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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面容沉静,眼神却同样凝重,他紧紧握着祖父枯瘦而依然有力的手。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寝宫的寂静,铁木真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破旧的风箱。

侍从慌忙上前擦拭他嘴角渗出的血丝。

待喘息稍平,铁木真挥退了侍从,目光缓缓扫过榻前众人,最后定格在忽必烈脸上。

他的声音嘶哑、缓慢,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出:“朕————要走了。”

简单的四个字,让榻前众人心头巨震,有人已忍不住低声啜泣。

铁木真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了那片他耗尽心血征服、如今却暗流汹涌、烽烟难熄的广袤土地。

“这江山————打下来了,”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却比朕打任何一座坚城————都要难坐。”

他看向忽必烈,眼神复杂:“忽必烈,你看到了。”

“我们赶走了赵宋那窝囊的皇帝,却赶不走————顾氏种在这片土地里的魂。”

他再次咳嗽起来,这一次时间更长。

忽必烈连忙为他抚背。

待平复后,铁木真的眼中竟泛起一丝罕见的、近乎感慨的光芒:“顾晏————是朕这辈子,遇到过的————最硬的骨头,也是最亮的镜子。”

他仿佛回忆起了滏水河畔那场惨烈到令天地变色的厮杀:“朕用尽了力气,甚至————

长生天似乎都站在朕这边,风雨雷电都在帮朕。”

“可他还是冲到了朕的城下,差点————就差那么一点。”

“他死了,站着死的,看着他的巨鹿。”铁木真的语气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反而有一种对等对手的、沉重的尊重,“他让朕知道,征服一片土地,和折断一个文明的脊

梁————是两回事。”

“前者,靠刀马;后者————难,难如登天。”

他的话题转回到现实,语气陡然变得严峻,带着深切的忧虑:“如今,这脊梁,非但没断,反而————更硬了,更散了,也更麻烦了。”

“巨鹿还在那里,像个钉子,更像面镜子,照着所有人的不甘。”

“顾淮一篇《华夷新辨》,把骨头”和气节”当成了尺子,量得我们这些征服者,量得那些投降的软骨头,都浑身不自在。”

“九州大地,看起来被我们划成了行省,派去了达鲁花赤,可下面呢?”

他艰难地擡起手,指向空中,“是数不清的山寨,是杀不完的义军”,是表面上顺从、背地里藏粮藏兵的百姓!”

“我们的骑兵再能跑,能跑遍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山林吗?”

“我们的刀再快,能砍断人心里的念想吗?”

他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眼中忧色更浓:“更麻烦的————在海上。”

“顾家的人,从那个叫琉球的岛上回来了。”

“朕见过他们的船————那不是船,是移动的城堡,上面架着的火器,比我们最厉害的

神箭手还要凶猛,还要精准!”

“他们不用登陆,就能把我们的港口轰成废墟,截断漕运,让我们在陆上得到的粮食和银子,运不到该去的地方!”

“我们蒙古的骏马和弯刀,在海上————无用武之地。”

铁木真闭上眼,仿佛被这纷繁复杂、远超他最初预想的局面耗尽了心力。

片刻后,他再度睁开,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忽必烈:“所以,忽必烈,朕把这副担子交给你。”

“这副担子,比你父辈、祖辈打天下时————要重十倍,难百倍!”

“它不再是单纯的征服与掠夺,而是要治理,要安抚,要分化,要————学会和那些打不死的“骨头”和“道理”共存,甚至————利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千钧:“光靠我们的弯刀和马蹄,压不服这片土地了。”

“你要用他们的官,治他们的民;要用他们的钱,养我们的兵;要学着造他们的船,仿他们的炮;更要————”

“小心地,把顾氏留下的那套华夷之辨”偷过来,改一改,变成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分化汉人,拉拢一部分,打击最硬的那部分。”

“对海外————能打则打,不能打,就先稳住,贸易也好,虚与委蛇也好,绝不能让他们和陆上的反抗连成一片!”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完全消失。

一声声的哭声在这一刻亦是再次响了起来。

忽必烈跪在铁木真身前,双眼同样也是忍不住的落泪,可是他却始终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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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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