贸易体系早已瓦解。
城内仅有零星几家店铺开门,以物易物为主,流通的货币混杂着前宋铜钱、甚至海外流入的零星银币。
城外的田地虽仍有耕种,但缺乏有效的组织与改良技术,产量大不如前,仅够勉强维持留守者不被饿死。
其实顾氏依旧在。
只可惜昔年的那种氛围却是再也难以寻觅了。
此时,顾府之内。
与巨鹿整体的状况一般,如今能够守在巨鹿之中的人也只剩下了中老年。
年轻人几乎都已经参加到了九州大战。
亦或是被送去了琉球。
这是必定的状况。
如今的顾氏其实就可以用一句话来说,那就是昔年顾啸、顾康、顾琛他们所打造的体系,已经逐渐失控了。
这也是必然的状况。
首先而言,当前的时代与以往逐渐不同,并且思想的桎梏已然松懈。
在这种情况之下,顾氏自然也要有些改变。
顾府,清晏堂。
昔日家族议政、宾客盈门之所,如今空旷得能听见烛火荜拨的微响。
四壁高悬的先贤画像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遥远,长长的楠木议事桌旁,只稀疏坐着五六人,皆是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的老者。
居首的是顾维钧,如今巨鹿城内顾氏旁支中齿序最长、威望最高者,年近七旬,眼神沉静如古潭。
左下首是顾仲平,曾执掌学院经义科,如今是城内学问的“活化石”,须发皆白如雪。
右下首是顾伯约,腿脚不便,目光却依旧锐利。
其余几位,也多是昔年各工坊、田庄的主事,如今聚在这里,更像是一群为往昔荣光守夜的人。
没有仆役伺候,每人面前只有一杯清茶,早已凉透。
“江南的翻江龙”刘肆,上月袭了安庆水寨,劫走漕粮三千石,自称靖海节度使。”
顾伯约的声音干涩,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著名早已不存在的舆图线条,“淮西几股流民军合并,推了个叫过天星”的为首,攻破了两座县城,开仓后————”
“屠了半城,因为城中士绅曾助元兵守城。”
顾仲平缓缓摇头,闭目叹息:“《华夷新辨》言以行辨之————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纵有血仇,岂能尽加于百姓?”
“顾氏当年鏖战,可曾妄杀一降卒、祸及一妇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