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寂静的祠堂之内,唯有他一人。
顾淮缓缓地为各个灵位点上了香烛。
烛火在祠堂幽暗中跳跃,映照着牌位上一个个鎏金的名字,从顾啸到顾琛,再到无数为这片土地呕心沥血的先辈。
香烟袅袅升起,笔直如柱,仿佛在向上天无声地传递着什么。顾淮静静地看着,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明亮,那是一种燃烧生命最后火焰的光芒。
他的身体确实已经油尽灯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哮鸣,握杖的手也不住轻颤。
但正是这具衰败的躯体,却承载着此刻异常清醒、异常沉重的思绪。
巨鹿之外,是铁蹄圈定的“新秩序”;巨鹿之内,是惶惑中带着最后坚持的民心。
而他,站在顾氏列祖列宗面前,站在文明存续的悬崖边。
“列祖列宗在上,”顾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不肖子孙顾淮,今日有一惑,亦有一念,需在诸公灵前剖白。”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聆听冥冥中的回应。
“千年以来,我顾氏教导子孙,护卫文明,此志从未更改。”
“然今日之局————”
“铁木真入主中原,建制施政,看似有序。
“若按旧论,其既居中国,行中国之部分政令,是否便算用夏变夷”,可予承认?
”
这个问题,何其沉重。
若承认,则巨鹿的抗争、顾晏的血、九州未熄的烽火,意义何在?
若不承认,又当以何名目,继续这看似绝望的抵抗?
这也是这些时日顾淮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他是一个读书人。
更知道此事的轻重。
这也绝对可以称之为当今天下有志之士心中最大的疑点。
铁木真虽是蛮夷,但赵宋亦是背刺了顾氏。
这两者皆有其过。
甚至相比之下,赵宋的背叛则是更加让人铭记。
他这些时日就是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为顾氏当代的掌权人,他需要让天下人都清醒过来。
“不!”顾淮猛地提高声音,杖头重重一顿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旧论已不足恃”
“今日重辨华夷,当以“骨”论,以“气”论,以“民”论!”
“何谓华?”他自问自答,声音在祠堂内越来越响,仿佛要冲破屋顶的压抑,“非止于衣冠礼乐,非囿于山河地域!”
“华者,有不可夺之志,有不可辱之节,有护卫同胞、追求公道之心!”
“是田间老农宁毁稼穑不资敌寇,是市井小贩宁饿肚皮不售货与胡商,是母亲教导孩儿不忘祖姓,是书生藏匿诗书不颂新朝!”
“是哪怕势单力孤,亦不肯轻易跪下之膝!”
“是纵然身陷囹圄,亦不灭眼中那一点火!”
“何谓夷?”
“夷者,非仅指域外蛮族!”
“是那屈膝投降、引狼入室之赵宋君臣!”
“是那为求富贵、甘当爪牙之世侯豪强!”
“是那以为新朝能带来秩序、便默许甚至助长掠夺与压迫之麻木者!是那失了脊梁、
忘了根本、只求苟活之软骨!”
“凡此种种,无论其血统为何,无论其口中念的是孔孟还是长生天,其行其心,皆为夷狄!”
这是彻底的革新,将华夷之辨从种族与文化的静态标签,扭转为对精神气节与行为选择的动态评判。
它剥离了征服者可能披上的“文明”外衣,也撕下了投降者自欺的遮羞布。
“铁木真之政,纵有千般有序”,其根底乃是刀剑威逼下的驯服,是族群等级下的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