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变法,要动祖制,要挖我赵家江山的根基啊————”
“朕是天子,朕不能眼睁睁看着————铁木真————铁木真至少是外患,给了顾氏,朕连
里子都没了————”
哭着哭着,他又擡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换上了一副诡异讨好的表情,对着空无一人的廊柱方向,模仿着接见臣子的语气,细声细气道:“顾卿————顾爱卿————朕知错了————”
“朕不该听信谗言————你回来好不好?”
“回来帮朕打跑铁木真————”
“再帮帮我大宋....”
“朕封你为王,不,朕与你共天下!”
“朕把玉玺分你一半!”
片刻,那讨好的表情又变得狰狞怨毒:“共天下?”
“做梦!”
“你们顾家狼子野心,早就想取朕而代之了!”
“这天下是我赵家的天下!”
“不是你顾氏的!”
“滏水————对,滏水死得好!”
“死得干净!”
“哈哈哈哈————”
他就在这疯癫的言语、扭曲的表情、无意义的动作中反复切换。
时而狂怒,时而恐惧,时而哀求,时而怨毒。
彻底剥去了帝王冠冕与威仪之后,暴露出来的,是一个被权力腐蚀到骨髓、又被现实恐惧彻底压垮的、卑微、怯懦、自私而毫无担当的灵魂内核。
他所有的“算计”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他所有的“苦衷”在惨烈的后果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可鄙。
他甚至没有勇气像顾晏那样,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属于人的血性与尊严,而是彻底缩回了自我编织的疯癫迷障之中,用精神的溃散来逃避他无法面对、更无力承担的现实。
偏殿外,夜风呜咽,穿过破旧的宫檐,如同无数亡魂的叹息。
而整个应天府就这样在黑夜之中,不断地飘荡。
绍光十四年,六月丁未。
一片阴霾之中。
正如那使者所说一般,蒙古军终于是杀来了。
没有给这座南朝都城任何喘息的机会,甚至没有进行像样的围城。
木华黎封锁巨鹿的主力未动,这支由铁木真亲自统领、携大胜之威、劫掠供养得膘肥体壮的偏师,如同散步般开抵应天城下。
真正的抵抗,在信念崩塌时便已消亡。
自那日朝堂之后。
蒙古大军月内便会攻向应天的消息其实便已经传开了。
整个应天混乱早已结束。
无论是朝廷上的官员也好,亦或是民间的百姓们也罢,其实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何为人心离乱?
就是如今这般。
蒙古军一路肆虐,甚至就连一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光凭着这一点,便足矣说明如今的状况。
当顾晏倒下的那一刻起,九州的人心其实便再也无法聚集在一起了。
当蒙古大军杀来之时,应天城头就只稀稀拉拉站着些面黄肌瘦的守军,眼神空洞,手中的兵器似乎比他们的身躯更加沉重。
“跑啊!蒙古人来了!”
“城门!快开城门投降!”
“顾公不在了,守个屁!”
一声声的呐喊声顷刻响起。
成片的守军丢下武器,哭喊着从城头滚下,或沿着马道向内城溃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