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旧望着南方,嘴唇似乎轻轻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发出。
那或许是一个地名,一个名字,或只是一声无人能闻的叹息。
然后,他挺直的脊梁,终究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仰去。
没有轰然倒地,更像是一株耗尽所有生机、却仍保持着形貌的古树,在风雨飘摇中,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坚守。
他的身体向后倾倒,但握着长枪的手臂却仿佛仍有执念,支撑着他没有完全躺倒,而是以一种半倚的姿态,靠在了身后堆积的尸骸之上。
眼睛,依旧睁着,望向南方的天空。
雨水落进去,又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是血。
他死了。
站着,望着巨鹿的方向,死在了这滏水河畔,死在万千敌军的环伺之中。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渐渐沥沥的雨声。
蒙古兵们面面相觑,依然无人敢轻易上前。
整个天地为之寂静。
那阴霾的天空甚至在这一刻都更显阴暗了许多。
绍光十二年,二月。
顾晏亡于滏水河畔。
此一战,顾氏亲军四千余,无一降者,尽殁于此,斩敌无数。
顾晏身被数十创,犹自陷阵先登,枪下胡虏亡魂无数。
滏水赤,山河寂。
九州圣战,自此为始。
“绍光十二年二月初七,晏公提孤军出巨鹿,会蒙古大汗铁木真于滏水北岸老君陂。
时天象诡异,南北殊异。
巨鹿方得风雨之佑,而滏水上空云墨如铅,风自西北来,挟雹如矢。
初,公率岳雷等四千精锐直突敌阵,气吞山河。
将士闻“逆天”之誓,皆瞋目裂眦,虽冰雹击面、逆风贯喉,犹持刃向前,步步喋血。
公身先士卒,枪锋所指,胡骑辟易。
自辰至午,阵斩蒙古千夫长三人,百夫长十数,尸塞滏水,河水尽赤。
当是时也,公率亲兵已破三重栅垒,距真定南门不过二百步。
城头狼纛可见,铁木真麾盖在望。
将士血肉为阶,泥泞为途,枪折则刀斫,刀卷则拳搏。
有士卒肠出犹抱敌骑同堕,有伤卒燃火自焚阻敌骑冲阵。
天地为之晦暗,雷霆为之低昂。
然天时不佑,人力有穷。
胡兵得风雨之便,箭借风势,矢力倍常。
更兼宋军溃卒受铁木真胁诱,自南翼蜂拥夹击。
公身被二十七创,左肩贯断矛,右腿嵌狼牙,血浸重甲,犹拄枪呼战。
亲卫尽殁,岳雷力竭被围,而全军阵列不散,无一人面北跪降。
未时三刻,风云骤息。
公独立尸山,南望巨鹿,目眦渗血。
忽仰天叹曰:“吾道非耶?天意非耶?”
声未绝,周身创崩,血涌如泉。
然身躯挺立,倚枪不倒,目灼灼如生,望南三日而不瞑。
从战四千七百二十九人,皆殁于阵,无一降者。
史臣曰:滏水之役,非战之罪也。
当公锋抵城门时,胡酋股栗几欲北遁。
然天象反复,人力难抗。
观顾氏将士临绝境而不溃,处死地而犹进,虽古之田横五百士不能过也。
此战之后,九州震恸,巨鹿白衣冠者百里相属,幽冀小儿夜啼闻“顾”字而止。
胡骑虽胜,不敢饮滏水,谓水中有英魂噬人。
故老相传,是日有赤星坠于巨鹿宗祠,祠中千年古柏一夜花开。”
《宋史.顾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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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