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竑也是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并不是赵构,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当今之势。
若是他轻易染指顾氏的话,那所迎接的注定是天下彻底大乱。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动顾氏。
他只是想要重新拿回属于皇帝的权利罢了。
「动顾氏?!」
高俭的话音刚落,垂拱殿内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一直主张强硬应对的周延儒都眼皮一跳,面露惊色。王坚更是厉声喝止:「高侍郎慎言!此言大谬!」
李纲也急忙道:「陛下,万万不可!」
「顾氏千年传承,于民间声望隆厚,非比寻常勋贵。」
「此举万万不可!」
孙德海虽然激进,此刻也迟疑了:「陛下,李尚书所言————不无道理。顾氏这面旗,在民间、士林乃至军中,仍有影响。动之,恐激起大变。」
高俭见众人反应激烈,连忙解释道:「陛下,诸公误会了!」
「下官岂敢妄言屠戮顾氏、抄家灭族?」
「下官之意,是让顾氏表态」!」
他语速加快,试图说服众人:「顾晏虽为顾氏子,然其行悖逆,乃顾氏不肖子孙!」
「朝廷可速召顾氏在京族老,尤其是那些素有名望者,晓以大义,陈明利害。」
「令他们以顾氏宗族名义,发布公告,声明顾晏之举纯属个人狂悖,与顾氏门风祖训相悖,将其逐出族谱,号召顾氏子弟及天下忠于朝廷者,勿从其乱命!」
他看向赵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如此一来,朝廷既彰显了宽仁,给了顾氏体面,又釜底抽薪,剥夺了顾晏承继祖志」的大义名分!」
「将其打成顾氏逆子」、家族败类」!」
「这比任何檄文都更有力量!」
「既能分化顾晏军中那些敬重顾氏先祖的将士,又能安抚天下人心,表明朝廷只诛首恶,不累家族的立场。」
「顾氏为了保全家族千年清誉与存续,在朝廷大义和刀兵逼迫下,多半会屈从!」
「即便不情不愿,只要他们肯发这个声明,便是朝廷的胜利!」
「至于查抄产业————」高俭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狠意,「自然不是明着来。」
「可借着清查顾晏逆党、资助叛军的名义,对与顾晏关联密切的几支产业进行暗中查控,既得实利,又不至于激起顾氏全族的拼死反抗。」
「待大局定后,再行安抚或处置,主动权皆在朝廷!」
王坚听得眉头紧锁,高俭此计看似圆滑,实则仍是玩火。
逼迫顾氏表态,看似高明,但顾氏千年大族,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岂会轻易就范?
即便表面屈从,内心怨恨只会更深,一旦有机会,必成祸患。
且这种手段,太过阴刻,非堂堂朝廷所应为。
李纲也摇头:「高侍郎此计,仍是弄险。顾氏声望,源于其累世功绩与独立清誉。」
「若被朝廷逼迫表态,其声望便染上了污点,效果未必如高侍郎所想。」
「且顾晏既敢起兵,岂会理会族中一纸声明?」
「反可能被其利用,称朝廷胁迫其族,更显其悲情。」
周延儒此时却沉吟起来。
高俭的建议虽然激进,但其中「分化顾晏大义名分」的思路,却触动了他。
他缓缓道:「陛下,高侍郎让顾氏表态之议————虽显急切,然其中正名之意,确可斟酌。」
「或可双管齐下,一面以朝廷名义,公告顾晏之罪,剥夺一切;」
「一面————可暗示顾氏在京宿老,若愿主动澄清,朝廷必厚待顾氏其余。」
「不必明旨逼迫,只需让其知晓利害即可。」
「至于查抄产业————确需谨慎,可先着眼于顾晏直系或明显涉及其叛乱的产业,以免扩大打击。」
赵竑听着臣子们的争论,心中的怒火稍熄,但寒意更甚。
高俭的话让他心动,但王坚、李纲的警告也让他忌惮。
逼迫顾氏————这个念头太诱人,也太危险。
顾氏就像一株根系遍布九州的老树,强行撼动,不知会带起多少泥泞,引发多少崩塌。
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心中的恐惧再次压倒了一切。
顾晏正在南下,速度必然极快,朝廷根本没有时间慢慢筹划、稳妥应对。
就在殿内争论不休、皇帝犹豫难决之际,一直沉默留意着众人神情的内侍省都知刘谨,再次小心翼翼地挪到御座旁,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道:「陛下,奴婢又想起一事————北边那铁木真,自上次大战后,虽收缩兵力,但其探马游骑,近来在边境活动异常频繁,似在密切关注南朝动向————」
「且,似乎有南边的人,在试图与之接触————」
「铁木真」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赵竑心中炸开。
周延儒之前那「联虏制贼」的惊人之语,再次浮现脑海。
是啊,内部的争论、算计、权衡,在绝对的实力和速度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顾晏的兵锋,不会等他们吵出结果。
赵端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绝望,又隐隐透出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缓缓擡手,止住了还在低声争论的群臣。
「顾氏之事————暂且搁置。」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高侍郎所议表态,可着礼部、宗正寺私下接触顾氏在京宿老,晓以利害,看其反应,但不可用强。」
「查抄产业————只限有确凿证据直接关联顾晏叛乱者,由三司会审,依法而行,不得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