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厉害吗?比“翻江龙”刘爷还厉害?”孙子试探着问。
七公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是一种记忆中的辉煌与现实中的寂寥剧烈碰撞后的灼痛。
“厉害?”
他苦笑一声,声音更哑了,“孩子,那不是“厉害”————那是撑起了这片天,定住了这片地的“脊梁”。”
他试图向这些在碎片化传奇中长大的孩子描述一个整体性的伟大:“他们能让黄河听话,能让荒山长出吃不尽的粮食,能让海外的番邦捧着珍宝来求学————”
“他们打仗,不是为了金银和地盘,是为了让咱们这样的人,能直着腰杆做人,能安安稳稳地传下祖宗的文化,能让华夏”二字,永远堂堂正正。”
他讲起记忆中巨鹿城外浩如烟海的灯会,讲起顾氏工坊里奇迹般的机械,讲起《新民报》上那些开启民智的文章,讲起滏水之战前,那位少帅巡视军营时,普通士卒眼中燃烧的、绝非对于“金碗”或“地盘”的渴望,而是某种更为纯粹炽热的光芒。
但孩子们听着,眼神却逐渐涣散。
黄河听话?
海外教学?
直着腰杆?
这些概念太宏大,太模糊,远不如“火雀王的雀粪迷眼”、“翻江龙的水鬼凿船”来得具体刺激。
他们礼貌地听着,脚却在草席上不安地挪动,心思早已飞回了溪涧的鱼虾,或者货郎担子里那些关于“珍珠太子”新劫了哪条商船的故事。
“————可是,太爷爷,”终于,那个最大的孙子忍不住小声嘟囔,“顾氏那么厉害,怎么现在————听不到了呢?”
“巨鹿不是没声音了吗?皇帝不也开了科举,修了河渠吗?”
“货郎说,江南好些地方,比以前赵官家的时候还安稳些————”
七公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着眼前这些流淌着自己血脉,却对顾氏精神已然隔膜的子孙,看着他们眼中那份属于乱世“务实”一代的茫然与隐约的不以为然,一股冰凉彻骨的悲哀,猛地攥住了他衰老的心脏。
他想说,那“安稳”是用多少血泪和脊梁换来的妥协?
想说,巨鹿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需要勇气和代价。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时代已经变了,他记忆中的那座光芒万丈的灯塔,在孙辈们看来,或许只是遥远天际一抹黯淡的、即将消失的旧星芒。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那块温润的旧玉牌,仿佛要从中汲取早已逝去的温度。
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浑浊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晚风穿过槐叶,沙沙作响,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不知是哪股势力交锋的沉闷鼓角声
孩子们见太爷爷沉默,觉得无趣,又悄悄议论起“火雀王”和“珍珠太子”到底谁更厉害,蹑手蹑脚地散去,追逐打闹着跑向村口。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七公一人,如一块历经风霜的顽石,凝固在渐沉的暮色里。
半晌,两颗硕大而浑浊的泪珠,毫无征兆地,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缓缓滚落,无声地砸在脚下的泥土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他说不出什么话来。
真正见识过顾氏的人就不可能会去感叹眼前的这个世道。
不过他也能感觉的出来,一切都变了。
和他利益之中的那个天下越来越远了。
他想挣扎,想抗争。
可他没有能力了。
而在整个九州,心向顾氏的也多是这般年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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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