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武圣:开局六十倍修炼速度》 作者:计缘缘至 来源:速读谷 网址:http://www.suduguu.com 第1章 六十而耳顺   大虞帝国,青州,云林县。   三木村。   夏日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在人皮上,跟拿火舌舔过没两样。   村东头那有三间小屋的院子里,屋檐下摆着一张旧躺椅。   伊阳躺在上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干瘦的小腿。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手背上的青筋跟老树根一般盘着。   一把破扇子在他手里慢悠悠摇着。   那扇子是木片和黄纸糊出来的,边角早破了,扇两下还掉纸屑。   可在这鬼天气里,有总比没有强。   伊阳眯着眼,看着树叶缝里洒下来的碎阳,喃喃道:“待到秋收,老头子我就六十了。”   他停了停,扇子在胸口点了两下。   “上辈子的古人说,六十而耳顺。啧,耳顺不耳顺没看出来,耳背倒是真的快了。”   说完,伊阳自己都乐了。   那笑很轻,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一甲子啊。   从穿越到这个世道,到如今白发满头,整整六十年。   若是放在上辈子,六十岁还能去广场上跳舞,还能刷短视频骂年轻人不懂养生。   可在三木村,六十岁已经算长寿。   不少人,四十不到就被劳役拖垮,五十不到就被病痛啃空,遇上年景差的,草席一卷,村外土坑里多添个名字都没有的坟包。   能活着,已经赢过太多人。   童年时伊阳和父母以及俩个弟弟妹妹生活在云纹镇,家里有两间店铺,生活倒也不愁。   伊阳十六岁那年,他打破胎中之谜,想起前世种种。   那时他热血上头,差点以为自己是天命主角。   什么肥皂,什么白糖,什么玻璃,什么蒸馏酒。   脑子里计划排得满满当当,连商业帝国的名字都想好了。   结果这个世界反手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这里讲拳头。   这个世上有武者。   不是什么街头卖艺,胸口碎大石的把戏,而是真能开碑裂石,飞檐走壁的狠人。   入门武者,皮肉便比寻常人强出一截。   再往上,听说有高人能隔空取命,刀气离体,百步之外斩人头。   境界更高的,那就不是老百姓能听明白的东西了。   崩山断河,移山填海。   听着玄乎,可县里说书先生讲到那些大宗派人物时,茶馆里的汉子一个个不敢乱笑。   因为大家都清楚,这是真的。   在这种世道,前世那些小聪明只能骗骗普通人。   可真赚了钱,守得住吗?   一个武者上门,说你这方子我看上了,你给不给?   不给?   那就全家整整齐齐,明早村口多几条野狗叼骨头。   官府管?   官府里坐着的,多半也是武者,或者背后站着武者。   没有实力,讲规矩就是给自己挖坑,还顺手把坟头草种上。   伊阳早年曾想成为一名强大的武者,开山断海。   十六岁那年,他和弟弟伊巡一起去云纹镇的武馆测根骨。   武馆门口排了许多人,孩子们穿着干净衣裳,父母们攥着铜钱,眼巴巴盯着里头,跟等判官宣判生死差不多。   轮到伊阳时,教头捏了捏他的骨,按了按筋,又让他打一套最粗浅的桩架。   最后只丢出四个字。   “无缘武道。”   轻飘飘四个字,造就伊阳的一生。   到是弟弟伊巡筋骨尚可,可以入门习武。”   这一句话,对伊家而言,等于祖坟冒青烟。   父亲当晚喝了半壶浊酒,红着眼拍桌子。   “咱家要出武者了!”   母亲把箱底银子翻出来,连嫁妆里的银钗都典了。   异兽肉,药材,武馆束脩,一样样往伊巡身上填。   伊阳想要点本钱,开个小买卖。   不多,几两银子。   父亲把烟杆往桌上一拍,骂他不懂事。“你弟有根骨,那是全家的指望!你一个练不了武的,做什么买卖?赔了拿什么补?”   母亲抹着眼泪劝他。“阳儿,你大些,让让你弟。等你弟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   妹妹伊芸倒是站在门口,憋红了脸,小声替他说过两句。   可两个小辈的话,在那个家里,比灶膛里的灰还轻。   后来二十五岁分家。   伊巡得了云纹镇两间店铺,还有家里攒下的人脉。   妹妹嫁了人。   伊阳分到三木村这处破旧老宅,还有几亩薄田的边角份。   他没有争吵,因为十六岁那年后他早已看透了父母。   从那以后,三木村多了个樵夫。   清晨进山,黄昏挑柴回来。   几十年过去年轻樵夫熬成中年樵夫,中年樵夫熬成老樵夫。   柴刀换了三把,草鞋磨坏不计其数,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火,当年那点穿越者的傲气,早被柴米油盐,雨雪风霜,磨得没剩多少。   伊阳扇着风,眼皮半垂。   “活着难啊。”   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就在伊阳快要眯过去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踏踏踏。   脚步踩在干硬土路上,带起细尘。   一个少女从院门口钻进来。   她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浅青色旧裙,裙角洗得发白,额前发丝黏在脸边,鼻尖冒着汗,胸口起伏得厉害。   正是姜月欣。   伊阳妹妹的孙女。   这孩子命苦,十岁那年,爹娘不知去了何处,一去无回。   后来跟着奶奶过,三年前奶奶临终,把她交到伊阳手里。   从那以后,小姑娘便喊伊阳爷爷,说要给他养老送终。   伊阳嘴上总嫌她麻烦,饭桌上却总把稍软的饼子推给她。   “跑什么?”   伊阳掀起眼皮,破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姑娘家家的,进门跟野兔蹿窝一样。谁教你的?莫不是村西那群皮猴子?”   姜月欣原本气还没喘匀,听见这话,赶紧收住脚,站直身子。   她两只手揪着裙边,努力摆出乖巧模样。   “爷爷,我回来了。”   “嗯。”   伊阳看她额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眉头压了压,“外头太阳毒,去屋里喝口水。别喝凉的,缸里的水先晾着。”   “晓得了,爷爷。”   姜月欣答得很快,没多停,绕过躺椅便往自己那间小屋走。   她脚步放轻了,却还是乱。   伊阳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扇子慢了下来。   这丫头不对劲。   她平日里也跑,可跑完总要叽叽喳喳说上半天。   今天却把话咽得干净。   裙摆上有泥,不是田埂那种干泥,而是路边沟沿的湿泥,沾在青布上很扎眼。   她右手袖口也皱着,像被什么人拽过。   没等伊阳将事情想明白,脑海里忽然多出一段陌生信息。   眼前浮现出一行小字。   【天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通过残留信息,伊阳明白这个天命的能力。   任何技艺,手法,功法,只要他去练,便能增长进度。   没有资质门槛,没有瓶颈拦路,只要肯耗功夫,终能圆满。   更强的是,此天命受寿数加持,他六十岁,获得一点进度,便作六十点算。   看到这些伊阳坐直了,躺椅被压得咯吱乱响。   六十年。   整整六十年。   年少时他被一句“无缘武道”堵死了路。   中年时他看着弟弟一家住在镇上,自己在山里跟枯枝烂叶打交道。   结果在快六十的时候,自己的外挂终于来了。   这算什么?   迟来的外挂比草都贱?   不。   伊阳眼皮抬起,浑浊的眼珠里露出多年未见的锐气。   来得晚,总比不来强。   上辈子有人说六十岁创业不晚,那这辈子自己六十岁练武,刚刚好。   年轻人练武靠根骨,靠资源,靠爹娘砸银子,他靠年纪。   活得越久,练得越快。   这不是老来得子,这是老来开挂,离谱归离谱,但真香。   伊阳差点笑出声,喉咙却干得厉害。   他拿起旁边粗瓷碗,喝了半口温水,压住胸膛里的滚热。   不能飘。   飘了容易死。   这个世道,惊喜若摆到脸上,转头就会变成别人案板上的肉。   伊阳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能不露头就不露头。   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扬灰。   伊阳把破扇子放回胸前,努力恢复老樵夫该有的模样。   可还没等他把呼吸理顺,院门外又来了人。   这回脚步更急,还夹着妇人粗亮的嗓门。   “伊老头子!伊老头子!”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冲进院子。   她穿着粗布衣裳,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用木簪盘起,额头上全是汗。   正是邻居杨惠。   杨惠是寡妇,嗓门大,性子泼辣,村里不少汉子都怵她。   她从小在伊阳眼皮底下长大,嘴上喊伊老头子,平日却没少帮着洗衣做饭,照看姜月欣。   姜月欣在她眼里,跟亲闺女差不多。   “月欣回来了没有?”   杨惠一进门就问,手还扶着门框喘气。   伊阳眼神一压。   “回来了,在屋里。怎么了?”   杨惠听见人在,先松了半口气,随后火气又窜上来。   “我刚才从村口回来,远远瞧见月欣低着头往村里跑,我喊她,她也没搭理我。我还纳闷呢,这孩子平日嘴甜得很,今天咋跟被狗撵了似的。”   她抬手抹了把汗,越说越气。   “结果没过多久,那孙麻子从后头钻出来了,鬼鬼祟祟的,眼珠乱转。我一看就不对,把他拦了。”   伊阳握着扇柄的手收紧。   扇柄发出轻微裂响。   “孙麻子?”   “可不就是那个烂货!”   杨惠叉着腰,胸口起伏,“我问他干啥,他还嬉皮赖脸,说路过。我呸!三伏天正午路过?他家祖坟在咱村东头啊?”   伊阳没接话。   杨惠看他不吭声,以为老头被吓着了,忙压低嗓门。   “伊叔,不是我吓唬你,那孙麻子不是个东西,平时偷鸡摸狗就算了,最近跟杨二走得近,腰杆也硬了。月欣长得水灵,又是个小姑娘,真要被他缠上,麻烦大了。” 第2章 孙麻子和宝贝   杨惠越说越压火,手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指缝里全是汗。   她往姜月欣那间小屋瞥了瞥,嗓门压低,却压不住那股急劲。   “伊叔,这事不能拖。”   “孙麻子那种烂货,今天敢堵月欣,明天就敢摸到你家院墙边。你别看他平日里嬉皮赖脸,真发起坏来,那是蛇钻草窝,谁也防不住。”   伊阳手里的破扇子停在胸前,院子里热得发闷,老槐树叶子卷着边,蝉叫得人脑仁发胀。   “而且他背后很有可能是杨二哪个烂货。”   她咬着牙,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那个杨二,村里谁不骂他?可骂有啥用?人家有个在县里当差的哥哥,腰杆硬得很。平日里不是抢人家的鸡,就是霸人家的柴,瞧上谁家有点值钱东西,三天两头上门晃。”   说到这里,杨惠眼圈都红了。   她自己就是寡妇,这些年被多少闲汉拿眼珠刮过,她比谁都清楚。   那种恶心,不是沾了泥洗洗手就能完的。   杨惠抬手拢了拢耳边乱发,压着嗓子道:“伊叔,要不……你去镇上找你弟弟?”   院子里的热风刮过,吹得屋檐下的草帘子哗啦晃了几下。   听到杨惠的问话伊阳没答,像是在正午的太阳下睡着了。   见伊阳没反应杨惠急了,她可是将姜月欣当亲女儿对待的。   “我晓得这话不中听,可人命关天啊。”   “你弟一家这些年日子越过越红火。听说他儿子也练武,他孙子根骨还不错,镇里小武馆都看不上了,要求县城学武”   “伊家在云纹镇,如今不算小门小户。就算杨二再横,也得掂量掂量。月欣按辈分算,也是伊家人。你去开个口,他们不能一点情面都不讲吧?”   说到最后一句,杨惠自己都没底气,她也知道伊阳和自己弟弟的关系。   可杨惠实在没法子,她看着伊阳的白发,心里堵得慌。   一个快六十的老樵夫,身边就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遇上孙麻子和杨二这种烂人,还能怎么办?   难得有个实力强大的弟弟,还能在这些危机时候有个办法   “伊叔,你别嫌我说话刺耳。”   杨惠的嗓子哑了些。“面子是啥?面子能当刀使?能把孙麻子吓跑?月欣要是出点事,咱们哭都没地方哭。”   伊阳手指在扇柄上摩挲,那扇柄本就旧,被他多年握着,边缘磨得发亮。   “伊巡啊。”   伊阳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没多少起伏。   可杨惠听着,总觉那三个字语气不对。   她刚要再劝,屋门忽然被推开。   姜月欣冲了出来。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发丝贴在额边,身上那件浅青旧裙还沾着沟沿湿泥。她双手攥着裙角,细白的手指都被布料勒出痕。   “不用!”   这一嗓子把杨惠吓得肩膀一抖。   姜月欣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憋着没落下来。   “杨婶,不用找镇上的伊家。”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想法子。”   杨惠愣住了。   她嘴皮动了动,半天才挤出话。   “你个傻丫头,你想啥法子?拿牙咬孙麻子啊?你今天踢了他,他回头叫上人来,你还能把杨二也踢进沟里?”   姜月欣咬着唇。   “那也不用去求他们。”   “你这孩子……”   杨惠又气又心疼,手抬起来想戳她额头,到了半路又舍不得,只能拍了拍自己大腿。   “我这是为你好!你以为婶子愿意让你爷爷低头?可低头总比被人欺负强!”   姜月欣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没哭出声。   她看向伊阳,眼里全是慌乱和执拗。   “爷爷,不去,好不好?”   “别去求他们。”   这几个字轻得很,却让杨惠的脸上烧起来。   她不是坏心,可这话碰到了人家的旧伤口,还是用力按下去的那种。   伊阳把破扇子放到一旁,慢慢站起身。   老人的背已经有些弯,站起来时膝盖响了几下,可那双浑浊眼珠里压着的东西,让院子里的暑气都退了半寸。   “杨惠。”   “哎。”   杨惠下意识应了一句。   伊阳道:“你先回去。”   杨惠急道:“伊叔,我……”   “回去。”   伊阳语气不高,却让人没法往下抢话。   杨惠看了看姜月欣,又看了看伊阳,最后狠狠跺脚。   “行,我回去。”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骂道:“月欣,你给我听话点!别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你才多大?十五都没满,装什么老江湖,真以为自己是话本里的女侠?”   姜月欣低着头,没敢吭声。   杨惠又冲伊阳道:“伊叔,晚上我过来看看。门栓插严实,柴刀放床边。村里这帮烂胚子,真不是人。”   说完,妇人风风火火走了。   院门被她带上,木门吱呀晃了半天。   院子里只剩下伊阳和姜月欣。   姜月欣站在原地,眼泪掉在裙摆上,晕出小小湿痕。   伊阳没骂她,也没问她为什么偷听。   老人只是弯腰拿起粗瓷碗,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   “喝,之前跑那么急,渴了吧”   姜月欣接过碗,将水喝下。   “说吧。是怎么回事。” 第3章 紫木   伊阳坐回躺椅上,破藤条咯吱响。   “别藏。藏一句,爷爷多打一板子。”   姜月欣抹了抹脸,委屈得鼻尖发红。   “爷爷,你打不过我。”   伊阳眉毛抬了抬。   “呦,长本事了?那爷爷拿饭勺打。”   姜月欣被逗得差点笑出来,可想到今天的事,嘴边那点弯意又散了。   她低着头,声音换成细细的气音。   “前两天,我跟二妞说漏嘴了。”   伊阳眼皮垂下。   “说了什么?”   “说……爷爷半年前在青木山捡到紫木。”   伊阳听到她的话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粗糙掌心摩挲着裤布。   姜月欣急忙道:“我不是故意的。二妞那天说她爹病了,家里没钱买药,她哭得可可怜。我就说爷爷有块值钱木头,等卖了会有钱。可我嘱咐她别告诉别人,我说了好多遍。”   “今天我从河边回来,走到村口外那段土沟旁,孙麻子就从树后头钻出来。”   小姑娘肩膀缩了缩,眼里又有泪。   “他拦着我,问紫木藏哪儿了,还让我回家偷出来给他。他说只要我听话,以后在村里没人敢欺负我。”   “我说没有。”   “他就伸手拽我袖子,还说女娃子别给脸不要脸。”   姜月欣说到这里,牙齿咬住下唇,咬出浅浅牙印。   “我气不过,踢了他……踢在那地方。”   伊阳眼皮跳了一下。   姜月欣小声补道:“踢得挺准。”   伊阳沉默了片刻。   “准就好。”   姜月欣愣住。   伊阳一本正经道:“女孩子出门在外,准头要练。踢偏了,吃亏的是自己。”   姜月欣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噗地笑出气来,笑完又赶紧低头。   “爷爷,你还逗我。”   “不逗你,难不成夸孙麻子长得俊?”   伊阳拿起破扇子,给自己扇了两下。   “后来呢?”   “我踢完就跑。他追了几步没追上,我进村时看见杨婶,她喊我,我怕她问,就没停。”   说完,姜月欣低声道:“爷爷,对不起。都是我嘴碎。”   伊阳没接这句。   紫木的事,倒真是个祸根。   半年前,快入冬那会儿,伊阳进村子旁的青木山砍柴,在一处背阴坡见到那截紫木。   那东西横在枯叶里,外皮发暗,断口却泛着深紫纹理,拿柴刀敲上去,回响沉闷,普通斧头都难啃下半分。   旁边还有长长拖痕,从碎草里蜿蜒过去,带着腥气。   伊阳活了这么多年见到这副模样心里门清。   那截紫木不是自己倒的。   更不是人砍的。   它旁边的痕迹,分明是大蛇或者别的山中异物碾过去留下的。   若不是那物离开得早,伊阳那天怕是连老骨头都得留在山里。   紫木值钱。   很值钱。   能做药柜,能做兵器柄,听说内城那些大户还拿它做香案。伊阳本想着藏几年,等风头过去,找稳妥路子卖掉,留作晚年汤药钱,也给姜月欣攒个像样嫁妆。   谁料这体面还没捂热,就被人闻着味儿追上门。   至于二妞……   伊阳对那个小姑娘印象不坏,也谈不上多好。   村里孩子扎堆玩,嘴甜的嘴毒的都有。姜月欣生得好,皮肤白,眉眼清秀,哪怕穿旧裙,也压不住那股水灵劲。   美貌在安稳人家是福,在穷村里,有时是招眼的灯。   二妞是无心,还是故意,伊阳不想现在下结论。   但这事已经漏了。   财富漏了,就会招来旁人的贪婪与恶意。   姜月欣见伊阳不说话,更慌了。   她蹲到躺椅边,手指抓着椅沿。   “爷爷,你别去镇上求他们。”   “我小时候跟奶奶住一块儿,奶奶讲过。她说你年轻时受了很多委屈。说伊巡爷爷……不,是伊巡那边,占了家里的店铺,还看不起你。”   小姑娘越说越气,眼泪干了,眼眶却红得厉害。   “他们以前不管你,现在凭什么让你去低头?”   “爷爷,你养我三年,我不能让你为了我被人笑话。”   伊阳看着她,小姑娘瘦瘦的,肩膀还没长开,但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可她哪里懂。   人老了,脸面有时真没那么值钱。   若在一个时辰前,伊阳也许会去云纹镇。   哪怕被伊巡冷眼,哪怕被那些晚辈用鼻孔看人,哪怕站在门房外等上半日,他也会去。   因为孙麻子这种村皮无赖,不能用常理揣度。   他们坏得没有章法,恶得没有底线。   你以为他们只是吓唬人,他们转头就敢下黑手。   你以为他们还有几分人味,他们能把那点人味拿去喂狗。   对付这种货,抱着最大的恶意,才算正经活法。   姜月欣是他如今唯一牵挂。   为了这丫头,老脸丢了便丢了,挨几句奚落也掉不了肉。   可现在不一样。   伊阳眼前,那行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小字仍静静浮着。   【天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六十年风霜压弯了腰,却也把刀磨在了骨头里。   迟到的东西,未必没用。   来得晚,反倒省了年少轻狂那套花活。   伊阳抬手,揉了揉姜月欣的发顶。   “行,不去。”   姜月欣抬起头。   “真的?”   “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回你说野菜饼不苦。”   “那是你舌头太娇。”   姜月欣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明明苦得我舌头都要离家出走。”   伊阳被她逗得胸腔发痒,咳了两下。   “回屋歇着。今天别出门,晚饭也不用你做。”   姜月欣不肯走。   “爷爷,那孙麻子……”   “这事我来办。”   “可你……”   她想说你年纪大了。   话到嘴边,又怕伤人,硬生生吞回去。   伊阳把破扇子往她脑袋上敲了敲,力道很轻。   “别可了。你爷爷砍了几十年柴,别的没有,认识的树比孙麻子见过的人都多。”   “树都能砍,麻子还不能收拾?”   姜月欣听得迷糊。   这话有理吗?   没理。   但从伊阳嘴里说出来,偏偏让她安稳不少。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爷爷,你别做傻事。”   伊阳摆摆手说道:“傻事都是年轻人做的,老头子只做省力的事。”   姜月欣回屋后,门轻轻合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伊阳坐了许久。   功法。   眼下最要紧的,是功法。   有了练武的功法一切都不是问题。   伊阳这些年在三木村混饭吃,别的不多,见过的人不少。   谁家藏了好酒,谁家媳妇骂人最狠,谁家鸡下蛋爱换窝,他都清楚。   村西猎户头子周良,早年进过城,给人当过学徒,也练过几年武。   后来不知犯了什么忌讳,被赶回三木村,靠打猎过活。   那人有本养生功。   名字伊阳听过,叫《乙木养生功》。   伊阳从躺椅上起身,进屋换了件较干净的短褂。   他想了想,又从米缸后头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有几枚发黑铜钱,还有两小块晒干的山参须。   求人办事,空手去,总归不像话。   猎户周良家的院子在村西边,伊阳沿着蜿蜒的村间小路走去 第4章 获得《乙木养生功》   村西猎户周良家的院子,比寻常人家宽些。   伊阳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   笃笃。   里面传来脚步,不多时木门拉开。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肩膀宽,胳膊粗,脸上胡茬子刮得不干净,眉骨下两只眼珠子常年盯山路,瞧人时总有几分审货的味道。   正是周良。   他看见伊阳,先愣了下,手还搭在门栓上。   “这大晌午的,您咋来了?身子不舒坦?还是月欣那丫头出事了?”   伊阳摆摆手。   “没出事。”   周良松了口气,赶忙把门拉开。   “那进屋坐,外头晒人。您老这把骨头,可别把自己晒干巴了。”   “坐就不坐了。”   伊阳抬了抬手里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几枚铜钱,还有两小截晒干的山参须。东西不贵,可在三木村这种地方,拿出来也算有心。   周良瞧见,眉头当场皱起。   “伊老爷子,你这是干啥?来就来了,还拿东西?你这不是打我脸吗?”   伊阳没绕弯子。   “良子,你早年不是进城学过武吗?”   周良的脸皮抽了抽,这事在村里不是秘密,可也不算光彩。   当年他带着家里积攒的银钱进城,想着拜个武馆,练出名堂。   结果银子花了,人没练成。   回来后不少闲汉拿这事笑他,说周良是拿钱买了个梦,醒来还得上山追兔子。   周良这些年也看开了。   可看开归看开,被人当面提,多少有些牙根发酸。   伊阳见他不开口,继续道:“我年轻时去武馆测过根骨,人家说我无缘武道。”   “这四个字,跟门闩似的,把我在门外拦了几十年。”   “如今老了,倒没别的念想。就是忽然想瞧瞧,我惦记了一辈子的武功,到底长什么模样。”   他说完,又提了提布包。   “我也不白看。几枚铜钱,两段山参须,不值钱,算个礼。”   周良一听,脸上那点不自在散了大半,反倒皱起眉。   “使不得。”   他抬手去推布包。   “伊老爷子,你这不是打我脸吗?”   “来就来了,带啥礼?”   “再说我那玩意儿,也不是什么值钱功法。”   周良往院里瞥了眼,压低话。   “当年我进城,交了束脩,那些武师摸了摸我的筋骨,说我岁数过了,根骨又差,练也练不出啥。”   “可钱都收了,总得给个交代吧?”   他嗤了一下。“人家就丢给我一本《乙木养生功》,说是养身用的,练成了能强筋活血,练不成也能当识字本。”   “我抱着那册子啃了半年,腿站肿了,腰拧疼了,最后啥也没练出来。”   “钱也花干了,只能滚回村里。说出去不怕你笑话,我那会儿真想把册子烧了。”   伊阳道:“没烧?”   “没舍得。”   周良摊手。“花钱买的,烧了心疼。再说万一哪天我儿子有根骨呢?”   说到这,他又摇头。   “算了,他比我还懒,叫他站桩,不如叫他去跟我抓兔子。”   伊阳听得乐了。   周良说吧,转身往屋里走。   “老爷子,你等着,我进屋拿。”   周良家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   片刻后,周良拿着一本发黄小册子出来。   册子不厚,边角卷起,封皮上用墨写着五个字。   乙木养生功。   那墨迹多年过去,已经发灰。   周良把册子递到伊阳手里,手没马上松开。   “伊老爷子,话我先说前头。”   “您老年纪在这儿,别逞能。这里头的桩功,年轻人练着都浑身酸,老胳膊老腿真要硬顶,伤了筋骨,得不偿失。”   伊阳点头。   “我还想多活几年,不会拿自己开玩笑。”   周良这才松手。   “那行。您拿去看,别说还不还的。一本破册子,压箱底都嫌占地方。”   伊阳把布包放到门槛边。   周良一看,脸又拉了下来。   “哎,伊老爷子,你咋还放下了?拿走拿走!”   伊阳转身就走。   “腿脚老了,弯腰费劲,你要是不收,就扔沟里。”   “你这老头……”   周良追出两步,最后没追。   他站在门口,望着伊阳那道瘦背影,半天才嘀咕。   “都这岁数了,还看武功。”   “这世道,真是把人熬得没边了。”   伊阳摆摆手,踩着土路往回走。   伊阳没回头。   小册子贴在怀里,隔着布料,竟有些发烫。   不是册子烫。   是他这颗熄了六十年的老火炉,又冒烟了。   夜里。   三间小屋围着的小院,姜月欣早早睡下了,屋里传出均匀的呼吸。   伊阳坐在老槐树下,桌上摆着油灯。   他把《乙木养生功》摊开。   第一页,写的是总纲。   习武筑基,首在蓄养气血。   武者锤炼己身,养足精气,继而强皮,练肉,易筋,锻骨,炼脏,洗髓换血,由外而内,气血循环,方可叩开武道门径。   后面又写。   气血有六重。   炼皮,练肉,易筋,锻骨,炼脏,洗髓换血。   至于气血之上,册子只含糊提了句另有天地,未作细述。   伊阳看到这里,指腹在纸页上停了停。   “气血六重。”   周良嘴里的破册子,居然能练到气血六重。   当然,能写到,不代表人人能练到。   穷人拿到菜谱,不等于桌上就有满汉全席。   这道理伊阳太懂了。   寻常人练它,练到头发白,皮都未必炼成。   可伊阳不一样,他有天命,练武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他缺的是一扇门,现在武道的大门开了。   册子前半讲武学,后半是图。   图上小人摆着一个桩架,名为乙木长生桩。   两脚分开,膝盖微曲,腰背要挺,双臂在胸前虚抱,五指自然张开,舌抵上腭,呼吸要绵,意守小腹。   看着简单,真摆出来,难得要命。   伊阳照着图站好。   刚站没几息,膝盖先酸,腰背再麻,肩头像扛了两捆湿柴,胸口的气也不顺了。   他年轻时砍柴留下的旧伤,一处处都冒出来闹事。   左腿早年摔过,阴雨天便疼。   右肩被柴担磨了几十年,抬高些就发紧。   背脊更别提,老樵夫的背,哪有几根是直的?   汗很快从额头淌下。   夏夜不算凉,汗珠滑到眼角,又咸又涩。   伊阳咬住牙,没出动静。   疼归疼。   苦归苦。   他熬过饥荒年,熬过父母偏心,熬过山路雪滑,熬过老寒腿半夜抽筋。   区区一个桩功,还能比人心更硌牙?   就在他强撑着,把姿势勉强撑满时,眼前浮出熟悉小字。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乙木养生功一层:(1/1000)】   伊阳眼皮一抬,胸膛里那口老气,差点顶到喉咙。   成了!真的成了!!!!   年轻时武馆教头那句“无缘武道”,像一堵破不开的墙,堵在他眼前大半辈子。   今晚,这堵墙被他用一副老骨头撞开了缝。   若不是夜深,若不是怕吵醒姜月欣,伊阳真想仰头大笑三回。   老天爷迟到六十年,终于没把他彻底忘在旮旯里。   老人只把舌尖抵住牙根,硬生生把笑压回去,肩膀抖了两下。“伊阳啊伊阳。”   他在肚子里骂自己。“六十岁的人了,稳点,别跟没见过外挂似的。”第一遍桩功撑完,他整个人跟从水缸里捞出来差不多。   汗水浸透短褂,背后贴在皮肉上,很不舒服。   可眼前字迹变了。   【乙木养生功一层:(60/1000)】   伊阳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一遍。   六十点。   这就是寿数加持。   他六十岁,练一次,顶旁人六十次。   别人慢慢磨,他开老年加速器。   l练完一遍后伊阳坐到躺椅上,拿起温水灌了两口。   不过喜归喜,伊阳没有昏头。   第一遍站完,他浑身疲惫,肚里空得发慌,手脚也发软。   这是亏了精气。   练武不是喊两句口号,摆两个姿势,就能白嫖天地。   皮肉筋骨要变强,总得有东西填进去。   精肉、药汤、血气散、血气丸、再往上,还有异兽肉。   这就是穷文富武。   穷人练武,最先练掉的不是懒惰,是命。   他如今吃的是粗粮野菜,偶尔有点鸡蛋都要先给姜月欣。若硬练,进度是能涨,可身体会被掏空。   人是根,功是枝。   根烂了,枝长得再快,也要塌。   紫木倒是能换钱,可眼下风声已经漏了,拿出去卖,无疑是有很大的风险。   不能急。   一天三遍。   多了伤身。   六天。   只要六天,便可入气血一重,炼皮。   第二遍。   第三遍。   天快亮时,伊阳才回屋躺下。   天快亮时,伊阳才回屋躺下。   本以为会一觉睡到日头晒脸,谁料才过两三个时辰,院外鸡叫第二轮,他便睁开了眼。   脑子也很清醒。   不像往常,晨起总有昏沉,眼皮发涩,腰也要在床板上磨半天才肯听话。   今天不一样。   胸腹暖着,四肢也松快不少。   伊阳坐起来,活动了下肩膀。   昨夜那些酸疼还在,可不再尖利,反倒像旧柴被雨润过,没那么脆了。   “乙木养生功,养生二字倒没白叫。”   他穿好衣裳,刚推门出去,便撞见姜月欣端着木盆从井边回来。   小姑娘头发还没梳齐,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眼睛却亮。   她看见伊阳,脚步停住。   “爷爷?”   伊阳拿起水瓢洗脸。   “咋了?大清早见鬼了?”   姜月欣把木盆放到石台上,绕着他看了半圈。   “你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伊阳手一顿。   “哪里不一样?”   姜月欣皱着小鼻子,认真得跟村口老夫子验账差不多。   “说不上来。”   “脸没那么灰了,背也直了些。还有,你昨晚是不是偷吃好东西了?怎么人看着年轻了点?”   伊阳把水往脸上一泼,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错觉。”   “肯定是你昨晚没睡好,眼花。”   姜月欣不服气。   “我眼睛好着呢。”   伊阳拿布巾擦脸,语气很稳。   “那就是早饭没吃,饿出花眼了。”   姜月欣鼓了鼓腮帮子。   “爷爷,你又糊弄我。”   伊阳把布巾挂回木架,背着手往灶房走。   “糊弄你怎么了?我这把年纪,糊弄小姑娘不犯法。”   姜月欣追在后头,两人往厨房走去。 第5章 杨二上门   三天后。   午后的三木村。   院子里,伊阳站在树下,双脚分开,膝盖微屈,双臂虚抱在胸前。   乙木长生桩。   换成三天前,伊阳撑上一遍,浑身就跟走三趟山路一样,骨头缝里都发酸。   可到了经过几天的坚持,倒也没那么累了。   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滑,钻进皱纹里,有点痒。   伊阳没有抬手去擦。   他把最后几个呼吸稳稳压住,直到小腹处那团暖意慢慢散开,这才收了架势。   眼前小字浮出。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乙木养生功一层:(720/1000)】   伊阳端起粗瓷碗,喝了两口温水。   水有点土腥味,入喉却甜。   七百二十。   快了。   再有两天,他便能踏入气血一重,炼皮。   到了那时,皮肉坚韧,力气也会拔高一截。   虽说只是武道门槛,可对三木村这种地方来说,却是无可置疑的第一强者。   伊阳把碗放下,指腹擦过碗沿的缺口。   这几天他练得很稳。   每天三遍,不贪功,不逞强。   吃食上也尽量多添半碗糙米,偶尔煮个蛋。   伊阳正想着晚上要不要再熬些野菜汤,院门外传来脚步。   不是杨惠那种风风火火的步子,也不是村里孩子蹦跳的碎步。   那脚步拖得长,踩得重,还故意放慢,摆足了架子。   伊阳眼皮压了压,拿起破扇子,坐回躺椅上。   院门没敲。   门板吱呀被推开。   一个肥胖汉子钻了进来。   院门不窄,可这人肩宽肚圆,进门时肚皮先探路,腰间肥肉随着步子颤,满脸横肉挤在一起,三角眼往院里一刮,活脱脱一条披了人皮的肥虫。   杨二。   三木村没人愿意跟他打交道。   因为这畜生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而且他背后还有个县衙当差的哥哥杨大。   杨二进门后,先把院子扫了一圈,视线在柴垛、灶房、姜月欣住的小屋前停了停。   伊阳瞧见了。   这货不是来串门的。   “伊老爷子,晒着呢?”   杨二咧开嘴,牙缝里还夹着菜叶。   伊阳摇着破扇子。   “太阳在天上,不晒还能下雨?”   杨二被噎了半句,脸上的肉抽了抽,很快又摆出那副乡里乡亲的模样。   “老爷子还是这么会说话。”   他说着,也不问主人愿不愿意,抬脚就往院里走。   脚底沾着泥,在地上踩出一串脏印。   伊阳看着那串脚印,没开口。   杨二走到老槐树下,双手往肚皮上一搭,三角眼眯起。   “我今儿来,是有桩好事想跟你说。”   伊阳扇子摇得很慢。   “我这把年纪,好事听少了。你说说,也让我开开耳。”   杨二嘿嘿两下。   “老爷子,你别拿我寻开心。你们爷孙两日子不好过吧?夏天没人买柴取暖,你那几亩薄田也产不出多少粮。你一个老头子,还养着月欣那丫头,难呐。”   伊阳没回头,只把扇柄在膝盖上敲了敲。   “日子苦不苦,关门自己过。杨二爷还操这个心?”   “瞧你这话说的。”   杨二一拍肚皮,肉浪晃了晃。   “我这是替你打算。月欣年纪也不小了,整天在村里闲逛,田活又干不了多少。城里有几户人家招丫头,吃住都管,每月还能给钱。”   他往姜月欣那屋瞟去,想要知道人在不在。   “人长得水灵,手脚勤快,进城做活,比窝在这破院子强多了。说不准以后还能攀个好人家,你这个爷爷也能少张嘴吃饭。”、   伊阳脸上仍旧没什么起伏。   “丫头笨,城里规矩多,去了怕给人添麻烦。”   “笨点好,笨点听话。”   杨二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妥,咳了下。   “我是说,听话的丫头讨人喜欢。”   伊阳抬眼瞧他,眼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伊阳是个老头子但杨二却觉得后脖颈莫名发紧,随即又在心里骂自己。   一个快六十的老樵夫,有什么可忌讳的?   觉得自己刚才被惊到有点丢脸的杨二索性坐到院中木凳上。   那木凳被他压得吱嘎乱叫。   “当然了,老爷子要是舍不得月欣,也不是没法子。”   伊阳道:“什么法子?”   杨二等的就是这句,肥脸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   “我听人说,你手里有块紫木?”   听到对方的问话,伊阳扇子没停装作惊讶的说道:   “紫木?”   “对,紫木。”   杨二眼珠盯着伊阳,恨不得把老头脸上的褶子一条条掰开看。   “那东西你留着也没用。山里捡来的横财,放久了招虫招贼还招祸。你要真有,卖给我,我给你个好价钱。“   ”有了银子,你跟月欣还分什么开?买米,买肉,盖屋,都行。”   伊阳喝了口水有些疑惑的说道:“杨二爷从哪听来的闲话?我一个砍柴的,能有紫木?我要有那玩意儿,还能穿这身补丁?”   杨二脸上的假热络慢慢收了。三角眼露出凶相索性不装了,恶狠狠的说道:   “老爷子,咱都是一个村的,没必要装糊涂。”   伊阳没有丝毫惧怕道:“糊涂倒是真有,年纪大了嘛。”   “别跟我打哈哈。”   杨二手掌拍在膝盖上,肥肉一抖。   “孙麻子亲耳听见的。月欣那丫头跟人说漏了嘴。你说没有,这不合适吧?”   伊阳继续摇着破扇子说道:“小孩子家嘴碎,听风就是雨嘴里没半句真话?”   杨二被这句堵得胸口发闷。   他不知道这个老头说的是真是假,本想恐吓一番,让这老头乖乖就范,没料到伊阳油盐不进,滑得跟河沟里的泥鳅成了精。   杨二站起身,肥胖身子遮住伊阳前方的半边日光。   “伊老爷子,我敬你年纪大,话才说得客气。你可别把客气当做是我好欺负。”   他往前迈了半步。   “这年头,东西太贵重,拿在没本事的人手里,那就不是福,是催命符。你守不住,月欣也守不住。”   伊阳抬起头像是没看到那肥胖的身躯般没有理会。   杨二继续凶狠的说道:“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把紫木交出来,我给钱大家和气。你要咬死了没有,万一哪天家里进了贼,或者月欣在路上遇见坏人,那多可惜?”   见对方想要用月欣威胁自己伊阳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柴垛边,弯腰拿起那把旧柴刀。   柴刀庞还摆着一段铁木。   这木头硬,村里人都烦它,砍起来费刀,烧起来还慢。   伊阳右将刀举起对准铁木。   见到对方的动作杨二眯眼说道:“老爷子,你这是干啥?吓唬我?”   话没落完,柴刀落下。   咔嚓。   铁木从中分开。   裂口笔直。   两半木头朝左右倒下,切面粗糙,却干净利落。   杨二还没说完的话被喉咙卡住。   他见过村里汉子劈过铁木。   有的人要连砍七八下,累得汗流满背都对它没有办法,哪怕是杨二这种练过武却没有成为武者的村霸都没有把握一下劈开。   可伊阳刚才那一下,干脆得过分。   可问题是,六十岁的老樵夫,哪来这么稳的力?   伊阳把柴刀提在手里,刀尖垂下。   “杨二爷看见了?”   杨二没接话。   伊阳用脚拨了拨那两半铁木。   “我还有这点砍柴手段,饿不着月欣。城里做工的好意免了。紫木这东西我也只听过没见过。”   杨二肥脸绷着,三角眼里凶意翻来翻去。   他很想发作。   可那把柴刀就在伊阳手中。   更要命的是,他知道伊阳还有个弟弟在云纹镇。   这些年兄弟俩不来往,村里都清楚,可不来往归不来往,真把老头逼死在院里,谁敢打包票镇上的伊家不会借题发难?   他杨二横,可不是没脑子。   欺负孤寡,要讲火候。   火大了,会烧到自家裤裆。   杨二扯了扯衣襟,吐出一口热气。   “行。”   他指了指伊阳,又指了指屋门。   “老爷子骨头硬我记下了。可人活着不能光靠骨头。村里山路滑夜里风大,月欣又爱往外跑你可看紧点。”   伊阳做回躺椅淡定的说道:“不劳费心。”   杨二转身往外走。   伊阳没送。   院门外,孙麻子正缩在墙根阴影里。   他脸上麻点密密麻麻,眼珠乱转,裤裆处还别扭地夹着,前几天那一脚,显然还没好全。   杨二刚出门,抬腿就踹过去。   “废物!”   孙麻子被踹得往旁边一歪,赶紧赔笑。   “二爷,咋了?那老东西不认?”   “认个屁。”   杨二压着嗓子,火气从牙缝往外冒。   “那老柴棍滑得很,还拿柴刀给我看本事。你不是说消息准吗?”   孙麻子揉着腿,脸上麻点挤成一团。   “准,肯定准。二妞那丫头说得明明白白,姜月欣亲口讲的。紫木就在伊老头手里。”   杨二往院门瞥了一眼,嗓门更低。   “盯好他。”   “盯谁?”   “还能是谁?盯伊老头。看他上山去哪,看他半夜搬不搬东西,别急着动手,先把东西在哪摸清。”   孙麻子忙点头。二爷放心,我盯人最拿手。老东西上茅房我都能数清几回。”   杨二又踹了他小腿一下。   “少恶心我。办好了,有你好处。办砸了,我让我哥把你丢县牢里醒醒脑。”   孙麻子身子一缩。   “明白,明白。”   两人自以为话讲得低,墙内听不见。   可院中,伊阳虽然躺在躺椅上但三日桩功不是白练的。   气血未成,耳力却已比往常敏了不少。   门外那几句,清清楚楚入了耳。   伊阳低头看着旁边的柴刀,将它拿起用拇指抹了抹刀背。   孙麻子。   这只苍蝇,不能留了。   第二日天刚亮,鸡叫过两轮,姜月欣还没醒。   伊阳已经换好旧短褂,背起柴篓,拿上柴刀出了门。   他走得不快。   老樵夫嘛,走太快反倒惹眼。   山路弯弯绕绕,两边杂草半人高,虫子在叶底乱窜。   伊阳走了一段,停下系草鞋带。   身后,草丛里传来极轻的窸窣。   伊阳低头看着杂草丛生的山路,脸上露出一丝冷冽的笑容:“上钩了。” 第6章 孙麻子死!   村外的山路,草长得茂密。   孙麻子缩在伊家院墙外的草垛里,熬了整整一夜。   夏天不冷,可蚊虫是真要命。   他脖子上被咬了七八个包,胳膊上更惨,一挠就是红道子。   草垛里还有股发霉味,混着鸡粪味,熏得他脑袋发昏。   “娘的,杨二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孙麻子抱着膝盖,眼皮打架,嘴里骂得很轻。   骂归骂,他不敢走。   杨二昨天那张肥脸还在脑子里晃。   “盯好伊老头。办砸了,我让我哥把你丢县牢里醒醒脑。”   县牢是什么地方?   进去一趟,出来少半条命。   孙麻子平日里欺负老弱妇孺能横得没边,可遇上杨二这种真能把人往死里整的主,他腰杆比煮烂的面条还软。   天边泛起灰白时,伊家院门终于有了动静。   门栓被抽开。   吱呀。   孙麻子睡意当场没了。   他从草垛缝里探出半张麻脸,两只眼睛贼亮贼亮。   院门开了。   伊阳背着柴篓,手里拿着那把旧柴刀,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慢悠悠往村外走。   老头背还有些弯,草鞋踩在土路上,不急不躁,真跟往常上山砍柴没区别。   可孙麻子看着,心里乐开了花。   大清早上山?   还偏偏是昨天被杨二问过紫木之后?   这还用猜?   做贼心虚呗!   “老东西,还装。”   孙麻子咧了咧嘴说道:“你要没藏东西,天没亮往山里钻?骗鬼呢。”   那块紫木在他脑子里,早被吹成了价值连城的宝贝。   内城大户用来做香案的木头。   武馆老爷都能看上的东西。   只要摸到藏处,哪怕不全拿,削下一截偷偷卖了,也够他潇洒很久。   烟花巷那几个姑娘,他早眼馋得睡不踏实。   尤其是哪个叫杏儿的姑娘。   那腰,那脸,那软绵绵喊人的调调,简直要人命。   孙麻子想着想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怪笑。   “杨二吃肉,老子喝口汤不过分吧?”   他钻出草垛,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猫着腰跟了上去。   山路不好走。   清晨雾气还没散,林子里灰蒙蒙一片,湿气往鼻子里钻,带着泥腥和烂叶味。   伊阳走在前头,步子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树,砍两根枯枝丢进柴篓里,做派半点毛病挑不出来。   孙麻子远远吊着。   有时躲在树后,有时趴在草丛里。   他觉得自己很专业。   至少比村里那群只会偷鸡的蠢货强。   “老骨头就是老骨头。”   孙麻子盯着前方佝偻背影,眼里全是鄙夷。   伊老头这种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货,若不是有个镇上的弟弟挂在名头上,早被杨二连骨头带渣啃干净了。   孙麻子越跟越困。   昨夜没睡好,眼皮跟沾了浆糊似的往下坠。   前头伊阳在一段山路边停下,弯腰低头,似在系草鞋带。   孙麻子赶紧躲到一棵老树后,屏住气。   屏了没几息,他嘴巴撑开,打了个又长又深的哈欠。   哈欠打到最后,眼泪都挤出来了。   他抬手揉眼。   再探头。   人不见了,山路上只剩晨雾贴着草叶游走,那道背着柴篓的佝偻背影,消失不见了。   看到面前只有茂密的树木孙麻子脑袋嗡地发麻。   人呢?   刚才还在那儿!   几息工夫,一个老头能钻哪儿去?   他揉了揉眼睛,往左看往右看都没有看到伊阳的身影。   前头那段山路蜿蜒往上,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坏了。”   孙麻子后背冒汗。   若在自己眼皮底下把人跟丢,杨二能把他吊起来抽。   那肥猪笑起来越亲热,下手越黑。   孙麻子顾不得藏身,弯腰从草丛里窜出去,三步并两步冲到伊阳刚才停留的地方。   “老不死的!”   他压着嗓子骂。   “腿脚怎么突然这么快?赶着投胎啊?”   周围没有回应。   只有鸟雀被惊起,扑棱棱飞远。   孙麻子在林子里乱转,扒拉树枝,扒开草丛,鞋底踩进湿泥里,拔出来时带着黏糊糊的响。   越找越慌。   越慌越急。   他额头汗珠往下淌,麻脸上的坑坑洼洼全填了汗,瞧着更难看。   “出来啊,老东西。”   “别让麻爷找到你,不然有你好受。”   嘴上狠,腿却有点软。   又找了半盏茶工夫,孙麻子在一处泥泞洼地边缘停住。   地上有草鞋印。   孙麻子长长吐了口气,悬着的胆子落回肚里半截。   “我就说嘛。”   他抹了把脸,冷笑起来。   “老头终究是老头,跑得再快,也得在地上留爪子。”   草鞋印一路往深山去。   那方向偏得很,平日里樵夫都少走。   孙麻子眼珠子更亮了。   紫木!   肯定就在那边!   老东西怕被盯上,想去转移藏货,结果还是嫩了点。   “等麻爷先摸到地方,嘿嘿……”   他弓着腰,紧盯脚印往里钻。   山路越来越窄。   草也越来越密。   两旁树木遮住天光,背阴坡一带常年潮湿,枯叶厚厚积着,脚踩上去软烂发滑。   孙麻子走得鼻尖冒汗,裤腿被荆条刮出几道口子。   可他不舍得停。   眼前似乎已经摆着银子,白花花的,堆在桌上,任他抓。   走到一处背阴坡时,草鞋印断了。   断得突兀。   前面是一片茂密树林,地上枯叶堆得厚,偏偏那串脚印到了林前便没了。   “人呢?”   孙麻子转了半圈,眼睛瞪得发酸。   “老东西,你别装神弄鬼。”   没人应。   林子里的雾气贴着树干绕,湿意钻进衣领,贴着后颈爬。   孙麻子忽然觉得这地方阴得厉害。   背阴坡。   少有人来。   真要在这里出点事,尸首烂成骨头都未必有人翻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孙麻子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不对。   怕什么?   对方只是个老头。   伊老头要真有能耐,早去镇上享福了,还用在三木村砍柴?   “娘的,藏得还挺深。”   他咬着牙,骂骂咧咧。   “等老子找到紫木,先拿你那小孙女开开荤,看你还敢不敢装硬骨头。”   话刚出口,头顶树干上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   孙麻子后颈皮肉一下收紧。   他刚要抬头。   树杈上,一道干瘦身影落下。   从树上落下的伊阳面孔平静得吓人,他双手拉着一根粗麻绳。   麻绳提前浸过桐油,泛着暗亮,滑腻又结实。   落地那一刹,绳圈从孙麻子头顶套下,准准扣住脖颈。   孙麻子连喊都没喊出来。   脖子被勒住,喉管被硬生生压扁。   他的两只眼珠往外凸,眼白里红丝密密爬开。   嘴巴撑到最大,舌头挤出半截,发黄的脸很快憋成紫青。   “嗬……嗬……”   破风箱漏气般的动静从喉咙里挤出。   孙麻子双手往上乱抓,十根手指扣住麻绳,想把绳子扯开。   可那绳浸了桐油,滑得要命。   更可怕的是背后那双老手。干瘦粗糙力气却出奇的大根本不像是一个六十岁老人该有的力量。   伊阳双臂向后绞住,脚下踩实泥地,腰背发力。   乙木养生功这几日养出的暖劲,从小腹贯到肩臂。   就算没有达到气血一重炼皮境,但足够收拾一个被酒色掏空的无赖。   孙麻子疯了。   双腿在泥地上乱蹬,鞋子飞进草丛,脚跟在地上刨出两个深坑。   泥点溅到裤脚,也溅到伊阳草鞋边。   他指甲抓破自己脖子,血道子翻开,混着汗和泥,糊成脏污一团。   可越挣,绳越紧。   越紧,气越少。   先前那些烟花巷、银子、紫木,全从脑子里退了出去。   只剩一个念头。   活下去。   他想活下去。   孙麻子拼命歪头,想看伊阳。   眼里的阴狠散了,剩下的全是哀求。   鼻涕和眼泪糊满麻脸,嘴里挤出含混的求饶。   “饶……饶……”   伊阳没有搭话。   六十年里,他见过太多烂人。   这种人没跪下前,满嘴都是狠话。   跪下后,满嘴都是悔话。   等缓过气,又会变回咬人的狗。   狗改不了吃屎。   恶犬改不了咬人。   伊阳活到这个岁数,早过了听坏人忏悔的年纪,更何况他下定决心的事情岂会轻易收回。   他手臂往后一收,膝盖压住孙麻子后背。   咔嚓。   脖颈里传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孙麻子乱蹬的腿停了。   两只手还扣在绳上,却没了力气,慢慢垂下。   身体软软趴在泥地里,脸贴着枯叶,嘴巴仍张着,眼珠鼓出,死前那点哀求还挂在脸上,丑得很,也可笑得很。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阳松开麻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道六十年来,头回亲手杀人。   没有呕吐,没有手软。   也没有话本里写的心神大乱。   他只是觉得肩膀酸,手掌被麻绳勒得发热,鼻子里全是泥腥、汗臭和尿骚味。   孙麻子吓尿了。   伊阳低头看着尸体,长长吐出胸腔里的浊气。   “早说过了。”   老人嗓子很低,像在跟一截木头说话。   “不出手则已。”   “出了手就别留下活口。”   武道带来的踏实感,在这一刻沉进骨头里。   原来力量真能这么干脆。   一条恶犬,平日里能吓得孤女不敢出门,能让村妇咬牙忍气,能让老实人夜里插紧门栓。   可绳子套上去,也不过几十息的事。   伊阳弯腰,抓住孙麻子的脚踝。   尸体在枯叶上拖出长痕。   老人拖着他往林子深处走,步子不快,却稳。   那里有个早看好的土坑,旁边是松软腐土,背阴,少人走,野兽也少来。   挖坑。   埋尸。   撒枯叶。   清理拖痕。   做完一切后,伊阳看着手中的几枚铜币露出鄙夷的眼神,这个孙麻子真是个穷鬼。   半个时辰后,背阴坡只剩被翻过的潮土。   伊阳把麻绳收好,用枯叶擦净手上的泥,又捡起柴刀,往柴篓里压了几根枯枝。   老樵夫上山砍柴,总不能空手回去。 第7章 气血一重   两天过去。   孙麻子这个人消失几天三木村没人当回事。   就算有村民想起也是骂道:“孙麻子那烂货又不见了?”   “八成去隔壁村找暗娼了呗,他那裤腰带,比村东头老狗还松。”   没人去找。   没人去问。   伊阳对此并不意外。   这种村痞无赖,活着招人烦,死了也没人惦记。   这世道就是这么现实。   好人少回家半个时辰,邻里都要问一句是不是摔沟里了。   烂人三五天没影,大家只会盼他死远点,别把臭味带回来。   伊家小院里,伊阳站在树下,双脚分开,膝盖微曲,双臂虚抱。   乙木长生桩。   比起刚开始那几日,伊阳如今站桩已经稳了许多。   背还是老人的背,却不再塌得厉害。   腰腹之间,有团暖意盘着。   每次呼吸,那暖意便顺着四肢走一圈,像老灶膛里埋着的火炭,外头不显,里头烫人。   姜月欣蹲在井边洗衣裳。   小姑娘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白胳膊,手指泡在水里,被井水冻得粉粉的。   她偷偷看了伊阳好几回。   终于没忍住。   “爷爷。”   伊阳没动。   “嗯?”   “你这个姿势,看着怪累的。”   “养生把式。”   伊阳闭着眼,气息绵长。   “早年学过,丢了几十年,最近捡起来练练。老胳膊老腿,不活动就锈了。”   姜月欣把衣裳拧干,狐疑地歪着脑袋。   “养生把式还要站得满头汗?”   “你懂啥。”   伊阳眼皮都没抬。   “老树也得晒太阳,晒透了,虫才少。”   姜月欣被噎得鼓了鼓腮。   “爷爷,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会糊弄人了。”   伊阳收了架势,拿起旁边粗瓷碗喝了口温水。   “糊弄谁也不能糊弄你。记住,这把式别往外说。”   姜月欣立马点头,水灵灵的眼珠亮得很。   “我不说。”   她顿了顿,又压低嗓子。   “连杨婶也不说?”   “不说。”   “二妞呢?”   “不说。”   “村口那只黄狗呢?”   伊阳瞥她。   “它要是会说人话,第一句肯定告你的状。”   姜月欣噗嗤乐了,笑得肩膀直颤。   这丫头笑起来,院子都像亮堂了几分。   日头升高。   院子里的影子缩短。   伊阳重新站回老槐树下。   今天,是第六天。   这些天来,每天三遍桩功,雷打不动。   旁人练功,是拿岁月一点点磨。   伊阳不一样。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天命,粗暴得很。   他六十岁。   练一遍,便顶六十遍。   年轻人拼天赋,拼药汤,拼师父手把手喂饭。   伊阳拼命长寿。   活得够老,也是本事。   眼前小字浮起。   【乙木养生功一层:(960/1000)】   只差最后四十点。   换句话说,只要把这一遍站完,他便能跨过那道门。   那道十六岁时被武馆教头一句“无缘武道”封死的门。   六十年。   整整一甲子。   伊阳闭上眼,牙关轻扣。   身体有些酸痛   但这点疼算什么?   年轻时被父母偏心,心口烂过。   中年时风雪夜扛柴回村,脚底磨破,血糊在草鞋里,也走过。   老来为了一个小姑娘的安稳,把孙麻子拖进土坑,也做过。   现在一套桩功,还能把他逼趴下?   笑话。   “来。”   伊阳在喉咙里低低吐出一个字。   他把全部心神沉进小腹。   呼吸拉长。   汗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滚,滴到下巴,再落进衣领。   洗得发白的短褂湿透,贴在干瘦躯体上。   三伏天的热原本让人烦躁,可伊阳胸腹里那团热,比天上太阳还热。   它在烧。   烧得是伊阳六十年的憋闷、遗憾、不甘,它要将这些全部燃烧化作伊阳新生的新柴。   正午。   阳光穿过槐叶缝隙,碎金般落在伊阳肩头。   某个呼吸之后。   伊阳体内宛若传出低低雷鸣。   雷声不在耳边、在血肉里在骨头里。   伊阳眼前面板跳动。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乙木养生功一层:(1000/1000)】   成了。   伊阳还没来得及多想,腹部那团暖意骤然扩散,汹汹热流冲向四肢百骸。   干枯经脉被冲刷。   松弛皮肉被滋养。   他全身皮肤泛起古铜色,原本老树皮般松垮的肌肉,一点点收紧。   身体的四肢像旱了多年的田,终于等来一场大雨。   灰黑污垢从毛孔里渗出,黏腻腥臭,味道直冲鼻腔。   伊阳却半点不嫌。   他甚至想笑。   旧年的风湿骨痛,砍柴磨出的暗伤,还有年轻时摔下山坡留下的老毛病,被那热流一遍遍冲过。   疼痛没有全没。   但少了大半。   那种轻快感,太陌生了。   陌生到伊阳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岁。   他吐出一口浊气。   气息长得吓人。   从胸腔吐出,足足过了好几息才尽。   再睁眼时,浑浊老眼里透出锋芒,像柴刀磨过后露出的冷白刃口。   伊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拳背仍有老年斑。   可皮肉下藏着的力量,已完全不同。   “六十年啊……”   他喃喃开口,喉头发涩。   “老子终于推开这扇门了。”   一句话说完,眼眶竟有些热。   不是矫情。   是那种被命运按在泥里六十年后,终于能抬头喘口气的畅快。   十六岁那年,武馆教头四个字,压住伊阳半辈子。   无缘武道。   这四个字,多轻啊。   从别人嘴里吐出来,就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可落到伊阳身上,便是一辈子的山。   如今这座山,被他用六天时间,硬生生掀开一道口子。   寻常城镇子弟,有武馆药汤,有教头指点,半年一年摸到炼皮门槛都算不错。   世家子弟有精肉宝药堆着,也要三个月起步。   伊阳呢?   一个六十岁的农村老头仅用六天就突破到这个境界。   这事说出去,别说三木村没人信,云林县那些武馆师父听了,都得怀疑自己昨晚酒喝多了。   伊阳收功,低头闻了闻身上。   “嘶。”   他皱了皱鼻子。   “这味儿,狗闻了都得绕路。”   后院有口井。   伊阳提着木桶过去,打水冲身。   冰凉井水浇在身上,灰黑污垢顺着脊背往下流,在泥地里晕开。   连冲三桶,他才觉得能见人。   洗净后,伊阳看着自己的胳膊。   枯瘦和老态还在。   但相比之前是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伸手掐住小臂皮肤,用力一拧,皮肤连白痕都浅得很。   “炼皮。”   伊阳低声念着这两个字。   皮膜坚韧,气血增长。   这才只是武道第一步。   可对三木村这种地方来说,已经够用了。   伊阳转身来到杂木堆旁。   那儿压着一块铁木残桩。   这东西硬得烦人,普通斧头劈几下都能崩刃口,村里汉子见了都嫌晦气。   伊阳没有拿柴刀。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   指骨咔咔作响。   吸足气。   脚下踩稳。   拳头直直打出。   嘭!   铁木残桩狠狠一震,裂纹从拳落处蔓开。   木屑飞起,有几片擦过伊阳手背,却没留下伤。   那块硬得让村人骂娘的铁木,被他一拳打出深裂。   伊阳低头看指关节。   泛红。   没破皮。   胸口那团喜意再也压不住。   这就是气血武者。   这就是力量。   孙麻子那种被酒色掏空的闲汉,现在站在面前,伊阳不用绳,不用坑,不用算计,抬手就能把他打得爹妈都认不全。   杨二呢?   那个肥虫仗着练过几日把式,在村里横着走。   换成现在,也就是一拳两拳的事。   爽。   真爽。   爽得伊阳这把老骨头都想喊两嗓子。   不过,很快。   他把这股子热劲按了下去。   人不能飘。   尤其是在乱世里。   很多人不是死在弱小时,而是死在刚有点本事的时候。   刚赚点钱,就想买大宅。   刚练点武,就想装高手。   刚杀条狗,就觉得自己能屠虎。   这种人坟头草都比别人长得快。   伊阳弯腰,把劈裂的铁木残桩拖到柴堆最底下,又用乱柴遮住。   院里痕迹也清理干净。   该藏的藏。   该装的装。   继续当那个半死不活的老樵夫。   暗中攒资源,攒功法,攒足能把敌人骨灰都扬进河沟里的底牌。   这才是正经路数。   中午。   姜月欣把糙米粥端上桌,又摆了两碟小菜。   一碟咸萝卜。   一碟野菜拌蒜。   还有一个鸡蛋,被她偷偷切成两半,全推到了伊阳碗边。   “爷爷,吃饭啦。”   伊阳换了干净短褂,慢吞吞坐下。   姜月欣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停住。   她揉揉眼睛,又凑近了些。   少女身上有皂角和草叶混在一起的香气,轻轻落在伊阳肩边。   “爷爷。”   “咋了?”   “你过来点。”   “吃饭还要验货?”   “别动。”   姜月欣伸出手,拨了拨伊阳鬓边花白头发。   小姑娘眼珠越睁越圆。   “爷爷!你真的变年轻了!”   伊阳夹咸萝卜的手顿住。   “胡说,我都快六十了,年轻个屁。”   “真的!”   姜月欣急了,干脆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   “你脸上的沟没那么深了,脸也红了些。还有这里。”   她指着伊阳发根。   “白头发底下有青黑色了!”   伊阳摸了摸脑袋,心里有数,嘴上却半点不松。   “养生把式练得气血通了,脸色好些而已。”   姜月欣眼里亮得厉害。   “那你多练!天天练!”   伊阳斜她。   “你不是说我站得满头汗,怪累?”   “累也练。”   小姑娘把半个鸡蛋夹到他碗里,语气认真。   “爷爷能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好。”   伊阳心头发软。   嘴上却还要逗她。   “怎么?爷爷变年轻了不好?以后还能多护你几年,免得你这小丫头被黄狗告状。”   姜月欣眼圈一下红了。   她放下筷子,抱住伊阳胳膊,脸贴着他肩膀,像归巢的小鸟。   “当然好。”   “我要爷爷长命百岁,一直陪着我。”   伊阳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小姑娘什么都不懂。   也什么都懂。   饭后。   姜月欣哼着乡间小调去洗碗。   伊阳躺回那张旧藤椅。   藤条咯吱咯吱,还是老动静。   可躺在上面的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老樵夫。   伊阳心念一起。   面板浮现。   【乙木养生功二层:(0/3000)】   三千。   需求翻了三倍。   伊阳看着那行字,手指敲了敲藤椅扶手。   到了炼皮之后,身体消耗也跟着上来了。   上午突破时,那种饥饿感已经冒头。   若还靠糙米野菜硬撑,练是能练,可人会被吸干。   穷文富武。   这四个字,真不是吓唬穷人的。   精肉、药材、血气散、血气丸,甚至异兽肉。   这些都要银子。   大量银子。   伊阳摸了摸袖口,眼神落向屋里某处。   青木山那块紫木,还藏着,但上次上山他削了一小块下来。   那东西原先是祸根。   现在,却能变成修炼资源。   当然,卖东西不能莽。   云纹镇也好,云林县也罢,都不是善地。   有钱露白,跟把脖子洗干净送到刀下没区别。   可若不去换资源,乙木养生功二层就要慢上许多,但杨二和他那个在县城的哥哥可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伊阳眯起老眼。   “看来,得出趟门了。”   藤椅轻轻晃着。 第8章 黑市   夜深后,姜月欣屋里的灯早灭了。   伊阳坐在灶房门口,把那块削下来的紫木用旧布包了三层,又塞进怀里。   伊阳换了件旧灰褂,又往脸上抹了些锅底灰。   头发用破布巾裹住,只露出半张干皱老脸。   从背影瞧,仍是个乡下老头。   从正面瞧,也就是个更穷的乡下老头。   他临出门前,站在姜月欣屋外听了会儿。   小姑娘睡得安稳,呼吸轻轻起落。   伊阳把门栓重新推严,又将院墙边几处脚印扫乱,这才背着小包,从后门出了院。   云纹镇东南方,有个废弃多年的老村子。   外人只说那里闹鬼,夜里有青火在乱坟地里飘,胆小的走到半路都能吓出半条魂。   可三木村的猎户们私下说过,那地方不是鬼窝,是黑市。   山上猎来的活物,若走正道,官府抽税,镇上牙人压价,最后到猎户手里的钱,比兔子尾巴还短。   所以有人宁愿半夜绕路去黑市。   伊阳早年听过这些闲话,当时只当耳旁风。   谁能想到,六十岁的人了,还要半夜去当一回卖货郎?   他走得不快。   夜风钻进衣领,带着田埂湿泥味。   远处偶尔传来野狗吠叫,很快又被草虫声吞了。   大半个时辰后,废弃村子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   破墙,歪门,塌了一半的土屋。   村口挂着两盏昏黄灯笼,灯笼外罩了黑布,只漏出窄窄光圈。   门边蹲着两个汉子。   一个手里捏着短棍,另一个腰间鼓鼓囊囊,瞧着藏了刀。   “进市,一半个小钱。”   拿短棍的汉子抬了抬下巴。   伊阳从袖口摸出一个半小钱,放到木碗里。   汉子低头看了眼点头说道:   “懂规矩。进去吧,别乱问,别瞎看,买卖成不成各凭本事。出了村口,死活不归我们管。”   伊阳点头进了村。   黑市比他想的热闹。   破屋里点着油灯,墙角摆着摊。   有人卖旧瓷瓶,说是前朝贵人用过的东西,可瓶底泥还没干,骗鬼都嫌敷衍。   有人卖药材,干参须,鹿茸片,蛇胆泡酒,摊主说得唾沫横飞,恨不得把一根草吹成仙草。   也有人卖弩箭。   弩机用黑布盖了半截,只露出森森弩臂。   旁边还摆着几包血气散,纸包封口压着红印。   来往的人大多蒙面,有些戴斗笠,有些披蓑衣。   穷汉想捡漏,猎户想卖货,游手好闲的混子想逮肥羊。   伊阳看了一圈,没停太久。   他今天目标很清楚。   卖紫木,换血气散。   别的东西再诱人,也不碰。   老头子没有捡漏命。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旧布摊开,将那小块紫木放上去。   紫木不大,约莫巴掌长,两指厚。   断口深紫纹理在灯下泛着暗沉色泽,木香很淡,凑近才闻得见,清苦里夹着药味。   伊阳没有吆喝。   也不主动招呼。   他坐在墙根,双手拢袖,半垂着眼皮,跟来晒月亮似的。   旁边卖蛇酒的老汉瞄了两眼,忍不住搭话。   “老哥,卖木头啊?”   伊阳嗯了下。   “啥木?瞧着挺邪乎。”   “山木。”   “多少钱?”   “不买别问。”   蛇酒老汉碰了个软钉子,嘟囔两句,转头继续吹自家蛇酒能壮阳。   伊阳没搭理。   在这种地方,越急越掉价。   你上赶着夸东西好,别人便晓得你缺钱,刀子能从价钱上割到骨头里。   过了约莫半炷香,一个瘦高蒙面客停在摊前。   那人衣袖很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净,和这黑市里的粗人不太搭。   他弯腰看了看紫木,又看向旁边两段山参须。   “老丈,这参须怎么卖?”   伊阳没抬头。   “不卖。”   瘦高客笑了两下。   “摆出来不卖?老丈做买卖挺有个性,主打一个随缘是吧?”   话没说完,他伸手去拿紫木。   啪。   伊阳的手从袖中探出,拍在那人手背上。   动作不花哨,却快得很。   瘦高客手背当场红了一片。   他眼皮跳了跳,退后半步。   “老丈,火气挺大。”   伊阳抬眼看他语气淡漠的说道:“不买别碰。你娘没教过?”   旁边几个摊主听见这句,低低笑了起来。   瘦高客的眼神沉了沉。   可他没发作。   刚才那一下,没练过的人做不来,这老头至少是一名气血一重的武者。   能在黑市活跃的人,没人真傻。   “行,您老有脾气。”   瘦高客甩了甩手,转身离开。   伊阳重新拢袖,安静的等待。   后面又来了几拨人,有的问价,有的想套来路。   有的拿劣等药材来换,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家传秘方,什么武馆内供,听得伊阳差点想把摊子卷起来糊他脸上。   他始终一句话。   “五十两。”   问的人大多骂一句疯了,然后走开。   五十两不是小数。   在三木村,足够让一家子吃上两年粗粮。   在黑市,也不是随手能掏的钱。   伊阳坐了很久。   油灯里的火苗矮下去,他琢磨着若再没人出价今晚就收摊。   就在他伸手准备包布时,一个壮汉蹲在摊前。   这人戴着斗笠,半张脸藏在阴影下,肩膀宽,手掌厚,指缝里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   他没急着碰,只低头看了会儿。   “紫木?”   伊阳看着他,有些惊讶的说道:“你认得?”   壮汉拿出一小片铜刀,在紫木边缘轻轻刮了点木屑,放到鼻下闻。   片刻后,他把铜刀收回。   “货是真的。”   伊阳没说话。   壮汉抬头,像是随意的问道:   “哪来的?”   “山上捡的。”   “就这块?”   “就这块。”   壮汉盯着他,伊阳也看着壮汉。   两人中间隔着一块紫木,气氛有些绷。   旁边蛇酒老汉不吆喝了,偷着往这边瞅。   终于是壮汉先坚持不住开口道:   “五十两太贵。”   伊阳伸手去包布。   “那就算了。”   “十两。”   伊阳的手停都没停。   壮汉皱眉,语气不顺的说道:“老丈,在这做买卖,漫天要价就没意思了。十两不少了,你拿回村够买后辈子的棺材板了。”   伊阳把紫木包到一半,抬起眼。   “你这话晦气,得加钱。”   壮汉愣了下,随即乐了。   “你这老头有意思。十五两。”   伊阳继续包。   “三十五。”   “二十。”   “三十二。”   “二十二。”   “三十。”   壮汉用舌尖顶了顶腮帮。   “二十五,再多我转身走。”   伊阳把旧布打结。   “你走。”   壮汉盯着那布包,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二十八。”   伊阳终于有些满意的同意了说道:“现银。”   壮汉从怀里摸出银锭和碎银,放到摊布上。   伊阳没有急着收,用手指逐个掂过,又拿牙咬了两块碎银。   壮汉看得直皱眉。   “老丈,你这是把我当骗子?”   伊阳把银子收进怀里。   “黑市里不把别人当骗子,难道当亲爹?”   伊阳把紫木推过去。   壮汉收了货,很快融进人群。   伊阳没有多待。   他转去药材摊,血气散摆在木盘里,一份一纸包,纸上有粗糙红印。   摊主是个矮胖妇人,眼睛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血气散,三两一份,不还价。”   伊阳问道:“成品?”   妇人翻了个白眼:“废话。你拿回去冲热水,练功前泡着,补过头流鼻血别来找我哭。”   伊阳数出二十四两。   “八份。”   妇人这才多看他一眼。   “老丈给谁买?家里小辈练武?”   “嗯。”   “省着用,穷人练武,血气散只能辅助,真想长本事,还得精肉和药膳。没钱别硬练,练废了没人收尸。”   这话难听,却实在。   伊阳把八包血气散收好。   “多谢提醒。”   “谢个屁,买卖而已。”   伊阳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他余光瞥见破墙边站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那人抱臂靠墙,眼睛一直跟着他。   疤从左眉斜到下颌,皮肉翻得难看,像被野兽啃过。   伊阳往卖弩箭的摊前停了停,又绕到卖旧瓷的破屋前。   疤脸男人也换了位置。   不近不远,黏得很。   伊阳袖中手指轻敲。   麻烦来了。   卖紫木的钱只剩四两多,另有八份血气散。   对方盯的未必是银子。   也许是紫木。   伊阳出了黑市。   村口那两个守门汉子只瞥了眼,没人多管。   规矩早说了,出了村口,死活自理。   夜路更黑,伊阳走过废田边,脚步开始加快。   后头脚步也快了。   他拐进一条乡间小路,两边荒草高过腰,路面坑洼,夜里走着很容易崴脚。   一直跟着的疤脸男人不装了。   “老头,走这么快干啥?”   伊阳没回头,见状疤脸男人嗤了下。   “别怕,我就问你几句话。紫木还有没有?有的话,咱们做笔大买卖。”   伊阳继续往前。   疤脸男人骂了句脏话,脚下发力追来。   可追到一片草丛旁,前方人影忽然不见。   疤脸男人步子一顿。   “老东西?”   草叶晃了晃。   下一息,白灰从侧面扬起,扑了他满脸。   “啊!”   疤脸男人捂着眼往后退,嗓子都劈了。   伊阳从草丛里窜出,手臂用力捆住他脖颈,膝盖顶住后腰,双臂往后一绞。   疤脸男人双手乱抓。   他没有入武。   力气也就比寻常猎户强些。   眼睛被石灰迷住,连方向都分不清,挣扎全靠蛮劲。   伊阳手臂收紧。   乙木养生功练出的气血在皮肉下奔走,老迈身躯此时稳得可怕。   疤脸男人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怪响。   “饶……有话……”   伊阳贴在他背后,语气低得很。   “下辈子,别跟老头抢夜路。”   枯瘦的手臂收到底。   疤脸男人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伊阳又多等了十几个呼吸,才松手。   稳健不是胆小。   补刀才是正经人的美德。   他摸了摸尸身。   三两银子,一把短匕,几枚小钱,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伊阳没打开看。   他把东西塞进怀里,将尸体拖进草丛深处,用枯草遮了,又踩乱附近痕迹。   这地方离黑市不远,明早若被野狗扒出来,也没人会查到一个三木村老樵夫头上。   伊阳没有沿原路回,在路上他猜测对方应该是怀疑自己还有紫木,毕竟一颗树怎么可能还剩下这一点。   他绕过废田,穿过一片低洼沟地,又在溪边洗了手和草鞋底。   等三木村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时,天边已经泛灰。   伊阳翻进后院,把门栓扣好。   屋里安静。   姜月欣还没醒。   伊阳回到自己屋,掏出八份血气散,二十八两紫木钱换来的只剩四两多,加上疤脸男人身上摸来的三两,合起来倒也不亏。   最后,他拿出那张折好的纸。 第9章 大蛇和杨二的谋划   伊阳借着灯火展开。   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壮血汤》。   往下看,是药材名:乌骨藤三钱、红参须半钱、虎骨粉少许………   后头还写着几句功效。   补亏损,壮气血,暖皮肉,助外功入门。   伊阳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药浴方?”   他活了六十年,见过不少乡下偏方,什么锅灰治牙疼,童子尿压惊,听得人脑仁发酸。   可这张方子不一样。   药名虽杂,路数却正。   壮血汤的效果,约莫和血气散差不多,只是偏药浴,不走口服。   “疤脸那货,身上还藏着这种东西。”   伊阳咂了咂舌,真是人不可貌相,劫道的也有点技术含量。   可惜技术含量救不了命。   伊阳把药方收好,塞到床板夹缝里。   现在没有药材,暂且用不上。   但方子留着,之后可以试试效果,毕竟自己买药材制作方子比直接购买方子是剩下不少钱的。   他转身去了灶房,动作放得很轻。   姜月欣还在睡,屋里传来细细的呼吸,安稳得让人心口发软。   灶膛里塞进枯枝,火舌舔上锅底,干柴噼啪作响。   伊阳添了大半锅水。   水汽慢慢升起来,灶房里的土墙被熏得发暗,锅盖边缘冒出白雾。   等水开了,他提着木桶,一趟一趟往后院倒。   破大木桶放在墙角,桶箍已经旧了,平时洗澡还凑合。   滚热的水倒进去,桶壁发出咯吱动静,水汽扑面而来,烫得人鼻尖发痒。   伊阳从怀里取出一份血气散。   纸包上压着粗红印,味儿隔着纸都能钻出来,辛辣里夹着药苦。   他撕开封口,粉末倒入水中。   滋啦。   水面冒起细密泡沫,原本清水转成淡红,药香一下散开,不刺鼻,却厚得很,钻进肺里,像老参熬了一夜的汤。   伊阳眼皮动了动看着浴桶中的水想到:   “三两银子一份,倒也不是全靠吹。”   他脱去短褂,露出干瘦却收紧了许多的上身。   老年斑还在,肋骨线条也还清楚,可皮下那股紧实劲,已不是三木村寻常老人该有的。   跨入木桶。   热水没过小腿,没过腰腹,最后漫到胸膛。   烫。   很烫。   换成以前的老身板,泡上半盏茶就得头晕。   可炼皮之后,皮膜坚韧,毛孔开合间,药力顺着皮肉往里钻。   伊阳闭上眼,运起《乙木养生功》的心法。   小腹那团暖意被药香勾动,沿着四肢游走。   干了多年的血肉,宛若饥兽闻见肉味,争着吞咽水中的精华。   酸,麻,暖。   三种滋味搅在一起,从皮肤一路滚到骨头边上。   伊阳喉间压出一口长气。   “舒坦。”   以前练功,没有滋补身子像被掏空的旧粮袋,抖一抖全是窟窿。   现在不一样。   药力补进去,亏空被一点点填上。   这种感觉,比冬夜里喝下一碗肉汤还过瘾。   姜月欣起床后门外问道:“爷爷你在洗澡,那我做饭去了。”   伊阳随意道:“中午多煮点,去请你杨婶过来吃饭。”   “请杨婶?”   “嗯,叫她来。”   伊阳敲了敲木桶边。   “前些天她为你的事跑前跑后,咱家穷归穷,不能没良心。”   “哦。”   姜月欣应了,脚步急匆匆跑远。   伊阳听到她落荒而逃的脚步声,笑意在脸上留了片刻。   他低头看向桶里的药水。   淡红还在,只退去三分之一。   伊阳伸手搅了搅,药香仍厚。   “有意思。”   一份血气散化水,足够泡三次。   也就是说,三两银子能顶三回药浴。   泡一次补回来的气血,支撑他多站一遍乙木长生桩不成问题。   原本每天三练。   现在能四练。   乙木养生功二层需要三千进度。   一遍六十点。   一天四遍,就是二百四十点。   十三天以后就能达到气血二重,练肉境。   这个进展速度可谓是十分的吓人。   伊阳手掌搭在桶沿,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穷文富武,果然不是假话。”   没钱的时候,练功是在啃命。   有药的时候,练功才叫修炼。   中午饭桌难得丰盛。   伊阳练完桩功后去找猎户买了一只野鸡,姜月欣炖了半锅,汤面漂着油花,香气从灶房飘到院门口,惹得村口黄狗都绕来绕去。   杨惠进门时,鼻子先动。   “哟,今天过年啊?”   她掀开草帘,瞧见桌上野鸡汤,眼珠都亮了。   “伊叔,你这是发财了?还是月欣这丫头把你私房钱摸出来了?”   姜月欣端着碗,脸还带着上午未散的红,赶紧道:“杨婶,你别乱说。”   杨惠狐疑地看她。   “你这脸怎么红成这样?灶房热的?”   姜月欣差点把碗放歪。   “热,热的!”   伊阳夹了块鸡肉放进杨惠碗里。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杨惠立马笑开。   “堵得住,鸡肉能堵住。伊叔,你早这么大方,我天天闭嘴。”   “那还是算了。”   伊阳喝了口汤。   “你闭嘴,三木村少一半热闹。”   杨惠一拍桌子。“嘿,你这老头还损我!”   姜月欣在旁边笑得肩膀直颤。   三人围着旧木桌,碗筷碰撞,鸡汤热气往上冒。   外头乱,村里也乱,可这一方小院里,难得有了点人间烟火。   村另一头。   村长杨树玉家里,酒味浓得熏人。   杨二坐在上首,肥手捏着酒杯,旁边张小山拎着食盒,摆出卤鹅、卤肉、花生米,还有一壶好酒。   杨树玉年过五十,胡子修得齐整,坐姿端着,眼珠却总往鹅上瞟。   村长也是人,人就有馋虫,而且这个世道村长也没有办法天天大鱼大肉。   看到村长的眼神杨二在内心不屑的一笑,但表面还是恭敬的给他满上酒说道:   “树玉叔,咱们都是杨家人,我也不绕弯子。”   杨树玉捻着胡子。   “你小子带这么多东西来,准没憋好事。”   杨二嘿嘿道:“哪能叫坏事?我是想替村里人谋条活路。”   “说。”   “有些人家田薄,人懒,种一年也交不起税。与其让官府来催,不如把田自愿转出来,换点银子,大家都轻松。”   杨树玉杯子停在半空,顿时明白了杨二想要干什么。“根据大虞律法强占田地是死罪啊。”   听出了村长口中的害怕杨二摆手不屑的说道:   “叔,你这话就外行了。不是强占,是自愿的按手印,写契书,银钱给到位。谁敢说强破?”   见到杨二口气中的无赖杨树玉脸皮绷着。   “村里人会闹。”   “闹什么?”   杨二夹了块鹅肉,塞进嘴里。   “闹的人,多半是不懂事。让我哥在县里递句话,来两个差役问问,他们就懂事了。”   杨树玉没吭声。   杨二又倒酒。   “叔,你家大郎不是一直想进城学武?云纹镇那些小武馆,哪有县城里的门路好。我哥认得人,虽说不能保他一步登天,但城里的武馆塞个进去当个记名学徒,问题不大。”   杨树玉捻胡子的手停了,杨二的建议吸引到他了。   他儿子若能进城学武,说不定也能像杨大一样成为一名武者,在县城里做官到时候他们就光宗耀祖了啊!   思索良久良久,杨树玉端起酒杯。   “别闹太难看。”   见到村长同意后杨二笑得肥肉发颤说道:“叔放心,我办事,有分寸。”   杨树玉喝下酒,又压低嗓门。   “还有件事。青木山上最近不太平。”   “怎么?”   “闹大蛇。”   杨树玉放下杯子,有些担忧道:“隔壁村猎户的狗被吃了,只剩断绳和爬行痕,草都压平了。人去找,到现在没回来。多半也没了。”   杨二夹肉的手顿了顿,也有些惊疑道:“大蛇?”   “不是寻常蛇。听隔壁村的猎户说留下的身子比小树的断口还粗,能拖猪。你让你哥回来瞧瞧,他是武者,总比咱们强。”   听到这话杨二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三木村靠山吃山,大蛇若真下山,谁家都别想睡踏实。   可让杨大回来?   他哥在县里忙着捞油水,哪肯为村里几条贱命跑一趟。   杨二敷衍道:“我写信问问。我哥事多,抽不开身也正常。”   杨树玉皱眉,察觉出了杨二嘴上的敷衍,有些不满道:“别光嘴上说,到时候蛇下山了大家后不好过。”   “行行行,叔,我还能骗你?”   杨二起身告辞,张小山提着空食盒跟出去。   刚到门外,一个地痞迎上来。   “二爷,孙麻子还没回来。”   杨二脸上的肉一抖。   “废物东西!让他盯个老头,人盯没了,自己也没了?”   地痞缩着脖子。   “村里都说他去外头鬼混了。”   杨二骂了几句,忽然停住想到了些什么   刚才村长说的话和伊阳的紫木这件事连在一起,几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碰到一块,他肥脸上的怒意慢慢压下去。   张小山凑近。   “二爷,咋了?”   杨二看向远处青木山,喉咙里挤出低笑。   “没咋。”   “只是这山里有蛇,倒也不是全是坏事。” 第10章 杨大的手下来了   午饭吃得难得舒坦。   野鸡汤里漂着油花,咸萝卜也比往日顺口,连那碟野菜拌蒜,都被姜月欣拌出了几分酒楼凉菜的气势。   饭后,姜月欣抱着碗筷去井边洗。   杨惠卷起袖子,硬是抢了半盆活,嘴里还不饶人。   “月欣,你这丫头手嫩,别老泡凉水,往后嫁人了,婆家看你手粗,还以为你天天跟牛抢活干呢。”   姜月欣红着脸回嘴:“杨婶,你又胡说。”   “我胡说?”杨惠把碗在水里一涮,嗓门亮得能惊走墙头麻雀,“婶子这是提前教你过日子。你要是嫁个不中用的,饭都让他自己煮,别惯臭毛病。”   洗完碗,姜月欣有些困了开始打起了哈切。   见到她的样子伊阳摆摆手,让姜月欣去午睡。   杨惠收拾完灶房,也擦着手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看伊阳。   “伊叔,月欣这几天脸色好不少,你也精神了。这样挺好。”   她说完,风风火火走了。   院子安静下来。   槐叶被热风推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漏下,落在地面,碎成一片片晃眼的金斑。   伊阳躺在藤椅上歇了半盏茶工夫。   胸腹里药力还没散净,上午那次药浴,补得很实在。   伊阳起身,活动了下肩背,骨节轻响。   藤椅旁摆着粗瓷碗,碗里温水半满。   他喝了两口,走到老槐树下,双脚分开,手臂虚抱,准备继续站乙木长生桩。   现在还不能歇,杨二还在,杨大也在,现在还没有到可以歇息的时候,更何况前六十年他已经歇够了。   伊阳刚把气息压稳,院门外传来脚步。   没等敲门,外头便有人喊。   “伊老爷子,在家没?”   听声音是村里的猎户头子周良。   听到是他伊阳收了架势,拿起破扇子,坐回藤椅。   “门没栓,进来。”   院门被推开。   周良背着猎弓,腰间挂着短刀,裤腿上沾着草屑,额头上有汗,整个人透着山里风吹出来的粗粝劲。   他进门本想说事,可眼珠往伊阳身上一落,脚步停了。   “老爷子。”   周良眯着眼,上上下下瞧了半圈。   “你这不对啊。”   伊阳摇扇,不以为意的说道:“哪里不对?我脑袋还在脖子上。”   周良走近两步,绕着他看,越看越纳闷。   “你这脸……比前阵子红润多了。背也直了。你是不是偷吃啥宝贝了?”   伊阳把扇子在膝盖上敲了敲。   “我偷吃宝贝?你去我家米缸看看,老鼠进去都得含泪捐半粒米。”   周良不信。   他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老爷子,咱俩也算有交情吧?你要真有返老还童的秘方,给兄弟透个底。”   伊阳斜他,嗤笑道:“你要返老还童干啥?”   周良干咳两下,胡茬子跟着抖。“也不是返老还童,主要吧……重振雄风。”   伊阳差点被水呛住,不客气的说道:“你要是来说这些的就立马滚蛋。”   周良嘿嘿乐了两下。   “你别急着骂。我家那口子最近看我,跟看打折的旧弓似的,嫌我不中用。你要有方子,我拿两只山兔换。”   伊阳抬手指向院门。   “再胡扯,连兔毛都别想进我家门。”   周良笑够了,神情收住。   他把猎弓从肩上卸下,靠在墙边。“老爷子,我来不是逗闷子的。”   伊阳看他这副模样,扇子慢了些。   “出事了?”   周良点头,神情有些严肃的说道:“青木山上最近在闹大蛇。”   伊阳手指摩挲扇柄,没插话。   周良抹了把汗,眉骨压着整张脸绷得发硬。“隔壁黑水村,一个猎户的狗死了,人去山上找狗,到现在连人也一起不见了。”   “最近还有人看见山沟里草被压出长道,宽得吓人。不是人走的,也不是野猪拱的。”   周良说到这里,喉咙动了动。   猎户靠山吃饭,见过野兽,见过死人,可有些东西真碰上,照样让人后背发毛。   “我们三木村这边也发现痕迹了。”   “就在青木山东坡树皮被蹭掉一大片,地上有拖痕湿泥里还留着鳞印。那玩意儿的身子少说得有海碗粗。”   伊阳听到周良的话,想起了去年发生的事情。   自己就是在青木山东坡捡到那颗断掉的紫木。   当初他捡到那截紫木时,旁边就有拖痕,还带腥气。   现在看来那条蛇是冬天入眠,误撞紫木,或者盘绕时压断了树干。   如今暑气上来,它醒了,开始觅食。   人也好,狗也好,猪也好,在那种东西眼里,都是肉。   周良继续道:“老爷子,你最近别上山砍柴。柴火不够,我给你送两捆过来。别逞强。”   伊阳抬眼说道:“你自己呢?”   周良苦笑,语气中带着酸涩。“我也不敢进深山了。村里几个猎户商量过这几天都只在山脚转转,兔子都少抓。命要紧银子再香,没命拿也是泡汤。”   他顿了顿,又骂了句。   “这年头真他娘的难。官府催税,地主催租,帮派收保护钱,山上还冒出来这么条长虫。老百姓想活口气都这么难!”   伊阳道:“村长那边怎么说?”   “我听说刚才村长让杨二写信给他哥了。”   周良撇了撇嘴。“杨大在县里当差,手底下有人,听说也练出了名堂。若他肯回来,带几个衙役上山,多少能解决的。”   伊阳没说话。   杨大回来,对村里人兴许是除蛇。   对他这小院,未必是好事。   杨二惦记紫木。   孙麻子失踪。   这些事堆到一起,杨大那种县衙里滚过的人,鼻子肯定比村狗灵。   周良见伊阳不吭声,以为他担忧柴火生计,便摆手道:“老爷子,你别硬撑。你年纪在这儿,月欣又还小。山上那东西不是孙麻子那种烂货,骂两句能吓跑。”   伊阳看他,装作害怕的说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傻到拿自己喂蛇。”   见到伊阳这么说周良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行。我就是怕你消息慢,还照常背篓进山。”   伊阳拿破扇子赶人。“行了,提醒到了。回去吧,别在我家蹭鸡汤,锅里没剩。”   周良脸皮厚,探头往灶房看了眼。   “真没剩?”   “锅都刷了。”   “啧,来晚了。”   周良背起猎弓准备离开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要是夜里听见鸡鸭乱叫,别出门看热闹,先把月欣护住。”   “嗯。”   周良这才离开。   院门合上后,伊阳坐了许久,他在内心思索道:   “大蛇醒了,杨二写信了杨大也许会回。麻烦事真是一桩接这一桩。”   伊阳摸了摸小臂,炼皮之后,皮肉坚韧,力气也长了一截。   可对上山里那条东西,也不知道够不够。   那蛇能吃狗,能咬死猎户,身子海碗粗,毒性不弱,力量也凶。   真让它下山,姜月欣、杨惠,整个三木村都得夜里睁着眼睡。   更别说杨大县衙班头,背后有官皮,有人手有刀。   比杨二难缠多了。   伊阳把杂念按下。   急没用,害怕也没用。乱世里,怕字最不值钱,扔地上狗都不闻,能让人睡稳的,只有实力。   他站起身,回到槐树下。   乙木长生桩重新摆开,腰背挺住,双臂虚抱呼吸压进小腹。   一遍。   两遍。   三遍。   傍晚时,又借着药浴补了气血,硬是多练了一遍。   夜里,姜月欣问他怎么练得更勤了。   伊阳只回了一句。“老骨头上锈,得多磨。”   姜月欣端着碗,认真点头。   “那我以后多给你煮饭。”   伊阳看着她那张还带稚气的小脸,没再逗她。   有些话不用说。   ………………………………   五天过去。   三木村的气氛变了。   往日天没亮就有人背篓进山,如今村口冷冷清清,猎户们也只敢在田边转。   山脚下偶尔传来野鸡飞窜,村里狗叫几下,很快又夹着尾巴钻回窝。   大蛇两个字,像湿草盖在灶火上,不见明火,却把每个人熏得心烦。   伊阳这五天没闲着。每日四遍桩功,血气散药浴也省着用。   面板上的进度涨得飞快。   清晨,天刚泛白。   伊阳站在院中,收了架势。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乙木养生功二层:(1200/3000)】   一千二。   照这个速度,再过些日子,气血二重便能到手。   练肉境。   到那时,肌肉强健,力量拔高,只要不进城在周边的村镇到也不用太担心了。   可眼下,还差火候,伊阳端起温水,刚喝半口,村口方向忽然热闹起来。   不多时,院门被推开。   杨惠风一样冲进来,围裙都歪了。   “伊叔!”   她扶着门框喘气,眼里亮得吓人。   “县城来人了!”   伊阳放下碗。   “谁?”   “捕快!”   杨惠抬手比划,嗓门压不住。“一个叫王岳的捕快,骑着高头大马来的,后头还跟着三个手下,全带刀!村里人都去村口看热闹了。那马毛亮得哟。”   姜月欣也从屋里跑出来,睡眼还没醒透。   “杨婶,真是来打蛇的?”   “说是帮村里除大蛇。”   杨惠说到这,撇了撇嘴。“不过我瞧杨二站在人家马边,亲近的跟一个妈生的似的,怪膈应人。”   伊阳手指在碗沿轻轻敲了两下。   王岳,捕快。   带三名手下。   不是杨大,事情倒也没有到收拾不了的地步。 第11章 不怀好意的逼迫   三木村村口,今日比赶集还热闹。   土路两边挤满了人,老的拄拐,少的踮脚,孩子们扒着大人裤腿往外瞧。   远处马蹄踏起黄尘。   四匹马从官道那头过来,打头的是个穿青黑皂衣的捕快,腰间悬刀,背挺得笔直,胯下那匹马油亮油亮,马鬃一甩,连村里的黄狗都夹着尾巴退到墙根。   村长杨树玉早早站在村口。   他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长褂,胡子也梳得齐整,见人近了,赶紧迎上去,腰弯得比平日给祖宗上香还低。   “王捕快,辛苦辛苦!”   杨树玉拱着手,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处。   “咱三木村这些天被那山里的长虫吓得够呛,夜里鸡叫两声,大家都得从床上蹦起来。您几位能来,真是救了咱们全村人的命啊。”   王岳勒住马。   他三十出头,脸长,眼细,整个人不算凶,却有股衙门里养出来的硬气。   王岳翻身下马,拱手回礼谦虚道:“村长客气了。杨班头交代过,青木山闹蛇,不能放任。我们来看看情况,能除便除,免得伤人。”   这话说得漂亮。   村民们听了,心里多少松了些。   有人低声嘀咕:“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稳。”   人群里,杨二挤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绸面短衫,肚皮撑得衣襟发紧,走路时肉一颤一颤,偏偏还要摆出大人物的架子。   “树玉叔,我给你介绍介绍。”   杨二抬手指向王岳,嗓门拔得很高,恨不得隔壁村都听见。   “这位王岳王捕快,是我哥在县城里的得力悍将!平日里跟着我哥办案,手底下真功夫硬着呢。咱们村这点事,王兄弟来一趟,那就是牛刀杀鸡。”   王岳摆了摆手道:“杨二哥抬举了。我不过听班头差遣,谈不上什么得力悍将。”   话是谦虚话,可村里人听着,味道可就变了。   “哎哟,杨大爷如今真了不得啊。”   “可不是,手底下都有捕快能使唤了。”   “杨二爷,你们杨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几句恭维飘过去,杨二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双手往肚皮上一搭,鼻孔差点朝天。   “哪里哪里,也就我哥争气。县里那地方没点本事站不住脚。”“之后大家有事可以来找我啊。”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出事找杨二?   杨二的本性村里的人能不知道吗?   之前还想凑近见识城里武者的村民,热乎劲慢慢散了。   村口热闹退得很快。   刚才还是满满当当一片人,不多时只剩下杨二身边几个地痞,还有些想贴上杨家讨好处的人。   杨树玉脸上挂不住,干咳两下。   “王捕快远来,先去歇歇。山里的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杨二赶紧接话。   “对对对,王兄弟,先去我家。我备了酒菜,村里粗陋,你别嫌弃。”   王岳点头。“劳烦杨二哥。”   杨二一听这句,肥脸都亮了几分。   一行人往杨二家走去。   杨二家正屋。   桌上摆满了菜。   卤鹅整只上桌,油皮黄亮;卤肉切成厚片,码得齐整;酱肘子、腌野鸡、花生米,还有一坛从镇上搬来的好酒。   这一桌,放在三木村,能让不少人家念叨半年。   杨二亲自斟酒,肥手握着酒壶,殷勤得跟酒楼跑堂没区别。   “王兄弟,路上辛苦,先垫垫肚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村里条件差,将就着。”   王岳端杯抿了口,视线从菜色上掠过,没夸,也没嫌。   三名手下坐在下首。   络腮胡汉子坐得最不安分,眼珠总往酱肘子上飘,却没先动筷。   瘦脸年轻人低着头,手按膝盖。   第三个壮汉更沉默,坐在那里跟门板成了精一般。   杨二把门关严,又把窗支了块板挡住。   屋里热气和肉香搅在一处,油腻腻的,糊得人胸口发闷。   他压低嗓子,满脸急切。“王兄弟,我哥有没有交代你别的事?”   王岳放下酒杯,夹了片卤肉,嚼了几口,才开口。   “杨班头交代了。”   杨二两眼放亮,身子往前探,肚皮顶到桌沿,桌上的酒盏都晃了晃。   “怎么说的?”   王岳拿布巾擦了擦唇边油渍,语气闲散,跟谈天气差不多。   “除蛇是正事。不过那个老头的事班头也提了。”   王岳用筷子在桌面点了两下。   “班头说明日上山把那老头带上。到山里后,找机会问清楚。若问不出来……”   后半句没说完。   但屋里的人懂都懂,哪怕是王岳三名手下不太了解也没有说话   杨二拍了下大腿,肥肉乱颤。   “好!好啊!王兄弟办事就是敞亮。”   他端起酒壶,又给王岳满上,酒水洒出来些,也顾不上擦。   “深山里头,摔下沟也好,被蛇咬了也罢,谁说得清?到时候那小丫头孤苦伶仃,还不是任人揉捏。那块木头的事,也不用愁了。”   说到姜月欣时,杨二舌头舔过牙缝,眼里那点脏东西藏都藏不住。   络腮胡汉子筷子停了停。   瘦脸年轻人眼皮压下去。   沉默壮汉手背上青筋鼓了鼓,又慢慢松开。   王岳夹菜的手没停。   他在县衙见过太多烂事。   有些烂,是地沟里的臭水。   有些烂,是穿着绸衣坐在人前,还要别人夸他香。   杨二就是后者,偏偏这头肥虫姓杨是杨大亲弟弟。   杨二搓着手说道:“这事就交给王兄弟了。不愧是我哥看重的人!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王岳点头。“按班头吩咐办。”   酒过三巡,杨二又吹了几句县里人脉,吹到最后,差点把杨大吹成了县令亲儿子。   王岳听着,偶尔应一声。   等天色偏西,杨二安排四人住到村东那栋空屋。   原主人举家搬走多年,屋子旧,好歹还算干净,被褥提前铺好,水缸也添满了。   “明日近午出发。”   王岳道:“晨雾重,山路湿滑,等雾散了,蛇迹也好认。”   杨二忙点头。   “王兄弟想得周到。”   四人离开杨二家,走在村间小路上。   日头斜挂,蝉叫得人脑仁发酸。   络腮胡汉子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骂。   “那个胖猪,真他娘恶心。仗着杨班头的名头,在村里抖得跟地主老爷似的。吃他那桌菜,我都嫌腻。”   瘦脸年轻人冷笑。   “你们瞧见没有?说到伊老头家那丫头,他眼珠都快黏人身上去了。猪狗不如的货,偏偏姓杨。”   第三个壮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王岳脚步停住,回头看了三人一圈。“管住嘴。”   三人收住话。   王岳道:“杨二是什么德行,轮不到咱们说。杨班头交代的事办好,回县里领赏。别的事,少碰。”   络腮胡汉子低头。   “是。”   王岳转身继续走,对付一个老头虽然让人不齿,但是只要能让他爬一切就不是问题。   第二日早晨。   杨二让人敲锣,把村民都叫到村口,村民们拖拖拉拉赶来,一个个脸上都写着不情愿。   大蛇是村里的事,可上山送命,那就另算了。   杨二站在村口大石旁,双手叉腰。   “都磨蹭什么?王捕快要进山除蛇,总得有人带路吧?你们一个个平日说怕蛇,现在人家城里差爷来了,反倒往后缩?”   没人接话,之前村里猎户那边都商量好出人手上山了,怎么今天早上还折腾人。   “出了猎户还得再出人。”   王岳站在旁边手按刀柄无视村民的小声抱怨,视线在人群里走了一圈,最后落在伊阳身上语气不容质疑的说道:   “那位老丈就你了,跟我们一起上山。”   村口一下安静了不少。   姜月欣先急了,挡到伊阳身前。   “凭什么让我爷爷去?他都快六十了!”   杨惠也挤出来,指着杨二骂。“杨二,你还要不要脸?村里这么多壮汉不用,非让伊叔上山?你脑袋让门夹了?”   杨二脸一横。   “王捕快点的人,你冲我嚷什么?”   猎户头领周良皱着眉。“王捕快,伊老爷子年纪大,山路难走。我熟山,我替他那份。”   王岳语气不高,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老樵夫常年进山,熟路。大蛇藏哪什么地方有旧道他比不少猎户清楚。”   这理由摆出来,听着还真挑不出太大毛病。   可在场的人又不傻,杨二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简直就是告诉众人其中有猫腻,但只要不自己上大部分都沉默了,毕竟除蛇还要考王岳。   见到众人不说话姜月欣眼圈红了,抓住伊阳袖子。   “爷爷,不去。”   伊阳拍了拍她手背,低声的说道:“没事的,相信爷爷”   伊阳看了看王岳,又看了看杨二。   果然是冲自己来的。   杨大没亲自回来,却派了个王岳。   除蛇是假中有真,紫木是真中带杀。   伊阳老脸上仍是那副乡下人的苦相,一脸无奈的说道:   “行,我去。”   姜月欣抬头,语气中带着哭腔道:“爷爷!”   伊阳道:“王捕快说得也没错。我砍了几十年柴,青木山的路,我熟。”   杨惠气得跺脚。   “伊叔,你糊涂啊!”   伊阳笑了笑。“老头子糊涂惯了,不差这一回。”   上山队伍就这么定了。   王岳,三名手下,一名猎户杨东希,伊阳。   六人。   王岳走在最前,手按刀柄,步伐稳健。   三名手下分列两侧,偶尔交换眼色。   猎户杨东希背着猎弓走在偏后位置。   伊阳走在最后。背着柴篓,拿着旧柴刀,草鞋踩在泥路上,不急不忙。   远远望去,他就是一群刀客后头跟着的老农,多余,弱小,碍事。   可他低着眉,眼珠却把前方五人的身位、步幅、佩刀位置、呼吸节奏,全看进眼里进去。   村口。   杨二目送队伍远去,肥脸上的得意慢慢沉成阴阴的弯。   张小山凑上来,压低嗓门。   “二爷,真能成?”   杨二哼了声,三角眼盯着山路。   “一个快入土的老头,还能翻天?王岳是真正的武者气血一重。收拾那老棍,不过顺手。”   他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   “今晚紫木到手,月欣那丫头也跑不了。”   张小山赔笑,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自己能分几口汤。 第12章 发现目标   青木山路比较蜿蜒,一行六人沿着山脚旧道往上走,脚下全是潮软腐叶,踩下去噗嗤噗嗤,湿味儿直往鼻腔里钻。   盛夏的太阳明明挂在头顶,可林子里却透不进多少热气。   树冠交错,藤蔓乱垂,鸟雀偶尔扑棱几下,很快又没了动静,只剩虫鸣贴着草根爬,听得人背上发麻。   王岳走在最前。   他一身青黑皂衣,腰刀挂在左侧,右手时不时搭到刀柄上,步子稳,靴底踩过烂叶也不乱。   三个手下跟在左右。   络腮胡汉子叫刘彪,肩宽胳膊粗,提着一柄短斧,看着凶,眼珠却总往四周晃。   瘦脸年轻人叫陈六,年纪不大,腰上别着短刀,唇抿得薄薄的。   另一个沉默壮汉叫韩柱,手里握着铁叉,话少,走路也少出动静。   猎户杨东希背着猎弓,额头已经见汗。   他熟山路,可熟归熟,大蛇两个字压在头上,谁都轻松不起来。   伊阳走在最后。   背着柴篓,拄着柴刀,脸上皱纹挤着苦相,活脱脱一个被官差硬拉上山的倒霉老头。   他走两步还要喘半口,偶尔抬头看看树影,眼里满是乡下老人的胆怯。   装得很像。   连他自己都想给自己鼓个掌。   老演员了属于是。   可实际上,伊阳的耳朵早已把林子里的动静分得明明白白。   前方几丈外,有人踩断过枯枝的声音。   王岳比伊阳晚了片刻才察觉。   走到山腰一处弯道时,他脚步忽停,眼皮一压,右手按住刀柄。   “谁在那里?”   话音落下,刘彪几人顿时紧张起来。   短斧抬起。   铁叉横住。   陈六退半步,刀已出鞘半寸。   杨东希更是把猎弓取了下来,箭搭弦上,喉结上下滚动。   伊阳也赶紧停住,身子往旁边歪了歪,手里的柴刀握得发抖。   “王捕快,是蛇?”   他故意压着嗓子,听着又老又慌。   王岳没回头,只盯着前方树影。   “人。”   刘彪骂了句:“娘的,大白天躲林子里,装鬼吓你爷爷?”   前方灌木晃了几下。   一个中年劲装汉子从树后走出。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材壮实,皮肤被日头晒成麦色,眉骨高,鼻梁直,身上穿着灰色短打,袖口扎得紧,腰间挂刀,靴面沾着泥。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隔着十几步站定,双手抱拳。   “诸位别误会。”   “在下李顺,受黑水村几户人家相请,进山讨那条大蛇。”   “刚才听见脚步,怕是山匪野盗,才藏了藏。”   这话说得敞亮,姿态也放得低。   刘彪几人见出来的是活人,不是那条大蛇,绷着的肩膀才松了些。   王岳却没全信。   县衙里混饭吃的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拿刀,而是敌人说自己是好人。   “云林县捕快,王岳。”   他报了名号,手仍压着刀柄。   “你是哪里的人?”   李顺点头解释道:“在下云纹镇武者李顺。”   “早年在镇上武馆混过几年,后来靠给人护货、走镖混口饭吃。黑水村那边出了人命,几户人家凑了些银钱,请我过来看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王岳腰牌,又看向众人。   “几位也是来除蛇的?”   王岳道:“奉杨班头吩咐,青木山闹蛇,不能拖。”   李顺咧嘴,露出几颗白牙。   “那正好。”   “山里这玩意儿不简单,多个人多把刀。不如搭伙走一趟?真遇上蛇,互相也有个照应。”   王岳没有马上接。   刘彪凑近低声道:“头儿,这人来路不明。”   陈六也压低嗓子:“万一是山里剪径的,麻烦。”   李顺耳朵不差,听见了也不恼,只摊开双手。   “几位怀疑也正常。这年头,路边给碗水都得怕人往里下药。”   “不过我要真是劫道的,也不会一个人钻到青木山山腰等你们六个带刀的。那不是劫财,是给自己找席吃。”   这话一出,刘彪忍不住乐了下。“嘿,你这汉子嘴还挺损。”   王岳打量着李顺。   对方气血充盈,步子稳,手掌虎口有老茧。   是练家子,但看架势多半也是气血一重。   若放在别处,王岳未必愿意带上这么个陌生武者。   可眼下进山除蛇是真,另外还要处理伊阳这个老头。   多一个气血一重,若肯出力对付大蛇有用,人多,不见得是坏事。   思考了一下后王岳终于松了口说道:“可以。”   “不过丑话放前头。进山之后听我安排,别擅自乱动。要是坏了事,王某的刀不认交情。”   李顺抱拳。“明白。王捕快带队,我跟着吃口汤。”   伊阳在后头低眉垂眼,心里却把这个李顺记下了。   这汉子报的是云纹镇散人武者,可身上有股江湖味。   那不是镇上武馆学徒能养出来的。   握刀的姿势也不对。   太稳。   稳得不像临时被村民请来的打蛇人。   有意思。   伊阳把腰又弯了些,扮得更老。   队伍变成七人,继续往山里走。   山路越往上越难走。   藤条横在脚边,荆棘刮裤腿,烂叶底下还藏着滑石,普通人一脚踩歪,脚踝就得肿上半月。   原先刘彪还能骂两句闲话,后来也闭嘴了。   林子太密显得有些安静,越安静人的胡思乱想就越多。   伊阳跟在最后,他越走越确认,这条路与去年冬天自己发现紫木的路线差不多。   那年天冷,林子里枯叶厚,背阴坡上雾气重。   他就是在前头那片坡地附近捡到紫木。   当时紫木旁边拖痕粗得吓人,还带着一股腥味。   现在回头看,那不是运气。   是自己从蛇嘴边捡了口饭。   若那条大蛇那天没冬眠,或者没走远,三木村村外多半早多了具老樵夫的骨头。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   前方风味变了。   腐叶味里掺进一种腥甜,黏在鼻腔深处,甩都甩不掉。   王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蹲下身,拨开地上杂草。   湿泥上,有一道宽宽拖痕。   草叶被压倒,两边还留着鳞片刮过的纹路。   杨东希脸皮发紧。   “是它。”   “比前几日的痕迹还新。”   刘彪舔了舔干裂嘴唇。   “这玩意儿得多粗?海碗怕是都说小了。”   李顺收了玩笑模样,蹲下看了会儿,又伸手摸了摸旁边被蹭掉皮的树干。   树皮缺口处沾着黏液,阳光照上去,泛着令人不舒服的湿亮。   “别大意。”   “这蛇已经不是寻常山货。”   王岳瞥他。“你看出什么?”   李顺抹掉指腹黏液,在泥上擦了擦。   “蛇性阴,喜湿冷。盛夏日头毒,它却敢在山腰活动,还敢吃狗吃人。”   “再看这腥味,重得发甜。再养下去,怕是要往异兽那边靠了。”   刘彪脸皮一抽。   “异兽?你别吓人。真成异兽哪怕是得气血二重的武者出手,咱几个还打个屁直接回家洗洗睡。”   李顺摇头。   “未成。”   “真成了,你们村早该丢猪丢牛,夜里连鸡窝都保不住。现在它还只在山里吃活物,说明差着火候。”   “但差火候,不等于好杀。”   王岳没有反驳。   他也察觉到这痕迹不对劲。   但人已经带到这里,不能退。县衙捕快上山除蛇,连蛇影都没见就跑回去,传出去脸往哪放?   更何况杨班头交代的另一桩事还没办。   王岳压低话头。   “都放轻脚步。”   “沿痕迹走。”   “见到东西别乱喊,等我号令。”   众人点头。   再往前,林子忽然开了些。   灌木后方,有片林中空地。   阳光从树冠缺口落下,照在空地中央。   那里立着半截断树桩。   树桩腰粗,断口不齐,像被什么庞然大物硬生生撞裂。   更诡异的是,断口里透着深紫色纹理。   树桩下方,盘着一条大蛇。   它身子粗壮,鳞片呈灰青色,背脊有暗纹,盘成几圈,头颅搁在身躯上,闭着眼,蛇信偶尔吞吐。   空地周围草色发黄。   明明是盛夏,旁边却像被抽干了生机,连几株野花都蔫得弯了脖子。   众人全蹲在灌木后。   没人开口。   连刘彪这种粗汉都把呼吸压低了。   王岳的三个手下看着大蛇没在洞里,反倒盘在树下休息,眼里浮起贪意和急迫。   蛇在明处。   人藏暗处。   这不就是天赐良机?   刘彪握紧短斧,嗓门压成气音。   “头儿,趁它睡着,给它来下狠的?”   陈六也凑近。“七个人,三把刀,一把斧,一杆叉,还有杨猎户的弓。只要先伤它眼睛,再断七寸,能成。”   韩柱没说话,只把铁叉换了个握法。   伊阳蹲在最后,眼皮垂着。   紫木。   果然是这条大蛇撞断的吗?   王岳盯着大蛇看了片刻,开始布置。   “杨东希,你弓最好,等会儿听我令,先射它左眼。”   杨东希喉咙发干,却点头。   “成。”   王岳又看向刘彪。   “你和韩柱从右侧绕,别靠太近。蛇一抬头,韩柱用铁叉压它脖子,刘彪砍它腹下软肉。”   刘彪咧了咧嘴。   “明白。砍不中我把斧头吃了。”   李顺在旁边补了句。   “别说这么满,斧头不好消化。”   刘彪瞪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贫?”   李顺盯着蛇身,脸上没了半分嬉闹。   “我贫两句,是怕你手抖。”   刘彪噎住。   王岳没理会二人。   “陈六,你跟我从正面压过去。”   “李顺,你走左侧,若它转头扑杨东希,你拦一下。”   李顺点头。   “可以。”   王岳最后看向伊阳。“老丈,你就留在这里别动。”   “等蛇乱起来,你往后退。别喊,别跑太急,免得惊了它。”   这话听着还算照顾老人。   可伊阳听得明白这家伙肯定不怀好心,一定是像对付自己。   伊阳脸上挤出害怕,连连点头。   “王捕快放心,老头子腿软,跑也跑不快。”   李顺偏头看了伊阳一眼,见他满脸褶子里全是惶惶,便往后挪了半步,低声安抚。   “老爷子,别怕。”   “你年纪大,能带路到这儿已经够义气。等会儿真乱起来,你贴着那棵歪脖树往后退,那里草浅,不容易摔。”   伊阳抬头看他,老眼浑浊。   “多谢李壮士。”   李顺摆摆手。   “壮士谈不上,混饭吃的苦哈哈罢了。”   王岳瞥了两人一眼,低声道:“少说话。”   众人各自散开。 第13章 伤亡惨重,大蛇逃跑   空地上,蛇信吞吐的细响,细得让人牙根发酸。   王岳半蹲在灌木后,右手慢慢抬起五指张开,朝杨东希做出预备手势。   杨东希伏在另一侧,猎弓拉满,弓弦绷成一条要命的线。   箭尖对准大蛇左眼。   他额头汗珠滚下来,顺着鼻梁滴到手背,又从手背滑到弓弦上。   那只手在抖。   伊阳缩在后方,背贴着树干,老脸皱成一团,柴刀横在膝上。   外人看着,他就是个吓得魂都快飘走的乡下老头。   可他的眼珠,在乱叶缝里,把每个人的位置都数清了。   王岳五指骤然握拢。   嗖!   箭矢离弦,破风而去。   这一箭够狠。   可惜偏了半寸。   箭头没入大蛇左眼眶边缘,蛇鳞崩裂,黑红血液溅出,腥甜味一下铺开,冲得人胃里发翻。   大蛇猛然抬头,那一截粗长蛇躯从盘绕里弹开,灰青鳞片摩擦腐叶,半片空地的枯枝烂叶都被卷上半空。   “娘的!”   刘彪骂到一半,后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大蛇半截身躯立起,右眼竖瞳缩成细线。   韩柱握着铁叉,手背青筋鼓起,脚下却慢了半拍。   陈六后撤半步,靴底踩进烂叶里,发出不合时宜的响。   杨东希脸皮发白,第二支箭还没摸到。   最先动的是李顺。   他低喝:“动手!别愣着等它点菜!”   这一下,把几人的魂抽了回来。   韩柱和刘彪从右侧扑出。   韩柱铁叉直刺,叉尖奔着蛇颈侧边去。   可那蛇身一拧,海碗粗的身子灵活得让人头皮发麻。   叉尖擦过鳞面,溅出几粒火星。   “给老子开!”   刘彪跟着上前,短斧劈向蛇腹。   这一斧砍实了。   蛇腹鳞甲薄些,斧刃切入两寸,血水喷到刘彪手臂上,又热又腥。   大蛇吃痛,蛇尾横扫。   刘彪斧头还卡在肉里,根本来不及撤。   砰!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断两丛灌木,滚到地上后,嘴里溢血,半边腰都塌下去似的。   可这汉子也狠。   他咬着牙,抓住旁边树根,硬生生撑起半截身子艰难的说道:“还没死!”   灌木后,杨东希第二箭已经搭上。   猎户的本事,终究是在吃饭家伙上。   这一回,他的手不抖了。   箭矢飞出,直入大蛇左眼伤口深处,箭杆没入小半截。   大蛇剧痛,蛇头甩动,血在半空划开一道暗痕。   它锁住杨东希所在的位置,蛇身摊开,贴着地面冲过去。   灌木被撞碎。   李顺从左侧截击,腰刀出鞘,刀光贴着蛇颈掠过。   噗。   蛇颈侧面被斩开一道深口,白骨都露出半截。   这一刀救了杨东希半条命。   蛇头方向偏开,却仍把灌木撞成碎屑。   杨东希就地翻滚,躲过蛇吻,却没躲过尾端。   啪!   蛇尾扫中他的小腿。   骨裂的动静很脆。   杨东希惨哼,栽倒在地,猎弓飞出去老远。   “压上!”   王岳从正面冲出,腰刀斜斩。   这一刀落在蛇脊暗纹处,刀刃卡进鳞缝。   他臂膀发力,硬把一片巴掌大的鳞甲撕了下来,底下嫩红蛇肉暴露出来。   陈六咬牙补刀,短刀从另一侧刺入嫩肉。   大蛇彻底发狂蛇身开始翻卷。   陈六撤慢了,蛇身缠住他的右臂。   咔嚓。   骨头碎响传进众人耳里,酸得人后槽牙发紧。   “啊!”   陈六惨叫,短刀脱手。   下一息,人被甩出丈外,后脑撞上断树桩,身子抽了两下便没动静。   王岳瞳孔收紧,脚下在血泥里滑出长痕,险险避开横扫来的蛇尾。   伊阳趴在后头,眼皮垂着。   死一个。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不是幸灾乐祸。   只是战场上,每少一个人,局面就换一种走向。   大蛇身上多处伤口,血流得很凶,可疼痛也让它越发暴躁。   它扭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杨东希。   猎户小腿碎了,站不起来,只能往后爬。   手指抠进腐土,指甲翻开,泥和血混在一块。   “救我!”   这时李顺从侧面冲来,刀劈蛇口侧边,刀刃崩出缺口,但把蛇头劈偏了一截。   可大蛇尾部同时扫来。   李顺跃起避让,小腿还是被擦中,落地时踉跄两步,靴底划开腐叶。   就是这两步。   蛇头回转对付伤害它最深的敌人,一口咬住杨东希肩膀。   猎户发出短而尖的惨叫。   大蛇甩头。   杨东希被甩到数丈外,身体撞上岩石后滑落,再无半点动静。   见状韩柱抓住机会举铁叉冲上去,叉尖捅入蛇腹旧伤。   这一下捅得够深,铁叉没入大半截,直接挂在蛇身上。   大蛇翻滚。   韩柱双手死抓叉柄,被卷着带起,身体撞上树干。   胸口塌下去。   血从口鼻往外涌。   他手指松开,整个人挂在树根边,像被拧干的破布。   从开打到现在,不过百余息。   杨东希死。   陈六死。   韩柱死。   刘彪重伤。   活着站稳的,只剩王岳和李顺。   还有后头那个“吓傻”的伊老头。   但那条大蛇也不好受,惨左眼废了,蛇颈开口,腹部插着铁叉,血拖了一地,动作已慢了许多。   王岳喘着气,腰刀滴血。   他余光掠过战场,又落向后方灌木。   伊阳还在那里。   那个老东西,居然还没乱跑。   王岳脑子转得很快。   杨班头交代过,找机会处理伊阳。   眼下这机会,不就送到手边了吗?   王岳提刀追向大蛇,架势很足,刀路却偏得离谱。   他没有砍蛇颈,也没有砍伤口。   反倒斜劈蛇尾末端,大蛇受刺激,身体本能回头朝反方向冲撞。   方向正是伊阳藏身的灌木。   对于王岳的动作伊阳早就留意了。   从王岳第一刀偏开要害时,他就明白这捕快肚里装的不是蛇胆,是脏水。   灰青蛇躯带着血腥冲来。   灌木碎裂。   枝叶乱飞。   伊阳没有硬挡,也没有真躲。   蛇头撞碎灌木的刹那,他顺着冲击往侧后方飞出,整个人翻进密林草丛。   落地时,后背擦过树根。   衣褂撕开。   皮肉划出血道。   疼是真的疼。   可这点伤,对现在是气血一重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落地便闭气,全身松软,趴在枯叶里不再动。   舌尖被牙齿咬破。   半口血沫从唇边挤出,沾在灰白胡须上。   活脱脱一个被大蛇扫飞的老头,看起来死得很合理。   王岳回头看了眼,确认扬大交代自己的事情完成了。   烟尘和碎叶间,伊阳倒在草丛里,没了动静。   断枝上还挂着血。   王岳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   可大蛇还没死。   它冲撞后翻滚,蛇身在地面犁出深沟。   刘彪拖着断肋爬起来,捡回短斧,脸上全是血和泥,嗓子破得不成样。   “畜生!”   短斧劈下,落在蛇腹铁叉伤口旁。   创口扩大,血喷了他满脸。   大蛇发出悠长嘶鸣,气势比先前弱了太多。   它不再缠斗。   蛇躯舒展,朝深山方向窜去。   临走时尾巴横扫向刘彪,这已经是强弩之末,可打在人身上,照样能要命。   刘彪被扫中胸口。   整个人仰面倒地,胸骨塌下去,血沫从嘴里冒出。   他的手指抖了几下,短斧落在掌边,再也抓不住。   林间空地乱得不成样。   七个人上山。   现在站着的,只剩王岳和李顺。   王岳扶着膝盖喘气,眼睛却盯着大蛇远去的方向。   灰青蛇影拖着血,钻进深山。   他骂道:“他娘的!”   骂归骂,他眼底却烧得发亮。   那是充满贪婪的眼神。   李顺提刀站在旁边,小腿裤脚被血染红,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王岳转向他,话讲得又快又低。   “蛇重伤了,跑不远。”   他指着血迹消失的方向激动的说道:“它往深山钻,多半是回巢。你想想,这么一条快成异兽的长虫,在青木山盘了多少年?吃过多少活物?窝里能没点东西?”   王岳舔了舔干裂的唇。“蛇胆,蛇蜕,蛇卵,兴许还有灵物。拿到城里,随便一样都够咱们吃香喝辣。”   李顺看着满地尸体,半晌没接话。   “你不管他们了?”   王岳扫过地上的死人,语气冷得像是死的是陌生人。   “死了的带不走。回去报个殉职,县里给抚恤。活着的人先把该拿的拿了。”   李顺握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他把刀在裤腿上擦去蛇血说道:   “走。”   两人沿着血迹追入深林。 第14章 王岳死得宝药   枯叶堆里,伊阳趴着没动。   半口血沫挂在胡须上,腥味贴着舌根,难受得很。   后背火辣辣的,衣褂破开一大片,皮肉被树根和断枝刮出几条血口子。若换成从前那副老骨头,这一下够他在床上躺半月,搞不好还得发热送命。   可炼皮之后,不一样了。   疼归疼。   骨头没断,筋没伤,皮肉也只是开了口子。   伊阳把呼吸压得极低,胸口起伏轻得连草叶都懒得动。   林子那头,王岳和李顺追着蛇血进了深处。   王岳的嗓音远远传来。   “快!这畜生跑不了多远!”   李顺回了一句:“别光想着宝贝,小心它临死反咬。”   两人的脚步渐远。   伊阳仍旧趴着。   又等了好一会儿,山风从草缝里钻过去,带走了最后一点人气,他才睁开眼。   “王岳。”   伊阳舌尖顶了顶带血的牙根。   “你这刀,递得挺顺手啊。”   刚才那条大蛇冲向自己,绝不是巧合。   王岳那一刀故意偏了蛇尾,力道和角度都在赶蛇。   伊阳慢慢翻身,先摸后背,再摸肋下。   伤口疼得发麻,但能忍。   他从枯叶里摸起柴刀,又捡了块湿泥抹在伤口边缘,遮住血味。   老樵夫在山里混了几十年,别的本事不敢吹,藏踪、辨路、认脚印,算是吃饭手艺。   王岳和李顺踩过的腐叶还没回弹。   蛇血拖痕更清楚。   暗红一道,顺着坡地往深处爬,腥甜味浓得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伊阳猫着腰跟上。   他不快也不慢。   近了容易被察觉,远了容易丢线。   这点距离,讲究。   老头子做事,主打一个稳字。   山路越走越偏,藤蔓垂下来,叶片湿滑,时不时擦过脸颊。   前方的蛇血一路延到背阴崖壁下。   那里有个天然山洞,洞口被枯藤遮住大半,若不是蛇血在洞口积成暗红水洼,外人路过都未必会多看一眼。   王岳和李顺已经到了洞口。   两人站得很近,却又隔着半步。   这半步很妙。   既能一同对敌,也能随手砍人。   伊阳藏在一丛藤蔓后,把身子压低。   王岳提刀闻了闻,皱眉骂道:“娘的,这味儿,隔夜泔水都没这么冲。”   李顺低声道:“洞里有药香。”   王岳眼皮跳了跳。   两人互看一眼,再没废话,一前一后进了洞。   伊阳等他们进去数十息,才贴着洞壁挪到洞口。   洞里阴湿,脚下全是蛇蜕碎片和碎骨。   有兔骨,有狗骨,还有几截人的指骨。   白惨惨的,散在泥里,谁看了都得后颈发紧。   最深处,大蛇蜷在角落,蛇身血肉翻开,腹部还插着半截铁叉,左眼成了血洞,气息低得厉害。   可它还没断气。   蛇信一吞一吐,仍旧带着凶性。   而大蛇盘踞处旁边,有座凸起石台。   石台缝里长着一株赤红灵药。   拳头大小。   根须钻入石缝,药体表面有细密纹路游走,红得烫眼,药香混着蛇腥,竟把满洞血味都压下去半截。   王岳呼吸粗了。   李顺握刀的手也收紧了。   王岳嗓子有些发干。   “赤元果。”   李顺显然也是认出了这个宝贝,眼神中隐约透露出贪婪。   王岳咧了咧牙,眼里全是贪欲。“气血一重吃了,足够冲练肉。县城里拿几百两银子都买不到。李兄,咱们这趟,真他娘撞大运了。”   洞口外,伊阳心头也热了一下。   赤元果。   练肉。   气血二重。   这几个字真是让人心动啊,不过他很快把这股热压下去。   宝贝再好,也得活着拿。   王岳压低刀尖低声说道:“先杀蛇。这畜生没断气,谁碰药谁先死。”   李顺点头,表示同意。“成。”   话落,两人同时动了。   王岳从正面上,腰刀劈向蛇颈旧伤。   刀刃落下,蛇鳞崩飞,血喷在他袖口上。   大蛇吃痛,蛇头抬起,张口就咬。   王岳侧身闪过,左臂还是被蛇鳞刮中,衣袖碎开,皮肉翻出血线。   “你还看戏?”   王岳怒骂,眼神中充满了不善。   李顺已经绕到侧面,刀锋顺着腹部铁叉留下的创口切入。   这一刀极狠,大蛇身上的伤口被拉长,腥血沿着蛇腹往下淌。   大蛇尾巴扫向洞壁,碎石乱飞,几块擦着王岳脸颊过去,划出血痕。   王岳骂得更脏。“这畜生都快死了,还这么硬!”   李顺脚下一错,避开蛇尾,刀尖顺着蛇颈白骨裂处捅入。   “压它头!”   王岳一咬牙,扑上去补刀。   腰刀全力斩落,砍得蛇颈断开大半。   大蛇身子剧烈抽动,洞里碎骨被卷得四处乱飞。   数息之后。   那粗大的蛇躯终于不再动弹。   洞里只剩滴血声,还有两个男人破风箱般的喘气。   王岳抹了把脸上的蛇血,看向石台。   李顺也看了过去。   赤元果静静长在那里,红得诱人。   两人谁都没先动。   王岳笑了笑,嗓音发沙。“李兄,这药只有一株。怎么分?”   李顺擦刀,没抬头。   “你说呢?”   “我说啊……”   王岳话说到半截,腰刀已经劈出。   刀光贴着李顺咽喉掠过。   李顺后仰,脖颈上仍被带出一道血口。   “王岳!”   李顺暴喝,刀往上一架。   当!   两刀相撞,火星乱迸。   王岳第二刀接得极快,直奔心窝。   “李兄别怪我。”   他满脸血污,笑得像条刚咬过人的狗。   “这种宝贝,容不下两个人知道。你活着,我睡觉都不踏实。”   李顺怒极了,显然他没有想到对方比自己还无耻,大声怒喝道:“你们县衙的狗,果真没一条干净!”   “干净?”   王岳刀刀压上,眼神凶狠的说道:“干净能升官?干净能吃肉?干净能让人怕你?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江湖上混饭的,谁比谁白啊?”   李顺被逼到洞壁边,忽然刀路一变。   原本大开大合的江湖刀法没了。   他的刀开始走弧线,手腕翻转得刁钻,刀刃贴着王岳肋下、腕侧、膝弯这些阴狠地方钻。   王岳第一刀险些没接住。   第二刀退了半步。   第三刀,他脸上血色退了些。   “九邪教?”   王岳脱口而出,显然认出了这个刀法。   李顺瞳仁发紧,伪装被撕破,他也懒得装了。   刀势更阴,更毒。   “认出来了,那你更该死。”   王岳往后退,骂道:“好啊,黑水村请来的武者,原来是邪教老鼠。你们这些人胆子真肥,敢摸到云林县来。”   李顺冷声道:“等你死了,谁还管我从哪来?”   洞中刀光交错。   王岳的衙门刀术堂正,胜在稳。   李顺的九邪刀法刁钻,专攻人防备不到的地方。   二十多招后,王岳肩头多了两道口子,腰间也被划开。   李顺越打越凶,眼里杀意压不住。   “王捕快,你不行啊。”   “县衙养的狗,就这点牙口?”   王岳喘着气,脚步乱了半拍。   李顺抓住机会,刀横斩王岳腰腹。   就是这一下。   王岳突然矮身。   原本堂正的刀路没了。   腰刀从下往上撩起,角度狠得离谱。   刀锋从李顺右胁切入,穿过肋间软肉,又从左肩下方探出。   李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胸前露出的刀尖,喉咙里涌出血沫。   “你……藏了刀法……”   王岳拔刀,李顺身上的血水跟着喷出来。   “县衙捕快只会那几招花架子?”   王岳把刀在李顺衣襟上擦了擦,喘着粗气。   “我的《九峰刀》,专治你这种自以为稳了的蠢货。”   李顺跪下,手捂伤口。   血从指缝里漫出,怎么堵都堵不住。   他瞪着王岳,想要怒骂却只吐出几口血,栽在蛇尸旁,不动了。   王岳站在原地,大口喘息。   蛇血,人血,自己的血,糊了他半身。   左臂伤口还在淌血,腿也有些发软。   可赤元果就在眼前。   他笑得牙缝都红了。   “都是我的。”   王岳伸手去摘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   王岳肩膀一紧,武者本能刚要反应。   晚了。   柴刀从后颈劈入。   伊阳用的是全力。   六十年砍柴的手感,六天养出的气血,炼皮之后的臂力,全压在这一刀里。   粗糙刀刃切断颈骨。   王岳身子硬住。   他张着嘴,想喊,喉咙里只冒出破气声。   他费力偏过半张脸,看见洞口阴影里那张干皱老脸。   那哪里还有半点惊慌。   只有老树根般的冷硬。   “你……不是……”   伊阳松手王岳直直倒下,手指离赤元果只差半尺。   伊阳站了片刻,胸口起伏了几下。   “下辈子记着,别跟老头抢东西。”   他蹲下搜身,王岳腰间有十几两碎银,伊阳收了。   县衙腰牌也在。   伊阳看了一眼,没碰。   这东西拿回去不是战利品,是催命牌。   贴身衣袋里,有本发黄薄册。   封皮写着三个字。   《九峰刀》。   伊阳翻了两页,图解清楚,正是王岳反杀李顺那路刀法。   “好东西。”   他收入怀里。   再搜李顺,他身上九碎银七八两几枚铜钱,但内衫暗袋里,还有块黑铁令牌。   正面刻着一个歪斜的“邪”字。   背面九个鬼脸,狰狞得很。   九邪教。   伊阳把令牌翻了翻,收起。   这玩意儿危险,但危险的东西用好了也能当武器。   他环顾洞穴,蛇尸太大搬不走。   王岳和李顺的尸体他没动怕后面的人来查看发现异常。。   伊阳割蛇胆,取完整蛇蜕,连几块蛇鳞也没放过。   最后,他站到石台前。   赤元果入手温热,根须带着淡淡药香。   伊阳连根取下,用旧布包好,贴身藏起。   他没有回村。   背着满满一包东西,走另一条小路绕到青木山偏崖。   那地方有个浅洞,洞口被枯藤乱石遮得严实。   半年前,他把紫木主体藏在这里。   洞里,紫木仍安安静静躺着,深紫纹路在暗处发沉。   伊阳把《九峰刀》、九邪教令牌、银子、蛇胆、蛇蜕分开放好。   做完这些,他盘腿坐下,把赤元果托在掌心。   “早一天强,就少一分被人按着头的日子。”   伊阳没有再等将这个宝药吞入口中化作修行的资粮。   赤元果入口即化,灼热药力从喉间一路灌下冲入腹中,又朝四肢百骸奔去。   伊阳的皮肉开始发烫。   骨缝里,传出细密的痒意。   他闭上眼,摆出乙木养生功的架势。   眼前小字浮现。   【乙木养生功二层:(1200/3000)】   下一息。   进度开始跳动。 第15章 气血二重,杨二死   赤元果入腹,伊阳便晓得血气散那玩意儿,真只能算穷人家的小打小闹。   这东西不讲道理。   药力从喉间滚下去,刚到腹中,便化成汹涌热流,顺着皮膜往下钻,直扑肌肉筋膜。   伊阳身子一震背脊绷直,眼前小字跳出。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乙木养生功二层:(1200/3000)】   下一息,数字开始攀。   【乙木养生功二层:(1260/3000)】   ……………………   【乙木养生功二层:(1340/3000)】   …………………………   【乙木养生功二层:(1630/3000)】   伊阳牙关咬得发酸。   汗水从额头淌下,混着毛孔里冒出的黑灰污垢,黏在衣领和皮肤之间,腥臭得能把山鼠熏到改道。   洞外夜鸟掠过,扑棱几下又远去。   洞内,伊阳盘坐不动,双臂微抱,乙木养生功的法门被他一遍遍运转。   【乙木养生功二层:(2700/3000)】   【乙木养生功二层:(3000/3000)】   到了。   可那药力还没散。   伊阳胸腹里热流又往前冲,硬生生越过第二层的门槛。   最终面板停留在【乙木养生功三层:(360/6000)】   然后,热意才慢慢收敛。   伊阳睁眼。   洞里很暗,可他的视线比从前清楚许多。   石缝里的苔痕,地上蛇蜕边缘的纹路,甚至自己掌背上污垢干裂后的细小纹路,都能分辨。   他抬手,手还是老人的手。   老年斑还在,皮肤也没有变成少年郎那种光滑模样。   可皮肉下方,肌肉线条藏得很深,外头看着朴实真碰上去才晓得硌手。   伊阳伸手捡起一块碎石。   五指收拢。   咔。   碎石在掌心裂开,继而被压成粉末,灰白石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伊阳看了片刻,吐出胸中浊气。   “气血二重,练肉。”   伊阳站起身活动肩背,肌肉收放之间,劲力在皮肉底下滚动,脚掌踩在地面,整个人比之前稳了太多。   测试完自己的实力后伊阳从怀里取出那块黑铁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歪斜的“邪”字,背面九张鬼脸狞恶难看,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九邪教。   这三个字,放在大虞帝国任何县城,都是能把官府神经挑起来的麻烦。   伊阳坐回洞里,手指轻轻摩挲令牌边缘。   王岳死了。   李顺死了。   青木山里还有蛇尸,还有死人,还有一地乱七八糟的刀痕。   若直接让人把事查到自己身上,麻烦会接连扑来。   杨二不会罢休。   杨大更不会。   县衙死了捕快,班头的人死在山里,若无人背锅,官府那帮人掘地三尺也得挖出个交代。   可要是九邪教背锅呢?   李顺本就是九邪教的人。   王岳身上有蛇伤,有九邪刀法留下的刀口。   至于后颈那处柴刀伤,洞里蛇尸横着,野兽啃咬、乱石磕碰、刀兵混战,谁能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伊阳低头看着令牌,老脸上没什么喜怒。   “人死了,总得有人负责。”   “李顺啊,你也别嫌老头子不厚道。”   “你邪教出身,背这口锅,专业对口。”   他把令牌收好,视线投向洞外三木村方向。   杨二那肥虫,多半还在等好消息。   等王岳带回自己的死讯。   等紫木。   等自己的宝贝孙女姜月欣。   伊阳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嗓音低得很。   “既然等得这么急。”   “老头子送你一程。”   三木村,夕阳把村口土路染成暗橘色,鸡鸭早早归窝,墙边草虫叫得人心烦。   伊家小院里,姜月欣坐在井台边,她手里攥着伊阳那把破扇子。   这破东西平日里看着寒碜,可握在手里,姜月欣却舍不得松。   她往院门口看了一回,又看一回。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拉得老长,她的心也被拉得老长,越拉越紧,快要绷断。   她想去村口等。   想去山脚找。   甚至想自己进山去找爷爷,她已近没有了奶奶,父母也消失不见了,虽然伊阳不是她的亲爷爷但三年来的生活她早已把伊阳当做自己的爷爷。   她说过要给伊阳养老,但现在伊阳很有可能在山里丢了命。   可伊阳早晨临走前那句话,一直压在她脑子里。   “没事的,相信爷爷。”   她低头咬着下唇,眼眶发红,泪珠转了几圈,硬是不肯落。   院门被推开。   杨惠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头发上还插着根洗衣时沾上的草棍,风风火火的,脚步比男人还冲。   “月欣,别傻坐着了。”   她把碗递过去,安慰道:“先吃口东西。”   姜月欣摇头,嗓子闷闷的。   “杨婶,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杨惠把碗塞到她手里,自己在井台边坐下,胳膊揽住小姑娘肩膀。   “你爷爷砍了几十年柴,山里哪条路滑,哪块石头绊脚,他比谁都门清。”   姜月欣低着头。“可他们让爷爷去,本来就没安好心。”   杨惠嘴张了张,没骂出来。   这话没法反驳。今天在村口杨二那副得意样,全村都瞧见了。   过了会儿,杨惠把姜月欣搂得更紧了些。   “你爷爷命硬。”   “能在三木村活到快六十的人,阎王爷收账前都得翻翻账本,怕算错。”   姜月欣捧着粥碗,热气扑到脸上。   她没吃,只小声道:“杨婶,我怕。”   杨惠伸手擦了擦她眼角。   “怕就对了。”   “活人谁不怕?可怕归怕,饭得吃门得守人也得等。”   村中靠东,杨二家正屋灯火通明。   桌上摆着新开的酒坛,还有几碟从镇上带回的卤味。   杨二肥胖身子瘫在太师椅里,肚皮顶着衣襟,三角眼眯成两条缝,酒杯端在手里,喝得滋滋有味。   张小山陪在旁边,给他斟酒,腰弯得很低。   “二爷,这会儿怕是办妥了吧?”   杨二嘿嘿两下,肥肉跟着晃。   “王岳办事,我还能不放心吗?”   “那老棍上了山,还想活着回来?山崖深沟那么多,随便一推,谁分得清是摔死,还是被蛇拖了?”   张小山忙点头,恭维道:“还是二爷高。”   杨二用肥手指蘸酒,在桌上画圈。   “明天消息传回来,伊老头没了,月欣那丫头孤苦伶仃,谁管?”   他舔了舔牙缝,想起姜月欣的样貌就不由的喉结滚动。“到时候,还不是得靠我杨二爷照顾?”   “人是我的。”   “紫木也是我的。”   张小山陪着干笑,心里却盘算自己能分多少好处。   杨二越喝越多,到了半夜,整个人歪在椅子上,鼾声一阵接一阵,震得桌上酒盏轻颤。   他做了个梦。   梦里姜月欣低眉顺眼给他斟酒,紫木堆满院子,他哥杨大拍着他肩膀夸他能干。   美得他口涎都淌到了衣襟。   可梦再美,也挡不住夜路上有人归来。   月上中天时,伊阳已把浅洞里东西收拾妥当。   蛇胆用油布包好。   蛇蜕折叠压实。   《九峰刀》和银两分开放。   他又去溪边洗净血污,换上一套之前藏在洞里的旧衣。   这套衣服,是半年前藏紫木时顺手备下的。   干粮,衣物,火折,麻绳。   人活六十年,若还不懂留后路,那真是白吃了那么多年粗粮。   伊阳握了握拳。   练肉之后,身体完全不同。   外表仍是乡下老头,可衣裳底下的肌肉收得紧,劲力藏在深处,不用时安静,用时便能要命。   他抬头看了看夜色,沿山路往三木村去。   子时过后,村子沉入最深的安静里。   偶尔有狗叫两下,很快又停。   月被云遮了大半,村间小路暗得看不清脚面。   伊阳从村后菜地翻入。   脚掌落地很轻。   气血二重后,他对身体的掌控细了许多,踩在干草上,也只是草叶轻弯。   周良家门前那条黄狗耳尖,平日陌生人路过,能叫到全村人骂娘。   伊阳绕了远路,从下风口过去。   黄狗抬了抬头,鼻子动了动,又趴回窝里。   杨二家的院墙矮。   这肥虫这些年只舍得修正屋,院墙破了都懒得补。   伊阳绕到侧边,手掌搭墙,腰腹发力,整个人翻了进去。   院中空荡。   张小山早回去了。   正屋门虚掩着,里面酒气冲鼻,隔着门缝都能熏人。   伊阳推门。   门轴没响。   屋里杯盘狼藉。   杨二歪在太师椅上,脖子后仰,嘴巴半张,口涎拖出长线,衣襟湿了一片。   伊阳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了片刻。   这个人,逼过姜月欣、威胁过伊家小院、派王岳借刀杀人、还惦记他的紫木。   可谓是将他伊阳得罪狠了!   这种烂货,活着浪费粮,死了肥地都嫌脏。   伊阳没有废话。   柴刀从袖中滑出。   刀锋贴着杨二脖颈抹过。   血涌出来,被他提前按住衣襟,没有溅到太远。   杨二身子抽了几下,梦里那点富贵艳福,全被堵在喉咙里。   伊阳等他不动,才松手。   随后,他取出九邪教令牌。   先塞进杨二右手,又让令牌半落在太师椅旁边,露出鬼脸一角,像是凶手匆忙离开时遗下。   他又翻出杨二桌边短刀,照着李顺那路阴狠刀法的痕迹,在杨二身上补了几处划痕。   够了,确认现场布置完成后伊阳退后两步,审视屋内。   醉卧村霸被邪教人夜杀,现场遗落九邪令牌。   王岳死在青木山,李顺也是九邪教。   这条线,顺得不能再顺。   伊阳收起柴刀,转身走向门口。   跨出屋门前,他又回头看了杨二一眼。   “下去后别急着喊冤,你这种货阎王爷怕是都懒得听。” 第16章 回村,村长惊慌   后半夜,青木山偏崖的浅洞里,潮气贴着石壁往人骨头缝里钻。   伊阳靠着洞壁,闭目运转乙木养生功。   胸腹间的气血沿着皮肉流转,像老磨盘推开谷壳,一圈又一圈,把疲惫慢慢碾碎。   后背几条血口子还在发辣。   可练肉境的身子,已经不是从前那副破旧柴架子。   伤口边缘发痒,血痂开始收紧,淤青也从紫黑往暗红里退。   杀掉杨二后,伊阳没有急着回村。   半夜从青木山跑回去,一个老头,衣衫破烂,满身泥血,再赶上王岳等人失踪,谁见了不多想?   活到六十岁,别的本事可以没有,装死装惨装糊涂,必须修到圆满。   回早了容易惹疑,所以他才从新回到山上,等明天早上在回村。   鸡叫第三轮,天边擦亮,村里挑水的人开始动弹,那时出现,最合适。   伊阳睁开眼,洞外灰白的天色落进来。   他起身,把藏好的东西又检查一遍。   蛇胆,蛇蜕,蛇鳞,银子,《九锋刀》,紫木主体,都安稳。   他下了偏崖,绕到山脚碎石坡,故意摔了两下。   衣褂被石棱刮开,泥灰糊在袖口,右腿在坡边蹭出几道浅痕。   疼是不疼,就是寒碜。   伊阳又抓了把湿泥抹在脸上,胸口憋住气,把面皮压得灰败些。   他试着走了几步。   右腿拖半拍,腰弯下去,肩膀塌着,喘息拉得粗短。   嗯。   够真。   天刚发亮,伊阳沿村后小路往村口水井那边挪。   这条路村里人晨起挑水常走。   果不其然,刚到井边,张婶挑着水桶出来,身后跟着她十来岁的儿子。   张婶抬头一瞧,手里的扁担差点飞出去。   “伊老爷子!”   她这一嗓子,比村头公鸡还卖力。   半桶水泼在地上,泥点溅了她儿子一裤腿。   那孩子吓得往后缩,眼珠瞪得圆圆的。   伊阳靠到井台石墩上,身子一歪,破柴刀撑着地,喘得胸口起伏。   “水……给口水……”   张婶手忙脚乱舀了半瓢井水递过去。   附近几户听见动静,门板开合,很快围来七八个人。   “伊老爷子,你咋回来的?”   “山上咋样了?”   “蛇打死没?”   “王捕快呢?杨东希呢?”   一张张嘴围过来,问得跟赶集卖菜似的。   伊阳喝了两口水,咳得弯下腰,半天才抬头。   “别问快了,老头子这口气还没顺回来。”   张婶急得拍大腿。“哎哟,你们让让!没瞧见人都成这样了?问问问,阎王爷都没你们嘴勤!”   村民们退开些。   伊阳抹了把脸上的泥,嗓音断断续续。   “昨日上山,到了半山腰,真遇上那条大蛇了。”   人群齐齐往前凑。   有人咽了口唾沫。   伊阳继续道:“那畜生粗得吓人,尾巴一扫,树都折。王捕快他们上去砍,我这个老头子被安排在后头。”   他停下喘气,手按着肋下。   “后来蛇发狂,往我这边冲。我跑不动,脚下打滑,从坡上滚下去了。”   张婶倒抽凉气。   “滚下去?那坡可陡!”   “十几丈吧。”   伊阳抬手指了指后脑,又把后背衣褂掀开一角。   结痂的血口子,大片淤青,脏污旧血,全摆在众人眼前。   这伤可做不了假。   几个村民看得面皮发紧。   “我撞在坡下一棵歪脖子树上,当场就没了人事。睡梦见听到有两道黑白人影喊我的名字喊了几回,我怕是黑白无常没敢回应,见没人应人影就消散了。”   “到了早上我就醒了过来。”   伊阳喉头滚了滚,满脸后怕。   “我怕那蛇还在,哪敢多待?就摸着树根草藤往上爬,一路爬一路摔,才回了村。”   这番话,真里掺假还带点神话传说,让村民深信不疑。   没人怀疑。   一个快六十的老樵夫,从山坡滚下去还能回村,已经算祖坟够硬。   听到他的话周围的村民纷纷感叹伊阳的命好,从黑白无常手中活下了。   就在这时,收到通知的村长杨树玉匆匆赶来。   他长褂扣子都没系全,胡子乱翘,脚上还穿错了一只鞋。   “伊老哥!”   杨树玉挤进人群,看见伊阳还活着,先松了口气。   随即那口气又卡住。“王捕快呢?其他人呢?蛇呢?”   伊阳摇头,满脸无辜。   “不晓得啊,村长。我摔下去就啥都不清楚了。醒来时山上安安静静,我喊了几声,也没人答。”   “你再想想!”   杨树玉额头冒汗。“王捕快可是县衙的人,杨班头派来的!”   伊阳苦着脸,满脸无奈的说道:“村长,我要是能想起来,还能不说?我一个老头子,摔得命都差点没了,哪还敢回头找人?”   见状杨树玉的手开始有些发抖。   王岳失踪。   三个差役失踪。   猎户杨东希也没回来。   上山一队人,只回来个半死不活的老头。   这事报到县里,他这个村长能不能把自己摘干净,真不好说。   村口议论越滚越乱。   就在这时,村东方向跑来一个人。   张小山。   他跑得裤腰带都甩歪了,鞋掉了一只面皮白得吓人,人还没到,嗓子先劈了。   “出大事了!杨二爷死了!”   听到他的话村口的人顿时全闭了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消息一样。   下一刻,人群乱成一锅粥。   “啥?杨二死了?”   “咋死的?”   “谁敢杀他?”   张小山扶着膝盖,喘得舌头都快打结。“我今早去他家拿食盒,门没关。我进去一看,杨二爷歪在太师椅上,脖子开了口,血糊了半张椅子!”   他抬手比划,自己都吓得哆嗦。   “地上还掉着块黑铁牌子,上头刻着鬼脸,邪门得很!”   杨树玉两腿发软,伸手扶住张婶家儿子的肩,才没坐到地上。   那孩子被他压得龇牙咧嘴,又不敢躲。   村里几个平日被杨二欺负过的汉子互相看了看。   有人低低嘟囔。   “死得好。”   话很轻。   可旁边几人眼底的痛快,遮都遮不住。   也有妇人捂着嘴,拉着孩子往家退。   村里死人不可怕,但被杀的是杨二被杀,这就要命了。   杨大要是发疯,谁顶得住?   杨树玉到底当了几十年村长,怕归怕,脑子还没散。   他扯着嗓子喊:“都别乱!”喊完自己先咳了两下。   “第一,去县城报信!告诉杨班头,杨二死了,王捕快等人上山未归!”   “第二,去叫周良,带几个猎户上山找人。活要见人,死也得见个说法!”   “第三,今天谁都不准出村,不准上山!谁敢乱跑,回来我打断他的腿!”   他嗓子抖得厉害,可话总算压住了场面。   几个汉子被点了名,匆匆散开。   杨树玉带着人往杨二家赶。   村口人群跟着流动,注意全被杨二之死牵走。   伊阳趁乱弯着腰,拖着伤腿,从人堆边缘挪开。   没人拦他。   一个刚从山里逃命回来的老头,在杨二被杀这件事前,分量轻得可怜。   伊阳走得不快,但心里却十分的稳。   九邪教令牌,李顺的刀法痕迹,杨二身上的伤口。   山里王岳之死,洞中李顺身份。   线已经接上。   官府爱查,就顺着查。   查到最后,锅自然扣到九邪教头上。   邪教嘛,不背锅都对不起这名号。   伊阳推开自家院门时,屋里刚好冲出来一个瘦小身影。   姜月欣头发散着,眼泪干在脸上,眼眶红得吓人。   她看见伊阳,先停了半息。   像梦里的人忽然站到门口,她不敢认。   下一刻,她扑过来,死死抱住伊阳胳膊,脸埋进他肩窝。   肩膀抖得厉害,却没哭出响。   这种憋着的难受,比嚎哭更揪人。   伊阳原本稳得跟老树根似的,这会儿胸口也发酸。   他抬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回来了。爷爷说过,没事。”   姜月欣闷在他肩窝里,嗓子哑得不成样。   “你骗人……你说没事,结果一晚上都没回来……”   听到动静灶房那边,杨惠拎着锅铲快步出来。   她昨晚守在伊家,陪姜月欣熬到后半夜,天亮又打算煮粥。   一瞧伊阳这副泥猴模样,眼眶先红了,随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老天爷长眼!活着回来就好!”   她骂得凶。“你要真折在山上,我替月欣把你坟头草拔秃也不解气!”   骂完,手却麻利得很。   打水,拿布巾,翻干净衣裳,嘴里还念叨。   “坐下!别逞能!你这老胳膊老腿还嫌自己散得不够快?”   姜月欣蹲在旁边,抓着伊阳袖子不松,跟抓着救命绳似的。   伊阳坐到旧藤椅上,任由杨惠给他擦脸。   泥灰擦去,露出几道刮痕。   杨惠看得直皱鼻子。   伊阳端过姜月欣递来的热粥,喝了两口。   米香进肚,热乎气压住了满身疲乏。   他像闲聊般问:“我刚才回来路上,听村口人说杨二死了?”   听到伊阳口中的话姜月欣端碗的手停住。   她抬起眼,里面没有害怕,只有压了许久的恨。   “死得好。”   杨惠把布巾往盆里一丢,见周围只有自己三人高新的说道:“老天开眼!那肥虫活着就是糟蹋粮食。月欣说得对死得好,就是便宜他了!”   伊阳低头喝粥,没接话。   脸上只剩劫后余生的疲惫,半点多余东西都没有。   喝完粥,伊阳摆摆手。   “我睡会儿。月欣,今天别出门。”   姜月欣马上点头。“我不出去。我给你热水,等你醒了换药。”   杨惠惦记着外头消息,又交代姜月欣几句,才往院门走。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眼靠在藤椅上闭眼的伊阳,嘟囔道:“这老头,怎么看着比昨天还精神……不对,肯定是我眼花。”   说完,她风风火火走了,去村口打探消息了,杨二死了可是大事,哪里现在肯定很热闹。   伊阳被扶进屋后,并没有睡。   姜月欣去了灶房烧水。   屋里安静下来。   伊阳躺在床上,闭目运功。   后背伤口发痒,那是皮肉在长。   气血二重,练肉境,恢复力已经开始露出狠处。   心念起,眼前小字浮现。   【乙木养生功三层:(360/6000)】   三层,易筋。   六千进度。   每日四遍桩功,加药浴辅助,一天二百四十点,也要二十多天。   蛇胆和蛇蜕还在浅洞。   若能换成药材,速度还能再往上提。   可问题是,杨大得知消息后,必会回三木村。   弟弟死了。   心腹王岳也死了。   这个县衙班头,会带多少人来?   伊阳睁开眼,浑浊老眼底下尽是思索。   他还有多少时间? 第17章 《九峰刀》   第二天清晨。   伊家小院还蒙着薄薄晨雾。院子里只有伊阳一人,他今天起得很早。   时间不等人,不知道杨大什么时候会回来,伊阳要抓住机会提升实力。   他坐在屋檐下,身上披着旧短褂,膝上摊着那本从王岳身上搜来的薄册。   《九峰刀》。   伊阳翻开第一页,入眼便是一行警语。   刀出九峰,峰尽人绝。   留敌一线,反噬其身。   伊阳手指停在那两行字上半晌没翻页,他猜测这警语意思是出刀就要杀人。   “倒是合老头子胃口。”   他轻声嘀咕,伊阳继续往下看。   越看,越觉得这《九峰刀》不简单。   它不是寻常武馆里那种砍、劈、撩、挡的粗浅刀法。   这刀讲九峰。   第一峰厚,刀势压人,讲的是山体横陈,逼得对手退无可退。   第二峰险,刀走偏锋,出手时山崖悬空,半步踏错,便是粉身。   第三峰锐,刀尖吞吐,取人咽喉、腕骨、膝弯这些要害。   往后还有奇、叠、断、回、藏、绝。   九峰连转,刀路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座山脉。   看着慢,实则步步逼命。   看着重,偏偏能在最险处拐出阴狠变化。   王岳能凭这门刀法反杀李顺,倒不冤。   李顺那九邪刀法已经够刁钻,可《九峰刀》藏得更深,是一门实实在在的上乘武学。   伊阳越读越慢,每读一段,便在脑子里过一遍刀法。   他砍了几十年柴。   柴刀在他手里,早不是农具。   哪里用腕,哪里用肩,哪里借腰腹发力,他不需要想。   春天砍湿枝,夏天劈硬木,冬天斩冻柴。   木头不会说话,却最会教人省力。   砍偏了,刀卡住。   使蛮劲,手震麻。   找对纹理,一刀落下,木头自己会分。   如今读《九峰刀》,伊阳才发现,杀人和劈柴在某些地方竟没差太多。   人也有纹理。   骨节,筋肉,呼吸,退路。   刀落在合适处,便省力。   若落错地方,砍得再凶,也只是给自己添乱。   伊阳合上册子,揉了揉眼睛看得有些累了。   他把册子收入怀里,拎起旧柴刀,来到院子最偏的角落。   那里背着院门,墙外是一片荒草,姜月欣屋里也看不见。   伊阳站定,脚下踩实,腰腹微收。   柴刀横在身前,刀还是那把旧刀,刀背磨得发亮,刃口也不齐整。   可握在伊阳手里,它便不再寒碜。   更像陪了主人几十年的老伙计。   他先照着册子上的第一峰起手。   厚峰。   刀从下往上抬,再压下。   看着笨。   落下时,整条手臂的力却贯到刀锋上。   呼。   刀风擦过草叶,墙角一株杂草被切去半截,断口齐整。   伊阳眼皮抬了抬。   “有点意思。”   第二式。   险峰。   脚步斜进,刀锋从身侧绕出,明明该劈肩,却在最后半尺换了方向,奔着腰腹去。   若是敌人只挡上盘,肚子就得开口。   第三式。   锐峰。   刀尖点出。   快,短,狠。   伊阳越练越顺,几十年砍柴的老底子,在这一刻全被翻了出来。   肩、肘、腕、指,竟没有半处生硬。   柴刀在他手里转折,宛若山道绕峰,前一步还在脚下,后一步便到了崖边。   他的身形并不潇洒,毕竟还是老人外貌。   背没有少年挺,步子也没年轻武者轻灵。   可那股狠劲,却扎实得吓人。   一刀出,便没有多余。   能砍脖子,绝不砍肩。   能断腿,绝不划衣。   能一刀收尾,绝不多摆半个架子。   刀势越走越快。   伊阳起初还能收着,后来便收不住了。   《九峰刀》邪性就在这里。   它不是让人练架子的刀。   它逼着人往前。   一峰压一峰,一刀催一刀。   前面不见血,后面便没法停。   伊阳眉头压下,刀锋一转,直接劈向墙角那截铁木残桩。   咔。   铁木开裂。   不够。   刀势仍在催。   伊阳脚步再进,第二刀斜斩,第三刀横切,第四刀从下撩起。   铁木残桩被砍得木屑乱飞。   直到第九刀落下,整截硬木被切成七八块,散在地上,刀势才算泄掉。   伊阳胸口起伏,手臂发酸。   眼前小字浮出。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九峰刀入门:(60/3000)】   成了。   伊阳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挪眼。   一遍六十点。   伊阳意识到,这天命太可怕了,虽说自己有砍柴的底子,但是像这样的上乘武学居然练一遍就会,一切都多亏了这天命的功劳。   若被人得知,他没有资质门槛,没有瓶颈,练一遍顶六十遍,别说云林县,整个青州那些宗派世家都得疯。   伊阳活得够久,所以明白一条铁律。   弱小时暴露宝贝,便是把自己洗干净送到灶台上。   强大时显露锋芒,才叫威慑。   眼下,还远远不够。   练完一遍后伊阳觉得这门刀法的消耗,比乙木养生功狠太多。   伊阳扶着墙,缓了几口气。   “不见血,便难收刀。”   他低头看着柴刀。   “难怪叫杀伐上乘之术。”   伊阳休息了一会之后他又练习。   第二遍。   第三遍。   刀光在偏院里一遍遍翻起。   老槐树叶被风带动,哗啦轻响。   墙角碎木越堆越多。   两个时辰后,伊阳终于撑不住了。   柴刀脱手落地。   他整个人仰面倒在院中,胸膛起伏得厉害,汗水浸透衣裳,整个人像刚从河沟里捞上来。   面板上显示进度【九峰刀入门:(300/3000)】   气血二重,练肉境。   放在三木村,已经能横着走。   可施展《九峰刀》,照样撑不了太久,只能练五遍左右   “狠。”   伊阳望着头顶槐叶,喘着气骂了一句。   “真狠。”   可骂完,他又低低笑了下。   初练便如此。   若练到精深,同境之中,谁敢跟他近身拼刀?   刀一出,九峰压下。   不死,也得脱层皮。   中午时分。   院门外传来熟悉脚步,风风火火,跟后头有狗追似的。   “伊叔!月欣!我来了!”   杨惠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收拾好的野鸡。   鸡毛拔得干净,肚子也清了,显然她路上已经处理过。   “今早从周良那买的。”   杨惠把野鸡往灶房一放,嗓门压了压,可那股劲压不住。   “伊叔从山上捡回一条命,得补补。别跟我客气”   姜月欣从屋里出来看见野鸡虽然挺馋人但还是不好意思道:“杨婶,这得不少钱吧?”   “少废话。”   杨惠撸起袖子。“钱花了还能挣,人没了去哪儿找?你爷爷这把老骨头能回来,别说野鸡,炖只鹅都不过分。”   伊阳靠在藤椅上,脸上还挂着病恹恹的样子。   “杨惠,你再这么大方,我怕你家锅都得哭。”   杨惠瞪他。“锅哭不哭我不晓得,你再贫,我让你喝鸡汤只喝汤底。”   姜月欣被逗得轻轻抿唇,转身去烧火。   不多时,鸡汤香味飘满小院。   三人围桌坐下。   杨惠一边扒饭,一边把村里消息往外倒。   “我跟你们说说昨天的事,村长昨晚就派了两个腿脚快的后生去县城报信了。”   她压低嗓门,眼珠亮得很。   “一件是杨二死了。那肥虫就歪在自家椅子上,脖子上一刀,旁边还掉着个刻鬼脸的黑铁牌子。村长说,没准是什么邪教干的,他自己说得也磕巴,估计也是半瓶水晃荡。”   杨惠咬了口鸡肉,又哼了下。   “另一件,就是王岳那些人上山除蛇后没回来。村长怕啊,手抖得写信都写了三遍。怕杨大发疯,也怕县衙追究。”   她筷子往碗边一敲。“活该。之前跟杨二搅在一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   姜月欣握着筷子,没吭声。   伊阳低头喝汤,鸡汤热乎,油香压过了药味,也压住了他身上残留的疲惫。   杨惠又道:“昨天村长还派周良带四个猎户上山了。下午回来时,周良那张脸难看的要死。”   她往门口看了看见没别人才继续。“他们在半山腰那片林中空地,找到了杨东希,还有王岳三个手下的尸体。刘彪、陈六、韩柱,全没了。”   姜月欣筷子收紧。   杨惠叹气:“死得惨。有被蛇尾扫断骨头的,有被蛇咬穿肩的,地上全是蛇血人血。周良说那地方都不像山林了,跟屠户摊翻了差不多。”   伊阳夹了块鸡肉,放进姜月欣碗里。   “吃饭。”   姜月欣低头,把肉吃了,又给伊阳和杨惠各夹了一块。   杨惠继续说:“但王岳不在。尸体没找到。”   伊阳抬了抬眼。   杨惠压着嗓门:“周良顺着蛇血又往深山走了一段,说血越往里越多,路也越难。他没敢再进。”   她撇嘴。“他嘴上说路难,我看是怕大蛇没断气让自己没了命。老猎户哪有怕路难的?”   “周良猜王岳要么追着伤蛇进了深山,要么就也折在里面了。”   姜月欣看了伊阳一眼,眼神中充满后怕和庆幸。   伊阳扒饭的动作很稳,脸上神色寡淡。   “山里那蛇凶得很。”   他含糊道“王捕快若追进去,多半不好回。”   这话听着有同情,也有庆幸。   一个从坡上滚下去侥幸活命的老头,说这种话,合情合理。   杨惠叹了口气。“可怜那几个差爷,大老远从县城来,命丢在咱们这穷山沟。”   饭吃到末尾,杨惠帮着收拾碗筷,又忽然凑近。   “还有件事。”   伊阳夹咸萝卜的手停了半拍。   杨惠压低嗓门:“周良说,在山上空地附近发现了些脚印,不像昨天上山那六个人的。有一串靴印不是王岳和手下穿的官靴。他跟村长提了一嘴,说山上那时没准还有别人。”   姜月欣皱起小脸。   “还有别人?”   “谁晓得呢。”   杨惠把碗摞起来,神神秘秘道。   “这年头山里什么货色都有,猎户、逃犯、邪教妖人,说不准。”   伊阳把咸萝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样吗?我也不清楚,我早早摔昏过去了。”   语气自然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杨惠点头。   “也是。你那时候命都快没了,哪还知道有没有人。”   她抱着碗筷去了井边。   姜月欣却坐在桌旁,悄悄看着伊阳。   伊阳端起汤碗,喝完最后一口。   热汤入喉,暖意落进腹中。   院外,三木村又开始吵闹。   有人议论杨二,有人议论大蛇,有人议论县城来人会不会追责。   伊阳放下碗,眼皮半垂思索道:“脚印是李顺留下的,周良眼尖这不奇怪,但也只是脚印。”   “风吹一夜,雨落半场,山里能吞掉太多东西。”   真正麻烦的,不在山上。   而在县城。 第18章 黑市首领   从青木山回来后三天,伊阳没闲着。   白天装病,夜里练功。姜月欣每日给他熬粥,杨惠也时不时端点吃食过来。   外人看来,伊老头这条命是从阎王爷账本里硬抠回来的,能坐着喘气都算祖宗保佑。   可只有伊阳自己清楚。   伤口早结痂了,气血二重练肉境的身子,比他想得还耐折腾。   问题是,进度太慢。   夜里,伊阳站完乙木长生桩,眼前小字浮出。   【乙木养生功三层:(1080/6000)】   三天。   靠药浴和桩功,也才走到这里。   若是寻常武者看见,怕是要把牙咬碎。   三天这进步速度还算慢,这叫人话?   寻常武者突破一境需要两三年苦工,甚至根骨不足还会被境界卡住,多年无所寸进。   可伊阳没有半点得意,他现在的处境绝对算不上安全   杨大还在县城担任捕头,实力大概处于气血三重,伊阳还不是对手。   王岳死了,杨二死了,九邪教这口锅能挡多久,不好说。   伊阳坐在屋檐下静静思索道:“还是得买药。”   血气散对现在的他,补得太浅。   真想快速冲击气血第三境易筋境,得更好的东西。   比如气血丸,再比如能补筋骨的宝药。   可这种东西,三木村没有,云纹镇普通药铺也没有。   或许黑市哪里能找到。   夜深后,伊阳换了身旧灰褂,脸上抹了灶灰,头发用布巾裹住,又成了那个穷酸老头。   姜月欣屋里灯已灭,小姑娘睡得不踏实,偶尔翻身,木床轻响。伊阳站在门外听了会儿,才从后院离开。   云纹镇外的黑市仍在那个废村。   破灯笼罩着黑布,光圈窄得可怜,照在人脸上,全是阴影。   门口守市的汉子换了一个,照旧收半个小钱。   守门汉子上下瞧他两眼,没多问。   “进去吧。规矩都懂。”   黑市里比上回还热闹,有人卖山货,有人卖旧兵器,也有人摆着几包血气散,喊得唾沫乱飞。   “正经武馆里流出来的血气散,三两一份,童叟无欺!”   旁边一个矮个汉子拆台。“你那红印都是自己拿萝卜刻的,还童叟无欺?你先欺欺你祖宗去吧。”   摊主当场瞪眼,怒骂道:“买不起就滚,别影响老子发财。”   伊阳一路看过去,心里越看越凉,这黑市也没有多少的好东西啊。   血气散,劣等虎骨粉,泡蛇酒。   真正能让气血二重武者明显进步的东西,少得可怜。   不是没有,而是没人摆出来。   好东西都在有门路的人手里。   世家,帮派,武馆,官府。   底层人想练武?   可以。   先把命和钱一起交上去,练武资源,被人捏在手里,跟捏住喉咙没区别。   伊阳站在一个药材摊前。   摊主是上次卖血气散的矮胖妇人,算盘打得噼啪响,抬眼见是他,眉头动了动。   “老丈,还买血气散?”   “不买。”   “帮我抓些药材。”伊阳报出《壮血汤》的药材名字,其中也混杂了一些不是药方中的药材,防止被人看出方子。   妇人手脚很快,乌骨藤、红参须、虎骨粉,几味药分开包好,又拿绳扎紧。   伊阳收起药包付了8两银子   他又在市里绕了半圈,问了三家摊子。   气血丸?   没有。   壮骨丹?   摊主听完以为伊阳是来捣乱的,不客气的说道:“老丈你这口气挺大啊,壮骨丹那玩意儿县城武馆都抢。咱这破地方摆出来,今晚摊主明早就得挂树上。”   伊阳听完转身就走,没必要问了。这里摆出来的东西,大多是给气血一重用的。   再往上层次的资源,得有人牵线。   伊阳就在快要离开黑市时,怀里只有几包壮血汤药材。   夜风吹过废田,草叶晃动。   走出一段路后,伊阳脚步没有变,耳朵却把身后的节奏捉住了。   有人跟着。   步子很稳。   不是上回疤脸那种货色,伊阳沿着小路往镇边走,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废弃土墙,墙头长着乱草,月光被屋檐切得七零八落。   后头那人也跟了进来。   伊阳走到巷尾,忽然停住。   跟踪者也停。   两边隔着十来步。   伊阳背对着那人,手里的药包垂在身侧。   “跟了这么久,不累?”   后头传来低笑。   “老丈耳力不错。”   伊阳转身。   月影下,那人肩宽背厚,戴着斗笠,半张脸藏着,手掌上老茧很厚。   正是之前买走紫木的壮汉任浩。   伊阳看着他,眼神不善的说道:“买卖两清,还想加售后?”   任浩愣了下,随后把手摊开表示没有拿兵器说道:   “别误会。我家老大想请你喝杯酒。”   见状伊阳拢了拢袖子淡淡的说道:“老头子年纪大,喝不了。”   “我家老大说了,老丈若不愿去,不强求。”   任浩顿了顿,将老大给自己的交代说出来:“不过他说,你要找的东西,黑市摊上没有。他那里,也许有。”   伊阳眼皮压下,他听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资源。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许多事就不能当没听见。   他看了任浩片刻后才同意道:   “带路。”   任浩往旁边让开说道:“老丈请。”   伊阳没把后背完全交给他,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   走了两刻钟,进了云纹镇西街一间酒楼。   这酒楼白日接客,夜里却关着门。   任浩敲了三下,再停两息,又敲一下。   门开了。   里面伙计看见任浩,没问,直接把两人引到二楼雅间。   雅间里灯火明亮。   桌上摆着酒菜,热气还在往上冒。   主位坐着一个大汉。   三十多岁,方脸,短须,胸膛宽得能撑起门板,穿着黑色劲装,袖口卷到小臂,腕子上有一道旧疤。   这人坐在那里,没摆架子,却自带压场的劲。   不是村霸那种虚胖横劲,是见过血、压过事的江湖气。   任浩拱手,态度恭敬的说道:“老大,人带来了。”   大汉起身,端起酒碗说道:“老丈,在下赵刚。”   “云纹镇这片黑市,兄弟们给面子,叫我一声刚哥。”   听到对方的名号后伊阳没坐,只是安静的等着对方看看有什么事请自己。   赵刚笑了笑,来开一副椅子说道:“老丈不用客气,坐下来才能谈生意。”   听到对方的话后伊阳才坐下,毕竟事关修炼资源。   赵刚也不介意,亲自倒了碗酒。“老丈不用紧张。今天请你来,不是鸿门宴。我要真想动粗,也不会让任浩一个人去请。”   伊阳看了酒碗,没有拿起来。“我这岁数,喝酒误事。”   “那就喝茶。”   赵刚把酒碗推开,换了茶。   动作爽快,不拖泥带水。   “伊老丈,三木村人,砍柴为生。家里有个小姑娘,前些日子青木山闹蛇你也上了山。”   “好像在山上还死了个捕快。”   伊阳端茶的手停了半寸。   赵刚看在眼里,嗓音压低。   “别误会。黑市做买卖,最怕两种人。”   “一种没脑子的。”   “一种藏得太深的。”   “青木山死了捕快。这里头有没有你的事我不问。”   赵刚端起酒喝了一口。“我只问一句,伊老丈,有没有兴趣一起做事?”   赵刚话音落下雅间里安静下来。   任浩站在门边,眼珠落在伊阳身上,手臂垂着,但肩背已经蓄力。   伊阳摸了摸茶碗边缘,不动声色的说道:“做什么事?”   “黑市缺能镇场的人。”   赵刚直白的说道:“我这里有银子,有路子,有药,有消息。你有本事,也够稳。咱们合在一起,互相发财,互相挡刀。”   伊阳咳了两下,老脸疲态十足。   “赵当家抬举了。我快六十的人,半截身子都埋土里,还镇场?镇坟还差不多。”   赵刚盯着他,眼神中显然是对他的说不信:“老丈这话,骗骗村里人够用。骗我,差点意思。”   伊阳放下茶碗,再次拒绝道:“年纪大了,真折腾不起。”   赵刚没有恼,只是认真的说道:   “想清楚?”   “我这把年纪,想不清楚的事,早被土埋了。”   赵刚忽然大笑,拍了拍桌子。“有意思。行,不逼你。”   任浩眉头皱起,刚要开口,被赵刚抬手压住。   赵刚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气血丸,五两银子一枚。”   见到哪个瓷瓶,伊阳眼皮动了。   赵刚道:“别嫌贵。县城里有时卖到六两,还得看人脸面。我给你这个价,算交个朋友。”   伊阳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里面一共有六枚。   药香厚实,比血气散强出太多。   “都要了。”   伊阳从怀里取出银子,三十两,一块不少。   赵刚也不废话,收银,推药。   “往后缺东西,可以让任浩传话。你不入伙,也能做买卖。”   伊阳收起瓷瓶,终于态度客气的说道:“赵当家痛快。”   赵刚端酒,仰头一口气喝完说道:“门永远开着。哪天伊老丈想通了,来找我喝酒。”   伊阳起身认真的行了个礼说道:“酒就免了。茶还行。”   赵刚笑得胸膛震动豪气十足的说道:“成,给你备好茶。”   任浩送伊阳下楼,直到镇口才停。   伊阳没回头,沿夜路离开。   等人走远,任浩回到雅间,忍不住道:“老大,就这么放了?这老头身上肯定有事。紫木,大蛇,捕快,全撞一块,哪有这么巧?”   赵刚把酒碗放下,脸上那点豪爽散了不少。   “你想动他?”   任浩低声道:“咱们人多。”   赵刚抬眼看他,神色莫测的说道:“你看出他什么境界了吗?”   任浩一顿。   “气血一重?”   “二重。”   赵刚敲了敲桌面。“练肉境。还不是刚进的那种。”   任浩背脊发紧。   赵刚骂道:“你带两个人去堵他,信不信明早镇外沟里多三具尸体?还咱们人多,人多有什么用?一群羊围老虎,结果是加餐。”   任浩被骂得低头。   赵刚继续道:“这种老家伙,能活到六十,还敢一个人进黑市,卖紫木,买药,杀气藏得比井水还深。真把他逼急了,谁先死不好说。”   “传下去。”   “以后黑市的人,见了伊阳客气点。别试探别跟踪,别打他家人的主意。”   任浩点头。   “那还盯吗?”   赵刚喝完碗里的酒。   “盯着,但别靠太近。看他买什么卖什么跟谁接触。只看,不碰。”   任浩应下。   另一边,伊阳已经走在回三木村的田埂上。   瓷瓶贴在怀里,六枚气血丸,三十两,几乎耗光了他身上的所有银子。   肉疼,但值。   赵刚查到了他的身份,也点出上山除蛇之事。   这是提醒也是试探,被这种人盯上,不是好事。   对方手里捏着黑市,背后多半还有更深的水。   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赵刚。   是变强。   伊阳抬头看了眼远处黑乎乎的青木山,他把瓷瓶按紧,脚步稳了几分。   “气血丸到手。”   “该冲易筋了。” 第19章 盛沧武馆武者   两天后清晨。   伊家小院里雾气还没散干净,老槐树叶尖挂着露珠,滴答落在泥地上。   伊阳站在院角,手里握着那把旧柴刀,刚摆开架势,准备把九峰刀再过一遍,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伊爷爷!伊爷爷!”   一个半大小子冲进院子,跑得满头汗,裤腿还沾着泥。   是张婶家的儿子,张小虎。   这孩子平日皮得很,能跟村口黄狗吵半日,今天却白着脸,喘得话都散了。   伊阳手腕一翻,柴刀藏到身后柴垛旁,脸上又成了那个刚从山里捡命回来的老头。   “跑啥?后头有狼撵你?”   张小虎扶着门框,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杨婶……杨婶被人打了!”   听到这话伊阳眼皮垂下,院里那点清晨凉意,一下变得硌人。   “在哪?”   “我家!我娘正在给她上药,月欣姐也在,哭得不行。娘让我来喊你。”   伊阳没再多问装作伤还没有好,拖着伤腿往外走。   张小虎想扶他,伊阳摆摆手。   “不用。你先跑回去,让你娘别乱喊人。”   张小虎点头,撒腿就窜。   村西张婶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看热闹的,探消息的,真担心的,假担心的,全混在一块,跟一锅没撇沫的汤,浑得很。   伊阳刚到门口,里面便传来姜月欣压不住的哭腔。   “杨婶,你别睡,你看看我……”   伊阳进屋,屋里药味和血腥味搅着,呛得人胸口发闷。   杨惠躺在张婶家的木板床上,头发散开,脸颊肿起一大片,嘴边裂着口子,半边袖子被血浸透,胳膊上青紫交错。   她平日嗓门能压半条村,今天却安静得让人难受。   姜月欣跪在床边,两只手攥着杨惠的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张婶坐在床沿,手里拿着药布,嘴里骂个不停。   “哪个天杀的下这么狠手?打女人还打成这样,祖宗棺材板都得嫌丢人!”   周良站在屋角,猎弓靠在身边。   他正拿布擦箭头,擦得很慢,眼底压着火。   伊阳走到床边,看了杨惠一眼。   杨惠眼睛半睁,瞧见他,竟还想扯嗓子。   “伊叔……你咋来了……我没事……”   话没说完,咳出血丝。   张婶气得直拍大腿担心道:“你闭嘴吧!都这样了还逞能,你是铁打的还是嘴打的?”   姜月欣哭得肩膀发抖。   “爷爷……”   伊阳伸手按了按她脑袋,没哄,也没骂。   “说,怎么回事。”   姜月欣抬起脸,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宿说道:“今早来了两个云纹镇的武者,说要查杨二的死。”   “他们进村时看起来挺正常的,来到杨二家就变得十分的伤心,说一定为他报仇。”   “那时杨婶在旁边见他们这样就说:杨二活着欺负人,死了还有人哭丧。那两个人听了就动手。”   她说到这里,牙齿咬住唇,恨得发颤。   “一个人一巴掌把杨婶打倒,另一个还踢了她几脚。杨婶都吐血了,他们还说……说三木村的贱民嘴贱,打死也没人管。”   屋里没人说话,外头看热闹的人也缩了缩脖子。   武者两个字,对三木村的人来说就是个难关。   张婶抹了把眼角,骂归骂,嗓子却低了。   “那两个畜生还说明天再来,要村长把跟杨二结过怨的人都叫出来,一个个问。”   听到这话,周围的所有村民都露出害怕的眼神,杨二那个畜生几乎与大部分村民结过怨,那个武者明天再来,大家都脱不开关系。   周良把箭头擦完,布被他揉成一团。   “他们现在去哪了?”   “去了村长家。”   张婶道:“村长那老货吓得腿都软了,茶水点心往上送,恨不得喊人家祖宗。”   周良脸皮抽了抽,没接。   一旁的杨婶忽然转向周良询问道:“周叔,你年轻时不是在城里认识人吗?你帮帮大家好不好?”   “村里除了杨大就你最有本事了。”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的附和道,他们不知道那两个武者明天再来会发生什么事,对说句话的杨惠都出手那么重,实在是让他们担心。   周良脸上为难一闪而过,他年轻时确实去城里混过,认识几个武馆杂役、脚行朋友。   可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交情。   真碰上武者,谁愿意替一个村妇出头?   可姜月欣哭得太厉害,杨惠还躺在床上半张脸肿着。   周良喉咙动了动,有些旧事,他从没跟人说过。   年轻时,杨惠还没嫁人,站在河边洗衣裳,骂跑三个偷看的闲汉。   那时周良背着猎弓从旁边过,硬是多绕了半里路,只为再听她骂两句。   泼辣是真泼辣。   好看也是真好看。   后来杨惠嫁人,丈夫又死,周良没敢开口。   有些人,错过就是错过。   但眼下看着她被打成这样,他胸口堵得发疼。   “行。”   周良把猎弓背起,嗓音发哑。   “我去镇上找找旧人。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但我跑这一趟。”   姜月欣哽着点头。   “谢谢周叔。”   周良不敢看床上的杨惠,转身就走。   伊阳在旁边看着没有拦着他,从张婶家出来,伊阳没有回院。   他拄着柴刀,绕到村长杨树玉家。   村长家门口站着两个村汉,见伊阳过来,其中一个低声道:“伊老爷子,你咋来了?那两个镇上武者刚走不久,脾气横得很。”   伊阳咳了两下。“我问村长几句话。”   屋里,杨树玉坐在椅上脸色难看,桌上的茶水洒了一片。   见伊阳进来,他知道对方的来意先叹气。“伊叔,你这是何苦来?这时候别往前凑。”   伊阳坐到门边小凳上,腰弯着。“我就想问问,那两名武者什么来头?”   杨树玉搓着手劝告道:“我也摸不清。他们没拿官府文书也不是杨大的人。”   “听他们自己说是云纹镇盛沧武馆的人,说杨二是个有名的大好人,如今杨二死了,他们不能不管。”“伊叔我知道你和杨惠关系好,但是你刚从山上活下来就别掺合进这件事了。”   听着村长的劝告伊阳没有回答只是问道:“盛沧武馆?”   “对。”   杨树玉咽了口唾沫。“两个都很年轻,一个姓彭,一个姓鲁,腰上都挂刀。进门就说杨二是他们武馆的朋友,谁杀杨二,就是跟盛沧武馆过不去。”   “还说明天会回来,有谁知道杀死杨二凶手的消息一定要告诉他们,否则他们很难办的。”   说到这,杨树玉苦着脸。“伊老哥,你说这叫什么事?杨二活着害人,死了还把麻烦往村里拖。可武者上门,我这个村长也顶不住啊。”   伊阳点点头,起身。“我晓得了。”   另一边,周良已经去了云纹镇。   他先找了当年一起在武馆门口蹲过活的老马。   老马如今给粮铺看门,听完事,头摇得跟拨浪鼓成精。   “良子,不是兄弟不帮。那可是武者!我这条老命给人家塞牙都嫌柴。”   周良又去找脚行的徐三。   徐三听见盛沧武馆四个字,茶都不喝了。   “你快走,别把晦气带我门口。盛沧武馆那帮人不讲理,惹上他们,我家铺子明天就得被砸。”   第三个,第四个。   全是拒绝。   有人还算客气,请他喝碗水。   有人直接关门,门板差点夹到他鼻子。   日头升到头顶时,周良站在镇口,背着猎弓,嗓子发苦。   他在山里不怕野猪,不怕狼。   可人这东西,有时候比山兽难对付多了。   下午。   伊阳换了身旧衣,脸上抹灰,去了云纹镇西街那间酒楼。   赵刚仍在二楼雅间,桌上没有大鱼大肉,只摆了茶和两碟点心。   见伊阳进门,赵刚抬手让任浩退下。“伊老丈,稀客啊。”   伊阳坐下,端起茶闻了闻。   “家里孙女想学武,我来打听打听镇上武馆。”   赵刚看他一眼,笑容莫测的说道:。“学武?你家孙女?”   “嗯。”   “那可得挑个干净地方,别送进狼窝。”   伊阳放下茶盏,不经意间询问道:“盛沧武馆如何?”   赵刚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怎么问到这家了?”   “听村里人提了一嘴。”   赵刚没追问,江湖人最懂什么叫点到为止。   “盛沧武馆,镇南那边的小馆子。”   “学徒十几个,真正入了气血的有三个。”   “老馆长姓陆,气血一重圆满,年轻时有点名头,不过年纪大了,前两年去云林县养老了。现在武馆由两个徒弟照看。”   “一个彭青,一个鲁成,都是气血一重。”   伊阳喝了口茶,茶有点涩。   “这两人性子怎样?”   赵刚嗤了一下,十分不屑的说道:“你问武功能说几句。问性子,那就不怎么体面了。”   “彭青爱摆架子,见穷人鼻孔能抬到屋梁上。鲁成更脏,酒色赌全沾,手底下没轻没重。”   “这两人守着个空壳武馆,收点束脩,接点私活。杨二以前确实给他们送过银子,让他们撑场面。”   赵刚说完,身子往后一靠。“伊老丈,你这趟不是给孙女问武馆吧?”   伊阳不答,只问:“盛沧武馆背后有人吗?”   “老馆长在县里有几个旧相识,但谈不上硬靠山。”   赵刚看着他,语气比方才低了些。   “不过武馆这种地方,能不碰就不碰。打了小的,老的会回来。打了老的,旧友会问。江湖就是这点烦,一根线扯出一串蚂蚱。”   伊阳点头。   “多谢。”   赵刚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就不用了。还是上回那句话,来我这边做事。”   “你要资源我有。你要消息我也有。”   伊阳笑了笑,老脸皱纹挤在一起。“赵当家这是卖茶还是卖人情?”   赵刚乐了。“都卖。只要你买。”   了解完信息之后伊阳起身。“茶不错。人情太贵,老头子买不起。”   赵刚也不恼。“门开着,茶热着。哪天想买,价钱还能谈。”   伊阳离开了酒楼。 第20章 杨大的消息   夜幕压下三木村时,伊家小院也静了。   姜月欣睡着了,屋内传来呼吸匀称的声音。   伊阳从起身藤椅上进了灶房,旧柴刀挂在墙边,刀柄被摸得发亮,刀刃有些卷口。   伊阳取下柴刀,又摸出磨石,坐在灶门前。   嚓、嚓、嚓。   磨石擦过刀刃,细碎铁粉落在地上。   他磨得很慢,月光从窗缝里落进来,落在刀刃上,泛出冷白色泽。   伊阳抬起刀,看了片刻。“老伙计,今晚又得辛苦你。”   柴刀不答,可刀刃在月下安静,安静得很懂事。   伊阳换上一身旧灰衣,脸用黑布蒙住,只露出两只老眼。   衣袖里藏了锅底灰,腰间别短匕,脚上换软底布鞋。   做完这些,他推开后窗,从后院翻出。   一个快六十的老樵夫,眨眼没入夜里。   云纹镇镇南。盛沧武馆在一条青石街尽头。   五进院落,白墙灰瓦,门楣上挂着褪色匾额。   盛沧二字还算端正,只是匾角开裂,漆皮剥落,透出几分外强中干的寒酸。   大门紧闭,门旁两盏灯笼早灭,只剩门环在夜风里轻晃。   伊阳蹲在对面屋顶,整个人压在檐影中。   院墙高约丈许,对气血二重来说,不算事。   但他没急着动,耳力铺开。   前院无脚步,偏院有轻鼾,断断续续,是学徒宿舍。   第三进院落还有灯,灯火未灭,里面有人说话。还有女子娇笑,软腻,带着酒气能闻出来的轻浮。   伊阳眯了眯眼,找到了。他翻下屋脊,落在武馆侧墙外。   手掌搭墙,腰腹一收,人便贴着墙头越入。前两进院落宽敞,练武用的木桩排成两列。   有几根木桩表面新刷了油,白日里该是学徒拿来练拳的东西。   伊阳猫着身穿过去,脚掌避开碎瓦和干叶。   第三进正房门缝透光。窗纸上,三道人影晃动。   伊阳贴在窗下,屋内话语清清楚楚钻入耳中。   鲁成半倚在榻上,胸口敞着,怀里搂着名年轻女子,那女子衣衫半敞,脸上涂着脂粉,手里端着酒盏,正往鲁成嘴边送。   鲁成喝一口,手就往人家腰里滑,女子娇嗔着躲,又没真躲开。   对面,彭青端坐饮酒。这人三十七八岁,长脸薄唇,衣裳穿得整齐,腰间佩刀就挂在手边。   比鲁成那副猴急样,确实像个能算账的。   鲁成咽下酒,皱着眉道:“大师兄,咱们这样真能巴结上杨大?别忙活半天,最后人家连咱名字都懒得记。”   彭青饮尽杯中酒,薄唇一扯得意的说道:“你急什么?”   “我可是打听清楚了,杨大现在根本不在县城。”   鲁成坐直了些,怀中女子也停了手。“人不在?去哪了?”   彭青把酒杯放下,嗓门压低的说道:“县城老师那边传来的信,杨大这趟离城,是受都尉差遣,追查一桩牵扯内城大家族的大案。”   “他手底下那批衙役班底,全带走了。”   “所以杨二死了,王岳没回,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鲁成眼珠转了转小声嘀咕道:“都尉?大家族?娘的,这事听着就肥啊。”   “肥不肥跟咱没关系。”   彭青瞥他,有些羡慕的说道::“关键是,老师说了这案子若办成,杨大不但官职要动,三大家族还会赏他突破气血三重的宝药。”   鲁成吸了口气,手在女子腰上掐得更重。   女子疼得嘤了一下,却不敢恼。“气血三重,易筋?”   鲁成喉咙发干。“那杨大以后岂不是要起飞?小小云纹镇都装不下他了。”   彭青点头眼里精光发亮点头肯定道:“杨大跟杨二相依为命,手足情深。”   “等他五天后回来,实力地位都涨,到时候想巴结他的人能从县衙排到城门口。咱们这种小角色,连递茶都挤不上前。”   “可若在那之前,咱们已经替他查出杀弟凶手呢?”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面带得意的说道:“一份大功,稳稳到手。”   鲁成听得满面红光,搂着女子哈哈乐。“那我也能混个县城小官当当?不说别的,穿身官皮,回镇上谁还敢跟我横?”   彭青冷笑。“梦先放一边,别急着睡。”   “明天回三木村,把村长喊来。挨家挨户排查,跟杨二结过怨的人,一个都别漏。”   “那几个嘴硬的妇人,尤其要审。”   鲁成撇嘴:“乡下婆娘,打一顿就老实了。”   彭青继续道:“还有那个伊老头。”   屋外听到自己的名字,伊阳眼皮抬了下。   彭青手指摩挲杯沿,有些疑惑的说道:“那个从山上活着回来的老樵夫,我总觉得不简单。”   鲁成嗤了一口,语气十分的不屑:“大师兄,你这就过了。一个快入土的老棍,能有什么本事?滚下山没死,算他祖上烧高香。”   “你啊,就是想太多。”   彭青没反驳,只道:“谨慎点没坏处。”   “王岳没回来,蛇也没带回来,杨二又死得古怪。这里头不干净。”   鲁成伸手去抓酒壶,有些不耐烦道:“不干净就洗呗。明天把三木村那帮贱民都压过来,一个个打。打到开口为止。”   女子低声笑道:“鲁爷真威风。”   鲁成被捧得骨头都轻了,手更放肆。   伊阳在窗外听完,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五天。   杨大五天后回来。   还会拿到突破气血三重的宝药。   这消息,比他预想更糟,伊阳右手握紧柴刀。   吱呀,门开了。   灯火照出一道干瘦黑影,屋内三人齐齐看来。   女子最先尖叫,酒盏脱手,洒了鲁成一胸口。   鲁成骂声还没出口,彭青已去摸刀。   伊阳没给他们把话说圆的机会,脚下一踏。   九峰刀,第一峰厚峰。   柴刀横劈而出,刀势压得低,走得重,整个人前倾,带着山体横陈的蛮横味道,直逼最近的鲁成。   鲁成到底是气血一重武者,酒色掏了身子,可本能还在。   他把怀中女子往前一推,自己翻身从榻上滚落,右手抓起床头短刀格挡。   当!   柴刀撞上短刀。   火星乱跳。   鲁成整条右臂麻到肩头,虎口崩裂,血沿着刀柄往下淌。   他瞪着门口黑影,嗓子发尖。   “你是谁!”   伊阳不答,跟死人废话,影响效率。   第二刀紧跟。九峰刀,锐峰。   刀尖从横劈里突然变线,短,狠,刁钻,点向鲁成咽喉。   鲁成偏头躲避但还是慢了半拍,脖颈侧面被划开长口,血喷上白墙,红得刺眼。   鲁成捂着脖子后退,喉咙里漏出破碎喘音。   “师兄!杀了他!”   彭青已经拔刀杀到。   他的刀法比鲁成正规得多,脚下扎实,一刀斜劈伊阳后背。   伊阳没贪刀,侧身避让,柴刀反手一架。   当。   两刀相碰。   彭青手臂一沉,面皮终于变了。   “练肉境?”   伊阳仍旧不答。   鲁成捂着脖子,血从指缝往外冒,可气血境武者皮肉强悍,短时还死不了。   他从侧翼绕来,短刀低刺,专奔伊阳腰肋。   彭青正面压刀,刀路凶悍,招招冲要害。   二对一的局面成了。   伊阳退了三步。   后背碰到门框。   角落里那女子抱着衣衫缩成一团,牙齿打颤,连哭都不敢放开。   彭青低喝:“阁下是谁?盛沧武馆没得罪过练肉境高手吧?”   伊阳没有回答,他故意把柴刀架高,露出肋下空门。   鲁成见状立马抢攻,短刀贴着腰线刺来,贪功两个字都快写在额头上。   彭青喝道:“别急!”   晚了。   伊阳腰腹猛收,脚步斜进。   九峰刀,险峰。   柴刀从下往上撩出,刀锋与短刀交错的刹那,伊阳左手袖口一甩。   一把锅底灰扑向鲁成面门。   黑灰糊眼。   鲁成惨叫,短刀脱手。   “我的眼!”   这就是老江湖和武馆弟子的区别。   武馆教刀,讲招式,讲规矩,讲漂亮。   山里杀人,只讲活命。   锅底灰,石灰粉,泥沙,断枝,能赢就行。   讲武德?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伊阳一步踏入,柴刀当胸劈下。   没有停。   没有迟疑。   刀锋从鲁成左肩斜切至右胸。   衣衫裂开,皮肉绽开,白骨翻出。   鲁成身子硬住,喉咙里挤出含糊的气音。   他想抬手。   那双刚才还沾着女子脂粉的手抽了两下,抓了个空。   短刀当啷落地。   人仰面倒在榻边。   血水顺着地砖缝往外爬。   从推门到杀人,不过一会。   屋内酒香散了。   只剩血腥味,把人胃口都翻了个底朝天。   彭青握刀站在桌边,额角青筋跳动。 第21章 盛沧武馆彭青死   彭青瞳孔骤缩。   鲁成倒在榻边,胸口那道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刚才还嚷着要把三木村贱民都压过来打的人,此刻手脚抽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屋里那名女子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捂着嘴,脂粉被泪水冲花,脸白得跟纸糊人差不多。   彭青看着鲁成的尸体,薄唇抖了抖,师弟再烂,也是盛沧武馆的人。   更要命的是,来人杀得太快,太稳,太不讲江湖规矩。   不问名号,不放狠话,不留余地。   这哪是夜袭?这是专门来对付他们的。   “你找死!”   彭青怒喝,气血猛然提起,脖颈青筋鼓起,整个人的气势拔高一截。   他手中长刀压低,脚下一蹬,整个人扑来。   第一刀劈头,第二刀斩肩,第三刀横扫腰腹。   后面四刀接得极紧,刀刀奔着脖子、心口、腿弯这些要害去,半点花架子都没有。   伊阳横刀接住。   当!   火星从两刀之间飞出,落在翻倒的酒盏旁,亮得刺眼。   伊阳手腕一沉。   气血二重的筋肉力量压过彭青,可彭青毕竟练刀多年,刀路熟得跟吃饭喝水一样。每一刀都不漂亮,却很实用,专找伊阳旧力刚尽、新力未起的空档。   伊阳连退两步,脚后跟踢到倒下的圆凳。   彭青眼珠发红。   “练肉境又如何?”   他话音未落,刀锋已斜切伊阳手腕。   伊阳柴刀下压挡住,手臂被震得发麻。   九峰刀入门才几日。   若论劲力,伊阳占优。   若论招式细腻,彭青在刀上泡了十几年,经验比他厚,彭青连劈七刀,逼得伊阳退到桌旁,反手一刀挑飞桌面酒壶。   酒水泼洒,菜碟翻滚,油腻汤汁溅满地砖。   那女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动静。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彭青吼道:“闭嘴!”   这一吼刚落,屋内灯烛被翻倒的木凳撞翻,火苗舔上帷幔。   布料遇火,先是卷边,接着便往上窜。   浓烟夹着焦糊味散开,呛得人喉咙发苦。   伊阳眼皮压低。   不能拖。   偏院还有十几个学徒。   那些人单个不值一提,可真惊醒后提棍拿刀围过来,乱拳还打死老师傅,更何况这是武馆地盘。   老头子可没兴趣玩什么一人单刷副本。   风险太高,不划算。   彭青也闻到烟味,脸上凶意更狠。   “想跑?”   “晚了!”   他刀锋一抖,抢步逼来。   伊阳没有退,柴刀忽然换路。   九峰刀第四式,奇峰。   这一式最怪。   前半刀看着要劈头,刀势厚重,逼得彭青抬刀去架。   可刀到半途,伊阳手腕一转,腰腹收力,柴刀竟从上路拐出一个刁钻弧度,贴着彭青刀背滑下,直奔他右腋。   彭青眼珠骤然瞪大,这一下太阴。   挡上面,下面空,护下面,头上又漏。   他多年练刀,本能救了半条命。   长刀来不及回防,彭青干脆弃刀,右掌拍向柴刀侧面。   啪!   掌骨与刀劲硬碰。   彭青右臂传出令人牙酸的裂响。   他整条手臂当场垂落,手掌软塌塌晃着,连握拳都做不到。   可伊阳这一刀余力还在。   气血二重的力道压出去,彭青胸膛挨了刀背扫击,整个人倒飞,撞穿窗棂,又撞向院中土墙。   砰!   半面土墙被撞塌。   泥砖碎块乱飞。   彭青摔到墙外暗巷里,嘴里喷出大口暗血,胸膛塌下去一块,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屋里火势更旺。   帷幔烧得噼啪作响,烟气贴着房梁往外卷。   女子尖着嗓子哭喊,连滚带爬往门外逃。   伊阳没有管她。   一个陪酒女子,今晚吓破胆,能不能活着离开都看命。她不重要。   重要的是彭青这人听到了杨大的消息,也见过自己动手。   虽然蒙了脸,可身形、年岁、柴刀、三木村。   线头太多。   让他逃出去,后患能把人烦死。   伊阳提刀翻过塌墙。   暗巷窄得很,两侧高墙夹出一条阴沟般的路,月光从上头漏下几道细线,地面湿滑,墙根还有烂菜叶和污水。   伊阳鼻尖动了动。   血味。   练肉境之后,夜里看东西比从前强了太多。   地上每隔几步,就有暗红血迹。   彭青拖着废掉的右臂,踉跄往巷尾逃。   他逃得狼狈极了。   刚才在屋里还高高在上,张口贱民闭口审问,如今鞋跑掉半只,头发散开,左手扶着墙,呼吸粗得跟破风箱没两样。   胸腔每起伏一次,断骨都在肉里乱磨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不敢停,停下就是死。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活着出去。   找到杨大。   告诉杨大,三木村那个伊老头有问题。   老樵夫,练肉境,柴刀,九峰刀路。   这些线索够了。   只要杨大回来,凶手跑不了。   “撑住。”   彭青咬着牙,扯下腰带,胡乱缠住右臂。   血还是往外渗,他拐进旁边更窄的巷子,试图借转角甩开追踪。   身后脚步却不快不慢。   彭青越发慌,脚底在湿滑石板上一滑,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爬起来继续逃,左手摸到巷口转角,心头刚松半口气,前面却是一面死墙。   墙不高。   平时他完好无损,翻过去不难。   可现在右臂废了,胸骨断了,气血散乱,连站稳都费劲。   彭青背抵墙壁,喉咙里发出粗重喘息。   巷口,伊阳的身影出现黑布蒙面,灰衣沾血。   手中旧柴刀垂在身侧,刀刃上血迹被夜风吹得发暗。   从头顶漏下的一线月色落在刀口,冷白得刺人。   彭青喉结滚动:“朋友,别杀我。”   他改口很快。   江湖人嘛,活命不丢人。   “鲁成死了,我可以当没看见。”   “盛沧武馆也能给你银子。你要药?要功法?我都有路子。”   伊阳往前走,彭青急了,血沫从唇边冒出来。   “你别逼我!”   “我师父在县城有旧友,杨大五天后回来。你杀了我,事情压不住!”   伊阳脚步停了半息,彭青眼中立马有了求生的渴望。   “对,对,杨大!”   “杨大要破气血三重了,你现在放我走,我可以替你说话。咱们没必要死磕。”   “你是练肉境,我也是武者,咱们都不是那些泥腿子,何必为了几个村妇……”   话没说完伊阳抬刀。   彭青瞳孔收紧,左手碎砖朝伊阳脸上砸来。   伊阳侧头避过,柴刀落下。   刀从彭青锁骨旁切入,直接斩开胸口。   彭青靠着墙,身子滑下去,血从衣襟里涌出。   伊阳蹲下搜身,彭青身上有二十六两碎银,两张银票,各十两,还有一块盛沧武馆的铜牌,几包止血散。   伊阳把银子和药收好塞进怀里。   铜牌看了看,随手丢进巷边污水沟。   这玩意儿带回去晦气。   做完这些,伊阳又回到盛沧武馆后墙外。   屋里火已经烧起来,偏院传来学徒惊慌喊叫。   “走水了!”   “师父!彭师父!”   “鲁师父在里面!”   乱成这样,正合适。   伊阳没再补手。   鲁成死了,彭青死了,盛沧武馆今晚自己都要焦头烂额。   他沿阴巷离开,绕过两条街翻出镇外。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田埂湿气和草叶腥味。   回到三木村伊阳从后院翻入,先把柴刀在水缸旁洗净,又用草木灰擦了一遍。   血衣丢进灶膛,火苗舔上布料血腥味很快被烟火气盖住。   他又烧了热水,把身上洗了两遍。   胳膊上有几道刀口,不深。   彭青那几刀够狠,可练肉境的身子扛得住,皮肉收紧后,血已经止住。   伊阳坐在灶房小凳上,擦着头发,低声嘀咕。   “气血一重,已经压不住老头子了。” 第22章 糊涂的周良   天还没亮透,三木村已经热闹起来了。   村口老槐树下,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男的披着破褂,女的抱着孩子,锅都没来得及烧,脸上全是熬夜熬出来的青灰。   有人昨晚压根没睡。   有些跟杨二结怨深的,更是把包袱都收拾好了。   破衣裳,半袋糙米,两双草鞋,还有祖宗牌位。   真要跑,连鸡都顾不上。   “要我说,趁天还没亮透,赶紧走。”   一个瘦汉子蹲在墙根,手里攥着旱烟杆,烟没点,嘴唇先抖上了。   “盛沧武馆那两个武者今天还来,昨天杨惠就说了几句,人都打成那样。咱们以前哪个没骂过杨二?哪个没跟他红过脸?真被揪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旁边妇人抱紧怀里的娃,嗓子发干。   “往哪走?外头就太平?路上遇见山匪,娃都能给你卖了。”   瘦汉子急得跺脚。“留这儿等打死?那还不如跑!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这话刚落,旁边一个老汉呸了口。“你跑得了和尚,跑得了田?你家那三亩地不要了?你婆娘娘家就在隔壁村,人家顺藤摸瓜找过去,你跑哪都没用。”   “那怎么办?”   瘦汉子眼圈都红了。   “跪着等?让那两个镇上武者拿咱们当鸡杀?”   没人答。   恐惧这东西,最磨人。   张婶站在人群外,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急得拿围裙擦手。   “都别吵了,吵能把武者吵走?有那闲工夫,不如想想杨惠怎么办。人还躺着呢。”   说到杨惠,众人又蔫了。   谁都见过她昨天那副模样。   半张脸肿起,胳膊青紫,吐出来的血沫还沾在衣襟上。   平日那样泼辣的妇人,被打得连骂人都提不起劲。   伊家小院里,伊阳坐在藤椅上,身上披着旧衣,手里捧着一碗热水。   姜月欣守在旁边,眼眶还红着。   她昨夜也没睡好。   院外隔着几道墙,村口那些话,伊阳听得清楚。   气血二重后,耳力比从前强太多,伊阳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水面晃了两下。   盛沧武馆那边,火烧起来后,镇上肯定要乱。   消息传回三木村,只看早晚。   他不急,老头子做事,讲究留白。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很急,踩得泥路啪啪响。   “回来了!周良回来了!”   张小虎的喊声从村口滚过来,像赶集时撒出去的一把铜钱,哗啦啦把全村都引动了。   姜月欣一下站起,伊阳把碗放到旁边,慢吞吞起身。   “走,去瞧瞧。”   村口那边已经围满了人。   周良背着猎弓,衣摆沾着露水,鞋面全是泥,眼底发红,一看就是赶夜路赶出来的。   可比他更吓人的,是他带回来的消息。   “盛沧武馆昨夜出事了。”   周良这句话刚落,人群就静了半拍。   不是没人说话,是大家一时找不到舌头不知道说什么。   周良抹了把脸,继续道:“馆里走水,第三进院子烧塌了半边。昨天来咱们村那两个武者,彭青和鲁成,全死了。”   “啥?”   张婶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两个野菜团子滚出来。   一个瘦汉子瞪着周良,喉咙上下滚动。   “死了?真死了?”   周良点头。“鲁成死在屋里,彭青死在武馆后巷。镇上现在乱成粥了,盛沧武馆那帮学徒哭爹喊娘,老馆长也派人去县里报信了。”   人群哗地散开又围拢。   这消息太离谱。   昨天还在村里甩巴掌踢人的武者,今早就成了尸体。   这世道讲究一个快,坏人报应来得这么快,村民反倒不敢信。   有人压着嗓子问:“谁干的?”   周良摇头。“不清楚。镇上说是仇家夜袭,也有人说是邪教妖人。”   “邪教?”   有人想起杨二屋里那块鬼脸黑铁牌,脸皮当场抽了抽。   “该不会还是那伙人吧?”   “那也太凶了,杀杨二,杀武者,连县衙捕快都……”   话说到一半,说话的人赶紧闭嘴,左右瞧了瞧,怕自己嘴欠招灾。   伊阳混在人群边上也装作好奇的听着,一个从山里捡回命的老头,站哪都不扎眼。   姜月欣却抬头看了伊阳一眼。   她总觉得爷爷太安定了,昨天杨惠婶婶出事了他也没有说什么,简直安稳得过头。   但她没问,有些话,问出来就不乖了。   床上养伤的杨惠也被张婶扶着出来了。   她脸上还有药膏,左边脸肿着,说话含糊,可那双眼还亮,亮得跟灶膛里没灭的炭似的。   “周良。”   杨惠盯着他。“你昨夜去镇上找人,今早盛沧武馆就死了两个武者。你跟我说,这事真这么巧?”   周良背脊僵了僵,村民也全看向他,那眼神不对了。   有惊,有怕,还有藏不住的敬畏。   周良平日是猎户头子,村里人敬他会打猎,懂山路,可再怎么敬,也没把他跟能弄死武者的人扯到一起。   现在不一样。   他一夜未归,武馆一夜出事。这两件事放一块,实在不得不让人细想。   周良被盯得头皮发麻,他是真冤。   昨夜他在镇上跑断腿,求爷爷告奶奶,连盛沧武馆门都没敢靠太近。   等听见武馆走水,他也吓了一大跳。   可眼下能说实话吗?说自己啥也没办成,光被人赶出来了?   那多丢份,更重要的是,真相若无人接住,村民又要慌。   周良咳了咳,故意把脸板起来。“有些事,别问太细。”   杨惠眯起眼。“还装上了?”   周良摸了摸鼻子。“我在镇上,确实找了个旧朋友。人家愿不愿出手,我管不着,也不能乱说。”   这话说得很妙。   没承认,也没否认。   功劳往“朋友”身上一推,自己留个高深莫测。   村民们一听,气氛马上变了。   “周叔,你真有这种朋友?”   “怪不得周叔年轻时在城里混过。”   “我早说周叔不是一般人,你们还不信。”   “那两个武者打杨惠,结果当晚就没了,这朋友讲义气啊!”   周良听得脸发热。   这高帽来得太快,戴上有点硌脑袋。   偏偏还不能摘。   杨惠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冷着脸骂道:“都闭嘴。”   村民们赶紧收声。   杨惠扶着门框,疼得眉头抽动,还是硬撑着开口。   “这事烂在肚里。”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谁敢往外说周良找过人,谁敢拿这事出去显摆,我杨惠就算只剩半条命,也和他拼命。”   张婶也反应过来,抬手拍了下篮子。“对!谁都不准说。”   “盛沧武馆的武者死了,那是他们得罪邪教,跟咱三木村没关系,跟周良没关系。”   瘦汉子赶紧点头。   “对对对,跟咱没关系。我昨晚啥也没听见,今早啥也没看见。”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你刚才还说要逃。”   瘦汉子瞪过去。   “我梦话不行啊?”   人群里终于有了点活气,那种压了一夜的恐惧,像破盆里的脏水,被人踢翻了半盆。   还剩半盆,但起码能喘气了。   周良看向杨惠,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杨惠也没给他好脸。“杵着干啥?还不去洗洗?一身泥,跟从土坑里刨出来的野猪精一样。”   周良干巴巴笑了下。   “这就去。”   伊阳站在人群外,低头咳着,眼底却有点无奈,周良这锅背得挺自然。   但自己现在也不能暴露,不过伊阳会保证周良没事的,只要撑过这段时间。 第23章 伊巡和他的孙子   同一日,云纹镇伊家大宅。   这宅子跟三木村那些泥墙草顶不同。   青砖铺地,雕花木窗,院里还摆了两盆富贵竹。   不一定多雅,但很会告诉别人。   我家有钱。   正堂里,伊巡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穿着绸褂,胡须梳得整齐,手里盘着两颗油亮核桃。   他年纪也不小了,可比三木村的老农体面太多。   吃得好,住得暖,连皱纹都透着几分养尊处优。   堂下站着一个青年。   十七八岁,身形挺拔,眉眼带傲,腰间挂着新刀,衣料剪裁合身,整个人往那一站,就透着“我跟普通人不在一个档次”的味。   正是伊巡的宝贝孙子伊展志。   “爷爷。”伊展志抬着下巴,语气里压不住得意的说道:“雷云武馆馆主已经答应收我做关门弟子。”   听到这话坐在太师椅上的伊巡手里的核桃停了。   “当真?”   “自然。”   伊展志挺了挺胸,十分骄傲的说道:“我已突破气血二重。馆主说,以我这根骨,若资源跟得上,二十岁前入易筋境也不是空话。”   见状伊巡大喜,拍着椅扶手站起十分高兴道:“好!好!不愧是我伊家麒麟儿,我伊家终于要再上一层楼了!”   堂外几个仆人也赶紧凑趣。   “小少爷天资真高。”   “关门弟子啊,那可不是一般学徒能比。”   伊展志听着这些话,脸上越发矜持,可眼底那股飘,压都压不住。   天才嘛,总得有人捧,没人捧,那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这些下人不愧是服侍过他的,十分的懂事。   伊巡笑得胡须都翘起来。“拜师是大事得备礼。雷云武馆在县城有名头,不能寒酸。”   一直站着的伊展志等的就是这句,他看向伊巡提出了自己的拜师礼。“馆主那边,拜师礼要五百两。”   啪。   听到自己孙子的话伊巡手里一颗核桃掉到地上,滚到桌脚。   “五百两?”   他的嗓子一下拔高震惊道:“展志,你没听错?”   伊展志皱了皱眉,有些嫌弃自己爷爷大惊小怪的说道:“爷爷,雷云武馆不是镇上那些小馆子。馆主收关门弟子,五百两不算多。”   伊巡脸上的喜色被掐住,剩下的全是肉疼。   五百两。   这不是五十两。   伊家这些年做铺子生意,家底有,可银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平日拿出来周转还行,一下抽走五百两,账房都得哭。   “家里平时倒也能挤。”   伊巡弯下腰捡起核桃,擦了擦,语气迟疑的说道:“可最近铺子在扩张,云林县那边又有门路,有望搭上内城王家的线。货款压着,打点也要银子这个节骨眼,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听到伊巡的话伊展志脸上的傲气顿时垮了,十分不满的说道:。“爷爷,机会不等人。”   这时,偏房帘子被掀开,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三十多岁,穿着杏色绸裙,发髻插金簪,眉眼精明,步子不快,却处处透着当家女人的劲。   她是伊展志的母亲,宋怡。   “爹,这笔钱不能省。”   宋怡开口就把话压实。   “展志能被雷云武馆馆主看中,是伊家祖坟冒青烟。五百两听着多,可花在展志身上,那叫投本。”   听到自己儿媳的话伊巡皱眉,有些不悦的说道:“我也没说不出,只是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眼下实在是周转不开啊。”   宋怡走到堂中似乎是想到些什么,语气更软了些。“爹,家里不是还有亲戚吗?”   伊巡面上浮现疑惑的神色:“亲戚?我还有什么亲戚能拿出这么大笔的银子”   宋怡眼睛透露出精明的神色道:“您不是有个哥哥在三木村?听说他那边还有几亩田,一个老宅。卖掉的话,几十两总能挤出来。”   这话一出,伊巡脸色变了,眼神中充满了错愕和惊讶的问道:“你说伊阳?”   “正是。”   宋怡说得十分轻巧。“一个乡下破院,几亩薄田,留着也生不出金子。把老爷子和那个丫头接过来就是。咱家后院马厩旁有两间空屋,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伊巡握着核桃的手收紧。“马厩旁?”   宋怡像没听出他的不快。“爹,您别嫌难听。接来镇里总比他们在村里受苦强。来了还能帮着照看马,扫扫院子,吃穿也有人管。我们这不是在让他们来享福吗?”   伊巡嘴唇动了动,他和伊阳多年不往来。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亲哥哥,当年父母就比较偏心他,导致兄弟俩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还要把人从村里弄来住马厩旁,还卖人家的田宅。   这事传出去,脸面实在是不好看。   伊展志看出伊巡动摇,为了自己的前途他往前走了一步努力劝说道:“爷爷。”   他语气放低,带了几分恳求。“孙儿若拜师不成,伊家这些年的指望就空了。铺子再多,也只是铺子。没有武者撑门面,赚再多银子也守不住。”   这话,正中伊巡软肋。   伊巡年轻时靠习武翻身,太懂这个道理。   宋怡趁热打铁,在他耳边吹风道:“爹,展志若在雷云武馆站稳,将来考武举,进县城,娶世家女,咱们伊家就不是云纹镇小商户了。”   她放轻语气,十分诱惑的说道:“到时候,您老人家也能住进内城,出门有人抬轿,谁还敢提当年那些破事?”   伊巡听到内城两个字,眼皮跳了跳。   内城。   那是多少镇上人做梦都想钻进去的地方,宋怡继续道:“钱花在展志身上,才是用在刀刃上。给乡下老宅留着不过是让草长得更肥。”   伊展志也低头道:“爷爷,求您帮孙儿这一回。”   屋里安静了片刻。   伊巡低头看着掌心核桃。   核桃表面被盘得发亮,沟沟壑壑里全是岁月磨出来的油色。   过了许久,他才抬头。   “管家。”   门外中年管事赶紧进来。   “老爷。”   伊巡闭了闭眼,又睁开。   “备车,去三木村。”   伊府的管家问:“不请那位伊阳老爷过来?”   伊巡沉默半晌后说道:“这种事还是我们自己过去。”   宋怡低头整理袖口,唇边浮出满意,似乎觉得自己的劝说十分的成功。   伊展志重新抬起头,眼底那股天才的傲气又回来了。   管家退下时,院外风吹过富贵竹,叶片轻响。   车马很快备好。   车轮碾过青石路,朝三木村方向去了。 第24章 伊家两兄弟见面   午后的三木村,热得人犯困。   伊家小院里,伊阳躺在旧藤椅上,破扇子盖着胸口,眼皮半垂。   灶房里,姜月欣正蹲在木盆边择野菜,小姑娘一边忙,一边偷看院里的老人。   爷爷这几日看着仍是病恹恹的,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背没那么弯了,走路也不拖了。   还有那双眼,平时浑浊,可偶尔抬起来,总让人心口发紧。   她不敢问。   问了,爷爷多半又要糊弄她。   说什么老头子回光返照,听着就晦气。   就在这时,远处村道传来车轮碾压硬土的动静。   咯吱,咯吱。   这动静在三木村太稀罕了。   村里平日最多牛车,破板车,谁家能用得起马车?   几户人家先探出头,接着半条村的人都从门缝里往外瞧。   “哎哟,马车!”   “谁家的亲戚这么阔?”   “不会是来接伊老爷子去享福的吧?听说他弟弟在镇上日子过得好。”   “那敢情好,伊老头熬了大半辈子,总算要熬出头了?”   村道中,一辆漆面半新的马车慢慢向伊阳的小院子驶来,车帘垂着,车辕旁挂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伊家的徽记。   伊阳仍躺在藤椅上,听到村民们的谈话破扇子没动。   马车停在院门外,车轮卷起的灰慢慢落下,落在门前草叶上,也落在围观村民的眼皮底下。   驾车的中年人先跳下来,青布袍子,布料细密,腰间还系着缎带。   这身衣裳,够三木村普通人家过年一家换新衣了。   他拍了拍袖口尘土,抬手敲门。   笃笃。   “伊大老爷在家吗?”   伊阳拿开扇子,慢吞吞坐起。   姜月欣从灶房出来,低低喊了句:“爷爷。”   伊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用多说,小姑娘咬住唇,又退回灶房门边,只是手没松开菜刀。   伊阳走到院门前,拉开门。   门外,中年管家弯腰行礼。“伊大老爷,小的是二老爷府上管家刘福。二老爷今日特地从云纹镇来看望您,车就在外面。”   话说得漂亮,可刘福眼底那点轻慢,藏得并不深。   他看伊阳的短褂,看院墙上的裂缝,看门槛边干硬的泥,眼皮里写着两个字。   寒酸。   伊阳靠着门框,嗓音平淡的说道:“伊巡?”   他念这个名字时,旁边那帮看热闹的都安静了些。   “多少年没来了,我都快忘了还有这门亲戚。”   刘福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他干咳一回,仍低着头。   “二老爷常念着您,只是家里事多,脱不开身。”   伊阳没接这话。   车帘被掀开,伊巡下了车。   他穿着绸褂,胡须梳得齐整,脚上的软底靴踩到三木村的土路上,整个人和周围破墙灰瓦格格不入。   后头跟着个少年,十七八岁,腰挂新刀,衣裳剪裁合身,下巴抬着,眼睛扫过三间小屋时连多停半分都嫌浪费。   正是好奇跟来的伊展志。   伊巡踏进院门,脚步停了停。院子比记忆里好一些,小时候他也只跟父母回来过一次。   他胸口冒出点很淡的别扭,可很快,五百两三个字压了上来。   别扭算什么?银子才是正事。   “大哥。”   伊巡开口,嗓音压得温和。   “多年不见,你瘦了。”   伊阳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你倒是胖了些。”   围观村民有人没忍住,低头憋笑。   伊巡面皮抽了抽,刘福赶紧低头,装没听见。   伊展志眉头皱了下,觉得这个乡下大爷爷说话没规矩。   哪有兄弟多年重逢,开口就说人胖的?   伊阳让开门。“进屋吧。外头热,别晒坏了镇上贵客。”   这话不咸不淡,听着像招呼人,细品又扎嘴。   伊巡只当没听见,带着伊展志进屋。   屋里更简陋,旧木桌,矮凳。   一只粗瓷罐摆在窗台上,罐口还有缺口。   姜月欣听了伊阳吩咐,端来粗茶。   小姑娘低着头,把茶碗放到桌上,动作很轻。   伊展志接过茶碗看了一眼,碗边缺口,茶叶是碎末,漂在水面,颜色发暗。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没碰嘴唇。   伊巡倒是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入喉涩得他喉头动了动。   可他还是咽下去,摆出兄弟叙旧的模样。   “大哥这些年,不容易啊。”   伊阳坐在对面,扇子搭在膝上。   “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容易不容易,也就那么回事。”   伊巡笑了笑,开始说云纹镇。   说铺子扩了,说今年粮价涨了。   伊阳听着不插嘴,老樵夫活了六十年,最懂一个道理。   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是几十年不来往的弟弟。   终于,伊巡把话引到伊展志身上。“展志这孩子,根骨不错。”   伊巡的腰杆直了几分。“十七岁,已经气血二重。县城雷云武馆的馆主亲自看过,说是难得的好苗子,要收他做关门弟子。”   伊展志坐在旁边,轻轻点头,脸上充满了傲气。   伊阳看着他,十七岁气血二重。   自己觉醒天命后,六天炼皮,十来天练肉,如今已在冲易筋。   这位被捧上天的天才,比起开挂老头,速度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伊阳脸上没露半分,他只是点头。“好事。伊家光宗耀祖了。”   伊展志听见这话,心里舒服了些。乡下老头总算会说句人话。   寒暄到这里也该见真章,伊巡放下茶碗。   他表情换得很快,刚才是炫耀现在是为难的说道:“大哥,弟弟今天来,不只是叙旧。”   见对方终于谈到正事了伊阳抬眼。“说吧。”   伊巡叹了口气。“雷云武馆拜师要五百两,但家里铺子最近扩张,现银周转不开。展志的前途不能耽搁,弟弟便想着……”   他停了停看向伊阳。“你这边院子和那几亩田,若能卖了,凑上一些。剩下的,弟弟来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灶房门口,姜月欣的呼吸乱了。   她咬着舌尖,才没冲出去骂人。   几十年不来,一来就卖房卖田,这哪是亲戚?   这是闻着味来的黄鼠狼,进门先问鸡窝在哪。   伊巡赶紧补了句。“大哥别误会。你和月欣搬到镇上来住,弟弟家里有地方,吃穿不愁你也不用再上山砍柴。”   伊阳没马上答。   姜月欣看得清楚,心里更难受。   爷爷在压火。   伊巡等着,刘福站在旁边眼睛低垂,伊展志则有些不耐烦。   在他看来,这事根本不用谈这么久。   几亩破田,三间破屋,换他拜入雷云武馆的机会,这账用脚趾都能算清。   这老头还犹豫什么?   半晌后,伊阳开口。   “院子和田,是当年分家的时候分给我的。”   伊巡点头肯定道:“是。”   “爹娘还在的时候,两间铺子,镇上宅子,家里人脉,全给了你。”   伊阳嗓音不高。   “我分到三间破屋,几亩薄田。”   伊巡面上的为难裂开。“大哥,那些是老黄历了……”   “我没翻黄历。”   伊阳打断他。“我就是在说,我手里就剩这些。你要拿走,我和月欣去住哪?”   伊巡急着接话。“不是说了嘛,搬到镇上。弟弟家后院……”   “马厩旁的空屋?”伊阳一脸肯定的问道。   听到这话伊巡当场卡住。   这安排,宋怡在家里提过。   他没说。   可伊阳偏偏说中了,不是有人通风报信。   是太了解了,六十年来,伊家人给他的位置,从没变过。   有用时喊大哥,没用时,马厩边都算抬举。   伊巡有些挂不住,硬撑着道:“大哥,弟弟绝不会亏待你。搬来后,吃穿用度都走家里账。月欣也大了,到了镇上,嫁妆弟弟来出。”   姜月欣在灶房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嫁妆?   这些人连她住哪里都能安排到马厩旁,还谈嫁妆?   伊展志终于开口。   “大爷爷,说句不好听的。”   他坐直了些,年轻人的傲气压都压不住。   “您在村里砍柴,一年能挣几两?那几亩薄田,风调雨顺也就十来石粮。”   “可这笔钱花在我身上,将来我进了雷云武馆,入了易筋境,整个伊家的门面都不一样。”   “到时候,谁敢欺负您?谁敢欺负月欣?”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这不比守着几亩破田强?”   话落,伊展志还看了灶房门口的姜月欣一眼。   那眼里没有恶意,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让人发寒。   他真觉得自己是在施恩,他真觉得大爷爷把田宅交出来,是占了他的便宜。   伊阳看向他。“展志是吧。”   “是。”   “你几岁开始练武?”   “八岁。”   伊展志下巴又抬了半寸。   “家里花了多少银子?”   伊展志没答。   伊巡赶紧插话。   “大哥,这些不重要……”   “不重要?”   伊阳转向伊巡。   那双老眼浑浊,却压着年岁磨出来的硬。“当年爹娘把家底掏空给你练武的时候,也说过不重要。”   “我要几两银子开个小买卖,爹拿烟杆拍桌子骂我不懂事。娘抹着泪让我让着你。”   “现在你孙子要练武了,钱不够,又来让我让。”   伊阳笑了下,笑意很短但尽显苍凉和冷意。   “我今年六十了。”   “让了一辈子。”   “够了。”   屋里的热气,一下变得黏人。   伊巡面皮发青,手里的核桃被捏得咯咯作响。   他没想到伊阳会当着孙子翻旧账。   在他心里,那些事早过去了。   他练武有成,开铺置宅,儿孙争气。   成功的人,总爱把过往的不公说成命该如此。   因为结果站在他这边。   可今天伊阳把那层体面扒了,扒得不留情面。   “大哥!”   伊巡站起来,嗓门拔高。“弟弟好言好语来跟你商量,你非要扯那些陈年烂谷子?”   他手指点向这间破屋,怒意把多年养出来的体面冲得七零八落。   “你一个人守着这破院子,有什么意思?”   “月欣跟着你,吃不饱,穿不暖,十五岁了还穿旧裙补丁衣裳。”   “你对得起妹妹临终前的托付吗?” 第25章 伊阳的不客气拒绝   灶房门口,姜月欣再也忍不住了,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切野菜的小刀,刀尖朝下,手背因用力绷得发紧。   她冲到伊阳面前,把老人挡在身后。   “我穿旧裙我愿意!”   这句话又脆又抖,却把屋里所有人都喊愣了。   姜月欣咬着牙,眼泪挂在睫毛上,硬是不肯掉。   “爷爷对我好不好,不用你们来说!”   她转向伊巡,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瘦肩薄得让人心疼,可偏偏站得稳。   “奶奶临走前跟我讲过所有的事。”   “你们家占了铺子,占了银子,占了人脉,我爷爷分到几亩薄田三间破屋,一个字都没争。”   “现在倒好,几十年不来,一来就要卖我爷爷的屋,卖我爷爷的田。”   “你们是亲戚,还是来抄家的?”   屋外几个贴墙偷听的村民,差点没把脖子伸进窗缝里。   这话,太敢了。   三木村这些年被杨二欺负怕了,见了镇上来的体面人,腿肚子先软三分。   可姜月欣这丫头,平日见人还会甜甜喊婶子叔伯,今天却像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子,烫得人不敢伸手碰。   伊巡被骂得面皮发紧。   他瞪着姜月欣。“你一个小辈,懂什么?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伊展志也皱起眉。   他看着这个衣裳洗得发白的小姑娘,语气里浮上轻慢。   “月欣妹妹,大人谈的是家族大事。你年纪小,不懂这里面的取舍。”   “我不懂什么?”   姜月欣抬起脸,眼圈红得吓人。   “不懂用别人的血来喂自己的前途吗?”   这话落下,伊展志脸上的傲慢终于挂不住了。   他自幼被夸到大。   天资好,根骨佳,伊家麒麟儿。   在家里,长辈捧着。   在武馆,同辈让着。   去县城雷云武馆,连馆主都愿意收他做关门弟子。   他从没被一个村里丫头这样顶过。   还是当着管家,当着爷爷,当着围观村民的面。   丢份。   太丢份。   伊展志脸颊发热,右手搭在刀柄上,刚要开口,视线却在姜月欣脸上停了停。   她气得脸颊发红,鼻尖也红,睫毛湿着,唇被咬出浅痕。   浅青旧裙洗到发白,裙角还沾着灶房灰,可那张脸太干净了。   干净得和这间破屋格格不入。   伊展志的眼底掠过点别的意味。   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抓住。   可伊阳抓住了。   老樵夫站在后头,浑浊老眼眯了眯。   他掌心的破扇子转了半圈。   扇柄旧得发亮,边缘磨得圆滑。   这一转,没有响动。   可熟悉伊阳的人若在场,便该晓得,老头子已经把账记上了。   伊阳抬手,按住姜月欣的肩。   “行了,回灶房去。”   姜月欣不肯动。   “爷爷……”   “听话。”   伊阳低头,嗓音放得很轻,只够她听见。   “爷爷扛得住。”   姜月欣抬头看他,老人脸上还是那副乡下老头的疲态,皱纹深,胡须白,短褂旧,可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却十分的有力。   姜月欣咬着唇退了两步,走到灶房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伊阳冲她点点头。   小姑娘这才转身进去,双手撑在灶台边,肩膀轻轻发抖。   屋里,伊巡吐出胸口那团火,把语气压了下去,他到底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明白硬逼容易坏事。   买卖人最会换脸,刚才还被刺得恼火,现在又摆出那副亲兄弟商量家事的样子。   “大哥,弟弟把话说开。”   “五百两里头,你只需出八十两就够。”   “院子和田加起来,也就这个数。”   “你搬来镇上,撑过这段时间弟弟每月给你零花钱。展志出息了,你这个大爷爷脸上也有光。”   伊巡顿了顿,又把茶碗往前推了推,姿态做得足。   “大哥,你快六十了。”   “一个人在村里,万一哪天倒在山上,谁来管月欣?”   “弟弟好歹是他的亲人,到了镇上,月欣有人照应。”   话说得温馨,听着也像关心。   可伊阳活了六十年早已近看清楚自己弟弟的为人。   这话翻过来只有一个意思。   你老了,你护不住,人和田,都该交出来。   “伊巡。”   伊阳第一次喊了弟弟全名。   听到自己的名字,伊巡眉头动了下。“大哥?”   “你还记不记得,我十六岁测根骨那天?”   伊巡不明白他为何提这个,面上有些发僵。   伊阳慢悠悠道:“教头说我无缘武道。”   “回家之后,你在饭桌上乐了半天。”   屋里一下安静许多伊展志看向爷爷,伊巡握着核桃的手收紧,那件事是真的。   十六岁的伊巡,刚测出筋骨尚可正是得意的时候,毕竟他第一次在一件事上超过了哪个被周围邻居称赞聪明的哥哥。   少年人的得意最伤人,因为他不懂收。   也不想收。   伊阳继续道:“当时我想,你高兴,是因为你有出路了。”   “后来我才明白。”   “你高兴,是因为从那天起,家里所有东西,钱,药,肉,爹娘的偏爱,都不用再分给我了。”   伊巡喉结滚动,语气艰难的说道:“大哥,几十年前的事,你还拿出来说,有意思吗?”   “有意思。”   伊阳看着他,语气不急不躁。   “人这一辈子,若被抢走的东西连提都不能提,那才没意思。”   “当年爹娘让我让你。”   “二十五岁分家,我让了。”“   你拿镇上的铺子拿人脉拿银子,我拿这破院子,拿几亩薄田。”   “后来几十年,你在镇上做体面人,我在山里砍柴。”   “我没去你门口闹,没去你铺子前喊冤,也没在爹娘坟前骂你。”   伊阳停了停,扇子合上,放在膝上。   “现在你来,不是商量。”   “你是来拿走父母分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跟当年一样。”   伊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人当面扒旧账,滋味不好。   尤其是在孙子面前。   他这些年给晚辈讲的伊家发家史,是自己有根骨,肯吃苦,敢拼命,才带着家里起势。   至于大哥?一句没出息就带过了。   现在伊阳把那层体面扯开,露出底下当年分肉分汤的脏账,伊巡心里那点虚,便开始往外冒。   伊展志忍不住了。   他觉得这个大爷爷太不可理喻。   给钱不接,给镇上住处不接给将来脸面也不接。   守着三间破屋,像守着皇宫,这不是老顽固,这是脑子被柴烟熏坏了。   他上前一步,腰间新刀随动作晃了晃。   “大爷爷。”   少年人气血旺,脸颊泛红。“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绕弯子了。”   “你这院子和田,八十两已经是给面子了。”   “镇上地契交易所里,三木村这种地方的地皮,五十两都没人要。”   “还是爷爷与那些官吏有关系才能卖出这个价钱。”   “换了别人……”   他没有把后半截说出来,可屋里谁听不懂?   听到这话后伊阳站起身动作不快,可那模样竟然与伊巡记忆里大哥年轻时一样   伊阳看着自己的这个弟弟伊巡,一字一句道:“田不卖。”   “房不卖,人不搬。”   他的视线落在少年按刀的手上。“展志,你想拜师,我不拦。”   “那是你的路,但你走你的路,别踩我的地。”   “三间破屋,几亩薄田,是我伊阳六十年唯一剩下的东西。”   “谁来拿,我都不给。”   屋外,几个村民听得头皮发麻。   有人小声嘀咕:“伊老头今天……真硬啊。”   旁边人赶紧捂他嘴。“少说两句,镇上伊家可不是咱能惹的。”   “惹个屁,你没听见吗,人家都要把老头屋子卖了。”   “亲兄弟都这样,唉,这年头,钱比血热。”   伊巡铁青着脸站起来,他原以为一个穷困潦倒的老樵夫,看到镇上日子,看到每月零花,看到孙子气血二重的前途,会低头。   可伊阳没有,还把话说得让他下不来台。   “大哥,你好自为之。”   伊巡甩袖往外走,刘福赶紧低头跟上,连茶碗都没敢再碰。   伊展志落在后面,他站在屋门口,扫了眼这间破屋。   旧桌,破凳,缺口茶碗,墙角还挂着几捆柴。   “大爷爷。”   伊展志冷着脸,语气飘得很。   “这世道靠拳头说话。”   “您守着这点家当,守得了今天,守得了明天吗?”   伊阳没有答,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伊展志走出院门。   伊巡上了马车,伊展志也钻了进去。   刘福收拢马缰,车轮压过土路,灰尘扬起来,迷了几个看热闹村民的眼。   马车远去。   村口的人赶紧散开,嘴上说着回家烧饭,脚下却磨蹭得很。   谁都明白,伊老头今天把镇上伊家得罪狠了。   一个穷老头,硬顶一个有武者孙子的镇上富户。   听着痛快。   可痛快之后呢?   姜月欣从灶房出来,眼圈还红着。   她走到伊阳身边,小声道:“爷爷,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冲出去。”   伊阳拿起桌上的破扇子,轻轻敲了她脑袋一下。   “不冲出去,憋坏了怎么办?”   姜月欣吸了吸鼻子。   “可他们会不会再来?”   “会。”   伊阳答得干脆,姜月欣怔住。   伊阳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老脸重新没了表情。   “这种人,空手回去,睡觉都嫌枕头硌。”   “那怎么办?”   “吃饭。”   “啊?”   伊阳转身往灶房走。“野菜再不下锅,就老了。”   姜月欣愣了半天,差点被气笑。“爷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野菜。”   伊阳背着手,嗓音慢悠悠。“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   “再说了。”   老人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想从我伊阳手中拿走东西,总得先掂量掂量。”   眼前浮出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   【乙木养生功三层:(4200/6000)】   老人看着那行进度,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很安静地燃着。 第26章 杨大回来,突破气血三重   正午的云林县县衙,日头白得刺眼。   大堂外,两排衙役按刀而立,官靴踩在青砖上,连咳嗽都没人敢放开。   堂上,都尉大人端坐高椅,身穿青纹官袍,腰间玉带压着衣角,眉眼不怒自威。   堂下,杨树青跪在中央。   三木村的人还习惯叫他杨大,可进了县城,他早把那个土气名字丢了。   杨树青。   这三个字,写在县衙差籍上,写在功劳簿里,也写在他这些年从泥里往上爬的每一步里。   都尉旁边的书吏展开赏令,嗓门拉得又长又亮。   “杨树青奉命追查内城王家秘籍失窃案,率队奔袭外县,斩杀六名武者,活捉主犯,夺回失物,功劳确凿。”   “赏白银三百两。”   “官升一级,任副总捕头。”   “另赐易筋拔骨丹一枚。”   最后几个字落下,大堂里不少衙役的眼珠都动了,练同为捕头的不少人都眼中浮现贪婪。   易筋拔骨丹。   这玩意儿不是银子。   银子能花,能赌,能买酒,能进女人被窝。   可丹药能改命,气血二重巅峰者服下,若底子不差,有望冲开第三重易筋关。   杨树青低着头喉结滚了滚,他卡在练肉境巅峰太久了。   久到身边同僚有人升了,有人死了,有人靠着家族资源越过他,进了易筋境,转头看他时眼皮都懒得抬。   那滋味,跟被人拿绳套住脖子吊在门梁上差不多。   死不了,也喘不顺。   现在终于轮到他,要突破到那个境界了,在云林县城,气血三重这个境界可以说是一个分水岭。   气血三重以下,大多数都只能任职一些比较低级的职位。三重以上才可以更进一步,成为知名武馆的大师兄和三大帮派的执事。   至于内城三大家族的要求则更加高,没有一定的天分,哪怕是气血三重,也入不了他们的眼。   大虞帝国武举的最低要求也是气血三重这个境界。   所以这个境界是名副其实的分水岭。   一名亲随捧着丹匣走来。   匣子不大,乌木为底,铜扣压边,上头贴着都尉府封条。   杨树青双手接过指尖颤了颤,他赶忙把手收稳,额头贴地。   “卑职谢都尉大人栽培!”   都尉看着他,开口道:“杨树青,你这趟办得不错。副总捕头只是开始,往后办差用心,内城也未必没有你的位置。”   内城。   这两个字,钻进杨树青耳里,连骨头缝都热了。   他伏在地上,胸口里那团野火烧得发甜。   突破易筋后,捕头算什么?   总捕头,都尉府亲随,甚至替内城大族办事。   路会越走越宽。   他甚至想到了杨二。   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小时候饿得哭,抓着他衣角喊哥。   后来他进城当差,杨二留在三木村,靠他的名头横着走。   杨树青清楚,弟弟手脚不干净,嘴也臭,欺负人抢地收好处,一件没少干。   可那又如何?底下人哪有干净的。   他弟弟只是贪了些,横了些,不懂分寸些。   等他回村,把好消息告诉杨二,兄弟俩摆一桌酒,杀只肥鸡,再把三木村那几桩小买卖理顺。   以后,杨家就不再是村里泥腿子出身。   是县衙副总捕头杨家的根。   嘉奖散后,杨树青从大堂退下。   他把丹匣贴身藏着,手掌隔着官服按了好几回。   那触感不硬,却比三百两银子更让人踏实。   偏厅里备着茶。   他刚跨进去,就见值守文书站在门边,脸白得厉害,手里攥着封信,袖口都被捏皱了。   杨树青眉头压下。“什么事?吞吞吐吐,嘴让门夹了?”   文书吏员嘴唇抖了抖,双手把信送上。   “杨……杨班头,三木村来的急报,压了有几日。您一直在外办差,没人敢拆。”   杨树青听到三木村,眉梢动了下。“急报?”   他扯开封口信纸展开,字迹歪斜,墨色晕了几处。   写信的人手一定抖得厉害,字跟醉汉扶墙走路一般,七歪八扭。   是村长杨树玉的笔迹。   杨树青起初只皱眉,王岳率三名差役进青木山除蛇,至今未归。   他手指收紧,杨东希等人身亡,山中血迹杂乱,仅老樵夫伊阳一人生还。   他呼吸粗了些。   再往下。   杨二死于家中,脖颈割开,现场遗落九邪教黑铁令牌。   信纸从他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偏厅里安静了几息,文书吏员头皮发麻,刚要弯腰去捡。   哗啦!   茶桌被杨树青掀翻。   热茶泼开,茶碗摔碎,碎瓷片弹到文书脚边。   文书退了三步,膝盖一软,差点趴下。   杨树青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得吓人。   脖颈青筋鼓起,眼白里爬满血丝,牙根咬得咯咯发酸。   他没有吼。   可偏厅里每个人都觉得后背发麻。   有些怒火不往外喷,它往骨头里钻。   杨二死了。   他唯一的弟弟死了。   父母早逝,兄弟俩小时候饿过肚子,睡过漏雨屋,杨二胆小,夜里打雷就钻他被窝。   那时候杨树青才多大?   自己也怕,却要拍着弟弟的背,说别怕,哥在。   后来他进县城当差,从被老捕快骂成狗,到替人挡刀,到夜里追盗匪追得满脚血泡。   他图什么?不就是图兄弟俩都能活成人上人?   杨二是混账,他认。可混账也是他弟弟,外人凭什么杀?   谁给的胆子?   杨树青弯腰,从地上捡起信。   读了一遍,又读第二遍第三遍。   每读一遍,他脸上的杀意便厚一层,文书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汗珠顺着下巴往地砖上滴。   杨树青转头盯着他。“信到了几天?”   文书牙齿打颤。“几……几天前就到了。您离开去办案第二天这封信就到了……”   啪!   巴掌抽过去。   文书整个人偏倒,嘴角淌血,半边脸涨起。   杨树青俯身看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弟弟死了是小事?为什么不加急通知我?”   文书捂着脸跪好,头碰地。“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杨树青没再动手,十多年衙门差事告诉他,发疯最容易。   难的是发疯以后还能收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红没有退,只是被压进更深处。   王岳死了,三名差役没了,杨二也死了。   九邪教令牌,老樵夫伊阳一人生还。   这些字串起来,乱得很。   可再乱,也有线头,抓住一个,扯到底,藏在后面的人就得露皮。   “赵四,马六。”   门外两个差役快步进来。   赵四三十来岁,身板结实,是杨树青一手带出来的炼皮境武者。   马六年纪稍大,腿脚快,嘴严,办脏活不多问。   两人一进门,看见满地碎瓷和跪着的文书,脸都绷住了。   “头儿。”   杨树青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备两匹快马,带刀,带绳,带锁链。现在走。”   赵四愣了愣。“头儿,您刚立了功,要不要先向都尉大人报一声?还有赏银入库,易筋拔骨丹也得……”   杨树青伸手按住胸口内侧,丹匣被他绑在贴身软甲里。   这东西不能留在县衙。   太值钱。   值钱到亲兄弟都能翻脸,更别提同僚。   “赏银让账房记着。”   “丹药跟我走。”   赵四还想劝:“可不批假就离衙……”   杨树青看过去。   赵四把后半截吞了。   马六低声道:“头儿,去三木村?”   “去。”   杨树青迈出偏厅,官靴踩过碎瓷,咔嚓作响。   “我倒要看看,谁的脖子这么硬,敢动我杨树青的弟弟。”   同日傍晚。   三木村的炊烟从屋顶飘起,柴火味混着野菜苦味,在村巷里打转。   伊家小院安静得很。   老槐树下,伊阳坐在藤椅上,膝上盖着破短褂,脸色仍是那副病后虚相。   姜月欣在灶房煮粥,锅盖被热气顶得轻响。   外人若看,只会说伊老头命大,捡回一条命后养着残身。   可夜里,院子另一副模样。   四天。   整整四天,伊阳白天装病,夜里练功。   从赵刚手里买来的六枚气血丸,已经全空。   壮血汤药浴熬得灶房药味三天不散,姜月欣还以为他在治山里留下的伤,皱着小脸给他扇火,嘴里念叨苦药闻着都要命。   伊阳没解释,解释多了,反而麻烦。   老头子做事,讲究闷声升级。   夜幕落下后,他站在院角,双臂虚抱,双足踩地。   乙木长生桩展开。   气血丸残留药力被一点点榨出,沿着皮肉筋脉游走。   他体内传出细密脆响。   崩、崩。筋脉收束,拉伸,统合。   皮肉之力不再各自为战,而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拢住。   手臂,腰背,腿脚,肩胯。   每一处劲力都能连成一线。   老年斑淡了许多,皮下泛出韧实的暗色,不耀眼,却耐打得吓人。   伊阳额头汗水滚落,打湿胡须。   眼前小字跳动。   【乙木养生功三层:(5940/6000)】   他没有停。   最后一遍桩功,慢得折磨人。   筋脉里好似有无数小虫在爬,又被气血一遍遍碾过去。   换个年轻武者,多半要喊娘。   伊阳咬着牙,连哼都懒得哼。   六十年风霜都过来了,这点苦,还没野菜饼难吃。   【乙木养生功三层:(6000/6000)】   轰字不能用。   但那一刻,伊阳体内确实开了关。   气血从胸腹升起,贯入四肢百骸。   筋脉绷紧又松开,松开又收束。   整个人的劲力被重新编了一遍。   他抬手。   只轻轻往前挥了下,院角草叶齐齐伏低,破风声掠过墙根,挂在墙上的干葫芦晃了两下,咚咚碰墙。   气血三重。   易筋境。   伊阳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仍是老人的手,纹路深,皮肤干,指节粗。   可这只手若握刀,便是无边的杀伐。   再看面板。【九峰刀小成:(240/6000)】   九峰刀昨日入小成。   刀势九转,前四峰已能随心而走,后五峰也摸到门道。   若再遇彭青那种货色,一刀之内可取命。   伊阳慢慢吐出胸口浊气,拿起旁边破扇子,扇了两下。   扇面破得漏风,可他心情不错。   “快六十的人了。”   他低声嘀咕。“总算有点安全感了。”   灶房里,姜月欣探出头。   “爷爷,你刚才在院里干啥呢?我听见葫芦响。”   伊阳转身,背又弯了些,脸上虚弱重新挂好。   “风大。”   姜月欣看了眼院中纹丝不动的槐叶,又看了看他。   “爷爷,今天没风。”   伊阳咳了咳。“那就是葫芦想家了。”   姜月欣气得鼓了鼓腮帮子。   “葫芦哪来的家?”   “藤上。”   “你又糊弄我。”   伊阳慢悠悠往藤椅走。   “老头子糊弄孙女,天经地义。”   姜月欣端着粥出来,还想反驳。   院外远处,却传来马蹄踏土的动静。 第27章 杨大探案   马蹄声从村道尽头压过来,起先还远,混在傍晚的虫鸣里,听着不真切。   没过多久,那动静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三匹快马卷着黄尘冲进三木村,土灰扑到两旁篱笆上,呛得几户人家啪地把门板拍上。   村口蹲着剥花生的几个汉子,手里花生壳撒了一地。   有人往村口的道路探头一瞧,见到领头快马上的人腿肚子先软了。   “杨大!”   “杨大回来了!”   “骑马回来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话一传开,整条村道都缩了脖子。   妇人抱着孩子从灶房门后看了半眼,又赶紧退回去。   张婶一把揪住张小虎的耳朵,压着嗓门骂:“看什么看?那是你能瞧热闹的?回屋!”   张小虎疼得龇牙,却没敢吭。   鸡窝里的老母鸡刚扑腾两下,也被这阵马蹄吓得缩回窝里。   三木村平日里吵得跟破锣摊似的,这会儿却被人掐住了嗓子。   村民知道杨大回来是给杨二报仇的,深怕牵扯到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村口处,杨树青翻身下马。   他穿着县衙皂衣,腰刀横挂,靴面沾着赶路扬起的泥灰,整张脸绷得发青。   多年县衙差事,把他身上那股泥腿子气磨掉不少,可此时,那层官皮下面的凶相全冒了出来。   跟在他后头的赵四提着锁链,马六按着刀柄。   两人也不说话。   越不说话,越让人怕。   赵四往旁边门缝里瞥了眼。   门缝后那张脸啪地缩回去,门栓插得咔哒响。   杨树青没搭理带着两人直奔村长的家里。   村长杨树玉正在喝粥。   一碗糙米粥刚端到嘴边,院外就有人跑来喊:“村长!杨班头回来了!”   哐当。   粥碗差点滑到地上。   杨树玉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大半,胡子都跟着抖。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扣子也顾不得系全,急匆匆奔到门口。   杨树青踏进院门时,杨树玉已经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   “杨……杨班头,您回来了……”   杨树青看都没看那张笑脸直接问道。   “尸体在哪?”   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听到这话杨树玉背后汗一下冒出。   “在,在二爷家。村里没人敢动,等着您回来处理呢!”   “带路。”   “哎,哎。”   杨树玉弯着腰往前引,脚下发虚,差点被门槛绊住。   杨二家院门还半掩着。   推开门时,一股酒酸、腐臭、夏日闷热发酵出的怪味迎面扑来,熏得马六皱起鼻子,差点把昨夜吃的干饼吐出来。   屋里苍蝇乱飞,嗡嗡绕着太师椅打转。   杨二还躺在那里。   盛夏天气,尸身早已发胀,半边脸鼓成暗绿,脖颈处的伤口黑红干结,衣襟上大片血迹发硬发乌。   那双眼还睁着。   圆睁着。   像在等人给他讨债。   杨树青站在门槛内,许久没动。   赵四和马六退到院里,连呼吸都收着。   杨树玉更是把头低得快埋进胸口,半个字不敢冒。   屋里只剩苍蝇振翅。   杨树青走到太师椅前,低头看着弟弟。   这个肥胖、贪财、嘴臭、没出息的混账,是他弟。   小时候挨饿时,会抱着他胳膊哭。   夜里雷响时,会钻进他破被窝喊哥。   长大后烂成这副德行,也仍是他弟。   外人怎么骂都行。   可外人不能杀。   杨树青伸手,慢慢合上杨二的眼。   指腹碰到那发硬的皮肉时,他手指抖了下。   “哥来晚了。”   这话很低,低得连门外赵四都没听清。   杨树青弯腰,从太师椅旁拾起那块黑铁令牌。   令牌沉甸甸,正面一个歪斜的“邪”字,背面九张鬼脸龇牙咧嘴。   他翻看三遍,指甲沿着边缘铸纹刮过。   这东西是真的。   九邪教的信物,县衙库房里有缴获过,他见过不止一次。   铁质、纹路、鬼脸的阴刻深浅,都对得上。   杨树青把令牌握在掌里,蹲下去看伤口。   脖颈一刀割开,干净利索,从左往右,刀口稍往上挑。   凶手身高要么比杨二矮,要么出手时压了身子。   再看胸前几处划痕,刀路走弧,角度阴狠,确有九邪教那帮疯子的影子。   可杨树青越看,眉头越沉。   这事情太顺了,顺得跟有人把饭嚼碎送到嘴边一样。   他把令牌收入怀中,转身出门。   杨树玉赶紧迎上去,双手搓得飞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杨班头,这事……这事村里真没人敢碰啊。”   杨树青盯着他。   “说。发现尸体的前后经过,一个字别漏。”   杨树玉不敢藏,把张小山早上来拿食盒、发现门没关、进屋看见尸体、令牌掉在椅边的事,全都讲了一遍。   他说得磕磕巴巴,几次差点咬到舌头。   杨树青听完,问:“杨二生前,跟谁结过怨?”   杨树玉脸皮一抽。   这问题可要命了,杨二那人,跟谁没怨?   抢鸡,霸柴,逼人卖田,调戏寡妇,欠酒钱不还,连村口老狗都挨过他一脚。   真要列名单,半个三木村都得上纸。   杨树玉嘴唇动了动,半天挤不出话。   杨树青想到了自己弟弟的那个性子没继续逼他,换了个问题。   “王岳呢?”   杨树玉如蒙大赦,赶紧把青木山除蛇的事讲了一遍。   王岳带人上山,猎户杨东希同行,还指名伊阳一起。   半山遇蛇。   后来只回来了一个伊阳。   周良带猎户上山后,找到了几具尸体,还有蛇血、人血、乱脚印。   至于王岳,下落不明。   讲到这里,杨树玉偷偷看了杨树青一眼,见他没发火,才又低声补了句:“伊老哥说,他被蛇扫到坡下,昏了一夜,天亮才爬回来。”   杨树青的瞳仁收了收。   伊阳,弟弟给自己信中提到的那个老樵夫。   山上唯一活着回来的人。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起来。   王岳上山,表面除蛇,实则另有事。   那封给杨大的信里,他提过紫木,也提过伊阳。   这事外人不该清楚。   现在杨二死了,王岳失踪,紫木没影。   偏偏伊阳活着。   再加上九邪教令牌。   杨树青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九邪教的人跑到三木村杀杨二?   图什么?图那一身肥肉下酒?   扯淡。   可令牌是真的,刀痕也对得上。   这局,粗看像邪教作乱,细看却有许多不对劲之处。   杨树青把那点疑虑压下。“带我去见那个老樵夫。”   伊家小院里。   伊阳靠在藤椅上,破扇子盖着胸口,半眯着眼,脸上挂着病后虚相。   院门被敲响。   笃笃。   伊阳把扇子拿开,扶着藤椅起身,膝盖还特意响了两下。   门开后,杨树青站在门外。   赵四提锁链,马六按刀,两个县衙差役跟门神似的堵在后头。   伊阳见了三人,身子先是一僵,接着慌慌张张要行礼。   “杨……杨班头?”   他嗓子发哑,气息虚,腰弯得跟老虾差不多。   “老头子听说您回来了,正想着这山上的事可咋办呢。那天真不是老头子不帮,实在是命都差点丢了……”   杨树青抬手打断。   “进去说。”   他迈进院里,视线从藤椅、柴垛、干裂墙皮、老槐树下的粗瓷碗上掠过。   穷。   这院子里每样东西都在喊穷。   穷到让人懒得多怀疑。   一个快六十的老樵夫,住这种破院,吃糙米野菜,能藏什么大本事?   赵四看了看墙角柴刀,又看了看伊阳那副干瘦模样,鼻子里轻轻出气。   马六倒是没放松,站在院门边,挡住退路。   杨树青没坐,他站在院中居高临下问道:   “伊老丈,山上那天,你再说一遍。”   伊阳连点头,手还扶着椅背带着回忆说道:   “那日王捕快让我带路,老头子哪敢不去?到了半山,那蛇……哎哟,那蛇粗得吓人,尾巴一扫,树都断了。”   他拍了拍胸口,脸上余悸做得真,比真的还真。   “王捕快他们冲上去打,老头子就在后头躲着。后来那畜生发狂,冲我这边来,我腿脚慢,躲不开,被带着滚下坡。”   “滚到哪?”   “背阴坡下头,有棵歪脖子树,老头子撞在那树根旁。”   “醒来时什么天色?”   “天蒙蒙亮,鸟刚叫。老头子脑袋发懵,身上疼得散架,喊了几下没人应,就沿着草藤往上爬。”   “中间听见打斗没有?”   “没有啊。”   伊阳苦着脸。“老头子昏过去后就没了动静,醒来时山里安静得瘆人,老头子还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他说到这里,又压低嗓子。   “杨班头,不瞒您说,我昏着的时候,还梦见黑白无常来喊我名。老头子嘴笨,没敢应。嘿,没应就活了。”   杨树青没有对这鬼神之事发表什么意见,他问了几个更细的点。   伊阳都答了。   有些地方答得慢,有些地方还要回想半天,可前后能对上。   一个惊魂未定的老头,该是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   连害怕都带着乡下人的碎叨。   杨树青看着他,枯瘦身子,花白头发。   皱纹深,手背全是老茧。   腿还在抖。   这人若真能在王岳、巨蛇、九邪教之间做局,那就不是老樵夫,是山里修成精的老狐狸。   可话说回来,这世道最不缺怪事。   杨树青点了点头,表示问话结束了:“伊老丈,辛苦了。”   伊阳忙摆手:“不敢不敢,老头子命贱,活回来就算赚。”   “山上那条蛇,我会亲自去看。王岳是我的人,总得有个交代。”   杨树青转身往外走。   到院门边,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伊阳一眼。   “若想起什么,来村长家找我。”   伊阳弯腰更低。“杨班头放心,老头子若想起半个字,爬也爬过去报。”   杨树青没再说话,带着赵四和马六离开。   三人沿村道往村长家走,走出伊家小院那段土墙后,赵四脚步慢了半拍,凑近些。   “头儿,这就放过那老头了?”   他压着嗓门,锁链在手里轻轻晃。   “那天上山的人,就他一个活着回来。” 第28章 杨大死!再得宝物   赵四脚步慢了半拍,凑近些。“头儿,这就放过那老头了?”   他压着嗓子,手里锁链轻晃,铁环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哗啦声。   “那天上山的人,就他一个活着回来。”   杨树青脚步没停,村道上的黄土被靴底踩得发干,夕阳斜挂,照在他皂衣边角上,连那层官皮都透出几分阴厉。   “放过?”   他冷笑,笑意中露出刮骨的狠毒道:   “我什么时候说放过了?”   听到这话赵四闭了嘴,果然这才是自己老大的性格。马六走在另一侧,眼皮低着,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杨树青拇指摩挲着腰刀柄头,那里被他多年摸得发亮。   这是他思量事情的习惯,也是他杀心往外冒时的小动作。   “你看那老头的院子,穷成那副鬼样。破墙,破椅,连茶碗都缺口。”   杨树青眼里压着暗火。“可王岳上山前,我弟给我写信,说那老头手里有紫木,值不少银子。”   “紫木呢?”   赵四皱眉。“没瞧见。”   “对,没瞧见。”   杨树青语气更低。“王岳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是气血一重,手底下还带了三个差役。蛇再凶,也不至于把骨头都吞干净。”   马六听明白了,低声道:“头儿的意思,先上山看?”   杨树青点头。“现在动那老头,村里几十户都睁着眼。我刚立功升官,县衙里一堆人盯着我。在村民面前打杀一个半死老头,传出去不好听。”   他停了停,嗓音贴着牙缝往外挤。   “今晚,等村子睡了把他带上山,山上没有眼睛,也没有嘴。”   “他要是肯交代,留条命也行。”   “要是嘴硬……”   后半截没说。   赵四和马六都懂,山里多的是坑,多的是野兽,也多的是摔断脖子的倒霉人。   马六迟疑了下,凑近道:“头儿,县尉大人交代的那件事,成了?”   提到这事,杨树青胸口那团怒火里,又窜出一截得意。   他拍了拍贴身藏着的某处位置。   “办成了。”   “都尉亲口夸我,副总捕头的位子也下来了。等这边查清楚,回县城后,我就是都尉的人。”   赵四眼睛亮了。   “恭喜头儿!”   马六也忙道:“头儿往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兄弟们。”   杨树青看了两人一眼,面带笑意道:“好好办事,银子、女人、官皮,都少不了你们。”   三人边走边说,嗓音压得极低。   普通人隔开十来步,顶多听见几句含糊气音。   可伊阳不是普通人。   伊家小院里,伊阳仍靠在藤椅上,破扇子搭着胸口。   他一下一下轻扇,扇出来的风很薄,吹不散暑气,却能遮住他呼吸里的稳。   气血三重,易筋境。   筋脉统合后,他耳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隔着半条村道,两道院墙,杨树青那几句低语,逐字逐句,钻进他耳里。   “今晚上山。”   伊阳眼皮半垂,脸还是老态龙钟的脸,眼底却冷得很沉。   “哪我就送你们一程。”   他在肚子里念了一遍,破扇子轻轻合上。   傍晚时分。   杨树青去村长杨树玉家里说了几句,对外只讲要上山查线索,顺便找王岳遗骸。   杨树玉弯腰点头,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三人带刀带绳,从村后旧路入山。   村民远远瞧着,谁也不敢跟,有人趴在门缝里看了半眼,又把门关紧。   青木山入夜后,林子里潮气上来,草叶沾了湿,踩上去沙沙响。   杨树青走在最前。   赵四提锁链,马六举着火折,黄光在树干间晃来晃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长。   半山腰空地到了,这里正是当日围杀大蛇的战场。   腐叶盖住大半痕迹,可蛇身碾出的深沟仍在,灌木断茬乱七八糟,暗褐血斑沉进泥里,被虫蚁啃过,只剩斑驳印子。   赵四用短刀拨开枯叶,挑出几块碎骨。骨面发白,边缘还有齿痕。   “头儿,是人的。”   杨树青蹲下看了眼。“杨东希他们的,周良收尸没收干净。”   马六骂了句:“这山真晦气。”   杨树青没理他,他弯腰在空地上绕了一圈,视线一点点压过去。   多年办案,让他对痕迹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忽然,他停在西侧灌木边。   那里灌木被撞碎,枝条歪折,有条拖痕往侧后方延伸,长约两丈,尽头正是一棵歪脖树根。   杨树青走过去,蹲下摸了摸树根上暗沉印记。   指腹搓开,干硬血壳碎成末。   “血。”他嗅了嗅肯定道:“人血。”   赵四提着锁链靠近。   “头儿,这就是老头说他滚下去撞到的地方?”   “嗯。”   杨树青眼底疑色更重。“他没全撒谎。”   马六道:“那要不要现在回去拿人?”   杨树青刚要开口,林子上方忽然落下一点轻响。   很轻。   轻到像枯叶翻身,可杨树青多年刀口饭,脊背当场发紧。   “谁?”   话刚出口,黑影从树后掠出。   旧柴刀在夜色里划过一道灰白弧线。   赵四只来得及抬头。   他眼里最后看见的,是一把不起眼的柴刀。   破旧,寒酸,但十分的锐利。   可那刀落下来时,风被劈成两半,刀劲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喊都喊不出。   噗!   柴刀从肩颈斜斩而下。   赵四半边身子塌开,锁链哗啦落地,血喷到枯叶上,热气蒸起,腥味一下铺满空地。   马六反应更快,拔刀后退。   “头儿!”   他刚退半步,伊阳脚下已换位。   九峰刀,险峰。   刀路从正面压来,临到半尺,骤然绕开马六刀锋,贴着他腰线横走。   马六瞳孔缩紧。   在他眼里,那把柴刀明明是劈胸,下一眨眼却到了腰腹,怪得不像人手能使出来。   嗤啦!   布料开,皮肉开,骨节也开。   马六被拦腰斩断,上半身扑倒在地,手还死死攥着刀柄,嘴里吐出血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两名手下,眨眼全没。   杨树青拔刀。   刀出鞘,铮的一响,在山林里格外刺耳。   他眼眶发红,怒意和惊骇搅在一处。   “藏头露尾的东西!”   伊阳黑布蒙面,灰衣贴身,手中柴刀滴血。   他不答,废话最误事。   杨树青脚下一踏,腰刀劈来。   他是练肉境巅峰,临门一脚便能易筋,刀法走的是县衙路子,狠,稳,快,专奔要害。   当!   柴刀与腰刀相撞,火星溅到枯叶上。   杨树青手臂发麻,心头一沉。   这力道不对。   不是气血一重,也不是寻常练肉。   伊阳第二刀压下。   厚峰。   刀势不花哨,只有重,只有横推,像整片山坡塌下来,不给人转圜余地。   杨树青咬牙接刀。   当!   腰刀弯出弧度,他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第三刀再来。   杨树青不敢硬接,弃刀后翻,脚掌踩上树根,整个人绕向伊阳身后,左手短匕从袖里滑出,直取后腰。   这一招他用过不少次。   同境武者若被他骗到,八成要吃亏。   可伊阳脚步只错了半寸。   短匕贴着衣角划过,连皮都没碰到。   杨树青心头发寒。   伊阳转身,九峰刀第一刀,全力爆发。   厚峰压人。   柴刀带着易筋境的整合巨力落下。   咔嚓!   杨树青抬臂格挡,手臂筋骨当场碎裂,整条胳膊弯成怪异角度,短匕飞进草丛。   他惨嚎还没出喉,伊阳的刀已经变了。   第三刀,锐峰。   刀尖短促前送,快得干净。   噗!   柴刀贯入胸膛,从背后透出半截。   杨树青低头看着胸口。   血沿着刀身往外涌,热乎乎的,很快湿透皂衣。   他瞳孔放大,死死盯着眼前黑衣枯瘦身影。   那身形。   那把柴刀。   那种老樵夫才有的握刀习惯。   “伊……伊阳?!”   他的嗓音里不再有怒,只剩难以相信。   一个被武馆判定无缘武道的老樵夫。   一个砍了一辈子柴的乡下老头。   竟然是气血三重,易筋境。   杨树青看着伊阳身上的灰布旧衣,补丁摞着补丁。   这些最廉价、最卑微的东西,刚才把他这位副总捕头的骄傲碾成了灰。   “杨二……王岳……全是你?”   他嘴唇发白。   胸腔里那团为弟弟复仇的火,被恐惧浇透,连烟都冒不起来。   伊阳没有回话。   他抽刀。   杨树青倒在枯叶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黑沉树冠,喉咙里只剩破碎气息。   伊阳蹲下搜身。   赵四、马六身上碎银不多,加起来十来两。   杨树青身上厚实得多。   碎银,银票,县衙副总捕头腰牌,一封都尉府嘉奖文书,还有那只贴身藏着的乌木丹匣。   伊阳打开匣子。   匣内铺着红绒,正中一枚丹药圆润如珠,色呈赤铜,药香浓得往鼻腔里钻。   易筋拔骨丹。   伊阳已入易筋境,这枚丹药不能再帮他破关。   可药力仍是好东西。   乙木养生功第四层,锻骨境,正缺这种资粮。   他合上丹匣,贴身收好。   银两共四十余两,嘉奖文书也收了。   腰牌看了几眼,伊阳没有拿这东西麻烦。   最后,他在杨树青怀中最深处摸到一张羊皮纸。   羊皮卷得很紧,边缘磨旧,封口处还残留着一点朱砂印。   伊阳把羊皮纸收入怀里,抹去地上几处不该有的脚印,又把三具尸体拖向更深的坡沟。   山风吹过,枯叶重新盖住血色。   做完这些,伊阳提着柴刀下山。   夜色里,他背仍有些弯,步子仍像个老樵夫。   只是怀里的丹匣和羊皮纸,一冷一热,贴着胸口。   走到山脚时,伊阳停了停回望青木山。   "杨树青啊杨树青,谢谢你给我送了份大礼,你弟弟的事得罪我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第29章 县城的各大势力和扩张的势力   两日后,天刚亮,伊阳便背着旧竹篓出了门。   杨惠那一身伤还没养好。盛沧武馆那两个货下手太黑,村里土方子能止血,能消肿,可内里伤了,总得去镇上问问医师。   伊阳走到村口时,张婶正蹲在门槛边择豆角,见他背篓,忙问:“伊老爷子,你又去镇上?”   伊阳点头带点凄苦的说道:“是啊,去给杨惠买点药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好,我看着她长大,怎么说都要照顾一下。”   张婶听得鼻头发酸,嘴上却骂:“那泼妇命硬,阎王爷收她都得先挨两句骂。”   伊阳笑了下,没接就往云纹镇走去。   云纹镇比三木村热闹太多。   街上卖饼的摊子冒着白气,油香混着马粪味钻进鼻子,闻着不雅,却很真实。   伊阳先去了镇东一家老医馆。   坐堂医师姓胡,胡子花白,眼皮耷拉,看人时总爱先看鞋。   穷人穿草鞋,富人穿软靴,病还没问,价先分了三等。   伊阳把药名递过去。   胡医师扫了眼,捻着胡须道:“跌打内伤?伤得不轻啊。”   伊阳叹气的说道:“穷人命薄,冲撞了武者老爷被伤了身子。”   胡医师听到这话也有些同情,拿药时十分的利索。   “外敷三日,内服五日。忌冷水,忌油腥。若胸口闷痛加重,送来给我瞧,别拿土方子硬熬。”   “多少钱?”   “二两八钱。”   伊阳从怀里摸银子,动作慢吞吞,像每一枚铜钱都舍不得。   胡医师看得嘴角抽了抽。“行了,二两五钱。就当我好心的了。”   伊阳收好药,拱了拱手。   出了医馆,他没急着走,在街上绕了两圈。   茶摊、粮铺、脚行门口,消息最杂。   他买了一碗粗茶,坐在角落,耳朵把四面八方的碎话往里收。   “盛沧武馆那案子还没结呢,老馆长都去了县里。”   “九邪教最近真邪门,有几个村子有人遭殃死了,盛沧两个武者也没了,青木山还折了捕快。”   “少讲,祸从口出。”   伊阳端着茶,吹了吹上头的碎叶。   杨树青失踪两日,县城还没起大波澜。   这倒也不奇怪。   杨树青刚立功,又连夜回乡,身边带着两个亲信。   县衙那些人只会以为他在办私事,或者藏着丹药闭关。   伊阳又去药材摊补了几味壮血汤的辅药,如今血气散、普通药汤,对他帮助越来越小。   银子在怀里,也开始变得尴尬。   练到气血三重后,银子有时只是敲门砖,没有门路,拿着砖也只能砸自己脚。   就在他准备离开镇子时,街角一个汉子迎面走来。   那人穿短打,肩膀宽,步子稳,正是赵刚手下任浩。   任浩离着几步便拱手,语气恭敬的说道:“伊老丈,我家老大请您喝茶。”   伊阳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拒绝,他正好从赵刚手里看一下有没有修炼资源。   “那就走吧。”   还是西街那间酒楼。白日里酒楼开门做生意,堂下有客人猜拳喝酒,二楼雅间却安静。   赵刚坐在窗边,桌上摆了茶,不摆酒。   他今日穿一身黑色劲装,袖口扎紧,整个人跟出鞘半截的刀一样,锋在鞘里,压得住场。   见伊阳进门,赵刚站起。“伊老丈,几日不见,气色又好了。”   伊阳把药包放在桌旁,坐下。“山里捡回一条命,阎王爷不收,只能多吃两碗粥。”   赵刚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老头外表还是那副乡下模样,短褂旧,手背粗,鬓发白。   可赵刚练的是观气辨劲的路子,靠皮肉起伏、步伐落点、呼吸长短判断武者大致根底,除非实力超过他否则很少看走眼。   上回见伊阳,对方是气血二重练肉境。   今日再看,还是练肉但气息却沉稳许多,看来实力又精进了。   赵刚心里骂了句老妖怪,面上却笑得豪爽。“老丈,您这身本事,真是一天一个价。再这么涨,我这小酒楼怕是请不起茶了。”   伊阳端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的说道:“赵当家找我,不会只为夸我老当益壮吧?”   “当然不是。”   赵刚手指敲了敲桌面。“最近云林县风向变了。我琢磨着有件好事该跟你说。”   伊阳放下茶碗做出倾听的姿态。   赵刚压低嗓门,小声的介绍道:“老丈应该知道,之前云林县如今明面上是一会两帮三家。”   “这倒是不太了解,说清楚些。”   “三元会,赤虎帮,黑刀帮,还有内城张、王、李三家。”   赵刚拿筷子在桌上点了几个位置。   “张王李三家占着内城,粮、药、兵器、武馆路子,大头都被他们吃。三元会做商路,赤虎帮、黑刀帮管外城脏活。县令坐堂,都尉掌兵,可真要做事,还得看这些人的脸色。”   伊阳听着没插话。   赵刚继续道:“但那些都不重要,其实县城里还有一股大势力,只是之前一直在低调,不为外人所知,那就是巡天司。“   ”这巡天司来头很大,是王朝除军队外另一把刀,皇城武圣亲自压着的衙门。巡卫,巡卫长,巡行总管候补,往上一层比一层硬。”   “但巡天司平时不能随便伸手地方。世家和官府都防着它,没有由头,它只能在旁边看。”   伊阳捏着茶碗边缘,视乎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了。   “现在有由头了。”   “对。”   赵刚吐出一个字,眉眼沉了些。   “九邪教。”   雅间里安静了半拍,楼下酒客的吆喝隔着地板传上来,显得嘈杂。   赵刚道:“这段日子,九邪教在附近活动频繁。黑水村、青木山、别的县城全沾上了他们的影。上头已经准备派巡天司一位大人物来云林县坐镇。”   “大人物?”   “至少巡行总监,甚至更高。”   赵刚说到这里,拿起茶盏却没喝。“巡天司要借九邪教这个口子,从云林县往周围村镇扩张。现在缺人,很缺。”   伊阳抬眼,不经意间说道:“看来赵当家也是其中一员了?”   赵刚咧嘴,这回笑得真。   “我已经进去了,职务是巡卫长。” 第30章 职务确定   伊阳看着赵刚,没急着接话,茶盏里的热气往上飘,带着一点苦涩味,钻进鼻腔。   赵刚这人很会做人,先把巡天司的好处摆出来,再把自己的私心摊开。   真话里有算盘,算盘上还盖着人情。   这才像江湖人。   若一上来就说为国为民、除魔卫道,伊阳反倒要摸摸柴刀还在不在。   赵刚也不藏着掖着,手指敲了敲桌面。“云纹镇几个小势力头目,都入了巡天司。”   “我们这些人给巡天司递消息,跑腿,查邪教线索。名头不算大,可这身皮一披,赤虎帮想吞我,也得先掂量牙口。”   伊阳听着,手掌摩挲茶碗边沿,这话分量不轻。   他最近杀的人,不少。   孙麻子没人管,杨二死了也能往邪教身上推。   可杨树青不一样。   县衙副总捕头,刚立功,还带着易筋拔骨丹离开县城。   这人没了,县衙迟早要查。   真当那群吃官饭的是瞎子?   更要命的是,伊阳如今修为涨得太快。   普通黑市资源已经顶不上。   气血四重锻骨,需要的药材更贵,渠道也更窄,银子拿在手里,有时还不如一块能进门的腰牌。   伊阳活了六十年,又带着上辈子的见识,太清楚一个道理。   黑户发育,风险太高,有编制,才是版本答案。   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赵当家今日叫我来,是想拉我入司?”   赵刚一拍桌子,茶盏都跳了跳。   “痛快!跟聪明人讲话,省舌头。”   门外任浩被吓得探头,赵刚摆摆手,把人赶回去。   他身子前倾,压低嗓门道:“伊老丈,我不瞒你。”   “你进来,对你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   “我引荐一名练肉境高手,巡天司那边会记功。我在司里,也多一个能互帮互助的人。”   伊阳看了他一眼。   “你倒诚实。”   赵刚摊开手,笑得有几分痞气。“江湖上骗人的话太多,偶尔说点真话,别人反倒当我有病。”   “巡卫月俸三两,巡卫长月俸十五两,还有内部药材渠道。”   “气血丸,拓骨丹,壮筋散,这些外面难买的,司里能按功劳换。”   拓骨丹三个字出来,伊阳捏茶碗的手停了半拍。   赵刚眼尖心头有底,话也更稳道:“老丈,我看你这身本事,巡卫长有望。”   “到时候借巡天司这条路,说不定还能枯木逢春,再往上走一走。”   伊阳没应,屋里只剩楼下酒客划拳的杂乱喊声。   赵刚盯着他,语速放慢。“我看得出来,你是气血二重,而且在二重里不弱,跟我差不多。”   “你若愿意,我替你写引荐。”   没有理会赵刚的话,伊阳心里把自己的实力梳理了一遍。   真实修为,气血三重,并且上乘武学九峰刀小成。   只露气血二重,风险可控。   会武这件事,藏不了太久,与其让别人猜,不如自己拿出来换位置。   巡天司这层皮,不光能拿资源,还能挡旧账。   真哪天县衙翻杨树青的案子,查到巡天司头上,那局面就有趣了。   谁查谁,还未必呢。   伊阳放下茶盏。“巡天司管得严吗?”   赵刚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摇头。   “现在扩张期,没那么多规矩。”   “平时听调,查邪教消息,有功拿赏。”   “真遇大案,上头会派人领队。”   伊阳又问:“若查到自己人犯事呢?”   赵刚看了他片刻。“看犯多大事,看有没有人保,看你职位够不够高。”   伊阳笑了,这组织,很合他的胃口。   在这乱世里,干净得跟白纸一样的地方,多半不是圣地,是坟地。   “行。”   伊阳把茶碗推回桌中。“那就拜托赵老弟,引荐我入巡天司。”   赵刚大腿一拍。   “好!”   赵刚脸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住。“伊老丈,你这决定稳得很。”   “老话讲,背靠大树好乘凉。巡天司这棵树,树冠大到能盖住半个青州。”   伊阳提醒了一句。   “树大也招雷。”   赵刚愣了下,随即大笑。   “老丈这嘴,真损。”   “不过损得有理。”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空白木牌,又拿出小册,蘸墨写字。   “姓名,籍贯,年岁,境界。”   伊阳报了信息。   “伊阳,青州隋宁府云林县三木村人。”   “六十。”   “气血二重。”   赵刚笔尖停了一下。   六十岁。   气血二重。   这几个字摆在册子上,多少有点离谱。   练武讲究气血旺盛,少年打底,壮年成势。   六十岁才有这般修为,要么早年藏得深,要么另有奇遇。   赵刚没多问,江湖上最讨人嫌的,就是刨人根。   登记完,他把册子合上。   “等我把名单送去云纹镇分部,一两日内就有回信。”   “若批下来,老丈便是自己人。”   伊阳起身,背起药包离开“自己人这话,先放一放。”   “等腰牌到手,再说不迟。”   下楼时,任浩站在楼梯旁,客客气气让路,连腰都弯得比上回低。   等伊阳走远,任浩回到雅间。   “老大,真推荐他做巡卫长?”   赵刚端着茶,半天没喝。   “不是推荐。”   “是请。”   任浩一愣。   赵刚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伊阳那道佝偻身影已经混入人堆毫不起眼。   “半个月前,他还是练肉初成的感觉。”   赵刚把茶喝下,苦得舌根发麻。“现在我看他,隔着雾看山,只能瞧见轮廓,摸不准多高。”   任浩背后一凉。   “老大不是说他二重?”   赵刚把茶盏放下。“我只看出他二重。”   任浩不说话了。   两日后。   云纹镇西北角,一座不起眼的青砖院落里,院门紧闭。   门匾上没有巡天司三个字,只挂着一块旧木牌,上头写着“巡检仓房”。   外人瞧见,只会当这是官府堆杂物的地方。   可院内另有乾坤。   前院青石铺地,四角立着铁桩,墙边挂刀、枪、棍、锁链。   正中,一个身材健壮的中年壮汉正在练武。   他穿黑色短衫,臂膀粗壮,面容沉静,鬓角有几根白发,却不显老,反而压出一股久经风雨的狠劲。   此人名叫方岳。   云纹镇巡天司分部的巡行总管。   他双足踏地,腰背沉下,拳从肋下送出。   啪!   拳风推过,三步外的木桩晃了晃,桩面旧皮裂出细纹。   又一掌。   嗤!   掌缘切过空气,墙边垂着的麻绳被带得横摆,尾端抽在木架上,发出干脆响动。   旁边几名巡卫站得笔直,没人敢交头接耳。   方岳练的不是花架子。   每一招都短,每一步都稳。   拳走中线,肘护肋,腿不过膝。   普通气血三重挨上一下,轻则躺十天,重则当场交代后事。   方岳收拳时,胸腹起伏平稳,汗只在额角挂了一层。   一名年轻巡卫快步进院,双手捧上册子。   “总管,这是本月各处举荐加入名单。”   方岳接过,翻了两页。   “气血二重的五人,气血一重十三人,普通探子二十七人。”   “嗯。”   他指尖点过名字。   “气血二重的直接担任巡卫长。”   “气血一重,先考核身家,过了留任巡卫。”   “没入气血的,放外围跑腿。”   巡卫忙点头,方岳翻到后面,停住。   “赵刚举荐,伊阳。”   “六十岁。”   “气血二重。”   方岳眉头压了下去。   院里的风穿过铁桩,吹得册页轻轻翻动。   那巡卫低声道:“总管,赵刚那边说,此人刀法老辣,经验足,办事稳。”   “就是年纪比较老。”   “老?”   方岳把册子往掌心一拍。“六十岁入气血二重,气血衰败期都快到了。”   “让他去冲杀?你嫌棺材铺生意不够旺?”   巡卫低头,不敢接话。   方岳在院中走了两步。   如今巡天司扩张,缺人是真的缺。   九邪教像地沟里的老鼠,东一窝西一窝,今晚咬粮仓,明晚啃死人骨头。   县城三家两帮还在旁边看笑话,巴不得巡天司多摔几个跟头。   这个时候,能用的人都不能浪费。   方岳翻回伊阳那页。“气血二重,哪怕老了,也是二重。”   “赵刚既然敢递上来,至少不是草包。”   巡卫小声问:“那安排巡卫长?”   方岳摇头。   “巡卫长要带人查案,要夜行,要追杀邪教徒。”   “一个六十岁的老头,经验有,腿脚未必跟得上。”   “现在人手不够,就安排他去巡藏馆。”   巡卫愣了下。“看管案件资料?”   “对。”   方岳把册子合上。   “巡藏馆里堆着旧案卷,邪教线索,地方势力名册,还有各村镇近年异动。”   “那地方清闲,也要人有脑子。”   “让他发挥余热。”   说到这里,方岳顿了顿。   “给巡卫长待遇。”   “毕竟是气血二重,别寒了赵刚的面子。”   巡卫赶紧记下:“属下明白。” 第31章 赵刚上门   夜深后,三木村安静下来。   伊阳盘坐在老槐树下,膝上摊着那张从杨树青身上摸来的羊皮纸。   羊皮纸边缘磨得发黑,卷痕很深,展开时还带着陈年药草与汗味。   上头的字不多,却写得很古怪,不是寻常武馆里那种“站桩发力,打熬皮肉”的路数。   而是从肺、肝、脾、心、肾五处入手,讲究以气血震脏,以脏腑反哺肉身。   伊阳看了半盏茶工夫,眼皮越来越亮。   “外练筋骨皮,内炼一口命。”   他低低念着羊皮纸上的开篇八个字,手指在字迹上轻点。   世间武学,多是外练。   炼皮、练肉、易筋、锻骨,一层层往外打,靠肉食,靠药散,靠拳脚把身子磨硬。   可这门《五脏内炼劲》不同。   它先养里面。   五脏强,气血便厚,气血厚,皮肉筋骨才有根。   这东西放到黑市,恐怕不是几十两银子能碰的货。   杨树青一个县衙副总捕头,身上竟藏着这种功法,也不知从哪处捞来的机缘。   “杨大啊杨大。”   伊阳把羊皮纸抚平,叹了一句。   “你这人,活着讨嫌,死了倒挺会送礼。”   话说完,他收了杂念,按着羊皮纸上的行功法门,开始搬运气血。   起初没有什么变化。   院里的夜风贴着皮肤滑过,带着青草和土腥味。   片刻后,伊阳腹中升起暖意,不从丹田来,也不从血肉来。   那暖意凭空生出,先绕肋下,再转胸腹,游到背脊,又落入四肢。   不燥,不冲。   伊阳的皮肤开始发红,老年斑底下,血色一点点透起,紧接着,五脏动了。   咚。   咚。   咚。   不是外头能听见的响动,而是身体里有五口老钟,被看不见的手依次敲醒。   心脏一跳,气血便往四肢推。   肺叶一舒,胸口开阔,吸入的夜气都变得干净。   肝脾肾三处跟着应和,节律古怪,却彼此相扣。   伊阳坐在槐树下,背脊不弯了。   他体内气血被五脏牵动,汇成洪流,沿着羊皮纸所写的轨迹,一圈圈冲刷血肉。   筋脉被撑开。   皮肉被浸透。   骨节里积年的酸涩被一点点挤出去。   若有人此时剖开他的皮肤,便能看见皮下血肉透着温润赤色,宛如血玉打磨成的老器物,不张扬,却贵得要命。   伊阳额头出汗。   汗珠落到胡须上,又滴到衣襟。   一遍功行完,伊阳睁眼眼前小字浮出。   【五脏内炼劲入门:(60/5000)】   伊阳盯着那行字,半晌没眨眼。   入门一次,六十进度。   果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只要能练,就没有门槛,但这门功法的要求也太高了,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入门。   就在伊阳把羊皮纸收好,正准备再练半遍,院外传来三下轻叩。   笃。   笃。   笃。   伊阳抬头走到门后,小声的说道:   “谁?”   门外传来赵刚压低的嗓子:“老丈,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伊阳把门打开。   赵刚站在外头,穿着灰布短衣,头上扣着斗笠。   伊阳让开半步。“你这打扮,巡天司发不起衣裳?”   赵刚进门后拍了拍袖子,没好气道:“发得起。可我白天穿那身皮来你家,半个三木村都得把耳朵贴你墙上。到时候你伊老丈还怎么装病?”   伊阳关门。“有事?”   赵刚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铁令牌,递到他手里。   令牌不大,掌心宽窄。   正面刻着巡天二字,背面刻着一个数字。   34。   铁面被磨得很平,边缘压着暗纹,拿在手里有分量。   赵刚道:“任命批下来了。从今日起,你便是巡天司的人。”   伊阳翻看令牌。“这数字什么意思?”   赵刚挠了挠下巴,罕见地没先吹牛。   他看了眼灶房,又压低嗓子。“排名。”   “云纹镇巡天司分部,如今有名有姓的巡卫长加起来三十多人,都是气血二重以上的好手,数字越小,位置越靠前实力也越强,分资源时也越占便宜。”   伊阳把令牌放到掌中掂了掂。“三十四,很靠后?”   赵刚干咳两下。“靠后。”   伊阳看他。   赵刚脸皮厚归厚,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   “老丈,这事我没办漂亮。”   他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火气。   “我原本想给你争个前二十。你是气血二重,又有实战本事,按理不亏。”   “可方总管看了你的岁数。”   “六十。”   “就不愿排名太高。”   他看着伊阳,叹道:“总之,是我丢人牛吹出去了,事没办到位。”   伊阳没生气,三十四也好。   靠后才不扎眼。   赵刚又道:“令牌你收好。它不只是身份,也是记功的东西。”   “以后接任务,查邪教,缴获线索,杀人,救人,只要司里认功,都会记到令牌名下。”   “有功劳,就能换资源。”   “气血丸,壮筋散,拓骨丹,疗伤药,功法残篇,都走这个。”   伊阳问:“若丢了呢?”   赵刚表情一下严了。   “丢了麻烦。”   “别人捡去,拿你的令牌招摇撞骗,甚至做脏事,账会先算到你头上。”   “巡天司这地方,讲规矩,也讲拳头。你有理,不代表不会先挨板子。”   伊阳点头,把令牌塞进贴身布袋:“明白了”   赵刚被想起正事,小声的说道:“还有,你在巡天司里的差事定了。”   伊阳抬眼有些好奇的看向他。   赵刚露出更愧疚的表情:“任命为巡藏馆巡卫长。”   伊阳没说话。   赵刚怕他不懂,解释道:“就是看管案件资料的地方。旧案卷,邪教线索,地方势力名册,各村镇异动,全堆在那里。”   “说白了,坐冷板凳。”   “别人外出领小队查案,杀邪教,抢功劳。你在屋里看纸。”   “清闲是真清闲,可资源靠功劳换,没活干就没功。没功就没药,没药练武就慢。”   赵刚越说越烦,抬手拍了拍自己脑门。   “方岳那老家伙,说你年纪大,让你发挥余热。”   “发挥个屁余热,听着就膈应人。”   伊阳却没有生气,反而内心有些欣喜道:巡藏馆?看案卷?清闲?还有巡卫长待遇?   这哪里是冷板凳,分明是最适合他的太师椅,毕竟他有许多的秘密不能让外人得知。   伊阳咳了两下,摆出乡下老头被安排到闲职后的无奈。   “也好。老头子腿脚慢,真让我去追邪教徒,没追两里地先把自己追没了。”   赵刚瞪他。“老丈,你别安慰我。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这事办得拉胯。”   伊阳端来粗茶,给他倒了一碗。   “赵老弟,能进门就行。门槛外头站着,连屋里有什么都瞧不见。先进门,再说坐哪。”   赵刚端碗的手停住,他盯着伊阳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老头,活得真稳。”   伊阳道:“不稳早死了。”   赵刚喝了口茶,苦得脸都皱了。   “你家这茶,真有杀伤力。邪教徒喝了都得招供。”   伊阳淡定道:“下回多喝两碗,帮你清清火。”   赵刚摆手。“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他放下茶碗,继续交代。   “巡天司内部竞争很狠。”   “令牌排名,决定资源分配。”   “每年一次大考,按功劳、实力、任务完成度重新排数字。”   “你今年三十四,明年若功劳够,打上去也行。”   “但有一条,司里明面规矩很硬。”   “讨伐九邪教为重。”   “谁为了抢功劳,故意拖同僚后腿,被抓到,轻则废职,重则当场处置。”   赵刚说到这里,手指点了点桌面。   “当然,明面归明面。暗地里小动作少不了。”   “老丈,你去巡藏馆,别真当养老,也要留一分心眼。”   伊阳把这些话记下,巡天司扩张期,人杂,事乱。   对他而言,乱才有机会。   太干净的池塘养不出大鱼,泥水里才藏货。   赵刚起身,拍了拍衣摆。   “话带到了,我也该走。明日有人通知你去巡检仓房点卯,别穿太破,多少给巡天司留点脸。”   赵刚离开前最后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塞到伊阳手里。   伊阳眉头一皱。   “这是?”   赵刚退后两步。“水元丹。”   “滋养气血,护脏腑,气血二重的丹药对你这年纪正合用。”   伊阳把瓷瓶往回递。   “赵老弟,这不合适。”   赵刚已经到了院门口,手按门闩,头也不回。   “少来。”   “这回位置没给你争好,我心里过不去。”   “你要推,就当瞧不起我赵刚。”   伊阳道:“人情欠多了,账不好算。”   赵刚咧嘴,露出白牙。   “那就先欠着。”   “江湖上最值钱的,不就是欠账吗?”   话落,他开门钻进夜色里,脚步很快,压根不给伊阳追出去的机会。 第32章 实力精进,正式登记入册   伊阳手里捏着赵刚留下的小瓷瓶,瓶口拔开,药香钻出来,温润,绵长,不冲鼻,却有股往肺腑里渗的劲儿。   “水元丹。”   伊阳低声念了句。   赵刚这人,嘴上江湖气重,做事倒还算讲究。   这丹药对气血二重护脏养血正合用,放在黑市里,没个三四十两怕是摸不到边,还要有一定的渠道。   虽然自己是气血三重,但是这种提升修为气血的丹药还是十分的有用。   人情这东西,比银子麻烦,银子花了就花了,人情欠下,哪天要还,谁也说不准。   伊阳把瓷瓶放到掌心滚了两下,最后还是倒出丹药吞下。   丹丸入腹,先是微凉,随即化成暖流,沿着胸腹散开。   伊阳没耽误,当即起身站桩。   乙木长生桩展开,水元丹药力被桩功牵引,顺着皮肉筋脉走开。   气血过处,筋脉发热,皮下血肉也跟着活泛起来。   眼前小字浮起。   【乙木养生功三层:(1260/12000)】   “嗯?”   伊阳眯了眯老眼,之前还是1245点,现在居然直接增加了15点。   进度条重新拉长后,每一步都比前面难啃。   没有丹药时,夜里练上几轮,也就挪一点经过增幅也就加60点,实力提升没有之前那么快,可水元丹入腹后,进度竟往前拱得相当痛快。   伊阳没有贪快,药力温和可老身子不能乱折腾。   他一遍遍站桩,药力被压进血肉,没浪费半分。   院中暑气黏人,蚊虫绕着他转了几圈,又被气血蒸出的热意逼开。   过了后半夜,槐树影子斜到墙角。   伊阳终于收功。   【乙木养生功三层:(2000/12000)】   他看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一枚水元丹,一夜便推了这么多。   若有足够丹药,气血四重锻骨境就可以快速的达到了   伊阳想起扬大身上的乌木丹匣,那枚易筋拔骨丹还在。   这东西适合气血二重巅峰破易筋,对如今的他而言,拿来硬吃有点亏。   药力会有,可不对路,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丹药也一样。   找机会换成拓骨丹、壮筋散,或者能滋养脏腑的东西,才算不败家。   “杨树青啊,你这礼送得不专业,还得老头子自己倒腾。”   伊阳嘀咕一句,就回屋休息。   天边泛白时,姜月欣推门出来。   她揉着眼,看见伊阳已经换上那件洗好的长衫,腰间束着旧布带,头发也用木簪别了起来。   还是老。   可比往日齐整多了。   姜月欣愣了愣。“爷爷,你穿成这样,还怪像镇上账房先生的。”   伊阳敲了敲她脑袋:“账房先生有我这把老骨头硬?”   姜月欣捂着头,小声嘟囔:“又吹。”   伊阳把重要的东西戴在身上:“今日去镇里有事,我不在家你把门栓好。谁来都别开。”   姜月欣点头答应,虽然她不知道伊阳去做什么,但是懂事的没问。   云纹镇西北角,巡检仓房外头,两名巡卫持刀守门。   这地方从街面看并不起眼,青砖墙,旧木牌,门口连个威风石兽都没有。   若不是门前两名巡卫腰刀锋利,路人多半会当成官府堆破桌烂椅的库房。   伊阳走到门前,取出黑铁令牌。   令牌翻开。   背面那个“三十四”在晨光里泛着沉色。   守门巡卫本来还在打量这个乡下老头,一见令牌,腰背立马直了。   “见过巡卫长大人。”   另一人也抱拳行礼。   “大人里面请。”   伊阳脚步停了半拍,这称呼有点新鲜,活了六十年,见官差他得弯腰,见武者他得让路。   如今倒好,两个年轻巡卫对着他喊大人。   伊阳收起令牌,咳了两下。“老头子新来,不认路。”   守门巡卫态度恭敬。“大人进去后直走,过前院练武场,登记房在左侧。若寻不到,小的给您带路。”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伊阳摆摆手,迈进院门。   进门之后,眼前景象让他多看了几眼,外头平平无奇,里头却别有洞天。   前院铺着青石,地面被练武人的脚底磨得发亮。   左右各有练武场。   东边木桩林立,铁砂袋挂成两排,几个巡卫赤着上身打拳,汗水顺着肩背往下淌。   西边兵器架排得整整齐齐,刀、枪、棍、短斧、锁链,全都保养得干净。   再往里,还有小校场。   十几名巡卫正在围练擒拿,出手狠,收手也快。   谁摔倒了,爬起来揉揉胳膊继续上。   没有半句废话。   这不是武馆里糊弄学徒的花架子,是吃官饭、砍邪教徒的地方。   墙边还立着告示牌,上头贴着任务名册和功劳兑换表。   气血丸、水元丹、壮筋散、拓骨丹……   伊阳只瞄了一眼,便把那几行字记下。   这哪是分部,说它是半座小衙门,都有点委屈。   巡天司能被世家和官府忌惮,果然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伊老丈!”   熟悉的喊话从侧边传来。   任浩快步走来。   他今日穿着巡天司黑色短衣,腰间挂刀,整个人比以前利落许多。   只是见到伊阳时,那点江湖客的油滑又冒了出来。“可算等到您了。赵老大怕您找不到路,特地让我在这边候着。”   伊阳看了看他腰牌。“你也入司了?”   任浩嘿嘿道:“托赵老大的福,混了个巡卫。跟您比不了,您是巡卫长,我见您得喊大人。”   说着,他还真抱拳弯腰。   “见过伊大人。”   伊阳点了点他肩膀。“少来这套。喊大人怪折寿。”   伊阳问:“赵刚呢?”   “赵老大今日去镇东查线索了。”   任浩一边领路,一边低声介绍:“咱巡天司底下,最普通的是巡卫。往上是巡卫长,能领一队人。”   “再往上,是巡行总管候补、副巡行总管、巡行总管。”   “方岳方总管,就是云纹镇分部的头儿。气血五重炼脏境,可以说是云纹镇的最强者,哪怕是县城里的那个县尉实力也就和总管大人在伯仲之间”   伊阳听着没有说话。   任浩继续道:“按理说,巡卫长都能带队查案,手底下少则三五个巡卫,多则七八个。您这边嘛……”   他顿了顿,干笑两下。“巡藏馆那边特殊,没有小队。”   伊阳接话:“管案卷。”   “对。旧案、名册、邪教线索、各村异动,全堆在那边。清闲,但功劳少。”   任浩怕伊阳心里不舒服,又补了句:“不过待遇是巡卫长待遇,月俸、药材份额、内部兑换资格,一样不少。”   伊阳点头:“这就够了。”   任浩看着他,忍不住道:“老丈,您是真稳。换成别人,听见没队可领,早就骂娘了。”   伊阳道:“能拿钱,能拿药,还不用带人送命,这差事哪里不好?”   任浩一拍大腿。“您这么一讲,我都想申请去看案卷了。”   “你去?”   伊阳瞥他一眼道:“你坐半天怕是能把椅子磨穿。”   任浩被噎得干咳。   两人进了登记房。   屋里坐着个年轻文书,二十出头,脸白,手指细,桌上摆着册子、朱印、腰牌和几叠公文。   他见任浩进来,刚要开口。   任浩先把伊阳令牌递过去:“新任巡藏馆巡卫长,伊阳伊大人,来登记。”   年轻文书翻开名册,看到“六十”两个字时,笔尖停住。   他抬头看了伊阳一眼,花白头发,旧长衫,背微弯,手上老茧厚得吓人。   六十岁的气血二重。   这事放在巡天司也少见,毕竟寻常武者到了这个年纪也差不多要气血衰败了,哪里还能维持气血二重的实力。   年轻文书没敢多问,态度放得很端正。   “伊大人,请按手印。”   伊阳按了印。   文书又取出一枚小木牌和一串钥匙。   “这是住处令牌。巡藏馆后院西厢第三间,归您使用。若带家眷,可向杂务房登记,多领米粮份额,但不能乱入内院卷库。”   伊阳听到家眷二字,动作停了停。   姜月欣还在三木村,以前没办法,只能守着破院子过日子。   如今他在镇上有了差事,有了巡天司这层皮,再让小姑娘独自住村里,就不合适了。   三木村那些破事,一茬接一茬。   谁敢保证不会又冒出个孙麻子、杨二?   镇上未必干净,可至少巡天司的院墙够高,刀也够亮。   “家眷登记麻烦吗?”   文书答道:“不麻烦。报姓名、年岁、关系即可。住处米粮另算,衣物自备。”   伊阳点头。   “过两日我带人来。”   手续办完,任浩又带伊阳去库房。   库房管事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肉不少,可见到三十四号令牌,也没摆谱。   “巡卫长制式服两套,佩刀一柄,腰牌一枚,火折、绳索、止血散各一份。”   独眼汉把东西一件件推过来。   巡天司制服是黑底赤边,布料厚实,袖口收紧,穿上便少了几分乡下气。   佩刀长三尺,刀鞘黑木包铁。   伊阳抽出半寸看了看。   刀口亮,钢质不差,比他那把旧柴刀体面多了。   伊阳把刀归鞘,挂到腰间。“正缺把能见人的刀。”   登记完毕,伊阳站在巡天司院中,看着练武场上来来往往的巡卫。   黑衣,腰刀,令牌,药材,案卷。   这地方危机不少,可对他而言,也是一座大药库,一张大网,一把能遮住旧事的伞。 第33章 巡藏馆情况   任浩领着伊阳穿过前院,又绕过两排兵器架,越往里走,练武场上的喊喝越远,刀枪碰撞也被墙角的老槐树挡住了大半。   巡藏馆在巡检仓房最偏的一角,一座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前没有威风牌匾,只挂着块旧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   巡藏馆。   任浩停在门口,挠了挠后脑勺。   “伊老丈,到了。”   他怕伊阳嫌弃,赶紧补了一句:“地方是偏了些,可清净。平日里没人来闹,吃饭有人送,茶水自己烧。要说缺点嘛,也就没啥油水。”   伊阳看着这座小楼,反倒越看越顺眼。   偏,清静,离练武场远。   周围有巡天司的人守着。   这叫什么?   这叫苟道圣地。   外面打生打死,他在里面翻卷宗,领巡卫长月俸,还能摸清云林县各路势力底细。   这差事若还嫌差,那就属于身在福中不识福,妥妥版本理解出问题。   伊阳拢了拢袖子,嗓音带着老人的沙哑。   “不错。”   任浩一怔。   “真不错?”   “真不错。”   伊阳看了看门前台阶。   “老头子年纪大,最怕吵。这里安静,合我胃口。”   任浩松了口气,脸上也活泛起来。   “您能这么想就好。赵老大还怕您不高兴,昨晚念叨半宿,说自己这回事没办漂亮。”   伊阳摆摆手。   “回去告诉赵老弟,改日我请他上酒楼吃饭。”   任浩对自己老大能有个帮手感到高兴,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伊阳看着任浩走远,这才推门进了巡藏馆。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   一楼比外面看着宽敞。   四面靠墙全是木架,架上摆满卷宗,麻绳捆着,竹牌标着年份和地区。   屋里纸灰味、旧墨味、潮木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有种多年无人认真打理的懒散劲。   靠窗处有张长桌。   桌后趴着个年轻巡卫。   那人二十来岁,圆脸,肩膀宽,腰刀随意丢在旁边,半边脸压着手臂,睡得正香。   伊阳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竹牌看了看。   孙豪。   他敲了敲桌面。   笃。   孙豪迷迷糊糊抬头,眼皮还黏着。   “谁啊?卷宗自己找,别翻乱了。翻乱了我可不背锅。”   话刚出口,他才看清面前站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穿着新发的黑底赤边制服,腰间挂着巡卫长令牌。   孙豪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到桌沿,疼得龇牙。   “巡,巡卫长大人?”   伊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数。   偷懒偷到新上司头天上班。   这运气,拿去赌钱多半能把裤腰带输掉。   “你叫孙豪?”   “是。”   孙豪站得笔直,肚子往里收,脸上的睡痕还没消,偏要摆出办差精干的模样,看着有几分滑稽。   伊阳坐到桌边。   “不必紧张。巡藏馆今日还有谁?”   孙豪赶忙答道:“回大人,馆里一共三名巡卫。黎通出去了,说是去杂务房领纸墨。黄余数在二楼整理卷宗。小的……小的守一楼。”   “守得挺省力。”   孙豪脸皮发热,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卷宗堆里。   “大人,小的昨夜值了后半夜,刚才就眯了一下。”   伊阳翻开桌上登记册,看了两眼。   “困就睡。”   孙豪愣住。   “啊?”   “卷宗又不会长腿跑。”   伊阳合上册子。   “不过有人来查卷宗,该登记登记,该核对核对。别让外人把东西带走。”   孙豪咽了口唾沫,点头跟捣蒜似的。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伊阳起身往书架间走。   一楼多是地方惨案卷宗。   黑水村,七户被灭。   青竹沟,猎户失踪十二人。   黄泥湾,祭坛残痕,疑有九邪教香主路过。   伊阳越看,眉头越低。   九邪教这些人,和普通帮派不同。   帮派抢钱,抢地,抢女人,坏归坏,图的还是活人身上的东西。   九邪教图什么?   图的就是闹出大乱,给这个末年王朝往死亡的方向加加速。   图把村民剁开,把孩子吊在树上,把老人埋进坛子里,再念几句鬼话,说什么迎邪神降世。   这玩意儿已经不是坏。   是烂。   伊阳把一卷黑水村案放回木架,手掌在麻绳上按了按。   “这种邪教,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孙豪在桌后偷看他,听见这话,后背莫名发紧。   伊阳沿着书架走完一圈,心里对九邪教有了底。   教内分堂、坛、香主、鬼使几层。   底层教徒多是被蛊惑的穷人,真正麻烦的是香主以上,懂邪术也会武,有些还能用毒和蛊物。   青木山那个李顺,多半就是外围小老鼠。   若非碰上王岳和大蛇,又撞进自己刀下,还真能祸害不少人。   伊阳上了二楼。   二楼门口挂着铜锁,但没有锁死。   推门进去,屋里比一楼整齐。   架子分成几列。   江湖门派。   地方帮会。   武馆名册。   世家商路。   还有一扇门,门上贴着红封,封条写着“总管信物方可启阅”。   伊阳站在门前看了片刻。   巡行总管信物才能看。   里面多半是更要命的东西。   县城三大家族的暗线?都尉府和宗派的往来?九邪教高层踪迹?   东西越藏,越让人想翻,可伊阳只是看了两眼,便转身走开。   这些不是自己可以接触的东西,也没必要去触碰   二楼靠窗处,一个瘦高青年正低头翻卷宗。   他穿着巡卫服,袖口卷起,手边摆着笔墨,正在摘抄要点。   此人脸颊瘦,鼻梁高,眉眼里有股压不下去的郁气。   听见脚步,他抬头。   两人对上,青年起身抱拳。   “黄余数,见过巡卫长大人。”   伊阳看向他手边卷宗。   “看什么?”   黄余数把卷宗合上,动作很快:“云纹镇近月九邪教行动汇总。”   伊阳走过去,伸手按住卷宗边角。   “我能看吗?”   黄余数停了下,松手。   “大人自然能看。”   伊阳翻开几页。   上面记录了盛沧武馆失火案,青木山捕快失踪案,杨二被杀案,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邪教踪迹。   有趣的是,这几桩案子都被归到“九邪教疑案”里。   伊阳看着那些字,脸上没什么变化。   纸面上的墨迹很规矩。   可有些事,只有当事人清楚。   比如杨二不是九邪教杀的,王岳也不是。   当然,这种真相烂在山沟里最好,拿出来只会脏了大家的鞋。   黄余数站在旁边,背挺得过直,这人不像孙豪那般油,也不像任浩那般滑。   他身上有股被人踹到角落后还不肯认命的硬气。   伊阳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对九邪教案很上心?”   黄余数答得很快。   “巡天司吃的就是这碗饭。”   “这话官面。”   伊阳把卷宗推回去。   “换句人话。”   黄余数嘴唇动了动,过了片刻才道:“我以前在第三小队,跟过一个案子。九邪教屠了一个庄子,活下来的只有个七岁孩子,藏在井里三天。捞上来时,人不哭,也不说话,只抓着半块饼。”   他手背压在卷宗上,青筋突起。“后来案子被巡卫长压了,说线索不足,不查了。我顶了两句,被撵来巡藏馆。”   伊阳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道:“这里倒是适合你。”   黄余数皱眉,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伊阳道:“外头跑案子,得看上司脸色。这里卷宗多,旧案多,真想查,总能翻出些东西。”   黄余数怔住,他原以为新来的巡卫长会敲打他几句,让他别惹事,别给巡藏馆招麻烦。   没想到,对方给了这么一句。   伊阳没再多说。   从任浩之前的介绍,加上孙豪刚才顺嘴漏出的几句,巡藏馆这三个人,他已拼出个七七八八。   孙豪,是孙副巡行总管的亲戚。   靠关系进来,混日子可以,惹大事未必敢。   黎通,是赵副巡行总管的侄子。   人在外头还没见,背景倒先到了,估计也是个不好管的主。   黄余数,原本是巡卫小队成员,因为得罪巡卫长,被踢来这里。   三个巡卫,一个关系户,一个关系户,还有一个刺头。   好家伙。   这配置放到别处,是领导血压拉满套餐。   放到伊阳手里,倒不算坏。   关系户怕出事,刺头有用处。   只要没人逼他天天出去送命,别说三个人,就是三十个祖宗,他也能供着。   伊阳在二楼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窗外。   巡藏馆地处内院偏角,前面有练武场,外面有守门巡卫,四周墙高,夜里还有巡逻。   外敌闯进来,先得过巡天司大门。   内部有人作乱,也不会挑满屋纸卷的地方硬冲。   安全。   清闲。   资源渠道在手。   情报卷宗随便翻。   伊阳越想,越满意。   这哪是冷板凳?   这是给老苟王量身打的躺椅。   傍晚散值时,伊阳把一楼二楼钥匙收好,又交代孙豪登记出入,黄余数继续整理卷宗。   黎通直到散值前才回来,二十出头,衣裳整齐,脸上带着几分世家子弟式的懒劲。   见了伊阳,礼数倒没缺。   “黎通见过大人。”   伊阳看了他一眼。   “明日准时。”   黎通笑了笑。   “是,大人。”   这笑里有多少真心,伊阳懒得称斤论两,初来乍到不急着立威。   人嘛,先放着。   谁是柴,谁是火,烧一烧才清楚。   出了巡天司,天边已染上暮色。   伊阳背着药包,腰间佩着巡天司制刀,慢悠悠往三木村走。 第34章 伊巡不敢相信   云纹镇,伊家大宅内伊巡正捧着茶盏,听伊展志讲雷云武馆里的见闻。   少年说到馆主指点刀法时,眉飞色舞,腰间新刀也跟着晃,恨不得把“天才”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伊巡听得舒坦,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铺子开了几间,也不是家里置了多少田宅。   是伊展志。   十七岁气血二重,马上拜雷云武馆馆主为师,只要这一步走稳,伊家就能往上挪一挪。   从镇上富户,挪到县城有脸面的人家。   到那时,谁还敢提他当年靠父母偏心才起家的旧账?   正想着,刘福管事低着头从门外进来,脚步比平日急:“老爷。”   伊巡抬眼不太在意的说道:“什么事?”   刘福看了看旁边的伊展志,迟疑半拍说道:“刚才有下人瞧见,大老爷来云纹镇了。”   话还没讲完,伊巡便把茶盏放回桌上。   “他终于想清楚了?”   伊展志也抬起脸,神色里有几分“早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伊巡轻轻哼了下:“我这个哥哥啊,活了六十年,脑子还是木头做的。卖田搬镇上,多简单的事,偏要拖这么久。”   他说着,手指敲了敲桌面。   “守旧,穷酸,还爱面子。”   “现在想通,也不算太晚。”   伊巡看向刘福:“既然他来了,你去替他把田宅的事办了。地契文书提前备好,找牙行压一压价现在银子要紧。”   伊展志皱了皱眉:“爷爷,那八十两还几时能到?”   “别急,等田宅卖掉银子会先送去雷云武馆,拜师礼不能拖。”伊巡一边喝茶一边说道。   刘福站着没动。   伊巡眉头往下压,茶水入口后的好心情全散了。   “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快去!”   “事关我孙子的前程,你还在这里发呆干什么。”   刘福喉咙滚了滚,腰弯得更低小心翼翼的说道:“老爷,那下人说……大老爷穿着巡天司的官服,腰间佩刀。”   听到这话伊巡手里的茶盏顿住。   刘福硬着头皮补完后半句。   “从衣服规制看,还是巡卫长。”   宅子内忽然安静,伊展志脸上的傲气卡住,半晌没接上。   伊巡盯着刘福,眼皮跳了两下不敢相信的问道:“你说什么?”   刘福不敢抬头继续低声的说道:“下人说,大老爷穿巡天司官服,腰上还挂着令牌和佩刀。”   “胡说!”   伊巡一掌拍在石桌上,茶盏跳起,茶水泼在袖口。   “伊阳怎么会是巡天司的人?”   “他十六岁就测过,无缘武道!”   “一个在三木村砍柴砍了几十年的老东西,巡天司能要他?还巡卫长?”   伊展志也压不住了。   “看错了吧。云纹镇里穿黑衣佩刀的人多,巡天司又不只他一个。”   伊巡抓住这句话,语气更硬。   “对,必定看错了。”   “伊府里有几个人见过他?一个乡下老头,背影差不多就敢乱认?”   刘福赶紧点头:“老爷说得是,必定是下人眼花。一会儿小的就去训他,嘴上没门,险些惊扰老爷。”   话是这么说,刘福后背却发凉。   那个下人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赶车去三木村的马车夫。   近距离见过伊阳。   还能认错?再说,谁吃饱撑的,敢冒充巡天司巡卫长?   那不是找死,是上赶着给全家加急办席。   可这些话,刘福只敢烂在肚子里。   伊巡此人,听不得逆耳话。   尤其是关于伊阳的。   一个被他踩了大半辈子的哥哥,若真披上巡天司官服,成了巡卫长,那不是升官。   那是拿巴掌抽他的老脸,还抽得啪啪响。   伊巡沉着脸,挥手。   “去查清楚。”   “别嚷嚷,别让展志的事受影响。”   刘福退下后,伊展志坐不住了。   “爷爷,若真是大爷爷……”   “没有若。”   伊巡打断他十分肯定的说道:“你大爷爷是什么斤两,我比谁都清楚。”   “巡天司也不是收破烂的地方。”   同一日傍晚。   伊阳穿着黑底赤边的巡天司官服,腰间挂刀,沿着小路回到三木村。   他没走村口大路,绕了半圈,从自家后院进门。   姜月欣正在灶房里洗米,见他这身衣裳,木盆里的水差点泼出来。   “爷爷,你……你这是抢了谁的衣裳?”   伊阳瞥她:“你这丫头,盼点好。爷爷我像抢衣裳的人?”   姜月欣从头看到脚,又看了看那柄官刀。   “像。”   伊阳抬手敲她脑袋。   “明天收拾东西,跟我去镇上住。”   姜月欣捂着头,眼睛却亮了。   “去镇上?住哪?”   “官府给的屋子。”   “爷爷我找了个看门的活。”   伊阳说得轻巧:“管饭,有住处,还发衣裳。比砍柴强。”   姜月欣盯着他腰间令牌,半天没说话。   小姑娘不傻。   看门的能让人发官服佩刀?   可她也没追问。   爷爷不说,必有他的道理。   伊阳转身取了之前在镇上顺路买的药包。   “我去看看杨惠。你把门栓好,别乱跑。”   隔壁屋里,药味还没散。   杨惠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嗓门也找回了七八成。   周良坐在小凳上,脚边放着两只野兔,一只山鸡。   他手里拿着短刀,正替杨惠处理猎物。   伊阳进门时,周良抬头,手里的动作停了。   杨惠也愣住。   “哎哟,伊老头,你这是去镇上当官了?”   伊阳把药放到桌上,不客气的说道:“当什么官。看门的就有我的份。”   杨惠上下打量他。   “看门还发这么好的衣裳?还配刀?”   伊阳拍了拍刀鞘。   “镇上人讲排场。门房也得撑门面。”   周良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把山鸡往旁边挪了挪。   伊阳扫过野兔,又看向周良,再看看杨惠。   “我来得不巧?”   杨惠脸一热,抓起枕边破布就要砸他。   “你个老不正经的,胡说什么!”   周良也咳了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伊老哥,话不能乱讲。我有家室。”   “我没说什么啊。”   伊阳坐到门边,慢悠悠道:“我就问来得巧不巧,你们急什么?”   杨惠气得瞪他。   “你这张嘴,年轻时没被人打死,真是老天爷打盹。”   周良低头收拾猎物,耳根发红。   伊阳见好就收。   再说下去,杨惠能下床跟他拼命。   他把药包推过去。   “还是胡医师配的药,外敷内服都有。别省,按时用,上次给你带了之后好了不少吧。”   杨惠嘴上厉害,手却把药包抱紧。   “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   “你少骗我,镇上的医馆闻闻药味都要钱。”   伊阳没接这茬,转而说道:“我明日就搬去镇上,月欣也去。”   杨惠怔住。   屋里柴火味、药味、猎物血腥味混着,忽然让人鼻酸。   “真搬?”   “嗯。”   “也好。”周良点头:“镇上再乱,也比村里强。你如今有差事,月欣跟着去没人敢随便欺负。”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透出羡慕。   “伊老哥,你这运气,啧,熬了大半辈子,终于熬出头了。”   伊阳看向杨惠,询问道:“你要不要也去?”   听到这话杨惠愣了。   “我?”   “月欣年纪小,镇上人生地不熟,有你照看,我放心。你伤也没养全,住在村里没人管,哪天摔灶膛里都没人捞。”   “呸!”   杨惠骂归骂,眼眶却有些红。   她看了周良一眼,周良正低头绑猎物,没抬脸。   杨惠比谁都明白周良的心思。   周良对她好是因为年轻时候的感觉,可周良有媳妇,村里嘴碎,寡妇门前是非多。   有些情分,放近了会烫人,离远点反而能保住体面。   她攥着药包,嗓子哑了些:“我去,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会。”   伊阳答得干脆,听到这话杨惠瞪眼。   伊阳补了句:“多煮一碗饭的麻烦。”   杨惠破口骂道:“你这老东西,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骂完,她点头。   “我去。”   周良站起身,把猎物放好。   “那我先回了。你们收拾东西,明早我帮着送一趟。”   伊阳看他要走,问道:“不坐了?”   周良摇头。   “不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伊老哥,杨二那事,真就没后续了?”   杨惠也竖起耳朵。   周良压低嗓子。   “杨大上山后,到现在没回来。村里都在猜说他公务忙,顾不上弟弟后事。”   伊阳把药包上的绳结理了理。   “县城差事多,耽搁几日,也说得过去。”   周良看着他,想从那张老脸上看出点东西。   可伊阳仍是那副病后老樵夫模样,眼皮耷拉,手背老茧厚,怎么看都跟山里杀局扯不上边。   周良最终点头。   “也对。”   他背起弓,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县城。   县尉府内。   窗外天色发暗,屋里灯火压得人心烦。   县尉坐在太师椅上,眉心拧成疙瘩,手边茶盏已经凉透。   “杨树青还没回来?”   旁边站着一名捕头,身形干瘦,脸颊削得跟刀背似的。   “回大人,还没有消息。”   县尉抓起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碎瓷飞开,茶水溅湿了靴边。   “废物!”   “处理个弟弟的丧事,要这么久?”   捕头低头。   “也许三木村那边线索复杂,他被绊住了。”   县尉冷笑,笑得牙根都露了出来。   “他弟弟重要,还是我的事重要?”   “若不是他把我要的东西带回来,我会在都尉面前替他说话?会让他拿到易筋拔骨丹?”   “结果呢?”   “人没了,丹没了,功法也没送来。”   他站起身,官袍下摆扫过椅脚。   “那门《五脏内炼劲》见不得光,懂吗?”   捕头垂首。   “属下明白。”   县尉走到他面前,嗓音压得发狠。   “你去三木村,先找杨树青。”   “若他有事耽搁,把人带回来。”   “若他想独吞……”   县尉停了停,手掌在脖颈前划过。   “处理干净,把功法带回来。”   捕头抬头,眼里压着凶意。   “属下今晚就动身。”   县尉盯着他。   “记住,动静小点。”   “这事若漏出去,不止你要死,我也要被拖下水。”   捕头抱拳。   “功法会回到大人手里。”   他退出屋门。   夜风从廊下卷过,吹得灯焰歪了歪,县尉站在屋里,盯着地上的碎瓷,脸上阴晴不定。 第35章 丹药品阶   第二天一早,三木村还没彻底醒,伊家小院已经忙开了。   牛车停在门口,老黄牛甩着尾巴,鼻孔喷着白气,车板上铺了两层旧草席。   姜月欣抱着包袱,从屋里跑出来,又跑回去。   “爷爷,这个陶罐要不要带?”   “不带,都缺口了不要了。”   “这床旧被子呢?”   “不带,都是破被子了还要来干嘛”   “那凳子呢。”   “也不带。没看见少了一条腿吗?”   “月欣,咱们是搬家不是搬破烂,爷爷有工作到时候去镇上全都买新的”   姜月欣哑口无言,只能把缺腿凳子塞进牛车角落。   杨惠那边收拾得更利索,她没什么东西,两床旧被,一只木箱,几件洗到发白的衣裳,再加上药包,便算全部家当。   临上车前,她站在自家门口看了许久。   那间小屋墙皮脱落,门板歪斜,灶房烟囱还缺了半截。   她平日骂这屋破,骂这村穷,骂老天爷不睁眼,可真要走时,反而有些舍不得。   姜月欣走过去扶她。   “杨婶,走吧。”   杨惠回过神,抬手擦了擦眼角,嘴上仍硬:“谁舍不得了?我这是风迷眼。破村子,狗都嫌。”   牛车慢慢出了村。   车轮碾过土路,咯吱咯吱,拖出一串老旧日子远去的响动。   伊阳坐在车尾,破扇子搭在膝上,背仍弯着。   村口几户早起的人家探头看,有羡慕,也有说不出的酸。   “伊老头这是熬出头了,巡天司的差事啊,哪怕看门,也比咱们强。”   “月欣那丫头以后有福了。”   到了云纹镇,牛车拐进巡检仓房后街。   巡天司给伊阳分的住处在后院西侧,独门小院,院门是樟木做的,虽旧,却厚实,推开时有股淡淡木香。   院里铺着青砖,中间有井台,井口压着石盖,东边两间正屋,西边一间厢房,灶房连着小柴棚。   姜月欣站在院门口,眼睛亮得藏不住。   “爷爷,这真给咱们住?”   伊阳把包袱放下。   “嫌小?”   “不嫌!”   小姑娘跑进院里,摸摸井台,又摸摸门框,最后站在正屋门口,笑得眉眼都弯了。   “这门可真厚,夜里栓上,谁也进不来。”   杨惠扶着车沿下来,绕着院子走了半圈,越看越满意。   “这院子开阔,井也近,灶房不漏风,墙还高。”   她拍了拍樟木门,手掌都拍疼了。   “好!踏实!比三木村那破篱笆强一百倍。晚上睡觉,老娘可算不用把菜刀放枕头底下了。”   安顿完家里,伊阳换上巡天司黑底赤边的官服,腰挂制刀,出了门。   姜月欣在门口追问:“爷爷,中午回来吃饭吗?”   “看衙门管不管饭。”   杨惠在灶房里喊:“当差第一天,别犯糊涂。人家问你话,少拿三木村那套气人。”   伊阳背着手往外走。   “老头子我最会做人。”   杨惠嗤了下:“你会做人?那狗都会上树。”   巡检仓房内院,早课刚散。   练武场上汗味、药油味、兵器上的铁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人脸。   伊阳没去巡藏馆,而是沿着告示牌旁的小路,往贡献殿走,他没有急着去自己那僻静的巡藏馆。   对于他来说,加入巡天司能获取外面买不到的丹药才是正事。   巡藏馆案卷又不会长腿跑,晚点翻也不迟。   路上不少巡卫看见他,眼神都往三十四号令牌上飘,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穿巡卫长官服,腰间还挂刀。   这画面太扎眼。   有人压着嗓子嘀咕。   “这就是新来的巡藏馆巡卫长?”   “六十了吧?这年纪还能当巡卫长,后台挺硬啊。”   “走后门呗。巡藏馆那地方有啥权?看纸的。”   “巡卫长里混养老岗,属实是没什么前途·1。”   “别笑,人家月俸照拿,药材份额也有。咱们累死累活,搞不好还没人家滋润。”   酸味顺着晨风飘过来,让人闻见人牙根都发涩。   伊阳听得清楚,可他连眼皮都没多抬。   年轻人嘛,练了两年刀,就爱把锋口露在外头,生怕别人不晓得他能割草。   等真见过死人,才会明白。   刀藏鞘里,人才活得长。   贡献殿在内院东侧,三间大屋连成一排,门口挂着铜牌。   殿前站着两名巡卫,见伊阳令牌,抱拳放行。   里头比外面更热闹。   柜台后摆着木格,木格里放瓷瓶、玉盒、药包。   墙上挂着兑换表。   气血丸,水元丹,壮筋散,小易筋丹,拓骨丹……   伊阳扫了一遍,心里啧了一下。   贵。   真贵。   贵得让人想把杨树青从山沟里挖出来,再搜刮一遍。   柜台后坐着个短须中年,穿的是比伊阳更华丽的官服,正在看着手中的一本书。   旁边的小吏见伊阳盯着官服看,低声介绍:“那位是贡献殿殿主,杜候补。巡行总管候补,比巡卫长高一级气血三重的高手。平日兑换丹药、兵器、功劳折算,都归他过目。”   伊阳点点头,了解了对方的身份。   杜候补只抬眼看了伊阳一下,看到三十四号令牌,又看到那头白发便收回视线,显然伊阳无法引起他的重视。   小吏领着伊阳到旁边柜台询问道:“大人想换什么?”   “气血三重用的丹药。”   小吏手指在册子上滑动一边寻找一边解释道:气血境丹药,司里称凡丹。凡丹分六品,对应气血六重。凡丹由普通炼药师炼制,材料多是山间几年生药材,年份最多不超十年。”   他见伊阳听得认真,又多说了两句想要摆弄一下自己的学识毕竟对方虽然年老但毕竟是巡卫长一级的人物:“凡丹之上,还有真丹、宝丹。那些便不是寻常气血武者能碰的东西了,材料要灵药,要异兽血肉,有些还牵扯内气境手段。”   说到这里,小吏压低嗓门。   “听说宝丹里有能延寿的,一枚下去,老树发芽。”   伊阳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延寿。   这个功能对他却十分的重要,毕竟寿数越高,修炼加持越强。   若真有延寿宝丹,那不是丹药,那是外挂增幅器。   不过现在想这个太早。   饭要一口口吃,骨头要一寸寸练。   “凡丹三品,什么价?”   小吏翻开价目。   “小易筋丹,三十五两一枚起。品质高些的四十五两,五十两也有。”   伊阳怀里的银子,忽然变得瘦巴巴。   先前杀来杀去,摸了不少,可搬家、买药、日常开销,加上留给姜月欣和杨惠的银钱,能动用的不算多。   穷文富武这四个字,真不是说着玩,练武人的钱袋子,永远跟被老鼠啃过一样。   “拿两枚三十五两的。”   小吏抬头看他。   “大人确定?小易筋丹药力偏猛,气血二重服用最好配药浴,分多日化开,不然筋脉容易伤。”   伊阳从怀里取银票和碎银:“我这把老骨头,最惜命。”   小吏收银,点数,取出两个瓷瓶。   “共七十两。大人收好。贡献殿出门不退,若瓶子离柜破损,也不认账。”   伊阳接过瓷瓶,放进贴身袋里。   七十两没了。   银钱流走的滋味,比夏天喝苦药还刮舌头。   可只要能换成进度,那便不亏。   他出了贡献殿,站在廊下,闻着瓷瓶透出的药香,脑子里已经把安排排好。   两枚小易筋丹,不能贪。配壮血汤药浴,分一个月炼化。   乙木养生功冲第四层。   若顺利,气血四重锻骨境可期。   到了那时,在云纹镇,除巡行总管方岳这个炼脏境外,明面上能压他的人没有了。   当然,明面只是明面,世道阴沟多,别以为自己是主角横冲直撞无视一切。   伊阳活到六十才开挂,可不是为了上头送人头。   他拢了拢袖子,往巡藏馆方向走。   …………………………   云纹镇另一头。   伊家大宅里,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伊巡坐在书房,整个人比前几日老了不少。   桌上放着一张银票。   一百两。   刘福站在门外,不敢进,也不敢退。   伊展志推门进来,身上穿着新裁武服,腰间刀鞘擦得发亮。   “爷爷,银子凑齐了?”   伊巡抬头看他,眼底显露出疲态叹气道:。“这宅子,我抵了。”   伊展志愣了下。   “宅子?”   “只是暂押。”伊巡把银票推过去,指腹在票面上按了按,“先拿这一百两加上之前筹够五百两去置拜师礼。”   这句话说完,伊巡胸口有些发闷。   当年从父母手里拿来的宅子、铺子、人脉,是他的体面,也是他的根。   如今为了孙子的前程,连宅子都压出去。   疼吗?   疼。   可不押又能怎么办?   雷云武馆的门,不会为穷人多开半寸。   伊展志拿起银票,眼底的火热压过了迟疑。   “爷爷放心。”   他把银票收进怀里,腰杆挺得很直。   “等我成了馆主关门弟子,伊家就不是镇上小富户了。”   “我要进县城,进内城。”   “到时候,张王李三家门前,我也能递帖子。”   伊巡听得精神一振。   “好!这才是我伊家的麒麟子!”   伊展志下巴抬起,话里全是年轻人的锋利。   “至于伊阳那个老东西,他不识趣也罢。”   “守着三木村那点破田,跟守着祖坟边的草根有什么区别?”   “人往高处走,他偏要蹲泥坑里装清高。”   “就算t他穿了巡天司衣裳,也不过是个看卷宗的老头。真到了武道上,还得看拳头。”   伊巡听到“巡天司衣裳”几个字,脸皮抽了抽昨天之后他去拜托朋友了解了巡天司居然真有个叫做伊阳的,这样他郁闷了一晚上,也下定决心抵押宅子让自己孙子去拜师。   可今天伊展志后半句,又让他舒服许多。   对,伊阳虽然当上了官但没队伍,没实权,年纪还老。   一件官服,遮不住无缘武道的底子。   伊巡拍着桌子道:“展志,你记住,伊家能不能翻身,全在你身上。”   伊展志握住刀柄。   “爷爷,我不会输。”   窗外风掠过院墙,卷起几片干叶。   伊巡看着孙子挺直的背,心里那点不安被强压下去。   他不知道,同一片镇子里,巡天司贡献殿外,伊阳怀里揣着两枚小易筋丹,正慢悠悠走入巡藏馆方向走去,接下来他的实力马上要飞速提升了。 第36章 丹药到手,实力马上突破   半个月后。   云纹镇西街酒楼三楼秘密包间。   包间装修华丽,红木圆桌上摆着一坛老酒,两碟卤肉,一盘花生。   赵刚脱了巡天司外袍,只穿灰色短衣,胸膛宽厚,袖口挽到小臂,腕上旧疤交错,跟盘根老藤般难看。   他端起酒碗,一口灌下,酒水顺着胡茬往下淌。   “爽!”   赵刚把碗往桌上一放,牙齿咧开道:“伊老丈,我这半个月算是开眼了。巡天司这棵树,是真他娘的大。”   “以前我在黑市混,买颗水元丹都得托三层人情,脸皮磨掉半斤,最后还得被人宰。”   “现在呢?”   他拍了拍胸口,语气里有压不住的痛快:“功劳一记,丹药一换,路子干净得很。我估摸着,再有两三枚壮筋散,就能摸到气血三重的门了。”   “背靠大势力好乘凉啊。这话以前我嫌俗,现在才明白,俗话能传开,都是老祖宗挨过打总结出来的。”   伊阳坐在对面,官服外头罩了件旧青衫,头发花白,手边酒碗只浅浅沾了唇。   他现在在巡藏馆待了半个月。   白天看守巡藏馆,晚上练功日子安稳得让人想打哈欠,可安稳这东西,对伊阳而言,比什么热血江湖都值钱。   赵刚夹了块卤肉,嚼了两下,忽然抬眼好奇的问道:“老丈,有句话我憋半个月了。”   伊阳拿花生的手停了停随意的说道:“憋着伤身,说。”   赵刚用筷子点了点他:“你有本事,为啥不争?”   “巡卫长三十四号,窝在巡藏馆看纸。外头那些小年轻背后怎么说你,我都听过。”   “说你老了,说你走门路,说你混养老岗。”   “我听着都手痒。”   赵刚鼻翼动了动,酒气顶到眉间:“凭你的刀,真去校场走一遭,前十不敢讲,前二十没人敢拦。”   伊阳把花生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人老了,怕死。”   赵刚翻白眼:“你这话糊弄孙豪还行,糊弄我?老丈,做人不能拿别人当傻子。”   伊阳抬起酒碗,喝了半口。   “我在巡藏馆挺好。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案卷还多。”   “有月俸,有药材份额,有住处。还能安静养老。”   “争来争去,争到最后,不还是要吃饭睡觉?”   赵刚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压低嗓门。   “养老归养老,有些水,可不是你不踩,它就不往你脚边漫。”   伊阳没接话。   赵刚手指在桌面敲了几下,像是不经意间提起道:“最近县城衙门那边,太安静了。”   “杨树青一个捕头,刚得都尉府赏识,还拿了易筋拔骨丹。按理说,人没了,县尉早该把三木村翻个底朝天。”   “可这半个月,官面上没动静。”   赵刚眯起眼,脸上的醉意退了不少。   “这不对。越安静,越说明底下有东西在游。”   伊阳捏着酒碗,神色仍旧是老头听闲话的模样。   “也许县衙事多。”   “屁。”   赵刚骂得干脆:“县衙那帮人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铜钱掉茅坑里都要拿棍子捞半天,何况死了个捕头。”   他往前靠了靠,眼神清醒的盯着伊阳,像是要看出什么道:“我手底下渠道发现,最近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走路有章法,手上有官差茧,可穿得又不像官衣。”   “这几个人,八成是衙门里的人,换皮来的。”   伊阳听完,给赵刚添了酒不在意的说道:“赵老弟消息灵。”   赵刚看着酒碗,没喝。   “老丈,咱俩现在也别打哑谜了。”   “杨树青这事,我不问。”   “我赵刚混江湖,不爱刨朋友的坟。”   “但你若真被人盯上,别硬扛。巡天司这层皮不是摆着好看的。”   伊阳抬眼看了赵刚片刻,忽然换了话题道:“我托你的那件事呢?”   赵刚哈哈大乐,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放到桌上。   袋口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白瓷瓶。   “幸不辱命。”   “那枚易筋拔骨丹,我找了个好买家。对方卡在练肉巅峰好几年,见到丹药就像是饿狼见到肉一样。”   “除去中间花销,给你换了五枚水元丹。”   赵刚把瓷瓶推过去:“五枚,全在这儿。”   伊阳拿起瓷瓶,拔开瓶塞。   温润药香涌出,像春雨后的湿土味,顺着鼻腔钻进肺腑,五脏都被滋养。   五枚水元丹,这可不是小钱。   伊阳清楚,那枚易筋拔骨丹对合适的人有用,可也不至于稳稳换来五枚水元丹。   赵刚多半补了银子,甚至搭了人情。   他没拆穿,有些情分,摊开讲反倒薄。   伊阳把瓷瓶收进怀中。   “多谢。”   赵刚摆手不在意的说道:“少说这俩字,听着生分。”   酒过三巡,赵刚话多了些。   他把花生壳捏碎,手上用力过头,碎屑洒了半桌。   “老丈,你在巡藏馆,也得防一个人。”   “谁?”   “唐豪。”   赵刚提到这个名字,眼角肉跳了下,酒气里冒出旧火。   “巡卫长,排名十三。人不算最强,但阴。”   “以前云纹镇有两个黑市,一个我管,一个他管。”   “那年我们抢一条药材路子,本来是江湖规矩,谁拳头硬谁吃肉。”   “结果这狗东西,收买了我一个手下。”   赵刚端起酒碗,碗沿被他捏得发响:“那晚我带人去谈判,路上被截。三个兄弟折在那里,我胸口这一刀,就是那时留下的。”   他拍了拍胸前旧疤,嗓音发哑。   “我也没让他好过。”   “拼着半条命,把他一个心腹宰了。”   “两边都没赢,梁子却结死了。”   伊阳安静的听得没有发表意见,但将这件事记进来心里。   赵刚往后一靠,吐了口酒气。   “现在大家都进了巡天司,明面上穿同一身皮,可这皮下面,人还是那些人。”   “唐豪不会放过我。”   “他动不了我,就会动我身边的人。”   赵刚抬手点向伊阳。“你算一个。”   伊阳道:“我一个看卷宗的老头,也值得他费劲?”   赵刚嗤了一下。   “你可别小瞧烂人找茬的劲头。茅坑里的蛆都能拱出花样。”   “唐豪手下有个心腹,叫方宇在巡天司的武律殿做巡卫。”   “此人心黑,手狠,最会借规矩杀人。你遇到他小心些”   伊阳点头表示这件事记下了。   赵刚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我还得回去盯人。”   “你那巡藏馆别真当棺材躺。要是发现县衙那些人靠近,给我递个话。”   伊阳也起身,离开前说道:“赵老弟。”   赵刚回头看向他:“怎么?”   伊阳道:“等你破三重,我请你喝好酒。”   赵刚顿时来了精神。   “这话我记账上了。到时候你要还拿这破酒糊弄我,我可不干。”   两人从酒楼分开。   夜风穿街而过,吹散酒气。   伊阳沿着后街往住处走,脚步不急,官刀贴着腰侧,瓷瓶贴着胸口。   路边灯笼泛黄,卖馄饨的小摊还没收,汤锅咕嘟响,葱花味混着肉香,勾得人肚里发暖。   伊阳看着眼前的小字。   【乙木养生功三层:(8450/12000)】   【九峰刀小成:(4860/6000)】   【五脏内炼法入门:(3200/5000)】   半个月苦修,进度已经逼近关口。   五枚水元丹到手,乙木养生功冲第四层,应该就在这两日。   气血四重,锻骨境。   骨骼如铁,筋肉统合。   到了那一步,普通刀剑砍在身上,也未必能轻易破开骨架。   伊阳走进自家小院时,姜月欣和杨惠都已经睡下。   灶房里留着温水,桌上还扣着一碗粥。   伊阳看了一眼,老脸软了几分。   有人留饭,比什么官服令牌都实在。   他把水元丹收好,关门落栓。   同一夜。   云纹镇南边,一栋租来的民宅里,油灯烧得很旺。   屋内酒味浓,桌上摆着烧鸡、酱肉、两坛黄酒。   县尉手下捕头鲁能坐在主位。   他三十多岁,身形瘦硬,颧骨高,手指长,指甲修得很短。腰边放着一把雁翎刀,刀柄磨得发亮。   两名手下陪坐左右。   一人叫周平,满脸横肉。   另一人叫杜生,脸窄眼细,喝酒时也总往窗外瞄。   鲁能夹起鸡腿,咬下一大口,肉汁沾在唇边。   “查了半个月,总算没白费。”   周平压低嗓门。   “头儿,那老头真有问题?”   鲁能把骨头丢进盘里,拿布擦手。   “问题大了。”   “青木山那头大蛇的尸体,我们找到了。蛇腹被人剖过,蛇胆没了,值钱东西全被取走。”   “更有意思的是,蛇尸附近的烂泥里,有王岳残尸。”   杜生皱眉。   “王岳死在蛇旁边,杨树青也失踪,这事还能说是邪教?”   鲁能冷笑。   “九邪教背锅背得够久了,也该换个人问问。”   他拿起酒碗,却没喝。   “杨树青确定死了。尸体也找到了在一个山沟里。有官靴底纹,还有他那两个亲信留下的碎物。”   “他身上那件县尉大人要的东西,也没了。”   周平咧嘴好奇的问道:“什么东西?”   鲁能瞪了他一眼。   周平赶紧闭嘴。   屋里火苗跳了跳,鲁能的脸在明暗间显得刻薄。   “别把不该说的往嘴外吐。”   “种种线索串起来,绕不开一个人。”   “伊阳。”   “一个六十岁的老樵夫,被大蛇扫下坡没死。王岳死了,和他有仇的杨树青也死了,他却转头进了巡天司。”   鲁能把酒喝下,舌尖舔过牙缝。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巧多了,就是有人在背后摆盘。”   杜生迟疑道:“可他现在是巡天司巡卫长。”   鲁能嗤笑。   “巡藏馆巡卫长,看纸的老骨头罢了。”   “巡天司眼下扩张,什么牛鬼蛇神都往里塞。披了皮,不等于骨头硬。”   周平端碗奉承的说道:“头儿气血三重,杀一个六十老头,还不是抬抬手的事。”   “那老东西若真藏着东西,拿回来献给县尉大人,头儿这回怕是要升了。”   鲁能听得受用,手掌在刀柄上拍了拍说道:“没错,现在就是找机会动手。”   杜生问:“什么时候动?”   鲁能看向窗外。   夜色压着屋檐,远处巡检仓房方向偶有灯火。   “等他落单。”   “巡天司院墙再高,也护不住一个总要回家的老头。”   他把酒碗倒扣在桌上。   “从明晚开始,盯死伊阳。” 第37章 气血四重!杀手袭来!   两天后的傍晚,巡藏馆二楼灯火昏黄。   伊阳独坐案前,膝边放着巡天司制刀,手里翻着一卷九邪教旧案。   卷宗上写着九邪教制造的惨案。   七户,三十二口。   活人献祭,坛灰呈紫黑,尸身缺脏。   伊阳看了两页,眼皮压低。他指腹按着卷边,外人瞧着是在读案,实则体内五脏内炼法正慢慢运转。   肺腑开合,心脉鼓动,肝脾肾跟着起伏。   这种滋味很怪,不是筋肉发热,也不是皮骨涨痛,而是五口老井被人一点点淘开,浑浊水底翻上来新泉,凉意和暖意交替,顺着骨缝往外走。   昨夜,他用了最后两枚水元丹又备了药浴。   老槐树下站桩至天亮,乙木养生功进度冲破一万二那关时,整副骨架都在响。   咔咔咔。   密得跟铁锅里炒豆。   脊柱、肩骨、肋骨、腿骨,全被气血一遍遍碾过去,旧骨里藏了几十年的酸腐劲,被硬生生逼出体外。   到了黎明,伊阳抬手敲了敲小臂。   笃。   不是像肉声反而是金石相碰的沉硬。   气血四重,锻骨境。   普通刀剑砍上来,未必能破开他这副老骨头。   眼前小字浮出。   【乙木养生功四层:(360/30000)】   【九峰刀小成:(5700/6000)】   【五脏内炼法入门:(4100/5000)】   九峰刀快小成了,五脏内炼法也快跨门。   换个少年天才,这会儿怕是要站在屋顶喊两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伊阳没有,老头子只把卷宗合上,眉头压得更低。   这两日,巡天司院外不太对,陌生气息绕了几回。   脚步轻,停点散,换位也勤。   跟野狗嗅骨头差不多,闻着味儿来了,却又不敢扑进院墙。   县衙的人?   还是唐豪那边的狗?   伊阳把卷宗放回架上,吹灭桌角一盏灯,只留最小那盏。   灯火缩成黄豆大,照着他的白发,照着那张皱纹深刻的老脸。   越老,越不能急。   散值后。   伊阳换下官服,外头罩了件旧青衫,腰间仍挂着刀。   巡藏馆门落锁。   孙豪抱着册子打哈欠,见他出来,赶紧站直。   “大人,回了?”   “嗯。”   黄余数从二楼下来,手里还拿着案摘:“大人,九邪教那案子,里面有两处时间对不上。”   伊阳看了他一眼。   “明日说。”   黄余数点头,没多问。   黎通靠在门边,懒洋洋拱手。   “大人慢走。”   伊阳经过他身旁,留下一句:“明日别迟。”黎通脸皮抽了抽,嘀咕道:“我也没迟几次啊。”   伊阳已经出了门夜色压下云纹镇,后街比往日安静。   卖馄饨的小摊早收了,锅气散得差不多,只剩湿木柴燃过后的呛味。   路边两盏灯笼灭了一盏半,剩下半盏被风吹得发晃,黄光贴着青石板爬,爬不了几尺便被黑暗吞掉。   伊阳脚步慢了些,耳力放开。   锻骨之后,听觉涨了近一倍。   街角,有布靴擦过青石板。   很轻,一下,隔了半拍,又一下。   至少两人,呼吸压得很低,距离约五步,左侧屋檐后,还有衣料碰瓦的摩擦。   伊阳低垂眼皮在内心中想道:   来了。   他没回头,也没加快。   仿佛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步子不紧不慢。   前面有条窄巷,巷深,灯暗,两侧院墙高。   适合杀人。   一边走着伊阳一边拐了进去。   巷子中段。   一只野猫从左侧屋檐蹿出,尾巴扫过破瓦。   哗啦。   两片碎瓦落地,清脆响动在夜巷里弹开。   听到这动静伊阳瞳孔收了收,但不是因为猫。   是瓦片落地同刻,右后方气流被人硬切开。   黑影从墙头落下。   双掌一上一下,切向后颈和腰椎。   县衙擒拿手。   老辣狠毒,专攻脊骨关节。   若是寻常气血三重被按实,半边身子当场软下去,审讯时想硬气都硬不起来。   伊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锻骨境的骨骼整合让他重心转换快如旋轴。   他腰身一沉,上身前倾半尺,对方双掌擦着他后颈发根掠过,指风刮掉几根白发。   伊阳顺势右肘猛撞,肘尖带着锻骨境的硬度与力道,狠狠砸在黑影胸口,锻骨境的肘尖,硬得离谱。   砰。   黑影胸口受击,整个人退了三步,靴底刮着石板,刺啦作响。   伊阳借势转身。   来人蒙着黑巾,身形瘦硬,颧骨高,把黑巾顶出两道棱。   右手握雁翎刀,刀柄磨得发亮,这是捕头常用的刀。   瘦硬汉子被撞退后没有慌乱,反而左手做了个手势。   食指中指并拢,往两侧一分。   县衙暗号。   合围。   伊阳耳边又捕到两道足音。   左侧,步伐沉,铁器压手;右侧,步子轻,贴墙走。   很快,两人现身。   左边那人横肉满脸,手持铁尺,肩膀宽,腰腿扎实。   右边那人脸窄眼细,短刀贴臂,走路像贴着阴沟滑。   三人品字形围住巷中。   将伊阳的退路封死。   瘦硬汉子雁翎刀横在胸前,黑巾后传出发闷的话道:“老东西,识趣点,把东西交出来,还能留全尸。”   伊阳没有回话。他扫了三人一眼,在心中快速判断道:“只看三人步子,瘦硬汉子气血最厚,少说气血三重,刀路有县衙正统底子,横肉脸气血二重中段。窄脸刚入二重,胜在身法快。三人配合练过,不是街头凑数货。”   杀,不难。   难在快还要干净。   夜巡队有固定路线,真被撞见,哪怕占理,死了县衙的人也会惹来一身骚。   伊阳忽然动了,身形不退反进,直扑窄脸而去,三人合围最忌被各个击破,他专挑最弱的一环撕口子。   窄脸眼皮一跳,短刀仓促递出。   伊阳侧身避过,左掌拍在他持刀手腕。   咔。   腕骨错位,短刀脱手。窄脸惨叫还没冲出喉咙,伊阳右脚已蹬在他腹部。   被一脚踢中,人飞出去撞上院墙。   砖灰簌簌落下。   窄脸滑到墙根,弯腰吐血,手腕垂着,短时间再起不能。   包围圈破了。   伊阳借力退到巷口老树旁,背靠树干将自己的身后防御住。   瘦硬汉子和横肉脸互看一眼,眼中掠过惊骇——这一手太快、太硬,绝不是气血二重能打出来的力道。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   瘦硬汉子压低嗓子。   “一起上!”   两人不再试探,同时发动。横肉脸铁尺横扫,走的是大开大合路子,逼伊阳不能轻易闪避;瘦硬汉子雁翎刀紧随其后,刀锋贴着铁尺的余风切入,直取伊阳肋下,两人一前一后、一重一快,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   窄脸也从墙根挣扎爬起,忍着腕骨错位的剧痛,用左手捡起短刀,咬牙从侧面迂回包抄。   三人的攻势比第一次更凶更谨慎,不再留活口的余地。   见此伊阳眼底冷意浮起,他也不打算藏了。   右手按刀,拇指抵住刀镡。   锵。   长刀出鞘。   九峰刀。   第一峰,厚峰。刀势不取人,取的是"势"。   伊阳一步踏出,刀从右肋提起,横推而出,像一堵山墙平移。   刀气不花哨,只有沉重的压迫感,空气被刀面推开,发出低沉嗡鸣。   横肉脸首当其冲。   铁尺刚横起,就被压得双臂发颤,虎口开裂,血顺着掌心往下淌。   “这是什么力道?”   他喉咙里挤出半句话,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后半截被刀势压回肚里。   伊阳不给喘息的机会。   第二峰,险峰。   横推的刀路忽然翻出斜角,绕过铁尺防线,从横肉脸肩窝切入。   噗。   布裂、肉开、骨碎,三声混成一声。   横肉脸半个肩膀被斩开,鲜血激涌,他发出撕裂般的惨嚎,铁尺当啷落地,人如伐倒的树桩,直挺挺栽倒。鲜血在石板上蔓延,热气蒸腾,腥味瞬间灌满整条巷子。   窄脸从侧面扑来的短刀还在半路,伊阳已将刀势流转——第三峰,锐峰。   刀尖短促前送,不走大弧,只取命门。   这一招,他用过很多回。杨树青就是死在这一刀下。   刀尖从窄脸肋下穿入,避开骨缝,直贯胸腔。   窄脸眼珠外凸,嘴巴张大,却半点喊不出。   伊阳抽刀,窄脸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才扑倒在地,抽了几下,不动了。   三息不到,两名手下全没了。   巷中只剩瘦硬汉子鲁能一人。他握着雁翎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双眼死盯伊阳,终于从那老迈身形、那种握刀的方式、那把无比熟悉的砍柴式发力习惯中,拼出了一个不敢相信的答案。   "你……你是锻骨境?"嗓音从黑巾后头挤出来,"气血四重?!"   一个六十岁的老樵夫居然是气血四重,锻骨境。   鲁能想到了杨树青——那个副总捕头,带着易筋拔骨丹、带着《五脏内炼劲》、带着两名心腹上山,就再也没有下来。   现在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真相哪里是九邪教。   分明是眼前这个老头。   鲁能的理智在恐惧中快速崩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血泊中,雁翎刀脱手丢到一旁,双手撑地,额头磕向石板。   "前辈饶命!"   他的嗓音已经变调,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阴狠从容恐惧道:"我是受县尉大人指派,身不由己!前辈若放我一马,我回去就禀报县尉,说人没找到、线索断了,此后绝不再来!"   "银子,县尉给我的银子,我都放在家里!前辈饶我一命我回去连带身家全部奉上!"   求饶声在深巷中回荡,被高墙夹成瓮里的嗡鸣。   伊阳站在三步外,刀尖朝下,刀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鲁能,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怜悯。只有秋后算账时的那种冷静和沉默。   但鲁能见伊阳沉默,知道对方绝无放过自己的可能,连忙装作从怀中摸银票,手忙脚乱,嘴里不停地说:"前辈,银子都给你,我绝不多嘴——"   话到一半,他右手从胸襟深处摸出的不是银票,而是一柄三寸淬毒短刃。   短刃漆黑,刃口有暗绿油光,是抹了"蜈蚣涎"的一次性暗器,划破皮便能让人筋脉麻痹。   鲁能暴起,膝盖蹬地,整个人从跪姿弹射而出,短刃直刺伊阳小腹——这是他最后的搏命一击。   他赌的是伊阳反应不及的那一瞬。   然而伊阳从始至终都没有分神。   锻骨境的五感让他在鲁能手指碰到短刃的那一刻,就从布料摩擦的细微异响中察觉到了杀意。   伊阳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扣住鲁能持刃的手腕,骨骼如铁的手指像钳子般箍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在夜巷中格外清晰,鲁能惨叫还没出喉,伊阳右手刀已经到了。   九峰刀,第三峰——锐峰,干净利落的一送。   刀尖从鲁能下颌穿入,贯穿颅底。   嗤。   鲁能的惨叫凝固在喉咙里,眼珠定住,死得比他两个手下更快。   伊阳松手,鲁能的尸体软倒在血泊中,那柄淬毒短刃还捏在已经变形的右手里,毒液渗进石缝,泛着冷幽绿光。 第38章 伊家的大喜事   鲁能倒下后,巷子里只剩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伊阳没有多看尸体,杀人之后最忌发呆。发呆不是高手风范,是嫌命长。   他蹲下身,先搜鲁能,鹿皮荷包贴在内衫里,缝得很紧,摸上去鼓鼓囊囊。伊阳用刀尖挑开,里面四张银票叠得整齐,每张二十两。   八十两。   另有碎银十余两,压手,分量喜人。   “县尉手下,油水倒厚。”   伊阳低声嘀咕一句,又拿起鲁能那柄雁翎刀。   刀身窄长,刃口养得极好,入手比巡天司制刀更顺,刀背还带着官匠暗纹。   好东西。   这种东西卖掉可惜,留着能见官面,也能杀人。   至于那柄三寸淬毒短刃,伊阳没有用手碰,扯下鲁能衣角裹了三层,贴身藏入怀里。   这玩意儿阴损,但阴损有阴损的用处。   横肉脸周平身上,碎银八两,一对铁尺。   铁尺沉,样式也太显眼,拿着等于把麻烦扛肩上。伊阳掂了掂,嫌弃地丢到墙根。   窄脸杜生最寒酸,搜了半天,只有三两银子,一包跌打药。   “穷得很有个性。”   伊阳把药包也收了。苍蝇腿也是肉,老头子过日子,讲究颗粒归仓。   搜完,他拖尸离开。   深巷尽头连着废弃水渠,早年镇上排污用,后来河道改了,这里便荒着。渠底淤泥半干半湿,杂草长到人膝盖,夜里连野狗都懒得去。   衣料擦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细响。他手臂不抖,步子不乱,三具尸体依次丢入渠底。   枯草盖上烂泥抹平,再踩两脚。不求天衣无缝,只求今晚没人闲得发慌来翻臭渠。   随后折回巷中。   石板上的血还热着,腥气黏在舌根,令人反胃。   伊阳用脚把血迹踩散,又从墙角抓了几把干土撒上去。窄脸先前碰落的碎瓦,也被他拎起,远远扔进水渠。   啪嗒。   瓦片没入草堆。   一切收拾完,不到一刻钟。   巡天司距此两百步上下,夜巡队还有半个时辰才会经过这一带。   伊阳站在巷口听了听,没有脚步朝这边来。   他把官刀上的血在墙角苔藓上擦净,归鞘,理了理旧青衫,慢悠悠离开。   背影仍是赶夜路的老人。   除了怀里多了银票、刀和短刃,夜色没替谁作证,也没替谁喊冤。   回到小院,屋里灯已经灭了。   灶房门边扣着碗温粥。   伊阳站了一会儿,拿起碗喝了两口。   米香很薄,却比酒楼里的肉味暖胃。   他回屋关门,把银票、碎银、雁翎刀、短刃逐一藏好。   然后坐在床沿,开始盘算。县尉派鲁能三人来,不为杨树青的命,主要为《五脏内炼劲》。   这说明那门功法来路不正。县尉自己也怕见光。   若真是堂堂正正得来的东西,何须派人换皮夜探?何须让鲁能这种阴沟货色私下动手?   鲁能三人死了,短期内县尉不会敲锣打鼓来巡天司要人。   他不敢。可暗地里,手还会伸出来试探。   伊阳把这事压进腹里。   不急。   蛇出洞才好打七寸。   …………………………   次日清晨。   伊阳照旧换上巡天司官服,腰挂制刀,吃了半碗粥,出门点卯。   刚走到巡检仓房门口,便察觉今日气氛不对。   前院里,平日早课后各忙各的巡卫,今日却三五成群聚着。   有人压着嗓子,压不住眉飞色舞。   有人拍腿,有人啧啧感叹。   那股热闹劲,隔着院门都能闻到。   守门巡卫见伊阳过来,忙抱拳,随即凑近两步,眼里全是八卦火苗。   “伊大人,您听说了没?云纹镇那个伊家出大事了!”   听到这句话伊阳脚步没停但却问道:“哪家?”   “还能哪家?镇上做布铺米铺那个伊家啊!”   守门巡卫左右看了看,话赶话往外倒,“伊家的麒麟子伊展志,十七岁那位,正式拜进云林县城雷云武馆了!慕枫海馆主亲自收为关门弟子!”   旁边另一个巡卫插嘴,兴奋的说道:“还不止呢,听说已经破了气血三重,易筋境!”   “十七岁易筋,娘的,这还让不让人活?”   “县城今早传回来的消息,拜师礼摆得排场极了。雷云武馆设宴,内城几家都有人送礼,连赤虎帮那边都递了贺帖。”   伊阳听着,面皮没起波纹,进了前院,议论从四面飘来,七零八碎,却足够拼出全貌。   雷云武馆弟子分得严。   没入气血,只是学徒,挂个名,出门都不好亮号,亮了也没人认。   气血一重,才算记名弟子,能留馆习武,外头遇事报一声雷云武馆,多少有点用。   可关门弟子不同,那是武师真正放在手里打磨的人。   传衣钵,传人脉,传家底。   说句难听的,亲儿子有时还得看资质,关门弟子若能撑门面,师父恨不得把路都铺到他脚下。   而慕枫海是什么人?   气血六重,洗髓换血。   在云林县,这层次已经不是普通武者能碰瓷的存在。   张王李三家要给面子。   三元会、赤虎帮、黑刀帮也得客气。   伊展志这一拜,等于从镇上小富户的屋檐下,直接踏上了县城大人物的台阶。   一步登天。   很多人羡慕得牙酸。   “这才叫天才。”   “十七岁易筋,慕馆主眼光毒啊。”   “伊家这回要起势了,内城未必进不去。”   伊阳从他们身边经过,眼睫低垂脸上不动神色的内心想道:十七岁气血三重,在普通人眼里,自然是天才。   可天才这东西,也分池塘里的锦鲤,还是江海里的老蛟。   伊阳如今气血四重锻骨境,九峰刀距下一步小成只差临门一脚,五脏内炼法也快跨过门槛。   若只看伊展志,倒没什么。   少年人锋利,爱抬下巴,等刀架脖子上,便懂得天高地厚。   真正麻烦的是慕枫海。   气血六重。   那不是他眼下能硬碰的人。   伊家攀上这棵树,日后若再生龃龉,事情便不如从前随手可压。   伊阳走过练武场。   几个巡卫认出他的姓,互相挤眉弄眼,还是有人忍不住凑来。   “伊大人,您也姓伊,跟镇上伊家有亲?”   “那个伊展志,是您晚辈?”   “这关系可硬啊,大人您藏得够深。”   伊阳摆摆手,脚步未停。   “同姓而已。天下姓伊的多了去。”   沙哑嗓音散在晨风里,薄得很。   几个巡卫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也是,伊大人是三木村来的,镇上伊家那可是富户,八竿子打不着吧。”   “可这姓也太巧了。”   “巧啥?你姓王,难不成内城王家也给你发钱?”   旁边人笑骂起来。   伊阳已经走远。   背仍弯着,官刀挂在腰侧,不争辩,不解释。   到了巡藏馆门口,手刚碰上门环,身后传来急促脚步。   “大人!大人等等!”   孙豪从拐角跑来,圆脸跑得发红,腰刀晃得叮当响。   伊阳回头。   “卷宗着火了?”   “不是。”   孙豪弯着腰喘了几口,手指往院门外点,“外头有人等您,说是伊府的管家,姓刘。在咱巡天司大门外候了快半个时辰了。”   伊阳眼皮动了动。   刘福。   伊巡身边那条会看风向的老狗。   来得倒快。   伊阳把钥匙收回袖里,转身往大门走。   巡天司门外,刘福穿着体面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伊府管事铜牌,手里提着食盒。   见伊阳出来,他赶忙迎上,腰弯得比上次在三木村低了许多。   “大老爷,小的给您请安了。”   伊阳看着他,没说话。   刘福额角冒汗,笑得更勤。   “二老爷今日在府上设宴,庆贺展志少爷拜师之喜。二老爷说,一家人理应同贺,特命小的来请大老爷赏光。”   他把食盒往前递。   “这是府上今早做的桂花糕。二老爷说,您爱吃甜的。”   伊阳看着那食盒。   桂花香从缝里飘出来,甜腻腻,闻着倒不错。   只是好笑。   伊巡什么时候记得他爱不爱吃甜?   六十年兄弟,那人怕是连他生辰在哪月都说不准。   如今倒会送糕点了。   人情味这东西,来得太晚,容易馊。   伊阳沉默片刻。   “什么时辰?”   刘福大喜,腰又低了半寸。   “今日午后申时。府上席面已经备好,镇上不少贵客都会到场。二老爷说,大老爷如今也是巡天司的人,正好认识认识。”   认识认识?   伊阳腹里冷笑。   伊展志拜师成功,伊家风头正盛。   前些日子在三木村被他顶回去的那口气,伊巡怕是憋到现在。   如今请他过去,无非是想让他看看,什么叫雷云武馆关门弟子,什么叫气血六重靠山。   顺便告诉他,你一个巡藏馆看卷宗的老头,别真把自己当盘菜。   刘福还在赔笑,手里的食盒举着,胳膊都快酸了。   伊阳终于接过食盒。   “知道了。”   刘福松了口气,忙道:“那小的回去禀二老爷,大老爷午后必到?”   伊阳提着食盒,转身进门。   “看我有没有空。”   刘福的笑卡在脸上,半天没接上话。 第39章 少年心性   伊阳回到巡藏馆时,巡藏馆一楼,孙豪正趴在桌后翻册子,翻两页打一个哈欠,整个人像被卷宗吸干了精气。   黄余数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卷旧案,见伊阳进门,视线落在食盒上。   “大人,外头那人是……”   伊阳把食盒放在桌角,没打开。   “亲戚。”   黄余数手指在卷宗上停了停,很识趣地低头。   “属下多嘴。”   伊阳坐到案前,翻开案卷。   纸页粗糙,边角磨得卷起,摸上去有沙砾感。   可他的手指却没停在字上,而是沿着卷宗边缘来回摩挲。   去,还是不去?   不去也没什么。   伊巡摆宴,跟他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关系?   一个在他年少时吃尽家里资源、后来又想吞他房田的弟弟,如今请他去喝酒,难不成还能真端出兄友弟恭那盘菜?   多半是冷饭加馊汤。   可转念一想,伊府今日宾客不少。   云纹镇有头有脸的人,多半会露面。   巡藏馆里的案卷是死物,人却是活账本。谁和谁交好,谁坐主桌,谁送重礼,谁只来打秋风,酒桌上最能看明白。   有趣的是,人一旦喝了酒,舌头就爱从脑子前头跑。这种机会,白送上门,不看可惜。   况且,他如今穿的是巡天司官服,哪怕坐末席,也没人敢当面掀桌。   伊阳合上案卷。   “申时我出去一趟。”   孙豪从桌后抬头:“大人,要不要小的跟着?”   伊阳看了他一眼。   “你跟着做什么?替我吃席?”   孙豪摸了摸肚子,嘿嘿干笑。   “也不是不行。”   黄余数在旁边忍不住咳了一下。   伊阳摆手拒绝道::“守好卷宗,别让人乱翻。”   申时将近。   伊阳换上黑底赤边的巡天司官服,腰挂制刀,出了巡检仓房。   云纹镇街上热闹。   卖糖人的老汉把铜勺敲得叮当响,茶摊里有人拍桌讲伊展志拜师雷云武馆的事,唾沫星子飞得比茶沫还勤。   “十七岁易筋啊!这叫什么?这叫祖坟冒烟!”   “伊家这回发达了,往后谁见了不得喊一声伊老爷?”   “听说雷云武馆慕馆主亲自收的,关门弟子,懂不懂?关门!门一关,外人想进都没缝。”   伊阳从旁边走过,没停。   路过银铺时,他进去换了五两散银,用红纸包好,捏在手里。   五两。   对镇上富户来说,不够一顿上等酒席。   可对三木村一个老樵夫而言,已算体面。   多了,是抬举伊巡。   少了,刻意寒碜。   伊巡不是没有更多的银子,但五两对于他来说刚好。   伊府大门外,红绸挂满门楣,灯笼高悬,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留下新鲜泥印。   两个家丁守在门口迎客,见伊阳走来,先是怔住,接着认出那张老脸,又瞧见官服佩刀,腰弯得比平日低些。   “大老爷来了,里面请。”   称呼恭敬。   可那点藏在眼角里的轻慢,跟没扫干净的灰一样,怎么遮都遮不住。   伊阳跨过门槛,院中已经摆开六桌酒席。   肉香、酒香、脂粉香混在一起,热乎乎往人鼻子里钻。   宾客三四十人,多是镇上商户、小地主、武馆教头,衣裳光鲜,谈笑热络,端杯时袖口都恨不得甩出二两银子的派头。   主桌上,伊巡坐在上首。   老脸红润,腰背挺得笔直,身旁围着七八人,恭维话一叠接一叠。   “伊二老爷,展志少爷前途无量啊!”   “雷云武馆关门弟子,这可不是普通门槛,往后伊家进县城,也是早晚的事。”   “您老享福了!”   伊巡笑得满面春风,手里的酒杯就没放下过。   伊展志不在。   旁人说他留在县城武馆拜见师兄弟,晚些才回。   刘福迎上来,弯腰道:“大老爷,席位给您安排好了。”   他说得客气,脚步却把伊阳领到最末一桌角落。   同桌几个远房亲戚和小商贩见伊阳穿官服佩刀,都点头示意,却没人主动攀谈。   伊阳坐下,倒了杯茶。   不多时,刘福站到院中,拿起礼单,开始唱礼。   “王记粮铺王掌柜,贺银五十两,锦缎两匹!”   院中叫好声起。   王掌柜挺着肚子,笑得牙花都露了出来。   “李家药铺李老板,贺银三十两,血气散两份!”   “好!”   “李老板大气!”   “盛记当铺孙掌柜,贺银八十两,玉如意一对!”   这一下,连主桌都有人拍掌。   伊巡端杯起身,向孙掌柜遥遥一敬。   “孙掌柜破费了!”   孙掌柜摆着手,嗓门拔高:“展志少爷拜名师,是咱云纹镇的大喜事,区区薄礼,不值一提!”   话说得漂亮。   可那八十两银子,比桌上的烧鹅还香。   伊阳坐在角落,听着一笔笔贺礼念出来。   人情场就是这么回事,银子越响,脸越亮。   这时,门口忽然进来一名巡天司巡卫。   黑衣佩刀,步子稳,院里喧闹少了半截。   刘福赶忙上前接礼,展开礼单后,嗓音都拔高了些。   “巡天司巡行总管方岳,贺礼,利器宝剑一柄,凡丹四品丹药一瓶!”   这话一出,院中许多人站了起来。   伊巡更是快步离席,亲自迎上:“方总管公务繁忙,还记挂小孙之事,伊某感激不尽!”   那巡卫抱拳说道:“总管大人今日有差事,不能亲至,特命属下送礼。”   伊巡连声道:“请坐,请坐!今日务必喝杯水酒!”   巡卫推辞两句,还是被安排到靠近主桌的位置。   四周宾客看伊巡的眼神,立马又热了三分。   方岳是谁?   云纹镇巡天司分部总管,气血五重炼脏境。   这等人物送礼,哪怕人不到,也足够伊府吹上三年。   刘福继续唱礼。   终于轮到伊阳。   他打开红纸,看到里面五两散银时,脸皮轻轻抽了一下。   动作很快,却没逃过伊阳的眼。   刘福清了清嗓子。   “伊阳,贺银五两。”   院中忽然空了一拍。   五两。   放在满院三十两、五十两、八十两的礼单里,寒酸得太扎眼。   几名宾客转头看向末桌。   视线在伊阳花白头发和巡天司官服上来回打量。   有人低声问:“伊阳?这是谁?跟伊家什么关系?”   刘福等的就是这句。   他放下红纸,脸上挂着管家式的妥帖。   “这位是二老爷的兄长,大老爷伊阳。”   “早年分家后,大老爷一直住在三木村,以砍柴为生。”   “前些日子二老爷念及兄弟情分,特地去三木村探望,还想接大老爷来镇上住,甚至愿意出银子帮衬。”   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只是大老爷当时婉拒了。”   这话说得干净。   干净到每个字缝里都藏了脏东西。   伊巡仁义。   伊阳不识抬举。   宾客们听懂了。   于是院中议论又起。   “伊二老爷厚道啊,亲兄弟到了这个岁数还想着照拂。”   “可不是嘛。一个村里砍柴的老头,能有什么见识?人家给台阶都不会下。”   “我要有这么个弟弟,早搬来镇上享福了。守着破村子图什么?”   “如今伊家攀上雷云武馆,他怕是悔得睡不着喽。”   这些话没压太低。   有几句,甚至就是朝末桌飘来的。   伊阳端着酒杯,指腹贴着杯沿。   锻骨境的耳力好得过分,隔着三桌的窃语,都清楚得像人在身边念账。   可他没恼。   六十年了。   这种话,年轻时听了会怒,中年时听了会闷,如今只当夏夜蝉叫。   吵。   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伊巡要面子,要场面,要在宾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   那就让他演。   戏台搭得越高,腿软时摔得越难看。   伊阳把杯中酒喝下。   酒不错。   入口辣,回味甜。   可喝进腹里,也不过是一口粮食精。   他放下酒杯,起身准备离开,没有去主桌敬酒。   没有向伊巡打招呼,更没有看那些指指点点的宾客。   他只是整了整袖口,从末桌旁侧门离开。   背影微弯,步子不急不缓,跟一个赴完无聊酒局、回家还要关鸡笼的老人没两样。   主桌上,有人凑到伊巡耳边说了什么。   伊巡转头看了侧门方向一眼,笑意没减半分。   他举杯朗声道:“来来来,诸位满饮此杯!展志能有今日,全赖诸位抬爱!”   院中又热闹起来。   没人真在意一个老头离席。   伊阳走到伊府大门口,刚要迈出去,外头鞭炮噼啪响起。   红纸屑被风卷到台阶上。   街上传来马蹄声。   伊阳停步,在内心想到:“今日的主角,回来了。”   刘福已经带着家丁迎到门外,腰弯得很低,嗓音都透着喜气。   “少爷回来了!”   五匹马停在伊府门前。   最前面那少年穿新武服,腰间长刀悬着,眉眼锋利,正是伊展志。   他身后跟着四名年轻男女,衣着统一,都是雷云武馆弟子。   两个师兄,一个师弟,还有一个师妹。   那少女骑在枣红马上,发带束得利落,眼神扫过伊府门楣,带着县城武馆弟子的矜持。   伊展志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家丁。   “刘管家,安排几间干净客房。我几位师兄师姐今晚在府上歇脚。”   刘福喜得连连点头。   “早备好了,早备好了!少爷放心!”   伊展志这才往门内走。   经过伊阳身边时,他脚步没停,也没喊人。   就像没看见。   可伊阳察觉到了。   那少年的余光在自己官服和腰刀上停了半息。   不长,却也表现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伊阳在腹里叹了句:“少年心性,想装不在意,又忍不住偷瞄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恭贺他,为之前的那件事道歉,捧他的臭脚。”   伊阳没有理会,径直离开朝着巡天司走去。 第40章 九峰刀小成,五脏内炼劲入门   三日后,夜。   巡天司后院小院里,井水压着暑气,青砖被月色洗得发白。   姜月欣和杨惠早睡了。   伊阳没有休息,他站在院中手按刀柄,脚下青砖已经被踩出浅浅湿印。   这三日,他白天在巡藏馆翻卷宗,夜里回院练刀。   九峰刀最后那点关口,比老牛拉破车还磨人。   明明只差最后一点,却偏偏卡着人让人十分的难耐要时间来磨。   但伊阳不急,练武这事,这件事急不得毕竟他可是有天命的人,修炼没有关隘和瓶颈的说法,只要有时间一切功法都可以圆满。   他抬手,在月色下长刀出鞘。   刀锋从鞘口滑出,月下泛着冷白。   伊阳脚下往前一踏,腰背沉下,肩不耸,肘不飘,刀从肋下推开。   厚峰。   这一刀不快。   可刀势压出去时,院中夜风被横着截断,槐树叶子本往东摆,却在半途硬生生往两边散开。   刀未碰叶,叶已避路。   伊阳眼皮垂着。   第二刀,险峰。   刀路忽折,半途变角,明明前一刻还在正中,下一刻已从斜处切入。   若有人站在他身前,怕是连挡哪边都来不及琢磨。   第三刀,锐峰。   短促,干净,狠。   刀尖刺出,只听衣袖被劲风割开细响,井边水面被牵出一道细纹。   第四刀,奇峰。   伊阳身随刀走,进退全合章法。   退时不是逃,是蓄势。   进时不是扑,是收命。   一把刀,在他手里没了花哨,只剩老樵夫劈柴几十年磨出的准、稳、毒。   又练了三遍。   眼前小字浮出。   【九峰刀小成:(6000/6000)】   下一行随之变化。   【九峰刀大成:(0/18000)】   伊阳收刀入鞘,站在院中好一会儿。   胸口不急,手也不抖。   气血四重锻骨境的骨架,撑得住这门刀法的反冲。   若还是练肉境时强行练到这一步,筋肉怕是要先叫苦。   “总算顺手了。”   伊阳低声念了一句。   这话若让赵刚听见,估计要当场骂娘。   上乘刀法练到小成,在巡天司许多巡卫长身上,能吹半辈子。   到伊阳嘴里,只剩顺手。   伊阳回屋取出《乙木养生功》的旧册。   册子边角被翻得发毛,纸页上有汗渍,也有药浴留下的草腥味。   他坐到槐树下,一页页看。   以前看这功法,只看桩架,只看怎么搬气血,怎么养皮肉筋骨。   如今九峰刀小成,再回头看,味道不同了。   乙木养生功讲的是养。   九峰刀讲的是杀。   一个把气血一寸寸养厚,一个把气血在刹那间压进刀里。   表面是两条路,根子却在同一处。   身强,气足,意稳。   没有强身,刀是空架。   没有气血,招是花活。   没有定意,临敌时脑子先乱,手里拿的不是刀,是给别人准备的陪葬品。   伊阳翻到乙木养生功后半册。   上面写着一句话。   “木生于土,荣于气,盛于藏。”   伊阳手指停住。   以前只当这是写功法的人装高深。   现在看,倒未必。   乙木养生功不只是打熬外身。   它在养身体深处那口生机。   只是这功法品阶有限,写到这里便断了,后面全靠练者自己悟。   伊阳把册子放在膝上,开始运转《五脏内炼劲》。   这门功法比乙木养生功难啃得多。   它不哄人,也不讨好人。   一上来就拿五脏开刀,心、肝、脾、肺、肾。   五处同时震动,稍有差错,轻则吐血,重则当天给自己办席。   伊阳闭目。   气血入脏。   胸腹之中,五处脏腑依次发热。   不是皮肉上的热,而是从体内最深处生出,绕着骨髓爬,往四肢百骸送。   咚、咚、咚。   体内节律一点点合拢。   五脏之间,竟有淡淡玉色浮起。   那不是外头能看见的东西,而是内视时才可察觉的内华。   心脉更强,肺叶更开,肝血更足,脾土更厚,肾水更稳。   五者相合,生出几缕极细的生命精气。   它们顺着血肉往上走,过脊背,入头颅,又落到发根。   伊阳忽然觉得头皮发痒。   不是难受。   是枯草逢春时,土里往外拱新芽的那种痒。   一刻钟后,五脏平息。   伊阳睁眼,眼前小字浮现。   【五脏内炼劲小成:(0/15000)】   他没急着看进度,而是像是感知到了自己有了变化,   拿起水井边的铜盆,捞起满满一盆水往里照了照。   水面晃动,映出一张老脸。   皱纹还在,白发还在,可发尾的位置竟有几缕黑意。   黑色没有向上蔓延,所以头发看起来还是白色。   但枯木逢春的意像却是真真切切。   伊阳盯着水面,半晌才骂了一句。   “这功法,有点离谱啊。”   寻常武者靠肉食,靠药散,靠异兽血肉补。   吃进去,炼成气血。   可五脏内炼劲不同。   它吸纳天地间游离的精气,先入五脏,再从五脏反哺肉身。   这等于是给身体开了另一条提升的通道,并且这种滋养肉身的方式还是没有丹毒和杂质。   伊阳忽然明白县尉为何盯得那么紧。   《五脏内炼劲》若传出去,别说县尉,云林县那些世家帮派都得眼红。   它不只是内炼法。   它能提前让人触到“气”的边。   伊阳把乙木养生功重新摊开,又对照刚才五脏内炼劲的运转。   乙木的养,不在皮肉。   在生机。   木气藏于五脏,借血而行,借骨而立。   气血境修的是身,可身也分内外。   外身皮肉筋骨,内身脏腑精元。   外身强者,能扛万般苦练与磨砺。   内气强者,能活得久,能走得远。   若内外一同上路,那才是真正稳。   伊阳越看越觉得有味。   他按着册中“乙木长生桩”的架子再站。   这一站,与从前不同。   呼吸落下时,院中槐树叶微微一动。   空气里,有极淡的青意浮起。   不成形。   也摸不到。   可伊阳偏偏感到了。   那是一道极虚的乙木清气。   远在天边,又近在胸腹。   它悬在感知边缘,像隔着纱看山,山还在雾里,轮廓却已冒头。   伊阳手掌收紧。   这东西,本该是内气境圆满以上的强者才能触到东西,据伊阳根据典籍中了解的知识,内气境这个境界就是为了望见“气”的存在,可伊阳现在气血境四重的实力就能望见“气”了,领先了一个大境界   名门大派那些少年宗师,往往也是气血六重后期,甚至将要洗髓换血圆满时,才敢说自己窥见气的门槛。   而他呢?   气血四重。   锻骨境。   已经摸到乙木清气的影子。   “县尉啊县尉。”   伊阳轻轻吐出几个字。   “你的大礼我就收下了。”   这门功法要真落在县尉手里,给他安安稳稳练上几年,说不准云林县衙里还真要多出一头披官皮的老狼。   伊阳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节发出细密响动,锻骨境的骨架,九峰刀小成,再加五脏内炼劲入门。   如今若碰上普通气血五重炼脏境,他未必能赢得漂亮。   但过几招,找机会割肉,甚至换命杀人。   可以试。   当然,能不试最好。   老头子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头铁,是看见坑就绕,看见麻烦就走。   伊阳把羊皮卷收入贴身袋,又用油布包了三层。   这东西不能露。   一点风都不能透。   巡天司不能说,赵刚也不能说。   姜月欣和杨惠也不能透露出去,毕竟一点风声就可以引起杀头大祸。   世上很多祸,不是别人不仁,是你把肉端到狼嘴边,还问它吃不吃素。   伊阳重新坐下,拿起茶碗喝了口凉茶。   茶苦得舌根发麻,他却觉得舒坦。   旁人都说大宗师少年惊才绝艳,十几岁气血圆满望见“气”的门槛,二十岁内气圆满追寻真正的“气”。   伊阳把自己放进去比了比,忽然觉得这事很微妙。   他见气的速度,更快,才修炼不到半年就就望见“气的门槛”。   可他也清楚,这不是自己资质真压过天下妖孽。   名门大宗那些人也有内炼法,甚至更高妙。   只是这种功法太吃天资,太挑根骨。   他们内炼法练到入门时,境界多半早被宝药、异兽肉、名师指点堆到气血圆满。   气血境关隘,对那些人生来就矮半截。   伊阳不同,他是六十岁才开挂的老樵夫。   若没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把每次苦修翻成六十倍,他根本不可能在气血四重,就把五脏内炼劲硬生生推入门。   伊阳把茶碗放下,抬头看了看院墙外的夜。   巡天司内院方向,有更夫敲梆。   梆声过后,风从巷口吹来,带着镇上酒楼的残香,也带着一点药铺草味。   伊阳摸了摸发尾那几缕黑色,忽然笑骂。   “六十岁返老还童。”   “这要传出去,怕不是全县老爷都要来找我借洗头水。” 第41章 任务派遣   次日清晨,巡藏馆二楼,旧案卷宗堆了半桌,纸灰味混着陈墨味。   伊阳坐在窗边看着档案,除此之外也无事可做。   他刚把卷宗翻到下一页,一楼忽然传来孙豪慌里慌张的喊声。   “大人,有人找您!”   喊完,楼梯被踩得咚咚响,孙豪探出半个脑袋,圆脸发紧,额头冒汗。   “大人,是唐豪唐巡卫长。”   伊阳把卷宗合上。   唐豪。   赵刚提过的那条烂蛇,终于爬到门口了。   他起身下楼看看到底是什么动静,一楼门口,三个人已经进了巡藏馆。   为首那人三十出头,身形壮硕,肩宽背厚,粗布黑衣被撑得发紧。   脸也粗,眉骨高,鼻梁宽,唇边压着半截笑,笑不入眼。   那双眼在巡藏馆里扫了一圈,跟屠户挑肉没区别,挑剔,轻慢,还带着几分主子查仓的味道。   唐豪身后站着两名巡卫长。   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发苦,肩膀塌着,手里捏着令牌,跟欠了半辈子债,名叫张立。   另一个二十七八,圆脸短须,衣裳收拾得齐整,腰刀也擦得亮,可站姿拘谨,手指总往刀柄边蹭,叫朱远山。   黄余数原本在书架旁摘抄案卷,见三人进门,背一下挺直。   孙豪更不用说,连哈欠都咽回去了,整个人跟被先生抓包的学童差不多。   唐豪看见伊阳,笑意往脸上铺了铺道:“伊老丈,清闲啊。”   伊阳走到桌边,拢了拢袖子说道:“巡藏馆不清闲,难不成还天天抄刀跟邪教徒拼命?”   唐豪低低笑了两下:“这话有趣。可巧了,今日还真有个差事落到你头上。”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调令,啪地拍在桌上。   纸页震了震,孙豪眼皮也跟着跳。   伊阳拿起调令。   上面写到巡天司接报,云纹镇外石桥废村疑有九邪教余孽藏匿,命巡卫长伊阳、张立、朱远山三人配合雷云武馆弟子前往清剿。   伊阳看完,把纸放回桌面。   唐豪靠近两步,语气随意得跟吩咐家里长工挑水一般说道:“不用调小队,你们三个人去就行。”   “主力是雷云武馆的人,你们当向导、打下手。”   “毕竟人家武馆弟子年轻,路不熟,咱巡天司总得出几个人撑场面。”   伊阳垂着眼皮,听着对方的任务分派,按理有专门文书和执事传达。   唐豪一个排名十三的巡卫长,亲自把调令送到巡藏馆显然不正常。   伊阳抬眼看了唐豪一下。   唐豪正盯着他,唇边那点笑意里,藏着试探,也藏着幸灾乐祸。   伊阳咳了两下,背更弯了些。   “老头子腿脚慢,别拖了人家后腿。”   唐豪抬手拍在他肩上。   力道不轻,换成寻常老人,这一下肩骨都得疼半天。   伊阳却只让身子晃了晃,装得恰到好处。   唐豪笑道:“放心,有雷云武馆的高手在前头顶着,你跟后头捡捡漏就行。”   “这年头,功劳送到嘴边,不吃白不吃。”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也不管伊阳听不听令,看样子他知道伊阳无法拒绝。   张立和朱远山互相看了看,也跟着挪步。   伊阳站在门口,看着三人往练武场方向去。   没走多远,张立却停了下来。   他搓着手,回头瞧了瞧唐豪,见对方走远,才硬着头皮折回巡藏馆门口。   “伊老丈。”   伊阳看向他。   “有话?”   张立苦笑,脸上的苦味更浓了,跟黄连泡了三天。   “伊老丈,您难道没听说那件大事?”   伊阳疑惑的看着他道:“巡藏馆里案卷多闲话少,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   张立压低嗓子说道:“您不知道吗?再过几日,上面就要调一位大人物来云林县分部。”   “大人物?”   “巡行总监一级。”   这几个字出口,孙豪在旁边吸了口气,连黄余数握笔的手都停了。   巡行总监。   这位置已经不是简单的任人物可以担任,最低都要是内气境的强者才行。   张立继续道:“听说那位来这里,是要整合云林县所有力量,彻底清剿九邪教。”   “县城武馆,世家,帮派,只要能用的武者,都要筛一遍。”   “尤其年轻天才,若被那位看上,直接进巡天司正编亲卫,前程比武馆里混日子强多了。”   伊阳手指敲了敲调令边角。   “所以雷云武馆的人提前来了。”   张立点头认同道:“就是这个理。”   “他们要在大人物到之前刷履历,先攒几桩剿邪功劳,到时候名册递上去,好看。”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苦涩快溢出来。   “可功劳是人家的,累活是咱们的。”   “出了事,锅也是咱们背。”   他拿出自己令牌晃了晃。   三十一。   又指了指远处朱远山的背影。   “老朱三十二。”   张立再看向伊阳腰间。   “伊大人您三十四。”   “咱仨是整个云纹镇分部排名最靠后的几个巡卫长。”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不派咱们派谁?”   孙豪忍不住骂道:“这不是欺负人嘛!”   张立瞥了他一眼。   “巡天司里,欺负人也讲流程。有调令,有朱印,你能说啥?”   伊阳把调令折好,收入怀里。   “雷云武馆来了几个人?实力如何?”   张立刚要开口,朱远山也回来了。   这圆脸汉子听见问题,接话很快。   “五个人。”   “领头的叫廖旭,气血三重易筋境圆满,雷云武馆大师兄,剑法厉害,听说在县城跟黑刀帮的人交过手,没吃亏。”   “还有宋武,也是气血三重。”   “最要紧的是伊展志。”   说到这个名字,朱远山看了伊阳一眼,似乎想起镇上那些传闻,赶紧改口。   “也是气血三重,刚破境没多久,但身份重,慕枫海馆主的关门弟子。”   “剩下两个,赵鹤和沈清月,都是气血二重巅峰。”   朱远山拍了拍胸口,语气松快不少。   “伊大人别太担心,对面九邪教据说最强也就一个气血三重执事。”   “咱们这边三个气血三重,还有两个二重巅峰,稳得很。”   “功劳轮不到咱们,安全总归有保障。”   伊阳听见伊展志三个字,眼皮跳了下,很快收住。   唐豪这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乱响。   把自己丢进雷云武馆的局里。   伊展志也在。   伊家跟自己的龃龉,镇上已经不算秘密。   战场上若出了岔子,谁能说清?   邪教徒杀人,刀剑误伤巡天司的人,巡卫长年老反应慢。   哪一条都能写进案卷。   唐豪既能借刀杀人,又能顺手卖伊家一个人情。   一石二鸟,算盘精得很。   张立和朱远山见伊阳不再问,也识趣离开。   巡藏馆安静下来。   伊阳上了二楼,关门,坐回案前。   窗外练武场传来拳脚破风和年轻巡卫的吆喝。   热闹得很。   他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唐豪、雷云武馆、石桥废村、九邪教妖人。   几条线缠到一起,看着乱,里面却有股子人为拧出来的味。   伊阳低声道:“唐豪啊唐豪,算盘打得响,就是不知道珠子够不够数。”   傍晚。   伊阳换了便装,外罩旧青衫,腰间挂着巡天司制刀。   镇西门外,张立和朱远山已经等着。   张立背了个旧包袱,里头鼓鼓囊囊,估计干粮和伤药塞了不少。   朱远山话少,站在路边,手按刀柄,脚尖朝外,随时能发力。   见伊阳到了,张立叹了口气。   “走吧,早去早回。老头子我还想回家喝口热粥。”   伊阳看了他一眼。   “你才四十多,也喊老头子?”   张立苦着脸:“在巡天司排名末尾待久了,人老得快。别人练武是长气血,我练武是长皱纹。”   朱远山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张大哥,您皱纹长得挺有章法。”   张立瞪他。   “你这嘴,适合去巡藏馆抄卷宗,别出来行走江湖。”   伊阳走在最后,背微弯,步子慢,看上去真跟被拉来凑数的老人没差。   暮色压着树梢,山道两侧虫鸣渐密。   草叶被晚风掠过,发出细碎响动。   张立一路絮叨,说自己当年也想当个除魔卫道的豪杰,后来发现豪杰死得快,混月俸才是人间正道。   “年轻时不懂事,总觉得刀在手,天下我有。”   “后来挨了三刀,躺了两个月,悟了。”   “什么叫武道?”   “能活着领下个月俸,那才叫武道。”   朱远山听得直点头。   “有道理。”   伊阳在后头听着,差点乐出声。   这张立虽然苦,却苦得很接地气。   半个时辰后,三人抵达山林深处一片空地。   五匹马拴在树旁,马蹄不安地刨着土。   雷云武馆五人已经等候多时。   领头青年二十四五岁,身形修长,面容冷峻,腰间悬着窄身长剑。   他站在那里,肩背笔直,气息收得稳,周围几名武馆弟子都下意识以他为中心。   廖旭。   雷云武馆大师兄。   他旁边站着宋武,身材厚实,手臂粗壮,背着一柄宽刀,眉眼间有股不好惹的蛮劲。   再往旁边,便是伊展志。   新武服笔挺,长刀悬腰,下巴微抬。   少年人气血正旺,眉间锐气压不住,跟刚磨好的刀,恨不得见谁都亮一下刃。   他看见伊阳时,瞳孔收了半分,嘴角浮现一抹嫌弃的味道。   但他随即移开视线,那动作做得挺快像是不想让人知道两人认识。   跟看见路边石块,嫌多看一眼都掉价。   伊阳也没搭理他。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   男的赵鹤,身材偏瘦,眼里带着武馆弟子的傲气。   女的沈清月,马尾高束,手持短剑,扫过三名巡卫长时,眉头轻轻皱了下。   廖旭开口,嗓音干脆。   “你们就是巡天司派来的三位巡卫长?”   张立抱拳。   “张立,三十一号。”   朱远山也抱拳。   “朱远山,三十二号。”   伊阳最后拱手。   “伊阳,三十四号。”   伊展志终于转过脸,嗓音不高,却够刺人。   “三十四号?”   “巡天司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当巡卫长了。”   空地上,晚风掠过枯草。   张立脸上的苦意更深,朱远山手指贴住刀柄。   廖旭看了伊展志一眼,没有训斥,只道:“展志,少说两句。”   伊展志收回视线,语气轻飘飘。   “我只是怕有人拖后腿。”   伊阳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慢吞吞道:“放心。”   “老头子腿脚慢,真遇危险,跑不过你们。” 第42章 中计了,强大的九邪教执事   廖旭见人数到齐,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马鞍上。   纸面粗糙,墨线潦草,却把石桥村的格局画得清楚。   “石桥村,从废弃到现在一共三年时间,这时那是留下的地图。”   廖旭指节点在地图北侧道:“共十七间屋,一条主道贯穿南北。据线报说,九邪教余孽藏在村北祠堂,人数七到十人。”   “领头的是气血三重执事,两名气血二重,其余多为气血一重和普通教徒。”   他指尖划过几条小路开口吩咐道:“我、展志、宋武,从正面进祠堂。”   “赵鹤,沈清月,你们从东西两侧包抄。”   “至于三位巡卫长。”   廖旭抬眼看向伊阳三人,话说得客气,可那点距离感却十分的明显道:“请在村外三个方向设卡,截杀逃窜教徒。”   张立立马点头,对于这个安排他十分的满意快声说道:“懂,守门。”   朱远山也道:“没问题。”   伊阳拢着袖子,只问了一句。   “若教徒实力超出线报呢?”   廖旭看了他两息,眼神中显然是有些对伊阳这个刺头不满了道:“线报来源可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真有变故,三位可自行撤退,不必恋战。”   话很体面,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别添乱就行。   张立苦着脸笑了笑,没争。   伊展志却在这时忽然开口说道:“廖师兄,那个执事交给我。”   少年嗓音清亮,锋口外露,整个人站在月下,像刚开刃的刀,恨不得找块骨头试试硬度。   廖旭皱眉。   “你刚破三重没多久,别冒进。”   伊展志握住刀柄,胸膛挺得很高。   “正因为刚破三重,才需要实战磨砺。”   “师兄放心,若有闪失,你再补刀不迟。”   宋武咧嘴笑了笑道:“展志师弟有劲头,年轻人就该这样。不像某些人,没打先想着跑。”   这话没点名,可草都知道往哪边倒。   伊展志转头,余光从伊阳身上掠过。   那点炫耀,藏都不藏的在内心说道:看见了吗?这才叫武者,这才叫自信。   伊阳拍了拍袖口灰尘,没搭理。   廖旭沉了片刻,终于点头。   “可以。”   “但情况不对,马上后撤。”   伊展志应得干脆。   “是。”   众人趁夜进发。   山路窄,碎枝横生,脚踩上去咔嚓作响。   月色被树冠剪碎,落在地上成了乱纹,远处夜枭叫了两下,听着怪瘆人。   伊阳走在最后,步子慢,腰也弯,可耳力早放开。   前方廖旭和伊展志低声交谈,话不多,却够有用。   “师兄,那位巡天司大人物真是巡行总监?”   “嗯。”   “内气境?”   “多半是。”   伊展志语气压着低声的问道:。“若能被选上,便是一步登天。”   廖旭却没有好高骛远道:“先把眼前差事办好。履历漂亮,才有人看。”   伊阳听着,腹里把局势又理了一遍,巡天司总监要来,雷云武馆急着刷功劳。   唐豪把他们几个末尾巡卫长塞进来,顺手借雷云武馆的刀不说除掉自己,也可能是对伊展志示好毕竟对方现在在云纹镇是个大红人。   半个时辰后,石桥村到了。   废村伏在月下,像被啃干净的兽骨。   屋墙坍了大半,黑洞洞的窗框开着口,杂草从墙缝里疯长,风吹过去,叶片互相磨擦,沙沙响个不停。   空气里有霉味还有血味,村北祠堂方向,火点晃着,红得发暗。   廖旭抬手示意让所有人停步。   “确认有人。”   “按计划行动。”   张立去村西,朱远山去村东。   伊阳被分到村南。   临走前,张立凑过来,苦着脸道:“伊老丈,真不对劲就跑,别讲面子。”   伊阳看他一眼。   “你也一样。”   张立叹气道:“我这辈子就剩会跑了。”   伊阳没笑,提刀入了村南。   村南有棵老槐树,树干半枯,旁边断墙只剩半人高。   伊阳蹲在墙后,制刀横在膝上。   夜风从废屋之间钻过,带着陈旧血腥味,黏在鼻腔里。   伊阳握住刀柄,腹里那根弦,慢慢绷起时刻应对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村北祠堂方向,廖旭暴喝传来。   紧跟着,破门声起。   木板碎裂,惨叫翻滚,兵器相撞,噼啪乱响。   战斗开始了。   伊阳没有挪窝。   他闭了闭眼,把杂音一层层拆开。   廖旭的剑风很快,细而狠。   伊展志的刀声刚猛,年轻气足,招招往前压。   宋武宽刀大开大合,像推墙。   东西两侧,赵鹤和沈清月也杀进去了。   按计划,确实很顺。   顺得过头。   祠堂里惨叫声少得太快,普通教徒被砍翻,气血一重被压制,那两个气血二重也没撑多久。   可那个所谓气血三重执事呢?   没有。   伊阳没听见三重武者该有的气血震动。   就像一张大网拉开了,网眼里却空着,最重要的猎物没有出现。   听到这种情况伊阳顿时睁开了眼想到一个可能低声道:“猎人与猎物互换了?”   祠堂内。   廖旭长剑滴血,脚边横着七八具九邪教徒尸体。   宋武一刀把最后一个气血二重教徒劈翻,骂道:“就这?线报还挺准,这里的规模到也不大,实力也很低下。”   伊展志刀尖指地,胸口起伏,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快意。   “九邪教,也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祠堂后门吱呀开了。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走出来。   此人脸颊红润,唇色鲜得过分,灰袍上沾着血痕,双手干净得吓人。   来人正是消失不见的王宫沁。   九邪教执事。   他看着满地尸体其中还有自己的两位心腹,但却没有生气与愤怒,又看向廖旭几人,竟笑得很舒坦的说道:“多谢。”   见到对方的异样情况,廖旭眼皮一跳感觉到不对问道:“你什么意思?”   王宫沁摊开掌心,掌纹里有血气游动,缠成丹丸形状。   “若靠我自己杀这群废物,他们还会跑,还会求饶,还会坏了火候。”   “你们雷云武馆出手,干净,利落,血气散得正好。”   “这枚血元丹,成了。”   廖旭面色变得难看,他明白自己等人中计了。   “你利用我们杀九邪教教徒,拿他们血气炼丹?”   王宫沁抬头,喉间发出低笑:“他们能为圣教献身,是福分。”   “你们能帮忙,也是福分。”   见不惯对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宋武怒了,仗着自己气血三重与对方实力一样怒喝道:“福你娘!”   他双手握住宽刀,脚下青砖咔地裂开,整个人冲出去,刀锋压下,带出刺耳风啸。   王宫沁站着没躲。   等宽刀到身前,他才抬拳。   拳出。   砰!   拳头打在刀侧。   宋武那柄宽刀弯出夸张弧度,人也被连刀带人击飞,撞翻供桌,木屑乱溅。   宋武滚落在地,哇地吐出大口血,胸前衣襟全红。   他抬头,瞳孔缩成豆。   “气血四重圆满!”   “你不是气血三重!”   伊展志刚要上前,脚却停住了。   他握刀的手有些发抖,方才那点锋芒被硬生生按回肚里,脸色不安的看向旁边的大师兄。   廖旭也退了半步,长剑横胸,额角见汗,气血四重圆满,只差一步炼脏。   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等人的磨刀石,这是能把刀咬断的怪物。   王宫沁笑看几人放声大笑道:“怎么不来了?”   “天才,不是最喜欢越阶杀敌吗?”   这时,赵鹤和沈清月从两侧冲入祠堂。   两人见宋武重伤,神情齐变。   见自己到齐廖旭咬牙知道现在没有退路了说道:“别单上。”   “他是邪教徒,不用讲规矩。”   “一起杀!”   剑先动。   廖旭踏步前刺,剑尖抖出三点寒星,取喉、心、眼。   伊展志随后挥刀,刀路刚烈,斩向王宫沁腰腹,赵鹤短枪从侧面钻入,枪头专挑关节。   沈清月身法轻,短剑绕后,刺向后颈。   四面围杀。   换成寻常气血四重,也得手忙脚乱。   王宫沁却抬手按在胸口。   血元丹被他吞下。   下一刻,他皮肤泛红,血管凸起,整个人拔高半寸,肩背撑得灰袍鼓起。   他双掌拍出。   啪啪!   廖旭剑势被拍偏,剑尖划过柱子,木柱被削开长痕。   伊展志刀落到半途,被王宫沁一脚踹中刀背,长刀反震,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赵鹤短枪刚刺近,被王宫沁抓住枪杆,五指一拧。   咯吱。   硬木枪杆裂开。   赵鹤脸色发白,弃枪后撤,却慢了半步,被王宫沁掌风擦中肩头,整条胳膊垂下去,疼得牙齿打颤。   沈清月从后刺来。   短剑刺中灰袍,却没能入肉太深。   王宫沁回肘。   砰。   沈清月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落地,短剑脱手滑远。   只一轮。   雷云武馆五人,阵形散了。   祠堂火盆摇晃,火星乱飞。   王宫沁站在尸堆中间,灰袍染红,笑得邪气。   “雷云武馆的弟子,血气比那些废物香多了。”   伊展志喉结滚动,往后退了半步。 第43章 后院祠堂的东西   祠堂方向的打斗声持续了太久。   伊阳蹲在村南断墙后,手指搭在刀柄上,数着呼吸。   一百息。两百息。三百息。   按照廖旭的部署,五人围杀一个气血三重执事,加上两个气血二重,撑死三十息就该结束。可现在,祠堂那边的动静不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大。   金铁交鸣,闷哼,骨裂声。   还有一道气血震荡,浑厚得过分。   那不是气血三重该有的动静。   伊阳眼皮压低,把制刀从膝上提起,猫腰贴着废墙根往北摸。脚步落地无声,身形借着月影和杂草遮掩,跟夜里觅食的老猫没两样。   靠近祠堂五十步时,他停了。   不能再近。   气血四重的耳力够用了。   祠堂里传出断续的话,被墙壁和打斗声切得零碎。   “……九邪妖人……”   “……都给我留下……做血丹……助我突破气血五重……”   伊阳的瞳孔缩了缩。   气血五重。炼脏境。   那妖人不是气血三重,是四重,而且还想借这些人的血气炼丹冲击五重。   线报是假的。   或者说,线报本身就是饵。   伊阳把后背贴紧墙面,呼吸放到最浅。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   帮忙?   帮个屁。   气血四重圆满的九邪教执事,吞了血元丹之后战力还要往上飙。他现在冲进去虽说也不是不敌对方,但这种冒险的事情有何必呢?   伊阳很清楚自己的实力,气血锻骨境,九峰刀刚小成还有一门入门的内炼功法。跟气血四重圆满的邪教疯子硬碰,赢面应该有个六七成。   但只要不是十成十的赌注,他就不下。   六十岁的人了,赌性早被柴米油盐磨没了。   他选择等。   等局势明朗,等最好的时机。   轰隆。   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颤了颤。伊阳探头望去,月色下,祠堂正中那根主梁歪了,屋顶塌下大半,瓦片碎木乱飞,烟尘冲天而起。   紧接着,四道身影从烟尘中冲出。   廖旭跑在最前,左臂垂着,剑握在右手,步子踉跄。伊展志紧随其后,脸上有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赵鹤被沈清月架着,半条胳膊耷拉,跑得歪歪扭扭。   四个人。   只有四个。   宋武没出来。   伊阳扫了一眼那四人逃窜的方向,又看向祠堂废墟。   一道灰袍身影从坍塌处踏出,脚踩碎瓦,步子不急不缓。王宫沁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眼底泛着病态的红光,朝着廖旭四人追去。   他没往村南看。   伊阳整个人缩在断墙阴影里,连气血运转都压到最低。   等那道灰袍消失在村北树林方向,伊阳才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犹豫,弯腰钻进祠堂废墟。   碎木横陈,瓦砾遍地。火盆翻倒,余烬还冒着青烟。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呛嗓子。   九邪教徒的尸体七零八落,死相各异。有被剑贯穿的,有被宽刀劈开的,姿势扭曲,血泊蔓延。   伊阳目光扫过,落在角落里一具身形厚实的尸体上。   宋武。   胸口凹陷,肋骨全碎,眼珠外凸,死前那口气没吐完,嘴还张着。   伊阳没有多看。死人不值得浪费时间。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   血迹。   不是打斗溅出的那种,而是有规律地往祠堂后方延伸。一条细线,顺着地砖缝隙,蜿蜒向后院方向流去。   祠堂后院。   寻常宗族祠堂,后院是族老议事的地方,地位比正堂还高半截。   伊阳踩着碎瓦跨过断梁,循着血迹往里走。   后院的门半开着,门框上挂着蛛网,可门槛处的灰尘被人踩过,脚印新鲜。   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中央有个浅坑。坑不深,也就半尺,可坑底汇聚着暗红色的液体,黏稠,腥甜,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浅坑周围,地砖上刻着纹路。   不是装饰花纹。那些线条弯曲交错,从浅坑向四周辐射,每一条都沾着干涸的血痕。有的深,有的浅,像被人反复描画过。   伊阳蹲下看了两息。   邪教的玩意儿。   他不懂阵法,也不想懂。但那股从地面渗出来的阴冷感,让他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本能在警告。   血迹没有在浅坑处断掉。有一条细线顺着地砖凹槽,继续往后院唯一的房间里延伸。   伊阳站起身,手按刀柄,脚步放得极轻。   房门虚掩。   他用刀背推开。   吱呀。   屋内不大,陈设简陋。一张供桌,两盏油灯早已熄灭,灯芯烧成焦黑。   供桌正中,摆着一把刀。   刀身修长,比寻常腰刀窄了两分,刀背微弧。最惹眼的是刀身上的花纹,黑色,不规则,像是从刀骨里长出来的脉络,又像被什么东西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从后院流进来的血液沿着凹槽汇聚到供桌脚下,形成一圈暗红色的环。   那些流进来的鲜血在压制它。   伊阳盯着那把刀看了三息。   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九峰刀法配的制刀,鲁能那柄雁翎刀,都算上品。可眼前这把,光是静静躺在供桌上,就透出一股让人手痒的锋锐感。   邪教执事把它供在这里,用血阵压着,还专门藏在后院。   显然是一件宝物,但对方暂时还不能用。   不管怎么看,都说明这东西值钱。   伊阳没有犹豫太久。   他伸手,五指握住刀柄。   入手的瞬间,刀身震了震。   嗡。   一声清鸣从刀腹传出,不响,却穿透力极强,像有人在耳边弹了根琴弦。刀身上那些黑色花纹跳动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刀很轻。比看上去轻得多。   伊阳横刀在胸前,拇指抹过刀背。触感冰凉,光滑,没有毛刺,打磨得比镜面还细。   “好刀。”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老樵夫看见百年老木时才有的那种贪。   供桌脚下的血环失去了刀的牵引,开始往外渗。地砖上那些阵纹也暗了下去,像被抽走了魂。   伊阳没有多留。   他把刀别在腰后,用外衫遮住,转身出了后院。   脚步快而稳,穿过祠堂废墟,避开尸体,从村南方向撤离。   与此同时。   村北树林深处,王宫沁正追着廖旭四人。   他的速度快得离谱,灰袍被风撑开,整个人像贴着地面飞掠。廖旭四人拼了命地跑,伊展志甚至把长刀都扔了减负,可距离还是在缩短。   就在王宫沁即将追上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转头。   望向身后数里外的石桥废村方向。   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暴怒。   “放下我的东西!”   这一嗓子劈开夜色,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廖旭四人跑出十几步才反应过来,身后的追杀压力消失了。他们回头,只看见那道灰袍身影疯了般往回冲,转眼没入黑暗。   四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廖旭捂着左臂,脸色惨白,血从指缝往下淌。他咬着牙扫了眼身后三人,又看了看废村方向。   “走。”   伊展志喘得厉害,嗓子里带着血腥味。“廖师兄,巡天司那三个人还在村里……”   “管不了。”   廖旭的声音很冷,冷得不带半点犹豫。   “那妖人气血四重圆满,吞了血元丹之后更强。我们四个加一起都不够他打的,回去就是送死。”   伊展志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沈清月架着赵鹤,低声道:“先回去报信,让巡天司派高手来。”   廖旭点头,带着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   云纹镇,巡天司后院。   伊阳从侧门进来时,院里安安静静。值夜的巡卫在门房里打盹,连眼皮都没抬。   没人注意到他。   也没人在意一个排名三十四的老头子,大半夜从外头回来。   伊阳回到自己的小院,关门落栓。   那把刀没有带回来。   他在回程路上绕了一段,去了青木山。去年藏紫木的那个山洞,洞口被杂草和碎石遮得严实。伊阳把刀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洞深处的石缝里。   不急。   东西是好东西,但来路太邪。九邪教执事供着它、用血压着它,必有缘故。   贸然使用,跟捡了颗不知道几时炸的雷没区别。   等弄清楚再说。   伊阳坐在床沿,把靴子脱了,活动了下脚趾。   今晚收获不小。   雷云武馆折了宋武,廖旭四人狼狈逃窜,九邪教执事暴露了真实实力。   而他,一根毫毛没伤,还顺手摸了把好刀。   “苟住,就是胜利。”   伊阳躺下,闭眼前嘴角翘了翘,那把黑纹刀的触感还留在掌心。冰凉,锋锐,像是活的。 第44章 雷云武馆馆主,雷音真言   从荒村回来两天了。   小院里伊阳站在井台边,双脚踩着青砖,膝盖微屈,脊背拉直,两臂缓缓推出。   乙木长生桩。   气血从丹田起,过腰脊,走肩胛,灌入四肢。锻骨境的骨架撑着这口气,跟河道引水差不多,走到哪里,哪里发暖。   练完一遍,伊阳面前的面板显示【乙木养生功四层:(6420/30000)】   伊阳漫长的呼吸落下时,脑子没闲着。   回来第二天,他就在巡天司里碰上了张立和朱远山。   张立的脸比平时更苦,显然他内心不平静。朱远山倒还算镇定,只是说话时嗓子哑得厉害,大概昨夜没睡好。   三人对上眼时,齐齐长出一口浊气。   看来三人都活着。   见三人汇集,张立拍着胸口骂道:“老子守了半夜村西,九邪教的妖人一个都没有见着练一点的功劳都捞不到,见雷云武馆那些弟子攻击的方向传来大动静还以为你们都死了。”   朱远山接话:“我在村东也是。后来听见祠堂那边炸了,吓得差点把刀扔了跑路。”   伊阳当时只说了句“命大”,三人便心照不宣地不再深谈,显然都知道祠堂倒塌之后大家都跑了,只是这件事说出来不好听就没有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有个消息,张立嘴碎藏不住,对着二人俏咪咪的说道:“你们知道吗?雷云武馆那个宋武,死了。”   张立也压低嗓门,脸上惊悸未消说道:“听说那帮武馆弟子连夜骑马逃回云林县城,但有巡天司的兄弟见到只有四个人走的,少了一个。”   伊阳装出应有的震惊道:“宋武?气血三重的那个?”   “可不是嘛。”朱远山搓着手,手指在不自觉的发抖说道:“气血三重,说没就没。那祠堂里到底藏了什么怪物?”   伊阳摇头,叹了口气。   演技到位,内心毫无波澜。   他没有告诉两人祠堂里的真相。那名执事是气血四重圆满,吞了血元丹后更猛,整个荒村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杀局。   有人泄了密。   情报说那里最多气血三重,实际蹲着一头四重的怪物。   那些九邪教教徒也是饵。   王宫沁从头到尾都在等,等雷云武馆的人冲进去,等他们杀光小喽啰,等那些血气散尽的最佳时机,再动手炼丹。   至于谁给他通的风?谁把雷云武馆要去荒村的消息递到了九邪教手里?那就不得而知了。   伊阳没说,张立和朱远山也猜不到这层。他们压根没进过祠堂,看不见后院的血阵,闻不到那股子邪气。   知道的人越少,活得越久。   这两天,巡天司只让三人休整,没有找他们问话,也没有盘查。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但这应该是风雨来前的平静   伊阳站完最后一遍桩,收了架势,手臂垂下,气血缓缓回落。额上薄汗被风吹干,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三下叩门声。   不急不缓,间隔均匀。   不是姜月欣,那丫头今天还没出门。   也不是杨惠,她这会儿还在镇东头卖包子,摊位是伊阳掏银子帮她支起来的。杨惠死活不肯白吃白住,伊阳也没硬拦,给了本钱让她去忙活,省得闲在家里憋出毛病。   门外的人不止一个。   伊阳耳力放开,三组呼吸。   一组粗重,带着压不住的戾气,踩地时脚跟先落,走路带响。   一组细而匀,气息收得紧,刀鞘碰腰带的声音很轻。   第三组……   伊阳瞳孔微缩。   第三组呼吸绵长深沉,胸腔共鸣极重,每一次吐纳都带着隐隐震荡,跟远处传来的钟声差不多。   这不是气血境该有的气息。   至少气血六重。   伊阳手腕转了转,把自身锻骨境的气血往骨缝深处压了压,表面只留气血二重该有的薄薄一层。   “月欣。”他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嗓子故意放得老而沙哑。“回你屋待着,别出来。”   姜月欣在房间探出半个脑袋,见伊阳神色平常,嘴皮动了动没多问,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带上。   伊阳抖了抖旧青衫上的褶子,拖着步子去开门。   门一开。   唐豪站在最前面,黑衣撑得鼓鼓囊囊,脸上挂着半截笑,那种笑让人觉得很不安,眼珠里只有试探和冷意。   他身后站着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巡卫,窄脸薄唇,腰间挂着武律殿的铜牌,手背上有旧茧,伊阳从对方穿着来看因该是哪一位武律殿的巡卫方宇。   赵刚提醒过的那条暗蛇。   方宇的眼神在伊阳身上扫了一遍,从头顶白发扫到脚下布鞋,那种打量带着挑衅,不遮不掩。   而在两人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五六十岁,青袍,面容方正,两鬓灰白,身形不算魁梧,但往那一站,整条巷子的空气都沉了两分。   伊阳的五脏在这一瞬微微震动。   不是害怕。是本能在告诉他,面前这个人,跟此前遇到的所有对手不是一个层次。   “伊老丈。”唐豪开口,嗓音随意得跟串门借点东西一样寻常道:“打扰了,司里有点事要问你。”   见到三人的到来伊阳往后让了半步,身子佝得更低些。   “唐巡卫长客气了。里头坐?”   “不用,就几句话的事。”唐豪迈步进院,方宇跟在后头,目光四处扫,看墙角看屋檐看水缸,那架势跟搜巡犯人一样。   青袍男人最后进来,他没东张西望只是站在槐树下,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伊阳脸上。   那眼神不凶,只是带着一股浓浓的无视,像是伊阳不值得让他多看一样。   可伊阳在这种和善里嗅到了一股压迫感,浓得化不开,跟山压在头顶差不多。   唐豪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荒村那档子事,你也知道。雷云武馆的弟子回去之后把经过讲了,里面有些地方不对。”   伊阳点头,满脸老实巴交问道:“不对?怎么个不对法?”   唐豪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青砖。   “情报有问题。线报说那妖人最多气血三重,结果是四重圆满。这导致雷云武馆的弟子宋武死了,其余四人也伤得不轻。”   他停了停,眼角余光在伊阳脸上刮了一道后说道:“我们事后去查那个提供消息的情报贩子,人早跑了,窝点都烧干净了。”   伊阳配合地皱起眉。   “跑了?”   “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几把。”唐豪语气发沉。“这说明什么?有人提前给九邪教那边递了信,把我们的行动卖了。”   伊阳吸了口气,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后怕。   “那……我们三个巡卫长守在外围,万一那妖人往我们这边跑……”   “所以要查。”唐豪打断他。“三名巡卫长虽然没有直接参战,但所有经手这件事的人都得过一遍。”   他侧身,朝青袍男人抬手。   “这位是雷云武馆的慕馆主。展志的师父。慕馆主对自家弟子受害一事极为重视,亲自出面协助调查。”   慕枫海。   气血六重,洗髓换血。   云林县极为强大的武者之一。   伊阳心底那根弦绷到了极限,脸上却堆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抱拳哈腰。   “慕馆主大驾光临,老朽失礼了。”   慕枫海微微颔首,没说话。   唐豪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那名九邪教执事的身份查出来了。”   伊阳竖起耳朵。   “王宫沁。”   唐豪念出这个名字时,连方宇的表情都紧了紧。“此人原是青州隋宁府金阳寺的弟子,后来被废黜逐出门墙。离开之前,偷了他师父一件极为贵重的东西。”   金阳寺。   那可不是什么野鸡门派,在隋宁府的地界上能排进前四的强大宗派。   “没想到此人被逐出后投了九邪教。”唐豪啧了一声,话锋一转道。“事关金阳寺,分量不小。所以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员,一个一个都要问清楚。”   伊阳点头,一副配合到底的老实样。   就在这时,槐树下那位一直沉默的青袍男人忽然开口了。   “你在荒村外围巡查时——”   声音不算大。   但每个字从慕枫海口中吐出的时候,都裹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震荡,顺着空气灌进伊阳耳朵里,再往脑子里钻。   “——有没有进入过荒村的祠堂?”   轰。   伊阳脑海里炸开一片嗡鸣。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震进五脏六腑的。肺叶被按了一下,心脉跳得乱了半拍,脾胃翻涌,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喉头往上顶,逼着他张嘴,逼着他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雷音真言。   雷云武馆的镇派绝学。   以内力化为音波震慑对手神识,气血六重以下的武者根本扛不住这一手,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撬开嘴巴,把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   伊阳的五脏在剧烈颤动。   但就在那股冲动快要冲破喉咙的时候,体内五脏内炼劲自行运转了。   心肝脾肺肾,五处脏腑同时发热,一层极薄的内华从脏腑壁上渗出,将那道震荡裹住、化开、消融。   嗡鸣消退。   神智恢复。   前后不过两息。   但伊阳没有让自己的清醒露出来。   他故意让身体往后晃了晃,眼神发散,瞳孔放大,嘴唇微张——这是被雷音真言击中后该有的反应。气血二重的老头子,绝不可能挡住这一招。   “我……我见祠堂那边发生大动静后就……就害怕……”   伊阳声音发飘,语调断断续续,跟梦里说话差不多。   “跑了……往村南方向跑的……什么都没看见……直接跑回了镇上”   慕枫海盯着他看了五六息。   那双眼不怒不喜,平静得跟湖面差不多,却能把人看透一般。   最后,慕枫海收回目光。   “没有问题。”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转头看向唐豪。   “气血二重的老人,扛不住我这一手。他说的是实话。”   唐豪脸上那半截笑又挂了回去,忙不迭点头。   “慕馆主这招雷音真言在城里可是赫赫有名,别说气血二重,就是气血四重的硬茬子,也未必撑得过去。”   方宇跟着附和,嗓音恭敬到谄媚。   “馆主威名,属下佩服。”   伊阳保持着恍惚状态,眼皮半垂,身子微微发晃。   慕枫海已经不再看他了。   三人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时,方宇忽然回头。   他看了伊阳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恭敬,没有客气,只有一种被猎物从嘴边滑走后的阴狠不甘。   很短。   短到唐豪和慕枫海都没注意。   但伊阳看见了。   他没有回看,继续演着被震慑后的虚弱,靠在院墙上喘气。   等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伊阳才慢慢直起腰。   他站在院里,日头照着满地光斑,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唐豪这条蛇。   上回用调令把他丢进荒村,想借九邪教的刀砍人。这回又拉来慕枫海,用雷音真言试探。   明面上是查案,暗地里是给他下套。   一次不成,两次不成,还会有第三次。   伊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青筋盘曲,指甲缝里还有练桩时蹭的砖灰。   六十岁的手。   砍了几十年柴,杀了好几个人,如今还得陪人演戏。   伊阳把手收回袖里,眼底那点冷意沉下去,沉得很深。   唐豪。方宇。   记账上了。 第45章 巡行总监齐书剑   十日后。   清晨的井台边,伊阳收了最后一遍桩架,两臂垂下,气血缓缓回落。   眼前小字浮现。   【乙木养生功四层:(18200/30000)】   【九峰刀大成:(3800/18000)】   【五脏内炼劲小成:(8700/15000)】   十天。   三条线齐头并进,吃药、吃肉、站桩、练刀,排得比牲口拉磨还紧。   这十天里伊阳隔三差五往镇上肉铺跑,精肉整扇往回扛。连那难见的异兽肉也托人搞了几斤,切成薄片炖汤,香的小院的三人都馋了。   那些丹药、血气散、壮血汤,加上每日桩功与刀法反复碾压,身体吃得进去的量在涨,每天能承受的修炼遍数也跟着往上攀。   伊阳在心里拨了拨算盘。   以当前这个速度,再有大半个月,乙木养生功第四层应当圆满。   气血五重炼脏境,那道门槛就在眼前了。   他攥了攥拳,骨节发出金石般的沉响,干脆利落,连自己听了都觉得痛快。   可下一息,伊阳把拳头松开,手指揣回袖筒里。   院墙外有人经过,布鞋拖着地皮,那是对门卖豆腐的老周出摊了。   不能让人听见。   一个六十岁的老头骨头响得跟敲铁,传出去够全镇茶摊嚼三天。   伊阳端起水碗灌了半口,抹了抹嘴,回屋换上巡天司官服。   该去点卯了。   ……   同日。正午。   云林县城,南门。   城门前百步开外,官道两侧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旗帜、马车、甲胄、绸伞,五颜六色挤在一块儿,跟赶庙会差不多。   但没人笑。   谁都笑不出来。   巡行总监。   内气境的大人物。   整个云林县过去十年都没出现过这种级别的角色。今天突然要来,从城里最大的世家到最小的帮派,没一个坐得住。   说是迎接,不如说是来摸底。   城门前的空地被各方势力自然分成了几片。   三大世家站得最近,排场也最大。   张家来了二长老张奉先。五十出头,方脸阔耳,鬓角霜白但腰板笔直。气血六重的老牌强者,往那儿一站,身后十余名精锐甲胄齐整,光刀鞘反光就晃人眼。   王家派的是旁系实权人物王坤。三十来岁,白净脸,嘴角总挂着三分笑,气血五重圆满,衣裳是上等绸缎。这位爷腰间不挎刀,挎一柄折扇。身旁两名贴身护卫跟一个文书打扮的随从,文雅得不像混武道圈子的。   李家最有意思。   家主李沉雁亲自来了。   三大家族里最低调的一家,家主亲至,说明这位老人对眼前的局势掂量了又掂量。   李沉雁年过六旬,清瘦矮小,灰色长衫洗得发旧,身边只带两名护卫。不跟人打招呼,不跟人寒暄,站在最外围角落,半闭着眼,跟来城门口晒太阳的退休老头没两样。   三大帮派也到齐了。   赤虎帮、黑刀帮、三元会的代表分列两侧,各自带人,互不搭话,但视线交错间那股子紧绷劲,比拿刀指着对方怒骂还直白。   除此之外,零零散散还有些中小势力的头目,以及几位武馆的弟子。   人人衣裳光鲜。   人人心里没底。   巡行总监一动,底下所有棋子都得重新摆。谁能攀上关系,谁会被清洗,谁的利益被切割——每个答案都藏在即将到来的那个人身上。   没人敢大声说话。   偶尔有窃窃私语从人群里冒出来,也跟蚊子叫差不多,嗡了两下就灭了。   云纹镇路段。   伊阳站在道旁一棵老榆树下,抱臂闭目。   他今天被安排到官道沿途,负责沿路警戒。张立在他左手边五步远,朱远山在右边。孙豪、黄余数、黎通也被拉了出来,排在更远处。   巡藏馆全员出动,破天荒头一遭。   伊阳闭着眼,五感放开,耳力覆盖方圆数百步。   风声,虫鸣,巡卫换脚踩碎枯枝的声响,远处镇民躲在门板后偷窥的呼吸。   然后,脚底传来极细微的震动。   不是人踩出来的。   是兽蹄。   听到声响伊阳睁开眼。   大道南端尽头,尘线起了。   不是黄土扬起的散尘,而是一条压得极低的灰白色雾线,贴着地面匀速推进,像刀背擦过水面。   蹄声跟着传来。沉、稳、重。节奏如战鼓。   每一下都砸在青石路面上,隔着数百步,站在道旁的巡卫就能感觉脚底发麻。   这不是普通马。   普通马蹄声碎而急,这蹄声带着金属质感,跟铁锤砸铁砧一个动静。   张立脸色一变,嗓子发紧:“来了。”   朱远山下意识挺了挺腰,手不自觉就按上了刀柄。   孙豪嘴张了张,没敢吭声。黄余数瞳孔收紧,黎通站在最后,攥着拳头手指头都发白。   沿途所有巡卫同时收声。   目光齐齐投向南方。   尘线尽头,三骑现身。   当先一骑。   骑者身穿青灰长袍,不着甲胄,衣袍被风撑得猎猎作响。   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窝深得吓人。两鬓灰白,发束得一丝不苟,眉心有一道竖纹,像被什么硬物压出来的旧痕。   他坐下那匹马——通体乌黑,肩高近丈,四蹄处覆着灰色鳞片,鬃毛根根如铁丝,双目泛着幽蓝微光。嘴角每次喷息,白雾弥散。蹄下踏过的青石,留着浅浅裂纹。   异兽马。   此人手中无刀无剑,背后也没兵器。只有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绳结,绳结末端坠着一块拇指大的暗红玉佩。   巡行总监。   齐书剑。   身后两骑亦是同种异兽马,体型稍小,但同样鳞蹄铁鬃。   左侧一骑,三十余岁络腮胡汉子,肩背长刀,刀鞘黑铁,护手做成虎头形状。杀气虽然收着,空气却跟着发闷。   宋铁城。   右侧一骑,四十多岁清瘦男子,铁杖横于鞍前,面如刀削,目光冷而利。   陈无涯。   三骑不疾不徐。   没有刻意施压。   但内气境修士的气息自然而然往外溢,像山缓缓移过来,你挡不住也躲不了。路旁的草叶被无形气流压得贴地,连老榆树上吵了一整天的蝉,都哑了两息。   三骑经过云纹镇路段时,距伊阳不足三十步。   那股压迫感无差别地涌过来。不是针对谁,甚至谈不上故意释放。只是强者走过,存在本身就够了。   伊阳胸腹间五脏内炼劲自行运转。   心肝脾肺肾五处脏腑同时微热,一层极薄的内华从脏腑壁上渗出,将那股无形的压力层层缓冲,化解。   表面上,他和旁边所有人一样微微弓身低头行礼,脸上摆出老年人被大场面吓住之后的拘谨。   呼吸没乱。手没抖。脊背只弯了该弯的幅度,不多也不少。   齐书剑的目光从路旁巡卫身上缓缓扫过,跟巡阅自家院墙砖石没什么区别。   扫到伊阳时,没有停顿。   花白头发,弯腰驼背,一个老巡卫长。   和路边墩子没什么两样。   三骑过后,蹄声渐远。   但伊阳在那一瞬感受到的东西,刻进了骨缝。   内气境的气息不在皮肉之间,不在筋骨之中。是从丹田核心、从血髓深处往外辐射。像一团被压到极致的火,平日不见明光,可真要放出来——   那就不是气血境能想象的东西了。   这是他头一回如此近地感受到气血境之上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离他并不远,自己也终会达到。   三骑过后大半刻钟,道旁巡卫才敢直起腰。   孙豪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嘴皮子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张立扶着膝盖,腿软得差点蹲地上,嘴里骂骂咧咧:“娘的……这就是内气境?人还没到跟前我就想跪了。”   朱远山脸色发白但还算撑得住,低声道:“不是想跪。是身体自己要跪,气血被压住了,腿不听使唤。”   赵刚从前哨队撤回来,一路小跑,凑到伊阳跟前。   他脸上带着震过头的余劲,一边擦汗一边压低嗓门,跟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老丈,齐书剑,这人来头吓人。”   赵刚嗓子沙哑却亢奋,如数家珍。   “四十七岁,出身北疆边军。十九岁入伍,二十五岁就在战场上杀到气血六重。三十一岁那年北疆蛮族大举犯境,他受命率八人小队潜入蛮族王帐。”   赵刚咽了口唾沫说道:“王帐里守着三名气血六重的蛮族护卫,还有一名疑似内气境的祭司。他一个人连斩三名六重护卫。刀断了用枪,枪折了用拳头。最后一刀割了蛮族副王的脑袋。”   张立在旁边听得嘴巴合不拢。   赵刚继续往外倒自己知道的消息:“生还的时候浑身七十二处刀伤,骨头断了十一根,左眼差点废了。硬撑三天等到援军,躺了半年才下床。此战之后巡天司破格提拔为巡行总管候补。十年连升三级,如今是巡行总监,内气境第二层清浊归元。”   他又朝三骑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   “据说内气离体可及三十步。一击,可碎城墙砖石。”   张立吞了口口水:“那他身边那俩呢?”   “也不是善茬。络腮胡叫宋铁城,铁杖那个叫陈无涯。都是内气境第一层气海初化,跟齐书剑南征北战十几年,手上人命数不清。”   赵刚搓了搓手指头继续说道:“据说宋铁城有一回独自追杀九邪教一个坛主,从隋宁府北头追到南头,三百里路,硬是把人活活累死再砍了脑袋。陈无涯更狠,他那铁杖专敲脑壳,被他盯上的邪教徒没有活过第二天的。”   伊阳听完,面上只是点了点头。   “厉害。”   沙哑两个字,跟夸早上的粥熬得不错没什么区别。   赵刚盯着他看了两眼,总觉得这老头的淡定有点过分。   伊阳没有解释。   他脑子里已经翻过了好几道弯。   内气境第二层,内气离体三十步。   这意味着齐书剑站在原地不动,三十步之内的一切活物都在他的绝杀范围。   锻骨境放在这种层次面前,正面交手连接一招的资格都不够。   但伊阳心中没有怕。   不是狂妄,是清醒。   他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放到整个云林县、放到隋宁府、放到大虞帝国——沧海一粟,连朵浪花都算不上。   可齐书剑的到来,除了压迫,还带来了一个信号。   巡天司要大动了。   大清洗九邪教,必定需要人手。   出任务就有功劳,有功劳就能换资源。资源流转一加速,黑市白市的丹药价格必定跟着波动。   有波动,就有空子钻。   对他这种靠资源堆进度的老头子来说,乱世里的大行动,往往是最好的捡漏时机。   伊阳把袖子拢了拢,跟在人群后头往回走。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吹散了异兽马留下的蹄印尘土。   远处城门前,各方势力的代表们正往回撤。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已经在跟身边人咬耳朵算计新的站队。 第46章 行动准备开始   至巡行总监齐书剑到来的三日后,清晨。   院中槐树的影子还没爬到井台边,伊阳已经收了最后一遍桩架。   两臂垂下,气血回落,骨缝里传出细密的咔咔声,跟锅里焙干的芝麻在跳。   眼前小字浮出。   【乙木养生功四层:(20100/30000)】   伊阳活动了下手腕,把进度记在心里。   三分之一。速度不算慢,但也不算快。   锻骨境之后,每一层的进度池子大得离谱,资源消耗更是成倍往上翻。   那些从黑市和贡献殿买来的丹药已经见底了,昨夜赵刚递了口信过来,说新一批货到手,让他今天过去取。   伊阳用井水洗了把脸。   水面晃动,映出一张老脸。皱纹还在,可面皮底下透出来的血色比半个月前又红润了几分。发尾那几缕黑意悄悄往上爬了小半寸,虽然裹在白发里不显眼,但早晚得露馅。   他把水泼掉,回屋换衣裳。   旧青衫罩在官服外头,腰刀贴着肋骨,药瓶袋子揣好。   推门出来时,姜月欣正端着粥碗站在灶房门口。   小姑娘眼睛尖得很,视线先落在伊阳脸上,又滑到他手背上,嘴皮子动了两下,咽回去,再动,又咽回去。   “看什么?”   姜月欣低头搅粥。   “爷爷,你最近是不是……偷偷吃什么好东西了?”   伊阳瞥她一眼。   “吃得好睡得好,老头子我养生有道。”   说完提脚往院门走。   姜月欣在身后追了两步,嗓音压得低低的:“爷爷你脸色越来越好,头发好像也……”   “锁门。别让外人进院子。”   伊阳头也不回,话丢在身后。   姜月欣站在门槛上,望着那个背影渐渐拐过巷口。   老人的腰还弯着,步子还慢着,可那股子精气神,哪里是六十岁该有的模样?   她咬了咬唇小声嘀咕道:“爷爷越来越不像六十岁了。”   姜月欣乖乖关上门,把门栓插严实。   ……   云纹镇,西街酒楼三楼。   伊阳推开包间门时,赵刚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桌上摆着卤肉花生和一坛老酒,筷子还没动,可赵刚的茶碗见了底。   这人脸上带着疲态,眼底有青,胡茬比上回见面时密了半截。但精神头很足,那对眼珠子亮得发烫。   “来了?快坐。”   赵刚一边招呼,一边从桌下提起一只鹿皮袋,沉甸甸搁到伊阳面前。   袋口松开。   四只白瓷药瓶排得整齐,瓶口封着蜡,药香从缝隙里往外窜。不浓,但伊阳的五脏同时微微发暖,跟火炉旁烤久了一个滋味。   赵刚掰着指头报账。   “壮筋散,三品,六枚。小易筋丹,三品,四枚。拓骨丹——”他故意停了停,挤出一脸肉疼的表情:“四品,两枚。”   伊阳拔开一瓶,凑近闻了闻。   药香入鼻,温厚沉稳,没有杂味,也没有掺假时那股子焦燥劲。五脏内炼劲被勾动了一丝,在胸腹间转了半个圈才落下去。   是真货。   “这三天我跑了县城两趟,腿都快跑断了。”   赵刚灌了口酒,抹嘴时那表情跟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差不多。   “壮筋散还好说,渠道稳,就是涨了价。拓骨丹才是要命的——全县就那么几家有存货,我托了三层关系才从一个老药师手里磨出两枚。”   伊阳把瓶塞封回去,将四只药瓶收进怀中。   “多少银子?”   赵刚没直接报数,而是从另一边掏出几张叠好的银票推过来。   “先说另一件事。你之前托我卖的那截紫木,记得吧?”   伊阳点头。   “那批货最后被一个从隋宁府来的药商吃下了。价钱比咱们当初预估的高出不少,后来连带你存我那儿的几块紫木碎料,一并出手了。”   赵刚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   “总进账扣掉丹药花销,还剩四十余两。银票在这儿。”   伊阳看了看银票,没接。   “剩下的你留着。”   赵刚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伊阳端起酒碗浅浅沾了沾唇,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分别。   “你手底下那帮弟兄要养活,进了巡天司之后人情往来要打点,齐书剑来了各方洗牌,处处都烧钱。就当跑腿的路费。”   赵刚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不是矫情的人。   之前从黑市带过来的那些个老弟兄确实要安置,挂巡天司名头的各种关系也要疏通,银子花得跟淌水差不多。   “行。”赵刚端起碗碰了一下。“这情分我记着。”   伊阳喝了半口放下。   对他来说这点银子算不得什么。紫木还有存货,足够他修炼到气血圆满。眼下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时间。   赵刚夹了块卤肉嚼着,嚼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嗓门压低了两个调。   “老丈,有个大消息。”   伊阳拿花生的手停住。   “我从城里巡天司一个旧相识嘴里套出来的。”赵刚伸出食指在桌面画了个圈,声音只有两人听见说道:“齐书剑来不只是坐镇。”   “他要动手了。”   伊阳没接话,等下文。   赵刚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继续道:“巡行总监已经向县城各方势力发了征召令。近日就要搞一次大规模联合清剿,目标是九邪教在云林县的据点。三镇五村,一锅端。”   “参战的不光是巡天司的人,三大家族、三大帮派、各武馆精锐,能用的武者全要筛一遍。”   赵刚直起腰,脸上那股子亢奋和紧绷搅在一处。   “风起来了,老丈。站不稳的人会被吹走。”   伊阳手指摩挲着酒碗边沿,没出声。   脑子里已经翻过了好几道弯。   大行动。大量武者抽调外出。巡天司内防御松动。丹药和功劳的流通加速。   对别人来说,这是搏命换前程的赌局。   对他来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九邪教身上的时候,正是他安安静静把手中资源炼化、冲击气血五重的最好时机。   伊阳放下碗。   “你呢?去不去?”   赵刚嘿地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不去怎么行?这种露脸的机会错过了,往后在司里更没底气说话。唐豪那条蛇巴不得我缩在角落里发霉,我偏不让他如意。”   伊阳点头。没有劝阻。   “活着回来。”   赵刚脸一拉。   “呸!说什么晦气话。老子命硬得很,阎王爷见了都嫌咬不动。”   两人散席。伊阳将丹药贴身藏好,从酒楼后门走了。   赵刚坐在空桌前多喝了两碗,把碗沿捏出个浅印子,才慢慢站起来。   “六十岁的老头,出手比谁都大方,藏得比谁都深。”   他摇了摇头。   “这老丈到底什么来头?”   没人能回答他。   ……   次日,上午。   云纹镇巡天司分部,校场。   全体巡卫长及气血二重以上巡卫齐聚。百余号人站得规规矩矩,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不敢往外放。   方岳立在点将台上。   身后巡天司大旗被风撑开,赤底黑字,旗尖那枚铁矛头在日光下闪得人眼疼。   “巡行总监齐书剑大人亲自部署——”   方岳的嗓音不高,但校场上百余人听得清清楚楚。   “五日后,对九邪教云林县分坛发起联合清剿。各分部抽调精锐配合行动。”   他扫了一眼下方,语气略缓。   “此次行动采取自愿报名。气血二重参战者,酬银十两外加二品凡丹一瓶。气血三重者,酬银三十两外加三品凡丹三枚。”   校场上窃窃私语顿起。   十两银子加丹药,对底层巡卫来说不算少了。三十两加三枚三品凡丹,更是能让不少卡在瓶颈的人心跳加速。   方岳抬手,场上安静下来。   “此次行动由云林城数位气血六重高手带队,更有内气境强者亲自压阵。诸位不必忧虑安危。”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此外,多家武馆精锐弟子已报名参加,其中包括雷云武馆关门弟子伊展志。”   伊展志三个字一出,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十七岁易筋境的天才去了,你去不去?不去?那你跟天才的差距可就不只是修为了——连胆子都输了。   话音刚落,一人从前排大步迈出。   唐豪。   他抱拳往台上一举,嗓门拔得全场都能听见。   “练武之人若只知缩在院墙后头翻纸看卷,与废铁何异?属下愿往!”   最后那几个字,他故意把头偏了偏。   偏的方向,正对着队列末尾。   对着伊阳。   方岳眼中略过一丝赞许,当众点了句“有胆魄”。   唐豪退回原位时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有了他带头,其余巡卫长纷纷站出来应声。有人冲着银子,有人冲着丹药,还有人纯粹是怕落了面子被人戳脊梁骨。   赵刚也站出来报了名,转头朝伊阳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伊阳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报名临近收尾。   伊阳始终站在队列最末,双手拢在袖里,腰弯着,嘴唇抿着,跟棵老桩子长在那里没什么两样。   张立凑到他耳边,那张苦瓜脸皱得能拧出水来。   “伊老丈,咱这把老骨头就别去凑热闹了吧?上回荒村的事还没活够?”   伊阳嗯了一声。   朱远山在另一侧轻声接话:“去了也是给人家垫背。功劳是他们的,命是咱的,何苦。”   伊阳没应。   他的视线从前排那些争先恐后的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唐豪的后脑勺上,又移到方岳手里那份报名册上,再移开。   伊展志要去,不难理解。   石桥废村那一夜,雷云武馆折了宋武,全队狼狈而逃。这事虽被压着,但圈内知情者不少。   十七岁易筋天才的牌子上蒙了灰,齐书剑翻名册时一定考虑到,所以伊展志必须打一场漂亮仗,把招牌重新擦亮。   唐豪也不难猜。排名十三嫌低,这条蛇卯足了劲想往上爬,斩几颗邪教的脑袋交上去,排名涨、待遇升,一举两得。   可他们争的东西,跟伊阳没关系。   手里丹药够用,功法进境稳当,何必拿命去换那点酬金?   安安静静修炼半个月。乙木养生功第四层圆满。气血五重,炼脏境。   那才是真正的底牌。   校场上热闹散去,巡卫们三五成群议论着走远。   伊阳拢着旧青衫,慢悠悠往巡藏馆方向走。背弯着,步子碎着,跟一只找不到虫子的老麻雀没什么区别。   身后,唐豪的目光刺在他后背上,那目光里有轻蔑,有得意,还有一层薄薄的警惕。   伊阳感觉到了。   但他没回头。 第47章 阴狠的方宇   散会后的路上,伊阳经过练武场,强大的听力听到一些讨论。   几个巡卫蹲在墙根底下擦刀,嘴皮子比手上动作还勤快道:“那老头又没报名,真是白占一个巡卫长的编制。”   “三十四号嘛,本来就是看大门的。”   “也是,换我六十岁了也不想去送死。”   伊阳脚步不停,面色不动,旧青衫的袖口在风里晃了晃。   这些话跟蚊子叫没什么区别,反正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实力。   嗡两下,不痒不疼。   到了巡藏馆门口,黄余数正在整理案卷架。见他进来,手里的册子停在半空,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又动了两下。   伊阳扫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黄余数把册子放回架上,转过身来,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大人,属下想报名。”   伊阳停住脚。   黄余数的嗓子有点哑,话却说得很快:“九邪教灭了清河村三十二口人的案子,属下追了两年。两年,一直被压着不让查。卷宗翻烂了三套,线索理了上百条,全压在柜子里发霉。”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这次大行动,或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伊阳看着他。   这小子平日里闷头抄案卷,话不多,可眼睛里那股子执拗劲从来没灭过。三十二条人命压在一个年轻人肩上两年,没疯已经算心性过硬。   “你气血几重?”   “一重巅峰。”   伊阳点头。   “去吧。别冲最前面。活着回来继续帮我看卷宗。”   黄余数眼眶泛红,抱拳深深一揖,腰弯下去好久才直起来。   伊阳没再多说,上了二楼。   ——   行动出发日。   清晨,巡天司校场旗帜招展,三十余名报名者列队整装。刀光在日头底下闪得人眼酸,马蹄刨着地皮,干粮包袱堆了半车。   伊阳站在巡藏馆二楼窗前,远远望着。   唐豪站在队列前方,肩背宽刀,精神抖擞,那张脸上写满了“老子要立功”四个大字。赵刚在中间位置,腰间佩刀擦得锃亮,跟旁边的巡卫低声交代着什么。   黄余数夹在末尾,背着旧包袱,面色紧绷,显然对接下来的大战有些期待和恐惧。   队伍中还有几张生面孔。镇上来的武馆弟子,衣着不一,脸上还带着不安,显然是被丰厚的奖励激励了,站在那里跟一群鹤混进了鸡窝。   ……………………   行动队伍离开后,巡天司分部一下子空了大半。   走廊里没人说话,练武场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巡逻排班被压缩到最低限度,整个分部跟被抽了魂差不多。   巡藏馆里,孙豪趴在桌上打哈欠,嘴张得能吞下整本卷宗。   “大人,人都走了,今天可以早些散值吧?”   伊阳翻着卷宗没抬头:“守好门,别偷懒。人少的时候最容易出事。”   黎通靠在门框上,手指搓着袖口,搓了半天才开口:“大人,您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伊阳把卷宗合上。   “担心什么?”   黎通说不上来,挠了挠头,嘟囔了句“也是”,回去值守了。   伊阳重新翻开卷宗。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馆里回响,跟敲木鱼差不多。   担心?   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不如多站两遍桩。   ——   傍晚散值,伊阳回到小院。   姜月欣已做好晚饭。饼子,一碟咸菜,一碗炖肉。精肉是前两天买的,姜月欣加了山里的野菌,汤色浓白,香得院墙外头路过的野猫都蹲下不走了。   杨惠端着一碗包子馅来串门,三人围坐在老槐树下。   杨惠嘴上絮叨停不下来:“今天镇上好多武者出城了,卖肉的老刘说,他半扇猪被一口气买走了,说是给队伍备干粮。”   她夹了口菜,嚼着嚼着又说:“还有人说,这次要端掉九邪教在山里的老窝,真要打大仗呢。”   姜月欣听着,筷子慢了下来,眼睛看向伊阳。   “爷爷,你不用去吧?”   伊阳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不用。爷爷是看大门的,打仗的事轮不到我。”   姜月欣松了口气,咬着饼子,眉眼弯弯。   伊阳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跟着松了松。   院里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炖肉的热气往上飘,混着野菌的鲜味。杨惠又开始骂镇东头那个偷她白菜的老鼠精,姜月欣笑得前仰后合。   这种日子,值钱。   ……………………   入夜。   姜月欣和杨惠睡下后,伊阳关门落栓。   从贴身袋中取出白日从赵刚处拿到的壮筋散,碾碎,投入灶房烧好的热水木桶中。草药味冲鼻,药液翻着浑浊的黄褐色泡沫。   脱衣入桶。   滚烫药液浸过骨肉的那一刻,伊阳后槽牙咬出了响。   疼。   不是皮肉上的疼,是药力顺着锻骨境的骨架缝隙往最深处钻,跟有人拿细针在骨髓里绣花。   但他没停。   乙木养生功开始运转,气血循环加速,将药力一点点碾进筋骨深处。心肝脾肺肾五处脏腑同时发热,五脏内炼劲自行配合,把药力中的杂质过滤,精华留下。   一刻钟后,伊阳从药浴中起身。   皮肤泛着淡淡玉色,热气蒸腾,水珠顺着肌理往下滑。六十岁的身体,此刻看着倒像四十出头的壮年。   他套上旧衣,走到院中,站起乙木长生桩。   月色下,槐树叶微微摆动。   那层若有若无的乙木清气比十天前更清晰了。不再是隔着纱看山,而是雾散了大半,山脊的轮廓已经能看见棱角。   气血五重的门,就在前头。   推开它,只是时间问题。   先进行每日必练的桩功,后半夜自己还有事情要做,现在不练时间会来不及。   ……………………   同一夜。   云纹镇南边偏巷,李寡妇的小院。   屋内油灯昏黄,被褥凌乱。方宇靠在床头,上衣半敞,露出精瘦的胸膛和腰间几道旧伤疤。他正系着腰带,脸上挂着餍足后的懒散。   李寡妇三十出头,鬓发散乱,偎在被角,伸手去拉方宇的衣袖。   “你又要走?隔壁巷子那个赵屠户老往我门口晃,那眼珠子跟狗盯骨头似的。你就不能留下住一夜?”   方宇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一边整理衣领一边冷声道:“赵屠户?一个气都没练过的杀猪佬,你怕他做甚?他敢碰你一根手指头,回头我卸了他胳膊。”   李寡妇还想再缠,方宇已经站起身。   腰间武律殿铜牌碰着刀鞘,发出轻响。   “唐大哥领着人出去剿邪教了,巡天司空了大半,多的是事要忙。”   他走到窗前,手指拨开窗纸一角,往外看了看。嘴角浮出一抹笑,那笑意阴得发冷。   “比如对付一个老不死的东西。”   李寡妇好奇道:“什么老不死的?”   方宇转过身,靠着窗框,语气漫不经心:“巡藏馆那个姓伊的老头子,三十四号,排名垫底的巡卫长。上回唐大哥带慕馆主去试探他,没查出破绽。唐大哥走之前交代了——人都走了之后,由我盯着他,这几天看看找到机会狠狠的弄他一下”   他顿了顿,眼底泛着贪婪的暗光。   “听说那老头有个孙女,十四五岁。”   方宇舔了舔嘴唇,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笑意暧昧而下流,跟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长得水灵灵的,镇上不少人都见过。一朵还没开的花骨朵。”   “不知道这朵花藏起来是什么样的,应该很嫩吧。”   李寡妇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伸手掐了一把方宇的腰,嗔怒道:“有了我还不够?老娘伺候得你哪里不舒坦了?”   方宇被掐得嘶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别闹。这是唐大哥交代的事。”   他松开手,披上外衫,推门走进夜色。   脚步声渐远。   李寡妇坐在床上,脸上的嗔怒慢慢褪去。剩下的东西说不清是不安还是嫉恨,阴沉沉的,跟窗外没有月亮的天一个颜色。   隔了半个镇子的小院里,伊阳正收了最后一遍桩架。   穿好黑色的夜行衣,带上一把黑市上买来的长刀,悄悄的关好小院的门离开。 第48章 方宇死了,无人在意   方宇从李寡妇的院子出来时,夜风正凉。   他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嘴角还挂着餍足后的松弛。   巷口的灯笼灭了,只剩月光把青石板照出一层薄白。   镇上安静得过分。   往日这个时辰,巡天司的夜巡队至少还有两拨人在街面上走动。今晚一个都没有,镇上的大部分人手都被抽去剿邪教了,留守的那巡卫安排不过来。   方宇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靴底踩着石板,回声在两侧院墙间弹来弹去。   他没在意。   走了百来步,拐过卖豆腐老周家的铺面,方宇的脚步慢了。   不对。   身后好像有脚步声。   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但方宇好歹是气血一重巅峰的武者,耳力比寻常人强出一截。   隐约能听见那声音断断续续,间隔不均匀,就像是有人刻意压着步子在跟着自己一样。   方宇的后脖颈一阵发凉,内心有些慌乱,别看他为人阴冷,但现在这个夜晚的环境下还是有些害怕的。   他没回头。   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九邪教。   方宇在内心思索道:“围剿的消息会不会泄露了?“   ”那帮妖人在镇上有没有暗桩?“   ”巡天司大半人马出动,留守力量空虚,这种时候若有邪教探子摸进来……”   想到这些内容方宇的喉结滚了滚。   他加快了离开这里的脚步,只要回到巡天司里就好了。   靴底擦过石板的频率变了,从走变成了小跑。   前方有条暗巷,巷子窄,两侧墙高,穿过去就是巡天司后街,那边有值夜的人。   方宇几乎是冲进了巷口。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侧院墙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巷尾远处透出一点微光。   方宇跑了七八步,忽然停住。   不对。   脚步声没了。   身后安安静静,连风都歇了。   方宇站在巷中胸口起伏,手按上了腰间刀柄,他回头望向巷口,月光在那头铺了一层白,空无一人。   是自己多心了?   方宇松了半口气,骂了句“他娘的”,转身准备继续走。   就在这一瞬。   一条手臂从黑暗中伸出来,卡在了他的喉咙上。   粗糙的小臂皮肤贴着他的颈侧,另一只手从对面合拢,两条手臂交叉绞紧,跟铁钳没什么区别。   方宇的瞳孔猛缩。   他想喊。   喊不出来。   喉管被死死压住,气管扁了大半,只有一丝空气从缝隙里挤进肺叶。方宇的脸在两息之内涨红,青筋从额角爬到太阳穴。   他挣扎。   双手疯了般去抓那条锁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指甲嵌进去,往下拽,往外掰。十根手指用尽全力,指甲断了两根,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那条手臂往下淌。   没用。   那手臂纹丝不动。   皮肉之下是锻骨境的骨架,气血四重的力量灌注其中,方宇的抓挠连表皮都破不开。跟拿指头去刨铁柱子没什么区别。   方宇的双腿开始蹬踹。靴尖踢在墙上,踢在地上,踢在身后那人的小腿上。每一下都用了全力,可换来的只是对方轻微的晃动,跟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手臂越收越紧。   方宇的眼珠开始外凸,嘴巴大张,舌头被挤出来,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手从抓挠变成了拍打,从拍打变成了无力的摸索,最后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十几息。   咔。   颈骨断裂的声音在暗巷里响了一下,干脆,短促。   方宇的身体软下去,跟被抽了骨头的布袋。   伊阳松开手臂。   尸体滑落在地,歪着脖子,眼珠还瞪着,嘴巴张得老大,死相难看得很。   伊阳低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怒,不喜,不厌恶,也不痛快,跟踩死一只爬到饭桌上的蟑螂差不多——该踩就踩了,不值得多想。   那天在小院里,唐豪带着慕枫海和这条狗来试探自己。   慕枫海的雷音真言差点把五脏震散,方宇在旁边看着,眼里全是幸灾乐祸和坏心思藏不住的阴狠。   从那一刻起这一笔就记上了。   伊阳早已通过赵刚那打听得知方宇的信息,知道他与那李寡妇纠缠不清。   刚好昨天巡天司的离去,今天司内的氛围比较轻松,各个殿内的人不用值班早早的就离去了,所以伊阳就猜测他一定会去李寡妇哪里消遣,   今晚影藏在李寡妇门外时,伊阳听见了方宇说的每一句话。   “长得水灵灵的,一朵还没开的花骨朵。”   伊阳想起这句话时,当时手指就动了动,想要冲进去将他宰了。   姜月欣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在意的人。谁把主意打到那丫头身上,谁就别想活着看见第二天的太阳,但还是忍住了。   因为伊阳已近打定主意,方宇今晚无论如何都走不回巡天司,就让他多活一会。   昨天巡天司大半人马外出,留守的那位气血四重副巡行总管坐镇司内,管的是大局,不是一个小巡卫的死活。   就算知道方宇被杀,为了大局的稳定和人心不要胡思乱想,因该不会为方宇这种懒得多看一眼的货色大动干戈。   所以今晚的时机刚好。   伊阳蹲下身,翻方宇的衣裳。   内衫口袋里摸出一个布袋,打开,几块碎银加十来枚铜钱,掂了掂,撑死三两出头。   伊阳的嘴角抽了抽。   三两。   想想之前杀鲁能,八十两银票加碎银;杀杨树青,四十多两外加易筋拔骨丹和羊皮卷;杀王岳,赤元果加九峰刀法。哪一次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今天倒好,杀了个穷鬼。   “武律殿的巡卫,混成这样也是本事。”伊阳把碎银揣进怀里,铜钱都懒得拿。   三两银子,还不够他一天的药浴钱。   亏了。   伊阳站起身,把方宇的尸体拖到巷子深处的废弃水沟边。沟里半干的淤泥和烂草堆了老高,把人往里一塞,枯草盖上,脚踩两下。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毕竟不是第一回干这活了。   收拾完现场,伊阳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袖。方宇抓挠时他自己手指留下的血迹擦在小臂上,反而是伊阳的皮肉完好无损,连个红印都没有。   锻骨境的防御力,对付一个气血一重,跟逗小孩没什么区别。   伊阳从暗巷另一头绕出去,贴着后街的阴影往回走。   夜风吹过,带走了巷子里残留的血腥味。   回到小院时,姜月欣的房间没有灯光,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伊阳把夜行衣脱下烧掉,换了身旧衣裳,洗了手,躺到床上。   闭眼之前,他想了想今晚的收获。   三两银子。   “下次杀人之前,难道还得先查查对方存款吗?”   带着一丝玩笑伊阳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翌日正午。   巡天司内院忽然炸了锅。   方宇的尸体被一个早起倒夜香的老汉发现了,看见对方的衣服老汉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跑到巡天司门口报信。   消息传开时,伊阳正在巡藏馆二楼翻卷宗。   孙豪从楼下冲上来,脸都白了。“大人!方宇死了!在南边暗巷里被人勒死的!脖子都断了!”   伊阳抬起眼皮,手里的卷宗翻了一页。   “哦?”   孙豪急得直跺脚:“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这种情况会不会是九邪教的人摸进镇里来了?”   听到对方的话伊阳放下卷宗站起身来,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凝说道:“走,去看看。”   巡天司前院已经围了一圈人。   留守的副巡行总管钱虎站在台阶上,四十出头,虎背熊腰,气血四重的气息压着场面。   他扫了一眼底下那些慌张的面孔,沉声开口。   “都给我安静。”   院里的巡卫顿时没了声。   钱虎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不急不缓:“方宇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现场痕迹正在勘查,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是九邪教所为。”   有人小声问:“那是谁干的?”   钱虎眉头一压:“查。但在查清之前,谁也不许乱传。“   ”巡天司的人死在自家地盘上,传出去丢的是所有人的脸,所以不要声张这件事,要不然被我发现有你们好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晚起,夜间巡逻加倍。两人一组,不许落单。各馆各殿锁好门户,天黑之后非公务不得外出。”   底下的巡卫们互相看看,脸上都绷着。   伊阳站在人群最后面,腰弯着,手拢在袖里,跟旁边所有人一样露出紧张的神色。   黎通凑过来,压着嗓子:“大人,您说会不会真是邪教的人?”   伊阳皱着眉,语气里带着老年人该有的忧虑:“不好说。这段时间大家都小心些,别落单。”   黎通使劲点头。   伊阳转身往巡藏馆走,步子还是缓慢的。   果然如他所料,钱虎虽然看起来重视,但从他安排人手的动作来看这些动作都是安抚留下的巡卫,让他们不要瞎担心,并没有对方宇的死十分重视。   其余的巡卫也只是担心这会不会死九邪教下的手,对于方宇的死,无人在意。 第49章 大军归来,被簇拥的伊展志   十日后,清晨。   井台边的青砖被露水浸得发凉,伊阳收了最后一遍乙木长生桩,两臂垂下,气血缓缓回落。   骨缝里传出的响动跟以往不同了。   不是咔咔的碎响,而是金石碰撞般的沉鸣,闷在皮肉底下震了两圈才散。那种声音,让他自己都恍了一瞬。   眼前小字浮出。   【乙木养生功四层:(29460/30000)】   五百四十。   就差五百四十点。   伊阳攥了攥拳,指节贴在一起的瞬间发出金属刮蹭般的声响。   锻骨境的骨架经过这些天不间断的药浴与桩功碾压,已经被气血填得满满当当,每一寸骨缝都像被烧红的铁水浇铸过,再多塞一丝进去,就要溢出来。   气血五重,炼脏境。   那道门离他只剩一步。   老实说,他现在就想回屋烧水泡药浴,把最后那点进度磨完。   但伊阳把拳头松开了。   越是临门一脚,越怕踩空,突破这种事,急不得今天的修炼已经到极限了,用药浴强行提升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隐患,所以还是等一下吧。   今天白天照常去点卯。   晚上回来,一遍药浴,几遍桩功,够了。   伊阳活动了下手腕,从井里打了半桶水洗脸。水面晃荡,映出一张老脸。   这张脸跟半年前比,变化大到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皱纹还在,可褶子浅了不少。面皮底下的血色红润饱满,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而是壮年男人才有的底气。   发尾的黑色又往上爬了小半寸。   虽然裹在一头白发里不算扎眼,可再这么长下去,出门怕是得戴帽子。   “爷爷。”   灶房门吱呀推开,姜月欣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   小姑娘走到院中,把粥碗往石桌上一放,抬头看了伊阳一眼。   又看了一眼。   第三眼的时候,她的视线在伊阳发尾那几缕黑色上转了个来回,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伊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看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姜月欣抿着嘴,手指绞着围裙角,欲言又止了好几下才挤出半句:“爷爷,你是不是……越来越年轻了?”   伊阳把粥碗放下,拍了拍胸脯。   “那当然。你爷爷我老当益壮,越活越精神。”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口气。   “再等等,等爷爷把手头的事理顺了,看看能不能拿个大功劳,咱们就有机会搬去县城,过上县城人的好日子。”   姜月欣愣了愣。   县城?   小姑娘低下头,把伊阳喝空的粥碗接过去,声音轻轻的。   “爷爷,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又抬起眼,目光在伊阳脸上停了两息。   “我就是觉得……爷爷最近精气神太好了,不太像六十岁。   “行了行了,少操心你爷爷的岁数,锁好门,别让外人进院子。”   说完,伊阳换上巡天司官服,腰挂制刀,推门出去。   走到巷口拐角处,伊阳放慢了脚步。   杨惠的包子摊支在路边老位置上,蒸笼冒着白汽,肉香裹着热气往鼻子里钻。隔着十几步就闻见了,勾得人肚里发痒。   “伊叔!”   杨惠看见他,手里长筷子往蒸屉里一戳,捡了俩大肉包塞进油纸里递过来。   “早上没吃饱吧?拿着垫垫。”   伊阳接过来咬了一口,肉汁烫嘴,他嘶了一声没舍得吐。   “生意怎么样?”   “还成。”杨惠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嗓门大得隔壁卖馄饨的老赵都听得见,“今早开张不到半个时辰就卖了三十多个,你别说,镇上人还挺认我这手艺。”   她一边翻蒸屉一边随口说道:“对了伊叔,我听买包子的客人讲,剿邪教的大军今天要回来了。镇上好多人在准备迎接呢,南边官道那头都有人去打扫了。”   伊阳嚼着包子点头,没接话。   心里头却把算盘拨了一遍。   大军归来,巡天司恢复满编,训练、巡逻、排查全面恢复。他这段安安静静修炼的窗口期,到今晚为止。   正好。   今晚突破,明天开始,气血五重的老头子该怎么苟,还怎么苟。   伊阳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朝杨惠摆摆手,慢悠悠往巡天司走。   到了巡天司大门,气氛就不对了。   不是平时那种半死不活的散漫劲。留守巡卫们扎堆挤在一块儿,脸上带着兴奋和后悔搅在一起的复杂表情,跟赌场里看别人赢了钱的赌鬼差不多。   伊阳刚跨过门槛,孙豪就冲过来了。   圆脸涨得通红,嘴皮子翻飞得能扇灭蜡烛。   “大人!前方传来消息,大军今日午时前后抵达云纹镇!这次大获全胜,九邪教在云林县的分坛被连根拔起了!”   伊阳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点头道了句“好事”。   往里走了没几步,黎通又从外头跑进巡藏馆,气喘得跟被狗撵了一圈。   “大人!打听到了!副巡行总监陈无涯亲自出手,击杀了九邪教云林县堂主黄庆贺,还有好几个大执事!战斗烈度比预想的低多了,参战巡卫伤亡极小!”   孙豪听完,整个人的脸垮下来。   他蹲到墙角,抱着脑袋,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功劳白白送到嘴边,我怎么没去!三品丹药啊!三枚啊!”   黎通也跟着捶大腿:“早知道这么轻松,打死我也报名了。”   伊阳翻开卷宗,头也没抬。   内气境强者亲自压阵,底下那些人去了就是捡现成功劳。哪来的危险?   齐书剑的布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底下人拼命。他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的碾压,用最小代价把九邪教的底盘掀了,同时让所有参战者欠他人情。   这才叫手段。   临近午时,副巡行总管钱虎下令:全体留守人员到镇南大门列队迎接归来部队。   伊阳随着人流出了巡天司,来到镇口官道旁。   日头正烈。   百余名留守巡卫分列两侧,旗帜撑开被风扯得猎猎响。镇上不少百姓也闻讯赶来,远远围着,指指点点,比过年看耍狮子还热闹。   伊阳站在队列最末尾,旧青衫罩在官服外,腰弯着,跟一根被日头晒蔫了的老豆角没什么两样。   没等多久,远方尘线起了。   蹄声由远及近,密集沉闷,砸在官道上震得脚底发麻。   伊阳放开耳力,从嘈杂的蹄声和人声里拆出脉络——大部分人气血完好,伤者不多,马蹄节奏整齐,没有拖沓和慌乱。   队伍行至近处,铠甲反光刺眼,旗帜连成片,前方几名气血四重以上的高手领路,中段是各分部巡卫,后方跟着辎重车辆,拉了不少缴获的物资。   然后伊阳的目光被一个画面勾住了。   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一名少年被十余人簇拥着。   不只是普通巡卫,里头甚至有几张巡卫长的面孔。这帮人围着那少年有说有笑,恭维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笑得脸都快抽筋了。   那少年穿着雷云武馆的武服,腰间长刀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血迹,眉眼锋利,下巴永远比别人抬高两分。   伊展志。   伊阳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垂下去。   队伍停驻后,场面彻底炸开。   归来的巡卫和留守的人搅到一起,拍肩膀的、递水囊的、拉着人打听战况的,闹得比市集还吵。   伊阳混在人群边缘,耳力不用刻意放开,消息就往耳朵里灌。   “伊展志一个人单杀了一名气血三重的九邪教执事!”   “正面对砍,三十招不到就给那妖人了账了!”   “十七岁!气血三重杀气血三重!实战里做到这一步的,整个镇上你给我找出第二个来!”   “雷云武馆这回脸面赚足了,上次荒村的晦气一扫而空。”   “听说陈总监都夸了他,说了俩字——'不错'。”   伊阳嚼着这些话,面上波澜不惊。   十七岁气血三重对砍气血三重,确实拿得出手。放在普通武者堆里,算得上少年英杰。   可那个执事有多强?   是王宫沁那种四重圆满还吞了血元丹的怪物,还是个刚摸到三重门槛的混子?   有内气境强者压阵的围剿战里,分到手上的对手含金量,跟菜市场挑白菜差不多,大的硬的早被上头摘走了。   嘴上功劳和真本事之间差着多少水分,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当然,这话伊阳不会说。   老头子看热闹就行,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就在人群最热闹的时候,镇口方向传来了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响动。   一辆厢式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伊巡率先跳下来。   老头子今天穿了身新衫子,腰带系得板正,胡子也修过了。身后跟着管家刘福和儿媳宋怡,三人脚步匆匆,脸上的笑比过年放炮还响。   “展志!展志!”   伊巡远远就扯开了嗓子喊,声音带着颤,老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伊展志从人群中迈出来,武服上的血迹还没擦,腰间长刀也没解。   祖孙二人当众相拥。   伊巡拍着孙子的肩膀,一下一下,力道不轻,眼眶泛红,嘴里念叨个没完。   “好孩子……好孩子……伊家的骄傲……”   宋怡站在旁边,手帕捏在掌心揉成了一团,眼泪在眼眶里转但硬是没掉下来,嘴角翘得能挂秤砣。   刘福在后头赔笑,逢人便拱手道:“各位抬爱,各位抬爱。”   周围人纷纷道贺,好话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伊阳站在队列末尾,距这副热闹景象足有三四十步远。   他看着那边祖孙相拥的画面,看着伊巡老泪纵横的模样,看着围观人群堆满了笑的脸,无动于衷,这种热闹是基于实力得来的。   如果伊阳想,他气血四重的实力也能迎来一大片巴结,但那有用吗?   只要伊阳的实力突破到内气境,哪怕是内城的大家族也会奉他为上宾。   伊展志在伊巡和宋怡的簇拥下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却在转身的那个瞬间,停了半息。   少年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队列末尾那个弯着腰的老人身上。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伊展志的眼神很复杂。   有炫耀,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感觉像是一个拿着满分考卷的学生,路过被开除的同学时,非要多瞟一眼,确认对方看到了自己的分数。   你看见了吗?   这就是差距。   十七岁,气血三重,雷云武馆关门弟子,单杀九邪教执事。   你呢?   六十岁,巡藏馆看纸的老骨头,排名三十四。   这辈子你都追不上我。   体会到对方的那种眼神中流露出的信息,伊阳面无表情地回望了一眼。   淡得跟看路边多长了棵草没什么两样。   然后移开视线。   伊展志收回目光认为伊阳是羞愧后悔了,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少年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挺拔张扬,新武服被风撑开,腰间长刀随步伐晃动,干涸的血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伊阳拢了拢旧青衫的袖口,目光落回脚下的青石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串数字。   二万九千四百六十。   差五百四十。 第50章 气血五重   人群渐散后,伊阳在镇口西侧找到了赵刚。   赵刚靠在一棵老榆树下,内甲已经卸了扔在脚边,里衣被汗浸透贴在身上,肋下缠着一圈染了血的白布。   脸上有疲态,眼窝发青,胡茬比出发前又密了半截。   但精神头不差。   嘴角挂着那种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回来的痛快劲,跟赌徒赢了钱出赌坊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见伊阳慢悠悠走过来,赵刚咧嘴露出一排白牙:“老丈,活着回来了。”   伊阳上下打量他,目光在肋下那处包扎上停了两息。   “伤着没有?”   “皮外伤,不碍事。”赵刚拍了拍那处,嘶了一下又装没事人,“刀口浅,没伤到骨头。倒是捞了些功劳,虽然不大,但够我托关系再往上挪一挪了。”   他搓了搓手,眼里冒着光。   “而且这趟出去,经过战斗气血三重的关隘有所松动。回来之后再闭关几天,三重有望。”   伊阳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容的说道:“恭喜。”   赵刚实力提升也能更好的帮自己办事毕竟自己实力提升太快,赵刚不跟上有些资源他也接触不到,两人算是互惠互利。   赵刚摆手,正要和伊阳说一下之前战斗的经历好好吹嘘一番,但又想到什么脸色忽然沉下来。   那股子劫后余生的松快劲一收,换上来的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后槽牙磨得咯吱响,腮帮子的肌肉绷成两条棱。   “要不是唐豪那个狗东西从中插手,老子这次的功劳还能翻一倍。”   赵刚压低嗓门,往伊阳跟前凑了半步。   “有个据点,本来是分给我带队清剿的。情报我自己花了三天摸的,进出路线、哨位分布、人数编制,全理得清清楚楚。结果临出发前一个时辰,唐豪不知从哪搞来一纸调令,硬把那个据点抢过去了。”   他灌了口水囊里的凉水,喉结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都没顾上擦。   “老子被调去打一个人数最少、油水最薄的点。那破地方拢共就五个邪教喽啰,连个气血二重的都没有,杀完了功劳簿上记一笔都嫌寒碜。”   赵刚骂了两句娘,拳头捶在树干上,树皮震落几片。   伊阳没接话,只是站着听。   赵刚骂完,喘了两口粗气,忽然话锋一转。   他的语气中带着凝重和警觉。   赵刚凑到伊阳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老丈,有件事你得留心。”   伊阳侧耳倾听。   “唐豪这次行动中突破了。气血三重,易筋境。”   伊阳听到这个消息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气血三重的唐豪与他无关一样,其实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关系,唐豪主要是针对赵刚,但伊阳与赵刚走的比较近,也并不惧怕唐豪所以显得比较扎眼被一起盯上了。   赵刚见伊阳脸色没变继续往下说:“不光如此,他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跟县城那边的县尉搭上了关系。”   “战斗的时候,他队伍里混着几个生面孔,穿的不是巡天司制服,是县衙的人。这次回来,他没跟咱们镇上的队伍走,而是跟着县尉的人马往县城方向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伊阳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刀柄,面上终于有了动静,笑了一下说道:“哦,说说看,他们怎么就纠缠上了。”   县尉。   那个派鲁能三人来取《五脏内炼劲》的人。   唐豪跟县尉搭上线——这两条蛇绞到一起,目标不言自明。   赵刚拍了拍伊阳的肩膀,掌心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他总是觉得面前这个六十岁的老丈并不简单试探的说道:   “老丈,唐豪这人阴得很,现在又多了县尉这条线,手里的牌比以前厚了不止一层。你在巡藏馆虽然清静,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盯着伊阳的眼睛,语气但又带着暗示的语气说道:。“要帮忙,一定跟我说。我赵刚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不值几个钱,但给你使唤,绝不含糊。”   伊阳点头,嗓音沙哑:“多谢提醒。”   赵刚走后,伊阳独自站在榆树下,树影拉长,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凉里。   他望向县城方向,浑浊的眼珠深处压着寒意。   县尉一直没动静。   鲁能三人死后,那边安静得不正常。伊阳原以为对方忌惮巡天司的招牌不敢轻举妄动。   没想到不是不动,是打算从内部动手一击必杀啊。   唐豪。   伊阳把视线收回来,拢了拢袖口,慢悠悠往回走。   ……   同夜。   云林县城,东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院墙不高,门脸朴素,搁在这条巷子里跟左邻右舍没什么区别。但院内三进三出,后院还有暗道通往隔壁街面,进出无人能察。   内室。   油灯昏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摆,两道人影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县尉坐在主位。四十出头,面容白净,短须修得齐整,官袍已换成素色便服。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官威没卸干净,搁在眉眼之间,跟刻上去的差不多。   他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唐豪坐在客位。   黑衣换了件体面的青布长衫,肩背依旧撑得鼓鼓囊囊,坐姿松散,二郎腿翘着,嘴角挂着半截笑。   那笑里有一丝讨好,也有坐这个位子的底气。   毕竟巡天司的人,朝廷体系里天然比县衙高半头。对方指挥不动自己,而且如今气血三重在手,这趟回去凭功劳说不定能升候补巡行总管。   腰杆子硬着呢。   县尉放下茶碗,没寒暄,开门见山。   “唐巡卫长,这次在战场上接触你是因为本官要你帮忙解决一个人。”   唐豪挑眉:“大人请讲。”   “伊阳。”   县尉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发沉。   “云纹镇巡天司巡藏馆巡卫长,三十四号。六十岁老头,从三木村出来的。”   他手指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   “此人身上有本官的一件东西。之前派去云纹镇的人,三个气血二重的好手,一个都没活着回来。”   顿了顿。   “并且我一个心腹的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听到对方的话唐豪眼中精光一闪。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腰杆挺直、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排名垫底的赵刚盟友。   但没想到县尉透露的消息居然是这样,那个老头能把三个气血二重都折了?   唐豪嘴上不急不慢道:“哦?三个气血二重都没回来?这老头有点意思。”   县尉冷声道:“他现在挂着巡天司的皮,咱们不是一个系统,没有确凿证据,本官暂时拿他没办法。”   他盯着唐豪,想要看清面前这个人说道:“所以才找你。你在巡天司内部,动手方便。事成之后,你有什么条件,尽管开。”   唐豪没问县尉要从伊阳身上拿回什么东西。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对方给出的价码。   唐豪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白银五百两,外加三枚四品拓骨丹。”   县尉脸色一变:“你疯了?”   唐豪不慌不忙,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大人别急,听我说完。那老头能杀三个气血二重,说明他绝不是表面上的废物。我不会亲自动手——我会找三大帮派里的人出手,至少两名气血三重巅峰的好手,帮内有头有脸的角色。加上我自己策应,三个气血三重围杀一个老头,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   “人手多、风险大、善后难。所以价格贵了些。大人觉得呢?”   县尉沉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十几下,每一下间隔都比上一下长。   但想到很有可能在伊阳手里的那本秘籍,最终咬牙。   “三百五十两,拓骨丹两枚。多一文没有。”   唐豪笑了,那笑意里全是得逞的味道,跟猫叼住了耗子尾巴一个德行。   “成交。”   县尉站起身,走到唐豪面前,目光阴冷。   “本官提醒你,务必万无一失。上次鲁能三人就是太轻敌才折在那里。那老头比你想象的难对付。”   唐豪拍着胸口:“大人放心。三个气血三重,加上我在巡天司内部的便利,就算那老头是铁打的,也得给他砸成铁渣。”   县尉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若这次办得漂亮,日后你我还可以多合作。本官在县城的路子,对你在巡天司往上爬不无裨益。”   唐豪眼底贪婪之色一闪而过,抱拳道:“承大人吉言。”   ……   夜深。   唐豪从宅院出来,走在县城空旷的街道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靴底踩着石板,回声在两侧高墙间弹来弹去。   嘴角的笑意收不住。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找谁动手、怎么设局、事后怎么分赃。   “伊阳,伊阳。”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有轻蔑,也有兴奋。   “一个六十岁的老骨头,藏了这么久,到底有什么秘密?荒村那件事不会也跟你有关吧?”   他搓了搓手指。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杀了伊阳,顺手斩了赵刚一条臂膀。他与赵刚的恩怨纠缠已久,正好趁这次升职,连赵刚一起料理干净。   唐豪大步流星消失在夜色尽头。   ……   与此同时。   云纹镇,小院。   门栓落死,窗纸糊严。灶房里热气蒸腾,药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伊阳坐在药浴桶中。   滚烫的药液浸透骨肉,壮筋散与小易筋丹的药力顺着毛孔往里钻,跟千百根细针同时扎进骨缝。   疼。   疼得后槽牙都在打颤。   但伊阳没停。乙木养生功全力运转,气血循环加速,将药力一寸一寸碾进五脏六腑的边界。   眼前的进度在跳。   29460……29520……29580……   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伴随着骨骼深处传来的金石震鸣。   29640……29700……   身体在变。皮肉之下,五脏六腑的壁膜开始发热,那层薄薄的内华从脏腑深处渗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   29820……29900……   伊阳的呼吸粗重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紧,药浴桶里的水面在震荡,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29940……29970……   30000。   轰。   五脏同时发出一声沉响。   不是外放的动静,是内收的。所有气血在这一瞬被五脏吞纳,又在下一瞬从脏腑壁上反弹出来,灌入四肢百骸。   药浴桶里的水面猛地下沉了两寸,又弹回来,溅出桶沿。   伊阳睁开眼。   瞳孔清亮,浑浊尽褪。   气血五重。   炼脏境。 第51章 唐豪的升职与宴请赔罪   气血五重突破后的第二天清晨,伊阳照旧站了几遍乙木长生桩。   炼脏境的气血运转跟以前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五脏六腑齐齐发热,那股子暖意从脏腑壁上往外渗,顺着经脉灌入四肢百骸,整个人跟被温火煨着的老汤一样,内里翻滚,外头平静。   收功时伊阳攥了攥拳。   没有发力,但骨肉之间传出的那种饱胀感让他眉头舒展了半分。   五重。   够用了。   至少在云纹镇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方岳那位巡行总管,没人能让他正面吃亏。   换上官服,出门,锁院。   到了巡天司大门,气氛跟往常不一样。   校场边围了一大圈人,笑声、拍掌声、恭维话搅成一锅粥。人堆正中间,唐豪背着手站着,换了身新衣,领口绣着暗纹,比平日精神了不止三分。   “唐哥,三重了!这回升候补巡行总管铁板钉钉!”   “岂止候补啊,凭唐哥的路子,殿主都有戏!贡献殿杜清禾不就是气血三重坐上去的?”   “那可是殿主,管着整个贡献殿的进出调拨,油水……咳,地位可比咱巡卫长高了不止一截。”   唐豪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嘴上说“哪里哪里”,腰板挺得跟旗杆似的。   伊阳从人群外围绕过去,没停步,没凑热闹。   视线扫过那堆巴结的面孔,记了几张新的,随即收回。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当年在三木村杨大发达那阵子,杨二也是被这样吹捧,村口蹲着的地痞拍马屁也是这副嘴脸。换了身皮,骨子里一模一样。   ……   辰时三刻,校场集合。   方岳站在台上,面无多余表情,手里捏着一卷文书。   “此次清剿九邪教有功人员,论功行赏。”   他念了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头跟着赏银和丹药数目。底下的巡卫听到自己名字时,脸上藏不住的喜色往外冒,跟过年领压岁钱的孩子没两样。   念到最后,方岳停了两息。   “唐豪。”   校场安静下来。   “战场斩敌有功,气血突破三重。经副巡行总监批示,擢升候补巡行总管。”   方岳合上文书,语气不咸不淡地补了句:“职务暂未确定,目前仍以巡卫长身份行事。但排名调至巡卫长第一位。”   唐豪从前排迈出半步抱拳,嗓音洪亮:“属下领命!”   底下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有人鼓得卖力,有人敷衍了事,各怀心思。   伊阳站在队列最末,跟着拍了两下手掌。力道比拍蚊子还轻。   候补巡行总管。   听着好听,可毕竟是“候补”两个字卡在那儿,职务到手之前都是空的。   ……   散会后伊阳回到巡藏馆,上了二楼。   黄余数正在架子前整理卷宗,见他进来,手里的册子放下,转过身。   这小子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黄余数压着嗓子走近两步。“有件事,属下想跟您说。”   伊阳坐下,端起桌上冷茶抿了口。“讲。”   “这次行动的时候,唐豪隐约阻挠过属下。”黄余数的手攥着袖口,指节微微发紧。“但我自认没有得罪过对方的地方,并且地位也不拼配,所以他很有可能是冲着您来的,希望您能小心,唐豪已近升任巡卫长了绝不容小觑。”   “嗯。”伊阳把茶碗放下。“知道了。做好你的事,别搅进来。”   黄余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点了点头退回架子前。   伊阳翻开面前的卷宗,纸页翻动的声响在空荡的二楼回荡。   针对?   你尽管针对。   ……   傍晚。   消息传遍了整个巡天司——唐豪在云纹镇最大的酒楼福满楼设宴,庆祝升任。   请帖发到了所有巡卫长手里。   赵刚收到帖子,看都没看,折了两折塞进灶膛引火。   伊阳的帖子是黎通递进来的。   “大人您去不去?”黎通问。   伊阳把帖子翻了翻。   去。   为什么不去?   气血五重的人怕一个气血三重的请客吃饭?这就跟老虎怕兔子请吃萝卜一样荒唐。   况且,他想看看唐豪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入夜,福满楼。   三楼包厢灯火通明,酒香肉香飘了半条街。   伊阳到得不早不晚,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好酒好肉流水一样往上端。   巡卫长来了二十几位,各殿各馆的人都有。连副巡行总管钱虎都露了面,坐在主桌喝了三杯才走。   唐豪游刃有余地穿梭其间。敬酒、寒暄、拍肩膀,每个人都照顾到了。   整场宴席伊阳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闷头吃菜。红烧蹄髈啃了两块,清蒸鲈鱼挑了半条,酒也喝了三碗。   没人来找他麻烦。也没人特意过来搭话。   一个排名末尾的老头子,在这种场合跟桌角的花瓶差不多——占个位置,不碍事,也没人在意。   伊阳乐得清静。   白吃白喝还不用应酬,这种好事不多。   ……   宴散时已过亥时。   宾客三三两两往楼下走,脚步虚浮,酒气冲天。   伊阳放下筷子擦了把嘴,正准备起身。   “伊老丈,留步。”   唐豪从主桌那头绕过来。   脸上还挂着酒意,可那双眼珠子清亮得很,一点醉态都没有。他走到伊阳桌前,自来熟地拉开对面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残酒。   “今晚多谢老丈赏脸。”   伊阳半站着,又坐回去。“客气。唐总管的酒席,哪敢不来。”   “别叫总管,还没正式呢。”唐豪摆手,笑得爽朗。“叫老唐就行。”   他端起酒杯碰了下桌沿,仰脖灌了。放下杯子时,语气变了,带上了三分诚恳。   “老丈,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伊阳眉头微动。   唐豪叹了口气,做出追悔的模样道:“上回让慕馆主去你那儿,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查案归查案,不该用那种手段对自家人。这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想找个机会赔个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低了半截。   “还有方宇那小子……可惜了,好端端一个人,被九邪教的余孽害了性命。”   伊阳听到“九邪教余孽”四个字时,心底那根弦弹了一下。   脸上却是一副唏嘘模样。“是啊,可惜了。”   唐豪拍了拍大腿,重新振作精神。“老丈,明晚还是这个楼,三楼天字号包厢。我亲自给你赔罪,好好喝两杯,把之前的过节翻篇。”   他盯着伊阳的眼睛,笑容殷勤。“老丈给这个面子吧?”   伊阳看着他,眼神中闪过莫名的思索,但嘴上还是一口哦答应道:   “行啊,还得感谢唐大人的请客。”   唐豪的笑意更浓了,站起身拱手。“那就说定了。明晚酉时,不见不散。”   伊阳点头,起身告辞,弯着腰慢悠悠往楼下走。   脚步声远去。   包厢里只剩唐豪一人。   他脸上的笑在伊阳转身的那个瞬间收了个干净,剩下的东西只有冷漠带着算计。   方宇是被九邪教余孽杀的?   唐豪从鼻腔里挤出半声哂笑。   镇上哪来的九邪教余孽。之前大军出动的模样,邪教的人往外跑还来不及,谁会蠢到跑进巡天司地盘上杀人?   方宇死在暗巷里,颈骨折断,手法干净利落。那种杀法需要绝对的力量碾压和近身偷袭的经验。   镇上谁有这个本事,又有这个动机?   唐豪手指敲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   让他意外的是——话都递到这份上了,老东西居然还敢答应明晚的赴约。   是真的老糊涂了?   还是……有底气?   唐豪站起身,连同杯中残酒一起砸在地上。   “管你是糊涂还是硬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明晚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第52章 动手解决伊阳!   夜深。   小院门栓落死,窗纸糊严。   伊阳没急着洗漱,先把院子里的木桩子翻出来,搁在墙根下。   月光透过槐树叶缝洒下来,把地面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银子。   伊阳抽出制刀。   第一式,起。   刀身从腰间走弧线往上抬,带着风声。不是普通的风声,是气血灌入刀刃后挤出来的破空哨。   锻骨境的骨架和气血支撑着这一刀,刀走到最高点时,身前三尺内的空气跟着震动了一下。   随后在小院中伊阳继续演练九峰刀后面八式,八式演练完毕伊阳收刀回鞘,吐气纳息平复调动的气血。   眼前小字浮出。   【九峰刀大成:(15800/18000)】   【五脏内炼劲小成:(13600/15000)】   伊阳把刀别回腰后,活动了下手腕。   之前那段日子,他把全部精力砸在乙木养生功的进度上,一门心思往气血五重冲。   刀法和内炼功法都搁在一旁,每天练几遍保持精进,没有专注于此。如今炼脏境已近突破,在气血一道上暂时无法做出太大的突破来到气血六重,气血的底子稳了,该对敌手段的课了。   九峰刀还差两千两百点到大成。   五脏内炼劲差一千四百点到小成。   按现在六十倍加持的速度算,三四天的事。   到那个时候,气血五重的修为配上大成刀法和小成内炼功,放眼整个云纹镇,应该是没有敌手了。   就算把范围扩到云林县城——   伊阳想起那天在小院里见到的慕枫海,气血六重洗髓换血,雷云武馆馆主。整个县城能排进前列的强者。   但也就是六重而已。   自己现在五重,配上九峰刀大成和五脏内炼劲护体,真要碰上了,虽然赢不了,但全身而退的把握不小。   况且他还在往上走。   乙木养生功第五层一旦开始推进,气血六重就是下一个台阶。   伊阳把刀收好,回屋烧水药浴。   滚烫的药液浸入骨肉时,他闭着眼,嘴角微翘。   唐豪。   明晚福满楼。   希望不会是鸿门宴,要不然你就会知道什么是后悔。   ……   次日。   巡天司里一切如常。   伊阳照旧辰时点卯,坐在巡藏馆二楼翻卷宗。孙豪在楼下打瞌睡,黎通在抄录旧档,黄余数埋头整理案卷架。   没人提昨晚唐豪请客的事。   也没人关心排名三十四的老头昨晚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跟谁说了什么话。   巡天司这地方,人人都盯着自己头顶那块天花板够不够得着,谁有空低头看地上的老蚂蚁?   伊阳乐得清净。   午饭在巡天司食堂解决,粗粮饼子配炖肉。肉是精瘦的牛腱子,食堂大师傅手艺一般,但胜在量足。伊阳多添了两碗饭,把碗底刮得精光。   气血五重之后,胃口大得吓人。一顿能吃四个成年汉子的量。姜月欣这两天做饭已经开始翻着倍往锅里添米了,一边添一边嘟囔“爷爷你是不是肚子里养了头猪”。   下午继续翻卷宗。   日头西斜。   伊阳合上手中册子,起身。   “大人,散值了?”黎通从门口探头。   “嗯。今晚有约,不用等我。”   黎通哦了一声,没多问。   伊阳出了巡天司,先回小院换了身干净的旧青衫。姜月欣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脑袋。   “爷爷你不在家吃?”   “有人请客。你跟杨婶一块吃,早些锁门睡。”   “知道了。”   ……   酉时。   福满楼三楼,天字号包厢。   伊阳推门进去时,满桌子的菜已经摆开了。   酱肘子、红烧鱼、白切鸡、油焖笋,大盘的卤牛肉和花生米,桌子中间还摆着一坛子老黄酒,酒香混着肉香往鼻子里钻。   唐豪坐在主位,见他来了,站起身迎到门口,热络得跟两人关系很好是忘年交似的。   “老丈来了!快请快请!”   可伊阳的目光不在唐豪身上。   桌边还坐着两个人。   两名壮汉。   穿着玄色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束着牛皮宽带。   一个络腮胡,脸上有刀疤,肩膀宽得能扛门板;另一个精瘦些,鹰钩鼻,手背上有旧茧,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磨得发亮——那是长年握刀柄的痕迹。   两人见伊阳进来,没站起来,只是端着酒碗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伊阳的五脏内炼劲自行运转了一圈,将两人的气息扫了个遍。   络腮胡,气血三重圆满,劲力沉厚。   鹰钩鼻,气血三重圆满,同样实力不错。   两个三重圆满。   再加唐豪本人刚突破到气血三重。   三打一。   行啊,给面子。   伊阳脸上堆满笑,哈着腰往里走。“哟,唐大人还请了朋友?场面大了啊。”   唐豪拍了拍伊阳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缝没有表示昨天明明说自己一人宴请,为何此刻房间内又多了两人。   “来来来,给老丈介绍。”他伸手一指络腮胡,“这位是赤虎帮的曹兄,曹铁。”又指鹰钩鼻,“这位是赤虎帮的钱九。”   两人冲伊阳点了下头。   唐豪拉着伊阳的胳膊往座位上按,嘴里话不停:“两位曹兄钱兄都是赤虎帮里的好手,县城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老丈你在巡藏馆管卷宗,平日要是遇上什么麻烦事——”   他停了停,笑容里多了层意味。   “比如手上有些来路不太好说的东西,需要脱手啊、换现啊,都可以找两位兄弟帮忙。赤虎帮的路子广,什么都好解决。”   来路不太好说的东西。   这话说得可真不含糊。   伊阳听懂了。   但他偏偏表现出没听懂的样子。   老头子拍着大腿笑出了声,那笑爽朗到毫无防备。   “好好好!那可太好了!”伊阳端起酒碗朝两名壮汉举了举,“两位小兄弟年轻有为,以后有啥事还真得麻烦你们!老头子我在巡藏馆翻纸头翻了这么久,确实攒了不少破烂,回头让你们帮我看看值不值钱!”   这话一出。   包厢里安静了两息。   唐豪的笑僵在脸上。   曹铁和钱九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有些困惑。   这老头……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唐豪的画外音已经明示到这个份上了——“来路不好说的东西”,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从杨树青身上摸走的那玩意儿,交出来。   结果这老不死的居然笑嘻嘻地说“帮我看看破烂值不值钱”?   是真傻还是装傻?   三人的眼神在桌面下方交错了好几个来回。   唐豪率先反应过来,把那半截笑重新挂回去,给伊阳满上酒。   “老丈爽快!来,喝!”   既然老东西不上道,那就不急。   反正人今晚走不出这条街。   酒过三巡。   唐豪从怀里摸出个鹿皮袋子,手指捏着袋口松开,两根黄灿灿的小条子滚到桌面上。   小黄鱼。   两根,十两黄金。   烛光底下那金色的光泽跳了两跳,把伊阳的脸映得发暖。   唐豪把金条往伊阳面前推了推,语气诚恳得像在跟自己老爹道歉一样。   “老丈,上回让慕馆主去你那儿用雷音真言试探,确实是唐某做得不地道,别的不说光这份冒犯就够我愧疚到现在了,这点心意,老丈千万收下。”   十两黄金。   黑市折算的话大概相当于一百两白银,可谓是一大笔钱。   见到这两根小黄鱼伊阳的眼睛顿时亮了,虽然他又紫木可以卖钱,但对于黄金这种东西又有谁会不爱呢?   他伸手把两根小黄鱼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十足,成色上佳,边角齐整没有毛刺,是正经官铸的货。   一百两白银。   够他买几枚丹药,也够他药浴一个月。   够姜月欣和杨惠吃穿一年不愁。   对此伊阳当然是没客气的,生怕唐豪将东西收回去似的,直接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唐大人太客气了!这份情老头子我记着!”   见对方将东西手下唐豪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他当然不是不心疼这十两金子。   而是因为今晚过后,这金子会连本带利回到自己手里。还附赠一本县尉要的东西。   桌对面的曹铁和钱九也跟着笑了。   气血三重的高手,对付一个巡藏馆看纸头的老骨头,等会儿出了这个门,三十招之内解决战斗。   十两金子?拿回来之后够兄弟俩喝半个月的花酒。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越来越热络。   唐豪又给伊阳满了一碗酒,端起自己的碗碰了过去。   “老丈,咱俩之前那点不愉快,今晚这杯下去,就算翻篇了。我跟赵刚之间的恩怨是我跟他的事,绝不牵扯到你身上。”   伊阳仰脖把酒灌下去,抹了把嘴,笑得满脸褶子。   “自然自然!唐大人大气!”   碗碰碗,酒碰酒,笑声碰笑声。   宾主尽欢。   ……   亥时过半。   伊阳脚步微虚地走出福满楼大门,袖子里揣着两根金条,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醉了。   至少看起来醉了。   走路歪着,脚底踩石板的声音不匀,时重时轻。   背影消失在街角。   ……   福满楼三楼。   唐豪放下酒碗,脸上那张笑皮扒得干干净净,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冷得渗人。   “去吧,按我们之前约定的事情做。”   他没看曹铁和钱九,话是对着窗外夜色说的。   曹铁站起身,把腰间的短刀按了按,确认刀鞘扣死了。   “唐兄放心,兄弟俩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唐豪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桌上捏了颗花生往嘴里扔。   “我今晚住这儿,三楼天字号,通宵不出门。”   这话的意思明摆着,他要制造不在场证明。   钱九把外衫领口拉紧,鹰钩鼻底下那张薄嘴唇往上翘了翘等待着唐豪说完谁叫他是金主呢。   “金子就当跑腿费了?”   “他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唐豪嚼着花生壳,声音含混但内容清晰:“县尉大人丢了一本册子,那老东西藏着你们得问出来。”   曹铁搓了搓手,掌心老茧磨出沙沙声响。   “唐兄放心。”   他脸上那道旧刀疤在灯下扭了扭,配上那副咧嘴笑的表情,活脱脱一只饿了三天的恶犬。   “我赤虎帮拷问人的法子,能让死人把棺材板从里头打开把嘴张开说话。”   钱九跟着阴笑:“一个六十岁的老骨头骨头比纸还脆,夹两根手指头他就得把祖宗十八代的事倒干净。”   唐豪把花生壳吐在碟子里,摆了摆手。   “去吧,天亮之前我要结果。”   两道黑影从包厢侧门闪出,没走正门,顺着后巷消失在夜色里。   唐豪一个人坐在满桌残羹冷炙中间,倒了碗酒,慢慢喝。   烛火跳了两下,在他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轮廓。   “伊阳啊伊阳。”   他把碗沿贴在唇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六十年都活过来了,偏偏栽在拿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份上。”   碗中酒尽。   唐豪闭上眼,等天亮就回去为伊阳的死因安排个结果。 第53章 斩首断腿   福满楼后门的灯笼照耀着酒楼前的街道,路上已近没有什么行人了。   伊阳推开门,脚底在石阶上绊了一下,肩膀撞上门框,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   那曲子不成调,高一句低一句,跟喝多了的老酒鬼一模一样。   酒气从衣领口往外冒,走在西街的青石板上,他左脚踩右脚的影子,肩膀晃得跟船上的桅杆要倒不倒,路边店铺全关了门板,街边安静如常。   看似醉酒的伊阳五脏六腑里头正在运转气血。   五脏六腑齐齐发热,炼脏境的气血贴着经脉匀速流转,方才灌下的半坛老黄酒,气血过一遍就分解了个七七八八,剩下那点酒劲还不够让他打个嗝。   伊阳哼着曲子,走得很慢。   这是故意的,他在等。   等后面那两条尾巴跟上来。   拐入镇西那条窄巷时,伊阳脚步打了个趔趄,手扶着墙根歇了两息。   就这两息的工夫,炼脏境强化过的五感自然铺开,他没回头。   不用回头。   炼脏境强化后的五感覆盖范围比四重时又宽了一大截。   耳力、触觉、甚至脚底传上来的震动频率,全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身后四十步开外有两组脚步。   左侧那组沉重,靴底踩在瓦面上有极轻微的咔嚓声,间隔均匀,节奏压得死稳是络腮胡曹铁。那体格、那分量,踩啥都藏不住。   右侧那组轻捷得多,呼吸频率快而浅,吐纳之间带着战前才有的那种紧绷劲。鹰钩鼻钱九,靠墙贴影走的位置比曹铁往后错了五六步,这是打配合偷袭的站位。   两人分列两侧屋檐阴影中跟了快两条巷子了,没有动手。   在等什么?   伊阳嘴角在黑暗中弯了弯浮现一抹笑意,右手从袖口探出来,指尖搭上腰间制刀的刀柄,拇指抵住护手,指腹贴着冰凉的铁口。   没加速没回头,醉鬼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脑子里却在翻地图。   前方不远处就会经过——镇西废弃粮仓。   哪里两侧高墙无窗,巷尾是堵死实心砖墙。进去了就是瓮中之鳖,跑都没地方跑。   唐豪选的杀场,十有八九就是那里。   可伊阳偏不让他如意。   脚步一歪,身体晃了晃,往右边岔道拐了过去。   那条岔道更窄,两侧墙根下堆着碎砖烂瓦,但前后两头通透。有退路。   虽然以自己的实力,解决后面的两人不成问题。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永远给自己留条后路,哪怕用不上。   脚步拐过去往深处走了一段路后,身后的动静变了。   瓦片碎裂的声响从左上方炸开。   曹铁不等了。   猎物偏离预设路线,再拖下去变数只会更多,老江湖的判断又快又准。   那庞大的身躯借着坠落之势,手中短刀裹着气血三重圆满的全部劲力,直劈伊阳后颈。   刀锋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窄巷里被两面墙壁挤压放大,跟有人用指甲刮铁板没什么区别。   这是要一击毙命。   以气血三重的速度和力量,对付一个“老废物”,一刀就够了。   至少曹铁是这么想的。   伊阳没闪,甚至脚步都没停。   身体微微侧转了半寸。   就这半寸,右手瞬间拔刀。   制刀出鞘的声音极短促,短到几乎与刀刃破空的啸音融成了同一个音节。   刀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自下而上走了一道斜弧。   九峰刀第四式。   奇峰。   逆势上挑,以快打快,以狠对狠。   没有花哨没有多余动作,干净得像六十年来劈过的无数段柴,认准纹路,一刀下去齐根断。   刀锋直取曹铁尚在半空中的咽喉。   曹铁看见了那道刀光。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缩成了针尖大小,身体的本能比脑子快。   短刀从劈砍的轨迹中硬生生拽回来横在胸前格挡,同时左拳砸向伊阳肩头,想靠蛮力把这个老东西压下去。   短刀先一步砍中了伊阳的左肩。   刀刃切入衣衫碰到皮肉的那一瞬,曹铁的手僵了。   不对,触感完全不对。   不是刀入血肉该有的绵软阻力,是金铁相交的震手感。   刀锋嵌入不到半分就被死死卡住了,虎口传来剧烈的震麻,从手腕一路窜到肘关节,短刀差点脱手飞出去。   这是什么皮肉?   曹铁的脑子里只来得及蹦出半个念头。   炼脏——   剩下那个“境”字没出来。   伊阳的制刀已经走完了整道斜弧的轨迹。   刀锋从曹铁下颌左侧入,斜切过喉管,切过颈椎,从右侧耳后出。   一刀。   连刀上的血珠都没来得及甩出去,就已经结束了。   在空中旋了两圈,嘴唇还在翕动。也许想喊什么,也许想骂什么,但声带已经断了,气流从断口处噗地喷出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脑袋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出三尺远。   那双圆睁的眼珠里映着倒悬的月亮,和自己无头身躯倒下去的画面。   赤虎帮堂主曹铁。   气血三重圆满。   从他跃出屋顶到身首分离,前后不过三息。甚至没能在伊阳身上留下一道超过半分深的伤口。   无头尸体砸在地上,血从断颈处喷涌,在青石板上淌开一大摊。   伊阳侧身站在血泊边缘,鞋底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曹铁的尸体一眼,那目光跟看一截烂柴头没什么区别。   左肩上被短刀嵌入的那道浅痕已经不渗血了。炼脏境的皮肉自愈比他预想的还快。   巷道另一头。   钱九贴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没动。   他全看见了。   三息,整整三息。   曹铁——跟他并肩出生入死七年的兄弟,赤虎帮报得上号的堂主,气血三重圆满的硬角色——被那个白头老东西,一刀卸了脑袋。   跟杀鸡没区别。   不,杀鸡还得按住翅膀,那老东西连脚步都没停。   钱九的后槽牙在打颤,牙齿碰牙齿的响动在自己脑海里放大了十倍,每一下都跟敲丧钟似的。   不是气血二重、不是三重、甚至这种实力不是四重。   至少是气血五重炼脏境。   他们被骗了,唐豪被骗了,所有人都被骗了。   那个六十岁的看卷宗老头,在他们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出大戏。从头演到尾,谁都没看出破绽。   钱九做出了本能的选择。   跑。   他转身就往巷口方向冲。双腿灌满了气血三重圆满的全部力量,脚尖踏地弹起,身形贴着墙根飞掠,速度拉到了极限。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离开这条巷子,跑回赤虎帮,活着。   他冲出去不到十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跟散步差不多。   但突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风声起了。   紧接着,钱九的双腿失去了知觉。   不是麻木吗,是消失。   膝盖以下的部分不再属于他了。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身体突然矮了一截,重心塌了惯性把他的上半身继续往前送了一瞬,随即失去支撑,整个人扑面栽在青石板上。   下巴磕出血,门牙崩碎了两颗,碎渣混着血沫从嘴角淌出来。   剧痛紧跟着来了,从两条断腿处往上蹿,像有人把烧透的炭条塞进了他的骨头里。   钱九低头看去。   两条小腿齐齐整整地留在身后三尺远的地方。   断面光滑如镜。   骨头的切口跟被利刃剖开的豆腐没什么两样,白色的骨茬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肌肉纤维还在本能地抽搐收缩。   钱九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不是喊人,是疼到极致后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伊阳收刀,刀身上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从曹铁尸体上扯下一块衣角,把刀刃正反各擦了一遍,慢条斯理。   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向趴在地上的钱九。   靴底踩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   钱九拼命想爬。断腿处的血往外涌,力气流失得比他想象中快了十倍。十根手指抠着石板缝隙往前拖,指甲翻了起来,指尖血肉模糊,可身体就是挪不动几寸。   伊阳走到他身旁,蹲下来。   一只手把刀横在膝上,另一只手拍了拍钱九的后背。力道不重,但落在钱九身上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钱九是吧。”   伊阳的嗓音沙哑、平淡,跟方才在酒楼里敬酒碰碗时一模一样。   “跑什么?怎么?酒还没喝完想跟老头子我在续上几杯吗?。”   钱九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血泊浸湿了半边脸。嘴唇抖得说不成句,恐惧把他的思维搅成了一锅粥,可理智还剩最后一点——告诉他:你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咽气而已。   他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一截一截。   “饶……饶命……我说……什么都说……”   钱九的眼球转了转,涣散的瞳孔里映出蹲在面前那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老脸。   “是唐豪……唐豪指使的……县尉……县尉要一本册子……”   伊阳听着。   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这些信息他全知道。从赵刚嘴里听过,从鲁能临死前的表现里推过。   甚至县尉要的那本《五脏内炼劲》,他都已经练到小成了。   钱九还在往外倒,声音越来越低。   “唐豪说……事成之后……金子归我们……册子给县尉……求你……给个痛快……”   伊阳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那摊血越来越大,钱九的脸色白得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嘴唇发青,瞳孔已经散了大半。失血过多,撑不了多久。   “还有别的吗?”   钱九抖着嘴唇,眼眶里挤出泪来。不是悔恨,是纯粹的、赤裸裸的绝望。   “求……给个痛快……”   伊阳没犹豫。   刀起,刀落。   干脆利落。   钱九的身体抖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赤虎帮两名气血三重圆满的好手,死在同一条巷子里,前后不超过三十息。   伊阳蹲下身翻尸体。   曹铁身上摸出十二两碎银、一把品相不错的短刀,以及赤虎帮的腰牌。钱九更寒碜,八两银子加几枚铜板。   两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五两。   伊阳把银子揣进怀里,铜板懒得拿。腰牌留在尸体旁边没动。   二十五两。   上次杀方宇才得三两,这回虽然好些,但也好得有限。两个赤虎帮的堂口打手,混成这样也是本事。   他把两具尸体拖到巷道深处的排水暗沟盖板下。暗沟足够深,盖板合上之后从外面看不出异样。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毕竟不是第一回干这活了。   收拾完现场,伊阳靠在巷墙上。   左肩那处浅伤看了看。结痂了,连疤都不明显。炼脏境的自愈力在这种小伤面前,属于杀鸡用牛刀。   伊阳从怀里摸出那两根小黄鱼,放在掌心掂了掂。   十两黄金。   本来是唐豪拿来做饵的,现在连本带利收回来,还多赚了二十五两碎银和一把短刀。   “这买卖不亏。”   伊阳把金条贴身收好,从巷道另一头绕出去,贴着后街的阴影往酒楼的方向走。   夜风吹过,带走了残留的血腥味。   伊阳当然没有忘记唐豪还活着,根据他的猜测唐豪今晚应该会住在福满楼三楼天字号,做不在场证明。   那条蛇会等到天亮,等不到曹铁和钱九的回信,就知道事情砸了。   所以伊阳不打算留他到天亮。 第54章 镇上爆发混乱,唐豪死!   福满楼三楼,天字号包厢。   帷幔半垂,烛火摇曳,脂粉气混着酒香在房内打旋。   唐豪半敞衣襟斜靠在床头,锦被堆在腰际,胸口那几道旧疤被烛光舔得发亮,姑娘刚从床上起来,说去楼下给他拿点热食垫肚子。   唐豪没拦。   虽说刚才折腾的时间不长,但体力消耗确实不小,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望着帷幔顶上的影子,两只手枕在脑后,嘴角那道弧线怎么都收不下去。   曹铁和钱九,两个赤虎帮的老手,气血三重圆满对付一个六十岁翻纸头的老骨头,半个时辰都嫌多。   唐豪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脚趾头都舒展开了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个不停。   册子到手,交给县尉,县尉兑付尾款——三百五十两白银,两枚四品拓骨丹。   拓骨丹。   光这两个字就够让人心跳加速了,他在气血三重这个坎上刚站稳脚,往上走每一步都要拿资源去堆。   巡天司那点俸禄和赏银塞牙缝都不够,可拓骨丹不同,那是实打实能把骨架往更深处淬炼的好东西,配上这次剿邪教的战功和县尉在官场的路子,副巡行总管的正式任命运作起来就水到渠成了。   再往上呢?   殿主。   贡献殿的杜清禾不就是气血三重坐上去的?殿主掌管一殿进出调拨,每年光各方孝敬少说几百两银子,武道资源紧缺的日子彻底翻篇。   唐豪闭上眼,鼻腔里溢出满足的长叹。   他甚至暗自盘过一笔账:若能稳定获得拓骨丹和中阶丹药供给,以自己的根骨底子,在气血完全衰败之前,大约六十五岁——冲到气血五重炼脏境,并非空想。   到那时候,副总管算什么?总管算什么?   整个云纹镇分部,他唐豪说了算。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翘起了二郎腿,脚尖在被褥上点着节拍,跟打拍子似的。   至于失手的可能?唐豪压根没在这个方向浪费过半个念头。   逻辑很简单——伊阳六十岁,当年被武馆判了“无缘武道”的废材出身,就算后来偷摸练了些粗浅功法把县尉派去的三个气血二重杀了,那又怎样?   顶天了,气血三重,撑死了。   气血五重以上需要的根骨底子、海量丹药、长年累月的系统修炼,哪一样是一个穷了大半辈子的老樵夫凑得齐的?   笑话。   两个三重圆满围杀一个至多三重的老人,胜算十成十。   唐豪连备用方案都懒得准备,整个人陷在功成名就的美梦里,骨头都酥了。   嘶——   窗外夜空炸开一道尖啸。   响箭。   红色尾焰拖着长长的弧线冲上天际,在半空中崩裂成一团刺目的火花。   紧跟着第二枚。   第三枚。   间隔极短,几乎是前箭未灭后箭已起,那是巡天司的紧急集结号令。   唐豪整个人弹起来,手里的桂花糕掉在被褥上碎成渣。   巡天司方向传来密集的金铁碰撞声,爆喝呼喊夹着什么东西坍塌的闷响,一波接一波往这边涌。   那不是寻常巡逻冲突该有的动静,唐豪踹开被褥翻身下地,三步冲到窗前,掌根推开半扇窗。凉风灌入,吹得帷幔啪啪乱晃。   巡天司方向火光隐现,半边天被映出暗红底色,喊杀声断断续续,风送过来的每一截都带着杀气。   唐豪大脑飞速运转,这是有人在与巡天司开站啊!   能在云纹镇巡天司分部直接开打的势力,不是几个毛贼能办到的——至少有组织,至少有气血四重以上的高手压阵。   九邪教残部反扑?   仇家报复?   还是别的什么来头?   唐豪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胳膊往袖筒里一捅,腰间佩刀系紧,衣领扣死。   他本打算今晚安安稳稳待到天亮,制造铁板钉钉的不在场证明,可镇上炸了锅,他是候补巡行总管。   这时候躲在酒楼温柔乡,事后被追查起来不是丢面子的问题,是丢脑袋的问题。   必须露面。   唐豪大步往门口走,脑子里迅速排布:先去巡天司看看情况,顺路派人找曹铁钱九,如果两人已经得手最好,如果没得手——   再说。   他的手搭上木门门闩,五指刚扣住那根铁栓,指腹还没来得及往上拨。   面前,窗棂木格炸裂。   不是风吹的,不是什么东西砸的。是一条手臂直接从外面撞穿了整扇门上的窗花,碎木片和纸屑漫天飞溅,烛火被气浪扑灭了两盏。   五根手指掐上了唐豪的脖子。   粗糙,滚烫,老茧磨得发亮的掌心贴着他的颈侧皮肤那触感比铁钳还硬,指头合拢的速度快得离谱,气管在同一瞬间被压扁了大半。   唐豪被向前拉了半步,整张脸被撞在大门上。   他想喊。   喊不出来。   喉管里只剩一条缝,空气挤进去的声音尖细刺耳,跟捏住了脖子的公鸡临死前那声闷叫差不多。   唐豪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掐着自己的手。   十根指头嵌进对方的皮肉——不对,根本嵌不进去。指甲刮过对方小臂的皮肤,跟刮铁柱子没两样,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碎木飞溅里,来人的身形从门外进入。   旧青衫,花白头发,满脸沟壑,伊阳单手掐着唐豪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起了半寸,面对面。   腰间制刀没有拔出,不需要刀。   唐豪的瞳孔缩到了极致,他看清了面前的这张脸——跟之前在这里和自己喝酒的老东西一样,同样的皱纹,同样的白发,同样的旧青衫。   可那双眼不同了,不浑浊,不佝偻,不老迈。   里头只剩下一样东西,冰冷的杀意。   冷到没有温度,冷到不含任何情绪,跟看一只该拍死的苍蝇没什么区别。   唐豪的脑子在窒息中疯狂打转。   曹铁呢?   钱九呢?   两个气血三重圆满的赤虎帮打手呢?   答案不用想。   死了。   全死了。   这个老东西把两个三重圆满全料理了,然后毫发无损地摸上三楼。   唐豪的脚在半空中蹬了两下,靴尖踢在伊阳小腿上,换来的反馈跟踢在廊柱上没什么区别,疼的是自己的脚趾头。   能做到这一切的不是气血三重、不是四重。   至少五重。   炼脏境。   六十岁,一个被判过“无缘武道”的老樵夫,炼脏境。   唐豪的眼珠子要从眶里挤出来了。恐惧和难以置信搅成一团堵在胸口,嘴唇疯狂翕动。他想说话——   “饶命”也行。   “谈条件”也行。   “我可以把县尉卖给你,帮你打探消息”也行。   什么都行,只要能让那只手松开哪怕半分。   可喉管被压死了,气流从缝隙里嘶嘶往外漏,一个完整的音节都组不成。   伊阳没有等,以往杀人他或许还会听对方倒点情报,套两句话。   但今夜不行。   镇上巡天司方向战斗正烈,响箭连发,局势不明。   姜月欣和杨惠还在小院里,门栓能不能挡住乱局,他不确定。   每多耽搁一息都是风险。   五指收紧。   手腕一拧。   咔。   颈骨断裂。   那声响在包厢里弹了一下,脆生生的,跟折断一截风干的老枝没什么区别。   唐豪的身体软了下去。   伊阳松手。   尸体歪着脖子跌坐在地上,眼珠还瞪着,嘴巴半张,死相跟方宇如出一辙。   都是到死没能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德行。   伊阳蹲下身,翻衣裳动作极快。   内衫里层摸出布袋,三十余两散碎银子和几张小额银票加起来四十两出头,腰间巡天司令牌和一柄品相尚可的长刀,伊阳没要留在尸体旁。   银子银票一股脑揣进怀里。   连上之前从曹铁和钱九身上搜的二十五两,再加唐豪“赔罪”送的那两根小黄鱼——十两黄金。   今晚营收,勉强及格。   跟杀杨树青那次比差了点意思,但比杀方宇那回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歹不算亏本买卖。   伊阳站起身。   窗外巡天司方向又闷响了一声,火光蹿高了一截。喊杀声更密了,风里裹着铁锈味。   他没多停。   脚尖踩上破碎的窗框,身形一纵,翻出三楼。   对面屋脊的青瓦被靴底踩得咔嚓碎裂,人已经掠出去三丈远。   炼脏境的脚力全开,贴着屋顶的速度比马匹全力奔驰还快一截。   夜风从耳边灌过去,呼呼作响,吹散了衣衫上残存的脂粉气和血腥味。   福满楼三楼天字号包厢里,烛火灭了大半,只有一盏还在桌角苟延残喘地跳着。   唐豪歪在地上。   嘴角那半截笑还挂着,永远收不回去了。 第55章 巡天司的?杀了!   伊阳落地时脚尖踩碎了两片青瓦,人已经从福满楼的屋顶掠出去六七丈。   五感全开。   先听。   巡天司方向的动静不是一处,至少三处,兵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间隔不等,烈度不同。   东北角那处最沉闷,铁器碰铁器的钝响居多,夹着喝骂声和脚步踏碎瓦砾的碎裂声,像是近身肉搏,人数不少。   正北方向更尖锐,有刀刃划过甲片的刺啦声,还有两道气血在高频碰撞时挤压空气发出的嗡嗡颤鸣,至少气血三重以上的高手在交手。   西侧那片则杂乱得多,金属碰撞混着哭喊和奔跑的脚步,节奏散乱不成章法,倒像是溃散的残兵被追着砍。   三处同时爆发。   不是单打独斗,不是偷袭暗杀,是有组织、有规模的突袭。   伊阳脚步没停,身形贴着屋脊的阴影往自己小院方向疾掠,跑到半路,他从一条小巷穿过去时,鼻子先闻到了血腥味。   浓得发腻,裹着铁锈气和焦糊味,从巷尾那头飘过来,伊阳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前摸了十来步,巷尾豁然开朗。   一处十字路口,战斗已经打完了。   地上横着五具尸体,姿势各异,三具穿着巡天司的制式黑衣,另外两具,一个光头,一个裹着麻布头巾,衣衫破旧,腰间缠着草绳,草绳上别着血迹斑斑的短刀。   山匪。   伊阳眯了下眼,视线在光头那具尸体的手臂上停了两息。   小臂内侧,一枚烙印。圆形,中间一道弯曲的蛇纹。   九邪教的标识。   他之前在巡藏馆翻过的卷宗里见过无数遍,伊阳没多停,蹲下身摸了摸三具巡天司弟子的衣裳。   第一个十几两。   第二个腰囊里有二十几两加几枚铜钱。   第三个是个年轻巡卫,尸体还有余温,嘴角淌着血,眼珠翻白。他的内衫夹层里鼓鼓囊囊,伊阳手指探进去一掏,布袋子沉甸甸。   打开一看,碎银和几张银票,加起来五十两上下,三人加起来有上百两   伊阳掂了掂往怀里揣,刚收好银子直起腰,东南方向天际忽然红了半边。   不是响箭的那种一闪而过的红光,是火。   大片的火。   冲天火舌从巡天司东南方向蹿起来,把半条街的屋脊照成深红色。   紧跟着,喊杀声暴涨。   不再是此前零星散落的几处,而是汇聚成一股浪潮,从东南方向往外推。密集的刀兵交击,沉闷的拳脚碰撞,偶尔夹杂一两声压过所有噪音的爆喝。   至少气血四重以上的人在出手,那应该是巡天司留守的有生力量集结起来了。   副巡行总管钱虎气血四重,手底下还有几个三重的巡卫长,把所有能打的攥成一个拳头砸过去,对方再怎么人多,也得吃这一下。   伊阳没有往战场靠,脚步继续贴着暗巷往小院方向走,他不是巡天司的忠犬,没有为组织冲锋陷阵的义务,并且他职级也不高不参加也没什么。   命是自己的,姜月欣和杨惠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   可还没跑出两条街,战场方向的声音变了。   喊杀声从集中变成了分散,从一个方向炸成了四面八方。密集的脚步声往外冲,像洪水决了口,往镇子各处灌。   这是巡天司组织的围剿没成,让人跑了。   伊阳脚步一顿,骂了声。   突围的匪徒和邪教余孽散入街巷,那镇上到处都是战场,他的小院正在巡天司西北方向,跟突围路线不重叠。但乱兵流窜起来没有规矩可言,万一有几个不长眼的往西北跑——   他提了口气,速度再上一截。   脚下青瓦碎了一路,身形贴着屋脊起落,周围的巷道里开始出现零星的奔跑声和呼喝声。   沿途每一户人家都黑着灯,方才还亮着豆大油灯的铺面,这会儿全熄了。   镇上百姓不是傻子,杀声四起、火光映天的时候,缩在屋里装死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伊阳翻过一道墙头落在一处空院中,离小院只剩两条巷子的距离。   他刚准备再起身,身后的围墙方向传来动静。   噗。   有人翻墙。   不是一个。   三组落地声,前后间隔不到一息。第一个最重,靴底砸在青砖上震得碎屑飞溅;第二个略轻;第三个落地声沉稳有力,双脚并拢着地,带着一层压下来的气血震荡。   伊阳转身。   月光底下,三个人影站在围墙内侧。   最左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麻布衫子前襟被血浸透,手里攥着一把沾满血迹的朴刀。   右边那个瘦些,头上缠着灰布巾,草绳腰带,别着两柄短匕,典型的山匪装束。   中间那位。   三十来岁,黑色劲装,面白无须。左手提着一柄窄身长刀,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砖面上,声音轻微但在夜里听得分明。   这人的气息跟两侧山匪截然不同。   呼吸绵长匀称,胸腔共鸣明显,气血流转的频率沉厚内敛。   气血四重。   伊阳感知转一圈就把对方底细摸了个清楚。   而对方显然也在打量他。   月光照在伊阳身上,旧青衫虽然罩在外面,但腰间巡天司制刀的刀柄露出半截。   那黑衣男人目光扫过刀柄,瞳孔收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下撇了撇。   “巡天司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杀完人之后残留的戾气。   旁边那个五大三粗的山匪往前跨了半步,朴刀横在胸前,嗓门粗得能吓哭小孩:“江执事,动手不?”   黑衣男人九邪教的执事——江良没回答,他又看了伊阳两眼。   花白头发弯着腰,看起来年纪很大。   一个老巡卫。   “杀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跟吩咐手下去倒壶茶没什么区别:“别留活口。”   壮汉咧嘴一笑,朴刀往前一递,连同右侧那个缠头巾的瘦匪,两人一左一右朝伊阳逼过来。 第56章 我怕了?骗你的   伊阳的眼珠子在月光下转了转。   然后他摔了。   往后踉跄两步,屁股磕在院中石墩上,整个人滑坐在地。手里的制刀掉在脚边,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嘴皮子哆嗦得打架,从喉咙里挤出碎成几截的哀嚎。   “别……别杀我……老头子就是个看大门的……”   壮汉哈了一声,嘴角咧到耳根。   “看大门的也是巡天司的狗。”   朴刀抬起来,对准伊阳脑袋,大步迈了过来。那瘦匪从右侧绕过去,两柄短匕亮出刀刃,打算堵死退路。   配合默契。可惜配合的对象不对。   壮汉走到伊阳面前,朴刀高举过顶,正要往下劈。   伊阳的右手动了。   不是去捡地上的制刀。   是腰后藏在旧青衫底下的短刀出鞘没有声音。   刀身窄而薄,是之前从赤虎帮那两人身上得来的短刀,看得出来前主人十分的爱惜,刃口打磨得能照见人影。   刀光一闪。   横切。   壮汉的喉管被从左到右划开了一条线。   不深,但够了。   气管断裂的声音闷沉沉的,跟踩破灌满水的羊皮囊差不多。   壮汉的朴刀在头顶停了半拍,手指松了,刀身歪着砸在自己肩膀上他捂着脖子退了两步,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洒了伊阳半边袖子。   瘦匪的短匕离伊阳后颈还有半尺。   伊阳没回头。身体往左一偏,右手反握短刀,刀尖朝后捅了一下。   力道极轻,轻到跟顺手往门板上钉个木楔子差不多。   但气血五重的“顺手”,是什么概念?   短刀没入瘦匪胸口,从前胸扎进去,刀尖从后背顶出来。   瘦匪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露出来的刀柄,嘴巴张开,什么都没说出来。两条腿一软,顺着刀身往下滑,跟被抽了线的木偶没两样。   前后不过两息。   两条命收了。   院中安静了一瞬。   伊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瘦匪胸口把短刀拔出来,顺手在尸体衣衫上擦了两下。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制刀。   目光抬起来,对上了江良。   江良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震惊里掺着恼怒和一丝不敢相信。   两个手下,前后两息,死得连个响都没打出来。那个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废物,站起来的时候腰板比他还直。   “你——”   伊阳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制刀出手。   九峰刀,第三式,锐峰。   刀走直线,刀尖吞吐,取人要害。   这一刀奔的是江良的咽喉。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没有多余动作。   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尖而短,跟扯裂一匹绢帛差不多。月光落在刀面上被拉成一条白线,那白线的尽头是江良的脖子。   江良到底是气血四重的执事。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把窄身长刀横过来格挡,刀腹对刀锋,两柄刀在月色下交错。   叮——   金铁交鸣,火星迸出两点。   江良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的骨头缝里往外冒酸劲。他下意识后仰,脖子往后缩。   刀锋贴着他下巴划过去。   一条血线从下颌左侧浮出来,不深,皮肉翻开半寸,血珠子沿着颌骨滚下来滴在衣领上。   差半寸。   再往前半寸,头就掉了。   江良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老子差点被一个老头杀了。   气血四重的执事,差点死在第一个照面。   这个认知让江良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找死!”   他暴喝一声,窄刀反手一撩,气血四重的全部劲力灌入刀身,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气血浮光,朝伊阳面门劈来。这一刀带着风压,院里的落叶被气流卷起来打着旋飞了半天高。   伊阳没接,他退了。   脚步往后撤了三步,身形晃了两晃,像是力竭之后的踉跄。右手的制刀垂下来,刀尖拖着地面,划出一道浅痕。   后背朝着江良,露出一大片空当。   老人仓皇转身,脚底踩歪了半块碎砖,看起来正要翻墙逃走。   那个后背宽大、毫无防备、近在咫尺。   江良的血气上冲到了极点。   被一个老东西砍破了下巴,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口气不出,他江良还怎么在九邪教里混?   他追了上去。   窄身长刀高举过顶,劈向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气血四重的速度全力催发,三步并作一步,刀锋的破空声撕开夜风。   刀落到一半。   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忽然停了。   不是被追上了才停的。   是等到了才停的。   伊阳转身的动作极快,快到江良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   九峰刀,第四式。   奇峰。   逆势上挑,刀锋从腰间走弧线,自下而上,斜切而出。   月光在刀面上爆开一道白虹。   那道白虹从江良的锁骨下方入,斜穿颈部,从耳后出。   切口极平整。   江良的身体还保持着劈刀的姿势往前冲了两步,靴底在砖面上蹭出两道痕。   脑袋从脖颈上滑落。   没有飞出去,是滑落的。切面太光滑,血还没来得及喷,脑袋就已经骨碌碌滚到了墙根下。   无头的身躯又往前跑了一步半,膝盖一弯,扑倒在地。窄身长刀脱手飞出去,插在院墙砖缝里,刀柄还在嗡嗡颤。   血这才涌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   伊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制刀上的血甩了甩。   转身就追,卖个破绽引人来砍,一刀收工。   前后不到十息。   省事。   气血四重的九邪教执事,放在平时是个麻烦角色。正面硬碰硬虽然赢面大,但免不了要过上几招。   伊阳没那个闲工夫。   姜月欣还在家里等着呢。   他蹲下身,快速翻了翻三具尸体。   两个山匪身上没什么油水,加起来不到五两碎银,江良的内衫夹层里摸出一只牛皮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二十来两碎银加几枚铜板,还有一本秘籍,伊阳没有细看自己收入怀中。   另外还有一枚九邪教的令牌,铜质,蛇纹。   伊阳看了两眼也收下,说不定之后会有用处,银子和秘籍揣好,刀入鞘。   他翻过院墙,贴着黑暗的屋檐继续往小院方向跑。   身后那座院子里,三具尸体躺在月光下。   江良的脑袋滚到墙角,面朝天。   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巴半张着,脸上还残留着暴怒追砍时的狰狞。   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追的那个“破绽”,是人家专门留给他的。 第57章 王宫沁再现,为刀而来   伊阳翻过最后一道矮墙,落在自家小院的槐树下,靴底踩上熟悉的青砖,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才松了半分。   院门栓着,灶房窗纸透出豆粒大的灯光。   他刚走到门口,里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栓拨开,姜月欣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的,看见伊阳的那一瞬,鼻头一酸,嘴唇抖了两下。   “爷爷!”   她冲出来抱住伊阳的胳膊,手指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衣料里。   杨惠跟在后头,手里攥着菜刀头发散了半边,看见伊阳全须全尾站在院子里,她手一松,菜刀哐当掉在地上。   “伊叔!你可算回来了!”杨惠的嗓门劈了半个音:“外头又是响箭又是喊杀的,吓得我跟月欣两个把桌子顶在门后头,菜刀揣手里坐了半宿!”   伊阳拍了拍姜月欣的脑袋,把小姑娘从胳膊上掰下来。   “哭什么?没出息。”   嘴上嫌弃,手却在她后脑勺揉了两下:“一帮山匪趁夜闹事,算不得什么大阵仗。巡天司那边有方总管坐镇,气血五重的好手,收拾几个蟊贼跟拍苍蝇没什么区别。”   姜月欣擦了把眼睛,鼻子还在抽,盯着伊阳左肩上衣衫破损的地方看了两眼:“爷爷你衣服……”   “翻墙的时候刮的,回头补两针就成。”伊阳拢了拢衣领把那处遮住,转身往屋里走,“烧点热水,爷爷泡个脚,折腾大半宿骨头都酸了。”   姜月欣哦了两声,赶紧跑去灶房生火,杨惠弯腰把菜刀捡起来,跟过来在旁边坐下她拿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嘴上没停。   “伊叔,这世道是真没法过了,先前在村子里就有事,后来盛沧武馆那档子事,再后来剿邪教大军刚回来,脚跟还没站稳呢,匪患又来了。”   她越说越气,手掌拍在膝盖上啪啪响:“大虞帝国这是怎么了?官府也好,巡天司也罢,打了一拨又冒出一拨,跟地里的野草似的,割都割不完。”   姜月欣从灶房探出头,声音小小的:“杨婶,我听镇上人说,不光咱们云林县,隔壁几个县也在闹。”   杨惠叹了口气,眼里全是疲态和无奈道:“这天下怕是快要变了。”   伊阳接过姜月欣端来的热水,把脚探进木盆里,嘶了两声没说话。   杨惠转头看他,犹豫了一下:“伊叔,要不咱不在巡天司干了?你年纪大了,领那点俸银不值当拿命换。月欣还小,万一你出了什么事……”   “杨婶。”伊阳打断她,语气不重,但那两个字落下来,杨惠的嘴就闭上了。   “巡天司这层皮,现在不能脱。”   他用脚趾搅了搅热水,面上松松垮垮的,跟个泡脚养生的普通老头没半点差别:“没有这层皮,在镇上谁都想切两刀,穿着这身官服,好歹有个挡刀的牌子。”   杨惠哑了声,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往后别往外跑了,就在那个什么巡藏馆里头翻纸头,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姜月欣在灶房门口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   伊阳低头看着木盆里的热水,水面倒映出一张老脸。   皱纹还在。   可底下那双眼珠子,跟半年前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行。”   他应得很随意:“爷爷听你们的,以后不冒险。”   姜月欣破涕为笑,小跑过来给他添热水。   杨惠也松了口气,嘟囔了句“这还差不多”,起身去灶房帮忙熬粥。   伊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脚泡在热水里,面上是一个六十岁老人该有的疲惫和安详。   怀里揣着今晚赚来的黄金碎银和一本秘籍,暖烘烘的。   ……   次日午后。   巡藏馆二楼。   伊阳坐在老位置上翻卷宗,楼下孙豪在打瞌睡,黎通去了库房搬新到的旧卷宗。黄余数的位置空着,他昨夜参战受了轻伤,今天告假没来。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不急不缓,但带着一股子没睡够的虚浮。   赵刚出现在二楼门口。   黑眼圈重得能当墨汁使,胡茬比昨天又密了一圈,左臂上缠着新换的白布,渗出浅浅的血色。   身上那套巡天司制服脏得不成样子,前襟有刀划过的口子,下摆沾着干涸的泥血混合物。   他扫了眼屋里只有伊阳一个人,把门带上,拖了张凳子过来坐下,屁股刚挨上木头,整个人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往桌面上一趴。   “操他娘的,老子这条命又差点交代了。”   闷在胳膊里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伊阳把茶壶推过去。   赵刚抬头灌了半壶,水从嘴角溢出来淌进领口都没顾上,放下茶壶,他用袖子抹了把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里翻滚着怒火和后怕搅成的浑汤。   “九邪教那帮孙子,没死绝。”   伊阳翻卷宗的手停了。   赵刚压低嗓门,把昨夜的事倒了个底朝天。   九邪教余孽勾结了青木山周边三股山匪势力,趁巡天司大军远征归来没多久伤员还没好,连夜突袭云纹镇分部。对方有备而来,先断了镇东的哨位,再从三个方向同时动手,巡天司猝不及防之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最狠的是——”   赵刚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冒出来了个叫王宫沁的疯子。”   伊阳的手指在卷宗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王宫沁。   石桥荒村那一夜,吞了血元丹暴涨实力、把雷云武馆五个人打得满地找牙的九邪教执事。   “他突破了。”   赵刚的声音又沉了两分:“气血五重,炼脏境。”   伊阳放下卷宗,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赵刚继续往外倒:“昨晚上是方岳总管亲自出手拦的,两人在巡天司东院打了小半炷香。”   他搓了搓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握刀握出的淤青。   “方岳是资深的气血五重,坐镇云纹镇多少年了,功底深厚,可你猜怎么着?没拿下。”   赵刚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王宫沁那套功法邪得没边了,打到后来方岳总管把他逼到了巷口,按理说应该封死退路一刀结果。结果那孙子身上冒出一层黑红色的纹路,刀砍上去跟无法撼动。”   “方岳总管连劈三刀都没破开他的防御,王宫沁趁机从屋顶遁了。”   赵刚灌了口凉茶,喉结滚动,茶水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里格外分明。   伊阳好奇的巡问道:“伤亡呢?”   赵刚的脸垮下来:“巡卫长战死九个。”   他掰着指头数。   “候补巡行总管——死了两个。”   候补巡行总管,气血三重的好手,放在云纹镇巡天司里算得上中坚力量。一夜之间折了两个。   “普通巡卫就更不用提了,三十几号人轻重伤不等。”赵刚拍了下桌面,震得茶壶盖子跳起来又落下:“这帮邪教畜生,杀人不眨眼,手段比上次还狠。有几个兄弟的死法我都不忍心说。”   伊阳端起茶碗,没喝,拇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   “王宫沁昨晚是冲着谁来的?”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压着声音道:“你问到点子上了,那个疯子进了巡天司之后没有乱杀,目标明确得很。”   “是两名巡卫长,叫做张立和朱远山。”   伊阳端碗的手顿了顿。   张立,朱远山,跟他一起去过石桥荒村的那两个巡卫长,排名垫底的老实人。   赵刚的嗓音又低了半截:“两人全都丧命了。”   “王宫沁在动手之前说了句话,旁边有人听见了。”   赵刚盯着伊阳的眼睛。   “他说——'东西在哪?'”   二楼安静了。   伊阳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东西。   那把黑纹长刀。   石桥荒村祠堂后院血阵中央供着的那把刀,王宫沁的宝贝。   那天晚上参与荒村行动的巡天司人员只有三个:伊阳、张立、朱远山。   雷云武馆那边的人是另一路,先被王宫沁打溃逃跑,后来王宫沁追出去又被方岳截住击退,中间有一段空白时间,伊阳正是趁那个空档潜入祠堂后院,取走了黑纹长刀。   之后巡天司大围剿,王宫沁没被抓住——现在看来,那时候他八成在某个犄角旮旯里闭关突破气血五重。   等他出关回来,刀没了。   九邪教的人被一锅端了。   那把刀落在谁手里?   参与过荒村行动的巡天司巡卫长只有三个人:张立,朱远山,伊阳。   王宫沁先找了张立和朱远山,没问出结果。   下一个,就是自己。   伊阳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赵刚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老丈,王宫沁现在不只是个普通执事了,这次行动是他主导的,能调动山匪三股势力配合作战,消息渠道里给他的新头衔是——大执事。”   大执事。   九邪教云林县分坛被端之后,残余力量重新整合,王宫沁凭借气血五重的实力和吞丹炼血的邪功,一跃成了这片地界上邪教方面最大的头目。   赵刚搓着手掌,老茧刮出沙沙的声响。   “这人是个祸患。方岳打不死他,他就会一直冒出来。今天杀两个巡卫长,明天杀三个,后天说不定就摸到你我门口来了。”   伊阳没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微苦。   脑子里那盘账已经算完了:“王宫沁不会停手,刀没找到他不可能善罢甘休,张立和朱远山那里找不到结果,排除法一做,答案只剩伊阳。”   下一次,这个疯子会冲着自己来。   气血五重对气血五重。   伊阳并不怕正面交手,九峰刀法即将大成,五脏内炼劲护体,加上六十倍天命加持下每天都在涨的进度——哪怕是今天打,也未必输。   但“未必输”不够。   对付王宫沁这种吞丹暴走的邪道修士,只有碾压才有意义。   五重对五重,打赢了他如果逃走,跟没打没什么区别,下次他再吞几颗血元丹冒出来,实力说不定又涨一截。   得六重。   气血六重,洗髓换血。   到了那个境界,到时候伊阳暂时可以说是站在镇上实力的顶端。   伊阳把茶碗放下,眼皮垂着,眼中满是思索和杀意。   赵刚走后,巡藏馆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王宫沁、金阳寺叛徒、盗走宝刀、修炼血元邪功、气血五重。   伊阳把这几条线串起来,在心里画了个圈,圈的尽头写着两个字。   必杀。   日头偏西的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   黎通从楼梯口探出脑袋,脸上带着点拿不准的表情。   “大人,有人找您。”   “谁?”   “孙副总管身边的亲随,说孙大人请您今晚过福满楼一叙,备了薄酒,想跟您聊聊。”   伊阳翻卷宗的手停了半拍。   孙副总管,钱虎之外的另一位副巡行总管,气血四重,平日里跟他没什么交集。   这个时候请客喝酒?   伊阳把卷宗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回他,老头子准时赴约。”   黎通应了声下去了。   伊阳坐在椅子里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   “他找老头子我有什么事?” 第58章 重视和拉拢   福满楼三楼,天字号包厢。   伊阳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刚已经坐在客位上了,手里端着茶碗,嘴皮子翻飞,正跟主位上那人聊得热火朝天。   “孙大人上回那幅字写得妙啊,我一个粗人不懂什么笔锋走势,但那个气韵,啧啧,云纹镇哪个读书人写得出来?”   赵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挚得让伊阳差点信了。   主位上坐着的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皮白净,蓄着三缕短须,修剪得齐齐整整。   一身素色长衫,腰间没有佩刀,倒挂了块温润的青玉,衣领口绣着暗纹,端的是文人做派。   孙兴,巡天司云纹镇分部三位副巡行总管之一,气血四重。   跟钱虎那种虎背熊腰的武夫不同,孙兴走的是儒雅路线,平日里好舞文弄墨,办公桌上摆的不是刀就是砚台,巡天司里人送外号“孙文士”。   当然,外号归外号,能坐上副巡行总管位子的,没有一个是软柿子。   伊阳弯着腰走进去,拱手行礼:“孙大人,叨扰了。”   孙兴站起身,脸上挂着笑,那笑法比唐豪高明了不知多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端架子,恰到好处的和煦。   “伊老丈快请坐,不必客气。”   孙兴亲自给他拉了椅子。   伊阳扫了一圈包厢。桌上的菜比唐豪那顿还精致,不是大鱼大肉的硬菜,而是几碟子精巧的点心、清蒸鱼、凉拌笋丝,配了两壶好酒。   墙角支着一架古琴。   琴旁端坐一名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素色罗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酒楼姑娘,是正经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那种,手指搭在琴弦上,拨了两下,琴音泠泠,在包厢里荡开来。   伊阳看了赵刚一眼,赵刚朝他微微点头,那意思很明白——这姑娘是我花钱请来的,投孙兴所好。   好家伙,赵刚这粗坯汉子,干起穿针引线的活来倒也有模有样。   三人落座。   酒过一巡,琴声如流水,气氛暖起来。   孙兴执壶给伊阳续酒,姿态放得很低。他端着酒碗碰了下伊阳的碗沿,两碗轻响,酒液晃出微微涟漪。   “老丈在巡藏馆待了些时日,委屈了。”   伊阳摆手:“不委屈,清闲差事,正合老骨头的脾性。”   孙兴笑了笑,目光在伊阳脸上停了两息,那目光温和但不散漫,底下藏着审量。   “孙豪是我远房侄子。”   他说得随意,伊阳心下明白了几分。怪不得那小子天天在巡藏馆里混日子也没人管。有这尊佛罩着,谁敢动他?   “昨晚那场乱子,我让他提前回了家。”孙兴放下酒碗,语气没什么起伏,跟聊天气差不多。   “您看,叔伯总得护着自家晚辈,人之常情。”   伊阳点头附和。   孙兴没继续这个话题,转头听了段琴曲,还跟赵刚品评了几句指法——什么“泛音不够空灵”“按音可以再沉一些”。   赵刚听得两眼发直,但嘴上配合得天衣无缝,不懂的地方就猛点头说“确实确实”。   伊阳在旁边默默啃着盐水鸭旁听着,他知道正菜还没上。   又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孙兴摆摆手,示意清倌人退下。   琴声断了,包厢里安静下来。   赵刚的脊背也微微绷紧。   孙兴倒了碗酒,没喝,两根手指搭在碗沿上转着圈。   “老丈,昨夜的事,我都清楚了。”   伊阳嚼鸭肉的腮帮子顿了一下。   孙兴的目光平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没有压低声音,没有左右张望,说出来的话却让伊阳后背的汗毛竖了半截。   “唐豪,福满楼。”   五个字,字字戳在点上。   伊阳手里的筷子稳如磐石,嘴里的鸭肉嚼了两下咽下去,夹了根笋丝送进嘴里,慢条斯理。   赵刚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手搁在桌面底下,按着腰间刀柄。   孙兴看见赵刚的小动作,笑了。   “赵兄弟别紧张,这顿是请客不是审案。”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这才往下说:“昨晚兵荒马乱,巡天司大半人忙着杀匪堵缺口,谁顾得上一个死人?司里那边的结论已经出来了——候补巡行总管唐豪,于昨夜邪教匪患袭镇之际,不幸殉职。”   殉职。   伊阳嘴角抽了一下,死在青楼酒楼的也能叫殉职,大虞帝国的文字功底,真是博大精深。   孙兴接着说:“福满楼三楼的痕迹已经被清理过了,做得很干净,门框上的碎木和窗花拆掉换了新的,楼里的姑娘和跑堂都收了封口费,掌柜的更不敢多嘴。”   他顿了一下,看着伊阳。   “是我派人收拾的。”   这话落地,包厢里静了三息。   伊阳放下筷子,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裤缝的粗布纹路。   “孙大人为何帮老头子善后?”   孙兴歪了歪头,那姿态真有几分文人的洒脱意思。   “唐豪活着的时候,碍了不少人的眼,他跟司里某些人搭上线这事,不光我看不顺眼,另外一位副总管那边也膈应。”   说到这里,孙兴给自己续了碗酒说道:“况且老丈做事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留把柄,你这种人,我欣赏。”   赵刚在旁边的手悄悄松开了刀柄,端起碗猛灌了口酒,掩饰方才的紧张。   孙兴把碗沿凑到唇边,没喝,声音隔着酒面飘过来。   “老丈,我开门见山了。”   “昨晚之后守备殿殿主的位子,空了。”   这话砸下来,赵刚差点呛酒。   守备殿殿主。   巡天司分部下设数殿数馆,殿主的地位跟巡卫长不在一个层面上,伊阳的巡藏馆馆主是管纸片子的闲差,守备殿殿主掌管分部日常防务调度和巡逻部署,手底下管着十几号巡卫长和上百名巡卫。   那是实权中的实权。   有些候补巡行总管升了级别都捞不到一个实际的殿主职务,只能挂着虚衔干等。守备殿的位子空出来,盯着的人不说挤破头,至少也得争个脸红脖子粗。   孙兴把这块肉端到伊阳面前,大方得有些过头了。   伊阳没急着接话。   赵刚在桌底下悄悄踢了他小腿一脚,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啊!   伊阳动了动脚,没理他。   “孙大人高看了。老头子在巡藏馆翻翻纸头还凑合,守备殿那种差事,怕是镇不住场子。”   孙兴摇头:“老丈过谦了。”   他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不过这个位子不是白给的,您得让别人服气,这个巡天司也不是我的一言堂,像殿主这种任命还是要县城那边的大人物首肯的。”   “下月初九,云林城巡天司季度考核。巡卫长和候补巡行总管统一参加,据说还会有变化目前还不清楚,但一定是武艺比试加实战考评。”   孙兴的目光定在伊阳身上,那种审量终于不加掩饰了:“老丈只需要在考核中打进前五,展露出气血三重的修为,守备殿殿主的位子,我来运作。”   气血三重。   伊阳嘴里在嚼笋丝,脑子里在翻算盘。   孙兴把他的实力定位在气血三重,杀唐豪那一手,在孙兴看来是偷袭得手,三重杀三重靠的是出其不意而非正面碾压。   也对,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当年被武馆判了无缘武道,就算后来偷偷练功有所成就,能到三重已经是天花板了。   哪个正常人会往五重上想?   伊阳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孙大人抬举了。但容老头子说句不中听的——为啥?”   孙兴挑了下眉。   伊阳笑了笑,那笑里有份坦诚:“好差事不会从天上掉,掉了也砸不到我这种排名垫底的老骨头脑袋上。孙大人能把善后做得滴水不漏,说明手底下不缺能人。守备殿的位子交给谁不好,何必给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   赵刚偷偷瞪了他一眼——你他娘的这时候还装什么高风亮节?   孙兴倒不恼。他把碗里的酒喝了,碗底朝上扣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响。   “因为我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人。”   这话出来,包厢里的气氛变了个味道。   孙兴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从客套转成了务实。   “九邪教被剿了之后,云林县看着太平了。其实呢?压着的盖子掀了,底下的东西全翻上来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大帮派——赤虎帮、黑刀帮、三元会,九邪教那些据点和地盘空出来之后,三家抢得跟疯狗似的。”   收起一根手指。   “内城三大家族——张、王、李,一直以来通过县衙和宗派把持着高端资源。巡天司这次剿教立了大功,齐书剑齐总监的手往内城伸了一截,三家不会坐视不理。暗地里的角力,比明面上的打杀更凶险。”   又收起一根。   “巡天司内部呢?昨晚死了许多人,他们留下来的人手和关系网谁来接?钱虎想吃独食,我不可能让他如愿。”   三根手指全收回去,孙兴握成了拳头。   “逢此时刻,我身边需要一把能用的刀。”   他盯着伊阳。   “老丈你没有根基、没有派系、没有牵扯,干净得跟张白纸一样。你替我坐守备殿,外人挑不出毛病——一个靠考核成绩上位的老巡卫,谁也说不了闲话。”   话说到这份上,棋盘亮出来了。   伊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老人的脸上浮出为难的神色。   “孙大人,老头子六十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骨节响了两下。   “气血衰败是挡不住的事,就算现在还能打几年,往后呢?三年?五年?到时候拳头硬不起来,殿主的椅子坐着烫屁股。”   伊阳摇头,语气里有遗憾也有无奈。   “这份好意老头子心领了,但怕误了孙大人的事。”   孙兴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酒壶给伊阳满上,动作舒缓。   “老丈说得在理。那就不勉强了。”   语气平淡,没有失望也没有恼怒。   赵刚在旁边急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被伊阳一个眼神压住,只好闷头灌酒。   包厢里琴声又起。不知何时那清倌人回来了,纤指拨弦,曲调婉转低徊。   孙兴重新聊起书法和琴艺,没再提守备殿半个字。   酒至半酣,伊阳告辞。   孙兴送到包厢门口,拱手道别时多握了伊阳的手两息。   “老丈,门随时敞着。”   伊阳笑呵呵点头,弯着腰下了楼。   赵刚追出来,在楼梯拐角处一把拽住他袖子,压着嗓门,声音都变了调。   “老丈你疯了?守备殿殿主啊!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捞不着的位子!你就这么推了?”   伊阳把袖子从赵刚手里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褶子。   “推了就推了,急什么?”   赵刚气得跺脚,他真为自己这个忘年交感到可惜。   伊阳没再解释,慢悠悠往楼下走。   三楼包厢。   孙兴坐回主位,独自喝着残酒,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   琴声停了,清倌人抱琴退下。   门外候着的亲随探进半个身子:“大人,两人都走了。”   孙兴嗯了一声,手指在碗沿上转着圈。   “可惜了。”   他嘴上说着可惜,眉头却舒展着。   亲随问:“大人还要追吗?”   孙兴摇头,嘴角挂着半截意味深长的弧线。   “不必,一个气血三重、年届六十的老人而已。”   他端起碗把最后的残酒倒进嘴里:“就算今日招来,能用几年?三年?五年?本想招来等他气血衰败扛不住了再换上自己人就是,这样怎么算都不亏。”   孙兴把酒碗搁下,十分随意的说道:“但拒绝了也就拒绝了,无关紧要。” 第59章 雷云武馆内部考核前夕点评   三日后,清晨。   云林县城,雷云武馆。   演武场的青石板被初升的日头烤出一层薄薄的暖意,琉璃瓦反射下来的光刺得人眯眼。   场中央,伊展志收了最后一式剑招。   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的风压把三尺外地面的浮灰掀起一小圈,气血三重易筋境的劲力贯入刀身再收回,整套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   收剑入鞘。   伊展志吐出一口白气,额头渗着薄汗,胸膛起伏两下便归于平缓,十七岁少年的身板已经撑开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又收回去的利器。   六七个师兄弟围在场边木桩旁,有的蹲着,有的靠着,眼珠子全黏在场中间那个人身上。   “好刀法!”   一个气血二重的师兄率先拍掌,两只手拍得啪啪响,恨不得把巴掌拍烂。   “这套'雷剑式'我练了三年都打不出这个劲道,展志你才学多久?三个月?”   另一个更夸张,直接从木桩上跳下来,小跑着把帕子递过去。   “展志师弟,擦擦汗。”   伊展志接过帕子,随手抹了两下额角,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那表情谈不上张扬,但下巴的角度比旁人永远高出两分像是天生就该被人仰视。   一名年约二十的师兄端着茶碗凑上来,面孔白净,嘴皮子比他练刀还利索。   “展志师弟,下月初九巡天司季考,你报名了吧?”   伊展志接过茶碗抿了一口,没急着答话。   那师兄也不等他回,自顾自往下说:“我跟你讲,这次季考跟以前很不一样,听说那位齐总监——内气境第二境的大人物据说要亲自出席观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往上拔了半截,眼睛里的光比演武场上的琉璃瓦还亮:“你想想,齐总监看中的人,肯定直接跳过巡卫长,安排到巡行总管的位子上都有可能!那可是掌管一镇事务的实权位置!”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道:“何止巡行总管,十七岁气血三重,上次围剿亲手单杀九邪教执事——整个云林县,谁拿得出这履历?到时候武道前途……”   说话的人伸出大拇指,往天上指了指。   “一片坦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赞声叠在一起,把演武场搅得比菜市场还热闹。   什么“少年英杰”、什么“百年难遇”、什么“咱们雷云武馆的门面”,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伊展志端着茶碗站在人群中央,一边喝水休息,一边嘴上说的是:“诸位师兄过誉了,季考高手如云,展志不过是竭尽全力而已。”   语气平淡,姿态谦逊,但那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因为他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争前三?   不!自己要拿第一。   十七岁,气血三重,馆主关门弟子,围剿行动斩杀邪教执事的实战履历。   整个云林县的同龄人里,谁能跟他掰手腕?   铁鸣堂那个二十一岁的?大四岁,也才三重巅峰,还没突破。   苍云馆的亲传?听说摸到四重门槛了,那又怎样?摸到门槛和跨过门槛是两码事,真打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伊展志喝完茶,把碗递给一旁一个恭敬的弟子。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久前的那天在云纹镇官道旁,大军凯旋归来时,队列末尾,一个弯腰驼背的白发老头,穿着洗得发旧的巡天司制服,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两人视线相撞的那一瞬——老头的眼神是明亮的,还敢直视自己,丝毫没有悔过。   伊展志想到这里,鼻腔里无声地溢出一丝气流,在内心想道: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搞得这么下不来台,他哪位伊大爷爷当时居然还敢问他消耗了多少资源,连卖房支持自己都不愿意,自己家又不没有地方给他们爷孙两住,不是还有马肆留给他们吗?”   难怪六十年碌碌无为。   而自己呢?   十七岁,站在所有人仰望的位置上。   这才叫伊家人该有的样子,现在哪位大爷爷想要高攀自己也已经来不及了。   “行了,歇够了,我再练一趟。”   伊展志把帕子扔回给师兄,重新拔剑,剑尖指地,气血在体内翻涌。   师兄弟们自觉退开三步,让出场地。   有人趴在木桩上拿下巴托着手,满眼崇拜。   “看着没?这就是天才。”   ……   同一时刻。   雷云武馆后院,书房。   这间屋子不大,但每一处摆设都透着沉淀,书案是老红木的,包浆厚实得能照人影。墙上挂着一柄缠丝旧刀,刀鞘磨损得露出底漆,但刀柄上的铜护手擦得铮亮——那是养了多少年的老物件,主人对它比对自己还上心。   书案后面坐着慕枫海。   五十余岁,肩宽体阔,面容方正。两鬓已经爬上银丝,但坐在那里的气势压得整间书房都往下沉了半寸。   气血六重洗髓换血境的修为不用刻意释放,光是正常呼吸时带出来的气血流转声,就能让普通人后背发凉。   案前站着廖旭。   二十四岁,雷云武馆大弟子,气血三重圆满。左臂缠着绷带,荒村那一战留下的伤到现在没好利索,动作幅度大了还会抽疼。   慕枫海搁下手中一本名册。   “旭儿,这次季考,不同往日。”   廖旭拱手:“师父请讲。”   慕枫海两根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两下,节奏缓慢:“巡天司季度考核,往年是什么档次?你比我清楚,内部排名走个过场,前几名分些丹药赏银,后几名扣些月俸了事。”   他顿了顿说道:“但齐书剑来了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廖旭点头。   慕枫海靠进椅背,目光看着窗外的方向,那目光穿过窗纸,好像能看见县城的轮廓:“内气境第二境:'清浊归元'。这种层次的人物坐镇云纹镇巡天司分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巡天司在云林县的话语权翻了不止一倍。以前咱们这些武馆的弟子想投靠势力——首选三大家族,其次三大帮派。巡天司?排不上号。”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桌面上点了点。   “现在不同了。内气境武者能改变一县格局,齐书剑手里握着的巡天司内部丹药渠道、上升通道、武道资源,三大帮派加在一起都比不过。”   廖旭接话道:“所以这次季考……”   “全县有名号的大武馆都会派人。”慕枫海把话接过去:“铁鸣堂、苍云馆、白虎武院,全得来,加上巡天司内部那些巡卫长和候补巡行总管,竞争烈度比往年翻了不止几倍。”   说到这里,慕枫海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边角摩挲了两下,那动作很轻,旁人未必注意得到,但廖旭跟了他多年,知道师父只有在想到某些事情时才会有这个小动作。   果然。   慕枫海的语气低了半截,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为师在气血六重这个坎上待了十二年。”   廖旭的呼吸顿了一下,继续听着自己师父的感叹。   “十二年。”   慕枫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道:“气血一道走到尽头了,内气境需要的不只是苦练,还有机缘、悟性、天资,缺一不可。强行冲关,走火入魔都是轻的。”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窗外演武场传来弟子们操练的喊声,衬得这间屋子更加沉闷。   慕枫海收回情绪,抬头看向廖旭,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所以你们得抓住眼前的机会。”   他把名册翻开,手指逐行往下划。   “齐总监选人看的不是年纪,是潜力和实战能力。这次考核中表现出彩的,能直接跳过巡天司内部漫长的排资论辈,安排到要职。再借着眼下的乱局——邪教余孽、帮派争地、内城暗斗——积累功勋。”   他合上名册,两指在封面上叩了一下。   “到那时候,内气境有望。”   廖旭的喉结动了动。   内气境。   那是所有县城里所有气血境武者做梦都在够的天花板。   “师父,弟子们的人选,您打算怎么安排?”   慕枫海重新翻开名册,逐一点评。   “你本人,气血三重圆满,剑法底子扎实。但你的问题我说过很多次——出剑太正,缺少变化,实战中容易被人摸透节奏。”   廖旭低头,没有辩驳。   “宋武殁了。”   提到这个名字时,慕枫海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但翻名册的手指停了一息才继续。   “余下的师兄弟,气血二重居多,送上去也是给别人当垫脚石。”   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慕枫海的笔尖落在一个名字上,没有移开。   “伊展志。”   他搁下笔,两手交叠放在案上。   “十七岁,气血三重中段,悟性高,学什么快,实战经验也有了——围剿那一仗,单杀邪教执事,不管含金量几何,至少证明他临阵不怯,杀心够硬。”   廖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极小,但没逃过慕枫海的眼睛。   慕枫海笑了笑。   “你不服?”   廖旭摇头:“弟子不是不服。只是……”   他斟酌了两息才开口:“展志师弟确实天赋过人。但弟子担心他心性不够沉稳,季考场上若遇到真正的硬手,他能不能稳住?”   慕枫海点头,没否认这个问题。   “所以你去传个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廖旭吩咐道:“告诉展志,从今天起不要再跟馆内师兄弟对练了,保存体力,养精蓄锐。季考场上,铁鸣堂有个二十一岁的气血三重巅峰;苍云馆馆主的亲传据说已经摸到了四重的门槛。”   慕枫海转过身,目光沉沉。   “让他收一收。锋芒太露,容易折。”   廖旭抱拳:“弟子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框时,身后传来慕枫海的声音。   “旭儿。”   “弟子在。”   “你自己也做好准备。”   廖旭微愣,随即重重点头,推门而出。   书房里只剩慕枫海一人。   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暖。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柄旧刀上——那是他二十三岁时用过的第一把刀,跟了他大半辈子。   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内气境……”   三个字含在齿间,像嚼了一口发苦的草根。   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试过所有能试的法子。丹药、功法、闭关、参悟,甚至去求过那些大宗门的外门长老指点。得到的答案都一样——资质到顶了,再往上,需要的不是努力。   那需要什么?   运气?天命?还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机缘?   慕枫海把视线从旧刀上收回来,重新坐回书案后。   名册还摊开着,伊展志三个字被笔尖圈住。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十七岁,气血三重。   这种速度,如果不出意外,三十岁之前摸到六重的边不是空想。再往上……   慕枫海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书案边角。   自己做不到的事,也许弟子能做到。   这是一个师父该有的想法。   但“也许”两个字的背后,还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很深,连慕枫海自己都不愿意细看。   他把名册合上,压在镇纸底下。   窗外演武场的喊声更响了,年轻弟子们操练的动静混着清晨的风传进来,生机勃勃。   慕枫海闭上眼,靠进椅背,面容平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第60章 伊阳实力大进,目标气血六重   云纹镇,巡天司巡藏馆后院空地。   午后的太阳挂在正头顶,晒得院墙根下那排旧兵器架子发烫,铁柄上能煎鸡蛋。蝉趴在槐树干上叫得撕心裂肺,跟被谁踩了尾巴的猫没什么区别。   黄余数脱去外衫,只穿贴身短褐,手里攥着一柄旧制刀,站在空地中央。   刀鞘搁在墙根,刀身有豁口,柄上的缠绳磨得起毛。但他握刀的姿势很正,五指扣死,虎口贴着护手,刀尖斜指前方地面,重心压在前脚掌上。   对面三步远,孙豪同样短褐持刀。   但这位爷的站姿就差了意思。左脚外撇,右膝没锁,刀横在胸前的高度忽高忽低,整个人跟刚被从被窝里拽出来差不多。   他打了个哈欠,用刀背挠了挠后脑勺。   “老黄,你轻点,上回你那一刀把我虎口震裂了,养了四天。”   黄余数没搭理他,两眼盯着孙豪的脚步间距,在心里算路线。   墙根底下,黎通蹲着啃馒头,腮帮子鼓得跟松鼠藏松果。他含含糊糊说了句:“你俩开始吧,我给计数。”   话音落地。   黄余数动了。   第一招,刀从右肩外侧横抹,走的是中平路线,速度不快,劲道也没压满。试探。   孙豪举刀格了一下,刀腹碰刀腹,铛的响了一记,震感从手腕蹿到肘弯,还扛得住。   第二招紧跟着来,刀锋往下沉了两寸,变横抹为斜撩,角度从左肋方向切入。   孙豪侧身避开,脚下往后退了小半步。   之后两人比拼数招。   见对方还能坚持住,黄余数吐气开声,不是喝骂,是发力时胸腔自然挤出来的闷哼。   刀高举过顶。   劈斩。   气血二重的全部力道灌进这一刀里,刀身带着风压砸下来,连空气都被挤开了。   孙豪咬牙举刀去接。   两刀相交的那一刻,孙豪的手指被震开了三根。   制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哐当摔在三尺外的砖地上,弹了一下才停。   孙豪整个人跌坐在地,屁股磕在青砖上疼得他龇牙。   伤势不重,五脏没什么大碍,但那股从胸腔里翻上来的闷劲堵在喉头,让他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十招,干净利落。   黎通蹲在墙根下,馒头咬在嘴里忘了嚼,伸出十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缩回去,摇了摇头。   孙豪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石板,半天没起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疼,是丧气。   半年前两人切磋还能有来有回,但今天直接十招落败,差距越拉越大,两条原本并排的路,一条直通山顶,一条弯进了泥沟。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砖缝里的沙粒,嘟囔了句:“完了,季考要丢人了。”   季考,巡天司季度排名战。   那些排名靠前的巡卫长,气血三重四重的主儿,往场上一站就跟一座小山压过来。自己一个气血一重中段的小卒子上去,跟端盘子的小厮上擂台有什么区别?   送菜都不配,顶多算送开胃小碟。   黄余数收刀入鞘,刀入鞘的声音很轻,喀嚓一下,利落。他走过来蹲在孙豪面前,伸出手。   “你进步也很大。”   孙豪苦着脸,把那只手看了两眼才搭上去:“大哥别安慰我了,十招就被你干翻,哪来的进步?”   黄余数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语气认真:“你的脚步反应比上月快了至少两分,第五招我绕步刺腰肋那下,换三个月前你根本来不及横刀。”   孙豪张嘴想说什么,被黄余数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输我,不丢人。”   黄余数的目光很平,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故作谦虚。   “我突破气血二重了。”   后院安静了两息。   孙豪的表情从苦瓜脸变成呆滞,又从呆滞变成瞪眼。   “二重了?!”   他蹦起来一把抓住黄余数的肩膀前后晃了两下,劲道大得差点把人晃散架。   “你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   黄余数被晃得嘴角直抽,一边掰他的手一边往后躲。   “前天夜里突破的。这些日子连着参加围剿行动,又赶上镇上动乱出了力,气血积累到火候,顺势就过了那道坎。”   孙豪松开手,退后一步,拍着大腿笑骂。   “我说呢!十招不应该啊——原来你已经二重了!”   沮丧褪去大半,换上来的是实打实的佩服道:“你是巡藏馆里最拼的那个,围剿你去了,动乱你也冲在前头,这突破你当得起。恭喜!”   黄余数被夸得耳根发红,摆手道:“少拍马屁。你底子不差,季考虽然别指望拿名次,但正常发挥中游水平还是有的。别妄自菲薄。”   孙豪嘿嘿笑了两声,眉毛舒展开来,心态肉眼可见地回弹了。   墙根那头黎通竖起大拇指:“老黄牛逼!”   气氛松下来。   三人正准备收拾场地擦刀归架,楼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间距均匀,踩在旧木板上的声响沉稳得跟敲拍子。   伊阳从巡藏馆二楼走下来。   旧青衫罩着官服,腰间制刀晃了两下。他在后门口站定,目光从黄余数和孙豪身上扫过。   两人立刻站直了身板。   “大人。”   齐声行礼。   伊阳点头,目光在黄余数身上停了两息。   “突破了?”   “是,属下两日前踏入气血二重。”   伊阳嗯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但嘴角的线条松了松。   “不错,季考在即,这几天抓紧磨合二重的劲力和刀法配合。刚突破的人容易犯一个毛病——力道上来了,控制没跟上,出刀的时候劲力分配不均匀,头三招猛得吓人,后面就虚了,多练收力,别在场上掉链子。”   黄余数抱拳,后背绷得笔直。   伊阳转向孙豪。   “你也别灰心。一重中段对上二重输了不丢人。”   孙豪刚想露出感激的表情,下一句就把他钉在原地。   “但输的过程里有没有动脑子?第七招他侧身绕步的时候你应该退半步拉开距离,而不是硬接。你的力气不如他,硬碰硬是送死。退半步之后他的刀路就得重新调整,那个间隙够你换一次攻防节奏了。”   孙豪愣住,他看向黄余数。   黄余数也愣了,他们开始切磋的时候,伊阳明明在二楼翻卷宗。   隔着一层楼板、两扇关死的门窗,这位大人是怎么把每一招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伊阳没解释,老人摆摆手,语气随意道:“去练。考核前每天下午留一个时辰在这里对练,有问题来找我。”   两人精神一振,齐声应诺。   黄余数和孙豪收拾好器具离开后院,脚步声渐远。   伊阳独自回到二楼。   关门。落栓。   巡藏馆二楼安静得只剩卷宗架上偶尔掉落纸灰的细碎声响,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伊阳在窗边站定,两眼半阖,意识沉入内视。   眼前浮出三行小字。   【九峰刀圆满:320/36000】   【五脏内炼劲大成:240/30000】   【乙木养生功第五层:18460/50000】   三行字,三条路,三座正在攀爬的山。   伊阳看着面板,嘴角弯了弯。   九峰刀——大成了,三天前杀江良那一战彻底磨透了最后那点进度,大成之后是圆满,上限三万六,这条路才刚开头,急不得。   但大成的九峰刀放在实战里已经够用了。   杀江良那晚他还故意卖了个破绽引人追砍,如果当时就已经大成,那一刀直接斩过去就完事了,哪还需要玩什么回身反杀的花活。气血四重的九邪教执事,三息都撑不住。   五脏内炼劲——小成。   这套内炼功法配合乙木养生功运转,五脏六腑的坚韧程度远超同境界武者,防御力和气血续航,已经跟普通的五重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了。   乙木养生功第五层进度过了三分之一,气血五重的根基夯得极扎实,每天药浴加桩功,进度稳步往上涨。六十倍加持摆在那里,别人练半年的量,他十天不到就能堆满。   伊阳在心里默默思考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战力,气血五重炼脏境打底,大成九峰刀做杀招,小成五脏内炼劲做护体根基。   这套配置正面对上气血六重的高手,打个势均力敌没什么悬念。   他想到慕枫海。   六重,洗髓换血,雷云武馆馆主,在气血六重这道坎上蹲了多年。   那人手里肯定捏着一两招圆满层次的武学,毕竟练了大半辈子。但伊阳同样不怵——九峰刀是上乘刀法,他在巡天司翻了这么多卷宗,在黑市、在镇上摸过底,能见到的功法大多是下乘,偶尔冒出一本中乘已经算稀罕货。   上乘?整个云纹镇他没见到第二份。   更不用说五脏内炼劲这种连县尉都要不择手段抢夺的内炼秘法。   他的战力,早就超出“气血五重”这四个字能框住的范围了。   伊阳收回面板上的注视,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是云纹镇的屋脊和天际线,再远处是县城方向模糊的轮廓,日光把那些琉璃瓦顶照出浅浅的金色。   九峰刀和五脏内炼劲暂且搁一搁,现在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冲击气血六重。   洗髓换血。   六重之后,对上王宫沁就不再是势均力敌,而是碾压。   对上慕枫海也不再是能打,而是战胜,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无声的节奏。   距离季考还有些时日,在那之前他需要丹药,需要资源,需要把乙木养生功第五层的进度推到更高的位置。   目光沉了沉。   伊阳转身回到桌前,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封皮是深褐色的牛皮,边角有火燎过的焦痕。   这是从江良尸体上搜出来的,那晚事情太多没顾上细看,今天才有空翻开。   封皮上三个字,墨色已经有些发淡。   《点水渡江》。   伊阳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去,眉头挑了一下。   身法。   不是粗浅的步法口诀,是正经的中乘身法秘籍。   起势讲究“足不沾尘、行不留痕”,配合气血在腿部经脉中的特殊循环路线,能在短距离内爆发出远超常规的移动速度。   伊阳往后翻了几页,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他练武至今,刀法有九峰刀,内炼有五脏内炼劲,桩功有乙木养生功。   唯独身法——一直是空白。   之前的战斗全靠炼脏境的体魄硬撑,速度够用但谈不上灵活。杀曹铁靠的是硬接一刀反杀,杀江良靠的是卖破绽引追。如果有一门像样的身法傍身,这两场杀得会更干净,连衣服都不用换。   伊阳把册子合上,拇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   牛皮粗糙的触感透过指腹传上来,带着一股子陈旧的味道。   “倒是个好东西。”   他把册子贴身收好,靠进椅背里,两眼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一轮,季考之前,把这门身法练到入门。   药浴不停,桩功不停,乙木养生功的进度继续往六重的方向推。   等到季考那天——   老头子该露多少,露多少。 第61章 敌人上门?珍贵的宝药   傍晚,云纹镇的日头终于被西边的屋脊吞了半截,天色从灼白转成橘黄,再过一会儿就该发暗了。   伊阳沿着老路往小院走,巡藏馆的差事处理完,今天没加班,趁天黑前回来还能赶上姜月欣做的饭。这丫头最近手艺见长,昨天那碗炖肉汤浓得能粘碗,杨惠都夸了好几回。   脚步踩过巷口青砖,转过卖豆腐老周家铺面的拐角,小院的轮廓就出来了。   槐树冠子把半个院子罩住,树叶在晚风里翻来翻去。   一切跟往常一样,但伊阳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炼脏境的五感铺开,覆盖了小院内外三十步的范围。   姜月欣在灶房里,呼吸节奏正常,偶尔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杨惠不在,应该是还没有回来。   然后——院子东角,槐树底下。   有人。   呼吸绵长,吐纳匀称,气血的流转频率沉而厚,看气息是气血四重的高手。   伊阳的右手无声地滑到腰间。五指扣上制刀刀柄,拇指抵住护手,指腹贴着冰凉的铁口,脊背那几条主筋同时收紧,五脏内炼劲的运转频率拔高了一截,气血在四肢百骸中加速循环,随时准备爆发。   整个人没停步,依旧是老巡卫散值回家的慢悠悠节奏,但瞳孔已经收紧了。   谁?   巡天司的人不会这个点跑他家里来坐,赵刚有事会提前递话,孙兴更不可能自降身份亲自登门。   伊阳走到院门口,五指扣住门闩,没推。   先听。   耳力放到极致,院内那组气息没有波动,呼吸匀称平和,心跳稳定,没有蓄力前的紧绷,没有伏击时刻意压制的屏息感。   更关键的是——姜月欣。   小丫头的心跳完全正常,甚至还带着点跑来跑去端东西的轻快劲。没有恐惧,没有被胁迫的僵硬。   如果来人要对月欣动手,院里的气氛不会这么松弛。   不是敌人,至少,目前不是。   伊阳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一寸,但没有完全放开。他活动了下手腕,迈开步子往前走,推门而入。   院门吱呀打开。   姜月欣正端着一碗热茶从灶房出来,看见伊阳的身影,小姑娘的眉眼弯起来。   “爷爷!你回来了!饭做好了,今天炖了——”   伊阳的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院中石桌旁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中年男人,四十五六岁的模样,面皮白净,保养得比镇上卖胭脂的妇人还讲究,颌下短须修剪得根根分明,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一身暗蓝色锦袍,袖口和衣襟绣着不显眼的暗纹,腰间系着玉带,那玉带扣的样式伊阳在巡天司的卷宗里见过——县级官员规制。   对方的身份呼之欲出,县尉周江。   派鲁能来取功法的人,与唐豪合谋设局杀他的人,与自己有恩怨的幕后主使,   伊阳没动,视线在周江和姜月欣之间扫了个来回。小姑娘神色如常,没有受惊的痕迹,衣衫整齐,手腕上没有红印,也没有哭过的眼圈。   对方没动月欣,那就不是来拼命的。   伊阳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松开,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月欣,进屋去。"   姜月欣愣了愣,视线在伊阳和那个陌生中年人之间转了一圈,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   "听话。"   伊阳的声调没变,但小姑娘跟了他这么久,听得懂那两个字底下的意思,她咬了下嘴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乖乖退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   周江从石凳上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面上挂着妥帖的笑,那种当了多年地方官才养出来的笑法——不卑不亢,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生不出亲近。   "伊老丈。"   伊阳看着他,没接话。   周江倒也不尴尬,嘴角往上提了提笑道:"好一个懂事的孙女,方才我在这里坐着,那丫头给我端了碗水。知书达礼,在她这个年纪实属难得。"   伊阳面无表情的说道:"屋里谈吧。"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步子不快不慢,后背留给周江,连头都没回。   周江跟上去。   屋门推开,昏暗的光线从门口斜切进来,把屋里的东西照了个七七八八,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整齐。一张旧方桌,桌面有几道刀痕。一把凳子。   没了。   连个坐客人的位置都没有。   周江在门槛里站了两息,目光将这间屋子扫了个遍,嘴角的弧度绷了一下,堂堂气血五重的强者,住的地方竟然这么寒碜。   伊阳已经坐在唯一那条板凳上了。从桌上粗瓷碗里倒了半碗凉水,仰脖灌了两口,抹了把嘴。   不倒茶,不让座,不说话。   就这么干坐着。   沉默在陋室里蔓延开来,沉默比语言更有压力。   周江站在门边,后背挺得笔直,暗蓝锦袍下摆在晚风里微微晃动,他知道伊阳在等,等他先开口,等他亮底牌,等了几息,见伊阳没有给自己让座也没有寒暄的意思,明白了——这位爷不打算演客套戏。   周江不打算再拖了,他拱手行礼,执的是晚辈礼,腰弯下去的幅度比面对上司时还深三分。   “伊老丈,周某今日登门,只为一件事。”   他慢慢的直起身观察伊阳的神色说道:“赔罪。”   伊阳放下粗瓷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满脸褶子里堆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哟。”   他拍了拍膝盖,语气里带着老年人该有的惶恐道:“这话从何说起?老头子我不过是巡天司一个排名垫底的小小巡卫长管卷宗的,怎么能有让县尉大人赔罪的地方?”   顿了顿,又添了句:“大人莫不是走错了门?”   周江苦笑,那苦笑里有算计落空后的认栽,也有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不得不低头的酸涩说道:"伊老丈就别折煞周某了。"   他摆手,把话挑明了道:“老丈乃气血五重的强者。周某此前不知天高地厚,做了些糊涂事,以至两人之间生出了本不该有的嫌隙。”   声音沉稳,但底气比在县衙里发号施令时短了一大截。   “今日周某亲自登门,便是为化解这桩恩怨。”   他盯着伊阳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只要老丈肯高抬贵手,周某愿以诚意相酬。”   话说到这份上,周江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盒子不大,巴掌长短。黄花梨木胎,包铜角,扣合处有蜡封保鲜,一看就是存放贵重药材的规制。   他双手捧着盒子,打开。   盒盖翻开的那一瞬,一股清冽药香溢出来。不浓不烈,却往人鼻腔深处钻,像深山老林里某种稀有草木被晨露浸润后才有的味道。   盒内铺着绢帕,绢帕上静静卧着一株花。   花瓣淡金色,边缘隐隐泛着日光般的暖色流转,花蒂处保留着一截翠绿短茎,即便干制多时仍透着一股子生机。   “五年份露阳花。”   周江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嗓音里有肉疼说道:“内气境服用的宝丹主材之一。市面上有价无市,就算拿着银子去黑市,我们气血境的武者三五年也未必碰得上一株。”   伊阳的目光落在那株花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亮,内气境宝丹的主材。他如今气血五重,距六重还有一段距离,如果现在能服用这样的宝材无疑是能极大的加快自己通往气血六重你的脚步。   周江见他目光停驻,心里稍定,又从怀中掏出一叠东西。   银票。被油布包裹着,展开来整整齐齐摞在桌上。每张面额一百两,伊阳扫了一眼厚度。   约莫三十张,大概是三千两白银。   “这是周某这些年积攒的全部家当。”   周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三千两白银加一株五年份露阳花。   一个县尉把能淘的棺材本都掏干净了,只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屋里安静了。 第62章 内炼功法的由来   伊阳看着桌上的东西。没有伸手,也没有推拒。他端起那碗凉水又喝了一口,嘴巴发出不雅的咂巴声。   放下碗。   抬眼问道:“你怎么知道老头子是气血五重?”   "你怎么知道我气血五重?"   周江知道对方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他直起腰,后怕道:“这几日周某一直未见唐豪回禀消息,心中便有所觉察。后来得知唐豪死于数日前那场动乱——”   停了一拍,苦笑加深。   “周某就知道,计划彻底失败了。”   他的目光落在伊阳脸上,复杂的情绪在瞳孔深处翻搅。   “于是我亲自去看了唐豪的尸体。还有赤虎帮曹铁、钱九二人的尸首。”   周江的声音低下来说道:“三人全是一击毙命。唐豪颈骨折断,曹铁身首分离,钱九双腿齐断后补刀。没有一人有丝毫反抗的余力。”   他顿了两息:“周某虽不才,好歹也是气血四重。看完那三具尸体我就明白了——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绝非四重的境界。至少五重。”   末了补了句,“或者更高。”   周江的声音往下压了半寸,"整个云纹镇,明面上只有方岳总管一个五重,但方岳大人自然是不可能出手对付他们的,所以伊老丈,您藏了多深,周某不敢猜,但周某知道,再继续跟您作对,就不是赔银子能解决的事了。"   屋内安静了几息,伊阳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周江的推断合情合理。站在四重者的视角往上看,把三个三重高手杀得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确实只有五重能办到,但五重往上还有多少,周江猜不到,也不需要让他猜到。   伊阳的手终于伸出去了,两样东西被推到面前,银票摞在左手边,露阳花木盒搁在右手边。他把银票掂了掂,再把木盒盖子合上,动作不快,像是在买菜时挑了两把葱掂量分量。   “东西我收下了。”五个字,不轻不重。   周江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整个人往后挪了半步,像是撑了太久的弦终于卸了力道呼吸都粗了两拍,额角的汗珠子这时候才冒出来,在傍晚的微光里泛着亮。   "但银票不要。"周江一怔。   伊阳敲了敲桌面说道:"三千两白银,用你的渠道全部给我给我换成六品凡丹,什么品类的都行,只要是能辅助气血境修炼的就成。你在县城的门路比我广,丹药比银子实在。"   周江的嘴唇动了动,旋即点头认真道:"周某一定全力去办,半月之内送到府上。"   "嗯。"   伊阳端起碗又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碗放下来的时候,语气变了,从交易的冷淡转成了闲聊的随意。   "有件事,问你。"周江绷住,不知道伊阳又有什么变故。   "那本《五脏内炼劲》,什么来路?"   这个问题在空气里转了一圈,落在周江耳朵里的时候带着凉意,他没有犹豫太久,都到这个份上了,藏着掖着只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还有后手,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说出来。   "那门功法,据我了解应该在一两百年前是三大家族之一李家的东西。"   伊阳的眼皮抬了半分。   周江说得很快,跟倒豆子差不多。   "一百多年前,李家一个旁系支脉的后人偷了这本内炼功法逃出族地。李家追查过一阵,后来不了了之。据周某所知,李家至今不清楚那本功法究竟是怎么失窃的,甚至可能不确定到底丢没丢,但从哪以后,李家就落寞了,不在位于三大世家之首的位置,与其余两家平起平坐"   "那门支脉的后人带着功法躲到了青州边陲的小县城里过了两代人,但无一人能够练成,到了最近更是一个气血一重的武者都没有。周某之前古籍偶然得到了这条线索……"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道:"周某派杨树青去办的,那支旁系,满门十七口,一个不留没有后患,功法落到杨树青手里后,还没来得及交付给我,就被……"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后面的事伊阳全程参与。   杨树青带着功法上山,再也没有回来。   伊阳把碗搁下,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站起身,凳子腿在砖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既然你如此懂事,出手的条件也够买你的命了,那你我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周江的脸上浮出劫后余生的松弛,正要拱手道谢。   "但有句话搁在这里。"   伊阳的右手搭上腰间制刀。   动作很慢,慢到周江看得清清楚楚——五根手指逐一扣上刀柄,拇指顶住护手,虎口收紧。   拔刀。   刀身出鞘的声音极短,短到跟抽一根丝没什么区别,伊阳手腕翻转,刀锋朝向十步开外那张旧方桌。   没有蓄力,没有起势。   只是轻飘飘地挥了一下。   嗡——   一道肉眼可辨的白色气浪从刀锋前端激射而出,速度快到周江的瞳孔根本来不及追踪轨迹。   气浪贯穿十步距离,准确命中方桌正中。   噼啪。   方桌从中间裂开。   不是劈开,不是砍断——是从内部被撕碎的。   桌面炸成七八块大小不等的碎木,桌腿歪倒两根,残余的部分还在原地晃了两晃才彻底垮塌。碎木屑飞溅出去打在墙上,啪啪作响。   屋里扬起一片木灰。   周江整个人定住了。   双腿像是被灌了铅水,后背的汗一瞬间把内衫浸透,从肩胛骨往下淌。   刀气离体。   十步之外,隔空碎物。   这不是气血境武者能做到的事情。   这是——内气境。   只有凝聚了内气的武者,才能将劲力脱离刀身,在空中维持形态并造成杀伤。   周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他方才的推断是气血五重,可眼前这一刀——   五重做不到。   绝对做不到。   他的膝盖发软,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门框上。   伊阳收刀入鞘,喀嚓。   声音很轻,落在周江耳朵里跟催命符没什么区别。   "周大人。"   伊阳的嗓音沙哑,平淡,跟方才端碗喝水时没任何变化。   "路走宽些。"   周江的嘴皮子抖了两下,挤出几个字。   "周某……明白。"   他拱手,腰弯成了九十度,手指尖都在颤。   周江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明显比进来时急了许多   退出门槛、退过院子、退到院门口。   始终没有转身,始终面朝伊阳退着走,直到后背顶上院门的木板,手忙脚乱地摸到门闩拨开,整个人从门缝里钻出去。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踩在巷子里的青砖上,节奏全乱了,跟被狗撵的没什么两样。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槐树叶子沙沙响。   伊阳站在一地碎木中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制刀。   刀刃上没有缺口,没有卷刃。   方才那一下,不是内气离体。   他还没到内气境,差得远呢。   九峰刀大成之后,附带的一个效果——刀锋气劲外放。   不是真正的内气,而是将气血灌注刀身后,在挥刀的瞬间将多余的劲力从刀锋前端挤压出去,形成一道短距离的破坏性气浪。   跟内气境武者那种取人性命的强大劲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但用来唬人,够了。   伊阳把刀别回腰后,弯腰从碎木堆里捡起那只没被波及的粗瓷碗,吹了吹碗里的木灰,倒了碗凉水,喝了一口。 第63章 实力突破,考核开始   半个月后。   子时三刻,云纹镇小院。   姜月欣和杨惠早已入睡,伊阳独坐在后院井台边,身下铺着半块旧草席,周围摆着六只空药瓶。   周江送来的露阳花两天前已经服下,那股子精纯至极的药力到现在还在体内翻涌,配合三千两银子换来的丹药,加上这半个月不要命地站桩、药浴、吞丹,乙木养生功第五层的进度终于被他一寸一寸地碾到了尽头。   眼前浮出一行小字。   【乙木养生功五层:49920/50000】   八十点。   就差八十点。   伊阳吐出一口浊气,把最后一枚丹药塞进嘴里,牙齿咬碎丹壳,苦涩的药液顺着喉管往下灌。   乙木长生桩的起手式他闭着眼都能打出来,双臂撑圆,膝盖微曲,脊柱拉直,气血在经脉中循着固定路线奔涌。   药力入体,和气血撞在一处,胸腹间像烧开了一锅滚水。   五脏六腑同时发烫。   伊阳咬紧后槽牙,额角的青筋鼓了起来,汗珠子从发根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草席上,砸出暗色的小圆点。   进度在涨。   49940、49960、49980、50000。   满了。   那一瞬间,体内所有气血像是被什么东西拧成了一股绳,朝骨骼深处猛灌进去。   伊阳的脊椎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咔咔声,从尾椎往上,一节一节,像有人拿锤子从里往外敲。   不是疼。   是胀。   骨头缝里灌满了滚烫的气血,每一寸骨质都在被冲刷、打磨、重塑。   髓液沸腾。   伊阳双手撑地,十指抠进砖缝里,指甲盖往外翻了半截,砖面被他抠出十道白印。   骨骼里传出极细极密的啪啪声响,像炒豆子,又像下暴雨时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动静。那是旧骨质被气血冲碎、新骨质在气血滋养下飞速凝结的声音。   洗髓。   换血。   伊阳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一层灰黑色的黏液,腥臭味浓得呛人,那是骨髓深处积攒了六十年的杂质和死血,被气血冲刷出来的废物。   黏液从额头、脖颈、手臂、后背,一处接一处地往外冒,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尊泥猴。   汗水和黏液混在一起,顺着身体的轮廓往下淌,在草席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伊阳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到能听见肋骨在响。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半炷香,可能一炷香。   骨骼里的啪啪声渐渐稀疏,气血的冲刷从暴烈转为温和,像退潮后的海浪,一波一波地舔着沙滩。   伊阳睁开眼。   眼前小字刷新。   【乙木养生功六层:(0/100000)】   【境界:气血六重——洗髓换血】   他攥了攥拳。   骨节的声响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不是咔咔的脆响,是嗡嗡的闷震,金石交鸣般的声音从拳头里传出来,连带着手腕到前臂的筋腱都在跟着共振。   伊阳站起身,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几十年的锈气,从骨头到皮肉,从脏腑到经脉,通透得不像话。   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收拢,再张开。   掌心的力道传导比气血五重时快了整整一个台阶——不是快一点半点,是翻倍的那种快。意念动了,力气就到了,中间的延迟被压缩到几乎感觉不到。   速度也是。   伊阳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无声地飘到了三步开外。   飘。   不是跑,不是跳,是飘。   脚底和砖面之间的接触轻得跟猫爪子点水没什么区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青筋还在,皱纹还在,但底下的皮肉透出一层润泽的光,不是年轻人那种红润,是老树根泡了蜜蜡之后的那种温润。   头发呢?   伊阳摸了摸发梢——黑了大半。白发还有,但被黑发裹在中间,不仔细看的话,只觉得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花了几根白丝。   六十岁的身体,实际的机能被拉回了四十岁上下。   气血六重,洗髓换血,名不虚传。   伊阳蹲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满身的黑色黏液冲洗干净,换了件旧衣裳。   后背靠着井台的石壁,仰头看着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露出一弯冷光。   六十岁,气血六重。   这四个字搁在云林县意味着什么?   伊阳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回想之前看到的云林县的权力结构,说到底就是拳头大小排座次。内气境是这个县城的最强者,但气血六重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三大世家——张、王、李,各家的嫡系长老和核心供奉里头,六重的数量两只手数得过来,这些人是家族的镇宅之宝,等闲不会拿出来溜。   三大帮派——赤虎帮、黑刀帮、三元会,副帮主和各大殿主级别的人物才够得上六重门槛。   各大知名武馆,馆主一级的才是六重。   换句话说,气血六重是云林县高层圈子的入场券。   六重以下,不管多能打,与六重都有巨大的差别,之前伊阳以为自己五重能有六重争锋,看来还是没有思量到位。   至于内气境——   伊阳想到齐书剑骑着异兽马经过时那股无差别碾压的气息,心头没有畏惧,只有清醒。   内气境是另一个世界。   气血六重和内气一层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坎,是一条堑。要跨过去,资质、悟性、功法、丹药、机缘,缺一不可。   多少气血六重的老牌高手蹲在这道天堑前一蹲就是十几二十年,到死都迈不过那一步。   慕枫海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但伊阳不怕,别人蹲十二年迈不过的坎,他有六十倍天命加持。   只要资源管够,时间管够——内气境不是问题。   问题是资源。   进度池从五万跳到十万,丹药消耗会十分的夸张,这次之所以进步飞快,还是靠了周江的宝药的功劳。   周江送来的那批家当已经快见底了。   钱不够,丹药不够,渠道更不够。   得找路子。   伊阳想到明天的巡天司季度考核,眯起了眼。   考核排名靠前的人,不光有赏银和丹药,还能挑差事。好差事意味着好油水,好油水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资源补给。   他要争,但不能全亮底牌。   最多亮出气血四重就够了,六重的底牌还是要藏着。   伊阳打了个哈欠,收拾好空药瓶和脏衣裳,回屋睡觉。   明天有得忙。   ……   翌日,辰时。   云林县城,巡天司校场。   校场东西两百步,南北一百五十步,青石板铺地,四角立着丈高的铁杆旗柱,赤底黑纹的巡天司大旗被晨风撑得猎猎作响。   场中央搭了座四尺高的木台,台面铺着沙,沙面压平后洒了水,踩上去不打滑,也不扬灰。   台子够大。   百人站上去都不挤。   校场四周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   巡天司这边,各分部的巡卫和巡卫长列成方阵,站在北侧。制服清一色深灰,佩刀在腰,长短兵器架在身后的兵器车上。   南侧是各大武馆的弟子。   雷云武馆的队伍最打眼,十几号人清一色黑底金边的馆服,腰间挂着雷纹铜牌。领头的廖旭面色沉稳,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袖口处还能看出新肉的浅色痕迹。伊展志站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腰杆笔直,下巴微抬,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带着那种天才该有的从容。   铁鸣堂来了七八个人,苍云馆来了五个,白虎武院来了三个,还有几家小武馆零零散散凑了十来号。   加在一起,武馆方面少说四五十人。   校场两侧的厢廊更热闹。   雕花栏杆后面坐着的全是云林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富商、豪族、世家旁系的管事,茶水点心摆了满桌,有人摇扇有人嗑瓜子,面上虽笑着,眼珠子却一刻不停地在场上扫来扫去。   这些人花了大价钱才搞到观战的位子。   寻常百姓?   门口十几名带刀巡卫往那一站,想挤都挤不进来。   习武本就是富人的游戏。   异兽精肉、药材丹药、功法秘籍,哪一样不烧钱?一个气血一重的武者从入门到站稳脚跟,花费少说上百两白银。到了三重四重,银子论千两往里填。   校场上这些人,九成出身世家或小有家资的门户。   剩下那一成寒门子弟,多半是陪跑的。   上台挨两拳攒点经验,能混到一份赏银就谢天谢地。   伊阳站在巡天司方阵的末尾,旧青衫罩着官服,腰弯着,扇子没带,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赵刚挤在他旁边,左臂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上的黑眼圈倒是一点没消。   “你看正前方高台上。”赵刚嘴唇没怎么动,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漏。   伊阳早就看见了。   校场正北方,搭了一座五丈高的观礼台。   台上设五座。   正中那把椅子空着,椅背雕着巡天司的赤底黑纹徽记。齐书剑没来,但椅子在,就表示这场考核是他授权的。   左侧第一位,一个四十多岁的清瘦男人,铁杖横膝,面容冷淡。   陈无涯。   内气境第一层,气海初化,齐书剑的左膀右臂。   这位今天是主考。   右侧坐着巡天司另一位副总监宋铁城。   让伊阳多看了两眼的,是最右边两个位子上的人。   两个和尚。   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灰色僧袍,头顶光亮,面皮干净。   一个高瘦,眉骨突出,双手合十搁在膝上,闭着眼像在入定;一个敦实,圆脸宽肩,嘴角挂着点笑意,正低头翻看手里一卷名册。   赵刚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看见那俩光头没?”   伊阳嗯了一下:“不认识,但能跟陈无涯同台而坐,来头小不了。”   赵刚搓了搓手指,嗓门又压低了两分:“我打听过了,昨晚有人看见他们跟着巡天司的车队进城,排场不小,前后有护卫,马匹是从隋宁府方向来的。”   隋宁府。   伊阳的手指在袖筒里动了动,没接话。   此时,高台上陈无涯站起了身。   铁杖往台面上顿了一下。   砰。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台上炸开,内气境武者的气息随着这一杖往外扩散,校场上几百号人的窃窃私语被一杖拍灭,安静得能听见旗杆顶端铁环碰撞的叮当声。   陈无涯扫视全场,嗓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本次季度考核,有三件事要说。”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考核优胜者可获丹药赏银,一如惯例,不再赘述。”   竖起第二根。   “第二,本次考核表现突出者,经总监大人审批,可直接授予候补巡行总管及以上职位。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只看拳头。”   场上起了一阵骚动。   直接授予高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武馆弟子只要打得够狠,今天还是江湖散人,明天就能穿上巡天司的官服,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领着朝廷的俸禄和丹药补给。   这条路以前是不存在的。齐书剑来了之后,规矩变了。   陈无涯等骚动平息,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偏过头,朝右侧那两名僧人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   “本次考核,有幸邀请到隋宁府金阳寺的两位高僧莅临观摩。”   金阳寺三个字落地,校场上的反应比方才大了十倍不止。   嗡的一下,人群炸了锅。   金阳寺——隋宁府排得上号的大宗派。   底蕴深厚,传承数百年,门下内气境的长老不止一位,甚至还有内气之上的存在。   对于云林县这种偏远小县的武者来说,金阳寺是头顶上的云,你抬头看得见,伸手够不着。   陈无涯抬手压了压,场上勉强安静下来。   “两位高僧此行,将为金阳寺选拔一名外门弟子。”   他停了一拍继续说道:“年龄放宽至四十岁以下,考核排名前四者,可获参加比试的资格。”   这句话砸下来,校场连安静都维持不住了。   武馆弟子那边先炸的。   “金阳寺!老天爷,金阳寺招弟子!”   “这可是大宗派,进去之后资源管够,内气境不是做梦!”   “四十岁以下……我今年三十七,还来得及!”   “做和尚怎么了?剃个头而已,换来的是大宗派的功法和丹药渠道,你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划算!太他娘的划算了!头发算什么东西,老子现在就能剃!”   伊阳站在方阵末尾,嘴角动了动,做和尚听着不体面,可体面能当饭吃?   在这个世道,内气境是云林县城大部分气血境武者一辈子够不到的天花板。   进了金阳寺,等于拿到了一张通往内气境的入场券。   哪怕只是外门弟子,哪怕只是多了一分可能性,那也比在县城里熬到死强出一万倍。   陈无涯转向两位僧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说道:“有劳两位大师。”   那敦实圆脸的和尚放下名册,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回了一礼,面上笑意温和,嗓音浑厚。   “阿弥陀佛,贫僧净远,奉寺中长老法旨前来。诸位不必拘礼,且放手施为,我等只看,不评。”   话不多,但分量够重。   全场的目光都聚在高台上,灼热、贪婪、跃跃欲试。   陈无涯收回目光,铁杖再顿。   砰。   “考核开始。” 第64章 各方表现   陈无涯的铁杖落地那一声之后,校场上的空气跟被火钳子夹过一样,烫得人喘不过来。   几百号人的呼吸往一处凑,蒸出一团混着汗味、铁锈味和期待的热浪。   “规则很简单。”   陈无涯站在高台上,声音不大,却送得极远,内气境武者开口说话跟常人不是一回事,每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都裹着劲气,能把人的后脑勺揪得发紧。   “入场之前,你们每人已领到一面腰牌。”   他顺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质小牌,在指尖转了一圈,牌面朝下。   “牌上刻了数字,按各位自行申报的气血修为排列。排名越靠前,牌号越小。”   伊阳低头扫了眼自己腰间那块不起眼的铜牌。   一百四十七。   申报的时候他填了气血三重。三重在这校场上是个什么档次呢?中游偏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排在他前面的一百四十六号人,最强的那几个是气血四重圆满,气血五重压根不用通过这种考核来证明自己,人家坐在上面看戏就行。   陈无涯把铜牌抛回袖中。   “挑战制。上台挑战,胜者夺牌,败者退场。”   他的目光从北侧巡天司方阵扫到南侧武馆那帮人,最后落在校场中央那座铺沙的木台上。   “不限次数,不限手段。认输、昏厥、跌出台外,皆判负。”   停了停,他补了句:“杀人者偿命!”   陈无涯的铁杖在身侧一横。   “开始。”   台下动了。   最先涌上去的是排名三百往后的那批人,全是气血一重和一重圆满的巡卫和武馆弟子。这帮人心里门清,排名越靠后可以挑战的目标越安全,趁着开场混战先把名次往前推几位,赚点赏银,也不丢人。   木台上顿时热闹得跟菜市场抢货没什么区别。   两个气血一重的巡天司巡卫在台子东角打得你来我往,制刀碰制刀,铛铛铛的声响不绝于耳,火星子飞了满地。一个铁鸣堂的弟子在台西边被白虎武院的小子两拳打飞了佩剑,还没来得及捡,后者一脚踹在他胸口,人从台沿上倒栽出去,摔在校场的青石板上,发出闷沉沉的响。   厢廊上看热闹的富商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点评。   “这拳法松松垮垮的,花架子。”   “你上去试试?”   “给钱也不上,老子惜命。”   哄笑声散在风里。   伊阳站在方阵末尾,两手拢着袖子,看台上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心思却没往那边放。   气血一重对一重的切磋,在他眼里跟村里小孩拿树枝打架差不多。   无聊。   他还没找着合适的挑战对象。排名一百四十七,往上翻是一百四十六到一百之间那帮气血三重的中期选手,挑谁都行,但挑早了不划算。等这帮人先打几轮消耗一波,自己再上去摘桃子,事半功倍。   目光懒洋洋地从台面上滑过,忽然被南侧雷云武馆的队列拉了一下。   伊展志出场了。   十七岁的少年踏上木台时,脚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弹性。黑底金边的馆服衬着他挺拔的身板,腰间那柄制式长剑的剑鞘在阳光下折出一道亮光。   排名八十四。报的是气血三重中期。   他挑的对手是排名七十一的苍云馆弟子,二十出头,气血三重中期,第一次挑战论排名往上推了十三位,不算冒进,也不算保守。   苍云馆那弟子也是个利索人,看见伊展志亮牌就知道没法退,拔剑就上。   两个三重对上。   第一招过手的时候,校场上零星冒出几声低呼。   伊展志的剑快。非常快。   出剑的那一瞬间,剑身从鞘口弹出来的速度让旁边几个正在对打的低阶武者都偏了头。苍云馆弟子横剑去接,两剑交击的声音不是普通的铛,而是嗡的一声闷颤,跟拨了根绷到极限的弦差不多。   气血三重中期打三中期峰,剑速居然不相上下。   苍云馆弟子被震得退了半步,虎口发麻,手指头的关节都在跳。没等他换步调,伊展志第二剑已经到了。   雷破式。   雷云武馆的看家剑法,讲究一个快字。   不是那种蛮横的暴力快,而是剑路精简到极致之后的速度碾压,每一剑走的都是最短直线,没有多余的摆幅,没有花哨的弧线,剑尖到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能再少。   三招。   苍云馆弟子的剑被崩飞了。   第四招落下来的时候,剑锋停在那人脖子侧面一寸处,风压把颈边的衣领掀起来半截。   苍云馆弟子愣了一息,抬手。   “认输。”   台下掌声炸开来一片。   雷云武馆那帮师兄弟叫得最欢,嗓门一个赛一个大。   “展志师弟威武!”   “四招拿下三重中期!这剑速谁扛得住?”   伊展志收剑入鞘,面色平淡,冲台下拱了拱手,腰牌换了。   七十一。   但他没有下台。   伊阳看着他,嘴里干嚼了两下那枚从怀里摸出来的干果,没什么表情。   伊展志又挑了。   排名六十二。铁鸣堂的弟子,二十三岁,气血三重后期。   六招,赢了。   排名五十三。巡天司某分部的候补巡行总管,二十七岁,三重圆满。   十一招,赢了。   排名四十一。白虎武院的亲传弟子,三十岁出头,三重圆满多年的老牌好手。   这一场打了足足三十几招,白虎武院那人使的是枪,长兵器克短剑本该占便宜,可伊展志的步法灵活得过分,连续绕步把枪头的攻击半径压到死角里,最后趁对方换招的间隙贴身一剑,剑背拍在枪杆上将其震脱手。   白虎武院弟子咬着牙举手认负。   腰牌从八十四飙到四十一,又从四十一直接换成了三十六。   全场的嘈杂声降了下来。   这个名次往上,已经是气血四重的地盘了。   高台之上,一直闭目的宋铁城睁开了眼。   他是内气境第一层的高手,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挪过位置,连茶碗都没端过。此时他的视线落在伊展志身上,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旁边坐着的陈无涯和两名金阳寺僧人能听见。   “出剑速度不错。”   四个字。   从内气境武者嘴里蹦出来的评价,比任何奖赏都值钱。   慕枫海站在武馆队列后方,两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波动,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那么半分。   满意。   十七岁的关门弟子,打到前四十还没使全力,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第65章 金阳寺目的   与此同时,高台右侧。   两名金阳寺的僧人并肩而坐,面上各有各的沉静,声音却以一种旁人无法捕捉的方式在两人之间流转。   传音入密。   高瘦的僧人眉骨微动,声线压成了极细的丝,送入身旁那敦实圆脸和尚的耳中:"净远师弟,这次的人选倒是齐整。那个十七岁的小子根骨上佳,若是招入寺中,二十年内冲击内气境不是空想。"   净远没睁眼,嘴角那抹笑意却收了两分。   "师兄,入寺的名额是引子,不是目的。"   高瘦僧人不置可否。   净远的传音稳而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过去。   "长老法旨说得清楚,王宫沁叛出金阳寺,盗走镇寺宝刀,修炼九邪血炼之法,此人已是寺中的眼中钉。上次围剿没能抓住他,如今他突破至气血五重,在云林县一带频繁出没,再拖下去,他若投了别的大势力或者炼成更高阶的血元邪功,寺中想追回宝刀就更难了。"   高瘦僧人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这个入寺名额……"   "是悬赏。"   净远传音里带了几分寺庙里修不掉的精明。   "能从今日这场考核里杀出来的,至少是气血三重巅峰到四重的层次。这种人放出去d当做找王宫沁的眼睛,不至于一个照面就被灭了口,好歹能把踪迹摸回来。到时候咱们两个再亲自出手……"   他顿了顿,嘴皮子动了动,传音的末尾多了两分凉意。   "功劳记在你我头上,宝刀也归在你我名下带回去交差。至于那个被招进来的弟子,寺中那么多外门杂役,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更何况定了四十岁的上限,这个年纪的选手都是壮年,做事冲劲足、拼命不惜命,正好使唤。"   高瘦僧人闻言终于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年轻武者,眼底的慈悲淡得跟清水涮过一样。   "师弟思虑周全。"   两人传音断了,面上又恢复了出家人的宝相庄严。   台下。   伊阳把干果壳吐到脚边,目光从伊展志身上收回来,转向木台西侧。   黄余数上去了。   小伙子换了身干净短褐,刀鞘从背后斜挂下来,神色沉肃。   他挑的对手是排名三百一十九的巡卫,来自云林县下辖另一个镇子的分部,气血一重巅峰,比对方年长五六岁,体格也更壮些。   "这不是巡藏馆翻纸头那个愣子吗?"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   黄余数充耳不闻。刀出鞘,立桩,左脚前探半步。   开打。   对方出手不算慢,劈、砍、撩三板斧试探过来,刀路规矩但缺变化。黄余数前两刀格了,第三刀没接,脚步往左横移半步避开锋口,顺势反手一记横抹,刀腹拍在对方持刀手的手腕上。   啪。   那巡卫的虎口被震得发酸,手指险些松开。   接下来的过程很干脆。黄余数没有恋战,连续四刀压着对方退,每一刀的力道都比上一刀重出一截。到了第六刀,气血二重的劲力彻底碾压了一重巅峰的防线,对方的制刀被崩飞出去,人被最后一记刀背扫在肩头,跌出台沿。   "认输。"那巡卫捂着肩膀爬起来,脸色难看但没有不服。   腰牌交换。   黄余数拿着那块刻了三一九的铜牌走下台,排名不算耀眼,放在几百号人的大盘子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云纹镇巡天司的几个巡卫凑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对劲。   "黄余数?那个被罚去巡藏馆的刺头?"   "他什么时候突破的二重?我记得上个月还是一重啊。"   "做了几次行动攒出来的?那小子命硬,围剿和动乱他全赶上了。"   "嘁,以大欺小罢了,二重打一重巅峰,有什么好吹的。"   "话不能这么说。以前谁正眼看过他?在巡藏馆翻卷宗的主儿,居然闷声不响练到了二重——这事本身就够邪门了。"   窃窃私语散在方阵里,黄余数也不搭理,抱着刀走回原位。   孙豪在隔壁方阵跟他使了个眼色。   那小子方才也上了台,挑了个排名四百一十六的外镇巡卫。两人都是气血一重中期,打得磕磕绊绊。孙豪赢得不好看,第十四招才靠着一记下盘横扫把对方绊倒在地压住。   腰牌从四百一十六换到三百九十三。   换完牌子孙豪就溜了,缩在方阵里猛灌水,嘴角淤青了一块,但笑得见牙不见眼。   够了够了,不贪,活着比排名重要。   伊阳站在两人身后,手指在袖筒里敲了两下。   一个赢得漂亮,一个赢得狼狈,但都赢了。   黄余数的底子比他想象中扎实。那小伙子练功舍得下死力,围剿行动和镇上动乱两仗打下来积攒的实战经验也不是白给的。气血二重虽然放在这校场上排不到什么好位置,但一重到二重那道坎,多少人熬三年五载都迈不过去,黄余数几个月就跨了。   而自己做了什么呢?   没帮太多,没给他开小灶传功法,没给他塞丹药,唯独做了两件事:日常对练时在刀法上点了几句,任务分下来的赏银和奖励没有克扣他半分。   就这样,一块璞玉搁在地上,别人不是踩过去就是踢到沟里,自己只是没踩,给了它露出来的机会罢了。   黄余数走到伊阳跟前,拱手低声道:"大人。"   伊阳嗯了一声,眼皮没抬,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啃上了一枚干果。   "季考过后,巡天司会有一轮调配。"伊阳含混着果肉说道,声音压得只有身前两步能听见。"你和孙豪都使上力了,成绩摆在那里,想挪窝的话我可以出面跟上头递个话。是去别的殿做事,还是留在巡藏馆,自己想好。"   孙豪凑过来,抓了抓后脑勺。   "大人,这个我得先问问孙副总管的意思。"   伊阳斜了他一眼。   "问你叔的就对了,他比我靠谱。"   孙豪嘿嘿笑,也不辩驳。   黄余数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   "大人。"   伊阳抬眼。   黄余数的脊背绷得比方才在台上跟人过刀时还直。   "我不走。"   三个字,声音不大,调子却稳得出奇。   "我跟着您。"   伊阳嚼干果的腮帮子停了两拍,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点什么——说不上满意,也谈不上感动,更像是一个走了六十年夜路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居然站了个实打实的人影。   他把果壳吐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   一个字,简单得跟批了张条子没什么区别。   黄余数的肩膀垮了半分,那是绷了太久之后松下来的松弛,校场上的厮杀还在继续。木台上刀光和血气交错,喝骂声、金铁声、喘息声混成一锅粥。   伊阳把手重新拢回袖子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气血三重的上场了。 第66章 伊阳出手   木台上的热血渐行渐远,校场的节奏开始转向另一个维度。   排名逐渐往前推,出场的武者气血等阶也跟着往上蹿。从气血二重巅峰到气血三重初期,再从三重初期冲向三重中后期,每往前推一个名次,对手的狠劲儿都能上升一个台阶。   伊展志收了腰牌三十六后,没再急着挑战。廖旭冲他做了个“退下来休息”的手势,那意思很明白——积蓄体力,预留余地。   雷云武馆这帮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小天才已经打到前四十,再往上就是气血四重的地盘,那个量级的对手不容有失。   校场的焦点转向其他人。   一个巡天司的候补巡行总管上台,长脸,约莫三十出头,气血三重圆满,看举动是正规军队的嫡系,他一出手就全力施为,刀法狠辣,攻势密集到让对手难以招架。十多个回合下来,对面的武馆弟子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直接从台沿跌了下去。   掌声零散地响起,都是看出门道的人。   又有人上来挑战。某个小武馆的副馆主级别人物,五十出头,满头乌发,气血三重后期,眼神里带着多年搏杀的沧桑。这位爷一出手就是绝学,剑走得诡异,攻防切换节奏卡得极准,赢得又快又利落,台下不少人都给出了“硬货”的评价。   排名在一步步刷新。   时间往前推了能有个把时辰。   台下的气血二重左右的武者和巡卫们开始有点坐不住了。再等下去排名会越来越往前推,到时候能挑战的对手都是同级的硬茬子,不如趁现在还有漏洞,赶紧上去摘一把。   某个巡天司巡卫长按耐不住,起身上台。对手是个气血二重圆满的武馆弟子,两人打了三十多招,最后巡卫长赢了,排名往前推了不少。   就在这时候。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站了起来,身上有着不太常见的刺青,脖子上、手臂上、后背上都能看到蜿蜒的纹路。   这人胸膛宽得跟门板一样,肌肉块垒分明,走起路来每一步都踩得很沉,身上散发着气血三重的气血,这点从他身周对其余巡卫的那股压迫感能看出来。   他身上穿着巡天司的巡卫的官服,标志是腰间那把标准的巡天司制刀和胸口整洁的官服。但这官服显然穿得不够久,衣角还没彻底儿磨合开,布料显得有点生硬。   这看起来是个新兵。   此人叫吴中秦,是最近这几个月在因为九邪教那场乱子,巡天司紧急扩招,这位就是那波新进来的人手,修为不错,脸皮也厚。   吴中秦踏上木台,环顾四周,目光在一众参赛者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校场角落里那个站得最不起眼的老头身上。   伊阳。   排名一百四十七,报的修为是气血三重。   年龄……吴中秦看着那头黑白掺杂的头发、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脸,嘴角扯出个了然的弧度。   “老爷子,您叫啥名字?”吴中秦的嗓门大,话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就带着那么点儿蛮横。   伊阳没什么反应。两只手还拢在袖子里,连眼皮都没抬。   “我说的是您呢。”吴中秦指了一下,声音更大了。“咱们俩来一场怎么样?”   现场有人笑了。   低声的嗤笑声从各个位置冒出来。一个年轻气血二重的巡卫靠着他旁边的人,用肘子捅了一下:“这哥们儿显然没脸没皮,竟然对一个这种年级的老爷子出手。”   另一个接话:“这下有好戏看了,这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上面那位好汉一拳下去,指不定能直接送了。”   话语里多是嘲讽,还混杂着那么点儿看不上,要是伊阳不上台,那就太窝囊了;要是伊阳上台,下场八成也好不到哪去。   听到周遭的讨论伊阳总算抬了眼,目光碰上吴中秦那双布满血丝但充满挑衅的眼睛,老人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直起身,一步步往台边走去。   步子不快,甚至有点儿慢吞吞的,腰杆挺直不屈,倒有几分年轻人的气质,伊阳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很清晰。   见自己的对手上了台,吴中秦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对这个老头儿的轻视。   在他眼里,六十多的人最多就是个气血三重初期,硬实力可能还不如自己。关键是年纪这个东西,它不讲武德——每一年都在磨人的反应速度、力气、续航。   这是个软柿子,对于他来说就是白拿的排名还节省了体力。   吴中秦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握了握拳头,指骨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   “来吧老爷子,别紧张,我手下有数。”   话音刚落,这刺青大汉就动了,虽说自己心里有数,但出手确实全力以赴。   身体压低,冲向伊阳,步子沉重,每踏一步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这是气血三重练肉境该有的力量表现,肌肉爆发力配合完整的骨骼支撑,呈现出来的就是这种不可阻挡的势头。   吴中秦出拳。   拳头大得跟铁锤似的,直奔伊阳面门砸来。风压在拳头前方形成一股气流,能听得见那种沉闷的呼啸声。   厢廊上看热闹的富商瓜子都忘了嗑了,这一拳要是砸在脸上,八成得重伤。   但伊阳没有正面硬接。   老人的身体一晃,不是退,而是侧身,身体几乎是贴着吴中秦那只拳头滑过去的,衣袖在风压下贴向后方,飘动的布料甚至碰到了吴中秦的手腕。   距离近得惊人。   吴中秦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发生了什么,伊阳已经错身而过,站到了他斜后方。   “来。”   伊阳的嗓音沙哑,慢条斯理的。   就这一个字。   吴中秦恼火了,没摔到猎物的掠食者本能地转身再发动攻击。这一次不是单纯的直拳,而是一个横摆。拳头从左向右扫过来,试图用力度来弥补失手的尴尬。   伊阳后退半步,拳风擦过他的胸口,衣料被吹得往后贴。   又是一拳。又是落空。   吴中秦的出拳速度越来越快,呼吸开始粗重。他的战术很简单粗暴——用绝对的力量压制,用频繁的进攻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这套办法在气血三重这个层级挺有用,大多数同级的对手很难在这种持续不断的高强度压制下还能保持理智和反击的余力。   但伊阳不一样。   他用的是身法。   点水渡江的身法,搭配气血六重炼脏境那无与伦比的感知。吴中秦每一拳打出来之前的肌肉收缩、呼吸节奏、重心转移,伊阳都能在一瞬间捕捉到。   不需要看,只需要感受,身体就会自动做出最优的避闪选择,左闪、右晃、侧身、贴地。   伊阳总是在最后一刻挪开身体,让吴中秦的攻击打在空气里。   所有人都看呆了。   包括高台上的陈无涯都眯起眼露出些许跟兴趣的神色。   那个内气境的武者眼睛眯了眯,视线牢牢黏在那个不断闪避的老头身上。   吴中秦打得越来越凶,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肌肉的每一条纤维都在燃烧,体内的气血在加速运转。他没想到这个老头儿身法这么诡异,更没想到这场“简单的碾压”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问题不在身法,问题在消耗。   吴中秦每一拳都是全力,每一次攻击都调动了肌肉群的最大潜能。这样的输出方式看着是势如破竹,实际上是在不断地透支自己的气血储备。   三十招。   五十招。   八十招。   伊阳就站在那闪避,像个幽灵一样在吴中秦的拳影中穿梭。   他没有出过手,也根本没必要出手。   吴中秦终于感觉到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手臂抬起来变得沉重,呼吸在胸腔里灼烧,视野里开始有点模糊,气血的运转速度在下滑,原本能支撑他高强度输出的气血储备在急剧衰落。   吴中秦的出拳速度开始变缓,力度也跟着往下掉。   这是伊阳在等的时候,老人身体向前一步,不再是躲,是前进一步。   吴中秦一只拳头还没完全收回来,伊阳已经贴身进来了。   气血六重的身体素质,搭配洗髓换血境圆满的力量输出。伊阳的右拳从腰间发力,在离开身体的那一刻,整条手臂的肌肉都被充分调动起来。不是掌,不是指,就是最普通的拳。   一拳,不快。   甚至看起来挺温和的,就像老师傅教新手那种示范动作。   吴中秦想要闪避,他的脑子做出了闪避的指令。   但他的身体没有反应,气血的耗尽让他的反应滞后了,而这一刻的滞后就是致命的。   拳头碰上吴中秦的胸口,没有想象中的巨响。   反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能够从内往外传导的闷响,就这普通的一拳,当吴中秦反应过来时,他的身体正在往后飞。   完全是被推动的。他的背部撞上台沿的木框,木框弯曲,发出吱呀的响声,整个人连带着木框一起从台面上翻了下去。   砸在校场的青石板上,传来很重的一声。   吴中秦窝在地上,肋骨位置传来钻心的疼。他吐出一口血,混着酸水。   他没有站的力气了。   整个校场在这一刻陷入了沉默。   几百号人,都在看那个腰板挺直的老头。   伊阳站在台上,呼吸如常,衣服没乱,头发没乱,甚至连出拳的那只手都缓缓放了下来,很平静的样子,就像刚才做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高台上,陈无涯站起了身。   那个内气境的武者眼神闪烁了一下,铁杖在手里转了一圈。   “诸位中可有知道这位老丈姓名的?”   陈无涯问的是旁边的各个镇的巡行总管。   没人敢第一时间吭声。   赵刚站在巡卫队列里,嘴角抽了抽,往旁边的人小声说:   “这老爷子还真是藏得够深。”   伊巡站在厢廊的后排,他穿着得体的锦衣,脸色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复杂。   眼神飘忽。   五十八岁的气血一重后期,这是伊巡现在的实力,花了四十多年的时间,拿半辈子的资源换来的成果,而那个被他们家境界定为“无缘武道”的哥哥,居然踩在气血三重的修为上,一个照面就把人打落下台。   伊巡的手指在扶椅的梨花木上磨啭着,指甲在贴金的雕花上留下细微的刮擦声。   他看着台上那个老头的背影,嘴里用不到的老话浮了上来——“越老越妖”。   伊巡眼神沉了沉。   六十年。   自己的哥哥走过了六十年,中间发生了什么,伊巡现在有点想不通。   或者说,一直都想不通。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从来都没有。   木台上,伊阳转身走下来。   步子还是慢悠悠的,老樵夫的风范保持得完美无缺。   但腰牌已经换了。   排名往前推了有五十多位,现在来到八十多名。   季考还远远没有结束,真正的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第67章 场上形势,苍云武馆副馆主登场   伊阳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步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老样子。   赵刚第一个凑过来,嘴咧到了耳根子问道:“老丈,好嘛你!两场不拔刀,人家上去拼命你上去遛弯儿,把那个家伙像条狗一样耍,这要搁之前的黑市里,得值五两银子的门票钱。”   伊阳擦了擦手背上沾的沙粒,随口道:“遛弯儿不好吗,节省体力。”   赵刚无话可说,只能伸手表示佩服。   黄余数从队列里走过来,拱手道:“大人身法精妙,属下学了许多。”   这话说得实在,刚才台上那套闪避步法,黄余数看得眼珠子都不舍得眨,脑子里把每一步的落点和时机都记了个七七八八,回去够琢磨半个月的。   孙豪蹭到最前面,嘴皮子比谁都快。   “大人,我跟你讲,你刚才那几下子,我怎么觉得不比我叔差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赵刚眉毛挑了挑。黄余数嘴角抽了一下。   孙豪口中的叔,就是副巡行总管孙兴。气血四重。   这话搁别人身上是吹牛皮,搁孙豪身上——这小子是真心实意的,他没那个脑子拍马屁,说出来的都是心里话。   伊阳把手拢回袖子里,摆了摆手:“你叔是四重的高手,我一个翻卷宗的老头子哪比得了,上台打的那一场全靠运气好,碰上的都是没有正宗传承的人。”   孙豪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赵刚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骂道:“少说两句,夸人也挑地方,这么多耳朵竖着呢。”   孙豪摸了摸被拍的地方,嘿嘿笑着缩回队列里。   伊阳把腰牌别好,目光重新投向台面。   考核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气血三重这个层级的争斗,比之前那些二重之间的你来我往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每一组过招,台面上的沙砾都被劲气掀得四处乱溅,木板嘎吱作响。   云纹镇巡天司这边的面子,丢得够看。   几个候补巡卫长接连上台,有的撑了十来招被人打飞佩刀认负,有的连对方的节奏都没摸清就被一脚踹下台去,下来的时候脸色青白交替,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唯独一个人,稳稳站在台上没下来。   杜清禾。   巡天司贡献殿殿主,三十出头,长脸细眉,体型偏瘦,不是那种一眼望去就觉得厉害的人。他穿着标准的巡天司制服,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精瘦但筋络分明的前臂。   气血三重后期。   这人使的是一柄窄身直刀,比巡天司制式刀短了三寸,刀身薄而轻,走的是灵巧路线。出刀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呼喝,没有蓄势的大动作,手腕一翻刀就到了。   台上跟他交手的是赤虎帮的一名堂主,气血三重圆满。   圆满对后期,按常理该是圆满那边占优。   但杜清禾的刀法偏偏不按常理走。   他的步法很碎,碎到观众几乎看不清他在移动,人就跟粘在对手身侧的影子一样,总能卡在最别扭的角度出刀。   十五招之后,赤虎帮堂主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累,是急。   杜清禾的刀总能先到半拍,不是快,是位置好。堂主每次挥刀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在上一个位置了,而新的攻击已经贴了过来。   第二十三招,杜清禾的刀尖点在堂主持刀手的腕骨上,力道精准得过分。   堂主手一麻,刀差点脱手,整个人往后趔趄两步。   “认输。”   台下议论声炸开了锅。   “杜清禾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三重后期赢三重圆满,这刀法练了多少年?”   伊阳站在队列末尾,嘴里嚼着最后一颗干果,嚼得很慢。   杜清禾这人他在巡天司见过几回,话不多,办事妥帖,管着贡献殿的进出账目和丹药分配。没想到藏了这一手。   这场考核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把所有人的底牌往外逼了一层。   战局往后推了大半个时辰。   台上打到最后,名次前列的位子全部洗了一遍牌。   云纹镇巡天司原来那些候补巡行总管,连人带椅子被掀翻了个干净。县城过来参考的副巡行总管也没好到哪去,三个里倒了两个,排名直接跌到二十名开外。   各大武馆的精锐和帮派高手填了进来,排名榜上的名字换了大半。   高台之上,陈无涯把铁杖横在膝上,目光从名册上抬起来。   嘴角的弧度非常浅,但旁边坐着的宋铁城看见了。   这位内气境的主考官对眼下的局面很满意。   越乱越好。旧的格局打碎了,才能塞进新的棋子。齐总监要的就是这个——把巡天司从铁板一块的老衙门,搅成一锅谁都想往里伸筷子的热粥。竞争越烈,效忠越深,能用的人才越多。   陈无涯把名册合上,两指搭在铁杖杖头,继续看戏。   然后,校场的空气变了。   一个人踏上了木台。   不是跳上去的,不是跑上去的,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每一步踩在台板上的声响沉而均匀,跟战鼓的前奏差不多。   秦句。   苍云馆副馆主,外号“碎石枪”。   三十四岁,肩宽腰实,两条胳膊比常人粗出一圈,右手握着一杆黑铁长枪,枪身通体乌黑,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金属光泽。   气血四重圆满。   他往台中间一站,枪杵在脚边,枪尾磕在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全场三百多号人的嘴巴在同一瞬间闭上了。   不是因为排场,是因为气势。   四重圆满的气血从他身上散开来,不是刻意释放,就是正常站在那儿,周围三步内的空气都稠了几分。台面上的沙粒往他脚边聚拢,被那股无形的压力推着走。   赵刚的笑脸收了,黄余数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刀柄。   台下所有盯着金阳寺那个名额的人,脸色在同一时刻变了。   “碎石枪秦句……”   “四重圆满,还不到三十五岁,这种人去争金阳寺的名额,谁挡得住?”   “他那门枪法听说练到圆满了,中乘圆满啊,多少四重的老牌强者手里都没有圆满级别的武学。”   “完了,前四的位子起码被他占一个,剩下三个才轮得到咱们争。” 第68章 伊阳再登场!直指气血四重   看着上台的人,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听到那些讨论的声音,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这些都是有望金阳寺名额的选手。   他们看到秦句的上台眼中不禁浮现审视和凝重的目光,气血四重圆满的修为在场参赛的众人当中几乎是最强者。   伊展志站在雷云武馆的队列里,目光锁在秦句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打过不少三重的对手,可四重圆满的压迫感是另一回事。那不是力量的差别,那是层次的碾压。三重和四重之间的鸿沟,比一重到三重加起来还深。   廖旭在他身后轻声说了句:“稳住,观察他的枪路,他是上一代的苍云馆大师兄,我们武馆与苍云武馆之间有些恩怨,你要小心这一代的苍云武馆大师兄,对方不弱于秦句,你现在可以观察对方的路数。”   伊展志没答话,下颌线绷得很紧。   秦句站在台上,枪尖一抬,指向了校场北侧。   他挑的人——孙兴。   云纹镇的副巡行总管,气血四重后期修为,算是云纹镇仅此与方岳的强者。   见到秦句挑选的对手校场上安静了两息,然后喧哗声比之前更大,副馆主挑副总管,这是直接奔着巡天司的核心位子去了,并且孙兴的实力也绝对不弱。   见到自己被挑战孙兴坐在队列后方的临时凳子上,面色沉了沉,对手还是哪个盛名的秦句。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没有推辞,走上台时脸上那副儒雅做派还在,但视力极佳的伊阳看见了,孙兴按刀的那只手,指节收得比平时紧了三分。   两人在台上对峙,双方互相行礼之后,秦句没废话,手中的大枪一抖,直接朝着孙兴捅过去。   第一枪就是全力。   枪尖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气浪沿着枪身往外扩,台面上的沙子被掀起一层薄雾。   孙兴侧身横刀去接,两件兵器碰在一处,金铁交鸣的声响从台面一直震到厢廊的茶碗盖子上,叮叮当当响了个不停。   孙兴的脚往后滑了半尺,第二枪紧跟着来,枪路从中平线往下沉,刺的是膝盖以下的位置。孙兴被迫跳步避开,节奏立刻被打断。   秦句的枪法没有多余的花样。   沉、重、快。   每一枪出去都带着气血四重圆满的全部分量,枪身颤动的频率肉眼可辨,那是筋骨力量贯穿兵器后产生的共振。圆满级中乘枪法的威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孙兴撑到了第十六招。   他的右臂已经被震得发麻了,虎口裂了一道细缝,血沿着刀柄往下淌。刀法的节奏越来越散,步法也开始发虚。   第十九招,秦句的枪杆横扫过来,孙兴举刀去格,整个人被扫退了三步。   孙兴站在台沿边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低头看了看虎口的血,再抬头看了看秦句那根纹丝不动的黑铁长枪。   “认输。”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带着不甘。   台下掌声稀稀落落。大部分人不敢鼓掌,不是不佩服秦句,是怕得罪巡天司。   秦句收枪,冲孙兴拱了拱手,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排名刷新——秦句,第五。   孙兴走下台的时候,脸色能刮下三斤霜来,副巡行总管的排名被打下去了,按规矩,他的位子也跟着没了。想拿回来,得重新上台打。   孙兴在队列最后面找了个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伤药往虎口上抹,动作很慢,谁也没搭理。   另外两位副巡行总管隔着人群看了孙兴一眼,对视的时候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意思——   今天这场考核,比预想的要凶险得多。   就在这档口,赵刚活动了一下肩膀,从队列里走出来。   “老丈,该我了。”   他上台挑的是个气血三重初期的巡卫,来自县城分部,三十六七岁,拳脚功夫中规中矩。   赵刚的打法跟他本人一样——不讲究好看,只讲究管用。   开场就贴身近战,刀劈不了就用肘顶,肘顶不着就用膝撞。整个人跟开了铺子的泼皮掌柜似的,什么趁手用什么,绝不浪费任何一个能给对方添堵的机会。   打了二十来招,对手被他一记横刀架在脖子上,认了负。   赵刚拍拍手从台上跳下来,腰牌换了——九十三。   他咧着嘴,龇出一口白牙。   “够了够了,九十三,回去够跟兄弟们吹半年的。”   伊阳没在原地等他。   赵刚走过来的时候,伊阳正盯着台上看,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赵刚的笑容僵了半截。   “老丈,你该不会还想上去吧?”   伊阳的目光从台面上收回来,落在挂着腰牌号码的木板上。排名二十五,巡天司云林县城的候补巡行总管————郑桥,气血四重。   赵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瞳孔放大了一圈。   “你疯了?那可是四重的!”   伊阳没理他,把腰间铜牌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赵刚急得脸都红了,压着嗓门直嚷嚷:“老丈你听我说,你报的是三重,三重挑四重,万一出了岔子——”   “方才你们不是还说我不比孙兴弱?”   这话把赵刚噎住了,那是孙豪那憨子说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伊阳没再解释,迈步往台子的方向走。   与此同时,校场南侧,雷云武馆队列前方,伊展志也动了。   十七岁的少年把剑鞘上的搭扣解开,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脚步往台子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两个人,一老一少,一南一北,在校场几百号人的注视下同时朝木台走去。   人群的嗡嗡声陡然拔高了一截。   伊阳的步子在台沿停了。   他偏过头,隔着大半个校场,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头,和那个穿着黑底金边馆服的少年撞在了一起。   伊展志也停了脚步。   两人相距百步。   老人的眼神浑浊中带着平淡,少年的眼神明亮中藏着锐意。   谁也没开口,谁也没挪步。   台上正在对打的几对武者还没分出胜负,风从校场上方刮过去,卷着旗帜的角猎猎作响。 第69章 伊阳再次展露实力,气血四重!   伊阳的目光在排名木板上停了两息。   二十五号,郑桥,气血四重,云林县城候补巡行总管,这个名字旁边标注的战绩干干净净,今天还没上过台。养精蓄锐型的选手,等着后半程收割。   伊阳把腰牌从腰间取下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在内心思索道:“季考排名决定后续资源分配,丹药、赏银、差事,全跟名次挂钩,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乙木养生功第六层那十万点进度池子,光靠巡藏馆那点俸禄,猴年马月都填不满。”   现在应该可以展露气血四重的修为,露这一手,不多不少。   六重的底牌继续捂着,留给王宫沁和那些真正要命的场合,四重在这校场上算个中上水平,赢了不扎眼,输了也说得过去。   伊阳把铜牌攥在手里,迈步往台子方向走。   赵刚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伊阳权当没听见。   台上正好空出一块地方,前一组的胜者刚走下去换牌子,伊阳踩着台沿的木板翻身上去,动作不算利落,膝盖还响了一下,看着就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在爬高。   台下几个年轻巡卫嗤笑出声。   伊阳站定,把铜牌举起来,声音不大但够清楚:“八十七号,挑战二十五号郑桥。”   校场北侧,巡天司县城分部的方阵里,一个修长身影站了起来。   郑桥。   四十岁出头,身材不高不矮,精壮干练,面容棱角分明,两鬓剃得短,露出头皮上一道旧疤,穿着标准巡天司制服,腰间那把制刀的刀鞘磨损得很均匀,是常年佩带的痕迹。   他往台上看了一眼。   看见的是一个头发黑白参半的老头,弯着腰站在台中央,制刀挂在腰后晃来晃去。   郑桥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八十七号挑二十五号?跨了五十多个名次?   他扫了眼伊阳的铜牌编号,又看了看对方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这老东西要么有后台要么脑子不清醒,要么就是上来给自己送排名的。   不管哪种,速战速决。   郑桥翻身上台,落地的声音沉稳,脚尖砸在台面上溅起两朵小小的尘花,他走到伊阳对面五步远的位置站定,右手搭上刀柄,拇指顶住护手。   气血四重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铺开,不是刻意释放,但台面上的沙粒跟着微微震动。   “老人家,得罪了。”   郑桥的语气客气,但那客气里头裹着一层薄薄的怜悯,他打算三五招了结,保留体力,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但郑桥没有先动,,在上台前他也问了一下旁人伊阳之前的战绩和出手风格,知道伊阳的身法不错,所以打算等伊阳先出手,自己后发制人。   伊阳没让他等太久,老人的右手从袖口滑出来,五指扣上刀柄,没有蓄势,没有喝声,身体往前迈了一步,拔刀横斩。   这一刀看起来极其普通,普通到台下那些气血二重的巡卫都觉得自己能接住。   但刀锋劈开空气的那一瞬——整个台上的气氛顿时变了。   气血灌入刀身,劲力从肩膀沿着大臂、小臂、手腕、五指,一路贯穿到刀锋最前端,那股子力道厚实绵密,不是三重能有的劲。   郑桥举刀格挡。   两把制刀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的声响从台上炸到台下,震得前排几个巡卫耳朵嗡嗡响,郑桥的手臂被震得往下沉了两寸,虎口传来剧烈的酸麻感,右脚不受控制地往后滑了半步。   他的瞳孔猛缩,惊呼道:“气血四重!”   这三个字从郑桥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让校场上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齐刷刷断了。   几百号人的脑袋同时转向台面。   厢廊上嗑瓜子的富商手停在半空,嘴巴张着合不拢,各大武馆负责人的扇子不摇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四重?   那个老头,实际修为是四重?   巡天司方阵里,几百号巡卫和巡卫长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感。   赵刚站在原地,嘴皮子翕动了好几下,挤出来的话连自己都不信:“四重……他怎么……”   后半句咽回去了。他想起了太多东西——黑市里伊阳的出手,夜晚巷子里那几具尸体,杨树青上山后再也没回来的事。   原来早就不是三重了。   那自己跟他喝酒吹牛的时候,对面坐的是个什么级别的怪物?   赵刚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黄余数攥着刀鞘的手指收紧了三分。他想起每天下午在巡藏馆后院对练时,大人隔着一层楼板就能听清自己每一招的落点和破绽。   气血四重的五感,当然听得清。   孙豪站在黄余数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后怕,他每天在巡藏馆里偷懒睡觉、翘班溜号,头顶上坐着的居然是个气血四重的强者。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对黄余数说:“馆长他藏得还真是深啊。”   台上,郑桥已经收回了那半分怜悯。   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老人。弯着的腰直了,握刀的手稳了,两只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的东西,跟方才判若两人。   四重对四重。   郑桥咬了咬后槽牙,把被震麻的右手活动了两下,重新举刀。   不能速决了,要认真对待。   但没有给郑桥思考的时间,伊阳的第二刀紧接着迎面来了。   伊阳这回没用什么花哨的刀法,就是最基础的劈、斩、撩、格,教科书一般规矩,每一刀的力道均匀,节奏稳当,出刀收刀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   郑桥接了三刀,试探出对方的路数——力道扎实,防守严密,没有明显的弱点。   他开始主动进攻。   刀路从中线切入,走的是由上而下的劈斩路线,四重修为的全力灌注让刀身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伊阳横刀去接,两刀碰撞,沙面被劲气掀起一层薄雾。   来回十招。   台面上的沙子已经被搅得不成样子,到处是深浅不一的脚印和刀痕,两人的制服都沾了沙粒,袖口在风压下贴着手臂猎猎作响。   厢廊上的观众屏住呼吸。   这种级别的对拼,跟方才那些低阶武者的打闹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每一刀劈下来的风压都能让三步外的人头皮发紧,金铁交鸣的声响一波接一波地往外扩,震得旗杆上的铁环叮当乱响。   十五招过去。   郑桥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对劲。   这老头的刀法看着普通,可每一次格挡都用的是最省力的角度,自己劈过去的刀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化开,力气全砸在空处。而对方的反击总是恰到好处地卡在自己换招的间隙里,逼得他不得不分心防守。   这不是四重初期该有的战斗意识。   郑桥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二十招。   焦躁开始从胸口往上蹿。他四十岁,正当壮年,体力和气血都处于巅峰期,可对面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打了二十招,气不喘脸不红,节奏跟刚上台时没有任何变化。   自己被磨了。   就像锯木头 不是一刀劈断,是一下一下地拉,把你的体力、心态、判断力全部磨薄。   二十五招。   伊阳的刀路出了个变化,他看对面状态不打算拖下去了。   伊阳左肋的防守忽然慢了半拍,回刀的节奏变得仓促,脚步也往后多退了半步。   破绽。   很明显的破绽。   郑桥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他知道这有可能是陷阱,方才遛吴中秦那套路在前头摆着,谁知道这老头是不是又在演?   但二十五招的消耗让他的理智不如开局那般清醒,左肋空档太大了,回刀太慢了,只要自己全力突进一步,刀尖就能抵上对方的软肋。   犹豫了不到半息。   郑桥动了。   放弃防守,全身的气血灌入右臂,刀尖直刺伊阳左肋,这是他今天最快的一刀,也是力量最大的一刀,四重的劲力从脚底蹿到刀锋,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铁箭。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收不回来了。   伊阳的身体在刀尖即将触及肋骨的那一刻,往右横移了半寸。   只有半寸。   刀锋贴着肋骨外侧擦过去,切开了衣衫的布料,没有碰到皮肉。   与此同时,伊阳的左手按上了郑桥的刀脊。   不是格挡,是搭。   掌心覆上冰凉的刀面,五指扣住刀背的棱线,顺着郑桥冲锋的方向往怀里带。   郑桥的重心被这一带牵得往前倾,整个人的胸口暴露在伊阳肩膀的正前方。   伊阳的右肩顶了上去。   不是撞,是送。   把郑桥自己冲过来的力量原封不动地兜回去,叠上伊阳肩膀送出的那股短促爆发力,两股劲合在一处——   砰。   郑桥整个人腾空了。   双脚离开台面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瞪得大得吓人,不是疼,是不敢相信,那一肩的力道厚重得离谱,根本不是四重初期该有的东西。   身体在半空中失衡,手臂挥舞着想调整姿态,但冲力太大,根本来不及。   他从台沿飞出去,后背先着地。   青石板上传来沉闷的声响,灰尘扬了半尺高。   郑桥躺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线血丝,胸口闷得说不出话,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天空,半天没爬起来。   校场死一般安静了三息。   然后所有声音同时回来了。   厢廊上那些世家管事和富商的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他们来之前做了功课,把排名前五十的选手全摸过底,没有一个叫伊阳的老头出现在情报里。   巡天司方阵里几百号人跟被施了定身术,表情各异但统一沉默。   各大武馆的负责人相互交换了眼色,目光里多出来的那层东西,叫做忌惮。   赵刚第一个喊出来:“卧槽!老丈你他娘的藏得可真够深的!”   高台之上。   陈无涯的铁杖杖头落在台板上。   砰。   这位内气境武者的目光锁在伊阳身上,铁杖在手里慢慢转了半圈,他看到的不只是那一肩的力道。   他看到了时机——郑桥冲刺到位的那个瞬间,伊阳横移的幅度精确到了毫厘;他看到了心理博弈——二十五招的消磨,最后那个破绽的时机恰到好处,逼得郑桥不得不赌。   陈无涯偏过头,用只有宋铁城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话。   “这老头,有意思,对时机和心理的拿捏,不是寻常四重能做出来的活,算个不错的苗子。”   宋铁城点了点头,末了叹了口气:“就是年纪太大了。”   高台右侧,两名金阳寺僧人的嘴唇微微翕动,传音在两人之间无声流转。   敦实的净远率先开口:“师兄,这位老施主的刀法根底极深,不是野路子练出来的。”   高瘦僧人的眉骨动了动:“确有可观之处,但年过六旬,寿数有限,不是上好的选材。”   净远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台上的伊阳身上移开,扫过校场各处。   厢廊后排。   伊巡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的茶碗还举着,碗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气血四重。   他的大哥,那个被武馆判了“无缘武道”的大哥,那个在三木村砍了四十年柴的大哥,那个他带着孙子去抢房子时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的大哥。   气血四重!   这不仅让他有些自豪的同时,又感到难以接受,如果之前自己的哥哥真的是这么有天赋的话,哪他这些年的时间不都浪费了吗?还是因为自己霸占了全部资源而导致浪费了。   伊巡五内杂陈,喝下了杯中已近凉了的茶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台下,伊阳从容地走下来。   呼吸平稳,衣衫除了左肋被划破的那道口子之外干干净净,赵刚跑过来递水袋,伊阳接过去灌了一口,拿袖子擦了擦嘴。   排名木板上,“一百四十七”被划掉,“二十五”写上了伊阳的名字。   巡天司的文书在木板前愣了两息才落笔。   一个六十岁的老巡卫长,半天之内从一百出头打到二十五名,跨了将近一百个名次。   这记录恐怕够这校场上的人嚼半年舌根子的。   “那老头到底什么来路?”   “巡藏馆的?哪个位子不是翻卷宗养老的吗?”   “他不是气血三重的吗?怎么跑出个四重来?”   嗡嗡嗡的议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伊阳充耳不闻。   伊阳把手拢回袖子里,靠着方阵最后面的兵器架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站好,他没打算再上台了,二十五的排名够用,资源能捞到手,底牌也只露了四重这一层。   多好。   就在观众们还在消化方才那场战斗的时候,校场西侧的另一座比试台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第70章 伊展志变故,伊阳排名十三!   校场西侧的副台上,一个身影正从被打飞。   砰。   后背撞上台面边缘的木框,木条断了两根,人顺着缺口翻下去,摔在地上卷了两圈才停。   伊展志。   十七岁的少年蜷在碎木渣里,黑底金边的馆服前襟裂了半幅,右臂以一种不该出现的角度歪着,从肘关节到肩胛骨之间的筋脉鼓起青紫色的棱线,那不是淤血,是筋骨被外力刻意绞断后皮下充血的痕迹。   他的左腿也废了。膝盖骨的位置凹进去一截,裤管下面渗出暗红色的血迹,整条腿打着弯搁在地上,跟没骨头的面条差不多。   伊展志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说不出完整的字。   眼珠子瞪得通红,泪和血混在一处,从眼角往鬓边淌。   台上,站着一个少年。   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皮白净,五官生得极正,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薄且紧抿,整个人往那一站,周身裹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气。   可那矜贵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后脊发凉。   他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身青铜色,枪尖沾着血,殷红的液体顺着枪刃的棱线往下淌,滴在沙面上,洇出几个暗色的小圆点。   少年把枪杵在脚边,枪尾磕在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着台下蜷成一团的伊展志,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看路边翻了肚皮的蛤蟆时才有的漫不经心。   “雷云武馆,不过如此。”   六个字,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几百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炸了。   “那是谁?”   “苍云馆的人!你看枪身上的苍云纹!”   “张松清!苍云馆这一代的大师兄!”   “张家的人?内城三大世家那个张家?”   “可不是嘛!听说这小子十六岁就到了气血三重,去年底圆满了,一直被苍云馆藏着没露面,今天这是头一回上台!”   伊阳站在方阵末尾,目光穿过人头,落在副台上那个持枪少年身上。   气血三重圆满,他在心里转了转这四个字。三重圆满的修为放在同龄人里确实十分的强大,但对方当众废掉伊展志这种打法,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筋骨被刻意绞断,膝盖骨被枪尾精准磕碎。   这是要人半条命的招,比试台上只有没死就没有问题,单对方把人废成这样,已经不是赢不赢的问题了。   副台下方,雷云武馆的队列乱了。   廖旭第一个冲过去,蹲在伊展志身边查看伤势,他的手指按在伊展志右臂的筋脉上,指腹感受到的触感让他的脸色白了两分。   武筋断了。   不是外伤导致的撕裂,是被对方特意操控枪法,从里面扭断的。   这种伤法,就算有上好的接骨药,也得养半年以上,而且筋骨重接之后,气血运转的效率会比受伤前降一大截。   对于一个正在冲击更高境界的武者来说,这跟废了没什么区别,但现在这种场合也没有办法伸冤,对方只要一句刀剑无眼就可以轻松揭过。   “抬走。”廖旭的声音很低,没有办法的对着其他武馆师弟说道。   两个雷云武馆的弟子跑过来,把半昏迷的伊展志架起来往场外拖。伊展志的头耷拉着,馆服上沾满了沙土和血渍,拖过青石板的时候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湿痕。   校场西南角,苍云馆的队列里传来笑声,不是大笑,是那种压在嗓子眼儿里、故意让人听见又假装没笑出声的嗤嗤声。   几个苍云馆的弟子互相碰了碰肩膀,嘴角翘得老高,看伊展志被拖走的目光里全是痛快。   秦句站在苍云馆队列的最前方,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他看向副台上那个持枪少年时,嘴角那条线往上弯了弯。   微不可察。   厢廊后排,慕枫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气血六重的馆主面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两只手攥着栏杆的木头,指节嘎巴响。   他想下场。   但不能。   季考规矩摆在那,台上打的是报名参赛的选手,观战席上的人不能插手。高台上坐着两个内气境的大人物,金阳寺的僧人也在,他要是气血六重的馆主冲下去揍一个气血三重的晚辈,不管有没有道理,这张脸就算彻底撕碎了。   慕枫海攥着栏杆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把目光投向廖旭。   廖旭正指挥弟子把伊展志往后方医棚送,路过慕枫海所在的厢廊下方时,师徒二人隔着栏杆对视了一眼。   廖旭微微摇头,这个摇头里的意思是:“伤很重。”   慕枫海无奈的坐回了椅子上,梨花木椅在他的重压下吱嘎作响。   ……   伊阳把目光从雷云武馆那边收回来。   伊展志被废这件事,说不上让他高兴,也说不上让他难过。毕竟是姓伊的后辈,虽然这后辈之前跟他翻过脸,还跟着伊巡来抢他的房子。   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被废掉武道根基,搁在哪里都不是什么值得拍手叫好的事。   倒是那个张松清,三重圆满的修为,出手这么狠辣,又是内城张家的人。   苍云馆和雷云武馆之间的旧怨,听周边的武者讨论着,看来今天这出,显然不只是比试那么简单。   来不及细想。   “二十五号!”   一个粗嗓门从台下喊上来。   伊阳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铜牌,叫的是自己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站在主台边,手里攥着一把宽背刀,胸口挂着巡天司的铜牌,编号三十一。   气血四重。   “老爷子,你跟郑桥那场我看了。”汉子咧嘴笑,笑容里没多少善意,“我想试试你到底几斤几两。”   周围窃窃私语又起来了。   “他还真敢挑啊。”   “也不算没道理,伊阳赢郑桥那一场确实有取巧的成分。”   伊阳嚼完了嘴里最后一点干果渣子,拍了拍手。   上台。   这一场,伊阳打得比上一场还克制。   他没用九峰刀的任何招式,全程只用最基本的劈砍格挡,跟对方磨了三十多招,第三十七招,伊阳的刀背拍在对方腕骨上,宽背刀脱手。   “认负。”   台下掌声零零散散。   赢了,但赢得不好看。很多人看完之后的感觉是——这老头确实是四重,但四重里面偏弱的那种,靠经验和身法在撑。   伊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之后的四场更是如出一辙。   第二个挑战者是白虎武院的副教头,气血四重初期,伊阳跟他拼了五十几招,最后靠一记下盘横扫把人绊出台沿。   第三个是赤虎帮的一名堂主,四重中期,打了六十多招,伊阳“险胜”。   第四个是县城分部的一位候补巡行总管,四重中期偏上,这场最久,八十招才分出胜负,伊阳赢完之后还假模假式地揉了揉肩膀,嘴里嘟囔着“老骨头不中用了”。   四场打完,排名从二十五推到了十三。   十三。   前面的位子全是气血四重后期往上走的硬茬子,要么是各大帮派的核心人物,要么是武馆里压了多年箱底的老牌供奉。   没人再来挑了。   不是不敢,是不值。挑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赢了没面子,输了更丢脸。   伊阳把手拢回袖子里,半阖着眼。   十三名。 第71章 最终决出的四位选手   金阳寺名额的比试在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开始。   在四十岁以下排名靠前的六名选手将决出四位参加金阳寺的考核。   第一,秦句。苍云馆副馆主,气血四重圆满,碎石枪。   第二,王穹宇。内城王家嫡系,气血四重圆满,佩剑,面相儒雅,三十出头,站在人堆里跟个教书先生差不多,但伊阳的五感告诉他,这人的气血运转频率极高,功法层次不低。   第三,唐吉。云林县巡天司副巡行总管,气血四重圆满,三十八岁,是六人里唯一穿着巡天司制服的,这表明巡天司在齐书剑到来前确实很弱,但唐吉能在不到四十的年纪做到副总管并且修为四重圆满,这人的背景和实力都不简单。   第四,赵通。三元会的执事,气血四重后期。   第五,赤虎帮副帮主,气血四重后期。   第六,黑刀帮大供奉,气血四重中期巅峰。   六个人站在主台上,各占一角,视线交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火药味。   高台上两个金阳寺的和尚同时睁开了眼。   第一场。   唐吉对赤虎帮副帮主。   唐吉的刀法沉稳老辣,每一刀出去都带着多年在巡天司办差磨出来的杀意。赤虎帮副帮主虽然实力不弱,但帮派里养出来的路子偏野,对上唐吉这种正规出身的刀客,破绽被抓得一个不剩。   四十三招,唐吉一刀横在副帮主颈侧。   “认负。”   第二场。   黑刀帮大供奉对王穹宇。   这两位上台之前就已经在瞪眼了。   赵刚凑过来在伊阳耳边嘀咕了一句:“这俩人有旧怨。三年前黑刀帮抢了王家一批货,王穹宇带人上门要说法,被大供奉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后来王家使了手段,让黑刀帮赔了一大笔银子,但这梁子一直没解。”   伊阳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台面。   果然。   两人一交手就是死招。   大供奉的刀路毒辣,专走下三路,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王穹宇的剑法却另有风骨,出剑极快,剑身走的是中宫直取的路线,不绕弯子,不玩花活,一剑一剑往前捅。   三十多招之后,大供奉的右肩被王穹宇的剑尖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往外冒。   大供奉咬着牙硬撑了十几招,可王穹宇的剑越来越快,节奏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五十七招,剑锋抵在大供奉咽喉前方一寸。   王穹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大供奉的喉结滚了两下。   “认。”   第三场。   赵通对秦句。   三元会的赵通脸色难看得很。六人里他排名最靠后,偏偏摊上了最强的秦句。   上台之前他在台下灌了半壶酒,拍了拍肚子,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然而视死如归也没用。   秦句的枪太快了。   第一枪就把赵通的佩刀震歪了,第二枪扫在他的腰肋上,第三枪杵在他胸口正中。   赵通整个人被顶着往后飞了两步,屁股坐在台面上,半天没起来。   “认负。”说完赵通自己都笑了,笑得很苦。   最后一场。   王穹宇对唐吉。   这一场,伊阳看得最认真。   两个气血四重圆满的高手对上,台面上的动静跟之前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唐吉的刀法厚重,攻防一体,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巡天司那股子堂皇正气,走的是堂堂正正碾压的路线。   王穹宇的剑法却偏灵巧,出剑角度刁钻,总能从刀路的缝隙里找到切入的位置。   五十招。   两人不分高下。   八十招。   唐吉的呼吸开始加粗,刀路的覆盖面在收缩。   一百零三招。   王穹宇的剑忽然变了节奏。原本一剑一剑稳扎稳打的路数,陡然加速成连绵不断的剑雨,剑身在阳光下拉出一片残影,密得跟蛛网没什么区别。   唐吉的刀法被这阵剑雨冲得七零八落。   他试图后撤重整,但王穹宇根本不给这个机会,剑尖一转,从刀路的上方直插而入,刺破了唐吉最后一道防线。   剑锋停在唐吉的咽喉前方两寸。   风压把唐吉脖子上的汗毛掀了起来。   唐吉闭了闭眼。   “认输。”   台下掌声雷动。   王穹宇收剑入鞘,冲唐吉拱了拱手,转身走下台。   排名刷新——王穹宇,第二。按例可得一镇总管之位。   ……   日头西斜的时候,季考结束了。   陈无涯站在高台上,铁杖顿了三下。   敦实的净远和尚站起身,双手合十,扫视全场。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浑厚平稳,传遍校场每个角落。   “经本寺与巡天司商议,获得金阳寺外门弟子入门比试资格者,为以下四位——”   “排名第一,苍云馆副馆主,秦句。”   秦句抱着枪站在台下,面色不变,点了点头。   “排名第二,王穹宇。”   王穹宇在队列后方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排名第三,巡天司副总管,唐吉。”   唐吉愣了一息,三十八岁的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攥着腰间制刀的手指关节咔咔响,拱手行礼的动作比平时深了三倍。   “排名第四,三元会,赵通。”   赵通正蹲在角落灌第二壶酒呢,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酒液从嘴角顺着下巴往下淌,人在原地转了个圈,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赵通的脸涨成了猪肝——不,涨得通红,嘴咧到了耳根子,单膝跪地冲高台方向抱拳。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伊阳站在方阵最后面,把最后一口凉水灌进嘴里,看着排名木板上自己名字旁边那个“十三”的数字。   十三。   这个位置应该能分配到一个很不错的职位和奖励吧,之后应该就是分配职务了。 第72章 职务安排,重任交给伊阳?   季考结束,散场。   校场北面的观礼台上,人已经散了大半。   厢廊里的富商和世家管事走得最早,马车辘辘压着青石板往城门方向去,留下一地零碎和茶渍。   高台上只剩两个人。   陈无涯坐在主位右侧,铁杖横在膝上,面前摆着半尺厚的名册和一壶送来的茶。   宋铁城坐在对面,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闭目养神的姿势没变过,但眼皮底下那两颗眼珠子动了几回。   金阳寺的两个和尚走了,临走前净远双手合十说了句“希望行动能尽快”,那个高瘦的师兄从头到尾没开过口,两人上了马车离开。   观礼台上的侍从也被打发下去,接下来的场合不适合他们存在   台面上只剩两杯茶、一沓名册,以及两个内气境武者之间那层旁人感知不到的气场。   陈无涯等所有人离开后,把那本记载着之前排名和战绩的名册翻开,指尖在第一页上敲了两下。   “先说前四。”   宋铁城的眼皮掀了半分,总算是集中了点注意力在听,因为在他们三人组中他是最不想动脑的,动手就好了,其他的交给两位大哥。   就例如这次考核,明面上说是齐书剑是总考官,陈无涯是副考官,但是齐总监根本就不在场,所以这次还是一切都交给二哥陈无涯负责。   见三弟还是和往常一样,陈无涯叹了口气,手指点在秦句的名字上。   “秦句,苍云馆副馆主,四重圆满,一门中乘枪法圆满,今天打下来,场上几乎没人能接他三十招。”   他停了停语气平淡,似乎秦句的表现在他眼里不算什么说道:“苍云馆虽然说是算的上云林县最大的武馆,馆主是气血六重圆满的境界,但终究不到内气境,虽然他们现在这一代的武馆大师兄身后有着张家那个内城三大世家之一。“   ”但秦句本人跟张家嫡系不沾亲,属于馆中自己培养出来的苗子,出身也普通,这种人好用,根基浅,没有太多牵扯,基于重视和重用就能绑得牢。”   宋铁城嘴唇动了动:“二哥觉得他适合什么样的位置?”   “云林县巡天司副总管。”   这五个字出来,宋铁城的眉头动了一下。   副总管,职务上来说算的上是一个不低的位置,要是在他们三人没有接受命令来之前,这个位置可以算的上是云林县巡天司前五的位置了。   陈无涯把茶碗端起来,碗里的茶凉得跟井水没两样,他喝了一口也不在意,军旅中人对这些就不太在意。   “副总管的位子给他,同时让他兼管武律殿和贡献殿,赏银一千两,六品丹药五枚。”   宋铁城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显然是有些吃惊了,两个殿的大权捏在一个人手里,这是要把秦句重点培养啊。   “大哥闭关之前交代过,我们来之前云林县巡天司的架子被三大家族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从上到下全是他们的人。”   陈无涯放下碗,手指在名册上往下划淡淡的说道:“前两回借着九邪教的事,已经清洗掉了一批,现在好不容易空出位子来,得填自己人进去。秦句的背景干净,出身武馆,没有家族的拖累,给他权力他应该懂得是谁培养了他,应该对谁感恩戴德,现在是用人时期,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宋铁城点了下头,没再问。   陈无涯紧接着把指头移到第二个名字上。   “王穹宇,内城王家嫡系。”   这六个字一出,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微变了。   宋铁城接了句:“三大世家的人。”   “对。”   陈无涯的语气终于有些了些许情绪和暗藏着杀意的说道:“四重圆满的修为,剑法精湛,论实力在今天场上排第二没人有话说,可他姓王。”   手指在名字上多停了两息。   “放在县城里头,等于给王家在巡天司里头插了根桩子,他今天坐这把椅子,明天王家的手就能从他后面伸进来。好不容易洗干净的盘子,又让人摸一把脏的,那不白折腾了?”   “但之前答应好的奖励有不好糊弄,还是要给点实在的好处的,毕竟我们代表着巡天司的脸面,而且王家弄到府上去,大哥的脸面也不好看,最关键的还是城里的巡天司无人可用,居然让一个家族的人排到第二、”   宋铁城听到二哥这么说有些明白的问道:“外放?”   “青山镇,给他一个镇最高的巡行总管的位子,赏银八百两,六品丹药五枚。”   这个安排听着还挺体面——镇总管,独掌一方,赏银丹药都不薄。   可懂行的人心里跟明镜一样。   青山镇是云林县下辖的最偏远的一个镇,离县城百多里,山高路远,消息都要过夜才送得到,去了那地方,离巡天司的权力核心越来越远,升迁调动全得看上头脸色,说白了就是体面地扔到犄角旮旯里凉着,并且这样王家的手还不太好伸过去   面子给足,实权抽干。   “唐吉,巡天司副总管。”   陈无涯翻过一页,语速稍快了些。   “内部的老人了,三十八岁,四重圆满,资历够,这人最大的优点是本分,没有太多弯弯绕,属于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类型。副总管的位子不动,但加一个武备殿给他管。赏银五百两,六品丹药三枚。”   宋铁城没意见。   “最后一个,赵通,三元会的人。”   陈无涯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点不咸不淡的味道。   “三大帮派最大的一个,不可能真让他进巡天司的体制。给个供奉的虚衔,月俸比照副总管发,面子里子都有了,让三元会那边也说不出什么来。”   宋铁城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前四名的盘子码完了。   陈无涯把名册往后翻了几页,指头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划过去。   第五到第十二名的安排无非是各个分部的殿主、候补总管之类的位子,陈无涯三言两语点完,宋铁城偶尔插一句补充,两人配合得很顺畅。   翻到第十三名的时候,陈无涯的手指停了。   伊阳。   这两个字搁在名册里不算起眼,旁边标注的信息更让人摸不着头脑——年龄六十,原巡藏馆巡卫长,申报修为气血三重,实际表现气血四重。   陈无涯的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   “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宋铁城的眉毛拧了一下:“年纪大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   在武者的世界里,年纪意味着气血的衰退速度。六十岁的气血四重,按照正常的衰败规律,撑死还能打个七八年。七八年之后,四重往下掉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无涯没反驳。   他把名册往桌上一搁,身体靠向椅背,铁杖在手里转了半圈。   “年纪是大了。可今天台上那几场,你看出什么没有?”   宋铁城没回答,等他说下去。   “第一场打吴中秦,八十多招不出手,全程用身法遛人。那身法的步幅和节奏,不是气血四重初期能跑出来的流畅度。”   陈无涯的铁杖在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场打郑桥,二十五招消磨,最后一个假破绽引蛇出洞,那个时机的把控精准得过分,四重打四重,这种打法不是靠蛮力,是靠脑子,再往后四场,明明每场都赢得轻松,偏偏场场装得很吃力。”   宋铁城的眼睛眯了眯。   “你的意思是,他在藏?”   “我拿不准藏了多少,但今天这个考核结束之前我让人查了一下,方岳上次递过来的那几件事——唐豪的死、赤虎帮曹铁和钱九的死、还有县衙捕头鲁能的案子,表面上全算在九邪教动乱那晚,可这三件事的手法干净得不像话。”   陈无涯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人能听的范围。   “鲁能三个人,一击毙命。曹铁身首分离,钱九双腿齐断。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如果只是个四重初期,你信吗?”   宋铁城沉默了几息。   “你想用他?”   “巡天司在云林县经营了这么久,盘子越做越大,可有个地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盯着。”   陈无涯的手指在名册空白处画了个圈。   “老话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那我给他一个位子试试。”   宋铁城看了他一眼:“大哥不在,这事你拍板”   陈无涯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却带着内气境武者独有的笃定。   “大哥走之前说了,他不在的时候,考核的事归我定。”   “那就安排给他吧。”   陈无涯把名册合上,在伊阳的名字旁边批了两个字。   宋铁城探头瞄了一眼批注,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把前十五名的名单敲定完,陈无涯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台下的校场已经空了,只剩几个杂役在收拾碎木和散落的兵器,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沙沙的。   陈无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轻了几分。   “希望大哥能尽快过那第三关吧。天霖降顶一成,云林县的三大家族就该老实了。”   宋铁城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会的。”   两个字,分量很重。 第73章 内气境的道路已经铺好!   两天后,辰时。   云纹镇巡天司正堂外面的告示墙前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跟年关抢年货差不多。   季考之后的职务调配名单贴出来了。   这东西比季考本身还让人上头和好奇,打归打,打完了排名只是个数字,真正决定接下来半年吃什么、喝什么、手底下管几个人的,还是这张纸上的安排和任命。   这两天里,不单是巡天司的人,参加了考核的人都期待着这张名单。   有些有背景的人早就托关系,想要根据自己的排名弄一个好一点的位置,毕竟好位置油水才大嘛,所以就造就了这幅人挤人的模样   伊阳没去抢位置,他站在人堆外面,两手拢在袖子里,等前面那帮年轻巡卫看完散了才慢悠悠地踱过去。   目光从上往下扫。   第一名,秦句——云林县巡天司副总管,兼任武律殿、贡献殿殿主,赏银一千两、六品丹药五枚。   伊阳的眼皮动了动,在内心思索道:“副总管加两个殿,这是什么概念?整个云林县巡天司除了那三位内气境大佬之外,秦句一个人就掐住了大半条命脉,之前云林县的哪位巡行总管被弄下去后,到现在都没有安排人上来,所以这个职位在县城里可谓权利极大。”   武律殿管纪律、管赏罚;贡献殿管丹药分配、管战功折算。这两个衙门攥在一只手里,等于又当裁判又当出纳,谁听话就给谁糖吃,谁不听话就抽谁板子。   好家伙,上头是真舍得给。   第二名,王穹宇——青山镇巡天司总管,赏银八百两、六品丹药五枚。   伊阳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一镇总管,跟自己在云纹镇的那位顶头上司气血五重的方岳一样的职务。   气血四重圆满任总管,听着威风,实际上呢?   青山镇那地方伊阳从赵刚嘴里听过两回,偏、穷、鸟不拉屎。   去了那里就等于被钉在山沟沟里生根发芽。赏银给得再多也架不住远离权力核心的苦,年复一年,人脉断了,消息慢了,等到三五年后想调回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体面的流放。   陈无涯副总监这一手,真够厉害的,狠狠的恶心了王家一把,让他们想要在重新插手巡天司的事物就下大力气。   第三名,唐吉——云林县巡天司副总管,兼任武备殿殿主,赏银五百两、六品丹药三枚。   第四名,赵通——巡天司供奉,月俸比照副总管。   伊阳一个个看下去,第五到第十二名的分配中规中矩,各镇殿主、候补总管之类的位置按资排辈地往下填。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目光落到第十三行。   伊阳——云林县巡天司候补巡行总管。   职务:乾阳楼楼主。   伊阳的眼皮跳了。   候补巡行总管,这个头衔不算意外,十三名的排名配一个候补的位子合情合理。   可后面那四个字是什么鬼?   乾阳楼?   楼主?   伊阳的脑子转了三圈,没转出个所以然。巡天司的架构他在巡藏馆翻卷宗的时候摸过一遍,武律殿、贡献殿、武备殿、守备殿、巡藏馆,再加上各镇的分部,这些编制他背得滚瓜烂熟。   唯独没听过什么乾阳楼。   这到底是个干什么的地方?   伊阳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短茬胡子,带着满肚子疑问往回走。   脚还没迈出院子,赵刚从侧门蹿过来了。   这厮一脸兴奋,嘴咧到了后槽牙,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槛。   “老丈!看到名单了没有?”   伊阳嗯了一声。   赵刚两步窜到他面前,压着嗓门说:“乾阳楼!陈大人把乾阳楼给你了!”   伊阳看着他兴奋得跟中了头彩一样的脸,嘴角撇了撇。   “你先告诉我,乾阳楼是个什么东西。”   赵刚愣了一拍。   随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我忘了,你在巡藏馆翻了那么久卷宗,乾阳楼的东西确实不在馆内的卷宗里,那是巡天司的私账。”   他拉着伊阳走到僻静处,左右看了两眼,确认没人偷听,才压着嗓门往外倒。   “乾阳楼,说白了,就是巡天司在云林县最大的一块产业。”   “产业?”   “嗯,做买卖的。丹药、兵器、药材、异兽素材、功法抄本,什么赚钱卖什么。”   赵刚搓了搓手指,比了个“钱”的手势。   “这里头卖的丹药,有一大部分是从隋宁府巡天司的炼药殿直接调过来的,来路正、品质硬、价格比外头的行价还低一截。你想想,云林县的丹药市场被三大家族把持了多少年?乾阳楼就是巡天司拿来跟他们抢生意的一把刀。”   伊阳的手指在袖筒里无声地攥了两下。   赵刚还在说,语气兴奋的说道“”“这地方的流水你猜有多少?光上个月的丹药进出账,少说过了三千两白银。每个月巡天司从这里头抽成,再往隋宁府交一部分,剩下的全是本地巡天司的活钱,管这个地方的人,手里过的银子比贡献殿殿主还多。”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凑过来盯着伊阳的脸。   “老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   伊阳当然知道。   他不光知道,他心里那盘算珠已经噼里啪啦拨了三遍了。   乾阳楼卖丹药,丹药从隋宁府的炼药殿过来,渠道是巡天司内部的供应链,价格比市面上便宜。   自己管着这个地方,那拿丹药走的是内部采购价,不用去贡献殿扣那点可怜的贡献点,也不用像以前一样蹲黑市跟贩子勾心斗角。   只要银子到位,丹药管够。   而伊阳最不缺的,恰恰就是银子。   杀唐豪、杀曹铁、杀钱九,从那几具尸体上搜刮出来的银两加上周江送的那批丹药折算,伊阳手头的流动资金少说还有几百两。   再加上乾阳楼楼主这个位子本身就有俸禄和提成,以后每个月进账只会越来越多。   这等于什么?   等于给一个正在挨饿的人,直接塞了一把粮仓的钥匙。   伊阳的乙木养生功第六层进度池是十万点,靠巡藏馆那个清水衙门的俸禄去填,怕是得填到棺材里。   可有了乾阳楼——   银子换丹药,丹药喂进度,进度冲境界。   内气境那道天堑,原本隔着万水千山,现在被人搬了一座桥到跟前。   赵刚看伊阳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没反应过来,急得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丈!你听到没有?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伊阳终于抬了抬眼皮。   老人的眼珠浑浊,看不出喜怒。   但嘴角那条线,终究还是挽起了弧度,微微笑道:“听到了。”   他拍了拍赵刚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嗓音还是那副沙哑的老腔调。   “行了,别咋咋呼呼的,一个看铺子的差事,又不是让我当皇帝。”   赵刚被他这股子云淡风轻的劲儿噎了一下,想骂又舍不得骂,最后只能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着“您老人家是真能装”,他是在为伊阳高兴。   伊阳看着赵刚走远的背影,把手重新拢回袖子里在内心想到。   看铺子的差事?   也对。   只不过这铺子里摆的不是柴米油盐,是他通往内气境的独行道路。 第74章 宴请与内情   云林县一个大酒楼的包厢里,灯火通明。   周江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笑得跟十分开心的说道:“伊老丈,赵兄弟,今儿这顿酒,我是真心实意想敬二位的。”   他把杯子举过头顶,酒液在烛光下晃出琥珀色的光。   “伊老丈担任乾阳楼楼主,赵兄弟在云纹镇也更进一步,这可是双喜临门啊,我周某人虽说在县衙混口饭吃,但也知道巡天司那地方不好爬,两天前的那场考核我也观摩了一下,两位能走到今天这步,靠的是真本事。”   伊阳坐在主位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端起碗喝了口茶。   “周大人客气了。”   他把碗放下,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老头子我就是个普通武者,能混到今天这位子,全靠运气好。”   周江笑着摆手,恭贺道“”“伊老丈这话就见外了,季考那天我可是亲眼看着的,您那几场打得漂亮,气血四重的修为在云林县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同时周江还在内心暗骂一声:“老狐狸,还在我面前装,明明是气血五重到了考核还不愿暴露实力,是不是想要诈我,让我以为你真的只有气血四重的实力,然后对你动手,我有这么蠢吗?”   他说完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旁边候着的小厮立刻端上来两个托盘。   一个托盘上摆着五张银票,每张一百两,整整齐齐码在红绸上。   另一个托盘上是两张银票,每张五十两。   周江把装着五百两的托盘推到伊阳面前。   “伊老丈,这点心意不成敬意,您别嫌少。”   伊阳看了眼银票,没伸手。   周江又把另一个托盘推到赵刚跟前。   “赵兄弟,您这边也是,一百两不多,就当交个朋友。”   赵刚看见银票眼前一亮,虽然他不是没见过怎么多钱,但他有很多兄弟要养啊,一百两白银,够他在黑市里购买不少的丹药了。   可他没急着收,而是偏头看了眼伊阳。   伊阳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碗放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把那五张银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周大人这么客气,老头子我要是不收,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把银票揣进怀里,动作很自然。   “不过话说在前头,这银子我收了,但该办的事还得按规矩办,巡天司的规矩我不能坏。”   周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笑着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伊老丈您放心,我周某人做事最讲规矩,绝不会让您为难。”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以后二位在云林县城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周某人能帮的一定帮,帮不了的也给您想办法。”   赵刚见伊阳收了,也把自己那份银票揣进怀里。   “那就多谢周大人了。”   周江重新坐下,招呼小厮上菜。   接下来的酒局就热闹多了。   周江话多,什么县里的趣事、哪家的小姐长得水灵、哪个官儿最近升了职,他都能扯上两句。   伊阳不怎么接话,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菜。   赵刚倒是跟周江聊得挺起劲,两人一来一回,把包厢里的气氛撑得很足。   酒过三巡,周江的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伊老丈,赵兄弟,咱们今天能坐在一块儿喝酒,那就是缘分。”   他举起杯子晃了晃。   “我周某人这辈子最佩服两种人,一种是有本事的,一种是讲规矩的。二位都占全了,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   伊阳把筷子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   “周大人言重了。”   周江摆摆手。   “不言重,不言重。伊老丈您别看我现在在县衙混得还行,可这世道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多个朋友多条路,这话不假。”   他说完又灌了一杯酒,放下杯子时眼神往伊阳那边飘了一下。   “伊老丈,您要是不嫌弃,以后有什么需要周某人出力的地方,您尽管说话。”   伊阳嗯了一声。   “那就多谢周大人了。”   酒局散得挺晚。   伊阳和赵刚从福满楼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月亮挂在半空,把青石板照得泛白。   两人沿着街往巡天司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赵刚忍不住开口了。   “老丈,你跟周江那家伙到底什么关系?”   他压着嗓门,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我可是记得,之前周江还像过几个人去堵你,想抢你手里的东西,这才过了多久,他就给你送银子?”   伊阳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步子不快不慢,淡淡的说道:“送银子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赵刚啧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可周江这人我刚才见面,感觉他能屈能伸,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他今天这么客气,指不定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他停了停,又补了句。   “老丈,你可别小瞧他。”   伊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在意的说道:“我知道他什么样的人。”   赵刚愣了一下。   伊阳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但只要你的实力能压住他,他就是个能办事的好狗。”   赵刚琢磨了两息,点了点头。   “也是这个理儿。”   他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在巷口分开。   赵刚往西走,伊阳往东。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   雷云武馆。   后院的厢房里,伊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都攥紧了。   他已经在这儿坐了三天。   三天前,伊展志被人从季考的台子上抬下来,送回到雷云武馆的院子里。   馆主慕枫海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又找了几个懂接骨的老师傅,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把伊展志的命保住。   可人到现在还没醒。   伊巡这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盯着窗外的槐树,眼珠子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   廖旭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伊老爷子,喝口茶吧。”   伊巡回过神,接过碗,碗在手里捧着,却没喝。   廖旭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   “伊老爷子,关于展志的有些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伊巡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疲惫。   “你说。”   廖旭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认真的解释道:“展志最后一场挑战的对手,是个气血三重圆满的武者,按理说那一场不好打,可对方上台没几招就认输了。”   伊巡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说话,他当时也觉得奇怪,但也自以为对方是怕了自己的孙子。   廖旭紧接着说道:“那个武者认输后,苍云馆的张松清就上台挑战展志。”   他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些。   “我们虽然知道张松清一年前就到了气血三重圆满,实力比展志强,但没有想到两人差距这么大,而且张松清下手还很重,专门往筋骨上招呼。”   听到这话伊巡的手抖了一下,思索道道:“你的意思是……”   廖旭点了点头说道:“苍云馆馆主楚耀跟我师父积怨很深,十几年前的旧账一直没算清,这次展志被废,绝不是巧合。”   伊巡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那……那怎么办?”   廖旭沉默了。   伊巡的手攥得更紧了。   “苍云馆……”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   “我们伊家拼了命,能不能……”   廖旭打断了他。   “伊老爷子,张松清背后站着的是内城张家。”   这句话落下来,伊巡整个人僵住了。   内城张家。   三大世家之一。   那是他们这种小门小户连仰望都够不着的存在。   伊巡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碗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展志……展志现在怎么样了?”   廖旭叹了口气。   “师父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展志的命保住了,但筋骨断了,就算接上,以后气血运转的效率也会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想再往上突破,很难。”   伊巡的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眼角渗出两行浑浊的泪。   “我们伊家……就这么完了?”   廖旭没接话。   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伊巡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   “展志什么时候能醒?”   廖旭站起身。   “大夫说快了,最多这两天。”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伊巡一眼。   “伊老爷子,您保重。”   说完推门出去了。   伊巡坐在椅子上,盯着地上那摊碎瓷片和茶水。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伊展志表示自己被雷云武馆馆主收为关门弟子的那天。   那时候伊家宅子里的所有人都高兴疯了,那可是县城大武馆的关门弟子啊,多么的光荣啊!伊家这是要大兴啊!   可现在呢?   伊巡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   承担好处的时候就会承担风险,小镇上的他们谁能想到雷云武馆居然和苍云武馆有这样的事情呢? 第75章 叶洋背后的势力   清晨,云纹镇巡天司分配的独立院落里,晨雾还在墙头缭绕。   伊阳在屋里套上那件刚发下来的候补总管官服,深灰色的布料针脚细密,肩膀处用金丝线绣着赤色云雷纹。   六十岁的老人穿上这身行头,背脊稍微往起一拔,常年砍柴劳作刻在骨子里的泥土气被这高阶职位带来的威仪压制了一大半。   他在水盆前照了照,经过老骥伏枥天命加持,气血六重洗髓换血境带来的体魄滋养,让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呈现出异于常人的红润,花白的头发中也夹杂着不少黑丝。   推开院门,木门轴发出一阵悠长的摩擦音。   黄余数这小子正立在门外的青石板上。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下摆,佩刀稳稳挂在腰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里透着一股撞倒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大人今天打算去乾阳楼?”黄余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伊阳把袖口理平顺看着他问道:“怎么不回云纹镇,我记得你不是升任巡卫长,掌管一个小队吗?跑我这里来站岗?”   黄余数腰板挺直回答:“属下想跟着您做事,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哪怕是端茶倒水跑腿打杂,也比对着死物强。况且乾阳楼那边人多眼杂,需要有信得过的人来帮衬磨练。”   伊阳的那双透着机敏的眼睛在这年轻人脸上停了两秒,乾阳楼那边情况不清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交织在一起,他初来乍到,正缺一个办起事来不折不扣的心腹。   黄余数当年非要查灭门案的认死理脾气,拿到那种需要撕开旧有关系网的买卖场上去用,简直就是一把好刀。   “跟着走吧。”伊阳跨出门槛迈步往巷口走去。   黄余数紧随其后。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穿过半个云林县城,云林县最为繁华的街区出现在视线尽头。   这里在名义上称作乾阳楼,实际上是一整条漫长的商业街。   街口立着一座三丈来高的白底麻石牌楼,上方“乾阳”两个大字刻得铁画银钩,那些只听说名头的外人总以为乾阳楼是一栋孤立的卖药建筑,到了实地才会明白,巡天司名下的买卖早就沿着那栋主楼,向外铺展成一整条生机勃勃的街道。   牌楼两侧,把守着八个全副武装的巡天司巡卫。带队的巡卫长眼睛很毒,余光扫见远处的赤色云雷纹官服,马上收起懈怠的站姿。   “见过总管大人!”八个巡卫齐刷刷单膝点地,整齐划一的护甲碰撞声在长街入口回荡开来。   伊阳脚步一刻未停,只回了句“免礼”。   那些正排着队接受查验准备进街的散修武者纷纷向两侧避让。不少人低着头偷瞄那身笔挺的官服,互相交头接耳交流起来。   “瞧见没,红云雷纹,那是候补巡行总管的标识。”   “这位就是季考那个一举干废多位高手的十三名吧?”   “这年纪看着不小,走起路来怎么比壮小伙还要稳当。”   越过牌楼,街道两旁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商户。药铺、兵器行、功法阁、异兽材料铺子挨个排开,各种各样刺鼻的药香味和材料的腥味混在风里,伊阳留意到,在巡天司那些挂着黑底红字招牌的店铺之间,还交错着不少装潢高档的铺面,上面悬挂着张、王、李三大家族的专属族徽。   人流熙攘,武者的叫卖声、砍价时的争论声以及载满货物的独轮车压过青石板的动静混成一片嘈杂。   伊阳踩着路中央往前走,迎面的武者隔着老远就开始自觉分流,黄余数跟在身侧半步的位置,手掌始终搭在刀柄前端。   一刻钟后,视野最深处那栋四层八角高楼终于显出全貌。   整栋楼全是赤桐木搭的骨架,楼前悬着的黑底金字牌匾在这条街上分外乍眼。楼底正门前的空地上,早有一群人分列两旁候着。   领头的那位体型清瘦,眼睛生得特别细长,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此人正是乾阳楼的大管事叶洋。   叶洋一瞧见伊阳走近,赶忙快步迎上前来,腰弯得恨不得折在地上。   “老朽叶洋,乾阳楼总管事。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大人盼来了!您这一接手咱们乾阳楼,往后咱们这买卖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   叶洋两只手在身前使劲搓着,垫着碎步凑到旁边,嘴里的漂亮话张口就来说道:   “楼上厢房早就备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席,全是隋宁府运来的稀罕菜品。大人您里边请,咱们边吃边聊……”   伊阳背着双手停在门前的石台阶下,由下而上看了眼这只满脸堆笑的地头蛇。   “去把账簿拿来。”伊阳用六个字掐断了叶洋没完没了的奉承。   叶洋那两条八字眉往上挤在一处,狭长的眼睛提溜一转,继续堆着笑脸接话:   “大人这是哪里话,您这新官刚落地,舟车劳顿的,查账这种耗神的脏活怎么能急在这一时?属下这就把名册拿到厢房,您先填下肚子……”   伊阳手掌按在腰间制刀那磨得发亮的护手上。气血四重顶峰的压迫感隐而不发,但语气里的那种寒意足以让对方闭嘴。   “我让你把账簿拿来,没听懂我说的话?”   伊阳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质问,气血四重的压迫直逼而去。   叶洋额头上的汗直接冒了出来,之前准备好的那一套接风洗尘的套词硬生生咽回嗓子眼,他在云林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擅长看人下菜碟,眼下这位新上司身上的那股杀气,完全不是能用几杯酒就能糊弄过去的主儿。   “大人这边请,这就给您拿账去。”他弓着后背在前面老老实实带路。   从正楼大厅穿过两道廊柱绕到后院,来到一间僻静的主事堂。   两扇厚重的木门一关上,外头的繁华喧嚣被隔绝掉大半。伊阳拉开主位那张雕花红木大椅,安稳地坐了下去。   手指在紫檀木桌沿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叶洋站在堂前,小腿肚子直转筋。新总管不按常理出牌,不见地方豪绅,不查实物库存,一刀就直奔乾阳楼的命门账簿。   “大人,这街面上的账目繁杂琐碎的很,一共好几十本。楼里的几位账房先生还在做最终核对,您看是不是宽限两日……”   叶洋的话刚说了一半,黄余数腰间的制式佩刀已经在刺耳的摩擦音中拔出半寸。   “大人要看台账,你在这啰嗦什么?”黄余数上前一步厉声开口。   叶洋擦着鬓角的粘汗,心里叫苦不迭。他原打算用核对账目的借口推脱出去三五天,好有时间把以前留下的那一堆窟窿抹平,再顺道去跟内城的那些真主子通通气。谁曾想这位总管完全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子。   伊阳端起旁边刚泡好的粗茶抿了一口,将茶碗拍回桌上。   “叶总管,有些烂规矩你知我知,今天天黑前,你把乾阳街面上三年内所有大宗进出的总账全部交出来摆在我面前,但凡少一笔或者撕了一页,我不保证你能好好走出这个门。”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更不是商量。   叶洋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原本还想抬出巡天司前几任老爷或者几大家族的面子来挡一挡,可看了一眼那个愣头青抽出来的半截刀刃,所有借口全被憋死在肚子里。   只能唯唯诺诺应和着从内室的暗格里搬出三本厚实的硬皮账册放到桌面上。   “大人,属下不敢有丝毫隐瞒,这三本记录了乾阳街三年内所有高阶丹药和异兽精肉的流向,您过目。”   伊阳把最上面一本大账拉到手边翻开,粗糙的指腹划过那些密密麻麻记录银钱流动的名目。翻阅了小半炷香的时间,他啪的一声将账册合上推开。   “出去候着去。”伊阳摆了摆手下达逐客令。   叶洋如蒙大赦般行了个礼,退着步子出了房门顺带把门栓重新扣紧。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   伊阳把那几本厚实的账册推到黄余数面前。   “随便翻翻。说说看你在这个账本里看出什么门道没?”   黄余数拿起最上面的那一本,从头到尾仔细端详起来,两道浓黑的眉毛越拧越紧。过了许久他才抬头回答。   “大人,叶洋这老贼做账的手法真够刁钻的,表面上每一笔进出全都有据可查,做得很平。   可这些高级丹药的售价比起外面商铺的行价足足低了三成,全卖给了一些听都没听过名字的小铺面,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地左手倒右手,挖巡天司的肉去填自家窟窿。   您刚才那一顿敲山震虎,应该能让这老东西最近安分一段日子。”   黄余数以为看破了玄机,将其定性为新官上任给下面老油条立规矩的常用敲打手段。   伊阳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直身体,忍不住笑出声。   “你脑子还是转得太慢,把他当常人看了。”伊阳在房间来回踱了两步开口训斥。   黄余数满脸茫然地看过去。   伊阳走到窗棂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看着外面依旧忙碌喧闹的街景,不少巨大的商铺招牌十分显眼。   “昨天晚上跟我喝了顿酒,知道了不少内幕出来,这乾阳楼连带这条街的底子,早就在几年前就烂透了,叶洋背后真正的靠山,是内城的三大家族中的某一家。”   伊阳收回视线转头盯着黄余数继续分析。   “这三年光景,巡天司本来靠着从隋宁府调配下来的低价资源,完全能够大赚特赚补充府库,可那个叶洋借着折损、滞销等等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硬是把八成的高阶丹药,以极其廉价的价格供给了三大家族掌控的地下渠道,他不是在偷偷摸摸贪污巡天司的钱,他这是在拿巡天司的命根子去给那些世家豪门当供养品补充气血!”   伊阳的手指用力按在木桌之上,在上面留下几道指印。   “你觉得这种早就换了主人的狗,我敲打他几句能管用?”   黄余数倒吸了一口凉气,握刀的手跟着紧了紧。   “大人的意思是……”   “查这些烂账不是真的要把过去丢失的银子找回来。那帮世家吃进去的东西不会再吐出来。看账册只是让他交个底,让我拿住一个能按照巡天司规矩名正言顺办他的硬指标!”   伊阳将那本叶洋引以为傲的账本摔在地上。他要想尽快把乙木养生功推到极致,并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突破内气境,就必须彻底掌控这条利益巨大的商业链。   一旦让叶洋和三大家族发现自己背后大肆掠夺丹药资源的行径,必然引来灭顶之灾,唯有把这颗早就长满了倒刺的钉子连根拔起,自己未来的道路才能走得稳当。   “黄余数,这几天你辛苦一点,找出叶洋与世家之间的联系,然后回来汇报,但是切记千万不能轻举妄动,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伊阳下令。   黄余数眼里的火在这个瞬间烧得格外旺盛,他抱拳躬身领命办事,转身消失在里通外的回廊中。 第76章 目前的麻烦和功法后续!   黄余数领了命令拔腿出门,脚步声自回廊远去,直至完全消失。   伊阳靠上那张之前属于叶洋的紫檀木雕花太师椅,把身子彻底放平,好好的享受了一把。   屋里回归安静,连呼吸声都听得真切。   收下黄余数这个知根知底的巡卫当跟班,这步棋走对了,乾阳楼这种日进斗金的肥缺,明枪暗箭数不胜数。   真要事必躬亲去查账、盘点、跟那些老油条勾心斗角,一天十二个时辰全搭进去都不够用。   打工人何苦难为打工人,更何况,现在这局势,伊阳也算是坐在老板的位子上。   有个跑腿的去干得罪人的活儿,伊阳就能腾出大把时间去熬炼气血突破内气境   身为领导,只需要定个调子,下面的人负责跑断腿,但只要黄余数能把事情办妥,伊阳也绝不做那种又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黑心掌柜。   日后功劳簿上,少不了他的名字,资源伊阳也不会少他的。   大家一起步步高升,这才是长久之道。   正所谓先进步带动后进步!!   放下茶碗,伊阳坐直身板,脑子里把眼下事关伊阳的烂摊子重新盘算一遍。   前阵子接二连三撞在枪口上的村霸、捕头,都已化作路边的肥料,目前挂在账面上的存留危机,满打满算,只剩下两桩。   头一桩,九邪教那位新晋大执事,王宫沁。   荒村祠堂那一战,伊阳顺手牵羊,截胡了那个阵法中央供奉的黑纹长刀。   那把刀的来历绝不简单。   云纹镇暴乱那晚,九邪教跟山匪闹出那么大动静,这位大执事现身出手解决了参加那一次荒村行动的另外两个巡卫就被云纹镇的巡行总管方岳拦下,激战之后就离开了,至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现过身。   但是那一晚的行动应该也让王宫沁将怀疑和注意力放在伊阳身上,毕竟那一晚的行动就没有几个人,既然刀不在另外两人哪里,就一定是在伊阳这里了,这是最合理的揣测。   但那之后他居然没有来找伊阳这个看起来就老弱的巡卫,以王宫沁那种杀人不眨眼的疯癫性子,吃了对上方岳这个暗亏之后,确认目标哪里后居然捏着鼻子忍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他大概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所以才没有出现。   伊阳猜测大概率是躲在哪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里,全力冲击气血六重。   毕竟王宫沁那种邪派功法,修行路数极其诡异,走的是捷径。   一旦让他洗髓换血成功,借着邪法的底蕴,内气境之下,很难有人压得住他。   伊阳如今顶着气血六重的底子,配着大成九峰刀。   硬碰硬拼命,胜算也不小。   但这种稳输不赢的赌局,不是伊阳活了六十年的风格。   打个架还要刀刀见血,那是年轻人的专属。   想要把王宫沁这一重危机掐死在摇篮里,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   拉开差距,以大欺小,降维打击。   只要伊阳先一步跨进内气境的大门,任凭王宫沁练了什么毁天灭地的邪功,在他拔刀之前,伊阳就能隔空扭断他的脖颈。   第二桩心病,是从周江那帮人手里截获的《五脏内炼劲》。   按周江吐露的情报,这内炼功法出自内城三大家族之一的李家,早年失窃,辗转落入旁支后人手里,周江派人灭门夺得。   周皮子拍着胸脯保证斩草除根,没有留下半点线索,但这年头,口头保证比擦屁股纸还不如。   李家是云林县真正的地头蛇,势力盘根错节。   雁过拔毛,风过留声。   凡是走过路过的事情,就存在被翻出来的隐患。   伊阳待在巡天司这个官方避风港里,扯着这张虎皮,常规手段李家不好直接发难。   可万一李家高层犯了失心疯,非要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伊阳照样得面临灭顶之灾。   说到底,还是拳头不够硬惹的祸,要解决这两个悬在头顶的铡刀,路只有一条。   不计一切代价,往前冲,冲入内气境。   伊阳拉开桌子下方的暗抽屉,里面叠放着两本破旧线装书,这是赴任乾阳楼前,专门去巡藏馆那堆故纸堆里顺出来的内部读物。   书页边缘早已发黄卷边,带着一股驱虫药草的陈腐气味。   翻开上面那一本,里头记载了前人留下的一些武学常识与逸闻录,当中花了不少篇幅,专门讲述内气境与气血境的云泥之别。   按照书里的描述,武者跨越气血六重的藩篱,肉身锤炼到极致后,体内就会蕴生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劲气。   书中摘录了一位内气境先辈的公开演武纪实。   上面写得玄乎其玄,武者静立于庭院之中,抬手随意向前一挥,没有传出任何破空爆鸣声响,亦未掀起飞沙走石的狂风。   可奇景异端随之显现,当时恰逢秋风卷落叶,一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飘落,直奔那位强者的肩头。   常理下,树叶本该落于衣衫,这枯叶却并没有被粗暴地弹开,也没有顺理成章地粘在布料上。   它不偏不倚地停留在距离那人肩头皮肉外侧半寸的半空中。   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极其强韧且绵柔的气场给生生托住。   枯叶就在那半寸的虚空处,微微地震颤着不掉落。   书中用大量笔墨描述后留下了十字评语。   蝇虫不能落……一羽不能加。   伊阳伸手摸了摸伊阳那长着短茬胡须的下巴。   没有实质接触,却能凭空干涉现实,这已经彻底脱离了拳脚相加的肉搏范畴,步入到某个玄奇层面,这就是内气境强者强大的本质。   劲气!   他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手指捻开书页继续往下翻查。   根据记载,内气境是一道分水岭。   迈过门槛后,共有三重需要攀登的阶梯。   第一关,唤作“气海初化”。体内劲气初成,丹田开辟气海容纳无形之气。   第二关,名为“清浊归元”。劲气凝练,去芜存菁,肉身与内气交相辉映。   第三关,被称作“天霖降顶”。达到了这一步,内气生生不息,沟通外在天地。   境界越高,那股致命的内气离体杀人的有效距离便越长,到了高深处,百步之外取人首级,杀人于无形。   合上这本泛黄的异事录,伊阳端着茶杯在主事堂里踱了两步。   向往归向往,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对着前人伟业流哈喇子。   而是要把伊阳通向内气的桥梁搭建起来,横在跟前最为棘手的难关,就是功法断层。   从三木村猎户周良手中得来的《乙木养生功》,从头到尾只有到气血六重圆满的境界。   要想去摸内气的门槛,单靠练肉练骨这种外门功夫纯粹痴人说梦,必须有对应的口诀,引导肉身极境中诞生的第一缕气。   没有后续。   就是这养生功最大的雷点。   这门主打修生养性的玩意儿,别说在云林县,放在整个青州地界,那是出了名的烂大街。   问题出在这里。   因为它起步太慢,毫无杀伐护身的能力,寻常人有根骨的武者练了第一重都要耗费近十年的光景,除了能多种几亩地多活两年,走夜路照样被地痞流氓按在沟里打。   有资源有根骨的年轻后生,谁吃饱了撑的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练它等于白给。   于是口口相传到如今,只有前六重的基础纲要。   没人练,自然就没人去记录它后续的法门。   伊阳找过赵刚侧面打听,得到的也是一阵摇头叹息。   连巡天司那些倒卖功法的黑市线人,都没见过乙木养生功六层往后的残本。   走到太师椅前坐稳,伊阳拿起了桌面底下的第二本旧书。   这是巡藏馆角落里垫桌脚的名录摘页。   专门记录那些无人问津的旁门左道。   死马当活马医,从这个垃圾堆里找点边角料线索。   要是再找不到,伊阳真得去黑市花血本,重头转换一门能接通内气的功法。   那样一来,耗费的时间成本极大。   手指蘸了蘸凉茶里的水渍。   书页一张张翻过去。   目光在那些字号极小的蝇头小楷间来回巡视。   屋内只有沙沙的纸张摩擦声,翻到这本破书的三分之二处。   书页的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被水渍晕染开来,留下一大团昏黄的污迹。   伊阳凑近烛台,把那张书页暴露在窗外的阳光下。   眼部肌肉收缩,看着书页上的内容,伊阳握着书页的手指紧紧捏住边角,呼吸变了节奏。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亮起两团火光。   后续的功法有戏了。 第77章 功法来历和松清道人   书页上的墨迹有些洇了,被水渍糊掉了好几个字,但关键的信息还在。   伊阳把那本破旧的名录摘页凑到窗口的光线下,眯着眼一字一字地往下啃。   记载的内容不长,前后不过三页纸,可越往下看,伊阳捏着书角的手指头就收得越紧。   故事发生在大约三百年前。   那时候的云林县,比现在还要烂。   如今好歹有巡天司撑着一根台面上的脊梁骨,武馆和世家再怎么吃相难看,明面上还得讲两分规矩。   三百年前连这点遮羞布都没有,功法秘籍被世家和武馆垄断得死死的,连气血一重的入门桩法都被锁在高墙之内,普通百姓想练武,要么卖身给武馆做奴仆换一本残缺的桩架口诀,要么花光三代积蓄送子弟去磕头拜师,还不一定能学到真东西。   底层武者的处境,用书里原话说——“县中百姓子弟,有筋有骨者甚众,然无一法可习,终身沦为力役,至死不得窥武道门径。”   看到这一段,伊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   三百年了,换了多少任县令,多少代世家掌权,底层的命运从来没变过。变的只是压在头顶的那只手,换了个姿势而已。   接下来的记载,笔锋突然转了调子。   说的是一个道士。   松清道人。   此人来历不详,书中只用了四个字——“不知所出”。没有哪个宗派承认教过他,没有哪座名山记录过他的名号,这人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差不多。   松清道人路过云林县的时候,看见了一件让他停下脚步的事。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蹲在武馆门口,手里攥着几枚铜板,想求里头的师兄教他一个最简单的站桩姿势。结果被人一脚踹出来,铜板撒了一地,额头磕在台阶角上流了血,孩子没哭,只是弯着腰去地上一枚一枚地把铜板捡回来。   书上写道——“道人立于街角,观此景久矣,叹曰:天下武道本无主,何以困于高墙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个云林县炸了锅的事。   他把一门能直通内气境的功法,白送了出去。   就是《乙木养生功》。   从气血一重炼皮,到气血六重洗髓换血,再往上,直达内气境第三关“天霖降顶”。完完整整,一字不缺。   不要银子,不要拜师礼,不要磕头认祖,只要你是云林县的人,只要你愿意练,来了就抄,抄完就走。   伊阳的手指停在这一段上,停了很久。   他想象着三百年前那个场景——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站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身后摆着一摞写满功法口诀的黄纸,面前围着乌泱泱的人群。   老百姓的眼睛亮不亮?肯定亮,亮得跟过年放炮仗差不多。   能免费学到一门直通内气境圆满的功法,这搁哪个时代都是泼天的富贵从天而降。   那些连煮一锅肉粥都要算计半天的穷苦人家,忽然被人告知:你家孩子也能练武,练得好了也能成为高手,也能挺直腰杆走路。   谁不激动?   书上记载——“百姓闻之,奔走相告,日夜排于街口,争相抄录,盛况空前,延绵数里。”   伊阳嘴角微微弯了弯。   可这种事情,世家和武馆能忍?   果然,好戏来了。   功法散出去不到三天,内城那帮老爷们就慌了,他们控制武道资源的根基就在于垄断。让底层百姓掌握了功法,等同于在他们的钱袋子和权柄上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先是联名上书官府,请求收缴。”   “官府未允。”   “继而遣人劝说道人收回法门,许以重金。”   “道人不应。”   “再遣门客暗中毁坏抄本,夜间纵火焚烧已传出之功法册页。”   “道人次日重书,再传。”   三板斧砍完,世家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层脸皮。   “某世家遣内气境高手一人,夜入道人所居之客栈,意图诛杀。”   伊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内气境。   在云林县这种地方,内气境是什么概念?   那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存在,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整条街的绝对强者。世家为了收拾一个散功法的道人,直接把压箱底的杀招亮出来了。   伊阳往下看,期待着某种血腥的结局。   但接下来的文字,让他愣住了。   “翌日晨,内气境高手之尸,陈于县城正门之下。面目完好,无外伤,双目圆睁,面容惊惧,若见不可名状之物。死因不明。”   就这么死了。   一个内气境的强者,被人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弄死了,尸体被摆在县城正门口示众。   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恐惧。   不是战败的不甘,不是力竭的痛苦,是恐惧。   内气境的武者,能被什么东西吓成那副德行?   伊阳把书页翻了个面,手指在纸背摩挲了两下,心里默默给松清道人的实力画了个底线。   至少是内气境之上。   甚至更高。   这样的高手来这里,图什么?   伊阳没有答案,书上也没给。   往后翻,记载的内容开始变味了。   松清道人在云林县待了一年,一年里,他反复教授功法,耐着性子讲解修炼要领,甚至亲自纠正百姓的站桩姿势。   但问题出来了。   乙木养生功这玩意儿,入门太慢。   慢到什么程度?   书上写得很直白——“有根骨者习之一年,未得入门,气血不见增益,与未习无异。”   有武道根骨的年轻人练了整整一年,连气血一重的门槛都没摸到。   伊阳看到这里,忍不住咂了咂舌。   他自己当初靠着“老骥伏枥”的天命加持,六十岁的年龄带来六十倍经验,一遍站桩就顶别人练六十遍加上,那才用了几天就入了门。   可普通人没有这个外挂。   以正常资质来算,乙木养生功想要从入门到气血一重,至少要十年。   十年。   一个武者最宝贵的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耗在一个只能练到气血一重的功法上?   谁受得了?   换了别的功法,哪怕差一点,三五年怎么着也能摸到气血一重的门槛,好歹有个盼头。可乙木养生功直接把人的耐心磨干磨净,磨到你看见站桩就想吐,还什么入门为何?   于是风向就变了。   一开始是窃窃私语——“这功法是不是有问题?”   然后是公开质疑——“道人莫不是在耍我们?”   最后是破口大骂——“骗子!白费了我一年光阴!”   伊阳看着这段记载,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人性从来没变过。   给你一颗种子告诉你能长成参天大树,你埋到土里浇了一年的水,连个芽都没冒,换谁都得骂娘。   可问题是,道人没骗他们。   乙木养生功确实慢,但它的上限天花板至少在内气境,甚至跟高,那些街面上三五年就能入门的功法,天花板在哪儿?大部分连气血三重都摸不到边。   这是一门需要用半辈子来浇灌的功法,回报远胜于十倍百倍,可没有人愿意等。   所有人都想快。   松清道人试图解释,书上记载他说过——“此法虽迟,然基根深厚,练成后如松柏扎根,百年不衰。诸位再忍数年,必有所成。”   没人听。   骂声比他的话更响。   一年后,道人离开了云林县。   临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书上没写。伊阳猜他八成什么都没说。一个能轻描淡写弄死内气境高手的人,看着一群自己想帮的人冲自己吐口水,他能说什么?   说你们不识货?说这门功法价值连城你们不配?   他要是这种人,一开始就不会来。   道人走后,世家和武馆倒是松了口气。他们本来还打算用手段收缴散出去的功法抄本,但调查了一圈发现——根本用不着。   百姓自己就不练了。   一传十十传百,“乙木养生功是骗人的”这个消息扩散得比功法本身还快。连带着那些好不容易抄到功法的人,也把黄纸塞进灶膛当引火用了。   后来有世家弟子不死心,带着乙木养生功的抄本跑到隋宁府,花重金请归海派的武道高人鉴定。   高人的结论很简明——“法门无误,立意甚高,然入门门槛过苛,资质中等者需十年方可破关。不推荐修习。”   十年一重。   四个字杀死了乙木养生功最后的希望。   从那以后,这门功法在云林县城彻底沦为笑话。只有偏远乡镇的穷苦人家,不清楚来龙去脉,听说有免费功法可以学,还在傻乎乎地抄来练。   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传到三木村猎户周良手里,又传到了伊阳手里。   但完整的版本——从气血境直通内气境的全本——已经没人保存了。   伊阳的目光落在最后两行字上。   “唯县中一粮食铺主庞清,祖上少年时受松清道人亲授,感其恩德,独存乙木养生功全本,誓不焚毁。”   庞清。   粮食铺。   伊阳把书页合上,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外面乾阳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转的全是刚才那个故事。   松清道人……乙木养生功……十年一重……   伊阳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冷,是从心底往外冒的那种凉意。   三百年前,有个高人想帮一群穷苦人改命,结果被当成骗子赶走了。   三百年后,一个六十岁的老樵夫靠着一个逆天的外挂,把那门被所有人唾弃的功法练到了气血六重。   谁对谁错?是道人太天真,还是百姓太短视?   都不是。   错的是这个世道。   在一个吃不饱饭的地方跟人讲十年规划,那不是布道,是折磨。连明天的米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你让他花十年去赌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   道人的善意没有错,百姓的选择也没有错。   唯一可恨的,是让老百姓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的那些人。   伊阳呼出一口长气,把思绪从三百年前拉回来。   感慨归感慨,眼下的关键问题只有一个——   庞清这个人,或者说庞清的后人,还在不在云林县? 第78章 伊阳怕了   书上的纸质和墨色来看,这本名录摘页大概是几十年前编写的。那时候庞清的粮食铺还在经营,说明线索并不算太老旧。   几十年的时间,一个粮食铺关张了也正常,但换了主人也正常,总之得去查。   伊阳把书页折了个角,塞回暗抽屉里,扣好暗锁。   他端起茶碗灌了最后一口凉透的粗茶,起身走到门边推了推门。   “来人。”   脚步声从廊道尽头响起来。   门被推开半扇。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乾阳楼统一的浅蓝色对襟短褂,袖口用银线绣了一圈细密的云纹。长相算得上秀丽,眉眼清净,手上皮肤白皙,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她在门口站定,腰弯了两分。   “大人有何吩咐?”   伊阳看了她一眼,用了最简单的措辞。   “去库房拿五瓶修炼用的丹药过来。品级要高,四品以上。”   侍女的身体僵了一瞬,微不可查,但在气血六重的五感下无所遁形。   她低着头,眼珠子却在飞快地转。嘴唇抿了抿,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的布料。   伊阳把这些小动作全收在眼底,没吭声,等着。   侍女站在原地没动。   沉默持续了四五息。   伊阳的眉头往下压了两分,语气里带上了不快。   “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去?我又不是不付钱。”   侍女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两个字——付钱。   伊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压在眉间的不耐烦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微妙的了然。   “叶洋他们平时拿丹药,不付钱?”   侍女的嘴唇动了两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不敢答。   这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送命题。说“是”,等于检举前任管事;说“不是”,眼前这位新楼主不是瞎子。   伊阳看出她的为难,没继续追问。   他从怀里掏出五张银票,每张一百两,搁在桌面上,用茶碗底压住。   “按内部价算,这些够不够?”   侍女咽了下口水,视线在银票上跳了两跳,声音终于找回来了,压得极轻。   “大人……内部渠道的采买,是可以打五折的。五瓶五品丹药,五百两绰绰有余。”   “那就去办。”   侍女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倍。   门合上之后,伊阳靠回椅背,把那五张银票拨了拨位置。   叶洋啊叶洋。   难怪乾阳楼的账做得那么漂亮,连下头的侍女都被训练成了“拿东西不用付钱”的条件反射。   这不是贪,这是明抢。   区别只在于抢的是巡天司的库房。   伊阳把这笔账默默记进脑子里,没有写在纸上。   纸上的东西能烧,脑子里的东西烧不掉。   ……   入夜。   乾阳楼四楼的主事堂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芯烧得很低,火苗在铜盏里晃来晃去,映得满墙都是跳动的暗影。   伊阳盘腿坐在蒲团上,五瓶丹药已经拆开了两瓶。药液的气味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散开来,浓烈刺鼻,带着金属的涩和草本的苦。   乙木养生功第六层的桩架已经摆好,气血在经脉中运转的频率稳定而绵密。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三短一长。   是黄余数的暗号。   “进来。”   门开了一道缝,黄余数闪身进来,顺手把门栓扣死。   他手里捧着厚厚一摞纸,墨迹还没干透,有几张纸上被圈了红。那些红圈画得很用力,朱砂几乎把纸戳穿了。   黄余数把纸摞搁在桌面上,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查完了。”   伊阳没睁眼,桩架不散,嘴里吐出两个字:“说。”   黄余数翻开第一页。   “叶洋,任乾阳楼大管事七年。这七年里,利用职务之便,在丹药进出环节虚报损耗,累计侵吞四品以上丹药至少一百二十瓶。折合市价白银逾万两。”   伊阳没反应。   黄余数翻到第二页。   “账面上挂着的十九家供货商里,有六家是空壳。店面租的是叶洋小舅子的房子,进出货全是纸上走账,实际上没有一粒药粉从那些铺面经过。银子走了个圈,最后回到叶洋自家的地窖里。”   伊阳还是没反应。   黄余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二管事孙维、三管事许志、账房先生冯德,全部参与其中。四个人分赃的比例分别是五二二一。叶洋拿大头,冯德拿最少,但冯德做假账的手艺最精。”   伊阳的呼吸节奏纹丝不动,功法运转照旧。   黄余数咬了咬后槽牙,把最后一页翻出来。   “大人,还有一条。”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属下在叶洋的私账夹层里,找到了一张信封,这张信封的内容是——叶洋每季向李家二房供奉四品及以上丹药二十瓶,换取李家在官府层面为乾阳楼的违规操作提供庇护,并且他们的接头的渠道也在信里”   伊阳的眼睛睁开了。   油灯的火苗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跳了两跳。   “这条,确认过了?”   黄余数把那张收据递过来,纸面上的朱红印章清晰可辨。   “确认了。信封印章的制式和纹样,跟李家二房对外经营铺面用的一模一样,属下拿叶洋丢在废纸篓里的旧信笺做了比对,吻合。”   伊阳把收据拈在手里看了两息,然后折好,塞进怀中。   “其他的都是小事。”   伊阳把桩架收了,站起身来活动了两下膝盖,扭头看向黄余数。   “这一条,能定他的罪。”   黄余数愣了一拍。   伊阳摆了摆手。   “行了,天不早了,你回去歇着。”   黄余数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行了个礼,转身出门。   门关上之后,伊阳把油灯拨亮了两分,重新坐回蒲团上,继续运转功法。   李家二房的私印。   这张信封的分量,比前面那些贪污加起来都重。   贪污是内部的事,巡天司自己就能处理,但勾结内城世家,那就是另一个性质的问题了。   手里攒着这张牌,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打完之后能换回什么——这才是值得花心思盘算的棋。   不着急。   让叶洋再蹦跶几天,人账俱获更有说服力。   ……   五天过去了。   伊阳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每天辰时到主事堂,关门闭户,一坐就是一整天。乾阳楼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除了送茶水进去的侍女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见到这位新楼主的面。   黄余数每天傍晚来汇报当日的经营情况,然后被打发走。   第三天的时候,黄余数的声音里已经藏不住焦灼了。   第四天,焦灼变成了失望。   第五天。   黄余数站在主事堂门外,手里攥着当天的流水单子,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   汇报完日常事务后,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没忍住多说了一句。   “大人,叶洋那边……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蒲团上的伊阳闭着眼,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缓缓摩挲。   “急什么。”   三个字把黄余数堵得哑口无言。   他行礼退出去了。   走在乾阳楼的回廊上,黄余数的脚步沉得能砸碎青砖。   他不是没想过——也许大人是怕了。   叶洋背后是李家。   内城三大世家之一,整个云林县数得上号的庞然大物,伊阳再怎么能打,气血四重也好,季考十三名也罢,在李家面前都不够看。   可黄余数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   那个在巡藏馆二楼隔着一层楼板就能听清自己每一招落点的老人,那个在季考场上把气血四重的候补总管一肩顶飞的老人——他会怕?   黄余数说服不了自己。   但事实摆在面前,五天了,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大人只是个聪明的老人,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黄余数走到乾阳楼正门的台阶下,迎面碰上了叶洋。   大管事今天穿了件簇新的青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条蜀锦腰带,山羊胡修得齐整,整个人红光满面,精神头比前些日子足了不止一截。   叶洋看见黄余数,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堆出笑来。   “哟,黄巡卫长,大清早的,又去给楼主大人汇报了?”   黄余数停下脚步,把脸上的厌恶压进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叶总管。”   叶洋哈哈两声,走上台阶时顺手拍了拍黄余数的肩膀,那只手停留的时间多了两拍。   “年轻人嘛,跟对人很重要。”   他收回手,腰带上的玉佩晃出清脆的碰撞声,步子迈得又稳又大。   走了几步,叶洋回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过来人教训晚辈的随意。   “伊大人是明事理的人,我看得出来,以后啊,咱们乾阳楼还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商量着来就好。”   黄余数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叶洋满意地转回头,哼着小调进了大门。   黄余数站在台阶下,攥着流水单子的手背上青筋浮了起来。   他盯着叶洋那道消失在门廊里的背影,太阳穴突突地跳。   明事理。   呵。   黄余数转身往巷子里走去,拳头攥得咯吱响。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乾阳楼门前那面黑底金字的牌匾晃了晃,铜环碰出一声脆响。   四楼的窗户半开着。   伊阳的眼睛依旧闭着,功法照旧运转,面上古井无波,可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慢慢地勾了上去。 第79章 交易现场   乾阳楼四楼主事堂的门关得死紧。   和黄余数分别后叶洋回到自己的值房里坐下,喝了杯茶,山羊胡随着下巴的抖动一翘一翘。   伊阳这几天没有动静,叶洋觉得那个老东西很有可能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目前两人的关系还不算熟悉。   所以叶洋打算拉近一下关系顺,便试探一下伊阳真正的意思。   送礼!   投其所好,把人拉到同一条船上,只要伊阳收了东西,吃了嘴软拿了手短,以后再查起账来,总归要留几分情面,而且最近李家人要的货也快要到时间了。   可问题是,送什么?   叶洋在屋里转了第三圈。   女人?!那老头看着就不像是贪恋美色的人,天天窝在主事堂里读书练功,连勾栏的边都不沾。   功法丹药?叶洋自己都摇头。乾阳楼里这些东西最多,也就是锦上添花。伊阳真想要,直接从库里调就是,何必经过他?   叶洋一屁股坐回太师椅,手肘撑着扶手,指头在太阳穴上敲了又敲。   “这老东西……”他咬着后槽牙思考,“到底图什么?”   直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他又灌了两壶凉茶,那股子焦躁才慢慢沉淀下来,凝成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算了。   不管送什么,都不如送银子来得实在。   这年头,什么都是假的,银子才是真的。   有了银子,什么买不到?功法、丹药、美人、权势,归根结底,不都是银子堆出来的?他叶洋能爬到今天这个位子,靠的不就是左手从巡天司库房里倒腾丹药,右手往李家那边送然后换成银子吗?   只要银子到位,关系自然就到位。   叶洋的眼睛亮了。   他从椅子底下摸出个暗格,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手指捻过去,一百两一张,整整十五张。这是他这季度从李家那边拿的分成。   一千五百两。   这个数,不多不少,少了拿不出手,多了自己有心疼,刚好卡在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价位上。   叶洋把银票整整齐齐码好,又找来一本寻常不过的旧书,是前朝文人写的杂记,市面上到处都有卖,他小心翼翼地把银票夹进书页里,用手掌压平,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一切,叶洋的嘴角才扯出一点笑。   这叫什么?这叫润物细无声。   你伊阳不是爱读书吗?我送你一本古籍,合情合理。至于书里夹了什么……那是读书人的风雅事,谁管得着?   他把书揣进怀里,又整了整衣冠,对着铜镜理了理山羊胡。   镜子里那张脸,依然堆着惯常的笑,可眼睛里头的东西,早就换了一茬。   ……   次日,辰时刚过。   伊阳推开主事堂的门,慢悠悠走到紫檀木大案后头坐下。   桌面上,干干净净,茶碗是昨天侍女收走的,笔墨纸砚规规矩矩摆在架子上,唯独案头正中,多了样东西。   一本旧书。   蓝布封皮,边角磨得起毛,书脊处用线重新钉过。看着就是那种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杂记,不值几个钱。   伊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书,随手翻了两页。纸张发黄,墨迹倒还清晰,记的是前朝一些文人轶事,没什么稀奇。   就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伊阳的动作停了。   手指尖触到的纸页厚度不对。比其他页要厚那么一丝,边缘处能感觉到一点硬挺。   他把书平摊在案上,用指腹轻轻按压纸页边缘。那厚度很均匀,像是里面夹了什么东西。   伊阳的眼神变了,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一丝意外。   他只是很平静地,把那页纸从中间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五张银票。   每张面额一百两。墨迹新鲜,印章清晰,是云林县几家大钱庄的通兑票。   一千五百两。   伊阳盯着那些银票看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弧度。可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掠过一点极冷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叶洋啊叶洋。   他把银票一张张抽出来,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回去。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清点一件寻常货物。   收了,必须收。   不收,叶洋这老狐狸心里就该打鼓了,猜测自己是不是真的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了,他才会以为自己这条船已经搭上,才会放松警惕,继续往下走。   伊阳把银票重新夹回书页里,合上书,随手塞进桌案下方的暗格。   钱是好东西。   但不能独吞。   得找个有分量的人一起分担。分担风险,也分担后续的麻烦。至于找谁……伊阳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接下来两天,伊阳照旧待在主事堂。   黄余数每天傍晚来汇报一次,说的还是那些流水账,伊阳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第三天傍晚,黄余数汇报完正要退下,伊阳忽然开口了。   “老黄。”   黄余数脚步一顿,转身回来。“大人?”   伊阳从暗格里拿出那本旧书,翻到夹着银票的那一页,推到案头。“看看这个。”   黄余数低头看去。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叶洋送的。”伊阳说,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前天早上,搁在我桌上。”   黄余数的呼吸重了。   他抬起头,看向伊阳。大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点惯常的淡笑。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沉甸甸地压着,像是深潭底下的石头,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后脊发凉。   “这老狗!”黄余数咬牙,“他这是……”   “他以为我收了礼,就会跟他穿一条裤子。”伊阳打断他,把书合上,“可惜啊,他想错了。”   黄余数张了张嘴,又闭上。   伊阳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乾阳街熙攘的人流,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嘈杂的热浪。   “余数啊。”伊阳背对着他,声音不高,“我跟你讲个道理。”   “属下听着。”   “在这世道上混,一般来说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伊阳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平静得可怕,“但真的遇到敌人,那就出手狠辣!”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铁钉似的,钉进黄余数的耳朵里。   “放过对方就是为难自己!”   黄余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不是害怕。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眼前这个老人的敬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位大人平日里那副老迈昏聩、与世无争的样子,全是假的。   底下藏着的是真正的狠辣。   “大人,那咱们……”黄余数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动手?”   伊阳重新坐回案后,把那本书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快了,就在这几天”   黄余数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属下明白。”   ……   三天后,子时。   云林县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子。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是灰扑扑的土墙,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没有灯笼,没有月光,只有远处主街透过来的几点昏黄灯火,把巷子里的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   叶洋站在巷口阴影里,身后跟着两个心腹。   他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腰间挂着把短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后脖颈子发紧。   “叶爷,李家的人……怎么还没来?”身后一个瘦猴脸的下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叶洋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巷子深处的黑暗。   “急什么。”他声音发干,“该来的总会来。”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那点不踏实的感觉,像野草似的疯长。   自从送了那本夹着银票的古籍给伊阳,他就一直在等,等伊阳的态度,等李家的回应。   伊阳那边收了钱,这几天在楼里依然闭门不出,既没找他谈话,也没再查账。按理说,这是收了钱认了账的意思。   可李家那边……   约定的时间是子时正。   现在子时已过半刻,巷子里还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叶洋的额头开始冒汗。   “再等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许是路上耽搁了。”   瘦猴脸不敢再说,退后半步,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巷子两头瞟。   时间一点一滴地爬。   夜风更大了,吹得野草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叶洋的手心全是冷汗,短刀的刀柄都被他攥得温热黏腻。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   巷子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是四五个人,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晰的嘎吱声。   叶洋的心猛地一跳,又缓缓落回原处。   来了。   他迎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是李家的人吗?”   黑暗里,一个身影走到最前面,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面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叶管事。”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沙哑,“东西带来了。”   叶洋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   “辛苦辛苦,路上不好走吧?”他搓着手,眼睛却盯着那个木箱。   “丹药都备齐了?”   “备齐了。”叶洋把挡在身后的木箱拉倒面前,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是乾阳楼特供的四品血气丸。   中年男人蹲下身,拿起一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药香浓郁,品质上乘。   “好东西。”他满意地点头,把瓶子塞回去,盖上箱盖,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数出三十五张,递过来。   叶洋接过去,手指捻了捻,确认是钱庄通兑的票子。他正要往怀里揣——   巷子两头,同时亮起了火光。   十几支火把同时点燃,火苗窜起来,瞬间把整条巷子照得通明。火光映在两侧的土墙上,跳动着,把那些灰扑扑的墙面染成一片暗红。   叶洋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抬起头。   巷子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巡天司的制服在火光下格外刺眼,赤色云雷纹绣在肩膀上,像一道道灼人的伤疤。 第80章 突围!袭击!   伊阳从巡卫队列后头慢悠悠走出来,两手拢在袖子里,步子拖拉,跟赶集迟到了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黄余数紧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刀柄,脊背绷得笔直,眼神中充满警惕的看着对面正在交易的几人。   火把的光落在伊阳那身候补总管的官服上,赤色云雷纹被映得发亮。   见到出现的两人,叶洋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和难看。   不是被火光照的那种白,是血从脸上抽走的那种白。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手里还攥着那叠银票,十根手指头跟生了根似的,松不开。   “叶管事。”   伊阳的声音从火光那头飘过来,不高不低,甚至带着点遗憾的意思。   “你让老头子我好失望啊。”   这六个字落地的时候,叶洋的膝盖软了半截,但他没有跪。几十年在各路势力的缝隙中摸爬滚打,给了他一副比蟑螂还硬的命。   他咬着后槽牙,强撑住身子,把银票往袖筒里一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伊……伊大人,您听我解释,这批丹药是库里积压的陈货,我寻思着与其放着发霉,不如折价处理掉,也好给楼里的账面上添一笔进项——”   “折价?”   伊阳迈上前两步,火光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分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失望。   “四品血气丸,巡天司内部调拨价每瓶五十二两,你卖给李家的人,每瓶折合不到十五两。叶管事,你这折法,折的不是价,折的是巡天司兄弟们的命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   “私通外人,倒卖司库机密物资,按巡天司律——死罪。”   最后两个字砸进巷子里,火光都跟着抖了两抖。   叶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遍,他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三圈,巷子两头堵得严严实实,火把映着的那些面孔全是巡天司的人,自己显然是跑不掉,自己杀出去?那显然也不是他能做到的,摆在面前的路只剩一条——嘴。   叶洋的脊背猛地挺直了。   “伊阳!”   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连敬称都扔了,声音尖得划耳朵。   “你一个候补巡行总管,管着乾阳楼的买卖是不假,可你有什么资格定我死罪?巡天司的律条写得明明白白,涉及高阶丹药外流的案子,得武律殿过堂审理,得巡行总监签字画押!你一个看铺子的老头,凭什么?”   这话说得硬气,巷子里几个巡卫面面相觑,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伊阳。   伊阳没急着答话。   他歪了歪头,那副表情像是在看一条咬了自己鞋帮还觉得自己占了理的癞皮狗。   “你说得对。”   伊阳点了点头,语气松快得跟在聊今天吃什么似的。   “定你罪的事,确实不归我管。我就是个看铺子的老头子。”   他拿手往耳后扇了扇风。   “可我这个看铺子的老头,管得了自己铺子里的人往外搬东西,我发现有人偷货,我报官,这总不犯法吧?”   叶洋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个“你——”字刚蹦出嘴,与他交易的中年男人率先动了。   这位李家的接头人自从巡天司的出现在巷子两头后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观察巷口的人数,观察两侧墙头有没有埋伏,观察自己这边四个人的实力与对方相比。   结论是——虽然自己这边实力不错名单是对面人多势众,显然是跑不掉。   但能搏一搏。   中年男人藏在背后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朝身后那几个随从做了个极快的下压手势,那是某种预设好的暗号——各自突围。   跟着他来的随从们散开了半步,手摸向腰间。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伊阳身上。   季考排名第十三,气血四重。   呵。   身为内城李家的管事,他是气血五重,对付一个四重那自然是不在话下   中年男人没有废话,身子往前一蹿,腰间短刀出鞘。刀身窄而薄,在火光里闪过一道寒芒,刀尖直奔伊阳的胸口。   出刀的角度刁钻,走的是中路直驱,不躲就穿你个对穿,躲了就借势往巷口冲,左右都不亏的路数。   黄余数的瞳孔猛缩,喉咙里蹦出一个字。   “小——”   心字还没出口。   一杆黑铁长枪从巷子右侧的墙头落下来。   枪尖精准地横在伊阳胸前三寸的位置,枪身一震,当的一声脆响,把那柄短刀的刀锋硬生生拦在了半空。   火星子从枪刀相交的地方崩出来,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人从墙头跳下来。   落地的动静沉闷有力,青石板被靴底磕出两道浅痕。   火把的光照上那张脸。   肩宽腰实,两条胳膊比常人粗了一圈,右手的黑铁长枪稳得跟钉在半空中一样。   碎石枪。   秦句。   中年男人的瞳孔收紧了。   他当然认识这个人。季考头名,气血四重圆满,刚被提拔为巡天司副总管兼武律殿、贡献殿殿主。   认识归认识,脚下却没停。中年男人侧身想绕过枪锋往巷口突。   秦句的枪往回一收,再探出去的时候已经换了方向。   枪尖点在中年男人的前胸,不是捅,是一拨一带,四两拨千斤的劲道把人整个带翻。中年男人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枪杆抡过来,扫在膝弯上。   骨头没断,但那个落点太刁,膝盖一软直接跪下去了。   秦句的枪尖抵在他的喉咙上,枪身都没晃。   前后不过三息。   巷子里那四个随从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巷口两头的巡卫已经扑上来了。   叶洋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他终于看清了,那些巡卫身上穿的不是普通制服,肩膀处绣着的是武律殿的专属纹章。   武律殿。   秦句的地盘。   叶洋的腿彻底软了,两个巡卫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他的脚后跟在石板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整个人被拽得东倒西歪。   可他的嘴还没停。   “秦总管!秦总管我有事要汇报!”   叶洋拧着脖子回头,声音撕裂了嗓子,眼珠子通红,盯着伊阳的方向。   “那个老东西跟我是一伙的!他收了我的钱!一千五百两!夹在一本古籍里送给他的!他收了!他跟我一样是拿了好处的人!”   他像条被人踩着尾巴的毒蛇,把最后的毒液往外喷。   巷子里安静了一拍。 第81章 合作,突破就在眼前   听到这句话,秦句回头看了伊阳一眼。   伊阳的表情没有变化,两手拢在袖子里,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秦句没有逼问伊阳,反而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蓝布封皮,边角磨得起毛,书脊用线重新钉过。   正是叶洋送给伊阳的那本古籍。   看到这件物品,被押送着的叶洋眼珠子瞪圆了。   “你说的是这个?”秦句把书翻开,拎着书脊抖了两下,空荡荡的书页里什么都没有。   “伊总管三天前就把这本书和里面的银票交到我手上了,你塞给他的每一文钱都记录在案。”   秦句的声音不大,可在这条巷子里,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这叫什么?这叫取信于敌,引蛇出洞。”   叶洋的嘴合不上了,他的脸色从灰变成了土黄,眼皮抽搐了两下,像是被人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   秦句把古籍合上,收回怀中。   “带走。”   两个巡卫架着叶洋往巷口拖,叶洋的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伊阳一眼。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恨、不甘、后悔、惊惧,搅成一团浑浊的泥浆。   伊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连眼皮都没眨。   拔刀反抗的几个随从被巡卫就地拿下,其中两个动作太大的,直接被削断了手筋,短刀当啷落地。中年男人被反剪双手摁在地上,嘴里的骂声被人用布条堵住。   巷子里很快清理干净。   血迹被沙土盖住,兵器收走,人押走,连地上的碎瓷片都被扫得一干二净。   巡卫们鱼贯退出巷子,脚步声渐行渐远。   最后只剩下三个人。   伊阳,黄余数,秦句。   秦句把长枪收起来,靠在墙根,从怀里重新摸出那本古籍。翻开书页,里面的银票又出现了,显然之前是他耍了个小手段。   他数出七张,递到伊阳面前。   “七百两,你的。”   伊阳的眉头往上挑了挑,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秦总管,这……”   秦句的表情淡得很,不在意的说道:“线是你牵的,局是你布的,人是你引出来的,我就是最后收网的那个,拿大头没道理。况且这些银子不走公账,你揣兜里就行,没人查你。”   伊阳咂了下嘴,把银票接过来。   七百两。   真不少。   他低头数了数,抽出两张递给站在一旁的黄余数。   “你的。两百两。”   黄余数顿时也和刚才的伊阳一样愣住了。   “大……大人?”   “拿着。”伊阳把银票往他手里一塞,“你这段时间天天趴在账本上翻到半夜,该拿的拿。回头给你家那口子买点好吃的,别跟着你受苦。”   黄余数攥着银票,喉结滚了一下,眼眶有点发热,但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银票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抱了个拳。   秦句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不明显,但比刚才多了半分。   他拾起墙边的长枪,扛在肩上,临走前回头看了伊阳一眼。   “伊总管,以后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   伊阳笑着拱了拱手。   “那是一定。”   秦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场交易从头到尾,过程清楚得跟教科书一样。   伊阳确认叶洋与李家的往来证据后,没有自己动手。他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把线索和功劳打包送给了秦句。   秦句刚坐上副总管的椅子,屁股还没捂热,正缺一桩拿得出手的大案来立威。叶洋勾结内城世家倒卖巡天司物资,这种案子撞在武律殿殿主手里,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伊阳出线索,秦句出人手,大部分功劳记在秦句名下,骂名落在秦句肩上。得罪李家的是武律殿,不是乾阳楼。   至于伊阳自己?   我就是个发现仓库被偷、老老实实上报的看铺子老头。您找我?找错人了。   两天后。   消息从县城那边传过来——叶洋死在了大牢里。   自缢身亡。   用的是自己腰带。   同一间牢房隔壁,那个李家的中年接头人也死了。舌头被齐根咬断,血堵了气管,窒息而亡。   巡天司的公文上写着:畏罪自杀。   可明眼人都清楚,一个惜命惜到骨子里的老狐狸,会用腰带勒死自己?   一个气血五重的武者,会蠢到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内城李家从头到尾没有出面。   没有派人收尸,没有发表声明,甚至连一封质询的帖子都没往巡天司递。   就当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死人不会说话,这是世家处理烂摊子的老手艺。   乾阳楼四楼,主事堂。   门窗紧闭,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切出几道细亮的光柱。   伊阳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茶,茶烟袅袅往上飘。他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是乾阳楼明年的丹药采购计划。   翻了两页,放下。   “可惜了。”   伊阳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自言自语。   他说的不是叶洋。   叶洋死不死跟他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他可惜的是跟秦句的接触太短了。这次合作干净利落,但也就是一锤子的买卖,秦句这个人背景干净,做事果断,又刚坐上高位需要靠山和盟友,本该是最好的结交对象。   而且伊阳也想从他这里打听一下有关九邪教大执事王宫沁的消息,可伊阳不能凑得太近。   凑太近就得露底。他现在明面上是气血四重,实际上是六重,跟秦句这种四重圆满但拥有五重战力的高手走得太频繁,迟早会被人看出端倪。   “慢慢来吧。”   伊阳喝了口茶,茶水温度刚好。   他把采购计划重新翻开,提笔在某一行数字旁边画了个圈。   窗外,乾阳街的叫卖声照旧喧哗。   没有人知道这栋楼里换了什么人,也没有人在意昨天牢房里死了什么人。   日子还在往前走。   太阳照常升起来,买卖照常做下去。   唯一不同的是,从今天开始,乾阳楼真正姓了伊,之后就是抓紧时间突破内气境了。   伊阳看了眼面板:【乙木养生功六层:(88945/100000)】【境界:气血六重——洗髓换血】   快了! 第82章 金阳寺考核   乾阳楼四楼主事堂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细微的破风声。   伊阳正站在堂屋中央,身形微弓,双手虚按,做着一个极缓慢的桩架动作。   他身上那件候补总管的官服被随意搭在椅子背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褂。汗水顺着脖颈的皱纹往下淌,在脊背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门外响起脚步声。   “砰砰砰。”三下叩门,力道不轻不重。   伊阳眼皮没抬,吐出一口浊气,桩架缓缓收势。“进来。”   门被推开,赵刚那张总是带着点江湖气的脸探了进来,咧着嘴笑。“老丈,练着呢?”   “闲着也是闲着。”伊阳直起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上,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什么事?”   “好事!”赵刚两步跨进屋里,反手把门带上,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那笑容挤得更深,眼睛眯成两条缝。“您老这手段还真是高深啊。”   伊阳在太师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随意的说道:“把话说清楚。”   “还能是啥?”赵刚拉过凳子坐下,手肘撑在膝上,身体往前倾说道:“听说三天前叶洋那老东西栽了!就在前天夜里,武律殿的人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连带他手底下那几个管事、账房,一锅端了!”   伊阳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哦?查出什么了?”   “查出什么?”赵刚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半分,“查出的毛病海了去了!虚报损耗,勾结外人倒卖丹药,光账面上能对上的亏空,少说几千两!听说从他宅子的地窖里,还起出了好几箱没拆封的上品丹药,都是咱们巡天司的货!”   他盯着伊阳,眼神里全是佩服的说道:“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秦副总管刚上任就办了这么漂亮一桩案子,手腕硬,眼睛毒。武律殿那帮人提起这事,都竖大拇指。”   伊阳喝了口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是秦副总管的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嘿!”赵刚笑出声,伸出手指点了点伊阳,“老丈,您就别跟我装了,叶洋是什么人?在乾阳楼经营这么多年,根子扎得多深,他手里那些烂账,您要是不点头,秦句能拿得那么顺当?”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轻声道:“我可是听某些小道消息说了,事发那天,乾阳楼楼主伊大人,可是亲自带着武律殿的人,把叶洋堵在巷子里的。人赃并获,当场拿下的。”   “消息倒是灵通。”伊阳放下茶碗,不置可否。   “在这一亩三分地混,耳朵不灵能行?”赵刚嘿嘿一笑,“不过您这手玩得是真漂亮,部分功劳让秦句拿了,烫手山芋扔给武律殿,自己藏在后头,既除了叶洋这个钉子,又没直接对上李家。“   ”妙,实在是妙。”   伊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不在意的说道:“我就是按规矩办事,查出问题,上报给该管的地方。至于怎么查,怎么判,那是武律殿的事。”   “对对对,规矩,规矩。”赵刚顺着话头点头,但那表情分明是“你说啥都行,反正我懂”。   他搓了搓手,“不过话说回来,叶洋这一倒,李家那边肯定不舒服,虽然明面上挑不出您的错处,但暗地里……”   “暗地里?”伊阳抬起眼皮,“暗地里,乾阳楼是巡天司的产业,我是巡天司的候补总管。李家要是觉得不舒服,大可以来巡天司说理。”   赵刚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完,抹了把脸,神色认真了些说道:“不过说真的,老丈,您这招‘借力打力’用得炉火纯青,现在乾阳楼上下,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清理,您这名声,也算立住了。往后这楼里的进项,可就真正姓伊了。”   伊阳没接话,只是又端起茶碗。   赵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叶洋这棵歪脖子树一倒,剩下那些小鱼小虾,翻不起浪。李家就算想伸手,也得掂量掂量。毕竟秦句现在可是红人,他背后站着陈总监呢。”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嘈杂。   过了好一会儿,伊阳才开口问道:“你今天来,不单是为了夸我吧。”   赵刚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什么都瞒不过您老。确实还有点别的事。”   “说。”   赵刚身体前倾,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您还记得,季考之后,排名前四的那几位?”   “记得。”伊阳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忘:“秦句,王穹宇,唐吉,赵通。他们不是有机会去金阳寺?”   “对,是有机会。但不是直接去,得先过一道坎。”赵刚竖起一根手指,“金阳寺的那两位大师,出了一道题。”   伊阳看着他,等下文。   “题是找人。”赵刚吐出四个字,“找出潜藏在云林县附近的九邪教大执事,王宫沁。”   伊阳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第一个找到他的踪迹,确认下落,就算通过。”赵刚继续说,“这事我也是前两天才听说的。那四位爷,现在可都铆足了劲呢。”   伊阳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所以,他们最近这么大动静,是在找王宫沁?”   “何止是动静大!”赵刚啧了一声,“简直把整个云林县都快翻过来了。三元会的赵通,动用了会里所有信得过的外围线人;王家的王穹宇,更是放了话出去,那条件,开得叫一个诱人。”   “什么条件?”   “谁能帮他找到王宫沁的线索,他就把谁收进王家,给个管事的位子坐,子子孙孙都能受王家庇荫,有机会修习王家的家传武学。”赵刚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老丈,您说这条件,诱人不?”   伊阳沉默了片刻后疑惑的说道:“这不就是给王家当狗吗?还能算诱人?”   “狗?”赵刚嗤笑一声,“老丈,您这想法,在这县城里可不吃香。王家啊,云林县三大世家之一,根子扎了两三百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给他们当狗,还没这门路呢。进了王家的门,那就算是有了靠山,吃穿用度、修炼资源,都不用愁。比在外头刀口舔血强太多了。”   他摇了摇头,“这世道,能当条有主人的狗,有时候比当个没根的野人,日子好过得多。”   伊阳没说话,只是看着赵刚。   赵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当然,我是不稀罕。自由自在惯了。”   “你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伊阳把话题拉回来。   “不是,不是。”赵刚摆摆手,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找王宫沁这事,本来是他们四个人的竞争,跟咱们这些小鱼小虾没啥关系,可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什么问题?”   “他们找了十几天,动用了那么多人手,连跟九邪教勾结的山匪老窝都端了好几个,愣是没摸到王宫沁半点影子。”赵刚压低声音,“王宫沁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伊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是呢,就在前两天,有线索了。”赵刚话锋一转,“不是他们自己找到的,是唐吉,就是巡天司原来那个副总管,他手底下的一个巡卫,偶然在山里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九邪教余孽,跟踪之后,发现对方似乎在给某个大人物送补给。”   “唐吉觉得这是机会,但他自己一个人吃不下,就想拉上同在巡天司的秦句一起干。两人一合计,觉得稳妥,决定联手。”   “可这消息,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赵刚摊手,“王穹宇和赵通那边,几乎同时得到了风,四个人,四股势力,谁也不肯让谁,最后没办法,只能暂时联合,一起去唐吉发现的那个山匪山寨。”   “然后呢?”伊阳问。   “然后?”赵刚嘿了一声,“然后就翻车了。他们带着人马,浩浩荡荡杀进山寨,喊打喊杀了一天,确实找到一个九邪教的大执事,可找到之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王宫沁,是另一个大执事,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个气血六重的。”   伊阳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气血六重啊!”赵刚感叹,“那四位,最强的秦句和王穹宇,也才气血四重圆满。四个人加上带来的好手,愣是没拿下,死伤惨重。最后还是金阳寺的那位净远大师赶到,才把那个大执事擒住。”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喧闹似乎也远去了。   赵刚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咂咂嘴。“现在人是抓到了,可麻烦也来了。”   “什么麻烦?”   “归属权。”赵刚吐出两个字,“这人是四个人一起发现的,一起围攻的,最后是金阳寺的大师拿下的。算谁的功劳?谁拿着去交差?这就有得扯皮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老丈,这事儿跟咱们关系不大,我就是来跟你通个气。听说那位大执事,过两天就要被押送回县城了。”   伊阳也站了起来。“多谢告知。”   “客气啥。”赵刚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您老先忙,我那边还有点事。改天再找您喝酒。”   “好。”   赵刚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伊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乾阳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窗棂上积攒的微尘。   王宫沁你到底在哪?你不除我心病难消啊! 第83章 提拔伊阳   巡天司总监公房。   陈无涯把那本刚从武律殿送来的案卷摔在桌上,力道不小。红木桌面闷响一声,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晃了晃。   “张家。”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面色带着怒气。。   宋铁城坐在对面。他刚从校场巡完防回来,一身甲胄还没卸,铁灰色的护臂搁在扶手上,跟椅子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眼皮,看了看自家二哥铁青的脸色。   “怎么了?”   “你自己看。”陈无涯把案卷推过去。   宋铁城伸手接过,翻了两页。他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案卷上写的是南城大牢的防务安排,九邪教大执事冯海元,明日午时押抵云林县,这人是个硬茬子,气血六重的修为,虽然被净远大师用秘法封了八成气血,可底子还在。   巡天司不敢怠慢,特意腾出南城大牢最深处的天字号牢房关押。   季考前四名,秦句、王穹宇、唐吉、赵通,为这犯人的归属权扯皮了两天。最后还是金阳寺的净远大师拍了板——人关在巡天司,四个人各派一个亲信,共同参与审讯。   这安排听着没毛病。陈无涯一开始也觉得行。   可问题出在后头。   他往下查了一层。   南城大牢的牢头,姓张。   张德彪。   这个名字,陈无涯在巡天司的花名册里见过,三年前从外县调来,资历平平,修为平平,可偏偏就坐稳了大牢头头的位置。三年来,南城大牢里进出的犯人,牵扯到的世家关系,从来没人敢深究。   现在他明白了。   张德彪,是内城张家安插进来的一颗钉子,之前借助围剿九邪教的那一波清洗居然没有注意到他。   宋铁城把案卷合上,放在桌角,他没说话,但显然他内心很不高兴。   “铁城。”陈无涯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宋铁城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   巡天司是王朝的暴力机构,独立于地方官府之外。理论上,它只听命于皇城那位。可在地方上,巡天司要运转,要吃饭,要查案,要跟三教九流打交道。   这就免不了跟当地的世家、帮派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联系多了,手就伸进来了。   渗透,就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账房里可能有世家的眼线,武律殿的某个文吏可能跟帮派有旧,就连巡逻的校尉,他媳妇儿的娘家表哥,说不定就是哪位乡绅的管家。   这些东西,陈无涯以前不是不知道。   三人到来之后就已经清洗过一遍巡天司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与世家有关   他大哥齐书剑闭关前交代过,云林县的水太深,三大家族盘踞了两三百年,根子早就烂透了。要动,就得等他出关或者以雷霆手段清除对方。   冯海元。   这个人太关键了,九邪教在云林县活动猖獗,背后到底牵扯了多少势力?那些失踪的宝物,被灭口的线人,还有那个被金阳寺关注的大执事王宫沁,他的下落,很可能就藏在冯海元的脑子里。   这个人,必须牢牢攥在巡天司自己手里。   而现在,关押这个人的牢房,钥匙却握在张家手里。   “这就像。”陈无涯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宋铁城,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们把一把顶重要的刀,送进了别人的刀鞘里。看起来是我们在握着刀柄,可实际上,鞘在谁手里,刀就听谁的。”   宋铁城也站了起来。他走到陈无涯身后,两人并排看着窗外。巡天司的院子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换岗的靴子声。   “二哥。”宋铁城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坚定的说道:“张德彪必须换掉”   “不是换掉。”陈无涯转过身,眼睛里是一种冰冷的怒火说道:“是要把这个脓包,连根挤干净。”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敲在案卷上。“张德彪在南城大牢经营了三年,三年!里头有多少他的心腹?账目清不清楚?经手的犯人,有没有做过手脚?这些东西,不查清楚,换谁去都是被架空。”   “可现在没时间了。”宋铁城皱眉着说道:“冯海元明天就到,我们连他的面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他嘴里有多少真货?要是审讯的时候出了岔子,或者被人动了手脚……”   “所以。”陈无涯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们得找一个人。一个能把这摊浑水蹚干净的人。”   宋铁城沉默了。   公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宋铁城才开口。   “二哥,有个人,或许可以试试。”   陈无涯抬起眼等待宋铁成说话。   “伊阳。”   这个名字说出来,宋铁城的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肯定:“季考第十三名,乾阳楼楼主,前两天,刚把叶洋那个老狐狸连窝端了。之前你不是就很看好他吗?”   陈无涯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下文。   宋铁城继续说:“叶洋在乾阳楼七年,根子扎得多深?背后站着李家,可伊阳上任不到十天,一条线索递到秦句手里,人赃并获,干净利落。”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案卷。“这人,有能力。更关键的是,他背景干净。不是世家子弟,没有大帮派的牵连,在巡天司里资历浅,根基薄。这种人,用起来放心。”   “还有。”宋铁城补了一句,“他年纪大了。”   陈无涯眯起眼睛。   “六十岁的气血四重,按照正常的衰败规律,也就还能打个七八年。”宋铁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而且之前二哥你给他的考验不久完成的很好?所以我觉得可以再给他加加担子,让他兼任南城牢头的位置,同时乾阳楼也给他。”   陈无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在权衡。   伊阳这个人,从季考那天起,就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藏拙,隐忍,不动声色,处理叶洋的事件,更是滴水不漏,那不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能干出来的事,那是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才有的城府。   让他去管大牢?   陈无涯的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   一个气血四重的老头,去接管一个关押着气血六重要犯的牢房。表面上看,是有些儿戏。可仔细一想,这恰恰是最好的伪装。   张家不会在意一个糟老头子。他们只会以为,这是巡天司在走形式,随便派个人去顶缸。   而伊阳,正好可以借着这层“不起眼”的外皮,把南城大牢的水搅浑,摸清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暗礁。   等他把情况摸清楚了,陈无涯再从后面发力,雷霆一击,把张家的势力连根拔起。   “可以。”陈无涯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天派人去叫他来见我,我要在确认一下。 第84章 副总监召见   第二天,云林县主街,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街中央看。嘴里还在嗡嗡地议论。   “那就是九邪教的大执事?”   “乖乖,气血六重啊!这得杀多少人?”   “你看那囚车,玄铁打的,跟铁罐头似的。”   “巡天司这回下了血本啊,八个气血四重y圆满的高手押送,这就是九邪教的大执事吗?”   伊阳站在人群边缘,没往里挤,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街中央那辆缓缓行进的囚车上。   囚车由八名身穿黑甲的巡天司精锐押送。八个人,步伐整齐划一,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车厢用厚重的玄铁板打造,只有顶部开了一个小窗,用铁栅栏封着。车帘放下来,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即便隔着这么远,伊阳的五感依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一种浓烈的、压抑的血气波动,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被关在铁笼里,虽然奄奄一息,可骨子里的凶性还在。   “气血六重……”伊阳在心里默念。   这波动,比秦句季考时展现的气血四重圆满,要强出不止一个层次,虽然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萎靡不振,像是被什么手段压制着,可那股子沉凝厚重的底子,假不了。   冯海元。   九邪教在云林县的大执事之一,之前侥幸逃过了巡天司的围剿,没有死,但是现在又被抓住了,他能坐到这个位置,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这种人,脑子里的东西,比他的命还值钱。   伊阳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王宫沁。   那个让他始终无法安心的名字,九邪教的另一个大执事,气血五重,而且修炼的是极其诡异的邪功,擅长隐匿行踪。此人一日不除,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冯海元被抓了,作为同僚,王宫沁会不会去劫囚?或者,冯海元的脑子里,会不会有关于王宫沁下落的线索?   伊阳的心思飞快转动着。   就在这时。   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穿着巡天司普通巡卫服饰的人,从队伍前方挤了过来,手里拿着鞭子,大声呵斥着让路。人群被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身穿深蓝色锦缎劲装的男人,从通道那头走过来。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挺拔,腰杆笔直。他走起路来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踩在某种固定的节奏上。腰间挂着一块黑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朵祥云,云中又有一个微缩的“亲”字。   巡天司副总监的亲卫。   男人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那眼神很利,像刀子似的,刮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兴奋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伊阳身上。   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男人停下脚步。他没有高声喊叫,只是微微侧头,对着伊阳的方向,用刚好能让伊阳听清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伊总管。”   伊阳愣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对方确实是在叫自己。   男人走上前两步,停在伊阳面前。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副总监有请。”   伊阳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乾阳楼叶洋的事,收尾很干净,功劳也让给秦句了。应该不会是这件事。   季考排名十三,藏拙藏得不错,没惹什么大麻烦。   难道……跟这刚押回来的冯海元有关?   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切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疑惑,还带着一点点受宠若惊。老人家特有的那种手足无措。   “这位大人,您是说……陈副总监找我?”伊阳声音有点抖,像是不敢相信。   “是。”亲卫点头,“请伊总管随我来。”   “好,这就来。”伊阳跟在亲卫身后,穿过人群分开的通道。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渐行渐渐远的囚车。玄铁车厢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冯海元被押进了南城大牢的方向。   而自己,被请去了总监公房,这两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伊阳的心沉了下去,在思索着副总监找自己有什么事,表面的慌乱和受宠若惊,被他维持得天衣无缝。   是福?   是祸?   又或者,是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翻涌的思绪,跟上了亲卫的脚步。   跟着那名亲卫,伊阳穿过一道又一道关卡。   巡天司的腹地,比他想象的还要戒备森严,每一处拐角,都站着气息沉凝的精锐校尉,他们的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过路的人。   伊阳把自己那点翻涌的气血,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刻意放缓了半步,让自己的呼吸带上一点老年人特有的喘息。背,也比平时更佝偻了几分。整个人就像一柄收进了鞘里的旧刀,锋芒全无,只剩下岁月磨损的痕迹。   他将自己的气息,精准地控制在气血四重巅峰,离五重只差临门一脚,却又偏偏透着一股后继无力的衰败感。   这个状态,完美符合一个喜欢隐藏实力的老头形象。   安全。   这是伊阳刻在骨子里的第一准则。   终于,那名亲卫在一扇厚重的铁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伊总管,到了。副总监就在里面。”   “有劳,有劳。”伊阳连声应着,对着那亲卫拱了拱手。   亲卫面无表情地推开门,侧身让开。   伊阳迈步走了进去。   公房里很宽敞,却不奢华。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云林县舆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另一面墙的兵器架上,横着几把寒光闪闪的制式长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皮革的味道。 第85章 正式任命与内气境!   公房里的光线不算明亮。   靠窗的案头摆着一盏铜灯,火苗被穿堂风压得低伏,只在陈无涯的侧脸上镀了层暗淡的轮廓。他坐在主位,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搭在案卷边沿,没动。   伊阳跟着亲卫走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背微驼,步子放得比平时更慢些,靴底在青砖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堂中央,他停下来,弯腰行礼,动作慢得像个真正的老人。   “卑职伊阳,参见副总监、副总监。”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见到自己点名要见的人到来,陈无涯抬起眼,那目光落在伊阳身上,没什么重量,却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   过了两三息,他才缓缓开口道:“坐。”   一个字,干脆利落,旁边已有侍从搬来一张圆凳,放在伊阳身侧,伊阳道了谢,侧身坐下,腰背依旧微微弓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   陈无涯没再看他,低头翻开面前一份文书。   公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巡卫换岗的脚步。   伊阳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块粗布上。他能感觉到两道视线——一道来自主位,一道来自侧座。   两道视线都很稳,没有压迫感,只是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像在观察,这种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终于,陈无涯合上文书,抬头。   “叶洋的事,办得不错。”   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伊阳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一点东西。   不单单是赞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这个人,能用。   伊阳立刻站起身,躬身抱拳:“是秦总管雷厉风行,卑职只是……”   “行了,这件事我了解”陈无涯打断他,摆摆手道:“坐下说。”   伊阳依言坐回去,只是坐姿比之前直了一些,他知道对方这是在暗示自己,巡天司的事情瞒不过对方。   陈无涯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远处天际线那一抹将散未散的晚霞,“自从叶洋上任乾阳楼的七年里,那烂到了骨头里,你用不到十天,把根子刨出来,干净。”他顿了顿,转回视线,重新落在伊阳脸上,“有功。”   “不敢当。”伊阳把头低下恭敬的说道:“分内之事。”   “嗯。”陈无涯应了一声,对于伊阳的回答不置可否,他端起手边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话题一转。   “九邪教大执事冯海元押回来了。你在来时的路上见到了吗?”   “回总监,在街上远远瞧见了。”伊阳如实答。   “经过决定,我们打算把他关在南城大牢。”陈无涯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季考前四名,秦句、王穹宇、唐吉、赵通,都想参与其中。争了两天,最后是金阳寺的净远大师拍板——人关在巡天司,四人各派亲信,共同参与审讯。”   他把事情简略说了,没提细节,只点出结果。   伊阳听着,心里快速盘算,四家势力,一个犯人。这潭水即是十分深的同时又很混。   陈无涯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   “南城大牢,位置关键,关押过堂要犯,接触司内机密卷宗,甚至……”他话锋在这里轻轻一拐,声音压低了些,“涉及某些不便公开的‘渠道’,牢头一职,历来由可靠之人担任。”   伊阳的心跳,快了半拍。   可靠之人。   这四个字,从陈无涯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尤其是此刻,当着他的面。   果然,陈无涯接下来说道:“现任牢头张德彪,三年前从外县调来,资历平平修为平平。”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但偏偏,这些年他坐得很稳,为人十分的低调,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还没有注意到他。”   “根据我们调查,他所在的那个外县,几十年之前好像就有内城张家的一条支脉前去繁衍发展。”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用再往下点明了。   张家、张德彪。   听到对方的话伊阳瞬间明白了很多,也大概意识到对方要吩咐自己做的事。   果不其然,一直沉默的宋铁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陈无涯沉缓些,像块压舱石。   “伊总管。”   伊阳立刻转向他,微微欠身:“副总监。”   “你在乾阳楼的表现,有目共睹。”宋铁城说话时,目光很稳,直视着伊阳的眼睛,“雷厉风行,但不失章法,清理旧弊,又能稳住新局。我们两位思虑,南城牢头一职,关乎重大。”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需一位既忠诚可靠,又能力出众,且……”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老练稳重之人担任。”   老练稳重。   这四个字,落在伊阳耳中,像四颗石子,投进他心底那潭不起波澜的深水里。   陈无涯接过话头,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的说道:“我们任命你,即日起,擢升乾阳楼楼主、候补巡行总管伊阳,兼任南城大牢牢头之职。”   他从案头拿起一枚黑铁令牌,边缘磨得发亮,中间刻着一个“南”字。   “司掌牢狱防务、重犯看管、审讯记录等一应事务。”陈无涯把令牌递过来,“望汝尽忠职守,不负所托。”   伊阳站起身,上前两步,双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微沉,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他手指碰到令牌边缘的纹路时,情不自禁的摩擦了一下,他深深躬身。   “卑职领命!”声音里压着激动,也压着伪装的惶恐,恰到好处说道:“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总监、副总监栽培!”   直起身时,他脸上恰到好处的泛起一丝受宠若惊的红晕,眼眶甚至微微有些湿润,那是老年人被委以重任时,最真实的反应。   陈无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吩咐道:“嗯。去准备吧。明日卯时,去南城大牢交接。”   话音落下,陈无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文书,显然不打算再多说。   宋铁城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这是送客的意思。   伊阳躬身,退后三步,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依旧放得慢,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拉得很长。   就在他手刚碰到门扇时,身后传来陈无涯的声音。   “伊阳。”   伊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身子,恭敬地等着。   陈无涯依旧低头看着文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   “南城大牢,水很深。张家经营三年,旧部不少。其余四位参与金阳寺考核者派来的亲信,心思也杂。”   他顿了顿说道:“你只需守好本分,看好犯人,记录该记录的。其他事情……”   “你就看自己的手段了!”   “卑职明白。”伊阳声音恭顺的说道:“谨遵总监教诲。”   宋铁城这时放下茶碗,语气缓和了些:“年岁不是问题,能力才是根本,总监与我们,皆看好你的前程。好好干。”   这是一句鼓励,也是画下的一条线。   线内,是前程,线外,是什么,不言而喻。   伊阳再次道谢,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公房内昏黄的光线和那两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走在巡天司回廊里,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背脊也稍稍挺直,但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黑铁令牌,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一直渗到胳膊里。   偶遇相熟的同僚,对方笑着打招呼:“伊总管,刚从总监那儿出来?”   伊阳立刻换上那副惯常的、略带疲惫的谦和笑容,拱拱手:“是啊,刚听完训示。您忙着。”语速慢,语调平,透着股老人才有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的倦怠。   同僚笑着点头,擦肩而过。   伊阳继续往前走。   脸上的笑容,在转过回廊拐角、确认四下无人的瞬间,淡了下去。不是消失,而是沉淀,沉进了眼底最深处。   他大脑飞速运转。   张家、张德彪,经营三年,旧部。   这座县城中的很多事都与内城的三大家族有关,虽然这次自己的权利范围有了提升,但是也陷入了麻烦当中。   四位高手的亲信。秦句、王穹宇、唐吉、赵通。四个人,四种心思,四种路数,他们派来的人,会是好相与的?审讯冯海元,牵扯的是云林县的九邪教的核心机密,更可能涉及王宫沁的下落。这些人,谁不想从冯海元嘴里挖出独家消息,抢占先机?   而自己,这个新上任的牢头,夹在中间,像块三明治里的肉片。上面压着总监和副总监的期许与警告,左右是张家旧部和各方势力的虎视眈眈,底下,还关着个气血六重、满脑子邪教秘密的重犯冯海元。   烫手?何止是烫手,这分明是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滚烫的烙铁。   接好了,能烙出个前程。接不好,烫掉一层皮都是轻的。   但……   伊阳的手指,在令牌边缘摩挲了一下。   冯海元,九邪教大执事。他知道王宫沁在哪吗?那把从荒村祠堂截胡的黑纹长刀,王宫沁至今没来夺回,是他在憋大招,还是知道些什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接触冯海元,审讯冯海元。这机会,求之不得。   他需要知道王宫沁的下落。这个隐患不除,他睡不安稳,更何况对于上面的那些人,过了今天就不需要太在意了。   脚步踏出巡天司大门,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和尘土味。乾阳街的喧嚣重新灌入耳朵,吆喝声,车轮声,讨价还价声。   伊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息,在晚风中散得无影无踪。   回到乾阳楼四楼,天色已经擦黑。   他没点灯,径直走到主事堂的窗边,推开窗。楼下的街道亮起了零星的灯笼,暖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动。远处是内城方向隐约可见的更高楼阁的剪影。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门边,叩了两下。   “进来。”   黄余数闪身进来,顺手带上门。他脸上带着惯常的警惕,但眼神深处,有藏不住的好奇。   “大人,听闻您之前去了总监公房,什么事?”   伊阳没立刻回答,走到紫檀木案后坐下,将那枚黑铁令牌放在案头,令牌磕在木面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黄余数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他认得那令牌的样式。   “南城大牢。”伊阳开口,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语气平淡的说出惊人之语:“从明天起,我兼那里的牢头。”   黄余数的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那双总是带着偏执劲儿的眼睛里,爆发出灼热的光。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速都快了几分。   “大人!这是天大的机会!冯海元!那是九邪教的核心大执事!他脑子里的东西,比金子还值钱!九邪教在云林县的布网,甚至他们从哪搞来的邪功……只要撬开他的嘴!”   “安静!”   伊阳两个字砸过去不重,却像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黄余数眼里的火苗。   黄余数一愣,随即意识到最近跟着伊阳办事实在是太顺利了让自己有些失态,他低下头说道:“属下……失言。”   伊阳看着他目光沉静,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祸福相依。”伊阳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南城大牢是火坑,也是跳板。张家经营三年的旧部,四位金阳寺潜在高徒派来陪审的亲信,还有九邪教……”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对黄余数提点道:“这里,要稳要严,隔墙有耳,话不可乱说。听明白了吗?”   黄余数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明天辰时,我去大牢交接,由于没有调任的命令,所以无法安排你到那里去,更何况乾阳楼也不能没有管事之人”伊阳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我离去这些天,你帮我看好这处乾阳楼,积累一些经验。”   “是!”   “去吧。”   黄余数抱拳,转身,脚步轻而快地退出了房门。   门关上后,主事堂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楼下的喧嚣,此刻显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伊阳独自坐在黑暗里,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笼又熄了几盏。   他才缓缓坐直身体,盘膝坐到一旁的蒲团上。没有去点灯,任由黑暗包裹全身。   他闭上眼。   面板在意识中展开,幽蓝色的微光在黑暗里极其醒目。   【乙木养生功六层:(99875/100000)】   经过这些天的刻苦修炼与丹药进补,还差一百二十五点。   气血六重洗髓换血,已至圆满巅峰。   肉身打磨到极致,筋骨皮膜、五脏六腑,都浸透了乙木养生功特有的那股生生不息的劲力,它们蛰伏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蜕变。   等待着,那破开极限、开辟气海的一刻。   伊阳调整呼吸,意识沉入体内。   气血开始按照功法特定的轨迹,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转。不再是简单的循环,而是一种更精细、更深层的淬炼。每一寸筋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这股气血的浸润下微微震颤。   它们在共鸣。   在呼唤。   呼唤那最终的蜕变。   气血流转,渐渐汇聚。不再分散于周身,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丹田。   小腹深处,那个自古以来被武者视为根基所在的区域。   伊阳能“感觉”到它。不是视觉,不是触觉,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感知。那里是一片混沌,一片虚无,却又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汇聚而来的气血,在那里盘旋,冲撞,挤压。   隐隐的,一种酸胀感从腹部深处弥漫开来。不是疼,是某种东西正在被撑开,正在被重塑。   酸胀感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强烈。   仿佛有无形的壁障,正在承受着来自内部的、持续不断的冲击。   伊阳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汗,是那种生命层次跃迁时,身体自然产生的反应。汗珠顺着额角的皱纹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体内,气血的冲撞达到了顶点。   那无形的壁障,被挤压到了极限。   然后——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在意识深处炸。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灵魂直接感知到的、某种枷锁断裂的声响。   腹部深处,那片混沌的虚无,骤然向内塌陷,又猛地向外扩张!   一个“空间”被强行开辟出来。   它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那里空空荡荡,却又仿佛能容纳天地。   丹田气海,初成!   与此同时,汇聚而来的海量气血,不再满足于仅仅充盈这个新生的“空间”。它们开始沸腾,开始蒸腾,发生着本质的改变。   浑浊的、炽热的、充满生命蛮力的坤灵浊气,被那新生的气海反复淬炼、挤压、提纯。一点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清凉气息,在浊气消散的地方,悄然滋生。   内气清气!   那气息微弱得可怜,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又坚韧得可怕,任凭周身气血如何冲刷,都牢牢扎根在气海深处,并且……在缓慢地、稳定地壮大。   内气第一关,气海初化,成了!   伊阳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依旧。窗外喧嚣依旧。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变了。   五感陡然变得无比敏锐。楼下街道上,某个小贩收摊时碰翻竹凳的声响,远处巷子里野猫争夺食物的嘶叫,甚至更远处……巡天司校场方向,某个巡卫换岗时甲胄摩擦的细微嘎吱声,全都纤毫毕现地传入耳中。   空气流动的轨迹,变得有迹可循。晚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带起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皮肤时,能“看”到那气流卷起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尘。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手掌。   心念微动。   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从掌心劳宫穴透出。它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只是让掌心上方那片空气,产生了一丝极轻微的扭曲。   就像水面荡开的涟漪,只不过这涟漪,是在空气中。   内气离体。   他试探着,将那缕微不可察的内气,导向案头那盏早已熄灭的铜灯。   内气触碰到冰冷的铜壁。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但那盏铜灯,极其轻微地、向后滑动了一寸,灯座与紫檀木桌面摩擦,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内气境。   成了。   伊阳收回手,那缕内气也随之缩回气海。气海之中,新生的那点清气,显得更加凝实了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拂,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得笔直,背脊不再佝偻,肩背舒展,整个人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已不同往日。   明天,南城大牢。   张家旧部,各方亲信,重犯冯海元,还有那隐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王宫沁。   伊阳的嘴角,在黑暗里,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转身,走回蒲团旁,重新坐下闭上眼,内气在新生的气海中缓缓流转,滋养着肉身,也温养着自身。 第86章 为难伊阳上任的小手段   卯时刚过,城南还罩着薄雾,伊阳换了一身候补巡行总管的官服,腰间挂着南城大牢令牌,独自往城南走去。   云林县城南,向来不是热闹地方。   街道越走越窄,两侧铺面越来越少,卖早点的摊子过了第三条巷子就没了影,只剩下几处破旧民宅,门板上贴着发黄的门神,风一吹,纸角哗啦哗啦抖。   再往前,连狗叫都少了,南城大牢就立在一片低洼地尽头。   黑石垒墙,高有两丈,墙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暗痕,远远望去,整座牢狱像趴在地上的老兽,闭着眼,却随时能张嘴吞人。   墙头有巡卫走动,可走得懒散。   有个巡卫甚至靠着墙垛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看见伊阳走近,才慢吞吞直起腰。   没有人迎接,没有交接队伍。   没有哪位即将卸任的牢头张德彪。   连个传话的小吏都没有。   伊阳停在大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掉漆的匾额。   南城牢狱。   四个字被风雨啃得斑驳,倒跟这里的规矩很配。   这时门口两个巡卫直到伊阳走到面前五步,其中一人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伊阳一遍,目光在他那身候补总管官服上停了两秒,又滑到他脸上,那眼神里没什么恭敬。   其中一个年纪二十七八,脸颊瘦长,手按刀柄视乎没有看出伊阳的候补总管官服,语气不咸不淡的说道:“来干什么的?”   伊阳把令牌取下,递过去说道:“奉总监府调令,今日接任南城牢头。”   那巡卫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眉头皱起不确定的说道:“南城牢头?”   旁边另一个胖些的巡卫挠了挠脖子,眼里全是茫然。   “没听说啊。”   终于瘦脸巡卫把令牌攥在手里,道:“这令牌是真是假,我也分不清,你在外头等着,我进去汇报。”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见到对方的态度伊阳没有骂,也没有急,只是眯起眼。   这套把戏,村里地痞都玩得比他们熟。   先装傻,再拖时间,最后把新官晾在门外晒太阳。   张德彪这人,水平不高,恶心人倒是熟练。   “站住。”伊阳淡淡的对着将要离开的巡卫说道。   对于这话瘦脸巡卫脚步没停,背影晃了晃,装作没听见。   见状伊阳仍站在原地。   下一息,他体内那缕内气在气海中轻轻一转,并未外放杀伤,只是压出些许气血四重巅峰该有的威势。   门前空气像被无形大手按了一把。   瘦脸巡卫的脚步卡住,后背汗毛齐齐竖起,他想再往前走,腿却发软,靴底黏在青石板上,抬不起来。   胖巡卫更直接,手里的长枪哐当碰到门钉,整个人缩了半截,喉咙里咕噜一响。   见两人被震慑住伊阳走过去,从瘦脸巡卫手里拿回令牌。   “公家东西,别乱拿。”   瘦脸巡卫嘴唇抖了抖:“大人……小的只是……”   “只是尽忠职守?”   伊阳替他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   瘦脸巡卫却觉得肩头压了块磨盘,膝盖差点弯下去。   伊阳收回手,越过两人,往大门里走,走到门槛处,他又停下,侧过脸说道:“下次装傻,记得装得像点。”   两个巡卫没人敢接话。   厚重大门被推开,里面涌出一阵混着霉味、血腥味和酒气的风。   伊阳抬脚入内,南城大牢里比想象中更乱。   兵器架上刀枪歪七扭八,几件皮甲丢在石阶旁,角落里还有没收拾的饭碗,碗里剩着半块肥肉,苍蝇绕着打转。   再往里走,喧哗声传来。   “六六六!开!”   “老刘你这把不喝不行!”   “喝!怕个鸟!”   伊阳穿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了个值房大院。   十来个巡卫狱卒围着桌子,桌上摆着酒坛、烧鸡、骰盅,还有几串铜钱。   一个小队领头模样的汉子正踩着凳子,袖子撸到胳膊肘,吼得满脸通红。   “谁输了谁钻桌底!今天老子不把你们喝趴,老子跟你姓!”   话音刚落,众人又哄笑起来。   伊阳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好一阵。   没人理他。   还有个狱卒嫌他碍眼,头也不回地挥手。   “老头,送饭去后厨,别往里闯。”   伊阳拢了拢袖子,开口道:“南城牢狱,今日交接。谁是当值队正?”   院里热闹劲停了一半。   踩凳子的汉子转头看过来,酒气熏得眼睛发红。   “你谁啊?”   “伊阳。”   伊阳把令牌往桌上一放。   “新任南城牢头。”   酒桌上的人先是没反应。   过了两息,骰盅滚下桌面,咚咚两下滚到伊阳脚边。   有人酒醒了。   有人站起太急,膝盖撞翻凳子。   那队正脸上的醉意刷地散了大半,赶忙从凳子上下来,手忙脚乱去整理衣襟。   “大……大人?您今日就来?”   “卯时交接,调令上写得明白。”   伊阳看着他,“怎么,张牢头没告诉你们?”   众人互相看了看。   没人敢答。   答案已经写在他们脸上。   张德彪没说,他就是要让新牢头第一天进门,看见一院子烂摊子。   若伊阳发火,下面人必然心生怨气,若伊阳忍了,威信当场碎成渣。   老江湖的脏手段,不算高明,但够膈应人。   伊阳没有当场处置这些狱卒,这种时候,抓小鱼没意思。   鱼塘主还坐在屋里呢。   伊阳语气平静的对着这些狱卒问道:“张德彪在哪?”   队正咽了咽口水,指向后院。   “在……在牢头房。”   伊阳点头说道:“把酒收了,兵器甲胄归位。半炷香后,我要看见人都站直。”   “是!”   院里乱成一团。   伊阳没再多看,沿着青石小道走向后院。   值房的门紧闭着。   伊阳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力道稍重。   门里传来椅子挪动的摩擦声,拖得老长,慢吞吞的。接着是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后。   门闩被拉开,露出一张脸。   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穿着一身黑绸劲装。他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伊阳,眼神阴鸷,像在掂量一块案板上的肉。   “哪位?”   “伊阳。”伊阳把调令递过去,“奉巡天司总监与副总监之命,接任南城大牢牢头之职。这是调令。”   张德彪抬眼看见伊阳,脸上没半点意外。   只是那双眼阴沉得很,恰似阴沟里晒不到日头的老鼠。   “伊总管来得挺早。”   “公事,不能迟。”   伊阳进门,把调令放到桌上:“交接吧。”   张德彪没碰那份调令,只盯着伊阳看。   “伊总管年纪不小了,何必来南城大牢趟这摊水?乾阳楼多好,钱多,事少,还体面。”   伊阳没坐,任然是平静的说道:“总监府命令。”   “命令是命令,人情是人情。”   张德彪端起茶盏,吹了吹茶面,“南城大牢不比乾阳楼,这里关的都是亡命徒。一个不留神,夜里怎么死的都没人收尸。”   屋里风从窗缝挤进来,茶烟被吹散。   伊阳看着他,微微笑道:“张牢头是在教我办差?”   张德彪同样笑了下,笑意没到眼里说道:“我是好心,伊总管初来乍到,很多规矩不懂。这里头的人,认的是旧规矩。您要是太较真,日子不好过。”   听到这话伊阳终于坐下,他坐得很稳,背脊微弓,外表仍是那个六十岁老人。   可气血四重巅峰的威势从身上放出,屋内茶盏轻轻颤动,桌角灰尘簌簌落下。   张德彪握着茶盏的手停住。   伊阳嗓音不高,但却充满威慑的说道:“本官奉命行事,尔等只需恪守本分。”   他抬眼,盯着张德彪一字一句的说道:“难道张牢头打算抗命不从,违背巡天司命令?”   巡天司三个字压下来,张德彪脸皮抽了抽。   他背后有张家不假。   可张家再横,也不会在明面上叫他抗巡天司的调令。   那不是护短。   那是送人头。   张德彪把茶盏放下,动作硬得像是受伤了一样。   “伊总管说笑了。张某自然遵令。”   他起身,从墙上暗柜里取出三串钥匙、一册名册、一张布防图,放在桌上。   “牢门总钥、重犯区钥、库房钥。狱卒名册,轮值册,布防图,都在这里。”   伊阳一一收过。   “还有犯人卷宗。”   张德彪脸皮又紧了紧,从案下抽出两摞卷宗。   “都在。”   伊阳翻开看了几页。   字迹新旧不一,有几处明显补写过。   他没点破,今天不是清账日。   先把门握住,刀再慢慢磨。   “张牢头辛苦。”   伊阳合上卷宗,“从现在起,南城大牢由我接管。你若还有私人物件,午前搬走。”   张德彪盯着他看了半晌,慢慢的说道:“伊总管,路长着呢。”   伊阳把钥匙挂到腰间,不在意的说道:路长好,走慢些,能看清谁在脚下挖坑。”   张德彪冷着脸走了,他前脚离开,后院几名心腹也跟着动了起来。   伊阳没拦。   拔刺这种事,要连根拔。   只剪露在外头那点,过几天又冒芽。   午后,伊阳开始巡查大牢。   南城大牢分三层。   地上关普通犯,半地下关武者犯,地下深处才是真正的重犯区。   越往下走,气味越难闻。   潮气、血味、药味、发霉稻草味,搅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人喉咙发苦。   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油灯,灯火昏黄,照得铁栏影子横斜。   狱卒跟在后头,一个个腰挺得比早上直多了。   谁都看得出来,新牢头不发飙,不代表好糊弄。   人家不是不会动手。   人家是不屑先拿小喽啰开刀。   地下第三层入口处,有两道玄铁门。   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里填着暗红色朱砂,靠近时能感到气血运转迟缓了半拍。   伊阳伸手摸过门沿。   符文镇压血气,隔绝内气。   还算完整。   但左下角第三枚阵钉松了。   通风口开得偏大,虽有铁网,却能塞进两指宽的薄竹管。   轮值表上,子时到丑时之间有半刻空白,说是换岗。   换岗换出半刻空白?   糊弄鬼呢。   伊阳把这些全记下,面上没露。   走到最深处,重犯铁牢出现在眼前。   整间牢房由玄铁浇筑,四面墙没有缝隙,只有一扇小窗供送饭审讯。   铁牢外站着八名精锐。   都是陈无涯调来的人,不归张德彪旧部管。   牢内,冯海元盘坐在地。   披头散发,手脚锁着粗大玄铁链,肩胛处还穿着两枚镇血钉。   哪怕隔着铁门,伊阳仍能听见他体内气血的低沉流动。   像老井深处翻滚的暗潮。   冯海元忽然抬头,乱发后露出半张干瘦的脸。   “新来的牢头?”   伊阳没答。   冯海元咧嘴,牙缝里有干涸血迹。   “老头,你身上有药味,也有血味。杀过人吧?”   旁边精锐喝道:“闭嘴!”   冯海元笑得肩膀发抖,锁链哗啦乱响。   “巡天司真有意思,派个快入土的老家伙来看我。你们没人了?”   伊阳看着他,语气温吞。   “省点力气。你这身骨头,还得撑到审讯。”   冯海元盯着伊阳。   两人隔着玄铁门对视片刻。   冯海元先移开了视线。   伊阳转身离开前,又看了眼锁具、阵纹、地面排水沟。   冯海元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谁想让他开口,谁又想让他闭嘴。   傍晚散值,伊阳回到县里分配的小院。   还没进门,他脚步停了停。   院里有柴火香。   还有熟悉的米粥味。   伊阳推门进去,便看见姜月欣正端着一盘青菜从灶房出来。   少女穿着浅色布裙,发梢用木簪挽起,额前有点细汗,见到伊阳,眼睛亮得藏不住。   “爷爷!”   见到对方伊阳也是怔了下惊讶的说道:“你怎么来了?”   姜月欣把菜放下,跑到他面前,先看他有没有受伤,才小声道:“我不想一直待在云纹镇。您来了县里,家里空得慌。我就求赵叔带我过来。”   伊阳皱眉有些担心的说道:“路上可有人跟着?”   “没有,赵叔亲自送的,还说您若骂我,就让您骂他。”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抿嘴乐了,“赵叔还说,他皮厚,扛骂。”   伊阳听完,眉头松开。   赵刚办事还算靠谱。   “下次别乱跑。”   “嗯。”   姜月欣答得乖,但那小表情分明写着,下次还敢,只是会提前打招呼。   伊阳看得有些无奈。   这丫头,外表软得跟刚蒸好的米糕差不多,骨子里却有股倔劲。   晚饭很简单。   一碗粥,一盘青菜,一碟腌萝卜,还有半只炖鸡。   姜月欣把鸡腿夹到伊阳碗里。   “爷爷多吃点您最近忙,瘦了。”   伊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比从前更结实的手腕。   瘦?   这话也就她敢说。   他把鸡腿又夹回她碗里。   “我牙口不好,啃不动。”   姜月欣盯着他,笑着说道:“爷爷,您这满头黑发,怎么会咬不动,我看您这是越活越年轻。”   伊阳动作停了半拍,糊弄道:“这时叫别人染的。”   少女对着自己爷爷糊弄的解释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   屋里灯火很暖。   外头夜风吹过屋檐,瓦片轻响。   伊阳喝了口粥,胃里温热,白日大牢里的霉味、血味、算计味,像被这碗粥压下去不少。   姜月欣坐在对面,絮絮说着云纹镇的小事。   杨惠的伤好了大半,隔壁婶子送了两把葱,院里的鸡又下蛋了。   都是鸡毛蒜皮。   可伊阳听着,竟比听那些下属的恭敬还舒坦。   饭后,姜月欣收拾碗筷。   伊阳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稀疏星子,手指轻轻摩挲腰间南城大牢令牌。   白天那座黑石牢狱里,藏着张家的手,藏着九邪教的嘴,藏着王宫沁的影。   而这小院里,有一盏灯,一碗饭,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伊阳垂下眼。   所以啊。   谁敢把外头那些脏东西带进这个院子。   谁就别想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第87章 四位心腹到来   清晨的南城大牢,雾气还没散干净。   伊阳到得很早,他穿着候补巡行总管的官服,腰间挂着南城大牢的黑铁令牌,步子不快,背也微驼,走到大门前时,昨日那两个守门巡卫已经站得笔直。   值房里也没了昨日那股酒肉混着汗臭的味道。   院子里,几个狱卒正端着早饭往里送,米粥、咸菜、粗面饼,虽然算不上多好,但至少按时。   这帮人,学乖了?   伊阳拢着袖子,慢吞吞走进大门。   守门的瘦脸巡卫赶紧低头。   “大人早。”   胖巡卫也跟着行礼,腰弯得比昨日顺溜多了。   “早。”   伊阳回了个字,脸上仍是那副老好人的温吞模样。   可刚进第一道院门,他耳中便捕捉到西侧廊下的低语。   “装两天得了,张爷说了,面上先应付着。”   “过不了几天,这老头就得灰溜溜滚蛋。”   “就是,乾阳楼那边捡了便宜,还真以为大牢也姓伊?”   “嘘,小点儿,别让人听见。”   “他都六十了,耳朵还能比狗灵?”   几个人压着嗓门笑。   那笑里有轻慢,有恶意,还有一种靠山没倒的底气。   伊阳步子未停,脸上半分波澜都没有,张德彪交了钥匙,搬出了牢头值房,可根还留着。   这座大牢,不是换个牌子就能改姓。   伊阳进了牢头值房,屋里被人收拾过,桌面擦得发亮,茶盏摆得规矩,昨日那股旧主人留下的味也散了不少。   他坐下后,先翻开轮值册。   纸页很旧,边角卷起,几处墨迹补得很新,轮值表上,子时到丑时的半刻空白还在。   伊阳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圈,又翻犯人卷宗。   普通犯,武者犯,重犯。   有些人入牢时写得清楚,出牢时却只有“病亡”“转押”“失足”几个字。   字越少,事越脏。   他慢慢翻着,不急。   今日真正的戏,不在这些旧账上。   辰时三刻刚到,门外传来脚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   此人穿着旧巡天司制服,,腰间佩刀不华丽,刀鞘保养得极好,连铜扣都没见绿锈。   面相忠厚,眉毛厚,鼻梁宽,进门后先站定,再拱手。   “伊总管。”   “唐副总管命卑职李邵安前来协助提审,还请大人安排。”   这第一位来提审的唐吉心腹话不冷不热,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伊阳抬眼看了看,感知到对方的实力,气血四重中期,客气的回了一句道:“李副总管客气,坐。”   李邵安点头,在侧边落座。   第二个到的,是个女人。   她进门时,南城大牢那股霉味仿佛都被脂粉香压下去几分,深紫色劲装贴着身段,腰间银蛇软鞭盘成两圈,走路时鞭尾轻轻晃动,细碎银片碰出清脆响动。   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妖艳,却不轻浮。   那双眼睛会说话,扫到谁身上,谁就得先在肚里过两遍词。   “伊总管好气色。”   她站在门口,笑吟吟行了半礼:“妾身苏婉凝,代赵通赵帮主前来听审,久闻总管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不似传闻中那般……”   她故意停住,尾音软得能绕梁。   见到这位妖艳的女人,伊阳捧着茶碗,露出长辈般的和气。   “苏副帮主说笑了,老朽就是个看门管账的糟老头,哪有什么大名。”   苏婉凝眼底笑意更深,软声说道:“您老若只是看门的,那叶洋估计得从地底下爬起来喊冤。”   苏婉凝在心底下了对伊阳的判断:“这老头,滑得很。“   三元会跟内城世家不对付,赵通派她来,本就存着借巡天司之手探水的意思。   可眼前这位,根据她的直觉也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第三个到的人,气派就完全不同了。   刘崇岳,内城王家的一位供奉,年岁四十出头,身形高大,锦缎劲装上绣着王家族徽,胸口那枚纹章亮得刺眼,走进值房时连门槛都懒得看,靴底在青砖上踏得很响。   他进门后,视线从伊阳身上扫过,眼神中的轻蔑藏都懒得藏,进来后径直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起腿不客气的问道:“牢头,审讯什么时候开始?”   牢头两个字,表明了他对伊阳的态度,不是官称是使唤人的称呼。   李邵安垂眼不语。   苏婉凝拿袖口遮了遮唇,饶有兴致地看戏。   伊阳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热气扑到脸上,遮住他眼底那点冷意。   “等人齐了再说。”   刘崇岳鼻间发出不满的气音道:“本座时间金贵,别让无关之人耽误正事。”   伊阳点点头也不客气的回道:“王供奉说得对,所以更该等齐。免得等会儿有人说少听了半句,又要重来,大家都麻烦。”   刘崇岳眼皮跳了跳,没再接话。   最后来的,是一位少年人。   十六七岁。   苍云武馆弟子服,长剑悬腰,面容清秀,步态从容。   年纪轻,气血却锋利。   张松清。   季考时废掉伊展志根基的那个少年。   伊阳对这张脸并不陌生,当日演武台上,伊展志被废,伊巡那副天塌了的模样,还在记忆里搁着。   伊阳不怜悯伊展志。   可张松清背后的张家,他记下了。   张松清跨进门,看到伊阳时,眼底冷意压了压。   家族已给过消息,这个老人,是伊展志的大爷爷,但不重要,对于伊展志他已近没有什么印象了,更重要的是,伊阳顶掉了张德彪的位置。   张德彪是张家的钉子。   钉子被拔,谁都不会高兴。   “伊总管。”   张松清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语调里带着少年人的倨傲说道:“听闻您老六十高龄,还要兼管乾阳楼与大牢两处差事,了不起啊。”   他停了停,视线落在伊阳发黑的头发上。   “只是不知,身子骨吃得消否?”   这话说完,值房里的气氛立刻有了火药味。   刘崇岳看热闹,苏婉凝眼波转动,李邵安仍旧低头视乎这件事与他无关似的。   伊阳慢条斯理放下茶碗,老脸挤出温和的笑容道:   “小兄弟有心了。”   “老朽身子还行,就是耳背了些。”   他把耳背两个字拖得很慢,故意说道:“小兄弟方才说什么来着?小了点,没太听清。”   张松清脸颊肌肉抽了抽,对于伊阳的那个“小兄弟”称呼十分的不满,再外边别人均称呼他为张大少。   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刘崇岳冷冷开口说道:“废话少说,审犯人要紧。”   “那就走吧。”   伊阳起身拿起钥匙,五人穿过值房进入牢区,越往下,潮气越重。   狱卒在前开门。   玄铁门上的符文泛着暗红微芒。   伊阳走在最前。   内气境的五感铺开,不露锋芒,却能把身后四人的气血波动摸得清楚。   李邵安四重中期,苏婉凝四重后期,气血流转有别于常人,软鞭功法里夹着阴柔劲路,真打起来,最擅长缠人。   刘崇岳四重圆满,气血浑厚,步伐沉,王家供奉不是白养的,张松清四重中期,气血却锋利得过分,年纪轻轻已有杀伐底子。   尤其后两人,寻常气血五重遇上,也未必能轻松拿下。   可惜。   伊阳不是气血四重,也不是气血六重。   气海已开,内气已生。   若真撕破脸,支援到来之前,这座大牢里的人死几遍,都得看他心情。   当然,没必要。   几个小辈嘴巴欠点,犯不着当场收尸。   苟道第一课,别为情绪买单。   来到重犯区,八名精锐守在玄铁牢外。   铁门打开。   冯海元盘坐在地。   乱发披肩,肩胛处镇血钉透出暗锈色,玄铁镣铐锁住手脚,锁链粗得能拴牛。   可他抬起头时,众人胸口都像被阴风钻了一下,冯海元那张干瘦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求饶,反倒有种看戏人的懒散。   “哟,来了不少人。”   冯海元先看李邵安,再看苏婉凝,又瞧刘崇岳和张松清,最后把视线放到伊阳身上。   “昨天的那老头也来了。”   “今天热闹。”   刘崇岳第一个踏前。   “冯海元。”   他语气高高在上十分不客气的逼问道:“说出九邪教在云林县的据点分布,与各方势力的暗线往来,还有王宫沁的下落。”   听到这话冯海元闭上眼,脑袋往墙上一靠,完全不搭理。   刘崇岳眉心压低,语气不逊的威胁道:“你以为不说,王家就撬不开你的嘴?”   冯海元还不答。   刘崇岳抬掌拍向旁边石凳。   啪!   石凳碎裂,碎块飞得到处都是。   狱卒吓得往后退。   冯海元睁开眼,用锁链拨开落在腿上的碎块。   “王家的人?”   他嗓子沙哑,偏偏语气轻佻:“打东西挺响,跟敲锣班子差不多。怎么,你们王家审讯靠吹打?”   刘崇岳面色难看,拳头握紧。   苏婉凝噗嗤乐出动静:“王供奉,别急呀。犯人没吓着,倒把我们这些听审的吓了一跳。”   刘崇岳瞪了她一眼说道:“苏婉凝,你少说风凉话。”   “妾身哪敢。”   苏婉凝摊手,笑得很无辜。   张松清这时上前半步。   他没拔剑,也没摆威风,只看着冯海元淡淡的说道:“冯大执事,你不说,是因为还想着九邪教会救你?”   冯海元眼皮抬起。   张松清继续道:“你被抓之前,黑风岭据点被端,三十七名教众身死;石桥废村一线断掉,王宫沁失踪;你藏在南坡的药库,被金阳寺搜走;另外,城外三处山匪窝,也被巡天司清理。”   他每说一句,冯海元眼底的玩味就淡一点。   “你猜,这些线索是谁给的?”   张松清语调不急不慢的继续说道:“九邪教里,已经有人递了投名状。”   “你不开口,功劳就是别人的。你死在牢里,背叛你的人却能换条活路,甚至换个新身份。”   “冯海元,你替谁扛?”   这番话,比刘崇岳那一掌强多了。   伊阳站在后方,暗暗点头,张松清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手段倒不嫩。   攻心,分化,挑拨。   要是换个心志不稳的邪教头目,说不定真会露破绽。   冯海元听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得锁链乱晃。   “小子。”   他抬头看向张松清。   “你演得不错。”   张松清神情未变。   冯海元咧开嘴,牙缝里全是旧血痕,嘲讽道:“可惜,你身上那股世家子弟的味道,涂多少香粉都盖不住。”   “世人都说九邪教可怕,可世人更清楚,世家的话,半个字都不能信。”   张松清眼底冷了几分,却很快压住。   冯海元往后靠了靠,视线在众人脸上转过一圈。   “你们想问王宫沁?”   “想问据点?”   “想问谁给九邪教递过银子,谁又借九邪教的刀杀过人?”   牢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刘崇岳也没再插嘴,期待的看着这位囚徒   冯海元的喉咙里挤出怪笑。   “可以啊。”   “不过,谁想知道这些,就送几个人进来让我过过杀人的瘾,好几天没杀人了,难戒啊!” 第88章 世家的谋划与将要到来的动乱   冯海元这句话落下,牢房里几个人的脸都难看了。   杀几个人给他过瘾?亏这老魔头说得出口,哪怕他们有着能力也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同意这个决定。   刘崇岳当场把袖子往上一卷,掌骨捏得咯咯作响说道:   “冯海元,你真当自己还在九邪教总坛?这里是南城大牢,不是你们那帮疯子的血坛!”   冯海元靠着墙,蓬乱头发遮住半张脸,干裂的唇动了动,嘴角一咧说道:“那又怎样?”   “你们想从我嘴里掏东西,总得给点诚意吧?”   “没有好处,那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嘴硬。”   他抬起被玄铁链锁住的手腕,铁链哗啦作响。   “要不,你们谁先进来陪我玩玩?”   刘崇岳脸皮抽动,抬脚就要往前。   李邵安伸手拦了一下,劝阻道:“李供奉,别冲动,净远大师交代过,人不能死。”   刘崇岳扭头瞪过去,不客气的回话:“我没打算弄死他。”   苏婉凝团扇挡在唇前,笑得花枝轻颤:“王供奉这话说得,您方才拍碎石凳那一下,可不像是只想跟人聊家常。”   刘崇岳冷冷扫她一眼,威胁道:“苏婉凝,你再阴阳怪气一句,信不信我先让你闭嘴?”   “哎哟,不亏是王家供奉·好凶,伊总管,一会他动手您一定要保护我啊”   苏婉凝往后退了半步,眉眼含俏,话里却带刀。   “妾身胆子小,听不得这种吓人的话。”   张松清没有参与两人的口舌,少年站在铁牢前,腰间长剑未出鞘,指腹按着剑柄,整个人锋利得扎眼。   他盯着冯海元,慢慢开口。   “在你拖时间。”   冯海元抬眼看他没有理会。   张松清继续道:“你不是不怕死,你是在等。”   “等谁?”   “等九邪教来救你?还是等南城大牢先乱起来?”   这话一出,牢房里的气氛变了。   刘崇岳收起怒意,苏婉凝团扇也停了一下,李邵安那张老实脸上,眉峰压低。   伊阳站在铁牢外侧,双手拢在袖子里,没有插话。   新牢头嘛。   看门的。   审犯人这种抢功劳的活,谁爱上谁上,他只负责别让冯海元死在这里后逃出去。   可伊阳体内气海轻轻流转,新生内气贴着经脉走了一圈,五感铺满整座重犯区。   冯海元的呼吸、锁链摩擦、肩胛处镇血钉附近血肉的细小抽动。   还有那颗心脏每一次跳动的快慢。   全都落在伊阳感知里。   张松清开口时,冯海元的心跳快了半拍,很轻,轻到连气血六重武者都未必能捕捉。   可在内气境面前,这点变化,就跟黑布上滴了白灰一样醒目。   伊阳眼皮垂着,拇指在袖中轻轻擦过食指第二节。   有意思。   冯海元对张家的人,有反应,两人之间不简单。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四人轮番上阵。   不论是刘崇岳用的是硬路数,断水断息,镇血钉加压。   疼得冯海元身上青筋爬满脖颈,还是李邵安走巡天司老审讯那套威逼利诱。   可冯海元就是不吐半个有用字,他疼得满头汗,喉咙里发出破布摩擦般的笑,偶尔抬眼扫过众人,那眼里没有惧意,只有怨毒。   还有藏得很深的得意,这个眼神落在伊阳眼里就很奇怪。   一个被关进玄铁牢、被镇血钉封住气血的阶下囚,凭什么得意?   凭他嘴硬?   凭他活腻了?   伊阳看着牢内那团乱麻般的身影,心头那根老樵夫砍柴多年养出的警觉,轻轻绷起。   这人不像等死,倒像被人主动丢进来的棋子。   两个时辰后,审讯无果。   刘崇岳一掌拍在铁栏上,玄铁栏杆嗡嗡发颤,狠狠道:“废物东西,嘴倒是比骨头硬!”   冯海元抬起头,咧开带血的牙嘲讽的说道:“王家供奉,就这点本事?”   “你们刘家就是祖坟冒青烟,才养出你这么个给王家当狗的好手。”   听到对方对自己的怒骂,刘崇岳眼底凶意翻起,浑身气血一凝,想要来个狠的。   李邵安沉声道:“够了,今日先到这里。”   再审下去,冯海元未必开口,几人就恨不得弄死这个重要的罪犯了。   重犯区铁门重新落锁,众人沿着阴湿石阶往外走。   张松清和刘崇岳走在最前,两人谁也没理谁,三大家族之间也不是一团和睦。   经过伊阳身边时,张松清停了半步,少年侧脸俊秀,眉眼间那股傲气压得人不舒服。   “伊总管。”   见叫到自己伊阳抬头,笑呵呵道:“小兄弟,有事?”   张松清听见“小兄弟”三个字,眼角抽了下,继续说道:   “这位子不好坐,我劝您趁早挪地方,对您身体有好处,要不然您可能活不到晚年!”   这话说得轻,意思却很硬。   南城大牢这把椅子,不是你这老头能坐的,在做下去性命都不保。   伊阳半步未让,脸上仍是笑容说道:“承这位小兄弟吉言,我咋感觉最近越活越年轻啊,在位置我估计是坐不到退休了,老头子我还想进步呢。”   见对方还是不给自己面子,张松清盯了他一眼,鼻间冷哼,拂袖离去。   刘崇岳路过时更直接,连正眼都懒得给,在他看来,一个气血四重的老牢头,撑死也就是巡天司临时摆上来的木牌子。   风大些就倒。   苏婉凝走在最后,她脚步放慢团扇轻摇,脂粉香混着牢里的霉味,竟然压出几分诡异的甜腻。   “伊总管。”   伊阳转头问道:“苏副帮主还有吩咐?”   苏婉凝靠近半步,嗓音压得很低附道伊阳耳边轻声道:“今日这审讯,您觉得如何?”   伊阳眨巴两下眼,装作不知道的回答道:“老朽不关注这些。”   “是吗?”   苏婉凝扇面遮唇,眼尾弯了弯若有所指的说道:“您若不关注,就不会跟我们四人下到重犯区。”   “更不会在冯海元跟张少爷说话时,手指动了两次。”   伊阳心头微凉,这女人,眼睛真毒。   她未必看出自己内气境的实力,却看见了自己思考时的细节。   伊阳抬起手,颤巍巍晃了晃。   “老朽老了,见到几位的手段,控制不住自己手抖,让苏副帮主见笑了。”   见到对方敷衍自己,苏婉凝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拆穿,魅笑道:“伊总管,您是个有趣的人。”   她团扇轻轻一摇,转身离开。   “改日请您喝茶。”   伊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那点糊涂笑才慢慢收回。   这南城大牢真热闹,一个囚犯四方抢。   外头还有世家旧部埋钉,连来审讯的人,也没一个省油灯。   送走四人后,伊阳回到牢头值房,关上门。   屋里茶已经凉了。   他坐在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笃、笃、笃。   冯海元滴水不漏,面对张松清时,心跳变快。   被折腾两个时辰,眼底仍有得意,这三件事拼在一起,味儿就不对了。   若说冯海元只是九邪教硬骨头,那他的得意从何而来?若说张松清只是张家少年,冯海元为何会因他的话而起波动?   “王宫沁没露面,冯海元却送上门。”   伊阳低声自言自语的说道:“九邪教这帮疯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对付了?”   没人回答。   窗外风过,卷起院中枯叶,刮过门槛,发出细碎摩擦,伊阳收起布防图,眼里沉沉压下几分冷意。   从今晚开始,冯海元的吃喝、换岗、灯油、通风口,全都要换人盯。   张德彪留下的旧部,也该一点点筛出来了。   不急。   有自己那隐藏的实力,在南牢就没有人可以威胁他的生命。   ……   夜晚。   云林县内城。   三丈高的青石城墙,把外城的泥泞和吵闹挡在墙外,墙外百姓挤在窄巷里,为一斗米争红了眼。   墙内却灯火通明,车马穿梭,宅院连绵,檐角挂着精巧灯笼,连夜风都带着富贵人家的熏香。   张家主宅坐落在内城西北角。   高墙深院,飞檐层叠。   正堂之后,有一片古松环绕的密院,寻常家仆到院门前都要低头绕开,不敢多看。   密院正厅内,烛火昏黄。   主位上坐着一个白发老者,老者面容枯瘦,颧骨高耸,身上穿着灰纹长衫,没有半点世家贵气。   可他坐在那里,整间屋子的空气都被压低了三分。   张家大长老,张伯年。   内气境。   下首坐着张家当代族长张庭远。四十余岁,面容方正,锦袍绣金,手上两枚碧玉扳指被他慢慢转动。   他低声道:“大长老,冯海元已经顺利押入南城大牢。今日第一轮审讯结束,张松清传回消息,四方势力全无进展。”   张伯年端起茶碗,茶盖拨开浮叶嘶哑的说道:“进展如何,不重要。”   他嗓音干枯,却有股压人的威势。   “重要的是那个人。”   张庭远抬眼,想到了计划的目标回应道:“齐书剑。”   张伯年点头,肯定的说道:“没错,他若破入天霖降顶,云林县的天,就要换了。”   张庭远轻轻笑了,自信的说道:“所以,他不能成。”   他放下茶碗,话压得更低,将他们的计划脱出:“冯海元被抓,从来不是意外,九邪教内部已经按我们的意思,把他送到了巡天司手里。”   “冯海元就是饵。”   “南城大牢就是钩。”   “只等预定时辰,九邪教接应人手攻牢劫囚,把动静闹到全城皆惊,陈无涯压不住,就只能惊动齐书剑。”   张伯年茶盖停住肯定的说道:“闭关冲击天霖降顶,最忌外扰。”   张庭远笑意更深,似乎是想到了计划成功后的模样高兴的说道:“轻则气机逆乱,重则走火入魔。”   “巡天司想借九邪教清洗云林县,那我们便借九邪教,断了齐书剑的路。”   他说得云淡风轻,墙外千人万人的命,在这屋里,不过是棋盘上几颗黑白子。   张伯年沉默片刻,想到些什么,突然问道:“我听说张德彪被撤了。”   张庭远点头,回答道:“是。巡天司换了一个叫伊阳的老头接任牢头。”   “季考第十三,气血四重,六十岁。”   “陈无涯和宋铁城不信张德彪,这在预料内他们顶多查到张德彪与世家有牵连,不会看穿冯海元是我们主动送进去的诱饵。”   张伯年枯瘦眉头皱起。   “巡天司这时候换人,会不会察觉太多?”   张庭远从容摇头,指尖转着扳指。   “不会。”   “那个伊阳,乾阳楼刚立了点功,陈无涯拿他试水罢了。”   “六十岁的气血四重,撑死是个老辣些的看门人。真遇上大事,跑都跑不快。”   “更何况,张德彪只是明面上的钉子,牢里其余暗棋,连张德彪本人都不全清楚。”   “暗门,阵钉,轮值空档,送饭狱卒,灯油房小吏,全都还在。”   “行动当日,通路不会断。”   张伯年这才放下茶碗,欣慰的说道:“那就好。”   他枯瘦手掌在膝上拍了拍,语气轻得可怕。   “既然那个姓伊的敢坐上去,行动时顺手清掉。”   “别留活口。”   张庭远点头,笑得很随意。   “自然。”   “一个气血四重的糟老头子,也敢插手张家的棋局。”   “到时候刀锋过处,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   求读者大大们点点催跟,送些礼物,作者最近每天最少都是6000字更新,数据却在下降,没有动力爆更了。求求了,快要吃不起饭了!!!!!! 第89章 三门功法的进度,被替换的人手   第二日卯时,南城大牢门前的薄雾还没散。   伊阳照旧穿着候补巡行总管的官服,腰间挂着黑铁令牌,袖口收得整整齐齐,走路慢悠悠,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今天守门的狱卒见他过来,赶紧低头恭敬的说道:“大人早。”   “早。”   伊阳点点头,语气温吞,跟街口买豆腐的老头没差多少,但低头的狱卒却不敢轻视他,之前伊阳对待看门狱卒的手段可是传播开来了。   进门后,他还停在院里看了看天,随口问道:“今儿饭食送得早?”   一个狱卒陪着笑:“回大人,早半刻送进去了。”   “嗯,别饿着犯人。”   他说完便往里走,不问重犯区、不查换岗、不摆新官的谱,一副十分和气好说话的样子。   那些暗处盯着他的视线,在他佝偻的背影上转了几圈,又悄悄缩了回去。   老头还是那个老头,昨日立了点威,今日便开始按部就班,这让南城大牢里不少人暗暗松气,看来这位新上任的伊牢头没有大动作的意思,这样最好,要不然还要解决他防止影响计划,这容易打草惊蛇,让巡天司有了警惕。   伊阳进了牢头值房,反手关门,门栓落下屋内只剩窗缝钻进来的灰白晨光。   他脸上那点昏聩倦意,在眼神中慢慢沉了下去,开始在内心思考道:“之前的首审已经够了看清楚那四个人了,李邵安稳,苏婉凝滑,刘崇岳傲,张松清狠。”   冯海元十分的嘴硬,除了在与张松清对话时有过一些异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破绽,看要从他口中问出点东西看来是十分的难了,那暂时就没有必要关注他了。   现在真正要紧的,是自己的实力,拳头够硬,别人把棋盘翻了你也能一只手把它回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以实力说话。   伊阳扫过只有自己才能看得见的面板,上面展示着三门功法的信息   【九峰刀圆满:34680/36000】   【五脏内炼劲大成:28620/30000】   【点水渡江小成:5740/6000】   差得都不多,之前他虽然专注于提升自己的修为实力,但是这些功法手段也都没有落下,三门功法距离突破都只有一点的距离了,只要三门功法突破,自己的实力又会是一个大提升!   辰时,巡天司副总管唐吉的亲信李邵安来了,这位唐吉手下的老巡卫仍旧穿着旧制服,腰刀擦得发亮,进门后先递令牌。   “伊总管,例行提审。”   “李副总管请。”   见对方的要求是这个,伊阳端着茶杯,停止起身请对方喝茶的动作。   李邵安没计较,转身去了大牢的重犯区。   半个时辰后,地下传来锁链晃动的响声,还有冯海元沙哑的笑骂声:“你们巡天司就这点活儿?翻来覆去问,不嫌累?”   李邵安的嗓音稳得很,平静的询问道:“冯海元,半个月前子时前后,你在黑风岭曾与何人接头?”   “你猜。”   “记录,犯人拒不交代。”   “老子要是交代了,你们敢写吗?”   “记录,犯人口出挑衅。”   伊阳听到这里摇了摇头,果然如自己所料,这个家伙是不会轻易松口的,他闭上双眼继续修炼《五脏内炼劲》,不在关注牢狱里发生的事。   午后,苏婉凝来了,人还没进院,脂粉香先飘过门槛,她这次轻纱半遮脸,腰间银蛇软鞭轻晃,走到伊阳值房门口时,还故意探头看了一眼。   伊阳趴在桌上,半闭着眼,茶碗放在手边,像刚打了个盹。   苏婉凝眯了眯眼轻声试探道:“伊总管,睡得可安稳?”   伊阳迷迷糊糊抬头:“苏副帮主来了?老朽年纪大了,坐着坐着就犯困。”   苏婉凝掩唇轻笑道:“您老这心态还真是让妾身羡慕。”   她在重犯区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脸上笑意淡了不少。   冯海元仍旧不开口。   后续就再也没有人来理会冯海元了,王家的供奉刘崇岳没来,张家的那位少爷张松清也没来。   伊阳对此毫不意外,世家子弟在潮湿牢里耗时间?审不出东西,还沾一身霉味,显然是不着急,打算在耗一下冯海元的心气。   入夜后,值房里的灯灭了。   门栓扣死,窗缝以布条封严。   伊阳站在狭窄屋内,手中黑市刀未出鞘,只以刀鞘代刀。   九峰刀前八式,他已烂熟到闭眼能走完劲路。   厚峰,沉稳压人。   锐峰,直取要害。   险峰,逼敌错步。   奇峰,出其不备。   一路练下来,刀鞘破空,却没有半点多余动静,他的发力,来自四十多年砍柴。   柴刀落下,木纹从哪里裂,湿木与干木吃力差多少,手腕该松该紧,腰背该怎样送劲,这些东西不是秘籍教的,是岁月喂出来的。   后来黑市杀人,山中伏击,季考搏斗,福满楼截杀,刀锋见血后,纸面招式才真正活了。   九峰刀最后一式,绝峰。   此前在脑中总隔着层雾,今晚,那层雾被一遍遍刀势刮薄。   所谓绝峰,不是凶,不是莽。   而是把前八式所有变化收束成一点。   不留后手;不问退路。   敌生我死;敌死我活。   这意境太狠,狠到伊阳都要压着呼吸,不让气机外泄。   天命加持之下,每演练一遍,进度都向前窜。   六十倍。   这四个字若落在外人眼里,足以让那些所谓天才当场破防。   三更时分,伊阳停下额头有汗,衣衫贴背。   他没有贪功,收刀坐下,闭目调息。   第二日白天,值房里多了个木桶。   桶中温水冒着药气,几枚从乾阳楼内部价拿来的丹药被碾成碎末,化入水中,药味苦而厚,钻进鼻腔后直往五脏走。   伊阳坐入桶内,运转五脏内炼劲。   肝,心,脾,肺,肾。   五处脏腑低低共鸣。   那不是外头能听见的响动,而是身体深处的回应。   内气境新生的清气顺着经络游走,温润又锋利,过处将五脏劲力慢慢串连。   以前五脏各自为营。   如今却开始互相呼应。   肝木生发,心火推动,脾土承载,肺金收束,肾水滋养。   五者连成闭环,便是大成,伊阳目前是仅差一步之遥。   夜到丑时,他换练点水渡江。   屋内桌椅没挪,地方小得可怜,可对身法而言,地方越小,越是能体现身法者的高明。   脚尖点在青砖上,轻得连灰尘都不肯扬起。   一步、半步、斜撤、回旋。   他在桌角,椅背,木桶,墙柱之间穿过,身形贴着暗影游走。   内气一催,肉身爆发与步法灵动合在一处。   点水渡江此前只是入门,可以算是会用。   现在,才有了味。   遇到敌人攻击打得过就杀,打不过就走,走不了就换地方找机会再杀。   这才是苟道正解,而想要实现这些一门高明强大的身法是基础   伊阳心里盘得清楚,对于自己这几门功法的用途十分的了解:   九峰刀圆满,主杀。   五脏内炼劲大成,主扛,主续命。   点水渡江小成,主进退。   三门若同日破关,他在内气第一关也能站得稳。   气血六重巅峰?   哪怕是慕枫海那种在云林县有名的老怪,打个照面一招便能送走。   第二日午后,伊阳照例巡牢。   他拢着袖,走得慢,遇见狱卒还点头。   “饭送过了?”   “回大人,送过了。”   “灯油别省,重犯区暗了,出了事谁担?”   “是,是。”   话是闲话,可伊阳那强大的内气境五感早已铺开,整座大牢在他感知里,像摊开的平面,一些都显露无疑。   哪处脚步虚浮,哪处呼吸急促,哪处气血压得太低全都瞒不过他,走到地上层普通牢区时,伊阳脚步顿了顿,察觉到了异常。   送饭口旁的狱卒低着头,手里提着饭桶。   外貌没问题,衣服没问题,腰牌也没问题。   可步频不对,昨日此人走路脚跟先落,今日却是前脚掌先探,习武之人临阵发力的习惯,藏得再好,也会从脚下漏出来。   伊阳余光掠过那人手背,骨节粗,虎口老茧厚。   那不是开牢门磨出来的,那是握刀握出来的旧痕,虽说巡天司的巡卫都有用刀的习惯,但这个痕迹明显更加的老练长久,牢狱的巡卫都有偷懒的习惯,明显不会有这么深的痕迹。   伊阳的内气薄薄掠过,感知到对方的修为气血四重圆满!昨天才是气血二重,今天直接来到气血四重圆满?   伊阳察觉到异常后没有直接揭穿继续往前走,脸上仍是十分平静的样子继续巡视着牢房。   到了半地下武者犯区,又有两个巡卫不对。   一个身形比昨日高了半寸;另一个走路重心靠前,明显习惯背负重兵器,短刀挂在腰上反而别扭。   再往下,灯油房、通风口、换岗通道、重犯区外围暗哨。   伊阳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八个。   整整八人。   修为最低的一个也是气血四重圆满,其中两个气血厚实,脏腑气机绵长,已入五重炼脏。   他们用了易容,也用了压气血的法门,骗普通巡卫够了,骗气血六重也未必没机会。   可在内气境面前,那点遮掩显然是不够看的。。   伊阳巡完一圈,回到值房。   关门。   坐下。   手指在桌面轻敲,昨日这些岗位是谁,什么脸,什么身高,走路轻重,气血强弱,他一项项从脑海中翻出来对账。   得出一个结论,那些人全换了。   不是混入一两个眼线,是八个位置,被人整齐替掉。   时间也卡得阴毒,就在他接任牢头后的第二晚到第三日白天之间。   新官刚来,面孔没认全,旧部乱糟糟,谁换了班,谁生了病,谁被派去送饭,随便编个由头便能糊过去。   若伊阳真只是气血四重的老牢头,今日走完这一圈,恐怕还会夸一句大牢上下终于规矩了。   伊阳停下敲桌的手,他垂着眼,掌心按在南城大牢令牌上。   八个高手,两名炼脏,能做到这一切的势力显然不简单。   伊阳慢慢吐出胸中浊气,能在牢中悄无声息做到这样的事,显然是只有一个势力了。   内城张家! 第90章 如何汇报?   伊阳合上名册,指尖还搭在封皮上,在内心思索着   八个人中有六个是张德彪三年间陆续塞进来的,入职时间错开,推荐渠道不同,有的走的是外县调任,有的走的是临时征召,有的干脆是以“补缺”名义递进来的。   而剩下两个人虽然不是张德彪直接招进来的,但他们从普通狱卒升到关键岗位的每一步调动文书上,签字画押的,全是张德彪。   伊阳把名册翻回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不是在找新线索,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完毕后,他把名册合上,压回暗格。   这不是几颗散落的棋子,而是早已计划好借助张德彪的打入的暗子,虽然张德彪走了,可他埋下的根还活着,这些根在地底下蛰伏,等着某个特定的信号,就会一齐破土。   而能花三年时间在巡天司的大牢里经营出这样一套暗桩体系的,放眼整个云林县,只有一个势力有这个耐心、这个资源、这个胆量做到这件事   内城张家。   伊阳靠在椅背上,目光开始放空,沉浸到自己的思维当中思索这件事该怎么办?   第一个念头是修书一封送去给陈无涯,把今天发现的异常全写进去,连带名册上的疑点一起递上去,让巡天司的大人物来处理这件事,这样这一切就都与自己无关了。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也是最正确的做法。   但伊阳把这念头按住了,不是不想报,是不能报。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缓缓摩挲,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张家,内城三大世家之一,在云林县扎了两三百年,他们的触手伸进官府、商行,甚至巡天司内部也有人脉。这种体量的庞然大物,你拿“八个狱卒气息不对”去告发?   陈无涯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信了,他敢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直接对张家动手?   不敢。   因为张家不是孤立的,动张家,王家和李家怎么看?他们在隋宁府中那些更上层的关系怎么交代?牵一发而动全身,陈无涯再果断,也不会为了八个嫌疑人就跟整个内城世家撕破脸。   最大的可能是,陈无涯收到信后,派人来暗查确定,但暗查的动静再小,也会走漏。   张家在巡天司有眼线,这一点从张德彪能稳坐牢头三年就看得出来。消息一旦传回内城,张家会怎么做?   收手?   不,他们会加速。   张家这样的布局很显然不是为了救出九邪教的大执事,对方还没有那样的本事,所以背后一定潜藏这一个大目标,那原本可能还在观望、还在等时机的大计划,会因为被触碰而提前引爆,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在这里,同时也是伊阳打算不采取这个行动的根本因素。   那就是他凭什么发现这八个人有问题?   凭内气境的修为,那些潜伏者用了遮掩气息的功法,气血四重甚至五重的高手都未必能看穿,可伊阳能因为他是内气境。   陈无涯不蠢,收到信后他脑海中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伊阳,你一个气血四重巅峰的老头子,是怎么发现气血五重的暗桩的?”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说“观察仔细”?人家压着气息换了面孔,你观察力有这么好;说“运气好”?八个人你全撞上了,运气好到这份上,把陈无涯当傻子糊弄?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伊阳的实力远超气血四重。   内气境的底牌一旦暴露,他这个“不起眼的老牢头”就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云林县新出现一个“六十岁的内气境强者”。   所有势力的目光都会聚过来,张家会盯着他,王家会试探他,三元会会琢磨他,连巡天司内部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也会重新评估他的价值。   到时候别说苟了,连觉都睡不安稳,所以伊阳把这条路否掉,他不是不能暴露实力,但是那要后好处或者威胁到自己的风险,这件事显然是没有好处的,所以拒绝。   再换一条。   不报?装作没发现?   也不行。   万一这八个人搞出大动静,冯海元被劫走或者被灭口,陈无涯事后追查,发现新任牢头伊阳对这些漏洞毫无察觉——废物加失职,两顶帽子扣下来,轻则撤职,重则问罪。那也不符合他留在巡天司获取资源、稳步提升的长期规划。   两条路都走不通,思索着的伊阳敲桌子的手指停下来。   然后,第三条路从脑海里浮出来。   不早不晚,刚刚好。   他不需要现在就报,也不需要一直瞒着,他需要的是——卡住一个时间点。   等这些人动手,等他们开始接触冯海元,开始暴露真正的行动意图——是劫人?是灭口?还是传递消息?   在他们动手之后、得手之前的那个窗口期,把预警送到陈无涯手里,提前半个时辰就够了,那样陈无涯也不会张家的行动一无所知了。   伊阳站起身,走到桌前从墙角暗柜里取出一方旧砚台,倒了几滴清水,慢慢磨墨。   墨香在值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牢里特有的那股霉潮味,倒生出几分荒诞的书卷气,裁好的信纸铺在案头,他提笔蘸墨,却没有落笔。   因为信的内容他已经想好了,不写“八名狱卒被替换”,不写“气血五重暗桩”,更不写“指向张家”。   只写一句:近日巡查发现牢内部分岗位人员行迹异常,疑有外部势力渗透,具体情况尚在核实,特此呈报备案。   模糊,笼统,滴水不漏。   功劳?不贪,他只是“发现异常”,详细侦查的活儿留给陈无涯自己的人去干;责任?不背。信已经递了,你收到了但没来得及处理,那是你的事。   伊阳把写好的信叠成方胜格,塞进案头暗格最深处,用一块镇纸压住。   墨迹还没干透,等它干透的时候,或许一切就该开始了。   他磨好的墨还剩半砚,没有倒掉,就搁在桌角。 第91章 实力更近一步,潜伏的獠牙出现   第二天,值房里,伊阳把官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留一件短褂劲衫,站到屋子正中。   手里握着巡天司的制式佩刀,开始今天的修炼,先练九峰刀。   厚峰起手,沉腰坐胯,劲力从脚心往上翻,过膝、过腰、过肩,最后灌进刀臂。刀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低沉的嗡鸣,桌角的茶碗跟着颤了颤。   第二峰险,刀走偏锋显露出一股狠辣,随后锐峰接上。劲路收窄,所有力量挤成一线,刀尖直指前方三寸。   奇峰、叠峰、断峰、回峰、藏峰,前八式走完,伊阳额上已沁出薄汗。   第九式,绝峰!   伊阳之前已有了领悟,手腕一翻刀鞘斜劈而下。   这一刀没有声音,不是轻,是快到空气来不及被撕开就已经合拢。   刀势收住的瞬间,面板上那行数字跳了。   【九峰刀圆满:36000/36000】   进度填满的那一刻,伊阳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坏掉的碎,是茧壳裂开的碎,九式刀法不再是九个独立的招式,而是同一把刀的九种心境,招式与招式之间的缝隙消失了。   劲力从刀柄到刀尖,贯通无阻,再往外,三尺之内的空气都在他的刀意覆盖范围里。   九峰刀,圆满。   伊阳收刀,没有停,身体盘膝而坐顺势转入五脏内炼劲的运转。   这一门功法跟九峰刀不同,九峰刀是往外打的,五脏内炼劲是往里收的,肝木生发之力推动心火,心火炼化脾土,脾土承接肺金,肺金收束肾水,肾水反哺肝木。   五脏各自为营的阶段早就过了,现在差的是最后那一步——闭环。   五道劲力首尾相连,形成一个自行运转的回路。   伊阳盘坐在蒲团上,双掌覆膝,呼吸放到最缓。体内的内气顺着经络走了一圈又一圈,每过五脏一次,就把五道劲力拧紧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更长。   腹部深处的气海猛地一热,五道劲力在同一个瞬间咬合——肝推心,心炼脾,脾接肺,肺收肾,肾回肝。   闭环成了。   效果立竿见影,反哺全身筋骨肌肉的效率不是提升了一点半点,而是翻着背往上涨。   内气在五脏之间穿行的阻力骤降,原本需要刻意引导的气机运转,现在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启动。   【五脏内炼劲大成:30000/30000】   五脏内炼劲,大成。   伊阳睁开眼,两手攥了攥拳头。骨节响了几声,力量感跟之前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最后一门,伊阳站起来,在值房那巴掌大的地方里,开始修炼点水渡江。   一步,变向;两步,再变。   三步之内,身形已经转了两个方向,落点却稳得跟钉在地上差不多。   内气一催,脚下的轻盈和腰胯的爆发力拧成一股。   【点水渡江小成:6000/6000】   点水渡江,小成。   三门功法,同日破关。   伊阳重新坐回蒲团,浑身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体内气海中那缕清气比昨天凝实了近一倍,在经脉里流转时带着一种温润的压迫感。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就被他压回去了。   站起身,伊阳在值房里慢慢打了一趟拳,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拳法,就是活动筋骨用的。   可每一拳打出去,空气里都有细微的震颤,拳风收回来时,三尺之内的灰尘被气劲搅动,转了小半圈才落定。   内气境一重,气海初化,配上圆满九峰刀,大成五脏内炼劲,小成点水渡江。   这套组合放到云林县内气境一重里头去比,不说天下无敌,至少能排在前列。   至于牢里那八个潜伏的家伙——最强的两个也就气血五重。   气血五重在伊阳面前算什么?就跟伊阳当年扛着柴刀进山遇见野鸡差不多,野鸡扑腾得再凶,该下锅还是得下锅。   伊阳攥了攥拳头,骨节又响了两声,然后松开在房间内低声的说道:“来吧,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   傍晚,散值前半个时辰。   值房外头响起团扇叩门框的声音,轻轻的,三下,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   “伊总管,妾身来看看您了。”   苏婉凝的嗓音从门缝里钻进来,软绵绵的,跟她腰间那条银蛇软鞭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听到这个声音伊阳起身开门,见到对方时还愣了一下。   今天这位三元会的副帮主换了装扮,不再是之前那身深紫劲装,而是一件浅青色衣裙。   腰间系着细窄的绸带,发间多了一枝银钗,衬得眉眼之间那股妖艳劲儿往柔和的方向偏了三分,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   “带了点老酒,两碟小菜。”苏婉凝把食盒递过来说道:“听说您这几日闭门不出,可别是这些天累着了。”   见对方提着东西伊阳伸手去接,苏婉凝递食盒的动作很自然,但她的手指在交接的瞬间,刻意蹭过伊阳的手背。   触感冰凉,柔软,带着一点脂粉的滑腻,伊阳不动声色的把食盒接住,脸上堆出长辈式的和气笑容说道:   “苏副帮主有心了,不过老朽不胜酒力就不同饮了,改日我请您时再叙吧。”   “您呀,总这么见外。”   苏婉凝没急着走,侧身靠在门框上,手中的团扇遮住下巴往下的部分。   只露出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在伊阳脸上不急不慢地走了两趟。   那不是寻常的打量,显然是带着目的的。   “伊总管,妾身倒有一事想问。”   她嗓音压低了半寸,往伊阳这边倾了倾身子询问道:“您作为这座牢的牢头,有没有从冯海元嘴里问出点什么?能跟妾身透个底吗?”   伊阳心里那根弦拨了一下,知道来了正题来了,前面那些都是幌子,这位苏副帮主绕了一大圈,要的就是这句话。   对于这个问题伊阳眨了下眼,把食盒往桌上一搁,摆出一脸不清楚的说道:   “苏副帮主这话可就把老朽问住了,我每天坐在值房里,翻翻名册,查查轮值表,闲了就比划两下活动活动老胳膊老腿,冯海元那边的事,几位自有安排,哪轮得到我这糟老头子操心?”   听到对方的话苏婉凝眼波流转,显然是不信的说道:“活动筋骨?”   这三个字她咬得特别轻。   伊阳乐呵呵点头道:“可不是嘛,人老了不动弹,骨头生锈。”   苏婉凝盯着他看了两息,团扇轻摇风吹得发梢微动,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置可否的说道:   “那行,您老保重身子,可别太劳累。”   她转身离去,步子放得慢,腰肢轻摆,银蛇软鞭在胯侧无声荡了两荡。走出七八步,她头微微侧了一下,余光从肩后扫来。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伊阳的内气铺在方圆三丈之内,她唇形的每一个变化都落在感知里,对方说的是五个字:“有趣的老头。”   伊阳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转过廊角消失,脸上那点和蔼才慢慢收起来。   三元会的对方突然来这里,八成是嗅到了什么风声。   苏婉凝这女人眼毒心细,上次就看出了他思考时手指的细微动作,这回若不是内气境的感知兜底,说不准还真会被她找到破绽。   伊阳关上门,把食盒打开,里面的东西十分的丰盛,一看就是大酒楼出品,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伊阳他闻了闻,没喝搁置在一旁   ……   子时。   大牢里的声音一点一点稀了下去,远处有犯人在梦里呻吟。   铁链偶尔碰撞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动,值班狱卒的脚步声像钟摆,隔一段时间响一轮,机械而缓慢。   伊阳盘坐在值房蒲团上,运转内气。   气海中那缕凝实的清气顺着经络缓缓流淌,五脏闭环的劲力自行运转。   不需要他刻意引导,他的感知随着内气一圈一圈往外推,铺满值房,铺满走廊,铺满地上牢区,再往下沉,穿过半地下层,抵达重犯区。   整座南城大牢在他的感知中没有死角。   然后,他“听”到了。   牢狱下方,三道不同巡藏的气血波动出现了,这三道波动被压得很低。   应该是某种特殊的功法的作用,跟正常人的气机完全不同,寻常的气血四重、五重武者感知不到这种程度的遮掩。   但内气境可以。   三个人沿着通风口的暗道往冯海元所在的玄铁牢房方向移动。   步法极其讲究,整个过程不发出任何声响,这是专门训练过的身法,不是江湖散修能会的东西。   与此同时——   灯油房方向,有人在调暗牢内灯火,动作不大,只是把灯芯拨短了一截,光线从昏黄变成昏暗,变化微小到值班狱卒根本不会注意。   换岗通道上,两个人以“正常换岗”的名义出现在岗位交接点。   伊阳的感知掠过重犯区外围那八个陈无涯安排的精锐守卫。   六个还在岗位上,但气息绵软,呼吸又长又深,分明是被药倒了。   剩下两个刚被“换岗”替换下来,正在值房角落里喝茶。   那茶里有东西,喝完不到片刻,这两人也会跟其他同伴一样倒下去。   八个潜伏者各司其职,灯油房的负责制造视觉盲区,换岗通道的负责清除外围阻碍。   暗道里的三人是主力,其中一个气血五重的已经到达冯海元牢门外侧。   伊阳的内气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人蹲在玄铁门左下角,指尖捏着一枚极细的铁片,正在拨动阵钉。   左下角第三枚。   配合精密,时机精准,动线规划毫无冗余,这不是果然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排练过很多遍的行动。   伊阳坐在蒲团上,感知铺开,把大牢里每一个人的位置、动作、气血状态全部收进脑海。   伊阳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有冷光一闪低声道:   “来了。” 第92章 偷袭被秒杀   伊阳从蒲团上站起来,他走到桌案后方,弯腰拉开暗格,手指探进去,摸到了那封压在镇纸下的信。   信中是之前就写好的内容:   “近日巡查发现牢内部分岗位人员行迹异常,疑有外部势力渗透,具体情况尚在核实,特此呈报备案。”   把一些该说的说了,事关自己不太好解释就没有提,伊阳把信卷紧,然后转身推开窗。   窗台外挂着个鸽笼,竹条编的,里头卧着两只灰羽信鸽。   这是巡天司配发给各处主官的标准联络工具,平日用来传递不紧急但需留底的公文。   伊阳打开笼门,伸手捞出一只,鸽子在他掌心扑腾了两下,被他轻轻攥住翅根。   另一只手把信管绑在鸽腿上,绑好之后,他拍了拍鸽子的脑袋。   “去吧。”   信鸽振翅蹿出窗口,灰色的身影在夜空中划了个弧,眨眼就被墨色天幕吞没。   伊阳盯着鸽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两息,自己该做的事已经做了,至于收到消息后怎么办那是陈无涯的事。   他伊阳要做的只有一件——在援兵赶来之前,把牢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伊阳刚关上窗栓,值房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伊阳的动作没停顿,顺手把官服从椅背上扯下来,一边往身上披,一边把控制体内的气息。   气血四重巅峰。   来到门前把门栓拉开,门外站着一个穿巡天司制式服的巡卫,这张脸伊阳白天见过就是那八个潜伏进来的人之一,实力是气血五重,八人中唯二的炼脏境。   “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伊阳揉了揉眼睛,装作被打扰后不快的说道。   门外的巡卫赶忙抱拳,面色做得十分焦急,演技相当到位的说道:   “伊大人!大牢下层有异动,换岗巡卫报告说听到不正常响动!”   伊阳皱起眉,故作惊讶的说道:“不应该啊?哪个方位?”   “地下层,情况不太清楚。”   “值班队正呢?”   巡卫咽了下口水:“队正去查了,到现在没回来,属下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大人定夺。”   见状伊阳沉吟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走,带我去看看情况。”   伊阳走在前面,巡卫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大牢下层走,走廊里的灯火已经暗了不少。   伊阳的内气铺在三丈范围内,身后那人的每一寸气血变化都落在感知里。   三步、两步、一步。   到了,身后的空气猛地被撕开,拳风裹着气血五重炼脏境的全部劲力,轰向伊阳后脑。   那一拳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汇聚了气血五重强者的全力一击。   如果被打中,就算是同为气血五重的武者也要颅骨碎裂、当场暴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更何况是伊阳这个气血四重,偷袭的巡卫嘴角浮起冷笑,这一击他势在必得。   然后他的笑容就凝在了脸上,因为那个苍老的背影,在他拳头触及的前一刹那,从他面前消失了。   拳头擦着伊阳的眼睛呼啸而过,带起的拳风掠过他的睫毛。   原来在巡卫出手的一瞬间,伊阳居然闪身到了一旁,看着拳头从面前出现,这一幕让巡卫的瞳孔骤缩。   但他连收拳的机会都没有,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他伸出的手臂。   指节合拢,像铁钳一般夹住,不——比铁钳还恐怖。   铁钳夹东西,顶多把皮肉夹出淤青,可那只手传来的力量,直接把他的掌骨挤压到了一起。   “咯吱。”   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指缝间钻出来,细碎,连续,跟嚼碎花生壳差不多。   在疼痛传过来的一瞬间,偷袭的巡卫那张脸扭曲了。   不单单是剧烈的疼痛,还有的是内心那遮掩不住的惊骇。   那只手的主人明明应该是个气血四重的老头子,可此刻传来的力量就是把他的骨头当豆腐在捏。   伊阳左手顺势扣住他的前臂,手腕一拧。   一声闷响浮现在空挡的回廊,不是那种利索的“咔嚓”,而是筋膜撕裂、骨茬错位搅和在一起的声音,听着就疼。   巡卫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伊阳已经松开了碎拳,右手转而掐上他的脖子。   五指收紧,整个人被提离地面,后背“咚”地撞上墙壁,石粉簌簌往下掉。   巡卫双脚悬空蹬踏,断掉的右臂垂在身侧,角度诡异,他用仅剩的左手拼命去扒伊阳的手指。   但是根本扒不动,那五根手指跟长在他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气管被压扁了大半,空气只能从一条细缝里挤进肺叶,发出“嘶嘶”的风箱声。   巡卫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张脸,昏暗的灯火下,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连波澜都没有。   就是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从被掐扁的咽喉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你……不是……四重……”   伊阳看着他淡淡的问道:“你在期待什么。”   说罢手腕微微发力,颈椎断裂的脆响,在空寂走廊中格外利落。   被拧断脖子的瞬间,巡卫的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光彩。   对方的身体软下去,整个人挂在伊阳手上,跟风干的腊肉没什么区别。   见这个潜伏进来的巡卫死了之后,伊阳松手,尸体顺着墙壁滑落,歪倒在地,脑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搭在肩膀上。   伊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掌,干干净净,连个红印都没留。   他蹲下身翻了翻尸体,贴身衣襟里搜出一枚铜哨,巴掌长,两端封口,中间开了一道细孔,是联络用的暗号器,除此之外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伊阳把铜哨攥在手心,正要起身——脚下的地面猛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多处方位同时传来沉闷的爆燃声,不是一处,是好几处地方同时炸开。   尘土从头顶石缝中簌簌落下,落在伊阳肩头。   地上层牢区的方向蹿起冲天火光,橘红色的光芒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把阴暗的石壁映成血色。   牢门被暴力撞开的金属尖啸声、惨叫、怒吼、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几种声音搅在一起,从南城大牢的各个方向同时炸开,上层有巡卫嘶吼出半句话:“有人逃——”   后半截被兵刃入肉的闷响截断了,更远处,被放出牢房的犯人发出癫狂的大笑道:“老子自由了!哈哈哈哈哈!”   铁链拖在石板上,赤脚奔跑的噼啪声,分不清是谁的骨头在碎的闷响……   整座南城大牢,彻底被混乱炸了窝。   见到这种情况伊阳的眼神一凝,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寒光,他没有往上走,没有朝正门撤退离开。   伊阳顺着石阶继续往下,往冯海元关押的重犯区走。   刚转过第一道拐角,迎面撞上三个人。   打头的光膀子大汉,手里攥着把短刀,刀柄上还沾着血,看制式是从狱卒身上扒下来的。   大汉浑身上下冒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疯劲,看见伊阳那身官服,眼珠子通红,嘶吼着就劈了过来。   伊阳随即侧身躲避,刀锋擦着他的衣摆劈空,右手刀横切,招式“锐峰”吞吐而出,劲力穿透,刀刃从大汉脖颈左侧进,右侧出。   血还没喷出来,伊阳已经踏步上前砍向第二人,招式“厚峰”沉压。   刀势从上往下劈开第二人的肩胛骨,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全,就被巨力拍趴在地。   回刀迎接第三个冲上来的人的攻击“险峰”反削。   第三人的手腕连着短刀一起飞了出去,刀还在空中翻滚,伊阳的补刀已经贯穿了他的胸口。   三具尸体先后倒地,前后不过两息,伊阳抬脚跨过尸体,继续往下。   半地下层武者犯区,有人正在开牢门。   一名潜伏者背对着走廊,手里拿着钥匙在鼓捣铁锁,身旁已经站了两个刚放出来的武者犯。   一个光头刺青,一个络腮胡,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但气血波动不弱。   三重,三重巅峰,在牢里关了不知多久,两人眼里全是戾气。   伊阳的靴底在石板上踩出声响,潜伏者猛地回头。   看见那身溅满鲜血的官服,看见那柄还在滴血的佩刀,他的瞳孔猛缩。   上面二哥不是已经动手了吗?怎么这老头还活着?   但来不及多想,他喝了一声:“拦住他!”   为了或者出去,看到伊阳的官服两名武者犯吼叫着扑上来,在牢里憋了不知多少天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两人一左一右夹击。   伊阳刀走“奇峰”,身形诡异前冲,跟正常战斗的路线完全相反,不退反进。   光头的拳头才挥到一半,刀锋已经从他防守的缝隙中穿过去了,刀尖点在喉结上,轻轻一带。   血线喷出!!!   剩下的络腮胡惊骇之下本能后退,刚转了半个身子。   伊阳脚下“点水渡江”一闪,已经到了他身后,佩刀自背心透入,刀尖从前胸探出,带着一块碎布一起出来。   伊阳拔刀,络腮胡扑倒,见到这种情况那名潜伏者早已扔掉钥匙,拔腿就跑。   伊阳没有上前追赶,右手一甩佩刀脱手飞出,刀身在潮湿空气中旋转,发出短促的嗡鸣,精准扎入潜伏者的后背。   那人往前栽了两步,双膝跪地,身体歪倒在铁栏杆旁,伊阳走过去,拔出刀,顺手在他脖子上补了一刀。   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左侧一间打开的牢房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求救道:“救……救命……”   听到声音伊阳停下脚步,侧头往里看,一个值班狱卒缩在牢门后面。   半张脸被火光灼伤,皮肉翻卷,另外半张脸惨白得没有血色。他抱着头蹲在墙角,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伊阳伸手把铁门拉开,探身进去,一把将人拽了出来,狱卒看清面前的人,眼泪当场就下来了,鼻涕都顾不上擦。   “大……大人!大人您还活着!”   他声音抖得厉害,上牙磕下牙,话都说不囫囵继续道:   “他们疯了……到处杀人放火……陈三和老刘都死了……血……全是血……”   伊阳把他扶到墙角,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安慰道:“别动,安静待在这里,等援兵。”   狱卒抓着伊阳的袖子不肯松手,哭得满脸是血和泪的混合物哭声提醒的说道:   “大人……您别下去……下面还有人……他们冲着那个九邪教大执事去的……”   伊阳拍了拍他的手背,表示自己知道:“我知道。”   他把狱卒的手从袖子上掰开,起身,提着滴血的佩刀,继续朝重犯区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狱卒压不住的哽咽声,伊阳没回头,走廊尽头通往重犯区的那两道玄铁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半扇。   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照在伊阳脸上,映出一双极其平静的眸子。   他攥紧刀柄跨了进去。 第93章 让人震惊的实力   越往下,血腥味越浓,第一个死去的巡卫出现在半地下层与地下层的交界处。   狱卒,二十出头,倒在自己的岗位上,脖子上有一道横切口,边缘整齐。   下刀的人手很稳,他右手还搭在刀柄上,刀刃只拔出来两寸,没来得及——连拔刀的机会都没给他。   伊阳从他身边走过,没停,再往前几步,又是两具。   一个被捅穿了小腹,肠子漏出来半截,蜷在墙角,已经没了呼吸。   另一个背靠铁栏杆,右眼眶里插着一截断掉的铁钉,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惊愕的模样,死得措手不及。   石阶拐角处,一间牢门洞开,里面空了,再下一间,也空了。   继续往下,走到地下层第二道隔断门时。   一道身影从侧面暗壁后面窜出来,手里攥着把沾血的匕首,照着伊阳的腰眼就捅。   伊阳脚下微动,身体横移半步,匕首擦着腰间官服的衣摆划过去,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   他反手一刀,佩刀的刀背磕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骨头断裂的声响在狭窄甬道里格外清脆,匕首脱手飞出,叮当弹了两下嵌进墙缝。   那人闷哼倒退,还没站稳,伊阳的刀锋已经从下往上撩过他的颈侧,血喷在墙上,画出一道扇形。   人直接倒下了,伊阳踩过去,靴底踏进还没凝固的血泊里,粘腻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再往前,甬道拐角后面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和压低的呻吟,伊阳拐过去,看见三个人。   两个是被困的狱卒,一个年纪大些的被砍断了左臂,同伴正用自己的腰带给他扎止血带。   手忙脚乱,血止不住,顺着断口一股一股往外冒,年轻那个满脸是泪,手抖得系不上结。   还有一个,是个逃出牢房的犯人,倒在三步外,胸口插着半截铁栅栏的断茬,已经断了气——看痕迹,应该是那个断臂狱卒拼命捅进去的。   伊阳走过去,蹲下来帮忙查看情况,断臂狱卒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失血太多,脸白得像宣纸。   伊阳伸手,在他断臂上方三寸处捏了一下,内气透体而出,极细的一缕,精准地封住了两根主要的血管。   顿时巡卫之前一直止不住的血止住了,不是伊阳学过什么止血的功法,纯粹是用内气从外部挤压血管壁,算不上什么高明手段,但胜在快。   一旁哪位年轻狱卒呆呆看着血流突然停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   “大……大人,您怎么……”   “别废话,把他扛到上面去,找个角落靠墙坐着等援兵。”   伊阳站起来,把自己腰间的水囊扔给年轻狱卒后说道:“给他灌点水,别让他睡着,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年轻狱卒抱着水囊,眼泪掉得更凶了,磕磕巴巴喊了句:“大人恩情……”   “滚。”   伊阳没有等对方的说完话,继续往下走了不到十步,又遇上两个逃犯。   这两个比之前的都麻烦些,气血四重,身上穿着从狱卒身上扒来的制服。   两人手里各提着一把短刀,眼里红通通的,见到伊阳那身染血的官服,嚎叫着就冲上来。   伊阳没用九峰刀的任何招式。   就两招,出刀、收刀。   对于这些出逃的犯人,伊阳不打算留下活口,原因很简单:   大牢暴乱,四处着火,逃犯满地跑,你今天放了他,明天他就可能杀一个无辜的人。   伊阳不是善人,但对于这种顺手的事还是可以做就做。   一路下来,他记不清自己砍杀了多少人。十个?十三个?可能更多。   每杀一个,伊阳的官服上就多一层血,到最后连袖口都在往下滴。   走一步留一个脚印,暗红色的,踩在灰白石板上格外扎眼,但他的呼吸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石阶到了尽头,再往里就是关押九邪教大执事冯海元的地方了,伊阳的感知早就探清楚里面的情况了。   三个人的气血波动,跟三团火似的烧在感知里,一团大,两团小。大的那团是气血五重,小的两团是四重圆满。   当然还有第四个人——冯海元,对方气息虚弱但远没到油尽灯枯。   身上的镇血钉被拔掉了一根,剩下那根还在肩胛骨里,但封印已经松了,他的气血正在缓慢回流,实力正在恢复。   门后锁链的声音传出来,哗啦啦的,是玄铁被绞断的摩擦声。   听到这种声音伊阳提刀,迈步跨进门槛。   重犯区的空间不大,玄铁浇筑的牢壁吞掉了大部分光线,只有从打开的门扇外透进来的火光,在地面投出一片忽明忽暗的橘红。   此刻正有三个人正围在冯海元的身边,动手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双手攥着一把特制铁钳,正绞断冯海元左腕上最后一道玄铁镣铐。   壮汉的额头青筋暴起,铁钳每拧一下,镣铐就发出尖锐的金属哀鸣。   他的实力是气血四重圆满。   壮汉左边站着一个精瘦男人,三十五六岁,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壮汉操作,嘴唇抿成一条线,正是哪位气血五重的高手,炼脏境。   第三个人守在牢门口位置,背靠铁栏,手按刀柄,眼睛盯着甬道方向,自然是剩下的气血四重圆满。   正在营救的三人都听到了上方动静的变化,之前传下来的厮杀声不是越来越大,而是越来越小。   这种情况很不对劲,但三人有没有精力前去探查,毕竟他们的任务之一就是救出九邪教的大执事冯海元。   一旁掠阵的精瘦男人眉头拧起来,他能感觉到不对。   按计划,释放出去的犯人加上潜伏者应该把整个大牢搅成一锅粥,守军根本顾不过来,可现在上面那些嘶吼和惨叫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上往下,逐层清扫。   “快点。”   精瘦男人压低嗓门催促壮汉,语速比之前快了一截催促道:“上面情况不对,抓紧时间!”   听到自己老大的催促声,壮汉咬着牙又拧了两圈,铁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咔嚓。”   最后一道镣铐断了,两截玄铁坠地,砸出沉闷的响动,被关押了三四天的冯海元活动了一下手腕。   镣铐勒出的深痕发紫发黑,皮肉磨烂了好几处,他龟裂的嘴唇咧开,露出满是血痂的牙,正要说话时——   楼道的阶梯里传来了向下的脚步,不急不慢,一步一步,从石阶上方传下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节奏均匀,终于火光把那个下来的人影从暗处照出来。   先是一双沾满血迹的靴子,然后是浸透了鲜血的候补巡行总管官服,最后是那张有些皱纹的脸。   伊阳的佩刀提在右手,刀尖朝下,血珠排着队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在安静的重犯区里听得格外清楚。   听到这种声音,实力比较低的三个人同时回头。   守门那个手已经握上了刀柄,壮汉扔掉铁钳去摸腰间短刃,精瘦男人的身体前倾半寸,重心压到前脚掌上,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然后他们看清了来人的脸,见到这张面孔壮汉和精瘦男人对视了一眼,眼底紧绷的戒备松了半分,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老牢头,气血四重的老头子,见到是伊阳下来了,壮汉甚至轻轻嗤了一声,手从短刃上移开。   这时牢里的冯海元也抬起头来,蓬乱的头发从额前垂下,遮住大半张脸,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阴冷的光泽。   他上下打量伊阳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血渍,嗓子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般说道:“看来陈无涯还有些本事。”   伊阳听到对方的声音没理会,站在石阶底端,刀尖还在滴血。   冯海元靠着墙慢慢撑起身体,虽然被关了这么多天,虽然肩胛骨里还插着一根镇血钉,虽然气血被封了大半。   但他站起来的姿态里,没有半分阶下囚的卑微。   他歪了歪脑袋,干裂的唇翕动,语气轻佻得像在聊天,仿佛自己知道了一切情况般说道:   “他居然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安排你这个气血五重的好手镇守在这里。”   他把伊阳的实力猜高了一层,也正常,一路杀下来浑身是血还能面不改色走到这里的人,除非是疯子,否则至少得有五重的底气。   见伊阳没有回答,冯海元面色有些不逊,但还是嘴角挂着半个冷笑说道:   “看来之前上去解决你的那位气血五重的小兄弟,应该已经被你杀了吧?”   听到冯海元这话,其他的人还没有反应,但精瘦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听懂了这句话。   上面那个负责偷袭老牢头的人,叫何七,他的义弟。   十年前在黑风岭上还是个半大小子,被他从刀口下捞回来,一口米一口饭喂大的,何七替他挡过刀,他替何七缝过伤口。   两人说好了,这辈子有饭一起吃,有刀一起扛。   冯海元没看精瘦男人,但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老狐狸。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伊阳在心里给冯海元记了一笔。   冯海元摇了摇头,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惋惜,好整以暇地说:   “不过你这人有些蠢,发现情况不对,你应该直接跑,把消息送出去,那样还有可能活着。”   他目光从伊阳手中那柄滴血的佩刀上扫过,又挪到他那张脸上惋惜的说道:“可你偏偏要下来?”   “还是一个人。”   “为什么?”   听到冯海元的问题,站在石阶底端的伊阳,身后是一路走来留下的血脚印,身前是三个杀手和一个邪教大执事。   他看着冯海元,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老年人特有的、和蔼而温吞的笑,但语气却十分惊人的说道:“当然是为了杀你啊。”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牢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这时一旁的精瘦男人的眼底,平静碎了,一股翻涌的悲怒从胸腔里窜上来,烧得他整张脸都扭了形。   何七死了,被眼前这个老东西杀的。   何七十年前还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半大小子,蹲在黑风岭的泥坑里啃树皮差点饿死,是他把那小子拽起来的,是他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饭塞进那小子嘴里的,是他教那小子握刀、出拳、怎么活下去的。   何七叫他大哥,从来没叫错过。   而现在,这个老东西站在这里,一身都是血,嘴里说着“为了杀你”,脸上还挂着笑。   精瘦男人何九——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的怒吼怒声道:“你杀了我二弟!”   人比声音先到,何九全身气血催至极限。   炼脏境五重的恐怖劲力灌满右拳,拳锋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取伊阳面门。   这一拳带着十年情分、满腔怨毒,不留余地,不计后果,壮汉和守门者还没反应过来,何九已经冲到了伊阳面前。   伊阳没拔刀,甚至没往后退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迎上去了。   掌心与拳面相撞,没有轰然巨响,只有一声极其短促的、沉闷的、闷在骨肉里面的碎裂声。   何九的拳头打在那只手掌上,感觉不像是打在人身上,倒像是一拳轰在了山体里面,力量灌进去,被吞了,什么都没传回来。   不对,有东西传回来了。   一股远超炼脏境范畴的反震力,从那只枯瘦的手掌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拳骨、腕骨、前臂、肘关节,一路碾压上去。   骨膜在力量经过的地方龟裂,筋腱被暴力拉扯到断裂的边缘。   剧痛终于让何九冷静了一些,他的瞳孔骤缩,但还没来得及收拳,伊阳的右拳已经到了。   没有花架子,直拳,正面,轰在何九的胸口,拳面触及胸骨的瞬间,何九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一个看不见的巨物整个压扁了。   肋骨折断的脆响像放鞭炮一样连成一串,碎骨的茬子扎进肺叶和心包膜。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何九的身体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后背撞上玄铁牢壁,铁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颤响,壁面上多了一道人形的凹陷。   尸体滑落到地面,何九的口鼻里涌出大量鲜血,最后的眼珠瞪得滚圆,但其实人还在半空的时候瞳孔中的光就散了。   何久尸体落地的声音很响,但之后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牢房里只剩下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时油脂迸裂的细微噼啪声。   在一旁见到这一幕的壮汉握着短刃的手在抖,他的嘴巴张了又张,咽喉上下滚动,但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另一个守门的那个巡卫更夸张,直接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铁栏杆,铁栏哗哗乱晃,两条腿打着摆子,膝盖骨磕在一起咯咯作响。   看见伊阳出手,一直微笑的冯海元也停下了笑容。   他之前脸上出现的嘲讽、不屑、轻佻,在何九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眼神中剩下的只有惊骇,像是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   求礼物!!!拜托大家了,最近我爸和我妈又吵架了,我被挤在中间十分的难受,连码子的时间都要在外面才能写的下去 ,创作得十分的痛苦,最近情节又要到高潮了,主角伊阳要展现实力了,但被家里搞得这样,诶,不多说什么了,不希望把我的情绪传递给大家,就这样吧。 第94章 九邪教冯海元死!   冯海元看着眼前那具嵌在玄铁墙边的尸体,喉咙发干的在脑海中想道:“何九是一名气血五重的武者,这种实力在云林县的九邪教里,也算一个不错的好手,一般能成为一名执事,运气好立下功劳,成为大执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拳。   只一拳。   何九胸口塌下去,人飞出去,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现在他的尸体还歪倒在玄铁牢壁的凹陷里,那道凹陷不深,但能作为重犯区的墙壁材质肯定不简单。   伊阳刚才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这哪里是气血五重?   气血五重打气血五重,哪怕占上风,也得见招拆招,看自身的气血和根基打磨得怎么样,最后急眼了也得换血拼命。   可眼前这个穿着候补巡行总管官服的老家伙,出手时连吐纳的气息都没乱,说明对方根本没有尽全力。   想清楚一切后,冯海元舌尖抵着干裂的牙缝,眼皮抽了两下,终于艰难的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说道:   “你不是……第五重……”   “你是六重圆满……”   “怎么可能?”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喉咙里发出的腔调都变了。   不是质问、是害怕!   可哪怕是这样冯海元也没敢讲伊阳的实力往内气境上想,即是不敢想,也是没法想。   内气境是什么?   云林县巡天司明面上,也就总监齐书剑和几位副总监。   三大家族、三大帮派能站住脚,也是因为背后有内气境压着场子。   一个六十岁的老牢头?一个季考时装得累死累活,只拿第十三名的老家伙?   内气境?   这话说出去,狗都得摇头,冯海元宁愿相信对方是气血六重圆满,甚至练了什么隐藏气血的秘法,也不愿往那个方向猜。   因为太离谱,同时也是因为内心最深处哪为了活命所生出的一丝幻想,毕竟伊阳是气血六重圆满他还有手段。   但如果对方真的是内气境,自己的命就真的要留下了,所以生存的本能让冯海元不愿意往哪个方向思考。   听到冯海元吐出的话语后,是壮汉最先回过神,他看了一眼何九的尸体,又看了一眼伊阳手里的刀,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底。   什么任务、什么张家报酬、什么九邪教靠山。   全是废纸,命没了,银子烧给谁花?   壮汉把铁钳一丢,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转身就朝侧面暗道扑去。   身上的气血全力推动着他逃跑,鞋底擦过石板,划出刺耳摩擦。   另一个守门的四重圆满巡卫反应也不慢,同伴一跑,他连犹豫都省了,跟着往暗道方向窜。   两个人一前一后,活命的渴望让他们的背影显得如此的狼狈,仓皇,又带着点可笑,丝毫没有之前的镇定。   但伊阳会放他们离开吗?   伊阳动了,点水渡江的身法在他的脚下展开,昏暗火色里,伊阳的身形一晃,前后距离被压缩成了无用的摆设。   壮汉才冲出三步,后颈忽然一凉。   下一刹,刀锋横过。   壮汉的头颅飞起,无头身躯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往前踉跄了两步,才扑倒在暗道口。   血从断颈处喷出,泼在墙上,热气腾起,腥味一下子冲满了鼻腔。   守门巡卫亲眼看见壮汉倒下,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说道:“饶……”   一个字才出口,伊阳的刀光掠过,让他的求饶戛然而止,脑袋滚到铁栏边,撞了两下,停住。   重犯区重新安静下来,这地上多了三具尸体。   何九,壮汉,守门巡卫,血顺着石缝往低处流,汇成暗红色细线,绕过冯海元脚边。   活着的,只剩两个人。   伊阳提刀站在冯海元面前,刀尖滴血。   滴答。   滴答。   每一下,都敲得冯海元眼皮跳动,冯海元盯着伊阳看了几个呼吸,脸上的惊惧慢慢被狠毒压下去。   到了这份上,还装什么硬骨头?再不拼命,真得交代在这里。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不大,却在牢房的空间里回荡,十分的难听,像砂砾在喉咙里滚:   “老东西,你很能藏啊。”   “巡天司的人,怕是也被你耍得团团转吧?”   伊阳没接话,只把刀尖稍稍抬起对准对方,但是却没有动手,显然是想要看看对方还藏有什么手段。   冯海元的眼睛变了颜色,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浑浊眼神里,忽然窜起一点暗红,不是寻常的血丝。   而是邪异的红,沿着眼白爬开,宛若活物。   伊阳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也没有动手,不是自大而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冯海元伤成这样,还敢翻盘,九邪教的大执事总得有点看家本事。   现在不看,以后遇见王宫沁,岂不是少了参考?   重犯区地面上的血开始流动,何九尸体旁,壮汉断颈处,守门巡卫的身下,所有流出的血都被某种力量牵引,顺着石缝向冯海元聚拢。   血线攀上他的脚踝,再绕过小腿,爬过腰腹,最后蔓到胸口、脖颈、脸颊。   一道道血纹在皮肤下游走,像活虫钻行,看得人胃里发酸,冯海元肩胛上残留的镇血铁楔发出细碎颤响。   下一刻,铁楔被血纹硬生生顶出半寸。   冯海元仰头,喉咙里滚出压抑到极点的喘息,随着那些血液的注入,他的气血回流,枯败的身躯鼓胀起来。   塌陷的脸颊也多了几分血色,从重伤衰败,到气血五重,再到六重。   还没停,直到气血六重圆满的威压从他身上铺开,玄铁牢壁都被震得轻颤。   冯海元抬手,抹过嘴边的血伸舌舔了舔,那双红眼盯着伊阳,怨毒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般仇恨道:   “你断了我晋升内气的路。”   “那就把命留下来吧。”   伊阳没有理会对方放出的狠话,只是看着他身上的血纹,心里把这门邪功有了些许的了解。   用断绝后续的晋升作为代价,换取短时恢复,甚至强行拔高战力。   九邪教能在云林县搅风搅雨,靠的不是嘴皮子。   这套玩意儿,确实邪门。   不过,也就这样。   伊阳提刀上前,冯海元脚下血线一甩,整个人扑出,双掌带着腥风,掌心红纹亮起,拍向伊阳胸口。   啪!   伊阳横刀一挡,刀身与掌劲相撞,血气炸成大片红雾,刮得墙上油灯乱晃。   在冯海元眼里,自己这一掌足以拍碎六重以下任何人的胸骨,可刀后那个老人,只是手腕一压。   刀身纹丝不移,见状冯海元瞳孔缩紧,但没有来得及反应伊阳左拳已经贴近。   拳出无锋,却让冯海元遍布全身的血纹齐齐乱颤。   砰!   宛如闪电般击过,伊阳的拳头落在对方的腹部。   冯海元腰背弓起,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玄铁墙上,喉咙里喷出一大口血。   但吐出的鲜血还没落地,伊阳已经到了近前,没有给丝毫的机会。   九峰刀第一峰,厚峰,刀势压下,不快,却避不开。   冯海元只能艰难的举起双臂交叉硬挡,想要硬抗下这一击。   咔。   两条小臂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   第二峰,险峰,刀锋偏转,从防守缝隙里钻入,擦着冯海元肋下划开。   皮肉翻卷,血线飞溅。   第三峰,锐峰,刀尖取喉,直奔着对方的性命而去,丝毫的不留机会,刀刀致命。   冯海元怒吼强行侧头,刀尖从脖侧划过,留下一道深口,他反手抓向伊阳肩膀,五指血纹暴涨,指尖隐有血芒吞吐。   若抓实了,气血境六重武者半边身子都得被撕下来。   可伊阳脚下一点,点水渡江小成后,近身腾挪已不再是简单闪避。   他整个人贴着冯海元指尖让开,衣角被划破,人却已经转到侧后。   一拳落下。   砰!   冯海元背部中拳,脊骨处传来爆豆般的响动,人扑倒在地,又被血纹强行支撑着爬起来。   他不信。   他真不信。   自己用了断路秘术,临时回到气血六重圆满。   内气之下,谁能这么打他?   冯海元双掌拍地,地面血液被卷起,化成一条条血索,缠向伊阳双腿。   伊阳连看都没多看,内气在足底轻吐,血索还未靠近,便被无形气劲震散成雾。   见到这一幕,冯海元整个人呆住,终于无法欺骗自己了,这种手段已近能说明一切了。   这不是气血。   这不是劲力。   这是……   “内气!”   冯海元被伊阳一脚踢飞,后背撞在墙上,捂着还在渗血的肚子,整个人贴着墙滑坐下去。   他死死盯着伊阳,那双一直自信、阴毒、玩弄人心的眼睛里,第一次只剩恐惧的惊慌道:   “你是内气境!”   “你居然是内气境!”   “一个内气境,跑来当牢头?你是有病吧!”   最后一句,冯海元喊得都破了音。   这实在是让人不敢相信了,谁家内气境强者会穿着老牢头官服,在南城大牢里装气血四重?   见对方已近没有反抗能力了,伊阳收刀站在他三步外,终于开口说道:“想要活命吗?我问你个事,好好的回答我!”   冯海元喘着粗气,血纹已经开始黯下去,秘法的代价来了。   这门邪功撑不了多久。   伊阳看着他,语气很稳健的问道:“王宫沁在哪?”   听到这话冯海元眼珠转了转,刚才的狠毒被求生欲挤开,他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砸得血水四溅求饶道:“我说!我说!”   “伊大人,别杀我!我知道王宫沁的下落!”   “只要你放我走,我什么都说!”   “九邪教在云林县的暗线,张家跟我们怎么联系的,我全能交代!”   “我发誓!我拿九邪教祖师发誓!”   伊阳看着他没有接话,冯海元哭得鼻涕眼泪混着血,样子惨得很。   可那双眼睛还在左转一下,右转一下,显然内心的心思很多,没有真诚的求饶。   寻找活路?寻找破绽?寻找能拖延的词?   伊阳见过太多这种人,孙麻子临死前也求过、杨二也怕过、唐豪更会演。   这些人在快死时,嘴里的话比黑市掺沙的米还不干净。   这个样子显然冯海元根本不清楚王宫沁在哪,他只是想活命   既然这样,伊阳抬起刀,冯海元见状,嗓子都劈了十分惊恐的说道:“别!我真知道!”   “王宫沁在……”   话没说完,伊阳体内气海运转。   内气顺着手臂灌入刀身。   刀锋轻鸣。   圆满九峰刀,第九刀。   绝峰。   这一刀,没有前八式的繁复变化。   也没有多余动作。   收束、压缩、斩出。   刀芒离刃而去。   看到伊阳没有放过自己的打算,冯海元眼里的红色大盛,双手拍地,周身血纹拼命涌起,脚下的鲜血化成一面血盾。   血盾刚成,刀芒已到。   没有僵持。   没有拉扯。   血盾从中分开。   冯海元的双掌、胸口、脖颈,也被同一条线分开,他瞪着眼,残余的求饶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身体向后倒去,摔在血泊里。   九邪教大执事冯海元,死。   重犯区里,火色晃动,玄铁墙壁上,到处都是刀痕、拳印、血迹。   伊阳站在尸首前,刀尖垂下,官服被血浸透,整个人却连呼吸都没乱。   气血六重圆满。   听着吓人,可在真正的内气境面前,差的不是半步。   是门里门外。   一个还在用自身血肉拼命;一个已经能让内气离体杀人。   这就是大境界的碾压。   不讲道理,也不需要讲道理。   伊阳低头看了一眼冯海元的尸体,又看了看满地横陈的血水。   王宫沁的线索断了,不过,张家的手伸进南城大牢,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   而自己那封信,也该飞到陈无涯案头了,接下来这件事肯定还没有完。   伊阳甩去刀上的血,转身朝外走。   石阶上方,混乱还没彻底停,但已近不成气候。   伊阳来到南城牢狱的地上,远处,云林县城的火光,终于穿过夜色映入伊阳的眼帘。   看着这一幕他喃喃自语道:“果然,张家的手段不会这么简单啊!”   在伊阳感叹的时候,他的前方,南城牢狱的大道前出现几道马匹的声音。 第95章 伊阳的心病解除!来者不善!   马蹄声由远而近。   夜色里,南城大牢前那条长街被火映得发红,远处喊杀还没断,城里乱成一锅粥。   谁家屋顶着了火,谁家妇人哭孩子,谁家狗被吓得夹尾巴钻沟,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发胀。   伊阳站在大牢门前,官服上血迹未干,手里的佩刀还垂着。   几匹快马冲过街口,马背上的人身着巡天司制式皮甲,风尘仆仆,身上还有烟灰。   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从乱局里杀出来传令的架势,为首那人勒住缰绳,马前蹄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动静。   为首那汉子面容普通,鼻梁不高,脸颊偏窄,放在人堆里转眼就能忘掉。   他从马上下来后大步走到伊阳面前,取出一块黑色令牌,不细看令牌样式,与陈无涯亲卫所用一般无二。   “伊总管。”   汉子压低嗓子,语气急促的说道:   “陈副总监有紧急调令,命你即刻前往西城武备库协助防御,以防九邪教和山匪冲击!”   “九邪教和山匪今晚四处冲击,武备库若失,半个县城都要翻天。”   “请伊总管马上动身。”   听着对方急切的声音伊阳眯了眯眼在内心思索道:武备库?   找他?   一个表面只有气血四重的老头?   陈无涯脑子进水了也干不出这种调度。   县城乱成这样,南城大牢刚出事,这个节骨眼,把新任牢头从案发地调走?   更何况陈无涯身边的亲卫,他不敢说全认得。   可往日公房来往、押送冯海元时露过面的亲卫,气机路数都有数,此人没有半点印象。   伊阳双手接过令牌,低头瞥了一眼,令牌做得很真。   纹路,重量,边角磨损,连常年贴身携带留下的印都有,不像是假的。   伊阳脸上立刻摆出面对上级亲信特有的恭敬和惶恐,听从对方的命令说道:   “卑职领命。”   见到伊阳听从命令为首汉子看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满意后说道:   “那就走吧,马匹不够,伊总管跟我们步行穿近路。”   “好,好。”   伊阳把令牌还回去,伸手揉了揉腰,苦笑道:“老朽这把骨头,今晚算是被折腾散架了。”   汉子没接这话,只转身带路,五名“巡卫”簇拥着伊阳离开南城大牢。   伊阳跟在几人中间,脚步放慢,背微驼,走得很像一个疲惫的老人。   可内气早已在气海中运转,自身的五感铺散出去探查对方信息。   片刻后伊阳收回自己的探查,果然这几人不简单,前方为首者,气血雄浑,筋骨沉凝是气血六重。   其余四人,皆为气血五重圆满。   “好家伙,这样的阵容不去帮忙防守九邪教的冲击,反而来请一个“气血四重”老头去帮忙防守武备库?”   伊阳眼皮低垂,脑子里已把局势过了一遍。   得出结论:陈无涯不会这样调人,如果是张家要来确保南城牢狱的行动顺利,也不会阔气到安排气血六重带四名五重来动手。   张家之前已近派出人手潜入,无需再多做一遍,九邪教的冯海元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所以剩下的答案,不多一个名字浮现在伊阳的脑海:“九邪教王宫沁!”   想到这个名字,伊阳垂着眼,右手搭在刀柄旁边。   他没有急,对方看样子想把他带到偏处,正好县城现在乱成这样当街动手不方便,弄不好还要暴露更多东西。   王宫沁走在侧前方,心里颇为高兴的想道:“这老东西上钩了。”   他当然不是陈无涯的亲卫,他是九邪教的大执事之一的王宫沁。   荒村祠堂之后,他袭击了云纹镇,想要找到长刀的下落,虽然没有结果,但是还是锁定了目标:   “伊阳!只有他最有可能”   之后王宫沁深感实力的不够,就闭关突破气血六重,直到三日前他才出关,至此实力来到气血六重,成为这片云林县这片地界的强者之一。   他刚出关便听说冯海元被押入南城大牢,又听说张家借此布了个局。   d得知此事后王宫沁当即换了计划。   既然计划开始之后全城都会爆发混乱,那自己就不用硬闯巡天司了。   到时候伪装成巡天司的人,把伊阳这老牢头带走,逼问黑纹长刀下落,再杀人灭口。   这个计划十分的干净、省事,还省得到时爆发的动静太大会被内气境的陈无涯正面对上。   至于伊阳?   王宫沁出来后通过张家的渠道了解了这段时间伊阳身上发生的事情:   季考第十三、外传气血四重、撑死藏到五重,升任南城牢狱牢头。   得到这些情报后王宫沁甚至觉得,自己亲自出马,有点杀鸡用牛刀。   可那把黑纹长刀不一样,那东西,是他从金阳寺叛逃后唯一翻盘的根。   谁拿了,谁就得死!   随着心思各异的两人不断前行,一行人拐过两条街,来到城边杂巷。   终于王宫沁停下脚步,其余四名九邪教的手下也停住,各自散开,前后左右,退路全封。   为首汉子转过身,阴鸷的脸上露出冷硬笑意说道:“到了。”   听到对方的话伊阳故作茫然的抬头:   “大人,武备库不是还在西边吗?”   王宫沁盯着他,语调变得低哑的说道:   “伊总管,把东西交出来吧。”   这话一处伊阳皱起眉,语气里带上被轻慢后的不悦道:   “这位大人,您说什么东西?卑职愚钝。”   “还装?”   王宫沁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薄一层皮被扯下,露出清瘦俊逸的真容。   若不是那双眸子里血意太浓,这张脸倒像个落魄书生。   可此时,那张书生脸上只剩怨毒和狂热。   “老东西!”   “荒村祠堂,血阵之前,你偷走的那柄黑纹长刀!”   “交出来!”   他嗓音发颤,不是怕,是憋了太久的渴望终于将要得到实现。   见到对方显出真面目伊阳退了半步,脸上惊惧拿捏得刚刚好,连喉结都滚了一下颤抖的说道:   “你……你是九邪教妖人!”   “这里离巡天司不远,你敢在县城里截杀巡天司命官?”   王宫沁笑得发狠,丝毫不在意的说道:“巡天司?今晚谁顾得上这里?”   他抬手一挥,旁边的四名手下抽出兵刃,刀光寒亮,短斧厚实,还有两人用的是细长钩刃。   四个气血五重圆满,把一个老头堵在窄巷里,怎么看都是稳赢局。   “最后一次机会,刀,或者命。”王宫沁不耐烦的伸出手警告,见伊阳没有回话抬了抬手吩咐道:“废了他。”   这话一出旁边的四名气血五重高手同时动了,刀从四个角度切来,四人配合老辣,刀路阴狠。   换个气血六重来,仓促之下也得手忙脚乱,伊阳却在刀光压来的刹那,消失在原地。   点水渡江。   脚尖在地面轻点,身形从四刀缝隙里穿过。   快。   太快。   点水渡江在窄巷里展开,脚尖落地无声,身形却快得让人眼花,离他最近的王宫沁手下只见衣角掠过,脖颈处便多出一道细红线。   他想要抬手去摸,血喷出来。   伊阳的刀已经拔出,转向第二人,第二人举刀格挡,但还是慢了半拍。   九峰刀,险峰。   刀走偏锋,贴着对方兵刃下沿滑入,斜劈胸膛。   皮甲裂开,骨头开缝,整个人倒退两步,栽倒在墙边。   第三人瞳孔缩成一点,转身就退。   退?   伊阳手腕一翻,随手就是一刀锐峰。   刀尖吞吐,直取咽喉,那人喉骨被贯穿,连惨叫都没出口。   第四名手下怒吼着挥刀横扫,想逼退伊阳。   伊阳反手一记奇峰,刀路在半空里拐出阴狠变化,第四人的刀刃随着手臂一齐断落。   刀势继续横削,人头飞起,滚到巷角,撞在墙根才停。   前后不过两息。   四名五重圆满手下,全死。   血腥味在小巷里铺开,热气混着夜风,扑到王宫沁脸上他脸上的讥意卡住了。   那张原本胜券在握的脸,变得难看得要命,四个五重好手不是四只鸡,可在伊阳刀下,连多撑几招都做不到。   这是什么刀法?这是什么身法?   这老东西哪里是气血四重牢头,这是披着老人皮的怪物!看着伊阳的身影王宫沁喉结滚动,脚尖往后挪了半寸。   伊阳慢慢直起腰背,佝偻不见了、惊恐不见了、老态也退了,只剩下冷硬和自信的从容。   血珠顺着佩刀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响。   “王宫沁。”伊阳看着他,语气很轻的问道:“那把刀,你想要?”   伊阳的问题传来,王宫沁喉咙发紧对方虽然承认了刀在他的手上,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但是因为伊阳的实力,这瞬间就变成一间坏事:   “你……气血六重圆满?”   “不对,那身法,那刀法……你一直在藏!”   伊阳没回只往前踏了一步,随着他气息的散发,无形压力压满窄巷。   王宫沁体内刚突破六重的气血,竟在这股压迫下滞了一拍,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开,双眼红意暴涨。   血纹从脖颈爬到脸上,再钻入双臂怒吼道:“藏你娘!”   “我跟你拼了!”   王宫沁扑上来,双掌拍出,血色掌影层层叠叠,腥风扑面,墙皮被掌风刮得簌簌掉灰。   伊阳不退,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制式长刀,九峰刀第九式:绝峰!   一刀斩出,没有多余变化;刀芒离刃,笔直切开血掌。   王宫沁的邪功掌力被劈成两半,余劲还没散,刀芒已掠过胸口。   血肉翻开,白骨露出,王宫沁惨嚎倒飞,后背撞在墙上,墙面被撞出蛛网般裂纹。   他滑落在地,鲜血从胸口往外冒,手掌按都按不住。   “为什么……”   “我明明已经六重……”   伊阳走到他面前,刀尖抵住喉头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那把刀,有什么秘密?”   听着对方的提问王宫沁喘着粗气,脸上怨毒和不甘搅在一起,突然笑了,笑得很怪,努力的回话道:“你想明白?”   “那就带着遗憾去死吧!”   他体内气血疯狂鼓胀,血纹鼓起,整个人像被邪火撑满,皮肤下传来可怕的鼓动。   这是想要自爆,对此伊阳眸子一冷,刀尖轻送,刺入王宫沁喉头。   内气沿刀锋吐出,直入胸腔,王宫沁的心脉碎了,最后王宫沁瞪着眼,喉咙里咕噜两下,血泡冒出,头歪到一边。   九邪教大执事王宫沁,死。   伊阳收刀,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低头看了看尸体无语的说道:“问你话不好好说。”   “非要整花活。”   “何必呢。”   他蹲下开始搜身,王宫沁四名手下身上银票不少,加起来有七百多两。   还有两瓶丹药,几块九邪教暗牌,以及几枚伪造的巡天司令牌。   王宫沁身上更肥,银票三千两,碎银若干,两个小瓷瓶,一枚黑色骨牌。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张贴身藏着的兽皮纸不知用途,伊阳也收起来。   至于尸体,今晚南城大牢与县城乱成这副德行,多几具九邪教尸体,合情合理。   伊阳刚把最后一枚令牌收起,正要离开,巷口忽然传来衣袂破风的轻响。   很轻,轻到寻常武者根本抓不住。   可伊阳听见了。   他转身。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全身黑衣,除眼部都被特殊黑布遮住,站在那里。   此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气息晦涩难辨,明明就在巷口,却像融进了夜色里。   伊阳握刀的手紧了紧,有些想要骂道:   “王宫沁刚死,又来一个,今晚这云林县,真是热闹到离谱。”   黑衣人站在血腥味里,与伊阳隔空对峙。 第96章 还有高手?   黑衣人站在巷口,像一截钉进夜色的铁桩。   伊阳的佩刀垂在身侧,刀尖还在滴血,两人之间隔着五具尸体,血腥味浓得发腻,可那黑衣人踩在血泊里,靴底没溅半点脏污。   轻功极好。   伊阳的内气无声铺开,探过去的瞬间,心里一沉。   对方的气息深沉内敛,气海已开,经脉中有清气流转的痕迹。   内气境。   第一境,气海初化。   跟自己同阶。   今晚这云林县,到底埋了多少条大鱼?   黑衣人没有拔兵刃,只抬起右手,做了个叫伊阳让路的手势,语气沙哑带着命令的口吻吩咐道:   “让开。”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解释,显然对方认为身穿候补总管服的伊阳不值得让对方认真对待,直接就是命令的语气。   听到对方的话,伊阳盯着对方看了两息,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对方是谁。   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出巷道中央那条窄路让对方过去。   见伊阳十分的懂事,黑衣人迈步向前。   步子不急,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气血流转无声无息地提起防备显然他瞧不起伊阳但还是升起一丝警惕,经过王宫沁尸体时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不过是个气血六重吧了。   走到伊阳身侧三步时,两人几乎并肩,黑衣人这才再次看了一眼伊阳,像是要记住他的样貌。   就在黑衣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伊阳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蓄力的停顿,佩刀从下往上撩起,九峰刀第三式锐峰,刀尖直取对方肋下。   但是黑衣人的反应快得惊人,无愧于内气境的实力。   伊阳刀锋掠出的一瞬,那人右臂已经格在身侧,掌缘硬接刀背,内气透掌而出,与伊阳的刀势撞在一处。   嗡!   金铁交鸣夹着气劲碰撞的闷响,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巷道两侧的墙皮被余波震落,碎屑簌簌而下。   黑衣人退稳后,黑布下的眼神变了,语气震惊的说道:   “内气境?”   声音里的惊讶压得很低,但伊阳听得清清楚楚。   对方也没料到,一个满身是血的老牢头,居然跟自己同一层次。   伊阳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脚下点水渡江展开,身形贴着墙根横移,佩刀翻转,厚峰压顶劈下。   这一刀灌输了他的三成内气,刀势沉重得连空气都被劈出一道白痕。   见刀锋袭来黑衣人双掌交叠,掌心对外,一股浑厚的内气凝成弧面挡在头顶,显然是要硬接这一招。   轰!   刀掌相交,黑衣人双脚在石板上滑出两道深痕,靴底冒出白烟,但他扛住了伊阳的攻势,这也导致了他的手臂肌肉都在颤动,看起来也是十分不好受。   黑衣人在内心骂道:“这老东西的刀,怎么这么重!”   察觉伊阳是个硬茬子的黑衣人不再硬接,身形一矮,整个人贴地横扫,双腿如剪刀绞出,同时右手从袖中弹出三枚暗器。   暗器走的是上路,腿扫走的是下路。   伊阳在这一刻感知到了异样。虽然那三枚暗器表面看是朝胸口飞来,但其中一枚的气劲路线极为诡异,暗器里裹着内气,会在靠近身体时变向,直取咽喉死穴。   这是杀招。   藏在暗器里的真正杀招。   感知到危险的伊阳五感在内气催动下拉满,那枚暗器的轨迹在他脑中清晰得像画出来的线。   点水渡江!   脚尖在地面轻点,整个人原地拔起一尺,三枚暗器从身下掠过,那枚变向的暗器擦着他的裤脚飞远,嵌入墙壁发出刺耳的嗡鸣。   同一时间,伊阳右手刀已经横斩而出。   内气离刃,一道肉眼可见的刀气掠过三尺距离,劈在黑衣人出手后收招不及的右肩上。   噗。   刀锋击中,衣料碎裂,血雾从黑衣人的肩头炸开。   受到伤害后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右肩的黑布被刀气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卷。   但他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倒下露出破绽。   可伊阳的一刀导致他的右臂垂下,明显使不上力,但他的左手依然攥着拳,体内气海翻涌,内气灌满全身。   “受了这样的伤还能稳住气息,这人根基很厚实力不简单。”伊阳看着对方想道。   平复自身伤势后黑衣人抬起头,喘了两口粗气,突然把重心压到前脚掌上,整个人弹射而出。   左拳走上路,掌风裹着内气拍向伊阳面门。   同时右脚猛蹬地面,碎石飞溅,夹杂着内气的碎屑如暗器般激射伊阳下盘。   这一次的攻势比第一次更狠,更决绝,是拿命在换的打法,一看就是经验深厚的武者,知道这个时候只有拼命才有活路。   见对方袭来伊阳不退,反而握紧手中的刀柄。   他脚步一凝,踏着碎石往前冲了。   九峰刀第四式,奇峰。   刀路在半空拐了个诡异的角度,从黑衣人左拳的外侧切入,对方的拳风擦着伊阳耳廓呼啸而过,热风刮得耳朵发烫,但伊阳的刀锋已经贴上了黑衣人的胸口。   见避无可避黑衣人双眼猛缩,左掌回拍试图封刀。   晚了!   伊阳的刀势入肉三分后猛地回旋,这是奇峰的精髓——入而复出,出而再入。   第一刀划开胸口皮肉,第二刀紧跟着绞入对方左肋。   剧痛传来,黑衣人闷声惨呼,嘴角透过黑布沁出血丝,但伊阳从刀柄传来的反馈中察觉到一个细节——这人的肋骨区域有旧伤,气血运转到此处时会出现明显的滞涩。   他在来到小巷之前就受过伤。   并且看对方的行动是想要快点离开,这是有什么急事?   伊阳来不及多想,第九式绝峰已经蓄势待发,想要一击毙命对方结束战斗。   但黑衣人拼着五脏受损的代价,猛地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这一退,五脏的伤势让他咳出一口血。   黑布被血浸湿,贴在脸上,勾勒出颧骨的轮廓。   黑衣人的喘息急促起来,沉默了两息后,突然开口,语速极快的说道:“你是南城牢狱的牢头伊阳。”   见对方认出自己的身份伊阳眉头微动。   说话的黑衣人声音变了,沙哑下面是一种上位者才有的底气,哪怕浑身浴血,那股子调门也压不下去。   “没想到你藏这么深。”   他伸手扯掉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枯瘦苍老的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容如古松般干硬。   伊阳认出了这张脸,不是亲眼见过,而是在巡天司关于三大家族的卷宗里看过画像。   张家大长老。   张伯年。   内气境。   云林县三大世家之一的最强底牌。   “我是张家大长老张伯年。”   他的语速很快,胸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说道:“放我一条路,我不会亏待你。”   伊阳看着他,脑子里的念头转得很快。   张伯年今晚出现在这里,又是这副受伤的模样,还急着脱身。之前那封南城大牢里发现暗桩,张家布局劫囚,全城动乱——   所有线索串在一起。   张家果然是今晚这场乱子的幕后黑手。   而且张伯年这副狼狈样,说明他们的计划出了岔子,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但出了什么岔子让一个内气境的大长老急着跑路?   伊阳不知道答案,只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今晚这条巷子里死了王宫沁,死了五个九邪教的人,自己内气境的底牌已经在张伯年眼里暴露了。   放他走?   放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走?并且对方还重伤了。   伊阳没有开口,只是把佩刀横在身前,刀锋对准张伯年。   意思很明显,想要走就把命留下来。   看见伊阳的动作,张伯年的眼神沉了下去,枯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意,随即被无奈取代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可是内城张家!”   但伊阳依旧没说话,反而握紧了刀锋。   退无可退的张伯年的气海猛地一震,受伤的身体强行催动内气,周身气劲暴涨。   他连碎裂的肋骨都顾不上了,左掌拍出,掌风卷着尘土碎石轰向伊阳面门,同时整个人朝巷口方向冲去。   他不是要杀伊阳,而是要趁机打开一条生路,只要逃出去就好了,他是没想到齐书剑居然设下了一个骗局,他们所有人都中计了。   但伊阳一直不出手等的就是这个,对方急于逃命时就会露出致命的破绽。   面对掌风他上身后仰,掌劲贴着鼻尖扫过,风压把他前额的碎发吹得乱飞。   借此机会张伯年的身形已经从身侧掠过,快要冲出巷口。   但恢复身形的伊阳脚步比他更快。   点水渡江催动到极限,身形横切到张伯年的前方。   张伯年看到伊阳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瞳孔紧缩,左掌再拍,这一掌把他所有剩余的内气都压了上来。   可是伊阳没有躲避,用刀锋硬接这一招。   九峰刀第一峰,厚峰。   刀势从上压下,重得连空气都发出哀鸣。   张伯年的掌劲与刀势正面相撞,内气对冲之下,张伯年受损的五脏猛地一颤,嘴角血线又涌出来。   他的旧伤在这一刻彻底拖了后腿。   伊阳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使出了自己最强大的刀法!   第九峰。   绝峰。   所有劲力收束成一点,内气灌入刀身,一束光芒离刃飞出。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一道弧光从左至右横扫而过,快到张伯年的眼珠都来不及跟上。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来不及了!他怎么会有圆满的上乘刀法!”   那道弧光穿过张伯年的腰腹,结束了他的念头。   刀过人分。   张伯年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朝两个方向倒下去,内脏从断口处滑落,热气腾起。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但再也没有声音出来了。   张家大长老,张伯年,死。   伊阳收刀,蹲下身迅速翻检尸体。银票,几千两,一瓶不知名丹药,两本薄册子。   没时间细看,全塞进怀里。   远处街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越来越近,显然是有人来了,伊阳翻身上墙,踩着屋脊飞速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片刻后。   数道身影落入小巷。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肩宽背阔,一袭暗金劲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站在巷口,扫了一眼满地尸首,目光最终定在张伯年那具断成两截的尸体上。   齐书剑。   巡天司巡行总监,内气境第三境“天霖降顶”。   他今夜本该在闭关冲击第三关天霖降顶,然后被张家的阴谋强行惊出关来导致闭关中断突破失败。   但如今看他的样子好像是没有受到打扰,反而是突破了内气境第三境,成为了云林县的最强者。   走进巷子里的齐书剑走到张伯年尸体前,半蹲下来,伸手在断口处摸了摸。   断面整齐,一刀两断,没有第二刀的痕迹。   他又看向旁边王宫沁和四名手下的尸体,目光在每一道刀伤上停了停。   “上乘刀法。”齐书剑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凝重评价道:“而且是圆满境界。”   身后的亲卫凑上前低声问道:“总监,要不要继续追捕?”   齐书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头望向巷子尽头的屋脊,那里有极浅的脚印痕迹,内气轻身功夫留下的,走得很干净,但瞒不过他。   “不用跟上来了,之前为了解决九邪教的的那个新来的坛主,让张伯年跑了,没想到他居然死在了这里,看来还有不知道的强者啊!”   齐书剑提起脚步,身形一纵,落在屋脊之上,朝着一个方向追去。   “我亲自去。”   ……   伊阳在屋顶奔行,他打算回去看看姜月欣怎么样了,那是希望不要有事。   脚下是瓦片,头顶是星月,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浓烟和远处的哭喊声飘来。   他余光扫过左侧——内城方向,三处宅院燃起冲天大火。不是普通的走水,火头太集中,分布太均匀,是有人刻意纵火。   更远处的街巷中传来兵刃交击和怒吼声,不是散兵游勇的动静,是有组织的厮杀。   张家和九邪教的布局被打乱后,余波还在蔓延,但目前来看,好像巡天司没有溃败,反而组织起来了。   伊阳没心思管这些,他现在只想回家确认姜月欣的安全,然后找个地方把怀里的东西藏好。   他加快脚步,越过两条街的屋脊。   突然伊阳停住了脚步   一杆玄铁佩剑从他身后破空飞来,带着尖锐的啸声,精准地插在他前方三尺的屋脊上。   瓦片碎裂,木屑飞溅,剑身插入半截,剑柄上的暗金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随剑而来的那股气势让伊阳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这一剑没有取他性命,但传递的信息很明确。   站住。   感知到了什么的伊阳缓转身。   在他身后屋脊的另一端,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那里。   夜风卷起他衣袍的下摆,暗金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   那人背对伊阳,负手而立,周身的气势如山岳倾压。   伊阳握紧刀柄,内气蓄势待发。   对方身上的气息……   居然比刚才杀死的比张伯年强出不止一个层次。 第97章 收获   那人转过身来。   火光映照之下,伊阳看清了那张脸。   肩宽背阔,面容刚毅如铁铸,眉骨极高,压出一双深沉到不见底的眼,暗金劲袍猎作响,腰间悬挂的令牌在火光里泛出冷泽。   来着正是与伊阳有一面之缘的齐书剑。   巡天司巡行总监。   内气境第三境的强者   见到来人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时伊阳的瞳孔缩了缩,握刀的手没有松,但终究还是送了一口气。   两人隔着三丈屋脊对望,夜风把齐书剑衣摆吹得翻飞,可他整个人稳得跟生在瓦片上似的,一分也不晃。   那股气势从他身上无声蔓延开来,伊阳只觉体内气海被一层无形的东西按压了一下。   不是六重。   不是一重。   甚至不是二重。   这股蔓延开来的压迫感……比张伯年强出太多了。   齐书剑站在那里既没有拔剑,也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伊阳身上,从染血的官服扫到手里那柄还没收鞘的佩刀,再到伊阳停滞的腰背,开口说道:   “我刚才路过一条巷子。”   齐书剑开口了,嗓音低沉浑厚,不像是在问,倒像是在陈述的说道:   “里面有六具尸体,其中一个是九邪教大执事王宫沁,另外四个是他的手下。”   他顿了顿,语调不急不缓继续说道:“还有一个被我放跑了的张家大长老。”   听到对方的话伊阳没吭声,握刀的手保持在腰侧,既没有举刀防备,也没有收刀示弱。   看见伊阳的动作齐书剑嘴角动了动,带出几分玩味的问道:   “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解决那些人可是立了大功,我的赏赐不会少。”   伊阳抬头,迎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目光,老脸上现出几分无奈,语气平平的说道:   “总监大人,卑职今晚在南城大牢值守,遇上暴动杀了些逃犯,之后就赶忙回家想要看看自己孙女的情况。”   “至于您刚才提到的那些大人物——”   伊阳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说道:“卑职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在哪里,我的实力您也清楚。”   齐书剑盯着他看了几息,视乎想到什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但落在伊阳眼里却格外扎眼,他感觉对方因该是察觉了什么。   “你一个候补巡行总管,能解决分内之事就不错了,小巷子内的事情确实与你无关。”   齐书剑把话说得很慢,但意思很明显。   伊阳没有回话,两人间安静了片刻。   屋脊上只有风声和远处的喧嚣混在一起。齐书剑那双眼沉地压过来,锋利得让人后脊发凉。   伊阳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   黑市杀人,山中伏击,季考搏杀,福满楼截杀,南城大牢血战——今晚他杀了不下二十人。   可面前这位,不一样,真要动手,伊阳很清楚自己扛不住。   但他赌齐书剑不会在这里杀他。   三息之后,齐书剑收回目光,像是失去了兴趣。   “你叫伊阳,乾阳楼主,兼南城大牢头。季考第十三。”   他报出伊阳的底细,语速不快,却让伊阳心里发紧:“六十岁才入武道,走到今天这一步。”   齐书剑侧过头,看向远处内城方向冲天的火光,语气淡下来说道:   “不容易。”   “好了回去吧,今晚确实是有些动乱,但明天一切都会平息,还是家人要紧,你走吧。”说吧齐书剑就沿着屋檐离开。   等对方走后,伊阳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整座县城。   东南角,巡天司总部方向,兵马调动井然有序,数支小队沿街道推进,形成合围之势。   西北角,内城世家聚居区,至少三处大宅同时起火,巡天司精锐破门而入的呐喊隐约可闻。   城外官道上,马蹄声绵延不绝,那是驻军在封锁各处出口。   这一切都太有序了,如果齐书剑真是被张家的计划打断闭关、临时出关应对,绝不可能布置得这么周密。   换句话说他根本没在闭关,或者更准确地讲:他早就突破了。   所谓闭关冲击天霖降顶,从头到尾都是做给各方势力看的饵。   张家以为抓住了齐书剑的软肋,精心布局要在闭关时搅乱他的气机。   殊不知鱼钩上挂着的那条蚯蚓,是齐书剑亲手串上去的。   今晚是他的收网之夜。   九邪教、张家、所有在暗处伸过手的势力,全部一锅端。   伊阳想到这里,后背又凉了一下。   自己刚好撞在这局棋的边角上,杀了张伯年,等于不小心吃了齐书剑的一颗子。   好在结果对齐书剑有利,他才乐得顺水推舟放自己一马。   别再多想了,回家。   伊阳收敛气息,脚下点水渡江展开,贴着屋脊往自家小院方向掠去。   ……   推开院门时,屋内烛火还亮着,姜月欣缩在堂屋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攥着菜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看清来人是伊阳后,手中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喊道:   “爷爷!”   她扑过来抱住伊阳的胳膊,身体止不住地发颤,眼圈通红但没掉泪。   见到姜月欣担惊受怕的模样,伊阳拍了拍她的脑袋,低声安慰道:“没事了,外面的动静跟咱们没关系,官府在抓坏人。”   “我听到好多喊杀声……还有火……”   “都在东边,离咱家远着呢。”   伊阳把她按回凳子上坐好,顺手从灶台上倒了碗水递过去说道:   “乖,喝口水睡觉去,明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姜月欣接过水碗,喝了两口后情绪稳了些许,盯着伊阳官服上的暗色斑痕,嘴唇动了动。   “那是……血?”   伊阳低头看了眼,随口敷衍道:“爷爷工作的必要,不是爷爷自己的,不用担心。”   姜月欣半信半疑的看着伊阳,确定没有伤口后才没再追问,乖乖回了房。   等她的房门关上,伊阳才收起脸上的笑意。   他反手插好院门门栓,虽然齐书剑说明天一切都会恢复平静,但今晚不是还没有过去嘛,该有的防备还是要有。   之后伊阳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门落锁,窗户封死。   伊阳蹲下身,从怀里把今晚所有收获掏出来摊在床板上。   银票先数:王宫沁身上三千两,四名手下合计七百余两,张伯年身上几千两,加上之前在南城牢狱十字路口和暗巷里搜刮到的散碎银票。   总计:八千一百余两。   丹药:六瓶,品级不等,回头再细看。   两本薄册子,翻开扫了几眼,一本是张家内部的联络方式。   另一本。   伊阳翻开封面,借着豆大的烛火看清书名的几个字:   《横炼武极身》。   看这个描述这是一本硬功。   伊阳翻了几页,越看眉头越舒展,自己好像得到宝贝了,这时一本上乘的硬功,可以说是十分的强大。   这门功法走的是以内气淬炼皮膜筋骨的路子,修成之后肉身防御力将远超同阶。   跟他目前主修的方向互补——九峰刀管杀,点水渡江管跑,五脏内炼劲管续,横炼武极身管扛。   可以弥补伊阳的短板。   确定功法没有问题后,伊阳盘膝坐在床板上,把秘籍翻到第一页的桩功图示,按照上面标注的气血运行路线催动内气,缓缓运转。   天命在体内无声响应。   六十倍。   第一遍走完,面板上已经出现了数字。   【横炼武极身入门:60/3000】   伊阳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秘籍合拢,用油布包好塞进墙角暗格的最里层,跟那本《五脏内炼劲》关在一起。   然后闭上眼,在脑海里展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姓名:伊阳】   【年龄:六十岁】   【天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修为:内气境一重·气海初化】   【功法:乙木养生功第六重圆满、五脏内炼劲圆满(3000/80000)、九峰刀圆满、点水渡江大成(1600/24000)、横炼武极身入门(60/3000)】   伊阳看着面板上的自己的功法境界,不由得感到欣慰,这都是自己的努力啊!   可以说自己的一身本事都是靠他自己一步步练出来的,至于金手指加速六十倍的事你别管,   黑暗中,远处的喊杀声终于小了下去。   今晚过后,云林县的天要变了。   三大世家折了张家一根内气境的顶梁柱,九邪教两个大执事全部身死,巡天司彻底坐稳了这片地界。   而他伊阳,明面上还是那个六十岁的老牢头。   暗地里,内气境一重,圆满刀法,八千两白银在手,还多了一门上乘硬功。   伊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肩头,闭上眼。   感觉今晚自己赚大了。 第98章 平定云林   夜色还未退。   云林县内城的火,依然在夜晚烧得半边天发红。   高墙之内,曾经灯火温柔、丝竹不绝的宅院,此刻全是奔跑、哭喊、刀兵相撞。   齐书剑从在屋脊与伊阳相遇后离开,没有强行探寻伊阳的秘密。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老牢头不简单。   算是今晚遇到的一件趣事。   可惜今晚的要做的事情太多,他现在还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这次借助闭关的机会一定要扫清城内与九邪教相关的势力。   他真正要吃的,从来不是一些气血境的小鱼小虾。   而是把云林县地下腐败的根全部拔起,张家、王家、赤虎帮,还有那些披着官皮、拿着巡天司俸禄,却给世家递刀的人。   一个都别想在今晚的行动中逃脱。   内城东街口。   云林县巡天司副总监宋铁城披甲立在长街中央,手中长棍还在滴血。   他身后,接到命令的三百巡天司精锐列成两排,弩机上弦,盾牌压前,把内城东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另外一位副总监陈无涯站在街边一座茶楼二层的窗台外,手里捧着厚厚一摞之前就记录下相关人员的名册。   纸页在夜晚中被火光映红。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楼下便有一队巡卫冲出去。   “张家外库管事,张文礼。”   “拿下。”   “王家药材行掌柜,王成贵。”   “封铺,押人。”   “赤虎帮北堂堂主,李魁。”   “所有名单上的人若拒捕,就地格杀。”   从巡天司总部赶来的总监齐书剑落在街口屋檐上,他身上的暗金衣袍被夜风吹起,随着他的落地,整个人像压在城门前的大山,让想要反抗的人震颤。   见到自己的大哥到来,坐镇现场的宋铁城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奇的问道:   “大哥,张伯年和九邪教坛主死了?”   听到问题,齐书剑脸色平静淡淡的说道:“张伯年死了。”   这话一出,陈无涯翻名册的手停住,宋铁城也愣了半拍。   “那个九邪教新上任的坛主那么难杀?居然能从突破的大哥你手中逃脱。”   “九邪教的坛主被我重伤了,最后他居然用了邪法临时提升战力与我对拼一招后逃脱了,而且张伯年也不是我杀的。”   齐书剑从屋檐跃下,靴底落地,瓦灰被气劲推开:“有人替我杀了。”   此话一出,陈无涯眼皮跳了跳,这个消息还真是震惊道他了,疑惑的追问道:“是谁?县城中还有人有这种实力。”   对于这个问题齐书剑没答,只是将目光看向张家族地方向说道:“好了那件事不重要,今晚先办正事。”   见到齐书剑的目光,宋铁城也咧了咧嘴高兴的说道:“行,等了这么久,今晚这顿大席总算是要上硬菜了。”   原来四天前,一直闭关的云林县总监齐书剑就已经成功突破出关了,但是这个消息一直只有三人得知,没有泄露出去。   之后齐书剑,假装闭关还在冲击天霖降顶,不过是放给外界的饵罢了。   所以一直等待的张家以为机会到了,虎视眈眈的九邪教以为机会到了。   那些缩在阴沟里等着喝汤的人,也以为机会到了,可他们没想到,实力大进的齐书剑早就坐在网口,等待着鱼儿的入网了。   内城、张家族地。   价值不菲,华丽无比的朱红大门紧闭   门内,灯火通明;门外,巡天司铁骑的马匹踢踏声从远处传来。   这一代的张家族长张庭远站在门楼上,见到这一幕脸皮绷得发硬,他身边站满了这些年张家养的护院与供奉。   张庭远看着巡天司铁骑最前面骑着他上任那天骑的那匹异种马的齐书剑,艰难强撑着开口说道:“齐总监,您大军深夜围我张家,是做何意?”   听到对方的问题,高头大马上的齐书剑轻抬眉眼怒斥道:   “张家勾结九邪教与山匪,欲劫南城大牢,扰乱县城,还敢意图袭杀巡天司副总监。可谓满门抄斩的死罪,张庭远还不带领张家罪人伏法!”   对于提出的罪状张庭远根本不敢承认,只能也怒骂道:“齐书剑你血口喷人!我张家世代朝廷忠良,怎会做这种事!”   见张家还想反抗,副总监陈无涯从旁边拿出一份卷宗翻开念道:“张德彪三年内安插八名暗桩入南城大牢,名单在此。冯海元出入张家别院三次,张家门房供词在此。九邪教血煞丹药材,由张家瑞丰行代为售卖,记录的账本在此。”   说吧陈无涯他抬起头,语气很轻的说道:“张族长,你要不要逐条对?”   见事情已近败露,身为族长的张庭远喉咙滚了滚不知该如何做答。   这时,张家大宅内忽然传来一声苍老怒喝:   “齐书剑,做人留一线,我劝你别把事情做绝!我张家也不是好惹的!”   话音刚落张家后院,一名白发老者三步踏空来到大宅的门楼上,这慕一出,张家这边士气高涨,巡天司巡卫则有些士气低落,因为这位老者的这一手显露出强大的轻功,表明对方功力深厚,不容小觑。   来者身形瘦高,眉须皆白,身上穿着锦丝制作而成的灰袍十分不凡,一身气机深厚得吓人。   他正是张家闭关多年的老祖和张家屹立于内城的根基,张启衡。   内气第二重,清浊归元。   这位老祖一出现,张家众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哭喊道:   “老祖!”   “老祖救我张家!”   灰衣的张启衡落在门楼上,盯着齐书剑说道:“关于副总监提到之事,张家愿交出几名犯事之人,再奉上三万两白银,五十箱药材,但此事则到此为止。”   听到对方提出的条件,骑在异种马上的齐书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平静的问道:“说完了?”   见到对方是这种态度,一直受到尊重与敬仰的张启衡脸皮抽动,语气升高威胁道:“齐书剑,我张家立族两百年,府城至今任有故旧,你今日真敢灭我张家满门?”   齐书剑没有说话,只是拔剑。   长剑出鞘的一瞬,寒光将长街上的火苗齐齐压低。   “你们勾结邪教时,怎么没想过巡天司敢不敢?”   齐书剑话落。   剑起。   展露出自己那内气第三重天霖降顶的实力,让四周的巡卫惊叹与害怕,还好总监是自己这边的人。   一道剑光飞出,直取张启衡的人头。   那不是寻常内气境所能发出的剑气,内气从齐书剑体内升起,又从宛若天穹般压下,明明是夜里,张家门前却亮得刺眼。   见对方直奔自己性命而来,老祖张启衡怒吼一声,双掌推出,张家秘传的青罗气墙层层叠起。   一层。   两层。   七层。   见到自家老祖强悍的实力,张家子弟脸上刚露出喜色,但立马就见到恐怖的一幕。   只见下一息,张启衡全力适合的七层气墙被齐书剑一剑斩穿。   剑气落地,长街青砖裂出笔直沟壑。   张启衡低头看着胸口,那里多了一条细长血线,从眉心一路到腹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能说出话。   张家老祖身死。   张启衡的气墙不是没有起作用,原本奔着他头颅而来的剑气被阻挡了一瞬,位置发生了偏移,但还是没用,无法阻挡齐书剑。   见到这一幕的门楼上的张家高层,身体全软了,没有了反抗的意志。   有人丢刀、有人跪地、有人转身想逃,被弩箭钉回门板。   见张家最强者以死,齐书剑收剑入鞘命令道:“张家主脉,全部拿下。”   “反抗者,斩。”   身为族长的张庭远跪在门楼上,浑身发抖。   曾经一言能让外城百姓家破人亡的张家,这一夜,被人从高墙里拖了出来。   另一边,城北门。   之前从齐书剑手中逃脱的九邪教新任坛主披头散发,胸口血迹已干成黑褐。   他本来与张伯年同行,要趁齐书剑闭关时杀入巡天司内院,重创陈无涯和宋铁城。   结果推门进去,等着他的不是没有准备的两人。   而是齐书剑蓄势待发的剑气。   知道中技后的他靠血煞秘术才逃到城北,想要从这里闯门离开,但内气一重的宋铁城已带人堵在前方。   “想走?”   宋铁城长棍一横说道:“问过我没有?”   见有人阻挡自己的生路,九邪教坛主怒极骂道:“滚开!”   话音刚落血煞气机从他体内翻起,城门前的砖面被压得寸寸开裂。   连内气境的宋铁城也被逼退三步,但仍旧咬牙不让,他知道今晚是大哥布下的网,绝对不能放这条大鱼离开。   就在众人被压制,九邪教坛主要冲破防线时,一道人影从远方以极快的速度来到城门上,背身屹立。   齐书剑到了。   他落在云林县城门楼上,低头看着那名九邪教坛主淡淡的说道:   “还真差点让你跑了。”   见到之前一剑重伤自己的人到来,九邪教坛主抬头,眼底血色乱窜。   无视对方眼底的疯狂,齐书剑继续说道:“今晚,你们九邪教的王宫沁死了,冯海元死了,你也快了。”   九邪教的坛主嘶吼道:“齐书剑!”   知道无路可退的他燃起全身血煞,气机拔高到内气二重巅峰,整个人化作残影扑向城外。   齐书剑拔剑,随手一剑挥出。   朴实无华的一剑。   剑气穿过坛主腹部,瞬间气海碎裂,剧痛遍布全身。   濒死前的九邪教坛主被打落在地,他艰难的往前爬了两步,手指抓着城门门槛,指甲翻裂。   城外自由近在眼前,可他再也过不去了。   从城门上落下的齐书剑站在他身后说道:   “弃子就该有弃子的觉悟。”   剑锋落下。   九邪教坛主伏诛。   所有在城门内外,那些暗处观望的人,见到这一幕纷纷把头缩了回去,不敢继续观望。   之后,随着巡天司的出手,王家暗库也在同一夜被攻破。   副总监宋铁城亲自带队,踹开王家西街药库的大门。   里面堆着成箱银锭、血气丸、弩箭,还有九邪教用的血纹药材。   被惊动的王家族长披着外衣赶来,脸上还硬挤出笑容说道:“宋副总监,误会,都是误会。”   宋铁城一脚把他踢翻在地,抓起头颅按在堂前凶狠的问道:   “误会?”   他抓起一本账册,拍在王家族长脸边,一边拍一遍嘲讽道:“你家这误会,够砍三回头。”   气血六重的王家族长被压得脸贴地,半点世家风度都没了,但却不但轻举乱动,   同夜。   赤虎帮总舵被巡天司围住,巡天司副总管的秦句持枪破门,唐吉带刀压阵。   帮中几名高层气血五重高手还想顽抗,嘴里喊着:“江湖事江湖了,一切都不关我们的事”。   秦句一枪贯穿堂主胸膛,骂了句:“你跟巡天司讲江湖?脑子让门夹了?”   隐藏在深处的赤虎帮内气一重的帮主见势不妙,从后院翻墙逃离,没有招到追击,实在是巡天司内气境的人力有限,只有三位,实在是忙不过来。   在帮主逃走之后,总舵破了、堂口封了。   从这一夜起,云林县再无三大帮派之一的赤虎帮。   今夜城内武馆、商行、帮派,没人安眠。   天亮时,云林县街头全是人,茶摊没开,巷口却挤满了百姓。   “听说了吗?张家老祖死了!”   “九邪教坛主也被齐总监斩了,就在城北门。”   “赤虎帮没了,牌匾都被摘了。”   “王家好几处铺子被封,掌柜全抓走了。”   这些消息在人群中小声的讨论,有人怕得不敢大声,也有人眼里冒着热意。   那些高墙大院,那些平日连门槛都不让普通人靠近的世家宅邸,如今贴满巡天司封条,门口跪着一排衣着华贵的人。   原来他们也会跪;原来他们也会怕。   原来所谓的百年世家,被人用刀架住脖子时,也不会比外城百姓多长几根骨头。   晨光照进云林县,街道上的血还没洗干净。   火灰还在街角飞,但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第99章 总监召见   天刚亮,云林县的血味还没散。   昨夜那场大清洗,烧红了半座内城,也把各大武馆吓得胆寒。   雷云武馆里,馆主慕枫海坐在上首,茶盏端了半晌,茶水早凉透了。   下面几个教头垂着脑袋,没人敢开口,显然都被巡天司的大动作吓到了。   见无人说话,慕枫海把茶盏放下,盏底碰在桌面发出轻响后平静的说道:“把最近三年和张家、王家往来的账册全拿出来。”   有教头低声道:“馆主,有些账……不太好看。”   慕枫海抬眼怒道:“这个时候还想着这些,账不好看,总比人头不好看,赶紧和这两家憋清关系要紧,要不然巡天司的刀兵来时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一出那教头脖子一缩,再不敢多嘴。   白虎武院那边也没好到哪去,院主披着外袍,连头发都没梳齐,站在库房问道:   “张家送来的礼呢?”   “回院主,在第三间库房。”   “封起来,贴条,明日送巡天司。谁敢私拿一钱,我亲手废了他。”   有弟子小声嘀咕道:“这也太怂了吧?”   院主回头骂道:“怂?你昨晚没看见张家门口跪了多少人?你要硬气,自己去齐总监面前硬一个给我看看。”   弟子当场闭嘴。   整个云林县武道圈,都被吓到了。   但单论气氛,还是苍云武馆的气氛最压抑。   演武场上,弟子们站成几排,没人练拳,没人说笑,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松清。   他是苍云武馆这一代大师兄,也是张家核心子弟。   季考上废掉雷云武馆伊展志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张家昨夜又被巡天司抄了老底。   有弟子低声说道:“巡天司会不会认为咱们武馆也是张家的人?”   旁边弟子瞪他骂道:“闭嘴!想死别带上我们。”   “我说错了吗?张松清平日住在馆里,用的是咱们练功房,吃的是咱们药膳,他出了事,谁敢说一点关系没有?”   几句话落下,众人脸色都发白。   这时整个云林县最大武馆的馆主刘安从后堂走出。   他已经不年轻了,鬓角灰白,腰背却还直,只是今天那身青色武袍压在身上,与往日相比竟显出几分疲态,见众人还在小声低语呵斥道:   “吵什么?”   这话一出,弟子们赶紧低头。   刘安看着这些年轻面孔,喉间发涩,苍云武馆立馆多年,早年间和雷云武馆相争,自己落后,但是后来随着自己实力进步,来到气血六重圆满,雷云武馆也低自己一头。   哪怕自己的弟子当众废了他们的天才弟子,也不敢说些什么。   可昨夜过后,刘安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如果没有那次张松清的露脸,他们现在还不会站在风口浪尖上。   他转身对身边教头道:“备马,我去见秦句。”   一旁的武馆教头愣住说道:“馆主,秦师兄如今是巡天司副总管,未必肯见。”   刘安看了他一眼,不客气的说道:“他不见,我就在门外等。”   半个时辰后,刘安在巡天司外的一处偏院见到了秦句。   秦句衣甲未卸,枪还靠在墙边,枪尖血迹擦过,却仍留着暗红色痕。   他昨夜带队破赤虎帮总舵,整个人透着没散尽的杀气。   见到刘安进来,秦句站起身,拱手恭敬的问候道:   “师父。”   见自己的弟子对自己还算恭敬,但刘安却没有落坐。   他看着眼前这个昔日弟子,心头滋味很杂,当年秦句在苍云武馆时,是上一任大师兄,枪法狠,脾气直,不会讨好人。   后来离馆入巡天司,不少人还说他忘本。   可如今呢?   人家成了巡天司副总管,自己身为苍云武馆馆主反倒要求到他门上。   世道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想到这里刘安放低姿态,开口道:“秦句,我今日来,不拿师长身份压你,只为以往昔情分求你一件事。”   听到这话秦句眉头动了动。   刘安继续道:“苍云武馆没有参与张家的事,张松清是我见他天赋好招进来的弟子,他在馆中多年,我们识人不明,这错我认。”   秦句没接话。   刘安从袖中取出一叠纸。   “这是张松清在馆内往来的记录,还有他在馆内的东西,我也全部封存,只待巡天司吩咐,我只求总监大人放我们一马。”   秦句看着那叠纸,手没有伸,他昨夜杀了一整晚,见过太多人跪地喊冤。   有真冤的,也有装冤的。   现在正是齐书剑清算旧势力的时候,谁替别人说话,谁身上就会多一道怀疑的影子。   师门情分重不重?   重。   可前途和脑袋也不轻。   终于秦句沉默良久,才说道:“馆主,这事不好办。”   刘安苦笑一声,表示知道对方的意思:“我明白。”   “齐总监如今要的是干净,苍云武馆沾了张松清这个名字,就不干净。”   刘安这句话说得很低和透彻:“可武馆里还有几十个孩子,他们练拳,吃饭,挨打,盼着有朝一日能混个出身。他们都与张家无关啊。”   “秦句,我求你,不求保我,只求给他们留条活路。”   秦句胸口像被塞了团湿布,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演武场挨打,刘安站在廊下骂他,骂的很难听,但那些本事他用到了今天。   最终秦句伸手接过那叠纸说道:“我去巡天司总部外求见总监大人,,说明情况。”   听到对方的话刘安眼神一松。   单准备离去的秦句又补了一句:“但我不保证结果。”   刘安点头,欣慰的说道:“你肯去,就已近很好了。”   秦句把纸收进怀里,披上外袍没有回答的离开。   另一边,伊阳家中。   小院里飘着热粥香,姜月欣端着碗进屋时,伊阳正坐在床边,披着外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半点也不像昨夜杀穿南城大牢的人。   “爷爷,喝粥。”   伊阳接过碗,吹了吹说道:   “昨晚没睡好吧?”   姜月欣抿着唇,忧愁的说道:“外面喊了一夜,我哪里睡得着。爷爷,你真没事?”   “没事,巡天司抓坏人用不上爷爷,爷爷这不已经回来吗,能有什么事。”   姜月欣盯着他,想起昨夜的情况,虽然她年级不大,但昨夜伊阳官服上的血,她看得清楚。   伊阳被她盯得无奈,拿勺子敲了敲后说道:“再看粥凉了,你爷爷这老胳膊老腿,还得靠你养老呢,你不吃怎么快快长大。”   姜月欣被逗得鼻尖发酸,还是坐到一旁。   伊阳喝着粥,脑子里却在想着昨夜的情况:哪位大人应该已近到内气境第三关,天霖降顶了吧,   那种人物站在屋脊上,压迫感宛若整片夜压下来,若齐书剑真要翻脸,伊阳现在还没有把握脱身。   粥喝到一半,院门被敲响。   伊阳放下碗走去开门。   见状姜月欣一下站起来。   “爷爷?”   “坐着。”   伊阳起身,走到门后,耳力铺出去。   门外两人。   其中一人气息稳,步伐规矩,是巡天司路数。   另一个留在巷口,没有靠近。   没有埋伏,至少院外没有。   伊阳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穿暗纹皮甲的亲卫,见到伊阳,当即抱拳恭敬道:   “伊总管,总监大人有请。”   姜月欣在屋里听见“总监大人”四个字,知道对方是个大人物。   她几步走出来,手还攥着围裙边担心的问道:   “爷爷……”   伊阳回头,语气温和说道:“没事,总监大人找爷爷问几句话,片刻就回。”   一旁的亲卫态度很恭敬的说道:   “姑娘放心,总监大人只是请伊总管过去。”   姜月欣哪里放得下心,在她眼里,巡天司总监就是天上的人物,一句话能让整个县城翻过来。   昨晚才乱成那样,今天就请爷爷过去,谁能不慌?   伊阳走回屋里,取了官服披上,又把佩刀挂好。   路过姜月欣身边时,他低声道:“关好门谁来也不开。”   姜月欣点头,眼眶红着。   “爷爷,你早点回来。”   伊阳出了院门,巡天司的亲卫在前引路。   街上血迹还没洗净,许多铺子半开半闭。   伊阳走得慢但腰背挺直的说道:“这位小哥,总监大人找老朽,是为了大牢的事?”   亲卫答得规矩的说道:“属下只奉命请您,别的不敢多说。”   “那总监大人可动怒了?”   亲卫看了伊阳一眼,终于透露了一点消息道:“伊总管多虑了。”   伊阳咳了两下,慢慢的说道:“人老了,胆子小,昨晚大牢乱成那样,老朽能活着回来,已经烧高香了。”   亲卫没有接这个话。   伊阳也不再问。   可一路上,他的念头没有停。   齐书剑昨夜放他走,今日又派亲卫来请。   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巡天司总部到了。   大门外守卫森严,昨夜的血腥气还沾染在墙上。   伊阳刚抬脚进去·,便看见门侧站着一人,还是个熟人。   秦句。   这位新晋副总管衣甲还没换,肩上有干掉的血痕,手里握着长枪,站得很直,可眉眼间带着疲色。   他已经等了许久。   伊阳装作没认清,凑近亲卫问:“那位秦副总管站在门口做什么?怎么不进去?”   亲卫压低嗓子小声的说道:“秦副总管想求见总监,为苍云武馆说几句话,总监大人还没见他。”   伊阳哦了一声,老脸上没有多余反应。   秦句却看见了他。   两人视线碰上。   秦句眼神变了一下,他一个刚立功的新晋副总管,想要师门求情,却在门外等到现在。   可伊阳这个表面老迈、排名靠后的候补总管,却由总监亲卫亲自请入总部。   总监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句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   伊阳只朝他点了点头,像寻常同僚打招呼。   虽然两人有过一次合作,但也不热络。   随后继续慢吞吞跟着亲卫往里走。   秦句站在门外,看着那道老迈背影穿过巡天司大门,胸口翻起说不清的滋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对这位伊总管的判断,怕是错得很离谱。   门内,亲卫领着伊阳一路穿过前院。   越往里走,守卫越少,气氛越紧。   最后,两人停在总监公房外。   亲卫躬身进去通报:“总监大人,伊阳到了。”   屋内传来齐书剑的嗓音。   “让他进来。” 第100章 两个选择   伊阳跨过门槛,来到总监办公的房间之内,四周望去。   只见公房不大,陈设简素,一张黑木长案横在正中,案后坐着齐书剑。   他傍边的两侧还站着另外两人,左侧站着陈无涯,右侧是宋铁城。   三名内气境强者同处一室,气机交叠之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上来的沉闷感。   可以说整个云林县巡天司的最强战力此刻就聚集在一起了。   伊阳进门的瞬间就把气息压到了最低,步子放碎,活脱脱一个被上司传唤后有点忐忑不安的老下属。   他走到案前三步开外,躬身抱拳说道:“卑职伊阳,见过总监大人、两位副总监大人。”   声音里还带着点沙哑和疲惫,仿佛昨夜被折腾得够呛。   站在左侧的陈无涯打量他的目光毫不遮掩,从头到脚,虽然他也挺看好伊阳的,之前自己交给他做的两件事也做得不错,但是他不觉得这样的表现能让大哥单独召见。   门外站着求见的秦句不也表现得可以吗?甚至天赋更是顶尖,但是大哥不也不愿理会,毕竟内气境的眼界中气血境实在不值一提,更何况是内气三重的大哥。   所以陈无涯看着伊阳的眼神中带着好奇和审视。   另外一旁的宋铁城没说话,抱臂靠在墙边,表情淡漠,但视线始终没离开伊阳的肩胛和腰胯——那是武者发力时最先暴露的两处。   倒是坐在主位的齐书剑,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口气,神色平和的看着伊阳。   那张刚毅如铁铸的脸上,找不到半点昨夜在屋脊上对峙时的锋锐,之前横扫一切的铁血也消失不见了。   好像那一剑插在瓦片上的事,压根没发生过。   “坐。”   齐书剑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木椅。   伊阳没有坐,只是更恭敬地低了低头,另外两位职位更高的副总监都没有做,他也不好意思做,只是站着说道:   “卑职站着回话便好。”   齐书剑也没再让,放下茶盏,直接开口赞许的说道:“昨夜南城大牢暴乱,你干得不错。”   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后面的话,分量就重了。   “第一,你提前察觉牢内岗位异常,用信鸽向陈副总监送了信,让巡天司提前有了准备,这是你的眼力。”   一旁的陈无涯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算是认下了伊阳的这个功劳,虽然他们早有准备,但是伊阳的提醒还是让他知道对方行动开始了。   “第二,暴乱发生时你没有弃牢逃跑,而是独自镇守重犯区,击杀了九邪教大执事冯海元与其余宵小,没让重犯脱逃,做到了自己的职责。”   齐书剑把话说完,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仿佛话就这么多,之后的没有继续再说。   伊阳垂着眼,心头却送了一口气   齐书剑把所有功劳框死在“南城大牢”里,没有提及王宫沁、张伯年。   更没提他内气境的修为。   这说明什么?   是对方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揭穿自己的。   “总监大人抬举,卑职惶恐。”伊阳虽然这么说,但神色间还是有些骄傲的,毕竟这些事真的是他做的,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齐书剑没理会他的客套,直接说出自己这次叫他来此处的目的:“有功要赏,这是巡天司的规矩。”   说罢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份盖了红印的公文,将上面的内容念出道:   “第一项赏赐——擢升你为云林县巡天司总管,统管日常事务,位在我与两位副总监之下,另赏白银一千两,外加十个月丹药份额,从贡献殿支取。”   随着公文上的内容在房间内落地,公房里安静了两息。   云林县巡行总管。   可以说是云林县巡天司第四号人物。   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权力极大,资源充沛。   放在半年前,伊阳应该做梦都想象不到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可此时此刻,他的心态却是完全不同,甚至有点瞧不起这个职位。   总管位置好不好?当然好。   可坐上去之后呢?   每天的日常事务能把人淹死,各方势力的眼线全部对准你,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下,这对于一个还想要继续隐藏实力、低调修炼的人来说,跟把自己绑在火堆上烤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身为巡天司的四号人物,分到手的资源也没有多少了,还大多是气血境才有用的,对内气境提升大的宝丹之类,绝无可能染指。   所以这个位置位于暗中实力为内气境的伊阳来说可以算是鸡肋。   故伊阳没有急着答话。   他抬起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有些为难的样子,搓了搓手说道:“总监大人恩重,卑职感激涕零。只是……您方才说第一项,那是否还有第二项?”   “老朽斗胆,想先听全了,再做定夺。”   此话一出齐书剑放下茶盏。   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带着几分赞许的意味,这老头还真有几分机敏,   一般人听到“总管”两个字,早就跪下感谢提拔了,这老头居然还能稳住,还敢问第二项,可是也是他实力给予的底气吧。   “有意思,猜的没错确实是还有第二份赏赐。”   说罢齐书剑从案上取出另一份东西,不是公文,是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暗金色印鉴,那是云林县巡天司巡行总监的私印,虽然不能和公文相当,但是这代表着齐书剑个人的意思。   “第二项——我写一封举荐信,推你去隋宁府巡天司接受副总监考核。”   此话一出,一旁陈无涯的眉头挑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大哥居然这样重视对方吗?   宋铁城抱着臂的姿势也松了松,侧头看向齐书剑。   副总监。   那已经不是县一级的概念了,那是府城的层级,是更高一层的巡天司门槛。   听到这话的伊阳把手指微微蜷了蜷,内心也是十分的惊讶,没想到齐书剑居然会送给自己这么大的礼物。   齐书剑把信搁在案角,继续说道:“这只是举荐的机会,不是直接任命。到了隋宁府,你要过验身、考核、背景审查,全部通过才算数。即便通过了,后续安排也由府城调度,未必还能回云林县。”   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目光落在伊阳身上,十分玩味的问道:   “两条路摆在面前,你选哪条?”   至此公房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知道伊阳的选择。   伊阳没有理会三人的目光低着头,大脑在飞速运转。   第一条路稳,留在云林县,总管之位,权力资源都有,日子能过得很滋润,但修为提升十分的有限。   毕竟天花板也摆在那里——云林县就这么大,丹药渠道就那么几条肯定优先供给给内气境的三位副总监,根本轮不到自己。   他现在是内气一重,想要突破第二关“清浊归元”需要的资源,在云林县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筹齐,   更何况齐书剑已经注意到他了。   继续窝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早晚有一天会被扒干净。   第二条路险,隋宁府水深,高手多如牛毛,内气境可能只是起步。   但那里有更高阶的丹药、更完善的功法、更广阔的信息渠道。   思索过后伊阳抬起头说道:   “卑职选第二项。”   他的声音不大,但十分的坚定。   “老朽这把年纪,坐在总管位上处理日常琐事,怕是不出三个月就要老糊涂,倒不如趁还能动弹,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将伊阳做出了决定,齐书剑不在看着他,目光深沉了片刻,随后把那封信推过来说道:   “拿好。”   伊阳双手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不是纸张的重量——是这封信在整个巡天司体系里的分量。   他把信收入怀中,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总监大人,卑职还有一事想求。”   听到这话齐书剑端茶的动作没停:“说。”   “卑职修炼的功法名为《乙木养生功》,此功据旧书记载,三百年前由松清道人传下,后来在云林县一位粮铺老板庞清手中保留了完本。”   伊阳斟酌着用词。   “卑职如今只得前六重,后续功法断了层。想请总监大人帮忙查一查这位庞清及其后人的线索,无论是巡天司案卷房还是城中户籍,有一点消息也好。”   终于一直平静和胸有成竹的齐书剑放下茶盏。   他听到“乙木养生功”四个字时,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了一下。内心中的那点疑虑彻底散去,眼底变得通透澄澈。   他明白了,原来是这门功法。   三百年前,松清道人在江湖中出现,创出这门《乙木养生功》,意在延寿,却无意中开辟了一条另类的武道之路。   这条路,寻常天才走不通,因为它需要岁月沉淀。   这也就解释了,伊阳为何六十岁之身,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以。”   齐书剑没有追问功法的秘密,只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巡天司案卷房和云林县户籍,我会让人一起查。”   “谢总监大人。”   伊阳再次躬身,而后缓缓退出了公房。   ……   门外,空气依旧沉闷。   伊阳一脚跨出门槛,便看见了还站在门侧的秦句。   这位新晋的副总管,衣甲未换,枪不离手,站姿挺拔如松,只是眉眼间的疲惫与焦躁,比先前更浓了几分。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从伊阳进去,到现在出来,怕是又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秦句显然也看到了伊阳,视线直直投了过来。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   伊阳看懂了,决定给他这个机会。   他像对待一个普通同僚那样,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秦副总管辛苦了,听闻昨夜立下大功,我们有空可以交流一下。”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慢吞吞地朝院外走去。   擦肩而过。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半句炫耀。   可这一句话,落在秦句耳中,却让他心头一热,没想到之前只有一次交情的伊阳居然打算帮自己?   看来自己得找机会见一面他了。   ……   公房内。   伊阳走后,陈无涯终于忍不住了,他现在十分的好奇。   他走到案前,皱眉的疑惑道:“大哥,你也太看好这个伊阳了吧?他虽然立了功,可一份副总监的举荐信,这赏赐是不是太重了点?”   旁边的宋铁城也投来疑惑的目光,对于自己大哥的这个决定有些不解。   如果伊阳真的成功可就与他们两人平起平坐了。   d对于自己两位兄弟的疑惑,齐书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才不咸不淡地开口解释道:   “这个伊阳,不像你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放下茶盏,看着两人。   “我就说一件事。”   “昨晚,是伊阳杀了张家的张伯年。”   话音落下。   陈无涯脸上的疑惑凝固了,宋铁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也罕见地动了动眉梢。   张伯年!   那可是张家的d大长老,和他们是内气一重的高手!   并未对方还修为更深,资历跟老。   就这么被那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老头子给杀了?   齐书剑没理会两人的震惊,继续说道:“我让巡卫查过他的底,有意思的是,他最开始展露修为,是半年多前的事。”   这个消息,比上一个更让人吃惊。   半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老樵夫,到能斩杀内气y一重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   看着自己两位兄弟震惊的目光,齐书剑十分的满意,其实他昨晚也是这样的,继续开口说道:   “我本以为他藏着天大的秘密,想要接府城巡天司的手帮忙探查一二。”   “他刚才提的《乙木养生功》,倒是把一切都解释通了。”齐书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这门功法,加上他半年才展露头角的迹象,只有一种可能伊阳具有——大器晚成的命格。”   “这命格和《乙木养生功》倒是绝配。”   齐书剑的眼中,透着一种欣赏,他可是了解过《乙木养生功》这门功法的,知道有多少天才尝试过,燃然后又因为慢如龟爬的速度而放弃。   “如此一来,他背后的秘密也就不算大了。一个有天赋、有命格,还懂得知恩图报的人,为什么不拉一把?”   “我这份举荐信送出去,就是在他身上投下的一份人情,等他在隋宁府站稳脚跟,这人情,自然会回报到我们身上。”   陈无涯和宋铁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两个字。   佩服。   他们看到的是伊阳立功,而齐书剑看到的,是伊阳这个人背后隐藏的巨大价值,以及如何将这份价值最大化。   这份眼光,他们还差得远。   ·················   求礼物!!!!!!下一章可能得晚点了,但我今天尽量找机会写出来。都是因为家里的事导致的 第101章 消息走漏   伊阳从巡天司总部出来,走在通往南城大牢的长街上。   晨光铺在青石板路面,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烟火气,街边的铺面与之前相比大多开门了,不管怎样生活还是要过的嘛。   路上的行人组件多了起来,但见到他身上那件候补总管官服,又纷纷让开道路。   步履不快,但南城大牢的大门已经远远在望。   门口两名守卫远远的就瞧见伊阳的身影,顿时他们的腰板唰地绷直,其中一人小跑着迎上来,双手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伊大人!”   守卫的声调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热切,跟几天前伊阳初来乍到时被刁难的嘴脸判若两人。   虽然之前他们也变过嘴脸,但是那是被伊阳震慑,不是像这般真心实意。   见两位巡卫像自己问好,伊阳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甬道两侧站着十几名幸存的狱卒,有的包着纱布,有的脸上还贴着止血的药膏,但每个人都站得笔挺。   目光交汇的瞬间,没人敢与伊阳对视太久。   敬畏、感激、庆幸——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让这条平日阴暗潮湿的通道,头一回有了几分庄重的味道。   他们都明白,如果不知伊阳昨晚阻止了牢狱暴乱,可能他们都会葬身于此。   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伊阳走到半道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个年轻狱卒正搀着另一个人,缓慢地从侧廊走出来。   被搀扶的那个左臂空荡荡的,袖管打了结,脸色白得跟宣纸没两样,嘴唇干裂,眼眶发红。   正是昨夜被伊阳用内气止住血的断臂狱卒。   两人走到伊阳面前,断臂狱卒挣开同伴的手,身子摇晃了两下,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甬道里闷响。   “大人……”他开口,嗓子已经哑了,话说到一半便卡住无法言语。   他想说感激的话,想说报恩的话,但昨夜那一幕实在太过深刻。   自己半条命都流在地上了,血止不住,年轻同伴手抖得连结都系不上,黑暗中绝望到了极点。   然后那只手出现了,虽然干燥,但却传出一股温暖的力量,是他救了自己。   经过伊阳的帮助,他成功活了下来。   断臂狱卒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大人救命之恩……小的这辈子……”   “行了。”   伊阳弯腰,一只手搭在他完好的那侧肩膀上,把人往上提了提后说道:   “不用跪拜还是养好身体才来值班吧,你这身板再磕碰两下,我可没法再给你止一回。”   虽然伊阳语气不温不火,跟平日里没什么区别,但断臂狱卒和周围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伊阳语气中的意思。   旁边搀扶的年轻狱卒赶忙把断臂狱卒架起来,两人退到一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伊阳直起腰,扫了一圈。   “各岗位恢复正常轮值,伤重的先回去歇着歇着,缺人手的去巡天司找刘副总管补。”他的声音不大,却盖住了甬道里所有杂音:“该干嘛干嘛,大牢不能一天没人看着。”   “是!”   十几个人齐声应答,声量比平日整齐了十倍不止。   伊阳不再多留,脚步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走回自己的值房。   屋里安静了。   伊阳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了几息。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转身,把外面那层官服脱了搭在椅背上。   盘膝坐在蒲团上,手掌覆膝。   气海中那缕清气应声而动。   他开始运转《横炼武极身》。   这门硬功的路数跟他之前修炼的都不一样。内气不走经脉大循环,而是被刻意引导到皮膜之下、筋骨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铁水被浇铸进身体的每一寸缝隙里。   过程不舒服,这是在把原本松散的肌理一丝一丝地拧紧。   但天命加持之下,这种不适来得快,去得也快。每走完一遍运功路线,面板上的数字就跳一截。   六十倍。   什么修炼天才,什么年少有为,在这四个字面前全是弟弟。   伊阳闭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修炼间隙,他的脑子并没有闲着。   齐书剑。   那封举荐信此刻就贴在他的胸口位置,隔着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纸张的存在。   内气三重的强者,亲手写信推荐一个表面只有气血六重的老头去隋宁府参加副总监考核?   这份赏赐十分的珍贵与不正常,但是伊阳有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恶意。   反而从齐书剑的语气中看出来一丝对方对自己的欣赏。   伊阳在脑海里把两人对话的每一个字都翻出来嚼了一遍,齐书剑没有揭穿他内气境的底牌,但那种目光,那种从容,分明是什么都知道的态度。   知道,但不说破。   不说破,还要给好处。   为什么?   伊阳想不通。他总觉得齐书剑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他猜不准。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   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时间修炼,隋宁府水深,内气境可能只是门槛,自己现在的家底还远远不够。   伊阳吐出一口浊气,重新运转功法。   值房里,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在回荡。   ……   与此同时,巡天司总部那边的消息,跟长了腿似的往外跑。   中午还没到,半个云林县都知道了——   伊阳被齐总监亲自召见,单独面谈近半个时辰。   这消息往外扩散的速度,比昨夜大火蔓延还快三分。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跟上了。   “听说没?昨晚南城大牢暴动,那个伊阳一个人守住了重犯区,亲手杀了九邪教的大执事冯海元!”   “冯海元?那不是气血六重的狠角色?”   “对,之前四方势力轮番审都撬不开嘴的那个,被伊阳当场格杀!”   这条消息一出,各大茶楼酒肆的议论声瞬间变了调。   人们开始回想伊阳到底是谁,但都没有什么印象。   只有一些去看过巡天司季度考核的人,还记得这个老迈的身影。   只是当时对方的排名不高,只有十三名,不太引人注意。   但现在再回头看?   呵。   人家那是藏拙。   “冯海元气血六重中期,这位伊阳能正面杀他,那他最低也是六重中期往上走。”有见过世面的武者在茶摊上掰着手指头分析。“季考时他打到第十三名就收手,那位置是他自己选的,不是打不上去。”   “难怪齐总监亲自见他。”旁边有人附和:“这种深藏不露的高手,换我也得召见看看虚实。”   消息继续发酵。   到了午后,南城大牢门口开始热闹起来。   第一拨是云纹镇几家中等商行的掌柜,穿着体面的绸衫,提着礼盒拎着好酒,陪着笑说是“慰问伊总管昨夜辛苦”。   第二拨是巡天司的同僚,最低层次都是候补总管级别的人物,他们纷纷派出自己的心腹,希望能搭上伊阳这搜大船。   第三拨来头更大——城里二流家族的管事,带着银票和丹药,满脸堆笑。   这帮人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齐书剑昨夜那一剑斩张启衡的画面太过震撼,三大世家一夜之间折了两家,云林县的天彻底变了色,巡天司就是新的天。   三位总监高高在上接触不到?没关系。   被总监亲自召见的第四号人物,不就是现成的切入口?   值房内,伊阳的内气铺在三丈范围里,门外那些人的呼吸、脚步、压低的讨好声,全部落在感知中。   他嘴角微微一抿,没想到消息居然这么快就泄露出去了。   “跟来的人说,伊总管公务繁忙,改日再叙。”他朝门外唤了句。   守在外面的狱卒赶紧小跑着去传话。   至于礼物和名帖?   照收不误。   反正他马上就要走了,这些东西带不到隋宁府去,但换成银子可以。   到了傍晚,伊阳收功起身,换好衣裳出了大牢。   院门外,黄余数靠在墙边等着。   这小子穿着巡卫服,腰板挺得比之前直了不少,见伊阳出来赶忙迎上去,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伊大人!”   黄余数压着嗓子,语速快了三分:“乾阳楼今日流水正常,叶洋走后各岗位运转顺利,库房进出对得上账。另外——”   他顿了顿,嘴唇微动,到底没忍住:“昨夜的事,属下都听说了。”   伊阳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黄余数挠了挠后脑勺,憋出一句:“大人您……真牛。”   听到这句称赞伊阳笑了笑,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说道:   “替我管好乾阳楼。近日我可能会有调动,到时候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出口,黄余数的表情从激动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惊愕。   调动?   什么调动?   往哪里调?   一肚子问题涌上来,但伊阳已经迈步往巷子深处走了,留给他一个从容的背影。   黄余数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嘴巴张了两下没合上。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追了两步喊道:“大人!您什么时候走?我——”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伊阳的声音从巷角飘过来,语气平平淡淡,跟往常一样。   黄余数攥紧拳头,站在暮色渐浓的巷口,心中对伊阳口中的不会亏待自己充满期待。   ……   同一时刻。   云林县城东,顺安客栈。   二楼靠窗的房间里,伊巡坐在条凳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瘦了。   才半个多月的工夫,原本圆润的脸颊塌了下去,颧骨支棱出来,眼窝凹进去一层,眼下的青黑浓得跟涂了墨。   窗外传来街上百姓议论昨夜大清洗的嘈杂声,伊巡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里间那扇半掩的门上。   门后是伊展志。   十七岁,气血三重,雷云武馆馆主慕枫海的关门弟子,伊家翻身的全部希望。   如今躺在床上,下半身盖着薄被,面色灰败如死人。   伊巡想起雷云武馆说的话,他们一定会救治伊展志的。   事情也确实如此,对方在自己孙子身上已经花了快一千两了。   但请来的医师说筋骨碎得太彻底,除非有内气境的高人用宝丹温养,否则武道再无可能。   宝丹。   内气境高人。   这两样东西对伊巡来说,简直难如登天。   他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握紧,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押上全部家底供出来的天才孙子,废了。虽然张家得到了报复,但那又有何用。   他们一家人的未来,塌了,他们不仅没有更进一步,反而从新跌落谷底。   没有武者的支撑,他们在云纹镇的那些商铺家业也维持不了多久   伊巡低下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窗外,有人路过时说了一嘴:“……伊阳……齐总监亲自召见……气血六重……”   伊阳。   这两个名字钻进耳朵,伊巡的肩膀猛地一抖。   不敢相信的望向窗外。   大哥……怎么会…… 第102章 就当是给那个老家伙一个机会吧   “砰!”   顺安客栈二楼,隔壁房间里传出一声瓷器破碎时发出的声响。   一个放置用来喝茶的瓷碗在地上破成碎片,上边茶渍溅满了半面墙。   伊展志坐在床沿,右臂用竹夹板固定着,绷带缠得死紧,绷带下面是重新对接过的碎骨和断裂的筋膜。   他那张年少的脸上神色十分的阴沉,完全没有之前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朝气,剩下的只有对世道的怨恨与不满。   “为什么只有他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会成为张松清的对手?”   “为什么他不敌张松清,被几招打成一条狗当众落败,他不是天才吗?”   “为什么!!!”   这时伊展志醒来后发自内心的怒吼:“谁来告诉我为什么!!!!”   经过武馆找来医师的治疗,现在的他终于能走路了。   但现在伊展志每走一步,从脚上的筋脉到脊椎都有细密的痛感窜过来,那种痛不剧烈,却绵长,绵长到让人发疯。   这种疼痛导致他走路时会变成一个坡脚。   并且医师的话他记得一字不差:“这种情况导致的筋骨深层损伤波及经脉,我这的寻常药膏只能维持不恶化,想要真正恢复武道根基,那可能只有宝丹级别的恢复灵药……”   宝丹级恢复灵药?   那是内气境强者才有资格碰的东西,是内气强者修行的资粮这么可能是他一个小小的乡镇家族能接触到的。   伊展志盯着地上的碎瓷片,胸口像堵了团破布一般喘不过气来,现在他成了一个废人。   半个月前他还是雷云武馆最耀眼的天才弟子,季考前所有人都觉得他能一飞冲天。   但现在确实这种情况   门外传来管家刘福的脚步声,听到这种声音,伊展志以为又是那个人想来看自己的笑话,从口中传出一声暴喝。   "都滚!"   见楼梯里的脚步声停顿又消失后,伊展志没再骂,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右手。   手指还勉强能动,但手腕处传来的酸软告诉他,以这只手再想握剑出招,不过是个妄想   他咬着后槽牙,咬得太狠,嘴角渗出血丝。   ……   另一间房里。   刘福推开门时脚步很轻,看见自己的老爷伊巡正坐在窗边发呆,视乎是想要听什么似的。   “老爷。”   刘福凑到近前想要告诉她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的说道:“今日我在街上……打听到些消息,您要不要听,这与大老爷有关”   伊巡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指,示意让他说下去。   见自己的老爷同意后刘福舔了舔嘴唇,斟酌着开口道:“昨夜云林县发生动乱,南城大牢也发生暴乱,但听说大老爷他……一人镇守重犯区,亲手格杀了九邪教的大执事冯海元。”   此话一出,伊巡握住茶杯的手突然攥紧。   没有注意到的刘福继续说道:“还有今早,云林县巡天司的老大齐总监亲自派人请大老爷过去面谈,前后待了快半个时辰,外头都在传……”   他咽了口唾沫,把最关键的那句话吐出来:“外头都在传大老爷的实力,至少气血六重,还很受齐总监的重视。”   茶水洒了出来,淌过伊巡的手背、指缝,滴在袍角上。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眼珠定在一处。   气血六重。   齐总监亲自召见。   杀了九邪教大执事。   这些词拼在一起,跟伊巡认知里那个沉默寡言、佝偻着腰、在三木村砍了一辈子柴的大哥,完全对不上。   “怎么可能……”   伊巡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般不敢置信的说道:   “他明明无缘武道……年少时测骨师亲口说的,无缘武道……无缘武道”   刘福站在一旁不敢接话,只是垂着脑袋,他陪了伊巡几十年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说话最好。   伊巡把茶杯搁下,终于察觉了茶水的流淌,但已近不在意了。   现在他的脑海里无数画面翻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十六岁那年,一家武馆的测骨师当着全家的面宣判大哥“此生与武无缘”,回来后的父母当天晚上就决定把家中仅有的修炼资源全部划给了自己,那是大哥站在堂屋门口,一句话没说。   后来的四十多年,他没去看过大哥几回,三木村太远,路太颠,去了也没什么好聊的。   一个是镇上有头有脸的商户,一个是穷得叮当响的老樵夫,说什么呢?说起来都尴尬。   半年前带人去夺房子那次,大哥站在破院子里看着自己,眼神平静得可怕,他没求饶,没哭闹,只是冷地说了句“我不卖”。   之后就是得知大哥当上了巡卫,然后季考。   那又怎样呢?他的孙子可是天才,难道还比过蹉跎了几十年的大哥吗?   最终排名出来了,十三名。   虽然没有进前十,当时伊巡没有坐在观礼台上,心里翻搅了一翻,那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用五味杂陈四个字都不能够形容。   可那时候还能安慰自己:展志才十七,前途无量,大哥再厉害也是六十岁的老骨头了,能翻出什么浪?   现在呢?   展志废了。   大哥成了巡天司的红人。   命运这东西翻起脸来,比谁都无情。   伊巡低着头,浑浊的眼里有水光打转,但最终没落下来。   他不是在心疼自己的大哥,也不全是后悔,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对大哥做的那些事,如今全部变成了悬在脖子上的绳套。   如果现在功成名就的大哥要是想报复自己,那他们一家老小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不会有人帮他们,甚至出后落井下石都大有人在,这就是这个无良的世道,伊巡视乎是知道了年轻时伊阳那种无助的感受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亮渐渐变暗,街上的议论声渐渐散去。   思考很久的伊巡忽然坐直了。   孙子展志的伤。   还有救命的宝丹。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碰到一起,炸出一条从未想过的路。   张家倒了,王家自身难保,李家缩成乌龟。   三大帮派里赤虎帮被端了个干净,剩下两帮焦头烂额顾不上旁人,整个云林县,还有谁能搞到宝丹级的灵药?   伊巡的目光落在窗外巡天司的方向。   大哥。   兼管乾阳楼——巡天司最大的丹药产业。   被齐总监亲自召见的巡天司要员。   除了他,伊巡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伊巡自己都觉得荒唐。   去求自己的大哥?   那个被自己霸占了家产、四十年不闻不问、半年前还被自己带人上门逼迫的大哥?   拜师宴上让管家当众念出“五两散银”羞辱人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现在反过来求人?   伊巡攥着膝盖上的布料,脸上的肌肉抽了又抽,似乎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荒唐。   可他在房里来回走了十几趟,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可每次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都是伊展志坐在床沿的样子——那双曾经锐利得像是雄鹰般的眼神,现在空洞得让人心碎。   十七岁啊。   才十七岁。   伊巡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窗前,用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框,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说道:“刘福。”   “在。”   “备礼。”他的声音沉闷且无奈的说道,“明日一早,我去找大哥。”   刘福的眼睛瞪大了一瞬,旋即低下头,应了声“是”,快步退出去。   ……   隔壁房间。   伊展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   门缝很窄,但房间里两人交谈的话以及爷爷最后的那句请求清楚楚地钻进了耳朵里。   明天要去求那个老东西。   想到这里的伊展志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低过头?   在雷云武馆,师兄弟抢着跟他搭话;在云纹镇,谁见了不叫一声“伊少爷”;围剿九邪教那次,他一人斩杀执事,全场欢呼。   而那个所谓的大爷,在他心里不过是个穷酸老头。   季考上他故意看向伊阳时,心里想的是——你看我,再看看你自己,伊家的未来只会属于我。   可现在呢?   伊展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伸开、收拢、再伸开,这一普通的过程都会变得艰难。   医师说这辈子别想再握剑。   除非有宝丹。   伊展志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伊阳那张不动声色的老脸。   可现在……   他攥紧了拳,指甲掐进肉里,手心传来刺痛。   他没有推开门去阻止爷爷。   因为比起那些破碎的骄傲,他更怕这辈子再也握不住剑。   “就当是给那个老家伙一个赎罪的机会吧。”伊展志在心里这样想着。 第103章 你是在教齐某做事?   同一时刻。   云林县巡天司总部正门。   暮色刚起,两道身穿金色法袍的身影从长街尽头走来,脚步不急不缓但身影却十分快速接近巡天司的大门。   这一情况,显示着来着十分的不简单。   走在前面那人年约四旬,面相敦厚,胸口一串油亮的佛珠随步伐轻晃,他正是季考时代表金阳寺出面的僧人净远。   后面跟着的那位就扎眼多了——身形魁梧,足比净远高出半个头,宽袖僧袍裹着结实的身板,面容冷肃如铁浇铜铸,看起来就是实力强大。   两人步子不快,但门口远远看见两人到来的两名巡卫的后背同时绷紧。   那种感觉很微妙,明对方只是在十分平静的走来,可空气里像多了层厚重的东西在压迫自己的一样。   “站住!来者何人?”等两人来到身前,一位巡卫上前拦住,嗓音比平时高了两分,似乎是在为自己壮胆般说道。   听到这话的净远停步,双手合十后说道:“阿弥陀佛,贫僧金阳寺净远与师兄净明,奉寺中长老之命,前来拜会齐总监,有要事相商。”   他从僧袍内取出一枚金色令牌递过去。   巡卫将令牌接入手中沉甸甸的,正面刻着莲花纹徽记,背面是金阳寺的梵文印记,确定令牌是真的后巡卫不敢怠慢,立刻遣人入内通报。   自始至终,后面那高大僧人一字未发。   只是在他那双半阖的眼睛扫过巡天司大门牌匾时,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小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   ……   巡天司内部。   陈无涯接到通报时正在翻阅今日各处递上来的清查报告,听到“金阳寺”三个字,笔尖顿了顿。   昨夜大清洗刚收场,九邪教被连根拔起,王宫沁和冯海元双身死。而金阳寺此前交代的任务“寻找叛徒王宫沁”也在昨夜有了结果。   这个时候派人来,是来确认消息的?   还是有别的目的?   没有猜到对方来意的陈无涯把纸条递到齐书剑案前。   正在修炼稳固修为的齐书剑扫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让他们进来吧。”   ……   夜色彻底压下来。   小院里,伊阳从蒲团上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   体内气海中那缕清气虽然无法提升了,但在内气境修练《横炼武极身》确实是十分的迅速,它的进度稳步攀升。   伊阳调出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面板扫了一眼,上面显示着修炼的进度:   【横炼武极身入门:980/3000】   按这个速度,三天之内就将能这门上乘功法修为推到小成。   到时候自身的肉体相比现在肯定又有很大的提升,这样就能在修为没有办法提升的情况下让自己的整体战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结束一番修炼后,伊阳推开窗,夜风裹着远处酒楼的灯火气息涌进来。   经过昨夜那场血洗,整座云林县安静了太多,连狗叫都比往常少。   但伊阳不知道的是巡天司总部深处那间公房里,烛火还亮着。   伊阳关上窗,没有多想。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离开云林县之前,把自己的实力尽最大力量提升。   因为作为府城的隋宁府水有多深,他不清楚,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那就是自己的实力是一切的根本。   ……   巡天司总部,公房。   烛火跳了两跳,映在黑木长案上的光影微晃动。   云林县的最强者齐书剑端坐案后,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捏着茶盏盖,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盖沿,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另外两位副总监也是陈无涯与宋铁城分立两侧,他们没有做,只是各自垂手而立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随着门外传来亲卫的通禀声,紧接着脚步响起。   两道金色法袍的身影跨过门槛来到房间内。   走在前面的净远四十来岁,面相敦厚宽和,胸口一串油亮的佛珠随脚步轻轻摆动。   见到三人他双手合十,冲案后的齐书剑微欠身说道:“阿弥陀佛,贫僧金阳寺净远,见过三位总监。”   声音不卑不亢,恰到好处,这就是金阳寺给他的底气。   跟在他身后的净明是另一种气质。   那身形比净远高出半个头还多,宽袖僧袍裹着厚实的躯干,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跟庙里的怒目金刚被搬到了屋子里。   面容冷肃,铜色皮肤上看不见多余的表情,只有半阖的眼皮下那道目光,进门的瞬间扫过齐书剑,又掠过陈无涯、宋铁城。   一圈扫完,嘴唇没动,眼皮也没抬。   这种态度让屋里的空气沉了沉。   五名内气境的武者同处一室,气机在墙壁之间来回折射碰撞,虽然谁都没刻意释放威压,可那种压迫感还是实打实地糊在人脸上,呼吸都变得滞涩。   站在门外跟随两位和尚进来的亲卫退了两步才站稳,但他后背已经沁出薄汗。   终于齐书剑把茶盏盖放回去,盖与盏口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公房里格外清晰,打破平静说道:   “坐。”   净远道了声谢,在客位上落座,动作从容。   至于金刚一般的净明没坐,依旧站在师兄身后,双手拢在宽袖中,像尊不会说话的铁佛。   见两人落座齐书剑没有寒暄,目光平视净远。   见这里的主人望向自己净远也没绕弯子直接说道:   “齐施主,贫僧此来,只为一事。”他双手合十搁在膝上,语速不快却字字分明的说道:“昨夜贫僧得到消息——金阳寺追查已久的叛徒王宫沁,死在了云林县城中。”   话一出口,净远的目光对上齐书剑的眼睛质询道:   “贫僧想请教齐总监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逐一说来。   “第一,王宫沁是被何人所杀?”   “第二,其尸身现存何处?”   “第三,可否让贫僧与师兄亲自查验其遗体?”   语气平和,措辞恭敬。   但态度里那股不容商量的意思,跟他温吞的笑脸形成了极大反差。   陈无涯挑了下眉梢,这和尚倒是敢张口,上来就三连问,把巡天司当自家后院了?   听到净远要求的齐书剑的反应很淡。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喉结微动,放下杯子时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说道:   “金阳寺两位大师千里迢迢追到云林县,费这么大周章找一个本寺叛徒——”   齐书剑的目光落在净远脸上,不经意间探寻道:   “他身上是还有什么东西,让金阳寺的两位如此放不下?”   这句话扔出来,净远的笑脸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陈无涯注意到了。   宋铁城也注意到了。   净远很快恢复如常,双手合十道:   “齐总监说笑了,王宫沁叛出山门,窃取寺中之物,犯下重罪。“   ”贫僧奉寺中长老之命前来追缉,既是为正门规,也是为了给被他所害之人一个交代。”   答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王宫沁身上有东西,又不明说是什么。   见对方没有直接告知齐书剑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接话。   净远见状,身子往前倾了半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催促:   “齐总监,王宫沁之事于贵司而言不过是清扫余孽,于我金阳寺却关乎门规与祖训,还望总监如实相告,贫僧感激不尽。”   那个“如实”二字咬得稍重。   终于齐书剑再次放下茶盏。   然后他开口了,但语气忽然降了半度询问道:“净远大师这番话,是在教齐某怎么做事?”   此话一出公房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什么威压,纯粹是齐书剑这个人开口时带出来的那股上位者的威势。   见无法谈拢净远的笑容收了,但他张了张嘴,正要圆场时身后的净明开口了:   “齐总监。” 第104章 谁接触了王宫沁就解决他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净远身后响起。   正是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净明,这尊仿若“铁佛”般的壮汉头一回开口说话就语出惊人。   他的嗓音沉闷的宛如雷声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滚出,没有多余的修辞,直截了当的说道:   “这不是请求。”   “这是金阳寺的命令。”   净明半阖的眼皮抬起,露出底下一双冷厉到了极点的眸子。   话音还未落,他体内那雄厚的气海翻动,显露出他的修为。   内气二重,清浊归元。   浑厚到骇人的气机从那具魁梧身躯中倾泻而出,犹如整座大山被搬进了这间公房。   就连齐书剑面前案上的纸张被无形气劲掀起,哗啦飞散开来。   烛火猛地歪倒,差点灭了,墙壁发出吱呀的轻颤,墙角的灰尘被震落。   感受到净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机,陈无涯和宋铁城的脸色同时变了,没想到金阳寺中还有如此狂徒!   看到这一幕的净远心里暗骂一声道:“师第你急什么!”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闭嘴不言,同时暗中调动自身内气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出手。   净明那股气势铺满了整间公房,像一座拔地而起的铁山。   但直面这一切的齐书剑稳稳的坐在那里,一动没动,视乎清风拂面般从容。   终于见到自己的两位兄弟支撑不住的他,将右手搭上了身旁靠在案侧的长剑柄上。   五指扣住。   但却没有拔。   但就是这一个动作。   天崩了!   至少在净明的感知里,就是这种感觉。   内气三重,天霖降顶。   那股力量从齐书剑体内升起然后倾泄而出,直冲狂妄的净明而去,一往无前!   整间公房的空气在同一瞬间被挤空,所有声音消失,所有气流停滞。   净明释放出的气机,在这股从天而降的气势面前,就跟浪头拍上了堤坝。   被硬生生截断了,根本无法阻挡。   哪怕是净远也来不及出手。   受到冲击的净明闷哼出声,面色从铁青变成涨红,脚下的靴底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才堪堪稳住。   但他额角有汗渗出来,显然刚才拿一手他并不好受。   内气二重和三重的差距,显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跨过的。   齐书剑依然坐着,手还搭在剑柄上,那张刚毅如铁铸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眼,冷冷地盯着净明,开口说道:   “我说了你冒犯一位总监的威严,是想要死在这里吗?”   这话一出旁边的陈无涯和宋铁城几乎是同时握住兵器,手中兵刃半出鞘,杀气毫无遮掩地外泄。   “大哥!”   两人齐声开口,目光如刀般锁定两名僧人,只要一声令下就会出手。   宋铁城的长棍已经横在胸前,棍身上昨夜的血迹还没擦干净,陈无涯站在另一侧,薄剑出鞘三寸,剑身映着烛火,冷得刺眼。   三对二。   三个内气境对两个内气境,还是在巡天司的地盘上。   知道自己师弟闯祸的净远额角的汗也冒出来了,但他到底是场面人,反应极快。   双手合十,赔笑上前:“三位施主莫要紧张!只是贫僧的师弟性子莽撞,与齐总监之间出了些小误会,绝无恶意!绝无恶意!”   他回头瞪了净明一眼——你疯了?   知道自己不敌内气三重的齐书剑的净明抿着嘴,面色铁青中透着不甘,但在三人包围中到底是没有敢再放肆。   高居其上的陈无涯没搭理净远的圆场话,眼神似笑非笑,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你要不再动一下试试。”   终于见两位僧人不敢说话,低头致歉后齐书剑抬手,摆了摆。   动作随意,但效果立竿见影。   陈无涯和宋铁城对视一眼,缓缓收回兵刃,站立在两旁。   终于剑拔弩张的公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净远再次合十,躬身行了个大礼,脸上有些肉痛的说道:“齐总监海量,师弟无状,贫僧代他赔罪,愿意基于两枚宝丹赔罪。”   听到这话原本刚毅的齐书剑松开剑柄,露出笑容的说道:“哈哈哈,既然如此,那就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那股天穹般的压迫感随之消散,公房内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掀落在地的纸张被穿堂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喝了口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夜云林县大乱。”   齐书剑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不紧不慢的说道:“九邪教、山匪、世家暗手同时发难,战场遍布全城,我之后得知王宫沁死在一条偏僻小巷中。”   他放下茶盏,看着净远缓缓说道:“至于是谁杀的——我确实不知。”   净远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要追问。   但齐书剑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但他的尸体已被巡天司收敛,两位大师若想查验,我可以安排人带你们去。”   “但就是最近突破之后深感修为提升的速度有些缓慢,不知道两位大师有什么办法吗?”   话到这里,净远心里门清对方这是要加钱的意思。   齐书剑给了台阶,经过之前的试探他们两个内气二重联手,不一定打得过面前这位已经到了第三境的巡行总监。   所以只有一这个办法了,净远面色痛苦双手合十,没有再纠缠的说道:   “多谢齐总监成全,我这里还有两枚宝丹可能对总监有些效果,希望总监大人不要失言。”   说吧,净远从金色法袍的的怀中掏出一个盒子,顿时一股药香味弥漫在房间中,他拿出四枚浑圆的丹药交给齐书剑。   然后他起身,净明也转身,二人离开。   两人走到门口时,齐书剑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语气极淡:“两位大师远道而来,云林县招待不周。若查验完毕便请早些启程,近日县中事务繁杂,不便久留外客。”   净远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只是合十说了句“叨扰”,便与净明一前一后迈出了公房。   齐书剑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手指在案面上轻叩。   齐书剑端面前的四枚宝丹,确认无误后,唤门外的亲卫进来,在另外两位副总监惊讶的眼神中吩咐道:   “将这一枚宝丹给伊阳送去”   ……   巡天司大门外。   长街灯火稀疏,夜风从城墙方向灌进来,把两人的金色法袍吹得猎作响。   净明走出二十步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嗓子里还带着方才被齐书剑那股气势压出来的沙哑:“师弟。”   跟在身后的净远停下脚步。   净明咬了下后槽牙,低声道:“那把刀可是金阳寺镇寺之宝中的'玄渊'。”   他的语速加快了半拍,继续说道:“若是找不回来,咱们两个没法向长老交代,你之前的行为太莽撞了。”   “不要以为不是府城的巡天司就可以肆意妄为,这位齐总监可不简单。”   净远终于缓慢的点头,视乎认同了净远的话。   “先去看尸体。”   净远的声音透露出无奈说道:   “王宫沁身上搜不搜得到线索,看了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巡天司总部的方向继续道:   “至于齐书剑……他突破到了第三境,我们来得太急没有办法得知消息,不可轻易与之为敌。”   净明攥紧了袖中的拳头,但最终还是松开了,开口问道:   “那万一尸体上什么都没有呢?”   净远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续续:“……那就得查,看看王宫沁接触了谁,然后解决他。”   两道金色的身影被夜色吞没。   长街恢复了安静。   ···············   感谢“炎龙铠甲呢”大佬的爆更撒花,承蒙您的厚爱打赏相送,祝您岁岁安康事事顺心,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好运常伴!   为您加更一章,再次感谢!!!!!!! 第105章 帮忙   晨光刚翻过院墙,伊阳已在小院中站了半个时辰。   《横炼武极身》的运行路线极为特殊,内气不走大循环,而是被他一缕缕拆分开来,灌入皮膜与筋骨之间的缝隙。   随着伊阳的修炼面板上的数字在跳动。   【横炼武极身入门:2140/3000】   六十倍加持之下,这门上乘硬功的进度飞快得离谱。   照这个速度明天,这门功法就可以入门了,到那时候,他的肉身防御将再上一个台阶,哪怕硬吃内气境同阶一击,也未必能破开皮。   体内的最后一遍运功路线走完,伊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看向清晨的朝霞。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涌入肺腑,他活动了一下肩颈,感受着体表那层若有若无的韧劲感十分的满意。   “爷爷,吃饭了。”   这时灶房方向传来姜月欣的声音,紧跟着是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粥在锅里翻滚的咕嘟声。   伊阳收起内气,面上那点思索的神色被温和替代,转身往石桌走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厨房的姜月欣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搁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几块腌萝卜。   这个早餐实在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今天粥熬得稠。”   伊阳坐下来,拿起勺子搅了搅后说道   “放了半把米多的,昨天您说太稀了。”姜月欣在对面坐好,低头一遍吹着热气一边轻声的解释道。   祖孙二人在晨光中安静地喝粥。   院墙外偶尔传来邻居泼水扫地的动静,巷子里有早起卖豆腐的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响。   这一刻的云林县平静得不像话,跟两天前那场血洗恍若隔世。   伊阳喝了大半碗,搁下勺子正要伸手夹咸菜——   笃笃笃。   院门被敲响了。   力道不重,节奏也慢,带着点犹犹豫豫的味道。   这让伊阳的勺子停在半空。   体内的内气运转,自身的感知无声铺开,越过院墙探出去。   伊阳感知到门外两个人,前面那个气血底子还在,但气息衰颓萎靡,像盏快燃尽的油灯,勉强还有点光亮。   后面那个则毫无修为波动,是个普通人。   走在前面的事伊巡。   后面的是与伊阳有过几面的管家刘福。   见到是这两人伊阳把勺子放回碗里,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收了三分。   主意到伊阳情况的姜月欣也抬起头,筷子悬在碗沿上方,压着嗓子问:“爷爷,要不要我去开?”   “你吃你的。”   伊阳摆了摆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向院门后说道。   门栓拉开,两扇木门往内退。   见到门外站着的伊巡,这让让伊阳愣了一瞬。   半个月不见,自己的弟弟瘦了整整一圈不见之前的富态。   颧骨支棱出来,眼窝往里凹了一层,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青黑,穿着那身体面的灰绸长衫,反倒显得衣裳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   管家刘福跟在后面,左手提着两坛酒,右手拎着一只食盒,眼观鼻鼻观心,头都不敢抬。   伊巡看见是伊阳开的门,嘴角抽动了两下,最终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大哥。”   他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弟弟来给你道喜了。”   伊阳靠在门框上,没让路也没回礼,只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伊巡被看得不自在,见伊阳还端着装粥的碗,赶紧把手里的酒往前递了递,又指指刘福手上的食盒,语速加快说道:   “这是福满楼的招牌菜,还有两坛陈年花雕,大哥你大早上怎么还吃这些粥啊,来来来——”   “习惯了。”   没有理会伊巡的恭敬,伊阳说完就转身往院里走,留下愣在门口的两人。   伊巡愣在门口,手还举着酒坛子。   热粥咸菜。   他大哥现在兼着乾阳楼主和南城大牢牢头,被齐总监亲自召见的人物,早饭居然还是热粥咸菜。   伊巡把酒坛子递给刘福,跟着进了院子。   走了两步又站住,嘴里补了句:“对对对,热粥养胃,咸菜开胃,这个好,比酒楼那些油腻东西好。”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自己让人恶心。   伊阳已经坐回了石桌旁,端起粥碗继续喝,见两人走进来后抬了抬下巴朝对面空着的石凳示意了一下。   得到伊阳示意后的伊巡小碎步走过去,来到凳子前坐下。   看见进来的客人居然是伊巡,姜月欣抬头看了一眼后,筷子握紧了。   她那眼神里的态度不加掩饰,但是伊阳交给她的教养还是没有让她直接表达出不满。   见状伊阳咳了一声。   姜月欣收回目光,放下碗筷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回屋了”,转身进了房间,门带上时力道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   至此院子里只剩三个人。   伊巡无助的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面前慢悠悠喝粥的伊阳,嘴唇翕动了好几回。   “大哥,前些日子的事……弟弟都听说了。”   他搓着手,膝盖上的布料被攥出褶子后艰难的说道:   “听说您杀了九邪教大执事,还被齐总监亲自召见……大哥你真是……了不起,真了不起。”   伊阳把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后不紧不慢的说道:   “嗯。”   就一个字。   见到伊阳是这样态度,伊巡的笑僵了僵,又厚着脸皮继续往下说:“弟弟以前不懂事,有眼无珠,现在想起来真是……唉。”   伊阳还是没接话,把空碗推到一边,倒了杯茶,慢慢吹着热气。   这种沉默比骂人还折磨。   伊巡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伊阳弯下腰去。   “大哥!”   伊巡的声音开始发颤说道:“弟弟这次来就是为了求你一件事!”   伊阳端着茶碗没动,继续安静的听着。   伊巡直起身子,又弯下去,再直起来。   反复了鞠躬了两回,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最后他站定,咬着牙艰难的把话挤了出来:   “展志……展志的筋骨废了,县城的医师说只有宝丹级别的恢复灵药才有救。”   “大哥你现在在巡天司……有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弟弟求你帮帮展志。”   终于伊阳的目光从茶碗中离开落在伊巡那张枯瘦的脸上,没说话。   伊巡的嘴唇在抖,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开这个口,可他还是开了,继续说道:   “这一辈子的恩怨,都是弟弟当年的错。”   “当年爹娘把东西都给了我,我没拦着……后来几十年不来看你,是我凉薄……半年前带人去抢你的房子,是我贪心……拜师宴上让刘福当众念那五两银子,是我要面子不要脸……”   每说一桩,他的膝盖得更低一寸。   到最后整个人都跪在地上,颤声的说道:“大哥,这些烂事都是我做的,你要打要骂我认。”   “可展志才十七岁……”   “他还是个孩子啊……”   院子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隐约中有着伊巡哭泣的声音。   见到自己的亲弟弟这幅模样,伊阳坐在石桌旁,茶碗搁在手边,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看着伊巡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心里说实在的确实是有些翻涌。   谈不上什么快意。   四十四年前,十六岁的伊阳站在堂屋门口,听着爹娘把所有资源划给弟弟,没人问过他一句。   那时候的他,也只是个孩子。   讽刺吗?讽刺。   但也就那样了。   伊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笃笃。   院门又响了。 第106章 雷云武馆的请求和报酬   这回敲门的力道沉稳有力,节奏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习武者特有的分寸感。   伊阳的内气感知瞬间铺出去。   下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门外那人的气血浑厚如渊,六重圆满的修为毫不遮掩地散发出来。   这股气机路数他认得——雷云武馆馆主,慕枫海。   见到来的居然是这人,伊阳放下茶碗,起身去开门。   门开。   慕枫海站在门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面目方正,一袭藏青色武袍,腰间束着虎纹革带。   他的鬓角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沉稳,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伊总管,冒昧登门,打扰了。”慕枫海抱拳,态度端正的问候道。   毕竟明面上二人实力差不多,只不过伊阳背靠巡天司这颗大树,所以他不用太卑微。   伊阳侧身让路后说道:“慕馆主请进。”   慕枫海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中,看见石桌旁站着的伊巡,神色了然。   即没有意外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寒暄,知道伊展志是自己的关门弟子后,他对伊家的这点家事还是有些调查的。   跪在地上的伊巡抬头看见来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十分惊讶。   来人居然是雷云武馆馆主!展志的师父!   他猛地直起站起来,脸上惊愕和希望搅在一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蹦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最终还是慕枫海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向伊阳说道:   “伊总监,我也不寒暄了,我此次来是为了展志的事。”   开门见山,不兜圈子。   伊阳请他坐下,又倒了杯茶。   慕枫海没碰茶碗,双手搁在膝上,直接说明来意:“我想请伊总管帮忙,通过巡天司的渠道从齐总监那换取一枚恢复类宝丹。”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石桌中央解释道:“这是我珍藏的十三年份的宝药紫灵花,愿以此作为交换。”   锦盒打开,一股清冽到刺鼻的药香冲出来。   盒中铺着冰蚕丝,丝上搁着一朵拇指大小的紫色干花,花瓣边缘隐隐有微光流转。   十三年份的宝药紫灵花。   伊阳多看了两眼,这东西可是宝药,这个年份的放到市面上有价无市。   旁边的伊巡听到“宝丹”两个字,嘴唇颤得厉害,眼眶通红。   他一直以为武馆只是碍于面子做做样子的救助自己的孙子,没想到馆主居然亲自带着压箱底的宝贝登门。   伊阳没急着表态,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慕枫海看着他的表情,知道光凭一朵紫灵花还不够。   “伊总管若是愿意帮忙,我另有一物可作酬谢。”   慕枫海的声音压低了半分:“雷云武馆镇馆绝学——'雷音真言',完整功法,我愿意相赠。”   听到这话的伊阳端茶碗的手停下,整个人有些愣住。   雷音真言。   上乘功法,音波攻伐,扰乱神意,攻防一体。   当初慕枫海就是用这门功法对自己施过压,如果不是《五脏内炼劲》暗中化解,那次就要露馅。   这等镇馆绝学……对方居然愿意拿出来作为自己的报酬?   伊阳抬头看向慕枫海,没有刻意掩饰眼底的意外。   慕枫海接住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无奈,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武者的坦荡。   “展志这件事,说到底因我而起。”   他的声音变低,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通但依然不甘的事实:   “我跟苍云武馆的刘安有旧怨,张松清废展志不是冲着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是冲着我。徒弟替师父挨刀——这笔账我认。”   慕枫海直视伊阳的双眼:“我在气血六重困了十二年,这十二年,够我想明白很多事。我现在老了,突破无望,但做师父该有的担当,不能也跟着没了。”   听到慕枫海的这番豪言,院子里没人说话。   连旁边的伊巡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慕枫海。   伊阳打量着面前这个被卡在六重顶峰十二年的男人,他说这番话时,没有任何矫饰,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真话。   伊阳放下茶碗,沉默了七八息的工夫。   然后他开口了:“我试试。”   三个字,不轻不重。   伊巡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岸边的石头,整个人从里到外松了下来,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眼眶里的东西差点涌出来。   见到伊阳答应后慕枫海起身,郑重抱拳。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的感谢,武者之间的交易,点到即止。   “紫灵花和功法,我便留在您府上,静候伊总管佳音”   伊阳点头表示这件事自己会尽力去做。   伊阳答应后,三人告辞起身。   慕枫海率先迈步往外走,伊巡跟在后面。到了院门口,伊巡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感谢?道歉?还是四十四年来从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最终什么都没出口。   伊巡只是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院门合上。   姜月欣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欲言又止地望着伊阳。   伊阳摆了摆手:“没事,忙完了。”   姜月欣缩回脑袋,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石桌上的茶已经凉透,那只锦盒还搁在桌面上,紫灵花的药香在晨风中淡淡飘散。   但伊阳没有动。   他的内气感知还铺在外面——因为院墙外十五丈的巷口拐角处,有一道气息。   在慕枫海进院之前就到了。   一直没动,一直没走,一直在那里等着。   那道气息平稳内敛,气海深沉,是气血五重的修为。   伊阳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人,有意思。 第107章 五千两   伊阳推开院门。   巷口拐角处,那道身影迈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秦句。   苍云武馆出身,现任巡天司副总管,年不过三十五六,却已稳坐云林县第五把交椅。   见到来人是他伊阳嘴角微动,之前两人在巡天司总部前就提点了一句,没想到对方还真的来了。   伊阳感知到秦句和慕枫海到达的时间差不多,比自己的弟弟伊巡来的慢一些,但对方见慕枫海现身的那一刻,巷口的那道气息便没再往前移动半步。   整一盏茶的时间,站在拐角的墙根底下没挪窝。   直到慕枫海带着伊巡和刘福的脚步声远去,这人才动了。   想也对。   秦句出身苍云武馆,之前还是副馆主,如今苍云武馆正被张松清牵连得摇摇欲裂,巡天司内外都在盯着他跟师门的关系。   这时间他还和有仇的雷云武馆主同时出现在伊阳家门口?   到时候两人很有可能起冲突,导致不欢而散。   “伊总管。”   秦句走到近前,右手握着枪杆竖在身侧,左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巡天司下属礼。   姿态放得很低,不像副总管见候补总管,倒像后辈拜访长辈。   见对方向自己行李伊阳点了点头,侧身让路说道:“秦总管啊,进来坐。”   得到邀请后秦句跨进院门时目光扫了一圈,石桌上还搁着慕枫海留下的锦盒。   他看见了,却什么都没问,只是在伊阳对面那条石凳上坐下来,把武器靠在墙角。   伊阳重新拿起茶壶给两人倒了茶。   秦句没碰茶碗,双手搁在膝头,直接开口说道:“伊总管,我也不绕弯子了。”   “说。”   秦句抿了下唇,请求的话语有些艰难,但是一想到自己连齐总监的面都见不到,只好开口请求到道:“我此次来是为苍云武馆的事。”   他抬起头,迎上伊阳的目光直直的说道“张松清是张家子弟,这个事实,他在武馆里待了六年,馆主看他天赋好收为弟子,这也是事实。”   伊阳端着茶碗没说话等对方说完。   秦句继续往下说:“但馆里几十号弟子跟张家半文钱关系都没有,十几岁的孩子,他们连张家门的都进不去,只为来我们武馆学艺好出去混口饭吃。”   “馆主刘安已经把张松清在馆内的一切物品、往来记录全部封存上交巡天司,只等总监大人定夺。”   话说到这里停住了,秦句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他是苍云馆出来的,这是他的根,可他如今坐的位置又太敏感,巡天司内多少双眼睛看着他。   替师门求情?有人会说他吃里扒外,拿着巡天司的俸禄替外头的武馆办事。   不求情?回去面对刘安那张苍老的脸,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两难。   伊阳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急着表态,茶碗端在手中,拇指摩挲着碗沿,不紧不慢的思索着。   这种沉默让秦句意识到了什么。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整齐齐地搁在石桌上,手指在票面上按了按认真的说道:“伊总监,这五千两代表的是苍云武馆和我个人的心意。”   银票码得很整齐,张都是一百两面额的,足五十张。   五千两。   这个数字搁在半年前——伊阳还在三木村砍柴的时候,他得起早贪黑干十辈子才能挣到。   现在呢?帮人递句话的事就轻易到手。   见对方拿出诚意后,伊阳把茶碗搁下来两根手指把那叠银票拈起来,没数,直接收进了袖中。   见伊阳收下礼物,秦句垂着的肩膀松了下,看来自己这件事大概率是要成了。   “我找机会跟总监大人提。”   伊阳的语气很平静,没有给出十足的保证说道:“结果如何我做不了主,秦副总管心里得有数。”   “够了。”   秦句面带喜色的起身,郑重抱拳说道:“伊总管肯开这个口,苍云武馆上下都记着这份情。”   伊阳见状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客气。   秦句捡起墙角的碧鸦枪架在肩上,转身迈了两步,忽然又停住脚。   他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问道:   “伊总管。”   “嗯?”   “南城大牢那晚……您杀冯海元的事,是真的?”   问完这话,秦句就盯着伊阳的脸看,眼底有种极力克制的探究。   伊阳笑了笑,不置可否,也不遮掩。   就这个表情。   秦句懂了,这老头还真是深藏不漏,一鸣惊人啊。   秦句的喉结滚了滚,把涌上来的那股寒意咽回肚子里,他再次抱拳恭敬的说道:   “伊总管若日后有用得上秦某的地方,只管开口。”   “好说,有用的上的事,一定拜托你。”伊阳点了点头说道:“走好。”   秦句转身大步离去,枪缨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这道背影走出巷口便消失不见,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伊阳目送他走远,合上院门,栓推死后回到房间   屋内光线暗下来。   他在桌前坐下来。   桌面上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刚收进来的秦句五千两银票,整齐齐码在桌角。   中间是慕枫海留下的那只锦盒,打开后紫灵花的药香还在往外溢,清冽中带着一丝辛甘,闻着让人整条经脉都跟着微发热。   右边是另一只锦盒,体积更小,通体漆黑,盒盖上压着巡天司暗金纹路。   这只黑色锦盒,昨夜深更送来的。   齐书剑的亲卫在子时敲了门,递过来时就撂下六个字:总监大人的意思。   然后人就走了,连杯茶都没喝。   伊阳把黑色锦盒打开。   里面铺着一层绒面软垫,垫上静躺着一枚通体幽蓝的丹药。   丹身不大,约莫龙眼核的尺寸,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在暗室中竟隐隐有荧光透出。   宝丹。   还是恢复类的。   伊阳将丹药拈到鼻前,   药力浓郁纯正,嗅入鼻腔后顺着气脉直往四肢百骸里钻。   他把丹药放回去,合上盒盖。   昨夜送来宝丹时,伊阳没多想,齐书剑赏赐下来的东西,收着就是。   可今早慕枫海登门一趟之后,有些事情的逻辑链就通了。   慕枫海来求什么?恢复类宝丹。给谁用?伊展志。   齐书剑送来什么?恢复类宝丹。什么时候送的?慕枫海来之前。   这个时间差搁在普通人身上可以理解为巧合。   但齐书剑不是普通人。   伊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这位总监怕是早就预判到有人会为伊展志的事找上门。   雷云武馆主亲自带着宝药来求,而伊阳恰好手里就握着能解这个局的牌——时机刚好,好到不像是天意,更像是人为。   目的呢?   伊阳眯起眼。   让自己欠他一份情,一份不大不小的情分。   齐书剑的算盘打得精,伊阳在内心又将齐书剑重视了几分。   其实伊阳根本不知,这是齐书剑借助伊阳杀死王宫沁之事敲诈金阳寺两位僧人得来的,齐书剑分他一枚是应有之意,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不过话说回来——这笔买卖,自己亏了吗?   他把视线重新落回桌面三样东西上,开始算账。   齐书剑送来的宝丹,转手给慕枫海充当“帮忙换取”的结果,自己本钱一分没出,白手套白狼。   换回来什么?   一株十三年份的紫灵花。   伊阳的目光落在那只打开的锦盒上。紫色的干花静卧在冰蚕丝上,花瓣边缘有极其微弱的光泽流转,那是灵韵外溢的表现。   十三年的年份,足以作为中品宝丹的主材料,其本身蕴含的草木灵韵浓郁纯正——   古籍记载:紫灵花内含磅礴精纯之草木灵韵。   对温养经脉、洗涤体内淤塞浊气、修炼时凝练根基,乃至突破修为关卡时平复躁动、充盈丹田内气,皆有绝佳妙用。   唯独不可直接嚼服炼化,花中生机太过猛烈,强行吸收极易冲脉伤身,最适宜入丹炼药,以炉火温润其性。   这东西对冲击内气二重“清浊归元”的伊阳来说,价值远超表面。   他需要的不是一枚恢复丹,而是能帮他推开第二关大门的资源,紫灵花恰好是十分重要的资源。   比人不可以直接服用,但是有内劲功法护体的伊阳不同,他可以不用炼丹,直接吞服提升修为。   在紫灵花之外,还有一份重要的东西。   雷音真言。   慕枫海的镇馆绝学,上乘武学,以内气催动声波震荡,可扰乱敌人气血运转、冲击神智、攻防兼备。   内气境之下的武者面对此术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便是同阶之敌若无相应的护体手段也会被瞬间打乱节奏。   当初在乾阳楼的院子里,慕枫海就是用这一手试探过自己。   那道声波透过耳膜钻入脑海,若非五脏内炼劲暗中运转化解了震慑,伊阳当场就得破功。   如今这门功法到了自己手里,自己的手段更多了。   伊阳在脑中把今天的收获细过了一遍得出结论。   纯赚。   大赚。   伊阳把两只锦盒合上,银票收好,全部藏进墙角的暗格深处。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隋宁府。   那是一个比云林县更大、更深、更危险的池子,内气境在那里或许只是起步实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局。   但——池子越大,鱼越肥。   伊阳回到蒲团上盘膝坐下,体内气海缓缓运转起来。   横炼武极身的运行路线铺开,内气分丝入缕地灌入皮膜筋骨之间。   面板上的数字跳动。   六十倍。   临走之前,应该还有几天时间。   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   加更一张,能不能来点礼物支持一下作者?求求了!!!   谢谢大家!!! 第108章 启程日期   三日后。   南城大牢值房内,伊阳盘膝而坐,随着功法的修炼他体内的气机沿着皮膜与筋骨之间的缝隙缓缓推进,改造着身躯肉体。   横炼武极身的进度已经来到了2860,本来早就可以突破了,但是这几天伊阳将精力分散一部分到身法“点水渡江”上所以慢了一些。   但就算这样这门功法也是再有一百多点就能正式跨入小成门槛。   这就是伊阳那“六十倍”天赋给他的底气。   就在伊阳修炼着的时候突然敲门声响起。   听到声音伊阳睁开眼,体内的内气回收气海,起身整了整官服后才去开门。   至于门外的那道身影身上散发着的气息他并不陌生,正是之前的巡天司总监亲卫,上回两人见过。   开门后站在门外的总监亲卫恭敬的说道:“伊总管,总监大人有请。”   知道对方的来意后伊阳点头应下,跟着亲卫出了大牢。   街上的血腥味早就散干净了,铺面全开着,挑担的、叫卖的、蹲墙根嗑瓜子的,该干嘛干嘛。   随着两人的走过,在路旁行走的百姓认出伊阳和亲卫的官服,纷纷侧身让道,有人还拱手问了声好。   “半年前这条路他也走过,这是当时没有这般的地位,自然也没有这让的待遇”想到这些伊阳嘴角动了动,但脚步不紧不慢的走着。   巡天司总部,公房。   这回屋里到只有齐书剑一个人。   陈无涯和宋铁城都不在,整间屋子少了那股三人气机叠加的沉闷感,倒是轻松了不少。   见到伊阳的到来后齐书剑端着茶盏坐在案后,省去客套话直接开口说道:   “你让我查的庞清后人,有消息了。”   这话一处,直接让伊阳的呼吸顿了半拍。   齐书剑放下茶盏,任不紧不慢的说道,但还是很快的就把事情交代清楚,对于一个县的总监来说,对于这种找人的事十分简单,他们能动用的人手实在是太多了。   简单来说就是庞家粮铺三代前已经歇业,他们举家迁往外县途中遭了匪,导致一家老小全没了。   但临行之前,庞家后人把祖传功法帛书托付给了县郊一座偏远道观供奉,幸好道观还在,所以记载着伊阳后续道路的功法没丢。   解释清楚后齐书剑从案上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搁在桌沿。   伊阳赶紧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查看。   帛书展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岁月的味道扑面而来,这个物品保留的还挺好。   卷首五个篆字——乙木内气篇。   伊阳的目光往下扫了几行,手指捏着帛书边缘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气海初化、清浊归元、天霖降顶。   三重境界的完整修炼路线,口诀心法,运气路线图,全在上面。   同一时刻,随着伊阳的查看脑海深处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无声跳出一行字——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一重(0/150000)】   见金手指把功法收录其中,伊阳终于不在紧张,看来这门功法是真货,他面上只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激动说道:   “多谢总监大人。”   伊阳将帛书仔细卷好收入怀中,躬身行礼。   听到伊阳的感谢齐书剑摆了摆手,十分的不在意。   见齐书剑这么重视自己,伊阳没有犹豫,顺势把第二件事提了出来:   “总监大人,属下还有一事想请示。”   听到还有意外情况齐书剑端起茶盏,眼皮微抬:“说。”   “苍云武馆那边,张松清一人之过累及数十无辜弟子,秦副总管已将馆内所有相关证据悉数上交武律殿,馆主刘安态度恭顺,全力配合。”   伊阳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挑选尽量保证自己不说错话,毕竟是收钱了的。   “那些孩子年纪最小的才十三四岁,进馆只为学两手功夫混口饭吃,跟张家没有半文钱瓜葛。”   话说完伊阳闭嘴,不多加一个字,也没有直接为武馆的众人求情,说到底这件事是由齐书剑决定的。   听到伊阳说出的情况后齐书剑没有立刻接话,或者表态,只是将茶盏搁在嘴边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那张刚毅的面孔,让人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过了五六息才淡淡的说道:   “知道了,我会酌情处理。”   说这话时,齐书剑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笃、笃。   自己要做的事完成了伊阳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松了松,这个小动作他见过,上次答应帮忙查庞清后人时也是这一手,表明对方是在考虑了。   人情到此交割干净,伊阳在心里给秦句那边事情在内心画了个勾。   “另外——”   手指停下后,齐书剑没有让伊阳离开反而话锋一转说道:   “你两日后动身把,到时候宋铁城要去隋宁府述职交令,你可以跟他一道走。”   见齐书剑这么说,让伊阳心头微动。   齐书剑继续说道:“我们云林县的九邪教案子结了,两个大执事身死,两任坛主伏诛,各据点清扫干净,我们三兄弟接的任务算是正式完结。宋铁城过去交结案报告,顺路把你送到。”   有内气境的强者同行,安全方面自然没得挑。   但伊阳转念就想到另一层,有宋铁城在身边,自己一路上的举动都在对方五感范围内,这种情况也要考虑到。   不过这点事情对如今的伊阳来说,算不上什么。   见此伊阳也没有拒绝,反而躬身应道:“卑职领命。”   看见伊阳应下后齐书剑站起来,绕过长案走到窗前,背对着伊阳,像是随口闲聊般丢出一句话。   “隋宁府那边的水,比云林县深十倍。”   齐书剑偏过头,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中线条分明继续说道:“不过到了那里,你的年纪反而是最好的护身符。”   他的嘴角微弯,语气像在说一件极为有趣的事。   “没有人会提防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   这话说得极轻,但却让伊阳后脊微一凉。   齐书剑果然知道了自己的情况,但是他到底知道多少?   伊阳没有问,也不打算问,对方看起来不像是与自己为敌的样子。   “多谢总监大人提点,我记下了。”伊阳行了个礼,退出公房前说道。   阳光洒在肩头,暖烘烘的。   伊阳走出巡天司大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他直奔雷云武馆,一件事做完了,还有一件,他可是答应了慕枫海要拿丹药给他。   这几天慕枫海显然是在等伊阳。   伊阳通报进门后对方已经站在前厅,一身藏青武袍,腰板挺直。   看见对方后伊阳没废话,从怀中取出那只漆黑的小锦盒递过去。   “我从总监大人处以紫灵花为代价换来的,馆主拿去吧。”   看见伊阳真的做到了答应自己的事后,慕枫海神情激动,双手接过锦盒,掀开盒盖的那一瞬,幽蓝丹药的荧光映在他脸上。   确认没有问题后他合上盖子,将锦盒贴身收好,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卷帛书。   “先前说好的,这是之前答应的“雷音真言”后续功法”慕枫海把帛书递到伊阳面前,语气沉稳:“日后伊总管若有差遣,雷云武馆义不容辞。”   伊阳接过帛书,拱了拱手,没说漂亮话。   两人之间的交易到此结清。   出了雷云武馆的大门,伊阳低头看了看怀里鼓囊囊揣着的两卷帛书。   一卷是他苦寻数月的《乙木养生功·内气篇》。   一卷是能控场压人的上乘音波武学。   加上之前的张伯年遗物《横炼武极身》,现在可以说他不仅手段多样,并且每一门都还不简单,说不定内气二重的强者都不是自己的对手了。   想到这种情况伊阳嘴角弯了弯,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回到小院后,他先把帛书全部锁进暗格,然后坐到石桌旁,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修炼计划。   内气篇第一重,150000点经验才算圆满。   六十倍加持,每天修炼的情况下需要三年,但这是不依靠珍贵丹药的情况下,如果有宝丹加持,自然是飞快的。   而现在自己紫灵花在手,加上这段时间攒下的各品丹药和银票到了府城换成珍贵的宝丹,进度自然会快得多。   目前的主线确定了:全力冲击内气二重。   横炼武极身再练两遍就小成,肉身防御再上一个台阶。   点水渡江目前小成,也快要大成了,后续离开县城,身法是保命的根本。   三条线并行,哪条都不能落。   至于新到手的雷音真言,暂时排在第四位,等到了隋宁府安顿下来再起步不迟。   伊阳把计划在脑中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后,长出一口气。   傍晚的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带着隔壁人家炒菜的香味。   姜月欣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摆好碗筷后安静坐在对面。   祖孙两人吃了几口,伊阳搁下筷子轻声的说道:   “月欣。”   听到爷爷喊自己姜月欣抬头看向对面。   “后天,爷爷要去隋宁府办事,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也会打探你父母的情况。”   听到这话,姜月欣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唇抿了抿,半天没说话。   没有察觉的伊阳继续说道:“到时候赵叔和黄余数会留在这边照看你,杨惠大姨会照顾你,乾阳楼的银子每月都会送来,吃穿用度不会短——”   “我跟爷爷一起去。”   姜月欣把筷子放回碗沿,声音不大,但语气中没有商量的余地。   伊阳皱了皱眉担忧的说道:“不是爷爷愿意与你分开,只是府城不比县城,水深得很——”   “我不管。”   十五岁的姑娘直看着他,眼眶泛红,声音开始发颤。   “从三木村到云纹镇,从云纹镇到县城,每次都是爷爷一个人走,我一个人等。”   她吸了鼻子,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想再一个人等了。”   最后几个字出来时,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见到这种情况的伊阳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套“府城危险你留下来更安全”的说辞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去了。   他看着对面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这丫头从小起就跟着奶奶生活,也就是伊阳的妹妹,爹妈不知所踪,父亲那边的亲戚也不知道情况,在奶奶死后被托付给伊阳照顾,这些年写来,两人早就成了最亲的亲人。   说什么水深水浅,她不跟着他,谁跟着她?   想到伊阳叹了口气,伸手在姜月欣脑袋上拍了两下后说道:“行了行了,别哭了,一块儿去就一块儿去。”   姜月欣愣了愣,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笑跟雨后天晴一样。   伊阳被她这一笑弄得心里软乎乎的,嘴上却不饶人:“赶紧吃饭,明天收拾行李,该带的带上,别到时候丢三落四。”   “嗯!”   姜月欣使劲点头,抄起筷子扒饭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   入夜。   月欣回了房。   伊阳关好院门,回到蒲团上盘膝坐定。   他从暗格中取出《乙木养生功·内气篇》帛书,就着烛火将第一重的运功路线从头到尾默记了一遍。   与前六重截然不同。   前六重是淬炼肉身,打磨筋骨皮膜五脏。   内气篇的路子完全反过来——引导气海中的清气沿特定经脉循环运转,每走完一个周天,便从浑厚的气海中凝练出一缕更加精纯的“乙木清气”,灌注丹田深处。   清气越凝越纯,越纯越厚,厚到突破一个临界点,便是内气一重圆满。   伊阳将帛书合上放回暗格,闭目调息。   三后,他按照帛书所载的路线催动气海。   清气入脉,沿经络缓行,第一个周天走得极慢,每过一处窍穴都有微弱的涩感,那是经脉对新路线的适应过程。   但涩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六十倍加持之下,一遍运功完毕,面板跳出数字。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一重(60/150000)】   伊阳没停,第二遍紧跟着起步。   第三遍。   第四遍。   ……   连续六个周天走完,面板定格在360。   收功的时候,伊阳感受到气海中那缕清气比此前凝练了些许,虽然变化极小,但方向是对的。   十五万的总量看着吓人,可路是一步走出来的。   更何况,他怀里还有紫灵花和满当的丹药银票。   隋宁府的路不短,够他练很久了。   伊阳睁开眼,嘴角微弯。   六十岁起步,照样能把年轻人甩出八条街。   他翻身躺下,扯过薄被盖住肩头,片刻便沉入安稳的睡眠。   同一时刻。   云林县城外三十里,一处破败的荒村祠堂中。   祠堂顶漏了个窟窿,月光从里漏进来,照在两道金色法袍上。   净远盘膝坐在残破的供桌前,面色阴沉。   “确认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宫沁身上没有'玄渊'。”   对面的净明攥着拳,指节咔作响。   “那把刀在杀他的人手里。”   净远没有反驳这个判断,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展开,纸面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是昨夜大乱期间,所有与王宫沁尸体发现地点相关的人员信息。   其中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伊阳。   南城大牢头,候补巡行总管,当夜值守大牢,却在暴乱结束后出现在城中。   净远将纸收回袖中,目光阴寒的说道:   “我得到消息此人两日后随宋铁城启程前往隋宁府。”   净明抬起头,半阖的眼皮掀开,露出摄人的瞳孔。   净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到了路上,没有齐书剑护着。”   他站起身,拂了拂袍角的灰尘后语气森然的说道:   “一切就好办了。”   两道金色的身影推开破了的木门,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第109章 出发   两日后。   天还没亮透,伊阳站在小院正中,双臂垂落,十指微张。体内那缕内气沿着皮膜与筋骨之间的细微缝隙走完最后一遍运功路线。   《横炼武极身》的进度在脑海中无声跳动。   2940。   2980。   3000。   突破的瞬间没有什么天地异象,也没有气浪翻涌,只是伊阳感觉到体表那层一直若有若无的韧劲,忽然间凝实了。   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甲,贴着皮肉,嵌入筋骨。   他抬起左手,右手食指弹在小臂内侧。   一声极短的闷响传出,不是血肉碰撞该有的声音,倒更像指甲敲在鹅卵石上。   伊阳的嘴角动了动。   横炼武极身,小成。   紧接着他换了步法。脚尖点地,身形在院中石桌与水缸之间穿行。   《点水渡江》大成之后的感觉截然不同,每一步落下都轻得出奇,脚掌与地面接触的时间极短,短到连地上的落叶都来不及被踩平。   三步之间人已到了墙根,没有风声,没有衣袂响动。   安静得不像一个人在走路。   收功。   伊阳站在墙角,调出那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修为:内气境一重·气海初化】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一重(3860/150000)】   【五脏内炼劲·圆满(3000/80000)】   【九峰刀·圆满】   【点水渡江·圆满(600/50000)】   【横炼武极身·小成(0/16000)】   【雷音真言·入门(4890/6000)】   六门功法在身,五门达到小成以上,伊阳收回目光,望向天边刚泛白的鱼肚色。   今天就走了。   隋宁府。   他搓了搓手指,转身回屋洗漱。   天亮透的时候,姜月欣已经在灶房忙活完了。   两个包袱一口木箱摆在门边,行李不多,这座住了不到两月的小院本就没攒下多少家当。墙角暗格早已清空,值钱的东西贴身藏着,余下那些碗碟被褥留给杨惠。   姜月欣蹲在箱子旁,把最后一件冬衣叠好塞进去,手指在衣料上抚了两下。   “爷,齐了。”   伊阳站在屋檐下扫了一圈这座小院。石桌还在,水缸还在,墙根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比来时绿了不少。   说不上什么留恋。   他本就不是扎根的人,从三木村到云纹镇,从云纹镇到这里,下一站是隋宁府,再下一站不知道在哪。   但只要身边这丫头还跟着,哪都一样。   “走吧。”   伊阳提起那口木箱,姜月欣背上两个包袱,祖孙俩推开院门。   门外的巷子里站着两个人。   黄余数和赵刚。   黄余数穿着一身整洁的巡卫服,腰板比几个月前挺了不少,右手抱着一本厚账册,左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侧。   赵刚则靠在对面墙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见伊阳出来便吐掉草茎迎上来。   “大人。”黄余数上前一步,将账册双手呈上:“乾阳楼本月进出流水已结清,各项事务交接完毕,属下按您之前的意思全接下了。”   伊阳翻了两页,数目清楚条理分明,点了点头合上。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乾阳楼主的令牌,递过去。   见到这枚令牌黄余数的手抖了一下。   这块令牌代表的是整个云林县巡天司最大的产业,丹药买卖、兵器流通、银钱往来,每月流水上万两。伊阳交到他手里,等于把自己走后最值钱的根基交给了他。   黄余数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牌。   他的眼眶红了,喉结滚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道:“属下绝不负大人所托。”   伊阳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   “做事稳当,少说多看,拿不准的事找赵刚商量,别一个人犟。”   黄余数用力点头,站起来退到一边,攥着令牌的手指关节发白。   赵刚凑上来,搓着下巴上的短茬子嘿笑了两声:“老哥你这一走,我在云林县还真少了个喝酒的人。”   伊阳斜了他一眼:“少来,你如今调到县巡天司正式编制,又不用回云纹镇守黑市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刚摸了摸后脑勺,表情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想当初在废村黑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以为伊阳只是个卖紫木的老农。   后来发现这老头身上的秘密多得跟无底洞一样,一层比一层深,到现在他都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冰山一角。   “老哥。”赵刚收了玩笑的神色,难得正经了一回:“到了府城,水深鱼大,多保重。”   伊阳嗯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赵刚的手臂。   “照顾好这边。”   说完转身,没有回头。   姜月欣朝黄余数和赵刚鞠了个躬,小跑两步跟上伊阳。   身后黄余数的声音追过来:“大人——”   伊阳没停步,只摆了摆手。   巷口的转角处,他的背影消失不见。   黄余数攥着令牌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荡的巷口看了很久,直到赵刚拍了他后脑一下:“行了,别跟个媳妇似的,该干活干活去。”   黄余数抹了把脸,把令牌贴身收好,大步朝乾阳楼方向走去。   伊阳带着姜月欣走过两条街,正要拐上通往北门的主道时,巷口一棵老槐树下靠着个人。   秦句。   没穿铠甲,一身黑色劲衣,碧鸦枪用粗布裹着斜背在身后。   见伊阳走近,他从树下直起身,上前一步抱拳。   “苍云武馆的事,昨日总监传话了。”秦句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只追究张松清一人,武馆保全,弟子无罪。”   伊阳脚步微顿,点了下头。   秦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囊递过来:“馆主让我转交的,说是路上防身用。”   伊阳接过捏了捏,布囊里三枚硬物,触感光滑微温。   打开看了一眼——三枚淬毒的暗器飞镖,这玩意对气血六重以下的人来说,中招非残即废,市面上有价无市。   伊阳收进袖中:“回去替我谢刘馆主,有缘再见。”   秦句抱拳行礼,站在原地目送。   伊阳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秦句的声音。   “保重。”   两个字,没有什么多余的修饰。   伊阳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算作回应。   姜月欣跟在旁边小声问:“爷爷,那个人是谁啊?”   “同僚。”   “看着挺厉害的样子。”   “还行吧。”   伊阳语气淡的,脚步往北门方向不停。   城门楼渐渐显露出轮廓。   远就能看见城门下立着一匹高头黑马,马身油亮,四蹄粗壮,比寻常驿马大出一圈。马背上的人肩宽背厚,一身深灰劲袍,腰间横着根黑铁长棍,棍身打磨得泛着冷光。   宋铁城。   内气一重的气机收敛在体内,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周围的行人路过他身边时都不自觉地绕了个弯,就跟那匹马旁边画了条看不见的线。   不止黑马。   宋铁城身侧还停着一辆朴素的双马车,车厢木质坚实,窗帘半卷,里面铺着干净的棉褥。   是给他们准备的。   伊阳走到近前,抱拳道:“宋副总监。”   宋铁城偏过头。   那双眼从伊阳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的姜月欣身上,最后收回去。   表情没什么变化,自始至终就那副冷面孔。   “走吧。”   两个字,干脆利落,跟挥刀砍人一样不带废话。   伊阳把木箱递给车夫绑上车顶,又扶着姜月欣上了马车。   姜月欣掀开帘子时回头看了一眼——城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投下长的影子,城内的喧嚣被厚重的墙隔在身后。   她看了两息,便放下帘子坐好。   伊阳坐在车内,背靠车厢壁,微阖上双眼。   体内气海中那缕清气自行运转起来,无声无息。   六十倍。   哪怕是在赶路,这份时间也不能浪费。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马蹄叩击地面,节奏平稳。   宋铁城策马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这位副总监话少得出奇,从出发到现在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冒出来。   伊阳乐得清静,车厢里只有姜月欣偶尔发出的翻看东西的细碎声响。   官道笔直,两侧是成片的农田。   云林县的城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际线上一道矮的灰线,被晨雾吞没。   伊阳睁开眼,从车窗的缝隙里望出去。   新的路在前面铺开,官道比县城里的石板路宽了将近一倍,远处有起伏的丘陵和连绵的树线。   隋宁府。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   那里的丹药更多,功法更全,天花板更高。   同样的,那里的人也更强,刀也更快,坑也更深。   伊阳收回目光,重新阖眼运功。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一重(3920/150000)】 第110章 迎敌   日落时分,坐落于官道旁的“青槐驿”客栈在暮色中露出轮廓。   这座客栈从外边看来十分的简单,只有三层木楼,前院停马,后院住宿,规模不大但胜在干净,能给过路的行人提供一个临时歇息的场所。   见目的地到达了宋铁城翻身下马,他对这座客栈还算熟悉,之前来过几次,便说道:   “这段路还算太平,这处客栈是附近唯一能休息的地方,今晚尽快休息,明早卯时出发,这里距离府城还有不小的距离。”   话音落下落,宋铁城将缰绳甩给马夫,拎着黑铁长棍径自上楼。   伊阳对对方的态度不以为意,毕竟二人确实也是不太熟,据之前巡天司里的人说这位副总监就是这样的性格。   伊阳办理入住后把姜月欣送进二楼靠里的那间房,帮她检查了门窗插销,又拍了拍她的脑袋:“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爷爷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就喊我。”   “爷你也是。”姜月欣把被褥铺好后,冲他笑了笑说道。   伊阳嗯了一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问题后,关上门退出来,走进隔壁自己那间屋。   伊阳来到房间后没有先点灯,他外衣脱掉搭在椅背上,直接盘膝坐到窗边的硬板床上开始闭目修炼。   体内气海运转,内气感知无声铺开,覆盖住整座客栈。   宋铁城在三楼最里间,气息平稳,应该是在打坐。   姜月欣的呼吸已经趋于绵长,睡着了,楼下大堂有三五个散客在吃夜酒,脚步虚浮,都是一些普通人和气血境的武者。   目前看来是一切正常。   但谨慎的伊阳没有收回感知。   在外过夜这种事,他从来不会真正放松警惕,就这样伊阳在一边修炼着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   夜深了。   客栈的灯一盏一灭掉,大堂的酒客散了,连厨房的灶火都熄了,虫鸣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和远处的风声搅在一起到显得有些吵闹。   后半夜的子时。   一只闭目修炼的伊阳眼皮动了下,他感知到不正常的情况。   咋客栈的东北方向树林深处,隐约有着两道气息。   极其微弱,微弱到混在夜风和虫鸣之中,不仔细查看还真发现不了。   但伊阳一直以内气境一重的感知力全神贯注地铺开探查,配合五脏内炼劲对细微波动的捕捉,这两道气息就这样显露在他眼中。   两道气息在缓慢的靠近。   突然,发现异样后伊阳开始仔细感知对方的实力层次,突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   这两道气息的实力很强。   气海浑厚如渊,内气运转绵密且从容,那种游刃有余的气机调度方式,绝非是内气一重能做到的。   那只有一个可能,那两位都是内气第二重清浊归元的强者。   想到这里伊阳的后脊泛起凉意,这两人比客栈里的所有人都强。   到底谁?   他们有什么意图。   随着一个个问题的出现,伊阳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仔细感知,这两道身影正是和他们一样是从云林县方向来的,那云林县方向的两名内气二重的高手,会是谁?   齐书剑不会对自己动手,陈无涯也在可排除的范围内,两人的实力都不在这个层次。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金阳寺。   净远,净明。   那两个为了追查“黑刀”而来的秃驴!   猜测出来着的真实身份后让伊阳松了一口气,但是一想到两人盯上了自己,又让他有些不安。   伊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局面在脑中过了一遍。   两个内气二重,自己内气一重。   但对方压制气息潜行这个动作本身说明一件事——他们不想惊动宋铁城,自己也不想,毕竟宋铁城也不是对方的对手   宋铁城也是内气一重,加上他们还在巡天司的地盘上,这两个金阳寺的和尚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他们想的是悄无声息地办完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刀,如果逼急了话,说不定对方会把自己三人全部都灭掉。   那么,如果自己主动迎上去呢?   把战场从客栈拉出去,拉到远处,远到宋铁城和姜月欣都不会被波及的地方。   对方要偷袭,自己就提前选好地形,以逸待劳。   内气一重打两个二重,怎么看都是送命的局,但那是别人,   伊阳觉得自己与别的内气一重还是有些不同的,自己更强!   下定决心后伊阳掀开床板下的暗格,取出了那柄自从入手后从未动用过的黑纹长刀。   刀身入手的瞬间,一股幽寒从掌心直窜手臂。   沉。   重得出奇,少说也有四十斤往上走。   月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刀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暗纹像是活过来一样,在银辉中缓缓流转。   伊阳从未在实战中用过它。但此刻,他需要它。   脚尖点上窗棱。   《点水渡江》大成的身法催发到极致,伊阳的身影无声掠出窗口,跃上屋顶时连脚下的瓦片都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声响传出。   他刻意朝两道气息来路的反方向绕了半圈,在客栈东南三百步外的一片枯树林中落定。   背靠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   刀横在膝上开始等待敌人的到来。   这是他的一点小策略,不打没准备的仗,不在别人选好的地方交手。   同时,他将体内的气机微外放了半分。   就那么一点。像是“不小心”暴露出的行踪破绽。   这是引人上钩的诱饵。   枯树林里静得只剩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声。   伊阳数着呼吸。   三十息。   六十息。   果然,那两道气息察觉到他离开客栈后。   潜行的速度骤然拔高,并且路线也出现更改,不再朝客栈逼近,而是直扑枯树林方向。   “来了”   伊阳在内心想到,他的五指收紧刀柄,全身肌肉同时绷死,就像一头蓄力的虎豹。   突然一股杀意从头顶落下!   来者正是金刚怒目的净明。   那尊金刚般的身影从树冠上方暴掠而下,金色僧袍在夜风中炸开,露出里面古铜色的粗壮手臂,没有留手。   一记势大力沉的金刚掌,带着内气二重的全部力量,直拍伊阳天灵盖。   人还未至,凛冽的掌风先到。   周围五步之内的枯枝齐齐折断,碎屑飞射,地面的落叶被掌风压得贴地,整片区域的空气变得稀薄。   这一掌要是砸实了,气血六重以下的武者脑袋会直接碎掉。   但早已等候多时的伊阳没躲。   内气充满双臂,两臂交叉直接迎门而上,招架住这一击。   内气灌入全身皮膜筋骨,《横炼武极身》小成后的肉体防御在这一刻拉满。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响彻这片枯树林   巨大的力量让伊阳的双脚陷入泥土三寸,身下的地面龟裂开来,裂纹朝四周蔓延出去两丈远。   但他看似老朽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这一幕落在净明的眼里,让那双常年半阖的眼皮第一次完全掀开。   净明有些惊讶的看着伊阳,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全力一掌,竟然没有直接拿下?   一个气血六重的老头,硬吃了内气二重的全力一击,居然还站着?   “你——”   但伊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双臂甩开对方的手掌,体内气海翻涌,不再有任何遮掩。   内气一重,气海初化。完整释放。   气机铺散开来的瞬间,净明的面色有些变了。   他不是气血六重!   他是内气境!   见对方有些失神的伊阳,右手握住黑纹长刀的刀柄,将这把刀缓缓抽出。   长刀出鞘。   一股诡异的寒气从刀身上蔓延开来,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一种更深层的、能渗入骨头缝里的阴寒。   月光照在漆黑的刀面上,光线居然不会反射回来,全被那些暗纹吞了进去。   “金阳寺的和尚,”伊阳的嗓音沙哑且平静的说道:“你们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见情况出乎自己意料,并且有些不对的净明猛地退后半步,拉开身形,做出防御姿态。   几乎同一时间,侧翼的灌木丛中闪出另一道身影。   是净远。   对方也是一身金色法袍,油亮佛珠。   可他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敦厚笑容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阴冷的眸子。   两人一左一右,夹击之势已成。   “没想到,你果真是内气境。”净远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温和,每个字都咬得清脆:“难怪能杀了王宫沁。”   他双手合十,但掌心已经有内气翻涌。   “把玄渊刀交出来。”   净远的语气平静得让人不由的在心底发寒。   “贫僧给你留个全尸。”   对于这些威胁伊阳没有接话。   废什么话?   伊阳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他是要主动出击,目标不是说话的净远,而是刚吃了亏正在蓄势的净明!   《九峰刀》第九式,绝峰。   这是他手中最强的一刀。   圆满境的上乘刀法在内气灌注下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黑纹长刀划破空气,不是通常斩出时的呼啸声,而是一种奇异的“嗡鸣”,低沉,压抑,像是刀身本身在震颤。   然后,怪事发生了。   伊阳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感知到手中的黑刀在“吸”他的内气!   不是被动的消耗,而是主动的汲取,就像一头沉睡的猛兽突然苏醒,张嘴朝他的气海里啃了一口。   内气沿着刀柄涌入刀身的速度远超他的控制。   那些暗纹亮起。   所有纵横交错的纹路同时绽放出漆黑的光芒,不,不能叫光芒,那是一种更接近“深渊”的东西。   黑色的刀气从刃口迸射而出,凝实得过分,比他此前任何一次内气离体攻击都更加锐利。   黑色刀气撕裂夜空,直奔净明面门!   面对这一击的净明第一反应是硬接。   他修炼的“金身罗汉体”是金阳寺顶尖的硬功,配合内气二重的修为,寻常攻击根本破不了他的防。   但不远处净远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开,着急的怒喝道:   “蠢货!还不快散开!”   得到师兄提醒的净明来不及多想,身形暴退,朝侧方夺去。   黑色刀气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掠过,没有打中人,却击中了他身后三步远的一块巨大青石。   那块比水缸还大的青石,在这个攻击下裂开了   不是破碎,不是崩塌,是从中间被整齐地剖成两半,切面光滑得能当镜子用,然后两半石块才因为重力慢慢倒向两侧,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见到这一幕净明定在原地,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活了四十多年,修行三十载,第一次在个比自己弱一个境界的人面前,感受到了真切切的死亡威胁。   玄渊刀。   金阳寺的镇寺之宝。   他只在寺中典籍的描述里见过关于这把刀的记载,从未亲眼目睹过它的威能。   今夜,他见到了。   枯树林中的尘土还没落尽,月光透过飞扬的碎屑洒在三个人身上。   伊阳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柄暗纹流转的黑刀,眉头却皱了起来。   方才那一刀,抽走了他气海中将近三成的内气。   玄渊刀的力量毋庸置疑,但这种消耗……   伊阳握紧刀柄,感受着其中的强大。   对面的净远和净明重新站在一起,两人的表情已经截然不同了。   净远的面色铁青。   净明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惧意。   但伊阳比他们更清楚——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111章 “玄渊”心法   净明与净远同时后撤。   两名内气二重的金阳寺高僧,面对这道黑色刀气选择了退避!   净远的面色铁青到了极点,压低嗓音朝净明传音:“那是'玄渊'的力量,此刀能吞噬持有者内气转化为更高层次的杀招,不可硬碰!”   净明盯着那块被劈成两半的青石,喉结滚了滚,没有应声。   切面太平整了,仿佛是抹除一般的力量,那种力量他那引以为傲的金刚罗汉体,在这种攻击面前……真的扛得住?   净明不敢赌。   而另一边,面对退避的二人,伊阳没有高兴,反而是神色更加的凝重。   因为方才那一刀,黑刀从他气海中直接抽走了将近三成内气,这玩意根本不听他的调度,自己还没有完全的掌控住这把刀。   见金阳寺的两人没有攻击,伊阳飞速的在脑海里盘算起来:自己内气第一境的修为气海总量有限,全力输出黑色刀气不超过十刀。   十刀。   听着挺多,但面对两名内气二重的对手,真正能全力劈出的机会,撑死五六次。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打定主意的伊阳脚尖轻点地面,身法“点水渡江”的灵巧,让他的身形犹如水中游鱼般朝净明的方位滑去。   伊阳选择先杀净明。   理由很简单——这个铁塔和尚修的是硬功,走的是刚猛路线,机动性不如净远,先杀死他,斩断一翼,伊阳才有可能获得胜利。   然而净明吃了亏之后面对伊阳的袭来反应极快。   身负强大硬功的他不再试图和伊阳硬拼,那高大的铜色身躯暴退拉开距离,另外一边右拳猛然轰出。   强大的拳劲裹挟着内气二重的浑厚力量,隔空轰来,直冲伊阳的面门。   对于这般攻击,伊阳也不敢硬抗,只能身形一闪,躲避开来。   “金刚伏魔拳”的劲气在空气中炸出肉眼可见的涟漪,净明一拳接一拳,把伊阳逼近的路线全部封死,让他无法靠近。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净远选择从一侧切入。   他的金色法袍翻飞,双掌翻覆之间掌风呼啸而至。   这位面相敦厚的和尚出手毫无佛门慈悲可言,每一掌都奔着伊阳的要害招呼,直取性命。   面对这搬凶猛的两面夹击。   尽管伊阳的身法“点水渡江”在大成之后已经极为灵动,可面对两名内气二重高手的合围,腾挪的空间还是被压缩到了极限。   在闪转腾挪间伊阳避开了净明的六记拳劲,闪过了净远的四掌,终于躲无可躲的第九招。   净远的右掌绕过伊阳挥刀的间隙,拍在了他的后背。   横炼武极身小成的肉体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伊阳硬生生的接下这一击势大力沉的掌劲,没有被打飞,但那股余劲透过皮膜渗入脏腑,五脏受到内气二重的震荡,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这还是伊阳修练了“五脏内炼劲”的功劳,要不然其余普通内气一重在这一掌的攻击下就已近受了重伤。   内气境的对决跟气血境完全是两码事,到了这个层次,外皮再硬也挡不住内气渗透式的伤害。   净远的一掌还没收回去,第二击就已经跟上了。   他双掌前推,金色内气翻涌如潮,要趁热打铁把伊阳彻底拍废。   但伊阳这次没有躲,他要争取一次机会。   他猛然转身,内气经由双臂传导而出,与净远的金刚掌正面对撞!   嘭!!   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交汇点朝四面八方扩散,周围三丈内的枯木齐折断,地面掀起一层土浪。   在这般冲击之下,两人同时后退。   伊阳踉跄了三步,右膝一软差点跪地,硬是咬牙撑住。   净远只退了一步。   一步与三步的差距,就是内气一重和二重之间的鸿沟,不是什么技巧和功法数量能抹平的——是气海容量的碾压。   远处净明看出了端倪,面上露出了喜色,他停下远程牵制,大步逼近,眼底重新浮现出上位者的笃定。   “强弩之末。”净明低沉的嗓音里带着胜利的意味说道。   他说得没错,伊阳此刻气海消耗过半,浑身多处被余劲震伤,黑刀在手中也只是艰难握住。   见自己的目的马上要达成的净明一步跨出三丈,双手前探,要活擒伊阳!   他有这个自信,金刚罗汉体的近身擒拿,重伤的伊阳根本无法挣脱。   既然黑色刀气不能硬接,那就不给对方挥刀的距离。   贴身短打!   两人间的距离近了。   两步!   一步!   净明铜色的巨掌已经够到了伊阳的肩膀。   就在生死危机的一刻,重伤垂地的伊阳猛地抬起头来,对着靠近的净远张嘴。   不是说话!   是——吼!   上乘功法“雷音真言”在这一刻起了奇效   入门境的音波功法在内气催动下从他喉间爆裂而出,以金阳寺两人无法反应的速度袭去。   声波无形,却比刀更快。   修炼金阳寺硬功的净明身体肌肉紧实到了变态的地步,普通外力几乎伤他不得。但雷音真言攻击的不是肉体——是脑海,是内里。   噗。   猝不及防之下受到攻击的净明鼻孔中喷出两道血雾,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人抡着铁锤敲了一记大钟,嗡嗡的震鸣把所有思维搅成一团浆糊。   实在是让人想不到伊阳居然还有这一手,暗藏的底牌。   净明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涣散,无法做出反应。   但这个时间一息,毕竟这门功法只是入门   只有一息也够了。   伊阳没有浪费这次自己主动创造出来的机会,他艰难的把体内所有残余的内气灌入黑刀。   气海几乎被抽空的痛楚让他面部肌肉抽搐,可伊阳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九峰刀,第九式。   绝峰。   配合玄渊刀的吞噬转化,一道比先前更加浓郁的黑色弧光从刃口迸射而出!   这道刀气没有走直线。   它的轨迹带着诡异的弧度,先切向净明护在胸前的双臂。   坚如铁石的金刚罗汉体,在黑色刀气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双臂断面光洁如镜,与先前那块青石一模一样。   紧接着,刀气不停,贯穿胸膛,从后背透体而出。   恢复神志后净明因为疼痛低下头。   只见自己胸口出现一道宽大的裂痕,反应过来的他嘴角有血沫涌出来,眼神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不……可……”   话没说完,身体已经朝后倒去。   内气二重的金阳寺高僧,净明。   死!   轰然倒地的声响回荡在枯树林中,惊起了远处树冠上几只夜鸟。   不远处见到这一幕净远的瞳孔猛缩。   先前他和净明围杀一个内气一重的老头,在他的预判里,这件事的难度大概等同于“碾死一只蚂蚁”。   可现在蚂蚁把他师弟碾死了。   “啊——!”   净远怒吼出声,那张万年敦厚的面皮彻底撕碎,知道没有退路的他全身内气暴涨至极限,双掌合十。   掌心之间,金色气劲光华凝聚。   “大日金刚掌!”   金阳寺不传之秘,一掌之中蕴含修为的全部爆发。   金色掌影拖着长的气尾朝伊阳轰来,那股威势让方圆几丈内的空气都在颤栗。   伊阳站在原地,气海空得见底。   黑刀发出那种熟悉的“索取”吸力,可他体内几乎无气可供了。   怎么办?   退伍可退的伊阳咬破舌尖,只能拼死一搏了!   精血入口的腥甜激发了身体最深处的潜能,强行榨取出最后一缕内气,将其灌入刀身。   黑刀的暗纹亮至极限,整柄刀身浮现出肉眼可见的黑色光晕。   他没退。   脚尖一蹬——“点水渡江”最后的余力催发。   朝着那团金色掌影,正面冲了上去。   他疯了?   不。   伊阳的身形也一个诡异的角度侧身避开掌影的核心。   刹那,伊阳的脊椎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整个身体旋转。   九峰刀第五式——“奇峰”。   这一式的精髓在于角度刁钻,在最不可能的缝隙中找到致命的切入点。   黑色刀气从净远掌影的边缘间隙中穿过。   而净远的金色掌影——擦着伊阳左肩轰了过去。   肋骨断裂的钝响从体内传来。   一根。两根。三根。   伊阳整个左半边身体都麻了,口中大量鲜血涌出。   但他的刀气……已经切入了净远的咽喉。   净远捂着脖子跌跪在地,血从指缝中喷涌。   被打落在地的伊阳踉跄两步,支撑起身体,来到净远身边将黑刀抵在对方眉心。   尽管刀刃抖得厉害,但一切都说明是伊阳胜利了。   “说。”   伊阳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的问道:“这把刀……有什么秘密?”   捂住脖子伤口的净远跪在地上,他的血已经浸透了整件金色法袍。   可这种情况下净远居然笑了。   咯、咯。   那笑声从破碎的喉管里挤出来,混着血沫,刺耳又诡异。   “这刀……名为'玄渊'……”净远仰起头,快要涣散的瞳孔里满是讥讽:“是我金阳寺……镇寺之宝……”   听到这些伊阳刀锋前压半寸威逼着他继续说。   已近无药可救的净远没在意,继续说出秘密,他艰难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燃烧最后的生命力:   “可你……永远也无法……发挥它真正的力量……”   “没有配套心法……你就是个拿着神兵的……蠢货。”   他的嘴角扯出最后一个扭曲的弧度。   “就算'玄渊'在手……没有心法相合……你顶多……把它当把锋利些的……宝刀罢了……”   “哈……金阳寺不会放过你的”   笑声断在最后一个音节。   净远的脑袋歪向一侧,瞳孔彻底失去光泽。   看见对方真的死亡后伊阳收回刀,身体摇晃了两下后坐下休息。   枯树林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他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过了片刻,情况好了一些的他强撑着蹲下身,开始搜两人的尸体。   银票三千余两,不算多但也是一个收获。   数枚宝丹——这是最大的收获,内气二重的高僧随身携带的丹药品质远超市面流通货色。   两串佛珠。   但关于心法的线索——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伊阳靠在那棵合抱粗的老槐树上,低头看着手中这柄暗纹渐渐黯淡下去的黑刀。   净远临死前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蠢货”   他说的没错,今夜若不是玄渊的黑色刀气让两名二重高手不敢硬接,自己以一敌二绝无胜算。   可他只发挥到了这把刀的皮毛。   十分之一?还是百分之一?   想不明白的伊阳把黑刀用粗布裹紧,收入随身布囊。   左肋的断骨在五脏内炼劲的运转下缓缓归位,疼得他额头冒汗,但表面上只是嘴角微抽了两下。   远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   必须回去了。   宋铁城是内气一重,以他的感知力,如果起来发现伊阳不在客栈,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伊阳处理掉地面的血迹和打斗痕迹,将两具尸体拖入灌木丛深处用枯叶掩盖。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咬着牙催动身法朝客栈方向掠去。   风拂过枯树林,带走了残余的血腥气。   翻进客栈窗户的那一刻,走廊尽头传来宋铁城房门开启的轻响。 第112章 府城情况和测试   官道两侧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矮山。   马车晃了大半天,伊阳一直在车厢里闭目运功。   姜月欣也习惯了爷爷的这种刻骨修炼的模样,靠着车厢壁打盹,偶尔醒来喝口水又睡过去。   午后。   车厢外传来宋铁城的声音,闷闷的,跟这人的性格一样干巴。   “伊老爷子,出来一下我有些事和你说。”   听到叫自己伊阳掀帘出来,踩着车辕坐到车夫位子旁边。   宋铁城策马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话是朝他说的:“到府城之前,有些情况你要了解,要不然容易出事”   伊阳挑了挑眉,这冰块居然主动开口?一路上加起来没跟自己说过什么的人,这会儿倒话多了。   骑着马的宋铁城语速不快,但话语中还是描述了府城的大概情况。   “隋宁府巡天司,不是云林县那种规模。”   “它分为一殿、四司、一卫。   ”其中裁决殿是核心中枢,由府城的最强者总巡监大人坐镇,下辖的四司分别是罚恶、破邪、幽泉、知闻,各设一名副总巡监,都是内气境之上的强者。”   内气境之上。   听到这些情报伊阳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在内心想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境界”   宋铁城继续往下说:“而镇抚卫则是最精锐的机动武力,不参与常规事务,只在前两司搞不定的时候出手。里面的人最低也是内气境,战力凶悍。”   这话什么意思?   在云林县,齐书剑内气三重就是天花板,有灭门罚教的实力,其余内气境也是绝对的高层,一个世家的老祖。   到了隋宁府,内气境看来不算是最顶层,只能变为中层。   伊阳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暗自有些心惊,他在云林县除了齐书剑外横着走的实力,在府城却是要小心些。   宋铁城没停,又丢出几个名字。   “府城有三大宗派势力——金阳寺、玄剑阁、苍梧山。还有隋远商会把持经济命脉,百年武道世家刘家与吴家盘踞多年。”   他说完这些终于收了声不在解释什么,策马往前走了几步。   过了好一会儿才补了句:“我们的修为在县里算够用,到了府城别当回事。”   听到宋铁城的好意提醒后伊阳在车辕上坐着没动,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在内心感叹道:“看来自己还得练啊!”   伊阳缩回车厢里继续闭目运功,面板上的数字无声跳动。   ……   两天后的傍晚时分。   官道尽头的天际线上,一道灰色的横线逐渐变高、变宽、变得压迫。   那是隋宁府的城墙。   在马车里的姜月欣被车轮颠醒,迷迷糊糊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瞬间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被城外的景色惊艳住   她激动的冲着马车内喊道:“爷爷!”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呼。   听到姜月欣语气中的激动,盘坐修炼的伊阳也探出头来跟着往外看。   目光所及的是城墙。   目测高度是云林县城墙的三倍有余,顶上还有规律间隔的箭楼,旗帜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城门洞开处宽得能并排跑六辆马车,进出的商队排成长龙,人声、马嘶、车轮碾地的声响混在一起,隔着半里路都能听见。   伊阳决定看一下府城的人实力怎么样,他的感知力无声铺开。   首先是城门守卫。   他在内心默默的数了数,一共五十二人。   清一色气血二重修为的士卒,腰悬制式横刀,甲胄齐整,领队的军官更了不得,气血波动浑厚绵长,已到四重锻骨境。   而仅仅是守门的兵卒。   云林县的巡卫长级别实力,在这里是最底层士兵的标配。   大致了解府城的环境后伊阳把帘子放下来,靠回车厢壁上继续苦修。   “实力!实力!还是实力!”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城门。   ……   入城之后,视觉上的冲击更大。   主街宽得离谱,让六马并行都显得绰绰有余。   两侧的建筑比云林县高出一截,三层四层的木楼鳞次栉比,各种各样的招牌密密麻麻挂满了檐角。   “千金丹阁”“碎星兵铺”“筋骨堂”。   这些店铺引起了伊阳的注意力,他把目光从车窗缝隙里扫过去。   千金丹阁的柜台前挤满了人,门口的木牌上明码标价——四品血气丸,三十五两。四品拓骨丹,八十两。三品小易筋丹,一百五十两。   在云林县,四品丹药是稀罕货,得托关系走门路才能弄到一两枚。   这里柜台上摆着一排,跟卖萝卜白菜似的。   街上的行人更让伊阳看出了差距。   三五成群谈笑的年轻武者,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气血三重、四重的修为,二十来岁的面孔,放在云林县都够当帮派堂主了,搁在这里不过是街头的普通路人。   有气血六重的高手骑着异兽马从人群中穿行,马蹄声笃笃响过,路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在云林县,气血六重是横着走的人物。   在这里,不过如此。   伊阳把帘子彻底放下来,嘴角微微弯了弯,他感到有些兴奋。   这里丹药渠道密集,资源充沛,只要站稳脚跟——   他的修炼速度,足以让人惊叹。   ……   马车在东城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停下来。   这里是府城的巡天司总部。   从马车上下来后的伊阳仰头看了一眼大门。   云林县的巡天司在这栋建筑面前,活脱脱就是个乡下。五倍不止的占地面积,门口的守卫气息沉稳内敛,最低都是气血五重修为。   五重。   搁在云林县那是横行一方的顶尖高手,搁在这里站门口看大门。   另外一边的宋铁城翻身下马,难得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   “进去后出示齐书剑的举荐信,之后会有人引你到裁决殿登记处报名。”   说完拎着黑铁长棍大步走入侧面一条通道,背影干脆利落,没回头。   伊阳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说这冰块人还挺有人情味,难怪能和齐书剑成为兄弟。   ……   裁决殿登记大厅。   宽敞、肃穆,地面的青石板被打磨得能映出人影。   伊阳把姜月欣安置在门外的等候区长椅上,嘱咐她别乱跑,然后独自走进去。   三名负责登记的文吏各自忙着,有几个同样来报名的武者在排队。伊阳瞥了一眼——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四十出头,大部分都是三十来岁的壮年。   六十岁的面孔在这里面格外扎眼。   轮到他时,文吏抬头,目光在伊阳脸上停了两息,显然有些惊讶。   这个文吏在这里办理了这么多年的提拔任职的相关事务,还是第一次见有这种年级的人。   没有理会对方惊讶的目光,伊阳从怀中取出那封举荐信,双手递上去。   信封入手的后,看见上门的印记后文吏的态度变了。   因为这是暗金色的印鉴,代表着县级巡行总监的私印,这可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处理的。   “您稍等。”   文吏的腰板直了三分,双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查验,确认无误后将信收入卷宗匣中,站起身朝伊阳拱手说道:   “总管大人您这边请,侧殿会有专人帮您进行测试。”   见到对方恭敬的态度伊阳点点头,跟着指示的方向走去。   来到位于一旁的侧殿。发现这里光照充足,且正中立着一块三尺高的灰色石碑,碑面光滑。   一名中年男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册子,抬头扫了伊阳一眼不太在意。   伊阳也一眼看出了对方的实力,气血六重圆满。   这位测试官的修为放在云林县足以当巡行总管,在这里做的活是——给人当考官。   “运气,轰一拳。”   测试官言简意赅的介绍到这里的作用   得到对方提点的伊阳走到石碑前,搓了搓手,准备使出全力。   体内气海运转,右手猛地甩动,一拳轰出,碑面传来沉闷的响声,裂纹由着力点朝四周蔓延——深入三寸。   见到这一幕的测试官眼皮动了动,内心有些惊讶的想道:   “三寸?这最少也得是内气境的实力了吧?”   “并且普通的气海初化能打出这种深度?这老头的内气凝练程度远超同阶。”   他在册子上落笔:“实力评级:内气一重。”   随后从柜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石头递过来说道:   “握住,注入内气。”   这块石头的名字叫做骨纹石。   专门用来测根骨用的,比那些武师用手测的准确很多。   伊阳也是第一次用,伸手接过掌心贴上去,内气自然注入。   片刻后石面浮现出暗淡的纹路,稀稀疏疏,颜色灰败,没什么灵动可言。   伊阳也看不出来这个测试结果是什么,只好将石头还给测试官。   测试官拿过来后辨认了几息,嘴角的那丝欣赏肉眼可见地消退了。   他在册子上写下两个字。   丙中。   武道界对根骨的评级——甲乙丙丁四等,每等分上中下三品,丙中的意思很明确:资质平庸偏下,突破潜力极为有限。   办完一切后的测试官合上册子,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内气一重,丙中根骨,六十岁。”   他指了个方向:“去万阳居客栈等通知,四司各部会审阅名册后决定是否录用。”   伊阳点头致谢,转身出了侧殿。   对于对方的态度几番变化,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丙中。   意料之中,他的身体底子就是“无缘武道”的体质,根骨测试反映的是先天条件。   这次的测试有了变化已近是意外之喜,他也强求不了。   但“老骥伏枥”的天命不写在骨头里。   它写在岁月里。   ……   万阳居客栈。   条件一般,胜在清净。巡天司为候选者提供的免费临时住所,两间相邻的小屋,一张硬板床,一副桌椅,墙角有个洗漱架子。   姜月欣进屋后开始收拾,一边擦桌子一边偷偷回头看伊阳的脸色。   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爷爷,刚才那个人说的丙中……是不好的意思吗?”   伊阳坐在椅子上倒了杯凉水,抿了一口后淡淡的说道:   “意思是你爷爷天赋不够,人家嫌弃。”   姜月欣的腮帮子鼓起来,抹布攥得死紧不满的骂道:   “他们才差!爷爷比谁都厉害!”   伊阳笑了笑没接话。   这丫头护短的劲头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站起来摸了摸她脑袋:“早点歇着,爷爷进里间休息了。”   关上门。   笑意收起。   伊阳盘膝坐到床上,先运转五脏内炼劲修复体内暗伤。左肋的断骨已基本复位,但经脉中残留着净远那一掌的震荡余劲,像细碎的沙砾卡在河道里,影响内气的流转效率。   这点伤不致命,但得三五天才能彻底清除。   他调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一重(14280/150000)】   距离内气二重“清浊归元”——还差十三万多点。   长路漫漫啊。   将繁杂的思绪散去,伊阳闭上眼,脑子里回放着枯树林中与净远、净明交手的每一个细节。   两个内气二重联手,他赢了。   但赢得狼狈。赢得凶险。   如果没有玄渊刀的黑色刀气让对方不敢硬接,如果没有雷音真言的突然偷袭创造出那一息的窗口——   结局可能完全反转。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够。   气海容量不足,撑不住长时间的高强度对决,内气一重和二重之间的差距,不是功法多、手段杂就能填平的。   必须尽快突破。   伊阳把怀中的紫灵花锦盒取出来,又摸了摸从净远、净明身上搜来的宝丹。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配合六十倍的天命加持——   够了。   只要在隋宁府站稳脚跟,获得稳定的修炼环境和资源渠道,内气二重不会太远。   伊阳把东西收好,气海运转,开始新一轮的修炼。   面板上的数字无声跳动。   14340   14400   14460   窗外暮色四合,隋宁府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城市的水有多深,伊阳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测试官写下“丙中”二字时,大概打死也想不到,面前这个根骨平庸的六十岁老头,几天前刚宰了两个内气二重的金阳寺高僧。   想到这里,伊阳嘴角微弯。   然后继续闭目运功,把这点无聊的得意压回心底。 第113章 最后一个选择   罚恶司公房内,身为副总巡监的萧正言坐在主位,指尖捻着一页页名册,神情不耐,翻得极快。   桌上卷宗堆得老高,边角都压出了折痕,可他下手半点不含糊,凡是入眼的,都先过一遍,再丢到旁边,进行初步的筛选。   “赵铁柱,乙下根骨,气血六重初期,三十八岁。”   他扫了一眼,随意的内心评价道:   “还行,可这岁数,这底子,往后顶天也就能突破到内气一重,不堪大用。”   卷宗被推到左侧,落进一摞写着“待议”的册子里。   “孙文远,丙上根骨,气血六重中期,四十五岁。”   萧正言连眉毛都没多抬,又是一句点评:   “废。”   “钱广德,丙中根骨,气血六重后期,五十一岁。”   这回他连看都懒得细看,直接把册子丢开到一旁。   “年纪太大,骨头都快空了,给他个闲差还行,罚恶司不需要这种人。”   身为罚恶司的副总巡监萧正言的脾气,不论是府城还是巡天司谁不晓得,能入他眼的,得有手段,也得有根骨资质。   没有这两样,哪怕提拔名册上的功绩写得再漂亮,也不入不了他的法眼,只能被分配到其余的普通县城里做事。   前头十几份很快翻完,不是根骨差,就是年岁太大。   渐渐有些不耐烦的萧正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滚过喉间,眉头也跟着松了几分。   随后他感叹道:“想要一个好苗子还真是不简单啊,下面的这些人送上来的都是什么啊,我当年到内气境好像是刚年满二十吧。”   感叹了一番自己的天资和成就后,萧正言拿起最后两份名册。   其中一份里的人叫冯飞。   “乙上根骨,气血六重圆满,二十九岁。”   这里面的信息倒也让萧正言看得仔细了些,确定是个不错的苗子后,他将目光看向后面的功绩。   “嗯,履历也不差,剿匪有功,手上还有四名五重邪修的人头。“   ”年纪轻,修为稳,根骨也拿得出手。”   “这个还行。”   终于萧正言把冯飞的名册压到右边,落进待定那堆里,算是记下了这个人,如果下一个不合适的话这次的副总监提拔就决定是他了。   剩下最后一份。   萧正言抬手翻开,视线刚落下去,动作便停住了,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名。   “伊阳,丙中根骨,内气一重,六十岁。推荐人,云林县巡行总监,齐书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   内气一重。   这个实力在一堆气血六重的武者里,确实扎眼。   南城大牢独守重犯区,杀九邪教大执事冯海元。   乾阳楼肃清蛀虫,整顿账目,抓出贪墨案。   又兼巡藏馆、牢头,两处差事都办得干净利落。   履历很漂亮,可以说这个实力加功绩升任副总监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看完所有名册后萧正言没有把写有伊阳的册子放到待定的一边,反而合上了。   “功绩不错。”   萧正言语气十分平静的点评道:“丙中根骨,还六十岁,再能打,也是一把老朽的刀,不堪大用。”   他随手一推,名册落进左侧那摞待流转的卷宗里。   “但到底是齐书剑送来的人,他突破到内气三重了,说不定有望达到我这个境界,倒也不好得罪,“   ”先发下去吧,让其他几司也看看。若谁愿意收,就谁收。罚恶司,不需要这种老骨头。”   处理完一切的萧正言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嘴角带着几分不屑,他对伊阳这种走后门的没什么好眼色:   “一个将歇气的人,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万阳居客栈里,伊阳正坐在桌前喝粥。   第六日了。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纸外偶尔传来街面上的脚步动静。   隔壁住的几个同为这次提拔的候选者,前两日还在门口互相吹嘘说一定能成为副总监,但如今一个个都没了先前那股子劲,只有几人得到了明确的任职通知,其余没有通知的人有些心灰意冷的离开了。   谁都明白,名册递上去,若真有门路,消息不会拖这么久。   拖得越久,越说明不妙,通不过的话只能返回之前所在的县城等下次提拔的名单了,无法留在府城的巡天司,这里没有合适的职位。   伊阳却还是那副老样子,没有收到通知也丝毫不着急。   这时姜月欣从外头进来时,手里端着两碗新热的粥,步子放得轻的问道:   “爷爷,还没信吗?”   “急什么。”   “好饭不怕晚。”伊阳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慢慢咽下去后淡淡的说道。   姜月欣咬了咬唇,终究没再问,她这几日看得出来,爷爷嘴上不急,夜里却没少练功。   伊阳喝完粥,把碗一放,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各个司那边,多半已经把他丢开了。   丙中根骨,六十岁。   这样的字眼摆在前头,那些大人物恐怕连看下去的耐性都要少三分,伊阳不急是因为名册还在府城里转,四司并未全定,后头还有机会。   午后,万阳居门外来了两名巡卫,送来别院里几位候选者离开的消息。   有人进了破邪司,有人被知闻司挑走,还有一个被罚恶司录了去。屋里气氛一紧,连隔壁房的散客都小声起来。   第二日,第三日,还是没有轮到他。   直到第七日清晨,姜月欣端着早饭进屋,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爷爷,还是没有消息吗?”   她语气压得低,连碗沿都握得发白。   伊阳拿起粥碗,吹了两下,慢慢送到嘴边。   “没有就没有。”   他放下碗,冲她点了点桌上的咸菜。   “先吃饭,天塌不下来。”   姜月欣看着他,只好默默的点头吃早饭。   同一时刻,知闻司公房内,温士衡面前摊着两份名册。   左边那份,是伊阳。   内气一重,丙中根骨,六十岁,齐书剑亲笔举荐。   右边那份,是卫河。   气血六重圆满,乙上根骨,二十九岁,父亲曾是巡天司殉职老兵。   温士衡把两份名册来回比了三遍,指腹在桌沿轻轻划着。   论修为,伊阳比较有优势,内气一重摆在那儿,不是气血六重能碰的,而且他的这个司也不太看重年龄,六十岁也能发挥几年余热。   论推荐人,齐书剑那封信也不是摆设,县级总监亲笔举荐,分量不轻,而且这个总监还是内气三重的高手。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马上落笔同意任用伊阳。   因为另外一位卫河的父亲,叫卫长安。   二十三年前,温士衡还是副总监时,卫长安是他手下的一个探子。   那年他接手了一个大案,如果办事得力的话,他成为巡行总监的路子就会平坦很多。   所以他派遣了自己手下的几个好手出去获取情报,最后是卫长安独自潜入进三大宗派中的其中一家,传回了关键情报。   最后情报出来了,人却留在了哪里。   可就是那份情报,却让温士衡一战翻身。   从那之后,他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卫长安死后,他也没亏待过卫家,该给的照应,从没少过。   如今卫河长成,根骨又好,修为也扎实,也到了晋升副总监这一步。。   温士衡思索良久,最后还是把伊阳那份名册推到一旁,指尖在卫河名字上停了停,随后提笔批红。   “录用。”   他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既是还恩,也算投资。   说不定这个卫河能发挥和他老爸一样的作用,为自己图谋那个位置出一份力呢?   而且另外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哪怕再能折腾,又能撑多久?   第八日午后,来到府城后就消失不见的宋铁城来了。   他披着一身灰色劲袍,黑铁长棍横在背后,站在门口,眉眼还是那副冷硬样,话也短。   “事情解决完了。”   见来着是他,伊阳赶忙请他进屋,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桌角后问道:“有我的情况吗?”   宋铁城没坐,只靠着门框,先把话吐出来说道:   “据我了解,罚恶司和知闻司都定了人。罚恶司要的是冯飞,知闻司最后收的是卫河。”   伊阳端着茶碗,手稳得很,脸上也没起波澜,只是问道:   “破邪司呢?”   宋铁城抱着臂,目光落在窗外。   “纪云章挑人,偏年轻,偏有冲劲。你这岁数,在他那里大半也过不了,而且他那里要是要有一定传承的人手,你没有对付异兽妖兽的经验,他不会收的。”   他顿了顿,没有打击伊阳继续说道:“但你还有机会,因为幽泉司还没定下这次的副总监名额。”   这句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   伊阳抬眼看他一眼等待着对方的回答,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认为幽泉司会收下自己。   见伊阳看向自己宋铁城没再绕,索性把怀里的小铜牌搁到桌上说道   “我的述职已交完,明早就回云林县。”   “这是府城巡天司的临时通行令,三日后失效。你留着,后头兴许能用上。”   伊阳没急着去拿,只看着他。   宋铁城又道:   “幽泉司副总巡监晏无鸢,跟我大哥有旧。具体交情我不清楚,可临行前,大哥特意交代过,若别的几司都不收,你拿着名册去幽泉司,直接求见她。”   他把话说完,转身要走。   见对方要离开了伊阳在身后叫住他说道:   “宋副总监。”   宋铁城脚步停住,没回头。   伊阳端起茶碗,轻轻碰了碰碗沿感谢道:   “回去替我谢齐总监。”   宋铁城微微点头,算是应下这件事。   走到门边时,他又丢下一句话。   “云林县给你留着总管的位置,要是这边不成,随时可以回去,这也是我大哥的意思。”   话落,人已出了门。   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很快就没了影。   伊阳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抬手把门带上,屋里静下来。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在桌面敲了一下。   幽泉司。   晏无鸢。 第114章 任命入职   八天了。   伊阳把这几日打听来的碎片信息在脑中拼了一遍,结论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自己那丙中根骨,六十岁,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恐怕已近成为了放弃的选项。。   想想也正常。   换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叠名册翻过去,看见这种条件的人,多半也是不会选择的。   既然如此,那伊阳就只剩下一个选着了。   晏无鸢。   幽泉司、副总巡监。   去见这位与齐书剑有旧的内气之上的强者。   这是他手里最后一底牌了,打出去,要么翻盘,要么出局回云林县继续当他的候补总管。   他有选择这还是好的,别人到了他这种地步恐怕来拿这位副总巡监的面都见不着。   想到这里伊阳站起身,从椅背上取下那件候补总管官服抖了抖,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他伸手把齐书剑的举荐信贴身收好,又将那块临时通行令揣进袖中。   伊阳转身出了客栈大门,沿着主街朝东北方向走。   府城的街面比云林县宽了不知几倍,人流如织,气血三重四重的年轻武者三五成群从身边经过,谈笑间满是意气风发。   没人多看伊阳一眼。   一个候补总管的武者,在这座庞大的府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不像在云林县时百姓纷纷避让。   伊阳看了一下四周,确定了自己要去的方向后,开始朝着府城东北角走去。   这几天他也没闲着,修炼之余,零零碎碎打听了四司的情况,这其中就有这司的位置。   幽泉司不在巡天司总部内,它独立坐落于府城东北角,据说那里有一座宫殿,知道它具体位置的人不多,位置十分隐蔽。   伊阳穿过三条主街后拐入了一条越走越窄的青石巷。   两侧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民宅,又从民宅变成了高墙。越往深处走,行人越少,等拐过最后一个弯时,整条巷子里就只剩伊阳一个人了。   巷尽头是一片独立的院落,院落中央有这一座宫殿,这应该就是巡天司下辖四司之一的幽泉司的所在地了。   高墙灰砖,墙头有箭楼的轮廓,但无人值守。   入口处只一扇黑漆小门,窄得仅容两人并行,看起来十分的幽森。   门头没有匾额,没有标识,从外边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   要不是事知道,伊阳经过这里十次也不会多看一眼。   来到门口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因为在距离窄门几步之遥时他感知到了致命危险,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门内各处有六道气息。   其中最弱的那道,也是气血六重圆满的好手。   另外两道,则是他无法感知的。   几乎同一时间,有数道气机扫过他的全身,不止一道,是好几道同时覆盖过来,交叉探查,带着明确的敌意和审视。   见到这种情况伊阳没有轻举妄动,任由对方探查。   那些气机在他身上停留了两三息,辨认出他巡天司官服的制式后,缓缓收了回去。   没有动手。   但那种被猛兽盯上的压迫感,直到气机完全退去后的七八息才渐渐散掉。   见危险暂时解除后伊阳吐出一口浊气。   好家伙。   光是门口的警戒力量就这个配置,里面坐镇的那位晏无鸢得强到什么份上?   见状他定了定神,上前轻轻的叩门。   力道匀称,不急不缓。   等了约莫十息,门从里面被拉开。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青色劲装,腰束素带,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容貌清丽,五官生得精致,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冷得跟冬天的黄花一样。   伊阳的内气感知掠过她周身,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无法感知?   这个给人开门的侍女,居然强大到无法感知。   青衣女子的目光从伊阳脸上扫过,落在他胸前的官服纹饰上,又抬起来看了看他的样貌。   那眼神里的疑惑毫不掩饰,她没想到大小姐居然会叫她来接这个人进去。   伊阳见怪不怪了,从袖中取出临时通行令和名册编号递过去,开口道解释道:“在下伊阳,持云林县巡行总监齐书剑举荐信,求见晏副总巡监。”   青衣女子接过通行令和举荐信,指腹在令牌表面摩了摩验过真伪后又看了看举荐信,两样都无误后还回来说道:   “跟我进来吧。”   语气谈不上热络,但也没有刁难。   得到许可后伊阳迈步跨过门槛。   进入窄门后的瞬间,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眉头微动。   门后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庭院。   青石板铺地,接缝严丝合缝,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   两侧栽着成排的黑叶梧桐,树冠高大繁密,将头顶的天光切割成零碎的斑点洒落下来。   正前方是一座三进的宫殿建筑。   飞檐翘角,黑瓦白墙,廊柱上刻着伊阳看不懂的古纹。   没有金漆,没有彩绘,整座建筑群的色调压得极深极沉,像一头闭着眼假寐的巨兽。   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整座庭院里听不见鸟叫虫鸣,连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都被压制到了极轻。   不了解情况的伊阳跟在青衣女子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穿过前殿,空无一人。   穿过中庭,还是空无一人。   直到后殿门前,青衣女子停下步子侧身站定,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黑木门。   见大门打开,伊阳就这样直直的走了进去。   殿内比外面更暗。四面墙壁挂着素白帷幔,角落里燃着一盏青铜灯,火焰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力量定住了。   殿的正中设一张紫檀长案,从案上的花纹看出十分的名贵,用到材料居然是一整块紫木树心雕刻而成。   伊阳往案后看去,哪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极美的女人。   但伊阳看清她的那一刻,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漂亮”。   反而是“危险”。   从面相上看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袭墨色宫装,发间只有一支白玉钗。   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眉似远山横黛,目似寒潭映月,唇色极淡。   整个人坐在那里,不笑不怒,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十分的危险。   “这应该就是幽泉司的老大晏无鸢了吧”伊阳在内心想道。   在伊阳走进殿中的同时,下意识将内气感知往前探了一丝。   下一瞬他就震惊了。   他的内气感知探出去的后,居然在晏无鸢所在的位置感知到一片虚无,就像哪里没有人一样,无声无息,没有回响。   这种不可探测的性质让伊阳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齐书剑内气三重,他能感知到对方气机的轮廓,面前这个女人,他居然连感知都感知不着。   这是什么层次?伊阳无法揣摩。   “坐。”   案后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清冷,完全与她那妖娆的身姿不符。。   得到许可后的伊阳依言在案前的客椅上落座,双手从怀中取出那封举荐信,恭敬呈上。   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从案后伸出来,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拈起信封送到对方的手中。   随后对方拆信,展开,目光扫过纸面。   伊阳坐在对面,脊背挺直,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忐忑与恭敬。   很快信中的内容被对方看完了。   但晏无鸢没有放下,而是抬起了美眸。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直直落在伊阳身上。   伊阳被对方看得后脊发凉,但表面稳如老狗不动声色。   沉默在这处大殿中蔓延开来。   五息。   八息。   十息。   漫长得像过了一整个冬天。   终于晏无鸢将信合上,搁回案面。   她的唇角极轻地动了动。那个弧度小到常人根本捕捉不到,但伊阳看见了。   “柳青。”   站在门外的青衣女子听到声音后走了进来说道:“小姐。”   晏无鸢垂下眼帘,语气十分平淡像是处理一件小事但内容却惊人的说道:   “这一份提拔的副巡行总监举荐文书放到录用这边,我记得我们的副巡行总监名额还没有定下?”   听到自己小姐说的话,柳青脚步直接顿住了,脸上出现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椅子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   这个人?   就这样……直接录了?   她知道对方是来求见自己小姐的,但没想到清冷孤傲的小姐居然会与这个老头有关系。   并且还直接为对方开了后门。   “小姐,这……”   柳青忍不住想要劝住道,但话出口半截就咽回去了。   因为晏无鸢的视线已经收回到案面上,拿起信又看了一眼,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的说道:“照办。”   柳青咬了咬下唇,把涌到嗓子眼的疑问全吞了回去,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后退出殿门。   殿内恢复安静。   只剩两个人,伊阳见自己的事情终于成功了,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这时晏无鸢放下信,目光再次落在伊阳身上,这回不是审视了,更接近于……一种确认。   “幽泉司不养闲人。”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含温度的清冷。   “入司后有三个月期限。期限内需修成司内必修功法第一层,如果做不到,到时自行离去。”   突然得知还有这个要求的伊阳起身,抱拳行礼说道:“卑职明白。”   晏无鸢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伊阳躬身退出殿门,从始至终脊背挺直,步子不急不慢。   直到殿门在身后阖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浸透了。   ……   殿外长廊。   之前的那个侍女柳青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这时她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块漆黑如墨的令牌,和一卷帛书。   此刻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不在有怀疑和猜测,毕竟这是自己小姐同意的事。   “请跟我来。”   柳青侧身引路,脚步轻快,朝宫殿群落的侧方走去,边走边把令牌递过来说道:   “这是你的身份令,职位是幽泉司副巡行总监。住所我现在带你过去。”   伊阳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比云林县的那些铜牌、铁牌都要沉。   牌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枚极小的篆刻暗纹,摸起来光滑。   这时他翻了翻手中的帛书,这就是哪门需要在三个月内入门的功法吗?   封面上有着五个字。   《藏息无相诀》。 第115章 功法与提升   走在前头的柳青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精准到分毫不差,且丝毫没有与伊阳交谈的意思。   伊阳跟在后面自然也不会去贴对方的冷屁股,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两侧的建筑布局。   这幽泉司的建筑群落从里边看比从外面看大得多,青石小径蜿蜒向东,两旁种满了不知名的黑叶灌木,修剪得齐整,连高度都一模一样。   “我们幽泉司的事情你也应该有所了解,但我只说一遍。”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柳青没有回头,突然开口说道:   “我们司内主管三件事:对外渗透,对内监察,暗杀。”   Z这些情况伊阳都大致知道但不是十分的清楚,所以没有贸然没接话继续听对方的讲述。   “W我们入司之后不用穿制服,不挂腰牌,出外勤用代号。“   ”你的职位是副巡行总监,大概处于司中的中层位置,可领一组下属的人手行动,也可单独接令独自行动。”   说道这柳青顿了顿,侧过半张脸来看向伊阳。   t她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但这前提是你得先过功法考核。   m明白对方的意思后伊阳点了点头,表情恭敬的说道:“感谢柳大人的告知”   d对于伊阳的感谢,柳青哼了一声后收回视线,脚步未停的又补了句:   “三个月练不成藏渊第一层的人,幽泉司历来不少,这其中最快的记录是十一天,最慢通过的用了整整三个月。”   话里话外,没把伊阳算进“能通过”的那拨人里。   对于对方的轻视伊阳也不在意,实在是自己在这个职位中显得格格不入啊,只能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处僻静院落出现在小径尽头。   见目的地到达后柳青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份薄册递过来S说道:“这上面记载了副巡行总监的月俸明细,你看一下。”   见到是月奉后伊阳眼前一亮,赶忙接过翻开查看:   副巡行总监的月奉第一项:月银一百两。   Z这个钱实话实话不多,搁在府城这种消费水平的地方,也就够日常嚼用,但伊阳没什么反应。   因为紧接着的是第二项:每月配发宝丹两枚。   k看到这里时伊阳翻册子的手指停住了,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   宝丹。两枚。每个月。   他在云林县混了多久才摸到一枚宝丹的边?齐书剑赏他那枚,还是借了金阳寺那两个秃驴的光。   慕枫海为了给伊展志换一枚恢复类宝丹,押上了十三年份的紫灵花和镇馆绝学。   这里当月俸发?   一旁站着的柳青注意到他的表情,难得多解释了句:“这是内气境副巡行总监的配额,若只是气血六重的候补,每月领六品凡丹五枚,碰不到宝丹。”   原来如此。   怪不得n那些其他县城的巡卫想要削尖了脑袋往府城的巡天司里钻,这府城的巡天司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伊阳合上薄册,面上露出感叹的神情想到。,   同时在内心飞快的计算,每月两枚宝丹,一年就是二十四枚。   按之前自己服用一枚宝丹能推动近八千点进度来算,光靠月俸,一年就能刷将近二十万经验。   内气二重的十五万总量,哪里还需要什么一年?   配合紫灵花和手头存货,快的话Z自己三四个月就能破关。   想到这里伊阳把薄册贴身收好,跟着柳青走到院门口。   Z最后柳青将钥匙与令牌一并递过来,最后丢下句:“三个月期限,明日起算,修炼成功后来幽泉司报道。”   说完转身就走,十分的干脆。   没有理会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侍女,伊阳推开属于自己的院门。   独栋小院,三间正房带偏厢,院中一口水井,一张石桌,两棵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   比之前云林县那间小屋大了三倍都不止,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也算是巡天司的一项福利吧,直接分配房屋,又剩下了一笔花销。   伊阳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手指摸过墙头、门框、窗棱,确认没有机关暗哨之后,才出了院门往万阳居客栈折返。   一直等待的姜月欣看见他回来,从凳子上蹦起来,十分高兴的看向他。   Z知道对方期待什么的伊阳拎起靠墙的木箱,朝她扬了扬下巴得意的说道:   “收拾东西,搬家。”   听到这话的姜月欣的眼睛刷地亮了,知道自己爷爷终于成功入职了,嘴角翘得老高,转身就去扒拉包袱,手脚麻利得跟阵风似的。   l两人搬家的过程很快。   东西本来就不多,两个包袱一口箱子,祖孙俩雇了两马车不到一刻钟就到了新住处。   “爷爷,这院子真大!比云纹镇那个还大!”   “嗯,安心住着。”   伊阳把箱子搁下,看了眼天色,晚霞正烧在西边的屋脊上,把半个院子染成橘红色。   Z终于安定下来了挺好。   入夜。   姜月欣在偏厢收拾妥当后早早歇下了,隔着院子都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h回到自己的房间的伊阳关死正房的门窗。   烛火拨亮,他从暗格中取出那卷帛书,展开铺在桌面上。   正式今天拿到的那一本功法,得到之后他还没有打开看过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功法。   《藏息无相诀》。   五个字,笔锋古拙,只从字面上看去,这应该是一本敛息伪装的功法,也符合幽泉司的定位。   从事探查和暗杀类的功法,确实是要会一门强大的敛息功法。   伊阳迫不及待的打开,从头开始逐字阅读这门功法。   功法第一层,名叫藏渊。   “闭气:封闭周身气孔,不泄分毫气息、锁脉:真气锁入经脉深处,内视不可察、息心:心神收敛,存在感降至最低。”   Z这三重叠加之后的效果让伊阳的眉毛往上挑了挑,上面写着可将自身修为随意控制在“凡人”至“真实修为”之间任意层次显现。   他在云林县靠什么活到今天的?   扮猪吃虎。   装老装弱装糊涂,骗过杨树青,骗过慕枫海的雷音真言,骗过陈无涯的审视。   每一次都是靠着五脏内炼劲硬扛加上演技撑场面。   要是有了这门功法……   伊阳继续往下看。   第二层,蜃影。可模拟同境界内他人的气机特征。   第三层,拟神。可模拟高出自己一个小境界目标的气息,非至亲或至强者难以分辨。   前三层读完,伊阳搁下帛书,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这功法简直是给他伊阳量身打造的。   不g过,这门功法还没完,帛书末尾还有一段介绍。   这段介绍篇幅极短,只是对第四、第五层效果的概括描述,没有具体功法口诀。   但其中的内容让伊阳大为震惊,他继续往下读。   第四层,逾界。“同境界内,可将自身展现的修为拔高一层,此伪装不仅是气息,而是提升的实力都与真实无异。”   k看到伊阳的手指篆紧书籍了。   根据上面的描述到了这层境界,这门功法就不再是伪装,而是真的拔高修为。   到时候气劲强度与真实无异,除了手段与别人不同外,气海强度与内气质量都与提升的一样。   这是让假的变成真的。   伊阳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到最后几行,上面记载着最后一层的描述   第五层,归真。“可跨越一个大境界伪装并临时获取该部分修为。”看到这里伊阳的呼吸粗了。   跨越一个大境界提升模拟实力。   Z这意味着如果有人内气三重的人修成归真,那他就能临时拥有内气境之上那个层次的力量。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晏无鸢这种人的层次。那是副总巡监、总巡监级别的战力。   看到伊阳实在是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样的功法,实在是超出他的想象,这门功法绝对超出了上乘功法的层次。   但代价呢?   伊阳重新看了一遍一旁的注释。   “四五层消耗巨大,使用后需闭关调息多日。若强行维持超过一炷香,损伤武道根基。”   这说明这门功法的最后两层消耗大,但不断前路。   之前九邪教那帮人的秘法也能临时拔高修为,但代价是什么?   是把自己的根基全废了,从此再无可能进步。   两相对比,天差地别。   这就是府城的底蕴。   这就是幽泉司的底牌。   可惜帛书上只有前三层完整功法,四五层只有描述没有口诀。   想要后续内容,恐怕得在幽泉司立下功劳才行。   伊阳y有些可惜的合上帛书,脑海中无声弹出面板。   【藏息无相诀·第一层藏渊(0/10000)】   一万点。   六十倍加持,专心练半个月绰绰有余。   但伊阳没打算现在就练这个。   三个月期限够用。   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突破内气二重。   实力是一切的根基。   伪装功法再妙,碰上碾压级别的对手照样白搭。   想到这里他把帛书锁回暗格,转身从贴身布囊中取东西。   五枚宝丹在桌面排成一排。   三枚是从净远、净明那两个秃驴身上搜来的,成色极好,药力醇厚。   两枚是今日领的月俸配额。   k看着面前这些珍贵的资源伊阳没多犹豫,拈起第一枚送入口中。   宝丹入腹的瞬间,一团炽烈的药力在丹田中炸散开来,顺着经脉朝四肢百骸狂涌。   伊阳立刻盘膝,运转《乙木养生功·内气篇》。   六十倍i加持。   气海中那缕清气在药力的冲刷下剧烈翻涌,凝练,压缩,再凝练。   周而复始,速度快到离谱。   面板上的数字跳动得让人心旷神怡。   14280……15000……16500……18000……20200……22000。   一枚宝丹炼化完毕。   进度推了将近八千点。   d但伊阳没有停。   第二枚。   药力再度灌入气海,经脉中的清气翻涌得更加猛烈,那种被滚烫能量充盈的感觉从脊椎一直窜到头顶。   22000……26000……29800。   两枚下去,进度逼近三万。   Z直到这时伊阳这才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再吃了,药力需要时间消化,强行堆叠只会适得其反。   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隋宁府的夜空很高,星子密密匝匝铺了一层。远处有隐约的更鼓声传来,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按这个速度,五枚宝丹全部炼化后,进度能冲到六万开外。   加上紫灵花那一波……   再加上每月两枚的稳定供给……   内气二重,清浊归元。   不会太远了。   q确定自己的进度与目标后伊阳从面板上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个极浅的弧度。   六十岁怎么了?   丙中根骨又怎么了?   那帮大人物k看不起他,但只要有资源,他会告诉对方什么叫天才。   三日后清晨。   天光刚亮,伊阳端着木桶出门打水。   刚走到井边,隔壁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名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跨步而出。   这男子长得剑眉星目,身形修长,气血六重圆满的修为半点不藏着,像是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   腰间挂着一块黑色令牌。   和伊阳那块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青年靠在自家门框上,目光从伊阳的t头发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来。   然后嘴角歪了歪挑衅的说道:“你就是那个三司都不要、最后塞进幽泉司的老头?”   t听到对方的话伊阳弯腰摇井绳,没抬头。   青年往门框上靠得更深了些,抱着胳膊,语气里全是不加遮掩的轻慢:   “记住了我叫沈越白,候补副巡行总监,我马上就要突破内气境了,希望你在我突破钱能修炼完哪门敛息功法。“   ”要不然我出关后你被辞退那就不好了。”   他每吐出一个词,语调就往上挑一分。   伊阳h还是没有理会对方,只是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水花晃了两晃,映出头顶的天光。   他拎起桶,朝自家院门走去,从头到尾没搭过一个字。   沈越白在身后冷哼了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送进耳朵里:   “劝你一句,幽泉司不是养老院。三个月练不成藏渊的人,走的时候可没人送。”   院门在伊阳身后合上。   门板隔绝了外头的声音。   伊阳把水桶搁在灶台边,脸上那层老实巴交的平淡神色褪去,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又一个蹦跶的,自己又没有招惹他,在自己面前跳什么。   不急。   让他蹦。   伊阳在正房盘膝坐下,取出第三枚宝丹,闭目运功。   六十倍。   面板上的数字继续往上攀。   29800……33000……36500……   伊阳不知道的是,这个沈越白气血六重圆满的实力本来在这次的提拔中很有可能成为副巡行总监,去掉候补那两个字。   但是因为伊阳的出现,他失去了这次机会,只能等待下一次的提拔了,所以两人是接下大仇了,这可是事关每月两枚宝丹的利益。   与此同时。   幽泉司宫殿深处,后殿。   柳青端着茶盘步入,将青瓷茶盏搁在紫檀长案一角。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忍住问道:   “小姐,那个老头……真能在三个月内练成藏渊吗?”   “他都六十了。”   显然这个疑惑她藏了几天了,因为她不明白清冷孤高的小姐会与哪个老头有什么联系。   听到这话,案后的晏无鸢执笔批阅卷宗,笔尖的批改没有停顿,头不抬的说道:   “哪个老头,他是齐书剑推荐的人。”   她落下一笔,墨迹在纸面上拖出利落的收尾。   “之前齐书剑欠了我一个人情,这个老头是他推荐过来用来还人情的。”   解释说完的同时,她也将笔搁回架上。   晏无鸢垂眸看着笔尖残留的墨痕,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道:   “而且……这个老头,比你看到的有意思得多。”   听到这话柳青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姐不愿多说的事,追问下去也没用,只是她实在想不到自己内气三重的实力难道看不清一个六十岁的老头?   她Z只能郁闷的行了个礼退出殿门。 第116章 突破内气二重和计划   两个月后。   伊阳所在的正房门窗紧闭,如同往常一样。   这两个月来,伊阳一直在刻苦修炼,没有丝毫的懈怠。   在府城实力就是说话最好的资本,伊阳正在为积攒说话的底气而努力。   此刻房间内的伊阳盘膝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   桌案上摆着几样东西。   紫灵花的锦盒大敞着,里面只剩一层灰白的花瓣残渣,药韵早散得干干净净。   五只白瓷药瓶横七竖八倒在桌角,都是空的。   墙角堆着只木桶,桶壁沾满了干涸的黑褐色药垢,散发着淡淡的腥膻味——那是异兽骨髓熬煮后的残液。   两个月,四枚月俸宝丹,加上从净远净明尸体上搜来的五枚,还有去购买的一些限量宝丹,再加上可以炼制中品宝丹的紫灵花全部精华。   可以说伊阳身上的所有资源,都在这两个月内烧光了。   此刻他脑海中的面板浮现着一行数字。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一重(149640/150000)】   这就是他这两个月来的成果。   三百六十点。   就差三百六十点就可以突破了   但伊阳没有着急,他的呼吸放得极缓极长,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体内气海翻涌着浓稠的清气,那股能量满得快要溢出来,像被灌到极限的水囊,稍一用力就会撑破边界。   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他没迈出过院门一步。白天练,晚上练,吃饭的时候都在运功。   就连姜月欣都是把饭端到门口,然后伊阳开门接过去,吃完放回,继续闭关修炼。   连隔壁那个叫沈越白的聒噪货都消停了,大概以为他是在拼命赶三个月期限的进度。   但伊阳要的不是什么藏渊第一层。   他要的是——内气二重。   清浊归元。   六遍。   最后六遍周天运转,三百六十点进度就能填满。   伊阳的此刻十分的冷静,他没给自己任何心理暗示。   没有什么深呼一口气的矫情仪式,只是如同过去两个月中的每一遍运功那样,按部就班地催动气海的运转。   清气入脉。   沿经络循行。   第一个周天,六十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随着伊阳的修炼面板上的数字开始继续攀升。   149700   149760   ···············   150000。   终于进度条满了。   就在数字跳满的那个瞬间,伊阳体内发生了剧变。   气海中那团满溢的清气毫无征兆地开始坍缩。   不是慢慢凝练,而是猛烈地朝中心挤压,速度快到伊阳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把他整个气海攥在掌心,开始用力挤压。   这种情况让伊阳从嗓子里逼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疼。   不单单是简单的皮肉之痛,而是从丹田深处被生生撕裂重组的那种酸胀感。   随着挤压的进行,气海中原本充盈的内气在极短的时间内收缩了三分之一的体积,但它的密度却暴增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那感觉就像是满满一盆水被压缩成了巴掌大的水银球一般,沉凝、厚重、质感全然不同。   而被挤压出来的三分之一内气,化作了灰白色的濛濛浊雾。   浊雾从经脉中溢出,顺着三万六千个毛孔朝体外蒸腾。   伊阳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白烟,在正房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诡异非常。   就连桌上的烛火被无形的气浪压矮了半寸。   体外的浊雾仍在持续蒸发。   那些混杂在内气中的杂质、瘀滞、沉积了三个月的细微瑕疵,全部在这一刻被清除出去。   清浊归元。   去芜存菁。   大约过了三十息,浊雾彻底散尽。   一直盘坐在蒲团上的伊阳周围落了一圈灰白色粉末,那是凝结后沉降的体内杂质。   终于随着伊阳的突破空气恢复平静。   脑海中的面板也无声跳动。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二重·清浊归元(0/250000)】   成了。   突破成功后的伊阳睁开眼。   瞳孔中有一瞬间的锐光闪过,然后被他主动压了下去,恢复成往常那种波澜不惊的状态。   随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右手缓缓握拳。   啪。   一声脆响,拳心处的空气被捏爆了。   伊阳没催动内气,甚至没用力,只是心念一动,掌指收合之间便有了声响。   那不是什么气劲外放的高深手段,纯粹是肉体与内气融合后自然而然的溢出。   内气二重跟一重的差距,比他预想的还大。   确定自身没有什么问题后,伊阳撑着膝盖站起来。   两个月没怎么活动的双腿有一瞬的发麻,但内气一转,麻痹感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推开正房门走入院中,午后的阳光打在脸上,温热又刺眼。   老槐树的叶子比入住时又密了一层,阴影铺了半个院子。   井边有块拳头大的青石板,平日拿来压井盖用的,伊阳走了过去,然后右拳随手递出。   没有蓄势,也没有摆出架势。   就连拳面都没有贴上石板,但只是一瞬间,这块在院子中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青石无声无息地被打碎了。   简单测试了一下自己现在实力的伊阳缓缓1的收回拳头,捏了捏指节在内心感叹道:   “舒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团经过清浊归元洗礼的内气有多凝练。   一重时满满当当的气海,如今缩了三分之一的体积,可这剩下三分之二的纯净内气,无论是密度、爆发力还是持久度,都不是之前能比的。   打个粗糙的比方,以前的内气是水,现在是水银。   一道水银顶过去十道水的冲刷。   感知范围也跟着拓宽了。   伊阳收敛心神朝四面八方探出去,内气感知越过院墙、越过巷道、越过三条街之外的民宅屋脊,轻轻松松覆盖了周围七十丈的范围。   一重时是三十多丈。翻了一倍有余。   内气离体距离也从原先的三丈出头暴增至七丈,而且凝实度完全是另一个层面。   三丈内的刀气可以切金断玉,七丈外虽有衰减,但一刀击杀气血六重以下的武者绰绰有余。   刻苦修炼了两个月的伊阳站在院子中间,任由午后的微风吹过面颊。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枯树林中的夜晚。   净远,净明。   两个内气二重的金阳寺高僧联手围杀他,他拼到气海见底、肋骨断了三根、差点把命交代在那片枯枝败叶里。   如果是现在呢?   伊阳握了握拳,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同为内气二重,他有圆满境九峰刀、大成五脏内炼劲、大成点水渡江、小成横炼武极身、外加一把玄渊刀和一招雷音真言。   这次十个净明来,都得躺着走。   不对,净明已经躺下了,永远的那种。   想到这里的伊阳收敛笑意,踱步回到老槐树下,开始思考一下自己突破的情况。   三个月。   自己从内气一重到二重,大概是三个月出头。   这个数字放到外面意味着什么?   据伊阳了解府城那些宗派的天才弟子,乙上乙中的根骨,家族砸海量资源培养,从一重突破到二重——平均时间是两到三年。   就连齐书剑,现在成为巡行总监的人物,据说当年也用了两年半。   而他伊阳,丙中根骨,年级六十岁。   只用了三个月。   伊阳没多沉浸在自己修炼速度快的得意里。   因为他除了刻苦还消耗了大量的资源,就说那些宝丹吧,如果不是金阳寺的那两位送了一些,可能这就需要一个内气武者几年的积攒才能得到。   伊阳想到了什么转身回到正房,从暗格深处翻出那卷《藏息无相诀》的帛书。   距离三个月期限现在还剩一个月整。   按正常逻辑,这时候该全力修炼藏渊第一层去应付考核了。   但伊阳没急。   一万点的进度总量,六十倍加持,自己专注修炼半个月因该就可以了。   所以现在自己还剩下半个月的空闲时间,毕竟快速修炼成功也不会发奖励,只会更快的派发任务。   所以伊阳打算用这个时间继续拉战力。   道理很简单,藏渊练成意味着正式入司,入司意味着接任务,任务意味着刀枪见血。   那时候保命靠什么?靠敛息伪装?   靠拳头。   所以这一个月的安排很清楚:前半个月把横炼武极身从小成推向大成,把雷音真言从入门推向小成,战力先拉满。后半个月,集中精力攻克藏渊。   做出决定后伊阳把帛书收回暗格,转而从腰间抽出那柄随身佩刀。   把这把陪伴了自己许久的刀在手中掂了掂。   此刻伊阳的第一感觉是轻。   两个月前这把三十斤的官制横刀伊阳用着还算顺手,但此刻握在掌中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合适了。   伊阳试着以内气二重的劲力挥出一记斩击。   嗡——   刀身发出刺耳的颤鸣,整把刀从刀尖到刀柄都在哆嗦。   见到这种情况的伊阳翻转刀身查看,赫然看见刀柄端的铁箍处赫然多出了一条细纹。   伊阳知道不行了。   这刀再承受不住他的力道。   想到这里他把刀收回鞘中,眉头皱了皱。   玄渊刀虽重且威力骇人,但那玩意每用一次就吸三成内气,动静还大,根本不能当常规武器使。   所以他需要的是一把明面上的趁手兵器,至少七十斤往上的重刀,材质得扛得住内气二重的全力灌注。   想到这里伊阳在桌前坐下来,盘算了一下手头的银钱。   两个月的修炼把丹药烧了个精光,但银子还剩不少,拢共还有一万两银子出头。   在府城买把趁手的好刀,这笔钱应该够用了。   伊阳打定主意明天就去。   打定主意的伊阳不再纠结,重新盘膝坐回蒲团。   突破后的气海虽然缩水了三分之一体积,但运转起来的感觉畅快淋漓,像是河道里淤了多年的泥沙被一场大水冲刷干净,内气流转毫无滞涩。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二重·清浊归元(60/250000)】   二十五万。   虽然看着还很长,但伊阳内心一点都不慌。   有六十倍在手,有稳定的月俸宝丹供给,有府城遍地开花的丹药铺子,只要他活着,内气三重就是时间问题,不会有瓶颈之类的关隘。   傍晚时分,姜月欣照例端着饭菜过来敲门。   伊阳开门,但这次他没有接过托盘回到屋子里,反而是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看见这种清理姜月欣坐在对面,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偷偷打量伊阳的气色说道:   “爷爷,你突破了?看起来好像……又年轻了点?”   伊阳夹了块肉塞嘴里嚼着,含混回道:“突破了,但变年轻是火光的问题。”   姜月欣撇了撇嘴,明显不信。   但她也习惯了爷爷从来不正面回答这类问题,只好闷头扒饭。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伊阳在院中又站了两遍桩,感受着内气二重在体内运转时那种水银般的沉稳质感。   入夜后,他回到正房运转横炼武极身。内气二重的灌注下,这门硬功的修炼速度又快了一截,面板上的数字肉眼可见地往上跳。   翌日清晨。   伊阳换了身灰布便装,将那块漆黑的幽泉司令牌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袖中银票的数目。   推开院门时,外头巷子空荡荡的,隔壁沈越白的院子没动静。   “月欣,中午你自己对付一口,我去趟城里。”   屋里传来姜月欣的应答声。   确定没有问题后伊阳迈步朝巷外走去,沿着青石小径拐上了通往城中的主街。   初秋的晨风带着一丝凉意,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各色武者来来往往,丹药铺子门前排着队,兵器行的吆喝声从三条街外就能听见。   伊阳混在人群中,脚步不急不缓,朝着城中最大的兵器铺“金铁堂”走去。   此时府城的主街到了辰时已经挤满了人。   卖早点的推着车从巷口冒出来,热气蒸腾,油条的香味和隔壁药铺子里飘出来的苦涩搅在一起,混成一种说不上好闻但莫名让人安心的市井气息。   伊阳走在人流中,脚步悠闲得像个出来遛弯消食的老头。   没人多看他一眼,他这副皮囊在府城的武者堆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第117章 购买武器和宝甲!   金铁堂。   隋宁府东街最气派的兵器铺子,三层木楼高耸入云,门面阔得能并排停下三辆马车。   门口两把一人高的铁戟交叉立着,戟尖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白芒,光是这架势就把寻常百姓挡在了三丈之外。   伊阳觉得不亏是府城啊,就连兵器铺都能做的这么大,他迈上台阶,推门而入。   进屋之后只见满墙兵器十分整齐的摆放排列。   从三尺横刀到丈二长枪,从袖中飞镖到铁背长弓,一件件挂满了左右两面墙壁,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松油打磨后的淡香。   这时铺子里头三五个武者正在挑选兵器,从气血波动来看都是四五重的修为,在府城属于遍地走的那一类。   一名伙计小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伊阳两眼,态度热络但明显带着三分敷衍。   "老爷子,您看点什么?咱这一楼摆的都是常规货,价格公道——"   对于这个伙计的态度伊阳也不在意,开口就说道:“我要一把七十斤以上的长刀。”   听到这话伙计手里正转着的毛巾突然就停了,震惊的说道:   “您说多少?”   “七十斤。”   伙计的表情从敷衍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像是说:“这老头怕不是老糊涂了”的微妙。   他搓了搓手,赔笑道:“老先生,寻常横刀才七八斤,重刀也不过十五到二十斤,那七十斤那得多厚多宽啊?刀身跟门板差不多了,挥都挥不起来……”   “要不您看看这边?咱们铺子三四十斤的重刀有好几款,性价比极高——”   “七十斤。”   伊阳重复了一遍自己要求,语气没什么波动的说道。   伙计嘴巴张了张,想劝又不敢多嘴,正猜测伊阳是不是来找茬的时候,里间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撩开了。   出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魁梧汉子。   他长得膀大腰圆,而且双手充满了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   但从他走路时脚步轻稳,气息沉凝内敛,可以看出是个高手。   伊阳感知到对方的实力是内气境。   来着正是这家店的店主,铁崇山。   从后院出来的铁崇山一出来先看了伊阳两眼,他跟那气血境的伙计截然不同,一眼就看出了伊阳的不简单。   这老头站在那里,重心稳得跟长在地上一样。   呼吸绵长均匀,肩背放松却不散,这是把筋骨练透了的人才有的架势。   “小陈,你忙你的去。”   铁崇山摆了摆手,走到伊阳跟前,笑道:“这位老先生,我刚才听说您是要一把七十斤的长刀?”   “对,你们这里做不出来吗?”   “不是做不出来,而是这种刀用生铁打不了。”   铁崇山直摇头,伸出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比划解释道:   “七十斤生铁,刀身得有四指宽、半寸厚,长度压缩到三尺半也架不住那个体积,您就是力气够大,这么厚的家伙事也没法切人,只能当铁棍抡。”   听到对方这么说伊阳点头,笑道:“所以我来找行家啊,听您的语气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不是吗?”   这话一出,铁崇山嘿了一声,扭头钻进柜台后面翻了一阵,拎出一只铁匣子。   只见他把匣子打开,里头垫着棉絮,棉絮上躺着一小块金属。   金属通体漆黑,隐约间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您认识这东西不?”   铁崇山把那块金属拿起来搁在案面上,拿指节弹了一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嗡鸣后说道。   伊阳仔细端详了一番后摇头说道:“这我到时见识短浅了。”   “这是黑火铁。”   铁崇山语气里藏着几分得意说道:“它产自南疆火山深处,密度是寻常生铁的四倍,同等重量体积只有四分之一。““硬度、韧性全面碾压精钢,哪怕是内气灌进去也不崩不裂。”   他竖起食指点了点那块巴掌大的黑火铁继续解释道:   “拿这玩意儿给您锻一把七十斤的长刀,成品尺寸跟普通重刀差不了多少,三尺二三的刀身,一寸半的刀面宽度。“   “这样就满足您的要求了,分量够沉,手感够实,还不影响施展。”   伊阳听到店主的解释后就充满了好奇,他伸手摸了摸那块黑火铁。   只见这东西入手冰凉,表面细腻得有点反常,指腹压上去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密实感。   “好东西”伊阳在内心赞叹一声后问道:   “多少钱?”   见大主顾上门了,铁崇山笑容满面的竖起一根粗壮手指说道:“连工带料,一千五百两。”   伊阳眉毛动了动。   铁崇山没等他开口就把账算清楚了:“黑火铁一斤十二两银子,七十斤的刀身加上锻造损耗至少要九十斤原料,光料钱就一千零八十两。“   ”剩下的四百二是我亲手锻打的工费,老先生,我打了四十年铁,这双手值这个价。”   话里不卑不亢,还带着匠人的底气。   一千五百两。   伊阳在心里算了算。   半年前他在三木村砍柴,攒了一辈子的家当加起来不到十两铜钱,如今一把刀的钱,够三木村全村人吃喝三年。   果然是穷文富武。   这四个字,伊阳现在理解得比谁都深。   “成交。”   伊阳没还价,从袖中抽出银票数了十五张百两面额的递过去。   铁崇山接过银票时眼底闪了闪,随即笑开了。   出手阔绰又不磨叽的客人谁不喜欢?   他当即取来纸笔详细询问偏好:刀身弧度要多大?刃口开单面还是双面?重心靠前还是居中?握柄要多长?   伊阳根据九峰刀圆满境的发力习惯逐一说明:刀身微弧,单面刃口前厚后薄,重心前移两寸,利于劈斩时借势加速。   柄长一尺二,双手单手皆可。   铁崇山越听越认真,到后来干脆蹲下来在地上拿炭笔画起了草图。   “老先生是用刀的行家啊。”   他抬头咧嘴一笑说道:“大概半个月就可以完工了,到时候保您满意。”   正要送客时,伊阳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的目光被铺子最深处墙上挂着的一件东西勾住了。   那是一副甲胄。   不,说甲胄太粗犷了,那更直观的来说是一件贴身软甲。   漆黑如墨,表面覆着极细密的鳞片纹路层层交叠。   火光打上去,鳞片缝隙间流转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深夜里的湖面偶尔泛起的粼粼波纹。   而且甲身薄得离谱,整件折叠起来也就一两层布的厚度。   被惊艳到了的伊阳不自觉的走了过去,指腹贴上甲面轻轻抚摸。   这件甲胄摸上去的触感是:冰凉、滑腻、还有坚硬。   看上去是薄薄一层,但伊阳的指甲按下去纹丝不动。   铁崇山看见伊阳被甲胄吸引后,眼睛都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一巴掌拍在那副软甲旁边的墙上感叹道:   “老先生好眼力!这宝贝可是我今早上才挂出来的,到墙上的时候还没捂热乎呢!”   他把软甲从墙上摘下来铺开在案面上,拍了拍甲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自豪介绍道:   “黑玄铁,比黑火铁还稀罕的好料子。”   “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搜集原料,有用了七十二道淬火锤炼,把玄铁拉成比头发丝还细的铁丝,再编织成鳞片状铸造成甲,前前后后一共耗了我八个月才成这一件。”   铁崇山伸出三根手指说道:   “它的防御力哪怕是内气三重全力打上来,穿着这东西硬吃,里面的人最多内脏震伤,但绝不破甲。”   听到这话伊阳的瞳孔缩了一缩。   内气三重?   在云林县,齐书剑就是内气三重,那是一县之主的层次。   “要是碰上再高一档的人物呢?”   伊阳从店主的语气中感觉到这件宝甲的威力不止于此,继续问道。   听到这话铁崇山嘿嘿一声后搓了搓手说道:“那一两招之内也撑得住,但再多就不敢保证了。“   ”但那种人……老先生,全隋宁府能有那种实力那种实力的不超过二十个,您碰上的概率比被雷劈还低。”   伊阳没接话,手掌在甲面上缓缓滑过。   居然能抵挡内气之上强者的一两招,穿上这玩意儿相当于多一条命啊。   他想起枯树林里净远那一掌拍在后背时的感觉,肋骨断了三根,嘴里的血腥味到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发寒。要是当时穿着这件甲……   伊阳决定拿下这件宝贝,因为这样的东西肯定是不愁卖的,他直接问价钱说道:   “多少银子?”   见伊阳真要付款,铁崇山竖起一只巴掌,五根手指全张开,狮子大开口说道:“一万五千两银子。”   听到这话的伊阳面皮抽了抽,没有继续出价:“……”   一万五千两。   加上刚才定的刀,那合起来一万六千五。   他袖子里全部银票加在一起也就一万出头。   今天这是把自己扒干净也不够啊,而且他感觉这老板是想从这件甲胄上宅自己一刀。   伊阳盯着那副软甲看了三息,手指还搁在甲面上没收回来。   然后他开口了:“铁老板,我今日已经在贵店花了一千五百两。”   铁崇山点头表示确实,伊阳是今天的第一个大客户。   “这件甲今早才挂出来,还没人问过价对吧?”   铁崇山又点头,隐约觉出点什么。   “老朽今年六十了,攒点银子不容易。”   伊阳叹了口气,语速放慢三分直接放出低价“一万五,我出不起,六千两,老板您看行不行?我只有这么多了”   铁崇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老先生,这价——”   “铁老板。”   伊阳拍了拍甲面,声音不大但很十分镇定的说道:   “这件甲挂在墙上好看是好看,肯定也不愁卖,但整个隋宁府能出一万五并且需要买件贴身软甲的武者,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等他们找上门来时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吧”   铁崇山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伊阳的话还没完。   “我今日买了刀又买甲,日后在这府城混,身边同僚要配兵器甲胄的,我给你往这带。“   “六千两交个朋友,你也快点回笼银子,后面的生意不比这一锤子强?”   铁崇山的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为了弄这一件宝甲最近自己的银子消耗确实很大   整整一盏茶的工夫,他的脸色变了七八回,最后一咬后槽牙说道:   “八千两成交。”   伊阳直接表示同意。最后铁崇山伸出手掌朝伊阳一拍说道:“老先生你是真会砍价啊……我两年的心血给你打了个骨折。”   “就当是交您这个朋友吧。”   伊阳笑了笑,干脆利落地掏出银票数了八十张递过去后说道:“好!哪和铁店主今天起就是朋友了。”   银票入手的那一刻,铁崇山脸上的肉疼和佩服搅成一团古怪的表情,最后只能摇头苦笑。   而付钱之后的伊阳当场把软甲穿上。   贴身之后的触感比预想中还好——轻、薄、服帖,贴在皮肤上有种被冰绸包裹的清凉感。   外面罩上灰布衣衫,完全看不出里头有甲,只多了薄薄一层,跟加了件秋衣没什么两样。   在走出金铁堂大门时,伊阳摸了摸袖中。   剩下的银票加起来,也就四五百两了。   今天一口气花掉九千五。   从万两巨富直接打回“刚够吃饭”的水平线。   疼。   真疼。   但摸着胸口那层薄薄的黑玄铁鳞甲,又觉得值。   刀是杀人的,甲是保命的。   有这两样傍身,再加上内气二重的修为和满身功法,他在隋宁府的生存能力又厚了一层。   伊阳脚步轻快地汇入主街人流,往住处方向走去。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安排,先花半个月把《藏息无相诀》第一层练成,正式入司。   路还长。   但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   同一时刻。   幽泉司后殿。   柳青端着茶盘走进来,茶盏搁在紫檀长案一角后没立刻退出去,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了几息。   晏无鸢头也没抬:“说。”   “小姐,那个老头进来两个月了。”   柳青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问道:“他一直窝在院子里不出来也不来报到,看来天赋很一般啊……”   听到这话案后的晏无鸢执笔批阅卷宗,笔尖沿着纸面划出利落的收尾。   “期限三个月,还没到。”她的声音清冷平淡回复道:“修炼快了我也没奖励发给他,三个月完成就好”   顿了顿,她搁下笔,指尖在案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后说道:   “再等等。”   柳青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行了个礼退出殿门。   门合上后,殿内安静了下来。 第118章 任务和目标   距离幽泉限定的三个月期限,还剩下最后一天。   巡天司分配的小院中只剩下安静的风声。   这一次伊阳没有在房间中修炼,只见他站在老槐树下,双目微阖,体内气海中那团经过清浊归元洗礼的内气正在按照一种特殊的路线运转。   那不是外放,而是内敛。   这就是藏息无相诀第一层,藏渊的修炼过程。   闭气、锁脉、息心,三重功能同时的运转。   伊阳那股乙木内气从经脉中不断地退却,像是潮水般退去,退回气海最幽深的角落里。   终于三十息后,伊阳体表的气机波动消失了。   不是减弱,而是在别人的感知中彻底消失,哪怕是内气三重的齐书剑站在此刻的伊阳用气机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做到这一切的伊阳站在原地,睁开双眼,呼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在某种层面上算是消失了。   于是他尝试着从显露出一个气血境武者的气息。   顿时随着功法的运转,伊阳身周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气血波动,厚度、密度、流转频率,跟真正的四重武者分毫不差。   完全没有破绽。   伊阳很确定,因为他用内气感知反探了自身三遍,反馈回来的就是气血四重的程度。   之后他又尝试了一下模拟其他实力的层次,都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最后伊阳打算变成一个没有练过武的凡人。   他将所有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最后伊阳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气血波动,双手垂落,肩背微驼,呼吸绵弱,活脱脱就是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头。   从未修炼过武道。   从未踏入过气血境的门槛。   这就是伊阳此刻给比人的感受。   见识到这门功法强大的一幕后,伊阳睁开眼感叹道:“这门功法绝对不是“上乘级别的,远超过这个等级,就是不知该如何划分。”   说完他脑海深处,面板无声跳出:   【藏息无相诀第一层·藏渊(1000/10000)】   终于入门了。   确定自己真的入门后伊阳顺带看了眼其余功法的进度。   【横炼武极身·大成(2460/5000)】   【雷音真言·小成(1800/25000)】   比起两个月前刚到府城时的自己,战力不止翻了一番。   伊阳收功站直身子,活动了两下肩颈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该去交差了。   ……   幽泉司后殿。   伊阳再次踏入这间昏暗的大殿时,又见到了自己的老大晏无鸢,她还是那副模样。   紫檀长案后端坐,墨色宫装,白玉钗,面无表情地批阅卷宗。   看起来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好像时间从来没在这个美丽的女人身上流动过一般。   “来了。”   身为副总巡监的晏无鸢早就感知到了伊阳的气息,哪怕他修炼了哪门藏息无相决。   听到问话的伊阳行礼后站在案前,恭敬的说道:“大人,哪门幽泉司的功法我已入门”   “展示一番。”   听到这话的伊阳直接就无声的运转起功法   先是将气息变为凡人,整个人的存在感骤降到最低,殿内昏暗的烛火都比他更引人注目。   晏无鸢的指尖在案面停顿了一拍。   随后伊阳将气机切换,多个不同的实力气机出现在大殿中,最后他停止运转功法,恢复到内气二重的常态,然后静等评判。   案子后的晏无鸢静静的看了他五息,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不错,功底扎实没问题。”   这话一出伊阳松了口气,自己终于是每个月都有俸禄可以领了,成为了一个光荣的巡天司打工人。   同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晏无鸢没对伊阳压线完成功法没有丝毫的询问,视乎是毫不在意一般。   看来这个女人是不问过程,只看结果的那种人,那她的行事作风一定很果决。   “柳青。”   随着晏无鸢的一声呼唤,一直在殿门外候着的青衣侍女应声走入。   “取三份这个外勤任务卷宗来。”   柳青领命退出,片刻后捧着三份牛皮封面的卷宗折返,整齐摆在案面一侧。   晏无鸢抬起眼眸看向伊阳,三份卷宗无风自动浮在空中,示意他自己挑。   伊阳知道这是自己要完成的任务了,他来到近处,翻开浮在空中的三份卷宗中的第一份。   “监视隋远商会某分号掌柜,为期两月,报酬一百两。”   翻开第二份。   “潜入城南赌坊暗杀一名气血六重的地下庄家,此人出千骗取一位巡行总监的赌资。报酬两百两。”   翻开第三份。   “追杀潜逃的黄阳商铺的黄管事,他气血六重圆满,此人吃里扒外、侵吞巡天司物资,最后出现于兽岭山脉。”   “报酬五百两。”   仔细看完三个任务后,伊阳把手指在第三份卷宗上停留了片刻,在脑海中思索道:   “气血六重圆满。“   “搁在几个月前,这还是他的同阶对手,但是现在自己可以已近是对他的生命随意夺取了。”   “我选这份。”   伊阳把第三份卷宗合上,推到案面中央。   办公的晏无鸢没有在意伊阳选择那份,她搁下手中的笔,开口时语调依旧是那种远离世俗的清冷般说道:   “兽岭山脉近期有一支破邪司小队驻扎在山口,带队长官三人,皆为内气境。”   “你入山前先行通报,免得被当成目标处置。”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伊阳却品出了一丝提醒的味道。   “感谢大人的提醒,属下记住了。”   接下任务,确定没有其他事情后伊阳抱拳行礼后退出殿门离开。   ……   府城金铁堂。   店主铁崇山看见伊阳终于来了,他亲自从后院搬出一只长木匣说道:   “等了您半个月了老先生,来,这就是您定制的宝刀,您先看看。”   说罢他把木匣掀开。   空间中顿时一股沉凝冰凉的金属气息从木匣中涌出,带着锻炉烧尽后残留的火炭余味。   匣中刀身长三尺三,通体漆黑,还隐隐透着暗红的色泽。   刀面微弧,单面开刃,前厚后薄,刃口磨得能映出人影。   见到自己的宝贝,伊阳迫不及待的将手探入匣中,五指扣住刀柄把刀取出。   这把七十二斤的重刀提起来的瞬间,那种沉甸甸的实在感从掌心一路传到肩胛骨。   搁在半年前,这重量他双手都吃力。但如今却只觉得十分的顺手。   伊阳那内气二重加上锻体功法强化后的臂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打算试一试到手武器的伊阳来到铺子后面的空地上,随手挥了一记。   嗡——   低沉的破空声在铺子里回荡,不是那种尖锐的呼啸,更接近于猛兽在喉间发出的闷吼。   一旁的武器架被刀风掠过,晃了两晃差点就倒了。   跟随在一旁的铁崇山见到这一幕下意识被震退半步,眼睛瞪得溜圆的在内心感叹道:   “这老头力气也太大了,实力非同小可,绝对是个高手”   试验一番后的伊阳收刀,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赞叹道:   “好刀,店主的本事确实非同小可。”   “那是!”   铁崇山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的嗓门又回来了:“我亲手锤的东西,没有不好的,这把刀距离“宝器”这一等级也是一步之遥了。”   一旁的伊阳把长刀插入铁崇山配好的牛皮刀鞘里,背在身后。   “虎啸。”他拍了拍刀鞘后说道。   “嗯?”   “这刀,就叫虎啸。”   铁崇山咧嘴一笑:“好名字,配得上我铸造的刀。”   ……   兽岭山脉,山口。   从府城中出来的伊阳赶了大半天路,暮色四合时抵达目的地。   远就能看见十余顶灰色帐篷扎在山口平地上,中央一杆巡天司旗帜在晚风中翻卷。   营火的光亮映出来回巡逻的身影,甲胄碰撞的轻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见目的就要到了的伊阳收起了身法,开始以正常步速走近。   就在他刚踏入营地边缘三十丈的范围,两道人影从侧翼帐篷后闪出,横刀在手。   “站住!什么人?”   两名巡卫,气血五重的修为。   在府城,这种实力就是站岗放哨的底层配置。   见到对方的出现伊阳没有丝毫的惊慌,他从怀中摸出那块漆黑令牌亮了亮说道:   “幽泉司,外勤任务。”   听到这话,执勤的两名巡卫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忌惮。   幽泉司三个字在巡天司内部有着别让的意味,它们可是掌管这对内的审查啊!   不敢轻视的两人验过令牌和外勤令后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朝营地深处快步跑去通报。   不一会,从营帐中出现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对方得到汇报后冲忙赶来。   他的实力大概是气血六重,在这个小队中应该是个小队长的模样。   “幽泉司大人,末将王栋。”他行了个标准的抱拳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为难。   “听说您是要入山?”   “对。”伊阳,没有废话,公事公办的说道。   但他却见到自己面前的王栋十分为难的搓了搓手,额头都渗出汗来说道:   “前辈恕罪,之前上山的三位长官,朱威副总监、赵沁副总监、韩燕总监五天前下了封山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按巡天司律法处置。”   见到对方拒绝后,伊阳面色平静,只是把幽泉司令牌往前递了半寸说道:   “我幽泉司的任务不在破邪司管辖范围内,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听到伊阳这么强硬的说,王栋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当然清楚。   巡天司四司并立,各有职权,幽泉司的暗杀令不需要破邪司审批。   但韩燕总监的脾气他更清楚,要是让那位知道自己放了人进去……   两难之间,王栋选择了先度过面前这一关,他咬了咬后槽牙说道:   “前辈,末将放您进去,但有一事务必提醒——山中近日有异兽活动的迹象,规模不小,您独自入山千万当心。”   见事情解决了的伊阳收好令牌,点头致意后说道:   “多谢。”   他迈步越过营地边界,朝山林深处走去。   身法一催,身形没入夜色。   ……   兽岭山脉的夜比府城要黑得多。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虫鸣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类发出的低沉呜咽。   伊阳施展点水渡江在林间穿行,脚步轻得掠过枯枝时都没有任何声响。   伊阳那四十多年的樵夫生涯赋予他丰富的山林经验,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突然,赶路的伊阳突然停下脚步,蹲在一处泥洼地前,用手指抹过地面的一道浅痕。   那是之前留下的脚印。   鞋底磨损偏左,右撇子。步幅七十公分出头,身高五尺七上下。   落脚深度偏重,说明背着东西赶路。   三天前留下的。   这些特征与卷宗上描述的黄管事体貌一吻合。   终于找到了方向。   伊阳循着痕迹深入,内气感知覆盖周围七十丈,将所有风吹草动纳入掌控。   第二日黄昏。   追踪至一处背阴山谷。   谷地狭长,两侧石壁陡峭,底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杂灌木。   脚印在这一带变得密集且杂乱,来回踩踏的痕迹说明目标在附近活动了至少四五天。   伊阳攀上一棵古松的高枝,居高临下俯瞰。   视野尽头,一块车盖大小的巨岩下方有个天然形成的浅洞。   洞口用枯枝和泥草做了遮掩,手法粗糙。   他的内气感知探过去,洞内有极微弱的人类气息,气血六重圆满的底子。   “黄管事。”   “你跑不掉了。”   伊阳找到目标后呐呐自语的低声说道。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   因为山洞中的环境伊阳不熟悉,没有必要冒险,等对方出来就行,时间还很多。 第119章 意外!!   为了完成任务,伊阳在古松上蹲了整一夜。   晨间的露水浸透了外衫的肩背,但他纹丝不动,呼吸绵长如丝,藏息无相诀将他的存在感压制到了极点。   在他脚下七丈远的巨岩洞穴深处里,目标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虽然没有丝毫的波动,但伊阳依旧是决定等一等。   他伊阳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四十四年的樵夫生涯教会了他“耐心”这一宝贵的品质。   终于远处的天光破晓映入伊阳的眼帘。   薄雾从谷底升腾起来,将整片山谷裹进一层灰白的纱中。   就在第一缕日光要刺穿雾气落在巨岩顶部的时候,安静了一晚上的洞穴中终于传来了动静。   窸窣窣的摩擦声,接着是膝盖撑地起身的闷响。   过了一会,一个身影从洞穴中钻了出来。   身穿行动便利的武者劲服,身形瘦削,但从面色上看倒也还好。   这人弓着腰,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俯身在洞口前的空地上忙活。   见到目标出现后伊阳的瞳孔微缩,自身的内气感知全开,死死的锁定着前方的身影。   对方弯着腰,双臂前伸的在做着什么,让自身的后背完全暴露,注意力被手中的活计占据得满当。   丝毫没有防备。   “时机到了。”   在内心做出判断后的伊阳没有丝毫犹豫,脚尖一点,身影瞬间离开树枝,他那点水渡江身法催发到极致。   伊阳的身形在雾中掠过,速度极快,七丈的距离在大成身法之下片刻便至。   身影落地。   早已蓄满了内气二重全部力量的右拳,在凝练的内气驱动下,朝着那道弯曲的脊背狠狠轰去。   这一拳瞬息而至,没有留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但就在拳头触及对方后背的刹那,伊阳的面色变了。   触感不对。   那骨骼传回来的震感完全不是气血六重该有的硬度   对方肌肉层下面的筋骨仿若铸铁浇灌,气血的反弹力道远超卷宗上标注的“六重圆满”。   噗——   被伊阳偷袭的黄管事口中喷出大片血雾,整个人被这一拳轰得腾空飞出三丈,后背撞在巨岩上砸出一片碎石。   但他是没死。   见到这一幕伊阳想要上前追击。   但对方撞在石壁上之后居然第一时间翻身站了起来,虽然双腿打颤,嘴角的鲜血还在往下淌,但那双眼睛透露出了   凶狠。   暴戾。   与这具瘦弱躯壳完全不匹配的杀意从对方瞳孔中迸射出来。   “这家伙隐藏了修为。”   伊阳的判断在脑中浮现,对方的实力至少气血六重之上,才有可能在自己的一击之下保命。   伊阳来不及细想,脚下发力就要追上去补刀。   然而黄管事更快。   这个看起来命悬一线的家伙在被轰飞的同时,右手已经探入了怀中。   等伊阳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一支通体赤红的响箭已经从对方的手中升空而出。   嗤——!   尖锐的哨音撕裂了清晨山谷的寂静,红色烟柱在半空中炸开,在薄雾的衬托下格外刺目。   看见伊阳的顿时就感觉不好了,自己的第一次任务就出岔子了。   那因该求援信号。   这破玩意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不管是射给谁的。   山下破邪司驻军也好,山中潜伏的同伙也罢,留给伊阳的窗口期从“充裕”变成了“有限”。   “不能再拖。”伊阳瞬息之间就做出决定,他吧右手探向背后,虎啸出鞘。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重刀在手中翻转,沉甸甸的份量让伊阳找到了那种踏实的掌控感。   他脚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奔重伤黄管事而去。   黄管事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左手捂着胸口,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看来他还想要挣扎。   那短刃刃面泛青,一看就淬了剧毒。   “你是谁——”   话没说完。   九峰刀第三式,锐峰。   伊阳不给他任何对话的机会,刀气从虎啸的刃口迸射而出,内气二重凝练后的锋芒贯穿了晨雾,带着低沉的嗡鸣直取对方咽喉。   重伤的黄管事想要举起短刃格挡。   但没用。   刀气碾碎短刃,贯穿脖颈,一颗头颅飞起。   无头的躯体靠着石壁滑坐下去,鲜血从断面涌出,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从响箭升空到人头落地,前后不超过三息。   见任务完成后伊阳收刀,呼吸平稳。   但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右手仍旧握着虎啸,目光扫向四周。   响箭的哨音还在山谷中回荡,余韵悠长得过分。   谁会来?多快来?   就在伊阳打算蹲下身朝尸体搜身时,身后传来破空声。   还是三道。   极快,从东北方向的密林中穿透雾气而来,速度不是气血境武者能达到的层次。   那就是内气境。   见目的达不成黎伊阳没有转身,但内气感知已经锁定了三人的位置和修为。   为首那道气息最厚,内气二重,清浊归元的质感跟他如出一辙,后面两人稍弱,都是内气一重的实力。   三人落地时带起一阵劲风,将周围的落叶卷起半尺高。   “什么人!放下兵器!”   在林间传递而出的是一道清亮而锋利的女声,带着军伍中人特有的那种命令腔调。   缓慢起身的伊阳能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剑意贴在自己后背,距离皮肤不到三寸。   只要对方手腕一翻,这一剑就会捅穿他的心口。   另外两人已经从侧翼绕过来了,一人持枪,一人双刀,三角包围的站位十分老练。   感知到对方气息的时候,伊阳就知道是破邪司的人,所以没有直接逃离。   他们应该是循着响箭来的。   伊阳没有动手,也没按照对方的要求做。   只见他左手缓缓的从腰间摸出一块漆黑令牌,单手举在身侧说道:   “幽泉司,任务。”   短短的五个字便让身后剑意顿了顿。   沉默了两息后,那股贴在后背的压迫感退开了三分,见暂时安全了的伊阳转过身来。   持剑女子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英气,眉眼间全是审视和警惕。   她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到伊阳那张苍老的脸上,眉头微微拧起的询问道:   “姓名,职位。”   “伊阳,副巡行总监。执行追杀令。”   伊阳报完身份后将令牌收回,语气没什么起伏。   持剑女子,韩燕,和身后两名男性副总监对视了一眼,双方都微摇头表示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幽泉司的令牌做不了假,上面的暗纹只有裁决殿的特殊工艺才能刻制。   韩燕收剑入鞘,但姿态依然戒备的审问道:   “你杀的人是谁。”   “黄阳商铺逃犯,黄管事。”   伊阳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石壁下那具无头尸体。   韩燕的目光从尸体上扫过,没有多说什么。   三司各有职权,幽泉司的暗杀令不归她管。   伊阳既然已经亮明了身份,就不再耽搁,他蹲回尸体旁准备搜身。   翻转尸体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异样。   黄管事身下压着一团东西,毛茸茸的,沾满了血,体积不大,但那种湿漉漉的黏腻触感让伊阳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把尸体彻底掀开。   下面是一具小兽的尸体。   通体赤红的皮毛已经暗淡下去,猪鼻猪耳,四蹄短粗,体型只有家猫大小。   四只蹄子的边缘隐约残留着暗色的纹路,像是一团火火烧云的形状。   腹部被剖开,内脏缺了一部分,刀口整齐,是被人为取走的。   这应该是赤豚幼崽。   伊阳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这东西他在云林县的卷宗里见过记载,赤豚是猪类异兽,成年体极为珍稀,光身上的肉就价值三千两以上,可以说是价值非凡。   难道这家伙跑到深山里不是为了逃命,而为了猎杀异兽幼崽?   他还来不及细看——   “别动!”   韩燕的声音骤然拔高,其中带着激动与贪婪。   一道剑气从侧面逼来,停在伊阳面前三寸处,气劲激荡得他额前碎发飘飞。   伊阳缓缓抬头,面色阴沉的看着对方三人。   韩燕没有理会伊阳的不快,她快步走过来,双眼死盯着地上那具赤红色的幼兽尸体,瞳孔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其中震惊居多,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急切。   “这具异兽尸体是我方行动的重要线索。”   这时韩燕的语气强硬,官威十足的说道:   “从现在起由我接管现场,伊副总监,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要触碰其余任何东西。”   对方的职级是巡行总监和齐书剑一样,比他高一级。   被威胁和命令的伊阳站起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用袖口擦了擦手上沾到的兽血后走向一旁。   他不打算在这种事上跟人起冲突,没必要,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但尸体他还是要搜的,这是他的战利品。   伊阳没理会韩燕那威胁的眼神,径直走向数步之外滚落的那颗头颅。   用左手拈起来,右手食指贴上对方的面颊摸索。   果然触感不对。   皮肤太光滑了,毛孔的分布过于均匀,边缘处有一条极细的粘合缝——   伊阳指尖扣住那道缝隙,猛地一撕。   整张面皮被揭了下来。   下面露出的是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国字脸,络腮短须,左眼角一道旧疤从眉梢斜劈至颧骨,皮肤粗糙黝黑。   这张脸跟“黄管事”那副模样没有半分相似。   突然伊阳身后传来一声失态的惊呼道:   “赵虎?!”   听到这话伊阳猛然回头。   出声的是韩燕身后那名持枪的副总监朱威,对方内气一重的修为。   这人之前一直盯着伊阳的一举一动,此刻看见伊阳手中那颗头颅的表情十分的震惊·。   伊阳把头颅放回地面,眼神平静地看向朱威说道:   “你认识这个人?”   朱威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回,刚要开口——   轰。   沉闷的撞击声从密林深处传来,节奏急促,力道惊人,地面开始传来规律的震颤。   看见这种情况,伊阳的内气感知猛然朝声源方向铺开。   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三道庞大的兽类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片山谷狂奔过来。   其中两道是内气二重的气息   剩下一道更恐怖。   这一巨大的动静导致林中飞鸟炸群,扑棱棱朝四面八方逃散。   粗壮的树干被撞得剧烈摇晃,有几棵直接从根部折断,轰然倒塌发出巨大的响声。   然后密林被生撞开。   三头赤红色的巨猪从碎裂的树丛中冲出来,体型如牛犊大小,獠牙向上弯曲如两把弯刀,四蹄之下烙着明亮的火纹,每踏一步便在泥土上留下焦黑的印记。   为首那头最大,肩高过人,脊背上的鬃毛根竖起,血红色的双眼扫过场中所有人。   它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赤豚幼崽的尸体上。   下一瞬——   一声嘶吼震碎了整片山谷的宁静。   那吼声不是寻常兽类能发出的音量,伊阳只觉得耳膜发麻,脚下的泥土被声波震出了裂纹。   看着这三头巨兽,在场的所有人面色都变了。   伊阳攥紧了虎啸的刀柄,指节发紧。   三头成年赤豚,两头内气二重,为首那头的气息更是在内气三重。   而它们的孩子,刚刚被伊阳脚边那具尸体杀了。   现在这个局面。   有点棘手了。 第120章 替我去死   闯进来的三头巨兽是名为赤豚猪的异兽。   从它们身上散发的气息来看,这三头异兽的实力分别是两头内气二重,一头内气三重。   见到这一幕,伊阳用力的攥紧虎啸的刀柄,指腹贴着冰冷的黑火铁刀面。   就连平时十分平稳的心跳都不由的加快了几拍。   实在是领头的猪王的体型实在是巨大,本来另外两头气血二重的赤豚猪就已经是肩高5米的存在了,但是猪王还是比两头同伴大出将近一圈。   它的肩高来到8米,脊背上赤红的鬃毛根根直立,远看像插满了短矛。   猪王那粗壮的四蹄踩在地上,每一步落下都留下焦黑的烙印,那是泥土被灼烧后散发出呛鼻的焦糊味。   周围的空气中隐约传来一股燥热。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而是因为三头异兽聚集,它们体表散发出来的炽烈气浪,逼得众人皮肤都有些发紧,感觉呼吸都变得灼痛。   见到面前这种情况,身份地位最高的韩燕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把自己的剑锋朝天,眼中的敌意彻底转向了面前三头庞然大物喝声道:   “所有人听令!”   韩燕的声线拔高,之前经历的战斗让她在两息之内就完成了判断,做出了人手安排:“朱威拦右翼,赵沁游击策应,伊阳——”   她的目光不由的扫过伊阳那张苍老的面孔,嘴唇动了动,想到了什么命令道:   “你跟在后面,找机会补刀。”   韩燕的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在她看来一个内气一重的老头,她还能指望什么?   知道自己的安排后伊阳没有回话和发表意见,只是微微点头,表情木讷的同意。   他的感知早把场中三人的实力摸清楚了。   明面上韩燕内气二重,跟自己同阶实力最强;朱威和赵沁都是内气一重,放在府城属于中等偏下的层次。   可以说四个人打三头异兽,其中一头还是内气三重的猪王。   账面上看,稳输。   但伊阳自然不是普通的内气二重,哪怕是不敌猪王他也可以从中突围,但他没打算当英雄。   伊阳早在之前就悄无声息地运转起藏息无相诀,将自己的实力显现在内气一重的层次。   可以说韩燕的安排让伊阳十分的合他心意,一会情况不对就跑路,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不远处的猪王没给他们更多准备的时间。   它那双血红的瞳孔扫过地上赤豚幼崽和被剖开的腹腔,喉间的低鸣骤然停止。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的安静了两息,屏息闭气的看着这头强大的猪王。   一声嘶吼从安静的猪王候中突然爆发。   那不单单是声音,还是一道冲击波。   这道冲击波扫过后伊阳脚下的泥土被震出放射状裂纹,耳膜一阵发胀,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共振。   林间的老槐树粗的枯木都被冲击得从中段折断,树冠砸落在地激起大片的碎屑。   嘶吼过后猪王四蹄赤焰暴涨,但它没有冲锋,只是站在原地,血红的眼珠缓缓转动,在对面的四个人身上逐一停留。   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实力最强的韩燕身上。   确定好目标后猪王低下头颅,獠牙朝前开始蓄力。   与此同时,见到自己首领的这一幕左右两翼的成年赤豚也动了。   左翼那头朝韩燕方向冲锋,右翼那头直扑朱威。   两头内气二重异兽互相配合着蓄力的猪王,天然形成了三角绞杀阵型。   “来了!”   看着朝自己冲锋过来的异兽朱威咬牙,把手中的长枪一横,双脚用力的扎进泥里,准备硬扛这一波冲击。   铛!   瞬息之间枪杆与猪蹄相交,金属碰撞的闷响在这片山谷里回响。   遭受巨大冲击的朱威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出三步,虎口裂开,丝丝鲜血沿着枪杆往下淌。   但另一边韩燕也不好受。   她面对的是左翼赤豚的正面冲撞加猪王的侧翼压迫。   手中的剑光在晨雾中劈出三道凌厉的弧线,每一剑都灌注了内气二重的全力。   但赤豚的皮膜远比她想象中厚得多。   哪怕是使出全力的三剑落下,也只对左翼赤豚的背上造成三道浅浅的白印。   连皮膜下的血都没见着,倒是反弹回来的震力让韩燕的手臂发麻,连掌中的剑柄都差点握不住。   一旁没有出手的赵沁从侧翼绕了过去,趁左翼赤豚注意力在韩燕身上的间隙,猛地一刀捅向它肋下,想要来个偷袭。   “中了!”   赵沁眼中闪过喜色,不由得低声说道。   但下一瞬,受到攻击的赤豚尾巴猛地横甩。   那条看着粗短的尾巴蕴含的力道远超想象,啪的一声抽在赵沁腰侧。   巨力的袭来让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般飞出去四五丈远,直到撞在石壁上才停下。   而实力看起来最弱的伊阳站在战圈外缘,一动没动的观察着战场的情况。   虽然打定了注意情况不对就跑路,但现在不是还没有到最危险的时候。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右翼那头赤豚。   因为这头猪的体型是三头中稍小的一头,刚才的冲锋时暴露出它的重心天生偏左。   而且它的每次转向都靠右后腿发力,导致右颈到脊椎交汇处有一个短暂的暴露窗口。   这是致命的弱点。   之后它又进行了三次冲锋,每次持续不到半息,看来是想要一举杀死朱威。   但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就在朱威被第四次冲击震退时,他整个人的重心都稳不住,连手中的枪杆上都浮现几道裂纹,双臂颤抖,整个人支持不住时。   就在右翼赤豚第五次回转蓄力的瞬间——   一直旁观的伊阳动了。   他的动手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呼喝,没有蓄势。   点水渡江大成的身法让他的第一步踏出时整个人就消失在原地。   第二步时已经出现在准备冲锋的赤豚右侧三尺处。   一声沉闷的低啸陡然出现在林间。   那是虎啸出鞘的声音。   重达七十二斤的黑火铁重刀在内气二重的灌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上没有光泽流转,只有纯粹的、压缩到极致的杀意。   九峰刀第五式——奇峰。   这一式的刀法取的就是角度刁钻,从最不可能的缝隙中找到致命切口。   随着伊阳刀锋斜入,精准切在赤豚右颈与脊骨交汇处那块皮肉间的薄弱地带。   没有金铁交鸣。   只有骨头碎裂时那种沉闷的“咯嚓”声。   黑火铁刀面贯穿颈椎,伊阳握紧刀柄用力的划出一道巨大的伤口,然后抽出。   鲜血喷涌间,赤豚的动作突然定格住了。   它的四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但眼珠中的血红光芒急速消散。   随后轰然倒下。   从伊阳踏出第一步到赤豚倒地,前后不超过五息。   除了赤豚猪倒地的声音,整个山谷都安静了半拍。   所有人都将目光望向伊阳,眼神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朱威握着快断的长枪愣在原地,嘴巴张得合不拢。   赵沁靠着石壁捂着腰,眼睛瞪得圆,神色间充满了震惊。   就连正在与左翼赤豚纠缠的韩燕,都被吸引,余光瞥去,见这一幕,她的剑招都顿了一拍。   这是内气一重?   伊阳一刀秒杀内气二重的成年赤豚?   但她来不及多想。   虽然局面确实在好转,一头异兽倒下,三人压力锐减。   不远处赵沁重新站起来配合她夹击左翼,韩燕剑势更猛,连续七斩终于在赤豚腹部开了一道血口。   这一刻好像胜利在望。   但一直在蓄力没有动静的猪王。   它在见到有一具同伴尸体后,喉间发出的低吼越来越沉,越来越压抑,脚下的猪蹄不断的滑动,掀起一大片泥土。   突然伊阳的后脊寒毛炸起,内心惊呼道:   “不好。”   蓄力的猪王四蹄赤焰在一瞬间暴涨了三倍。   然后它发起了冲锋。   没有任何预警动作,那庞大的身躯直接从静止状态加速到极致,地面被焦蹄犁出两道深沟。   正在战斗的韩燕反应最快,横剑格挡。   因为她不明白为什么猪王会冲她而来,但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她使出全力,内气二重的内气全力灌注的这一剑,碰上猪王獠牙的刹那——   哗啦。   精品利刃级别的剑身从中段折断。   而韩燕整个人被冲击波掀飞两丈多远,落地时身体犁出长长的沟痕后才勉强停住。   、   她的虎口崩裂,碎剑柄脱手飞出,从右臂到肩到肘都在发颤。   一旁的手下朱威想出手救援,但枪杆还没递出去,猪王转身面对他,身上溢出的气浪就把他整个掀翻在地。   然后左小腿被一只猪王的一只焦蹄踩中,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啊——!”   感受到小腿粉碎的朱威的发出一声惨叫。   而赵沁的右臂也被余波震伤,内气运转出了岔子,整条手臂垂在身侧使不上力。   目前除了伊阳全线溃败。   猪王见脚下的小东西逃不了之后,它没有停,继续转向韩燕,獠牙低垂,赤焰四蹄再度踏地,   准备发起第二次冲锋。   勉强支撑起身体的韩燕额角渗出冷汗,她不知道为什么猪王一直盯着自己,不去对付伊阳。   折断的长剑只剩半截,她从腰间抽出短剑应急,但那玩意在猪王面前跟牙签没什么区别。   伊阳站在侧翼密林的边缘,冷静地看着战场,他猜测猪王不对付自己可能是因为藏息无相诀将自己的气息压低,不引人注意,导致猪王识别不出自己的实力。   见自己暂时没有危险后他在内心衡量着局势。   内气三重。   跟自己差了整整一个境界。   虽然不是打不赢,但没有必要在这里拼命。   “该走了”   这三个字在脑海中浮上来的时候,伊阳已经在规划撤退路线了。   溃败发生得比预想中更快。   朱威拖着碎腿往艰难的往林间外爬去,重伤的赵沁单臂架着他往外撤,两人丝毫没有救援自己长官的想法。   “韩燕死定了!”这是他们内心的想法。   但陷入必死之局的韩燕还在强撑。   她躲过了猪王的第二次冲锋,整个人被余波冲击得向伊阳的方向飞来,嘴角有血渗出来。   韩燕面目狰狞的嘶吼道,语气中充满了命令的傲慢:   “伊阳!”   “给我垫后!掩护撤退!这是巡行总管的命令!”   她的话语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伊阳留下拖住猪王,给她活命的机会。   用一个内气一重的老头换自己的命,在她看来这笔账划算得很。   但伊阳怎么可能听她的,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只是看着重伤的韩燕平静的说道:   “韩总监,幽泉司外勤行事,不受他司节制。”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伊阳脚尖轻点地面,点水渡江催至极限,身影无声消失在侧翼密林之中。   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而被留在原地的韩燕一剑劈在伊阳原先站着的位置,但却只切断了几根枯草。、   “混账!”   见到这种情况韩燕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但猪王沉重的脚步声就在身后三丈,她没有余裕去追一个跑了的人。   猪王锁定了她。   那双血红的眼珠死盯着场中气息最浓的目标,獠牙上还挂着韩燕断剑崩飞的碎片。赤焰四蹄踏地,一步步逼近。   韩燕咬着牙边战边退,突然左手从怀中摸出一只拳头大的布囊。   那布囊被鲜血和兽膏浸得透湿,散发着一股腥膻刺鼻的怪味。   这是她之前是从赤豚幼崽腹腔里取出的腺体分泌物,赤豚族群靠这东西辨认同类气味。   沾上它,就等于在身上贴了一块写着“仇人”的标签。   本来就准备后情况不对用这东西让伊阳殿后,但现在自己却却被猪王伤成这样,   韩燕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她没有把布囊扔向猪王。   反而手臂用力的挥动,布囊脱手,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砸向伊阳遁走的方向。   林间。   伊阳正以身法极速穿行,突然感觉后背一沉,好像被砸中了什么东西。   湿漉漉的触感贴上后颈,紧接着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膻气味炸散开来。   那气味渗透外衫,钻入黑玄铁软甲的鳞片缝隙,像被泼了一桶腐水。   知道情况不对的伊阳停下脚步。   他扭头看向肩背,只见赤红色的黏稠液体正沿着衣料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掉。   然后身后的方向,猪王的嘶吼声陡然变了方向。   不再朝韩燕,而是朝他。   被阴了一把的伊阳缓缓转头,目光穿过树隙,正好对上远处韩燕那张满是血污却带着冷笑的脸。   她嘴唇翕动,无声吐出四个字:   “替我去死。” 第121章 洞穴战   身后的林间空地上,一直针对韩燕的猪王动作突然变了。   它本来还在追韩燕,那双血红色眼珠死死盯着缓慢退走的女人。   然后鼻孔大张,长长地嗅了一下空气。   就是这一下。   它庞大的身躯和头颅转到身后,对准了伊阳离开的方向。   赤焰四蹄的火光在树缝间跳动,是孩子的味道。   闻到自己孩子味道的猪王终于放弃了逃离的韩燕,将目标对准伊阳。   而离猪王还有不少距离的伊阳,正在把沾满粘稠血液的外衫扯下来拼命往泥地上蹭,又捡起一把树叶塞进衣领里想要消除气味。   但没用。   腺体气味已经渗进软甲鳞片了,脱了外衫,味道没小半点。   软甲是用来保命的,而且还价值八千两,不可能扔掉。   看来只能跑了,看看能不能脱离猪王的追杀。   猪王的蹄声在身后震地而来,每踏一步大树就跟着晃一晃,树皮上的薄霜噼里啪啦往下掉。   伊阳扯掉外衫往侧方一扔,脚底发力,点水渡江催到顶,身形在密林间飘出一道残影。   而猪王果然没有被迷惑,它没有追那件衣服。   目光一直锁定着伊阳逃离的方向。   连续变换了三个方向,伊阳都清楚感觉到,身后的威胁一只没有消除。   腺体气味就像是块牛皮糖,粘死了他,让猪王不管他跑哪儿,都能在十息内锁定方向重新追回来。   林间的树木挡路,都统统被猪王直接撞穿。   突然正在跑路的伊阳看见了一块熟悉的巨岩。   那是之前暗杀目标黄管事的藏身之处。   他又回到原地了,但是另外一头赤豚猪已近不见,韩燕也早已消失了。   伊阳没有时间去思考韩燕了,他望向那个巨石下的石洞,哪里正是之前黄管事藏过身的地方。   身后传来了猪王的嘶吼声,对方还在不断树冠被热浪掀翻了一角。   “看来是没有退路,留给自己的只有一条路了,说不定山洞还能限制猪王的行动。”   带着这样的想法伊阳纵身入洞。   洞口对伊阳来说是很大了,他正往洞深处退,腿脚不停的同时不忘打量四周的环境。   洞外的阳光无法招进来,但是洞内却不显得昏暗。   因为四周有很多磷光从石壁矿脉里透出来,蓝幽幽的,把整个洞子照得比夜晚亮许多。   伊阳还发现地上全是烧焦的石面和散碎的兽骨,角落里堆着几摞说不清来历的毛皮,膻气冲天。   “这里猪王的巢穴。”   想到这个可能后伊阳心头往下沉了沉。   他本来的算盘是,洞口窄,猪王庞大的身躯挤进来必然降速,洞内空间压缩它的转向,靠身法打游击总比在开阔地硬扛要强。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之前死去的小猪就是被黄管事从洞中拖出来的。   当时他以为黄管事是抓住小猪然后来到这个山洞,但现在看来他漏算了,那只小猪是在洞中被黄管事抓住的。   谁能想到门口狭窄的山洞会被猪王作为洞穴,而且越往里走,空间越大。   洞腹宽得能停几十辆马车,高度仰头都看不见顶,石壁粗糙,没有任何可以借力腾挪的凸起。   这他娘的是猪王的主场。   身后传来了的喘息声和一股燥热,那股燥热加上山洞的磷石更添几分威势,磷光在热浪里抖动,像随时要熄的灯芯。   伊阳回头直面猪王的同时一边往后退,而猪王则步步往前逼,双方保持将近七丈的距离。   伊阳握紧掌中的虎啸,七十二斤的重刀在手里翻了个转,见到没有退路后他低声说道:   “你要打,那就打。”   嘴上是这么说,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伊阳像一条在洞中游走的鱼消耗着猪王的体力。   像猪王这样庞大的体型,必然坚持不了多久。   在猪王冲锋的时候,伊阳用点水渡江在侧翼飘开,刀背贴着石壁,脚尖点地换向,每次都让猪王的獠牙从他身边划过   看起来就差一点就可以命中伊阳,这让猪王眼中的红光愈发的鲜艳   但接下来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每次伊阳都像是在最后一息的窗口期里躲过,然后趁机在猪王身上砍几刀。   这导致虎啸刀面上蹭了七八处血迹,但没一道是深的。   猪王的皮膜不是普通肉身,那玩意的厚度大概有一寸出头,比没有淬过特殊药汁的上乘横刀还硬。   黑火铁开出来的刃口撞上去,每次都能感觉到刀刃轻微的震颤。   而且猪王的体力消耗比他想的要慢得多。   内气三重的底子,气海容量不知道是他的几倍,这头东西就算在洞里冲了十次,呼吸还是沉稳的,四蹄的赤焰没有半点衰减的迹象。   第八次错位之后,伊阳退到洞壁边上,正打算在思考一下离开的方法。   然后他发现猪王停下来了。   宽阔的身躯横在洞腹靠近洞口的方向,四蹄分开,把整个退路的宽度全部填满,就算他用尽身法,也没有绕过去的缝隙。   两扇猪耳立起来,血红的眼睛盯着他,不动,就等着他自己往前撞。   伊阳站在石壁边上,看到这一幕明白猪王反应过来之前自己都是在耍它了。   “这个猪这么聪明?”   伊阳在被堵住的洞内绕了两圈,每次走到靠近猪王的方向,对方就往前逼两步,把堵路的角度调整得更完美。   这让他明白,想要离开就只能拼命了。   “行吧。”、   伊阳站定,把虎啸握紧,五指收拢,吐出一口带着焦石膻气的洞内空气,把肺里的气换干净了后说道。   他不再想退路,不再想韩燕那个阴毒玩意,不再想跑路,眼神中浮现一抹凶狠的杀意看向猪王的方向。   那充满杀意的目光死死的盯住猪王颈侧那块在磷光下隐约泛红的薄弱区域。   “走不了那打死就完了。”   猪王感知到伊阳气势的变化,那双恢复冷静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他知道伊阳要拼命了   然后四蹄赤焰陡然暴涨,   它要先发制人,庞大的身躯压着一股焦热气浪冲了过来。   伊阳没躲,他要直面这个巨兽的冲锋。   脚尖前点,往上跃,整个人扑进了猪王的前冲气浪里,獠牙从他侧肋掠过,软甲外层鳞片被气浪打出一片火星,同时后背传来一股钝力。   五脏内炼劲扛住了这一震。   同时伊阳抓住机会,虎啸在内气二重的驱动下从右侧斜斩而入,刀刃角度刁钻,切进猪王颈右那块软肋与鳞甲交接处的薄皮,往里一拧。   血涌而出。   以伤换伤!   第一次的剧痛让猪王嘶吼,它猛地甩头,脖颈的大力把虎啸甩了出去,还差点从伊阳手里脱手。   伊阳收紧了虎口,落地,稳住,血从猪王脖颈的创口往下淌,把地面染出一片暗红。   局面没变,但猪王的呼吸粗了。   接下来的交手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就是肉身和力气的比拼。   猪王用蹄击回击,伊阳直接用软甲硬吃,用五脏内炼劲化解震荡,用点水渡江换位置,然后找到间隙就把虎啸往猪王身上砍去。   伊阳被猪王后蹄横扫中了腰,整个人撞在石壁上,后背闷响,碎石崩了满头满脸,颧骨上留了三道血痕。   伊阳在石壁上留下两个掌印,借力反蹬,整个人越过猪王的头顶时一声怒喝:   “孽畜受死!”   雷音真言的宏大音波直灌猪王的大脑。   见身下的巨兽被自己控制了三秒,伊阳在半空中直接坠下。   反手用力将虎啸插进猪王脊背的鬃甲缝隙,七十二斤的重刀在内气全力驱动下往里压了三寸。   顿时骨骼碎裂的声音从猪王脊背传出来,那不单单是皮肉的声音,还有身体更深处的骨骼和内脏被伊阳内气震碎的搅动声。   剧痛让猪王的嘶吼声调陡然高了一截,四蹄赤焰在垂死前暴涨到最高,整头巨兽猛然摔倒,带着伊阳一同砸向地面,轰得整个洞腹都跟着震了一下。   地面石板裂出十几条缝。   伊阳被压在猪王侧翼,胸腔被千斤重量挤得喘不上气,但他的手没有松。   他把体内残余的内气全部往右臂压,九峰刀第九式——绝峰。   这一刀没有斩出去,是往下压的。   以全部体重和内气合一,沿着已有的创口继续向里推进,七十二斤的重刀靠着纯粹的力道在猪王脊骨里慢慢往深处走,直到刀气碰触到某个柔软的要害。   那是异兽心脏。   这让猪王的嘶吼戛然而止。   四蹄上的赤焰一点一点熄下去,最后一片火光在地面上晃了两下,灭了。   洞内沉寂。   只剩磷光还在石壁上静静流淌,把满地的血泊映成蓝紫色。   伊阳从猪王侧翼翻滚下来,后背先着地,盯着漆黑的洞顶,等体内的气息变得平稳后,才撑起半边身子坐起来。   他断了三根肋骨,哪怕是有着软甲的保护也伤成这样,这就是内气三重的强大实力。   伊阳面颊上的血痕风一吹有点疼,他用袖口蹭了蹭,没擦干净,反而在脸上抹出几道。   虎啸还插在猪王背上还没拔出来,他走过去,双手握住刀柄,往外拔。   全身耗尽的他费了点力气才拔出来。   刀出来之后伊阳把刀背在石壁上磕了磕,把附着的血和碎骨渣抖掉,然后在猪王皮毛上蹭了两下,入鞘。   见没有危险后伊阳就地盘膝坐下,运转五脏内炼劲。   约莫一刻钟过去,内脏的震荡压下去了大半,微裂的肋骨有了一层薄薄的气血覆着,不会在下一次用力时进一步断开。   见自己情况好转后伊阳长吐一口气,站起来,环顾四周。   刚才一直顾着打架,没来得及细看这个山洞。   突然伊阳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是药香。   这让伊阳内心升起好奇,握着虎啸,往洞深处走了两步。   越近,那股热气越明显,同时药香叶更浓郁。   他继续走。 第122章 收获和内气之上的强者   随着深入洞穴深处,伊阳闻到的药香越浓。   为了防止还出现什么意外,伊阳攥着虎啸,借石壁上磷石透出的蓝光不断的前进。   这个洞腹越往里越宽,并且脚下的还从泥地变成碎石组成的石头地面,。   终于伊阳来到了洞穴的最深处,这应该是赤豚猪一家子做窝的地方。   因为在洞穴的深处有着三个用草窝,在最大的草窝身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就柔软不少的幼崽窝,它是用干草和兽毛铺成的,边缘压得瓷实,里头还残着幼崽的粪便。   他环视了一周的环境后,没有发现什么危险之后他才奔着赤豚猪幼崽窝走过去,药香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来到近处才发现,在窝里的干草之下有着一只粗布袋子,一看就不符合这里的环境,因该是那个伪装成“黄管事”的赵虎遗留在这里的。   而且这个袋子鼓鼓囊囊,布面沾了层淡淡的兽毛和唾液痕迹。   在袋子旁边并排三个雕工精细的盒子,药香就是从没盖紧的盒子缝隙里渗出的,它应该就是这个股药香的来源。   伊阳没有急着打开盒子,反而是先把布袋拎起来。   沉。   伊阳解开袋子捆绑好的扎口,把手往里一探,摸到几个滑不溜秋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一枚圆润的丹药,把丹药放到磷光下去看。   发现丹药表面呈现一个橘色,而且丹上有极细纹路,仔细观察后发现那居然是两个阴刻小字。   巡天。   伊阳没有对巡天两字发表什么意见,他把丹药放回去,扎紧袋口,在掌心掂了掂。   刚才透过口子看了一下整袋是十枚丹药,每一枚都是宝丹级别,但只是下品宝丹,就是给内气一重用的。   哪怕是下品宝丹,整整十枚的数量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伊阳又放下袋子,打开放在一旁三个盒子中的一个。   把盒盖一掀开,本就通过缝隙泄露的药香直冲鼻腔,比洞里漫散的那层浓出几分。   盒子里用薄棉衬底,上面的是一株碧绿草茎横卧其中,须根完整,粗约指节,茎节间距和须根分叉密度说明年份足,少说十五年的。   伊阳凑近嗅了一下后又观察了一下外形,得出结论,是碧灵草。   滋养气海,专补内气底蕴,用于上品宝丹的炼制主材之一,可谓是十分的珍贵。   紧接着是第二个盒子,枝节偏短,颜色赤红,须根末端一排细密红斑,是赤纹参,温养五脏,内气境武者专用的养伤圣品也有一定的提升功力的效果。   最后是第三个盒子,它也是三个盒子中最小。   盒内一株拇指高的微型草,叶片边缘镶一圈金黄,根茎周围有细白雾气环绕,是整批东西里气味最浓的那株。   金阙叶。   这东西伊阳只在书籍册子里见过记载,据说是内气三重用来提升气海广度和厚度,为突破内气之上的真罡境做准备的药材,市面上难找,属于是家子极高的档次。   伊阳把目光把三个玉盒和那只布袋来回看了一遍后嘴角动了动,神色充满惊喜的说道:   “真是好大一笔意外之财。”   同时他也把追杀黄管事居然要自己这个内气境的出手快速串联在一起。   那些宝丹的背面都刻有巡天司印记,说明这些东西从巡天司内部流出的,属于巡天司的资源,被赵虎盗走;   而“黄管事”真名赵虎,表面上实力是气血六重圆满,但被自己全力偷袭还没当场毙命,最后散出来的气息明显浑厚,是个深藏实力的内气境高手。   他以黄管事的身份在外潜伏,长期从巡天司内部偷渡资源藏进这处兽穴,赤豚幼崽是天然的守门人。   而且从之前韩燕身边两位副总监震惊的表情来看,赵虎的身份不简单,但伊阳却没有什么印象,他才来没有多久。   而这个任务要内气境的强者出手,则应该事关巡天司下辖四司中一家的脸面,所以才要一定铲除。   知闻司。   伊阳回想起府城巡天司的架构。   知闻司专管情报网络,经营着茶馆、酒肆、商铺等产业作为据点,用的是明面上的买卖当幌子,暗地里收发消息,无孔不入。   而黄阳商铺,一听便是知闻司旗下的产业。   赵虎伪装“黄管事”潜入巡天司,然后搞了笔大的,把这么多资源都偷走后潜逃进山。   他隐藏实力恐怕也是为了反杀巡天司派出来追杀他的人吧。   “这个计划还真严密,巡天司也比较重视了,派内气境一重的人来执行任务,但如果不是自己的话还真有可能翻车。”   伊阳明白事情的大致经过后感叹道:“这批物资对巡天司也许是零头,但对黄阳商铺背后的知闻司而言可就不是小数目了,少说上万两的事,肯定要有一名总监担责的。”   想到这儿,伊阳不再废话,起身把十枚宝丹连布袋塞进贴身布囊,三个玉盒嵌进皮套,紧了紧扎口后准备离开了。   虽然这次比较任务比较危险,但估算下来,这波收益估计让自己离内气境第三重减少了很多路程。   确定一切都没有问题后遗漏后伊阳转身往洞口走,他还打算去翻翻赵虎那具无头尸体看看有什么收获。   他是内气一重身上多半带着有用的东西。   然而伊阳刚把脚刚踏出洞口的一瞬   脑海中的危险感知骤然炸响。   他察觉到在山脉东北方向,有一道气息毫不遮掩。   没有收敛,甚至像是刻意亮出来的,气机稠密绵延,厚重到让人喘不上气,那种深不见底的份量,内气二重三重根本不在这个段位。   绝对是内气之上的强者。   并且其身后跟着四道气息,最弱那道也是内气二重圆满,紧接着跟在在后面,他们是一伙的。   五道气息,同时往这片山谷收拢。   这是那支红色响箭造成的。   明白一切后的伊阳瞳孔紧了一下,没有思考。   脑海中只剩一个字。   跑。   没有丝毫的犹豫藏息无相诀第一层藏渊,不留余地,全力催动。   气机以最快的速度从体表收拢,像退潮一样干净利落退进气海最深处,心神压至凡人层次,整个人的存在感在一息内降至极点。   同时大成身法“点水渡江”全力催发。   伊阳的身影猛的从洞口闪出。   但他没有直接往山口撤。   脑子跑路的时候,也还没停转。   韩燕。   那个女人,把装着赤豚腺体液的布囊扔到自己身上,想要用自己的名为她从一头内气三重的猪王手中争取活路。   这笔账伊阳没有忘记,得算清楚。   伊阳没有刻意转向,但进入山林时他就选了韩燕离开的方位,做出决定后他身形没入更深的林间。   “韩燕我来找你了,希望你没有死在那头猪的手下。”   ……   兽岭山脉的一处半山腰,乱石坡。   这里的血腥气比之前经过的地方浓出不少。   伊阳借着树影落下脚步,往前看了一眼。   另外一头内气第二重的成年赤豚果然是死在这里。   脖颈被利剑穿透,死状惨烈,周身焦痕密布,最深几道直接把毛皮烧透,露出下面炭化的皮肉。   那是赤豚临死前赤焰大爆发留下的,把最后所有的炽烈往外放,拉着对手同归于尽。   然后在五步外,伊阳的目标韩燕靠在一块大石上。   她的左臂从肩以下开始,全部消失了。   断口处焦黑炸裂,是被赤焰直接轰开的。   衣物焦烂,右手攥着半截折剑插在身边泥里,大概是用这个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倒下去。   面色发灰,如果没有救援恐怕也活不下去了。   眼神涣散,盯着远处什么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什么都没在看。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踩碎了一根枯枝发出声音。   听到声音的韩燕猛地抬头看向来者。   但目光落在伊阳脸上的那一刻,她的眼中浮现出来一摸东西。   是震惊,是那种“你怎么还没死”的错愕。   但这摸情绪只露了半息,就被她强行收回了。   伊阳把这个细节看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发作。   他走过去,在距她三步外停下,低头看着韩燕这副残破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 第123章 韩燕死!   伊阳站不远处没动,就低头看着韩燕。   好一会儿,见气氛十分的尴尬,并且自己也支撑不了不多久的韩燕先开口说道:   “伊……伊副总监。”   此时的她声音是有些沙哑的,估计是因为失血太多、体内气力将尽的原因,所以她口中吐的每个字十分的艰难充满了痛苦,但为了活命还是得摆托伊阳。   “我以为你……”   她没说完就开始眼眶泛红,睫毛压着,眼珠往下移了半分,活脱脱一副为伊阳活命感到清兴和喜悦的样子。   但是关于那个偷袭伊阳的布囊她没提。   “替我去死”那四个字她更是希望伊阳现在不要想起。   伊阳把这些都收眼底,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右手顺手摸了摸虎啸的刀鞘,走到蹲下来,和她保持平视的高度后说道:   “我可以不计前嫌的救你,但你的开价是什么?”   伊阳直接把问题说出,连客套都省了,似乎是只重利益的人。   听到这话韩燕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这么干脆和直白,同时内心也带着欣喜的想到:   “这也能让我活下来?不愧是没什么见识的蠢货。”   但随即韩燕低咳了声,把嘴边的血腥气咽下去,声音细了些,却更利落了的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三千两白银,我韩家私藏的一卷上乘轻身功法手抄本,还有我可以把这次的功劳算到你头上——”   “凭我韩家在府城的关系,你的位置不会只是副巡行总监。”   条件摆出来,态度放得够低丝毫没有之前让伊阳垫后时的傲气,并且价格也够实在,只要伊阳答应一切不计前嫌,就可以获得这些资源和人脉。   但伊阳没答,摩挲着刀鞘的手停了下来,换了个韩燕意料之外的问题:   “我杀的黄管事,也是之前另外两位总监口中的那个赵虎,是什么人?当时你们为什么那么震惊?”   重伤的韩燕明显没料到伊阳会问这个问题,楞了两息但想到自己的命还在对方手里,自己有求于人随即把嘴角抿了一下说道:   “赵虎是纵杀六匪的人。”   “这个团伙专门盯着各大势力下手,一共六个人实力强大,实力除了赵虎是内气一重外,其余的最弱也是内气二重以上,而且每个人身上都有独门异技。“   ”他们下手的目标不在乎对象是官府还是宗派,反正谁有油水盯谁,多次劫掠和盗取府城各大势力的东西。”   “但几次围剿都没有将他们拿下。”   说到这里他语气停了一下继续道:“因为六匪的老大,代号纵杀,实力在内气之上。”   “是真罡境的强者。”   听到这些内容后伊阳没说话,他现在在思索。   他把“内气之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搭在乱石上,好像只是在发呆,又好像根本没在听。   最后伊阳站黎起来,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说“好,我送你回去”这种话,只是在原地多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韩燕胸口的浑圆上,停了三息。   这三息有点长,而且伊阳的目光让韩燕后背起了鸡皮疙瘩,一只手下意识往腰间短剑的方向靠了靠,但左臂已经没了,单手握着根半截折剑,能做什么?   她没想到这个老家伙居然是个变态,这种时候了都想要做那种事情。   伊阳把那个动作扫了一眼,没动。   终于他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威胁的说道:   “韩总监这伤,一个人在这山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照顾。”   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语调飘忽,像老头犯迷糊时随口念叨,又好像话里夹了点什么,让人抓不住。   但明白伊阳的意思韩燕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抬眼看他,脸上的血色本来就淡,这下子连耳根都僵了,眼底转过来一股说不清是恼还是羞的红。   糟老头子。   她在心里骂,低垂的眼眸透露着凶狠,那股涌上来的情绪被她死死拦住,低垂眼睫,声音压得很轻的哭泣道:   “……伊副总监有话直说。”   伊阳只是继续扫视着这具残缺的娇躯,没有说出自己的要求。   但认为伊阳是急色的韩燕闭了闭眼,咬了一下后槽牙。   她拿定主意了,为了活命“忍!”   “……只要你送我回府城。”   她再开口,声音绷着,每个字都带着掩盖不住的恨声道:“其余的,由你。”   见对方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伊阳微微点了下头,就像在确认一笔普通的买卖,神情毫无波澜。   韩燕垂着眼,嘴里漫着腥甜,胸腔深处有股什么东西结成了死扣,越收越紧。   等她伤好了,等她踏进府城的门。等她喘过这口气来——   这笔账从头算,她要这个老头为今天折辱自己付出生不如死的代价。   一个内气一重的老杂碎,还敢趁自己重伤要占便宜。   其实伊阳的目光一直是清醒的。   韩燕眼底那层薄薄的寒意,他看得清清楚楚,就藏在那层“低眉顺目”的壳子下面的怨毒都瞒不住他。   之所以用这个理由只是为了动手的时候,动静小一点,他可没有忘记还有一位内气之上的存在还在这座山脉之中。   要是一开始就对韩燕出手,谁知道她是否还藏着什么动静大的手段,哪怕威胁不到自己也会把那位很有可能是“六匪”之首的强者引过来。   他俯身,右手似乎是要抚摸韩燕那丰满的身躯。   被老头搭上肩膀的韩燕没动,只是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她隐约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但在内心对自己说:“忍过去就好”   下一息,五指从肩膀滑到颈侧。   掌心温热,贴住颈骨,内气二重的劲力无声凝炼在伊阳的掌中。   随后是极小的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   咔嚓”   干脆利落。   之后就是韩燕的身体软了下去,没有挣扎,连眼皮都没来得及多眨一下,就那么死在了伊阳手中。   伊阳面无表情的看着韩燕的尸体,随后直起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拍了拍手,似乎极为嫌弃之前的动作。   山风在乱石间穿过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没人在场,但他还是开口说了句话,轻飘飘的,说给自己听:   “你活着,我心不安啊。”   伊阳一直是清醒的。   睚眦必报的人,留不得。   三千两开价,一本功法,一份功劳,说明她从头到尾把这事当成买卖算,没有情义,只有筹码。   眼底那层寒意和怨毒,在她开口承诺的时候就没有消失过,一分一毫都没有散过。   这种人留着,等同于留了把时刻想要在自己背后开窗的刀。   伊阳低下头,开始搜身。   韩燕随身的银票压在内衬里,两叠,合计四千余两;另有一串玉珠手链,颗颗圆润,穿线是银丝,做工不是寻常集市能出的货色;一枚戒指,碧玺镶嵌,颜色正,切面干净,换钱不费力气。   最后是内衬暗袋里三枚宝丹,捏在掌心一看,颜色比月俸配发的那两枚深出一个层次,中品,内气二重服用的品质。   伊阳把东西一一收进贴身布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断了的三根肋骨还没好,稍微扭一下就有股钝痛往里钻,走路得带着点弧度迁就。   他找来虎啸,在韩燕背后的腐叶土地挖坑。   七十二斤的重刀当铲子用,效率出乎意料地高,没多久就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坑,尸体、焦烂的衣物碎片、那半截折剑、地上压着血迹的几块乱石,一并清了进去,覆土压实。   最后从旁边扒拉来一把赤豚猪的鬃毛和兽骨残渣,铺在新土上头,腥膻气一盖,那点翻过的土腥味就消散进去了。   前后没超过半刻钟。   乱石坡上留下的就只有一具赤豚猪的焦糊尸体,野兽最快一两天就能把这里清理干净,到时候连根毛都找不着。   做完这一切的伊阳在原地站了两息,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遗漏后,转身走。   他没有直接往山口去,在山腹绕了个大弯,往兽岭深处多走了一截,找到一处无人踏足的断崖石缝。   把今日搜来的物件,那十枚刻着巡天印记的宝丹、三株宝药的玉盒、韩燕的银票首饰,统统用油布卷好,压进石缝最里头,碎石泥土封口压实。   理由很简单,宝丹上头刻着巡天司的印记,是从赵虎身上搜来的赃物,带回去说不清楚;首饰银票也同样不好解释。先放着,等风头过了再来取。   伊阳拍了拍手掌上的泥,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外衫丢了,黑玄铁软甲上头还沾着赤豚的血,味道够重,回去后要简单处理一下之后再禀报。   最后他下山了。   夜里进府城的时候,更鼓刚敲过三声。   主街上行人稀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把石板地照出一片橘黄。   守夜的巡卫在城门看到他的令牌之后就放行了。   幽泉司的黑漆小门还是那副样子,无匾无牌,和旁边一排灰墙融成一片。   伊阳叩门,三下,力道匀称。   没多久门从里头打开了,是柳青。   她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肋间停了两息,又移到脸上那几道还没完全结痂的血痕,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侧身让路。   “跟我来。”   后殿的灯还亮着。   晏无鸢坐在紫檀长案后,手里拿着笔,案上卷宗叠了厚厚一摞,看见伊阳进来,笔尖在纸上收了个尾,搁下,但没开口。   伊阳站定,抱拳,把话拣要紧的说:   “目标黄管事已击杀,人头在现场,有破邪司韩燕总监一行三人可作旁证。”   停了一息,接着往下说:   “追杀过程中与破邪司驻队遭遇,随后山中出现三头成年异兽赤豚猪和身份不明的强者,气息极重,属下判断对方至少是内气之上的层次,便率先撤出,未做纠缠。”   晏无鸢听着,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两下,语气没什么起伏:“韩燕人呢。”   “未见,我们四散逃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晏无鸢的目光在他脸上落了片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深得跟洞穴里的积水似的。   “黄管事的实力。”   “任务卷宗上写的是气血六重圆满,”   伊阳直接说道:“但属下全力偷袭之后,对方没当场毙命,散出来的气息远不止六重的底子,是内气境。”   “而且破邪司的几位同僚在见到黄管事的真容后叫他“赵虎”。” 第124章 老丈人和女婿   听到伊阳口中出现的名字“赵虎”后晏无鸢执笔的手顿了一拍。   笔尖悬在卷宗上方,那滴墨汁没有落下去,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悬住了。   而三分真一份假的汇报完所有事情的伊阳站在案前,脊背挺直,面上那层恭敬的表情一丝没变,等待着晏无鸢定夺。   两息过后,正在批改简报的晏无鸢把笔搁回架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那双如同深水寒潭般的眸子抬起来,落在伊阳身上,目光里多了点什么的说道:   “纵杀六匪。”   她吐出四个字,语调平得没有半分起伏,就好像是一个简单的介绍   听到自己上司的话后伊阳假装不明白的的眉头拧了拧,疑惑的问道:   “大人,这是……”   晏无鸢没理会他的疑问,指尖在案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告诉伊阳,那股清冷的声线继续解释道:   “它们是盘踞隋宁府周边七年的劫掠团伙,一共六个人,各有异技,专挑官府和宗派的产业下手。”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精炼到了骨头里,没有废话。   “而你杀的这个赵虎是六匪之中负责潜伏与内应的成员,他的伪装术一流,但实力在六人中垫底,但也是内气一重的修为。”   听到晏无鸢的话,伊阳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和韩燕之前说的对了一遍,两者是大差不差,韩燕当时没有说谎。   面上他做出恍然的神色,点头表示知晓的说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全力偷袭的一击杀不死他呢。”   晏无鸢丝毫不在意伊阳杀死一个内气一重的这种小事,对于她这种级别的人物来说,内气境不值一提,她只是像回忆往事一般提起一件事:   “六匪的老大,代号纵杀。”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我升任副总巡监的时候,亲自出对他出过手。”   伊阳瞳孔微一缩,但被垂下的眼睑挡住了,他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样一件事。   晏无鸢的实力,他到现在都探不出来,连之前的纵杀的气息伊阳是远远就感知到了,可能有对方不掩饰的原因,但也可以说伊阳的感知敏锐,但他对面前这个女人却是一片虚无。   能让她亲自动手的目标,至少当时两人是同一个层次,但现在可能是晏无鸢更强了。   “那家伙身法极快。”   “我没有追上。”   晏无鸢的声音里头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不悦,嘴角升起一抹不快的弧度,当时她虽然是刚入真罡境,但却尝到了少有的失败滋味。   听到这两句话,让伊阳想起自己在山中感知到的那道气息。   毫不遮掩,肆无忌惮,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老子来了。   那道气息的主人,很可能就是纵杀本人。   想到这里伊阳的后脊有些发凉。   好在自己跑得快,居然从这样的人物手中逃脱了   晏无鸢把话说到这里就收住了,没有再展开的意思。她重新拿起笔,笔尖在案面的卷宗上落下去,姿态从容,像是刚才那段话只是闲聊时的顺嘴一提。   “事情我已清楚。”   她头也没抬,声音恢复了那种远离世俗的清冷般说道:   “后续幽泉司会内部核查经过,细节该对的自会去核对你说的是否属实。”   “回去养伤把,有事通知你。”   得到自己老大的许可后伊阳抱拳,躬身后退三步,转身出殿离开,他现在还真需要休息一番。   脚踏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脊背终于松了半分。殿门在身后阖上,外头长廊的夜风拂过面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槐树叶的清苦气。   伊阳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次任务,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调查的结果,韩燕的事他不担心,尸体埋得够深,赤豚鬃毛盖住了翻土的痕迹,哪怕幽泉司的人去查,也只能看到一头赤豚猪和一片兽骨残骸。   至于朱威和赵沁两个活口,他们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韩燕还活着,伊阳先走了,韩燕留在原地面对猪王。   死在猪王蹄下,合情合理。   伊阳穿过幽泉司的庭院,从那扇黑漆窄门走出去,汇入府城深夜的巷道中。   脚步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样。   ……   同一夜。   府城东南,韩府。   三进宅院的正堂里灯火通明,但传递出的气氛却比外头的黑夜还要冷。   所有韩家的仆人现在都不敢靠近老爷所在的大宅,因为今天已近有两个仆人在托出去打死了。   就因为韩家的老爷心情不好。   现在的韩家家主韩雨化坐在正堂主位上,他是个五十三岁的人了,鬓角花白,身上那件绛紫锦袍衬得面皮愈发灰败。   现在的他双手攥着椅子扶手,十根手指头箍得发白,内心极度的悸动和不安,因为他隐约听说了一个事关韩家的事情。   韩雨化面前站着一个管事,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现在他腰弯得快折成两截,额头上全是汗,颤抖的说道:   “老爷,破邪司那边传来的消息……大小姐在兽岭山脉执行任务后,至今未归。”   这位管事的嗓子发干,每个字都带着不安,身为韩家的老人,他太明白这位韩家家主的脾气了,但不得不继续说道:   “据了解随行的朱威副总监和赵沁副总监也没有回来,但听活着的人说大小姐……生死不明。”   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后韩雨化的喉结滚了两下,没出声。   管事咽了口唾沫,把最后的话吐出来道:   “破邪司方面说,山中遭遇了异兽赤豚猪王,内气三重的层次。大小姐断了一臂,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时还在与猪王周旋……之后就没了消息。”   正堂里安静了五息。   安静得连灯烛被夜风吹歪的声音都放大了数倍。   然后韩雨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瘫靠在椅背上。   那张脸灰得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韩燕。   韩家这一代唯一踏入内气二重的武者。   韩家在巡天司的支柱。   他最引以为傲的女儿。   没了她,韩家跟府城各大势力的纽带就断了,跟巡天司那层关系也没了。   用不了三年,韩家就得从三等家族滑到不入流去,再过五年,怕是连宅子都保不住。   女儿死亡后十分心痛的韩雨化艰难的闭上眼,老泪从眼角滑下来。   但他毕竟是个在府城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悲痛在胸腔里翻涌了十几息后,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睁开眼,目光比方才锐利了三分问道:   “最后活着回来的人是谁。”   管事低着头答:“据破邪司的人说,当时山中还有一名幽泉司的外勤人员,叫伊阳,副巡行总监,内气一重……六十岁。”   听到这话韩雨化的瞳孔猛地收缩。   内气一重。   六十岁。   最弱的那个人活着回来了,我女儿没回来?   这合理吗?   他越想越觉得里头有鬼,太阳穴突直跳,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怒喝道:   “把这个伊阳给我抓来!我要亲自问他,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听到老爷的要求管事苦着脸:“老爷,对方是巡天司的人,幽泉司的令牌……”   “我管他什么司!”   韩雨化的嗓门拔高了几分,嘴唇都在哆嗦的说道:“一个内气一重的老东西,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我女儿内气二重反而没了命?这里面没有猫腻?”   见管家不管用后,他撑着扶手站起来,步子急促得差点绊到门槛的吩咐道:   “备车,去行山武馆,我要去找我的好女婿做主!!”   管事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自家老爷那双充血的眼珠子,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只能听命的下去安排马车。   ……   府城西街,行山武馆的一处大宅中。   后院凉亭中,一盏青瓷茶壶搁在石桌上,热气袅袅。   叶锦斜靠在石栏边上,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沿,慢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这位韩家女婿,三十五六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目间一股温和的书卷气。   一身白色劲装裁剪得体,腰间一柄碧玉长剑,通体翠绿,剑穗垂在膝侧随风轻摆。   内气三重的修为被他收敛在体内,不显山不露水,这模样搁在外头就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急促传来。   知道有客人上门后叶锦放下茶盏,起身等候。   韩雨化几乎是半跑着冲进来的,鬓发散乱,锦袍下摆沾了泥点。一看就是从马车上跳下来没停脚直接奔过来的。   “岳父大人。”   见到是韩雨化后叶锦迎上去,双手扶住韩雨化的臂膀,眉间浮出恰如其分的忧色的问道:   “这般急切出了什么事?”   韩雨化攥住他的手腕,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嗓子沙哑的哭诉道:   “好女婿啊,我的燕儿……没了。”   听到对方的话后叶锦面色一变,但还是安静的等对方吧话说完。   “兽岭山脉········赤豚猪王················”   韩雨化把管事禀报的内容快速的说出,越说越急,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往外蹦字,他现在就只能指望叶锦帮自己了。   “那个山里头还有个幽泉司的人,叫伊阳,内气一重,六十岁的老东西,他活着回来了!就他一个!”   韩雨化盯着叶锦的眼睛,声音充满恨意的说道:   “锦儿,三个人不见了就他活着,还是里面最弱的那个,这说不通!”   他攥紧叶锦的手臂,老眼通红。   “帮我把这个伊阳抓来,我要当面问他,我女儿是不是他害的!”   叶锦沉默了三息,好像是在接收这震惊的消息   思考过后他轻轻拍了拍韩雨化的手背,引着老人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说道:   “岳父大人。”   他语气温和,像春风过水面。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那个伊阳再没有背景,他现在也是巡天司的人,幽泉司的令牌不是摆设。”   听到叶锦的话后韩雨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锦没有理会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疾不徐的道:   “咱们这种家族若是擅自对巡天司中人动手,不管有没有道理,那就是公然挑衅巡天司的权威,到时候别说查真相了,韩家和武馆都得跟着折进去。”   冷静下来后韩雨化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想起了巡天司在府城意味着什么。   想起了那些试图跟巡天司硬碰硬的家族,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那……那怎么办?”   韩雨化声音里的怒火在熄,取而代之的是无力。   叶锦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我们走正规的路子,通过破邪司向幽泉司发起正式协查请求,调取伊阳的任务报告,比对现场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的说道:   “如果真有问题,巡天司自己会处置。”   韩雨化咬着牙艰难的接收着这个决定,半晌后才点了头。   他撑着石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泪纵横地抓住叶锦的手的说:   “锦儿……帮我查清楚。”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燕儿是你未婚妻啊……”   叶锦面上浮出悲痛之色,另一只手覆上韩雨化的手背,用力握了握。   “岳父放心。”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的保证道:   “我一定帮燕儿查清楚。”   韩雨化又看了他两眼,终于转身离去。脚步沉重,背影佝偻,跟来时判若两人。   ……   院门关上。   脚步声渐远。   凉亭里只剩风吹过石桌的声音。   这里的主人叶锦坐在原位没动。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原本会见韩雨化的笑意一层褪去恢复平静,但平静的面庞就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被砸破一般碎裂。   等到韩雨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墙之外。   啪。   青瓷茶盏在他掌心碎裂开来。   茶水混着瓷片溅了满桌,有几滴落在白色劲装的袖口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但一直爱惜自身的他没有在意。。   “伊阳。”   两个字从叶锦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让凉亭温度都往下坠的寒意。   此刻的叶锦的面目变得陌生。   眉目间那层温和的书卷气荡然无存,露出底下的东西来,阴鸷,森冷,还有一种被人毁了棋局后的暴戾。 第125章 功劳和奖赏!   凉亭里只剩叶锦一个人。   这个年纪,三十五岁时能达到内气三重并且距离圆满只差半步的可以说十分的少见   整个隋宁府能在这个年纪走到这一步的人,用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而他叶锦,就在其中,可谓是前途十分的远大。   但“半步”二字,卡了他整四年。   四年前他就触到了三重的天花板,功法到顶,丹药到顶,苦修到顶,终于马上就要到内气三重圆满。   然后跨过那道坎,踏入真罡境。   真罡境。   那是什么概念?   整座隋宁府,真罡境的武者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人。   随便拎出来一个,要么是四司副总巡监级别,要么是三大宗派的长老,要么就是总巡监身边那几根擎天柱。   一旦突破,他叶锦就不再是“行山武馆的年轻馆主”,而是隋宁府金字塔尖上的那一小撮人。   到那时候,别说韩家,整个府城都得仰他鼻息。   而他经过精心布局和挑选,终于在偶然中见到了韩燕。   韩燕长得漂亮吗?还行。   脾气好吗?差得离谱。   当媳妇合不合适?完全不合适。   但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韩燕天生带着一种极比较罕见的体质,阴元之体。   这种体质万人里出不了一个,拥有此体质的女子在合欢双修之夜,能为突破瓶颈的内气三重圆满武者凭空多出三分冲关真罡境的把握。   三分。   听着不多。   可对满心突破到真罡境一步登天的叶锦来说,这三分就是黑暗隧道尽头唯一的光。   他筹备了两年,从认识韩燕到登门提亲,从纳聘下彩到敲定年底婚期。   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像个真正的翩君子。   而他的傻岳父岳父韩雨化高兴得不行,觉得女儿嫁了个年轻有为的好夫婿。   韩燕自己也满意,毕竟叶锦论实力论相貌,在整个府城同辈中都是拔尖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桩郎才女貌的好姻缘。   没人知道叶锦要的从来不是韩燕这个人。   他要的是她身上那层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改变命运走向的天赋体质。   但如今随着韩燕身死这条路被斩断了。   彻底断了。   叶锦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右掌。   碎瓷片割进肉里,血沿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石地面上溅出几朵暗红的花。   他没感觉疼。   或者说,手上这点伤跟心里那股翻涌的怒火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伊阳。”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因为太用力把咬肌的轮廓从两腮浮出来,把那张俊朗面孔硬生生拧出几分狰狞。   一个内气一重的六十岁老东西。   活着回来了。   他的未婚妻或者说准备的工具,没回来。   叶锦攥紧拳头,掌心里的碎瓷陷得更深,血珠子顺着手腕滑落,滴在脚面上的说道:   “断我路者!”   “不管你有没有动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凉亭外那轮还没升起的月亮方位,声音很轻,轻得连两步外都听不见的说道:   “你都得死!”   ……   次日白天。   伊阳盘膝坐在正房蒲团上,五脏内炼劲在体内缓慢运转,那种温热的气流沿着肋骨的断裂处反复冲刷,像春水暖冬土。   三根肋骨的复位速度比他预想中要快。   内气二重的修复能力加上五脏内炼劲大成的辅助,骨茬处新生的气血已经将裂缝填得七八八了。再有两天,应该能恢复如初。   哒哒。   偏厢门响,姜月欣端着饭菜绕过影壁走进来。   她把托盘搁在院中石桌上,先伸头往正房里瞅了一眼。看见爷爷睁着眼,松了口气,又看见他脸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掉痂的血痕,嘴角撇下来。   “爷爷,你脸上……”   伊阳起身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含混道:“任务里不小心受伤,蹭的。”   姜月欣的眼神里全是不信。   伊阳没搭腔,闷头扒饭。粥熬得烂,咸菜切得细,配了两块酱肉,这丫头的厨艺跟着住到府城之后倒是见长了。   “行吧,你不说就不说。”   姜月欣撑着下巴看他吃,嘴里嘟囔:“反正每次受伤都是摔的,蹭的,你怎么不小心点呢。”   吃完饭送走姜月欣,伊阳关上正房门,重新盘膝落座。   面板在脑海中浮现。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二重·清浊归元(5600/250000)】   数字在缓慢跳动,每一遍周天运转都会增添六十点。   伊阳闭上眼,思绪拉回那处断崖石缝。   十枚刻着巡天印记的宝丹,三株珍贵宝药,还有韩燕身上搜来的银票首饰,那批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他的修炼进程往前狂推一大截。   但现在不能动。   太快取回来反而扎眼。   至于那三头赤豚猪的肉身……伊阳叹了口气。   据他了解市场上一头内气三重猪王的兽身,光猪肉就不止万两,更别说兽骨、皮毛、鬃毛这些附属品。   可惜了,八成已经落进后面赶来的纵杀六匪的口袋了。   那道恐怖的气息当时朝山谷收拢的速度极快,摆明了冲着动静去的。   以六匪的行事作风,见了财不拿那不是他们的性格。   “算了,命是自己的,财是身外物。”   伊阳把杂念清空,继续运功。   面板上的数字无声跳动。   5660   5720   5780。   ……   两日后。   破邪司收到了韩家通过正规渠道递上来的协查申请书。   对于自家的三位手下失踪,破邪司自然要调查清楚,它们没有拖,当天就联合幽泉司组了一支小队入山。   根据伊阳的所说,在兽岭山脉那片山谷里,找到了战斗留下的痕迹。   赵虎的无头尸体还在原处,面皮被揭掉了半张,露出底下那张国字脸。   身份确认无误。   现场大片焦黑蹄痕、碎裂巨岩、连根拔起的老树,处都是内气境异兽暴怒冲撞的证据。   两司的探查高手还深入了那处石洞。   洞腹中弥漫着极浓的异兽气息残留,磷光照出的石壁上有巨大的爪痕和鬃毛刮擦的印记。草窝、兽骨、烧焦的石面,明摆着这里是赤豚猪的巢穴。   不过洞中没有异兽尸体。   “确认过了,赤豚猪王栖息过的痕迹没错,至少内气三重。”   带队的幽泉司探员合上卷宗,与破邪司的人对了个眼神。   两方得出一致结论:伊阳所述情况与现场高度吻合。   ……   同日傍晚。   重伤的朱威和赵沁终于出现在府城破邪司的大门前。   朱威左小腿被夹板裹得严实实,右臂架在赵沁肩上,一瘸一拐。   赵沁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右臂吊在胸前,面色苍白,嘴唇干裂。   两人活着回来的消息传开后,破邪司立刻安排了专人记录口供。   “三头成年赤豚猪,两头内气二重,领头那头是三重。”   朱威躺在伤榻上,面色惨淡的把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韩总监命令那个幽泉司的伊阳殿后,但对方拒绝了,直接走了。之后猪王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喉结滚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赵沁接上来补充:“我俩被打散之后各自逃命,原本以为当天就能出山,但半路上有一股气息笼过来,强大得让人头皮发麻,远超内气境的层次。”   他攥了攥被单:“我俩不敢动,在密林里趴了整一天夜,等那股气息彻底远离了才敢出来。”   笔录的文吏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册子。   两份证言与伊阳的任务汇报,时间线对得上,地点对得上,事件经过对得上。   没有矛盾。   ……   三日后。   裁决殿。   两司联名呈上的调查卷宗摆在主案上,厚一摞。   负责审阅的裁决殿官员将伊阳的汇报、朱威赵沁的证言、现场勘查记录三份材料反复交叉比对。   核心证据链完整清晰:伊阳于任务中击杀目标赵虎,遭遇异兽袭击后因判断有高阶强者逼近而主动撤离。   另有两司探查高手在山中提取到的残留气息作为物证。   一股属于伊阳,内气一重的底子,与其登记实力相符;另一股经与幽泉司存档比对,确认为纵杀六匪首领“纵杀”的气机。   定论在当天下午出来了。   伊阳,副巡行总监,忠实执行幽泉司追杀令,击毙纵杀六匪成员赵虎,任务超额完成,无违规违纪。   判定:无罪。   至于韩燕——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裁决殿以“任务中失踪”处理,暂不定性。   韩家的协查申请,证据不足,驳回。   ……   消息传到韩府的时候,韩雨化把书房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但没用。   巡天司的裁决,不是他一个三等家族的家主能翻的。   ……   裁决殿的赏罚通报在第二天挂了出来。   “伊阳,幽泉司副巡行总监,因击杀纵杀六匪成员有功,赏三月俸禄——六枚下品宝丹、白银三百两。记功一次,存入个人档案。”   消息在巡天司内部传了一圈。   议论声不算大,但到处都是。   “听说了吗?幽泉司那个六十岁的老头,第一个任务就干掉了纵杀六匪的人。”   “真的假的?纵杀六匪那帮人可不是善茬……”   “是最弱的那个,叫赵虎,内气一重。但就算是最弱的,那也是能在府城各大势力眼皮子底下偷东西的狠角色。”   “运气好吧,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能有多强?”   “嘿,可别小看人,能进幽泉司的哪有简单的……”   ……   面对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名气,伊阳的反应很简单。   院门一关,谁也不见。   柳青来通知他领赏的时候,他去了一趟,领完东西转身就回。路上碰见几个巡天司的人打招呼攀谈,他笑呵呵应两句“侥幸侥幸”,脚步不停,人已经走远了。   不赴宴,不应酬,不串门。   偶尔出门也只是去金铁堂取保养刀油,或者去丹药铺子买点普通的补骨膏之类的东西,来去匆匆,不跟任何人多聊半句。   隔壁院子的沈越白有天早上碰见伊阳从幽泉司领了六枚宝丹出来,两只眼珠子差点没瞪出眶。   六枚。   他每个月拿候补的份例才五枚六品凡丹,连宝丹的边都摸不着。这老头一个任务就拿了六枚宝丹的赏?   沈越白张了张嘴,喉咙里有话想说。   但想起伊阳刚杀了纵杀六匪的人还毫发无损地回来,那些刺挠话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只能回院关门,把自己气得在屋里转圈。   晚间,姜月欣收拾碗筷的时候偷瞅着伊阳,终于没忍住问:“爷爷,你最近怎么都不出门啦?之前不是还说想逛逛府城吗?”   伊阳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沿,语气随意:“树大招风,懂吗?”   姜月欣歪着头想了想,把碗一摞:“那你是大树还是风?”   “……你去洗碗。”   这丫头,说话越来越不着调了。   姜月欣嘻笑着端碗出去。   院门外传来她哼小曲的声音,轻快的很,对她而言爷爷能平安回来还拿了赏,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了。   ……   入夜。   正房烛火拨亮。   伊阳把门窗落闩,从贴身布囊中取出六枚宝丹,整齐码在桌面上。   下品宝丹,内气一重服用的规格。   橘黄色丹体,背面刻着“巡天”两个阴文小字。   对他目前内气二重的修为而言,下品宝丹的药效会打些折扣,大概每枚能推五千点左右的进度。   但六枚加起来,也是三万点。   加上每月配发的两枚,加上日常苦修的积累……   伊阳把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二重·清浊归元(9200/250000)】   二十五万的总量。   路还远着呢。   但伊阳心里没什么焦躁。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了,把藏在断崖石缝里的那批东西取回来——十枚宝丹加三株珍稀宝药,那才是真正的大补。   到那时,进度会像开闸放水一般飞快前进。   他拈起第一枚宝丹,送入口中。   药力在丹田中化开,温热的能量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气海中那团经过清浊归元洗礼的凝练内气开始翻涌、吸纳、压缩。   面板上的数字跳动起来。 第126章 来人和邀请   时间来到五天后。   伊阳所在的房间内。   这几天蒲团上的伊阳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五脏内炼劲沿肋骨断裂处反复冲刷,那三根碎骨的愈合速度一天比一天快。   终于就在今天。   伊阳睁眼,起身,双臂高举过头顶往后拉了个满弓。   身体传来的反馈十分的明确,那三根因为之前战斗而断裂的骨头在这几天宝丹的帮助和修炼的作用下,终于是愈合了。   这个速度不可谓不快,五天的时间的就完成了断骨的修复,伊阳觉得这个速度很有可能是有着乙木养生功的功劳。   随着自己的不断修炼,这门不起眼的功法也激发出一些隐藏的功效。   伊阳活动了一下肩颈后把面板调出来扫了一眼,这几天他可没有偷懒。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二重·清浊归元(59200/250000)】   这几天的时间里,他把六枚下品宝丹全部炼化干净,加上日常功法运转的积累,自己修炼的进度终于从九千出头冲到了将近六万。   这个速度绝对是十分迅速的,但离二十五万的圆满还差得远,而且自己身上的资源也彻底消耗干净了。   伊阳活动了一下筋骨后坐回蒲团,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膝盖思考着是不是把自己之前藏得东西取回来了   断崖石缝里那批东西,放了快十天了。   放太久让伊阳也有些夜长梦多,他在内心打定主意:   “该取回来了”   入夜。   子时三刻,姜月欣偏厢里的呼吸声均匀绵长,看起来是睡得沉。   伊阳从蒲团上起身,动作没发出半点声响。藏息无相诀运转,把整个人的存在感降低后离开小院   府城的倒也是十分的安静,除了巡逻的打更人和巡查的巡天司巡卫外,没有什么人活动的踪影,这就是没有娱乐的社会啊。   白天的生活劳作已经就耗尽了大部分人的精力,哪怕是武者实力不到内气境,在府城活的也不算轻松。   伊阳一般在内心感叹一边沿暗巷穿行。   点水渡江大成的身法在夜色里完全施展开来,脚尖点过屋脊时连瓦片都没响一声。   出城更简单,只要他出示自己的身份就好了,不会有人阻拦。   但伊阳不希望这次出城被记录,所以只能选择翻墙,城墙高三丈,对内气二重的他来说没有什么难度。   兽岭山脉。   经过一个半钟的赶路,伊阳又再次回到了这片地方   他那隐蔽打扮的身形在枝叶间起落,速度极快。   半个时辰后,那处之前藏东西的断崖石缝出现在伊阳视野里。   他没有靠近,在一处树梢上远远的观察,看看有没有埋伏,不管是巡天司还是纵杀六匪都对他来说都不是好事,但还好地形没变。   碎石泥土的封口纹理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表面落了层新的枯叶和鸟粪,风化程度自然,没被人动过的痕迹。   确定没有问题后,伊阳飞速的靠近后蹲下扒开之前掩埋起来的碎石。   在小坑中的油布包裹完好如初,上边留下的记号也没有被动过,一切无误。。   伊阳心里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下来,这可是一大笔的资源,事关自己后续的修炼,再小心都不为过。   他没有打算在山中停留太久,伊阳将所有物资塞进背囊,简单的填埋后就打算离开。   撤。   天光破晓前一刻钟,伊阳翻回自家院墙。   落地无声,院中一切如旧。   伊阳将桌面打扫了一下,把背囊中的东西逐一取出,码得整整齐齐。   其中首要的是十枚下品宝丹。   之后是三只玉盒,依次掀开,里面那三株十五年分的宝药也没有问题,药性没有流失。   最后是韩燕身上搜来的一些零碎,银票四千余两,一枚碧玺戒指,一串玉珠手链。   这些带着韩燕痕迹的东西找到时间出手又是一笔资源。   三株宝药被伊阳收进房间的暗格最里层。   这三味草药的价值才是真正的大头,而且可以直接服用辅助修炼,虽然比炼丹之后差一些,但也是能用。   伊阳想到这些资源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一个月内,面板冲过二十万大关稳了,距离内气三重不远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拈起第一枚宝丹送入口中。   药力化开的瞬间气海翻涌,六十倍加持下数字飞速跳动。   次日午后。   这时的伊阳站在树荫下,双目微阖,正将昨夜服下宝丹的残余药力一丝引导入气海。   最近是没有任务的,因为伊阳超额完成任务的原因,晏无鸢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假,大概是希望他把赏赐的资源利用完在接人物。   但是晏无鸢却不知,赏赐的那些资源,伊阳五天内就消耗殆尽了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三下扣门生   正在修炼的伊阳睁开眼,吧感知越过院墙朝门外探去。   两道气息。   一个气血五重,一个气血二重。   看来不是敌人。   伊阳开门后看向来客,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身量纤细,穿一袭月白长裙,料子不便宜但也没到张扬的地步。   五官秀丽,眉梢微挑,眼珠子转动时带着一股子精打细算的劲头。   她身旁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鬟,圆脸蛋,大眼睛,两根辫子垂在胸前,正踮着脚尖好奇地往院子里头探。   之前感知到的气血五重是前面这个女子。   气血二重的应该是她身边的小丫鬟。   “伊前辈,打扰了。”   “小女子李余照,这次冒昧登门,是有一桩好事想与前辈商量。”   见到伊阳后女子欠身行了个半礼,姿态大方得体,语气里恭敬和客套拿捏得恰到好处,她一下就认出了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   伊阳没有回话反而是上下打量了这位秀丽的女子两眼。   面生,没见过。   来路不明的人找上门,放在以前他会直接把门关上,但对方的实力不如自己,而且还说是好事,那就听听吧。   “进来说吧。”伊阳侧身让路后说道。   石桌旁落座   小丫鬟坐在李余照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眼珠骨碌碌转,一会看伊阳的黑发,一会看看他那年老的面孔,嘴角憋着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李余照没有在意自己的侍女的小动作,拿起桌面的茶盏,主动给伊阳到了杯茶后开口说道:   “前辈想必对小女子的来历有些疑惑,我有话直说了,小女子经营着一家叫晚照商会,做的是药材和兽皮的买卖。近期从外地迁入隋宁府,根基尚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伊阳脸上,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继续道:   “商会初来乍到,需要一位有分量的供奉坐镇。恰乔听说前辈在幽泉司任职,所以小女子冒昧想请前辈出任我商会供奉一职。”   “供奉?”   听到对方的来意后伊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动了动的想到。   他现在手里有宝丹有宝药有银子,短时间内修炼资源不缺。   修炼时间才是最金贵的东西,让自己去给商队当保镖?隔三差五跑出去护送车马?   没那个闲工夫。   他搁下茶碗正打算婉拒,嘴唇刚动了半分——   “前辈不妨先听条件。”   李余照的声音恰好插进来,不早不晚,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瞬。   这话一出伊阳的动作顿了一拍。   他看向对面这个年轻女子,发现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目光里平静。   这丫头,观察力够细,在自己要拒绝的时候提出条件   “说。”   伊阳见对方还算精明便暂时把拒绝的话收回去,靠向椅背,带算听一下对方的报价。   见伊阳暂时没有拒绝李余照也不磨蹭,竖起三根手指说道:   “我们的俸禄是,每月白银五百两,外加一枚下品宝丹。而且供奉不需要随行商队,平日里前辈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有商会遇到自身解决不了的麻烦时,派人来请,前辈再出面便是。”   说罢她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姿态从容。   伊阳靠在椅背上,表面不动声色,脑子里在飞快转。   月银五百两,外加一枚宝丹。   放在府城,雇一个内气一重的武者当坐堂供奉,这个价位确实算得上丰厚。   一般的商会开不出这种条件来,除非生意做得够大,或者背后有人撑腰。   但对他来说呢?   五百两银子在府城的丹药铺子里转一圈,顶多换两枚六品凡丹。   或者换一枚下品宝丹,并且宝丹有些商铺还限量,没有关系的话不会一次性卖你太多。   所以这些条件,对自己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伊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的想到。   李余照坐在对面,那双精明的眼睛还在平静地等着他的答复,嘴角那抹笑意不深不浅,显然是对自己的条件有信心。   身后的小丫鬟终于没忍住,小声嘟囔了句:“这位爷怎么想这么久啊……”   李余照回头瞪了她一眼,小丫鬟缩了缩脖子闭嘴。   伊阳正要开口婉拒——   “前辈等等” 第127章 功法后续   李余照再次看出了伊阳打算拒绝的意思,只能打出了最后一张无用的同情牌。   她有些亲切的说道:“前辈,小女子与您一样,也是从云林县出来的人,我们两还算是同乡。”   “我的商会此前就设在云林县下辖的一处镇子中,近两个月才迁来府城发展。”   听到对方的话伊阳嘴边那句拒绝的话,停了半截。   “同乡?”   “云林县?”   对方居然是和自己出自一个地方,这话一出让伊阳的目光微微变了。   他不是那种不念乡情的人,而且自己在府城确实也需要一些帮手。   但这一切都不是让他把话收回去的主要原因,因为伊阳注意到李余照的两个关键信息。   “云林县”和她的姓氏。   李姓?   云林县内城三大世家之一便姓李。   在那场大清洗之前,李家和另外两家可是云林县内城数一数二的庞然大物,但那场清洗过后只有李家侥幸存活了下来,但再也不是之前那般威风。   而如今这些家族对伊阳来说不值一提,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   伊阳放下手中的茶碗,看向对面这个年轻女子,语气清切了几分的问道:“你是内城李家的人?”   另外一旁的李余照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她没料到这个六十岁的伊阳反应能快到这种地步,从自己一句话里就把底细扒了个七八八。   但她没有遮掩,便坦然点头答道:“前辈好眼力,我确实是内城李家的人。”   “不过我们这一支是一百多年前便分出去的旁系支脉,与如今内城李家主脉早无来往,连族谱都断了。“   ”严格说起来,我这个'李'字也就剩个姓氏的壳子。”   一百多年前的支脉。   伊阳的表情没变,但脑子里已经飞速转开了。   他修炼的那门《五脏内炼劲》,据云林县的县尉周江所说是—百年前从李家主脉流出,被旁系的人偷走,最终落入周江手中。   之后周江派人灭了那户旁系的满门,把功法据为己有。   眼前这个李余照所在的支脉,在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没想到那条支脉还有分支,伊阳对古人开枝散叶的理念有理解更深了几分   既然这样,那说不定……对方手中有《五脏内炼劲》后续功法的线索。   这门内练功法在伊阳的战力体系里占了极重的分量。   从气血境一路打到内气二重,五脏内炼劲帮他扛过了多少次本该要命的攻击。   功法目前练到大成,距离圆满也不远了,但伊阳想要知道这门功法还是否有后续。   因为府城的丹药铺子好找,兵器铺好找,唯独这种内练功法伊阳没有听到什么人谈论,显然在府城中内炼之法也是十分的珍贵的。   而面前这个李余照,就是一条现成的线。   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后,伊阳的态度有了松动。   他没有把心思摆在脸上,只是重新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语气从之前的婉拒变成了商量的说道:   “李姑娘既是同乡,又是这般诚意登门……”   他搁下茶碗,点了点头,表示对这件事同意的说道:“行,我答应了。”   这让对面的李余照明显是没料到,事情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峰回路转。   她愣了一拍,随即眉眼弯起来,起身欠了个半礼的感谢道:“多谢前辈!”   身后那小丫鬟嘴巴张得老大,两条辫子跟着主人站起来的动作晃了两晃,一脸“这就成了”的表情。   伊阳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靠回椅背上,面色淡然。   内心已经在盘算了,加入商会是表面文章,接触李家支脉、查探《五脏内炼劲》后续线索才是正事。   银子和宝丹嘛,算额外收入,白拿不亏。   双方围着石桌又谈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把细节敲定。   最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份供奉契约和一叠银票,放在石桌上推向伊阳。   “这是第一个月的预付,五百两银票外加一枚宝丹,请前辈收好。”   伊阳扫了一眼,不在意的收进袖中。   他起身送客,李余照带着小丫鬟跨出院门,回身又行了个礼,这才转身沿巷道走远。   伊阳靠在门框上,目送那两道身影拐过巷口消失不见后,才把院门合上。   石桌上的茶水还温着,他没急着回屋,在树荫下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门框的想道:   “李家旁系……一百多年前分出去的……”   嘴角动了动,没说出声。   急不得。   这种事情得慢慢来,先把关系处稳了,往后找机会旁敲侧击,比直接开口问强一百倍。   ……   府城主街。   李余照与侍女走在回程的路上。   午后的街面人来人往,两旁丹药铺子门口排着长队,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搅在一起,倒也十分的热闹。   一旁跟着小丫鬟终于忍不住了,凑到李余照耳边嘟囔道:   “小姐,我们真有必要出这么大代价请那个老头吗?每月五百两加一枚宝丹呢!这条件都够请一个正经的内气一重圆满强者了,为什么偏选他?”   她回头朝小院的方向瞅了瞅,声音更小了:“看着也没什么威严啊……完全不像是厉害的武者。”   一旁李余照脚步没停,侧目扫了她一眼不客气的指点道:“你懂什么。”   小丫鬟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没闭上:“我就是觉得……”   “闭嘴,听着。”   李余照压低声音,低声的解释道:“我之前为了找供奉的时候打听到一些消息,这个伊阳进幽泉司不到一个月,第一趟外勤任务就杀死了纵杀六匪中的一个人。”   这话小丫鬟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纵杀六匪这个名号就算她一个小丫鬟也听过小姐说过,是横行隋宁府七年,官府和宗派联手围剿都拿不住的悍匪团伙。   “那帮人连各大世家都头疼,他一个老头就办了?”   李余照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我说你不懂,你光看他年级老。但你注意到没有?我把条件报到那个份上,他都想拒绝。”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主动贴上来。越是无所谓你的条件,越说明人家根本不缺这点东西。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加码,人家才勉强点头。”   小丫鬟被说得哑口无言,脑袋里把刚才院中的场景回放了一遍。   确实。   从头到尾那个老头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直到小姐搬出“同乡”这张底牌才松口。   “而且——”李余照往前多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刚从县城来到府城,人生地不熟。你以为花大价钱就能请到靠谱的高手?散修武者信不信得过?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伊阳是巡天司幽泉司的人,光幽泉司这三个字挂出去,咱们商队在府城少受大半的刁难。”   她侧过脸来,眉眼间全是精明的得得意说道:“这叫抢先下手,我们肯定是占大便宜。”   小丫鬟咂了咂嘴,见自家小姐这么说也表示同意,再没吱声。   ……   大半个月后。   事实证明李余照的判断没有偏差。   当晚照商会对外放出“巡天司幽泉司副巡行总监伊阳是本会供奉”的消息后,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对她们百般刁难的几个地头蛇小商行,态度肉眼可见地收敛了。   商队在府城周边跑货时,但凡报上伊阳的名号和幽泉司的归属,途中那些打秋风的普通散匪和路霸也没有太为难,拦截勒索的次数断崖式减少。   晚照商会终于在府城勉强站稳了脚跟,尽管还是个小商会。   而伊阳这半个多月里,只被请出去露过一次面,某个不长眼的地痞纠缠商铺门口要保护费,伊阳过去直接找了个理由把他押进牢里。   省心省力,银子照拿。   ……   伊阳的正房内。   门窗紧闭。桌角散落着空药瓶和残留药渣的玉盒。赤纹参的盒子已经见底了,碧灵草只剩一截细须泡在清水里续命。   三株宝药配合宝丹的效果比预估更猛。   赤纹参温养五脏经脉,让他每日多加了一遍功法运转都不觉得气海空虚。碧灵草则直接充实气海底蕴,修炼时那种“快要满溢”的充盈感比之前明显了三分。   蒲团上的伊阳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脑海中面板无声浮现。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二重·清浊归元(219200/250000)】   二十一万九。   距离二十五万的圆满,只剩三万出头的距离了。   按目前的速度推算,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填满。到时候内气三重,天霖降顶。   伊阳从蒲团上起身,活动了两下手腕和肩胛。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立着的虎啸刀鞘上,停了片刻。   兽岭山脉里那场恶战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自己所修炼的九峰刀已经是圆满境。   手段太单一了。   对付同阶或以下的对手,这套组合绰有余。   可一旦碰上跨境的敌人,招式变化不够,应对手段捉襟见肘。   猪王是畜生,没有智慧配合,被他磨死了。   但如果换成一个内气三重的人呢?一个有功法、有招式、有战斗经验的人类强者呢?   伊阳走到虎啸面前,手掌按在冰凉的刀鞘上。   之前在云林县时,对手都是气血境的货色,九峰刀一套打天下完全够用。   但到了府城这个层次,光靠一门上乘刀法吃遍天的日子结束了。   伊阳收回手,在屋中踱了两步。   幽泉司的武库他还没去过。   按柳青之前提过的规矩,副巡行总监有权限借阅武库中部分功法秘籍,完成任务后的一个月内还有额外的挑选权。   他杀了赵虎拿了记功,这个权限目前是有的。   “明天去一趟。”   伊阳把这个决定落,不再纠结。   回到蒲团前盘膝坐下,继续运转内气篇。   气海中那团凝练的内气翻涌着,距离圆满越来越近。   面板上的数字安静跳动。   219260。   219320。 第128章 功法《心猿守意决》   翌日清晨。   伊阳睁眼的时候天光才刚泛白,窗纸透进来一层晨光。   他没有赖在蒲团上多坐,起身洗漱,简单的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衣裳,把幽泉司黑色令牌贴身收好后准备出门,今天要做的事情有不少。   至于姜月欣则还没起,另一个房间里隐约传来她翻身的细微响动。   伊阳为了不打扰她轻手轻脚出了院门,根据记忆沿巷道往东城方向走去。   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前往裁决殿武库。   他要去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功法,看看能不能补强一下自己的杀伐手段。   府城的清晨比云林县热闹许多。   早起的商贩与值班结束的巡卫,寻走再街道两旁,耳边传来热闹的交谈的生,一副市井生活的样子。   伊阳约莫走了两刻钟,自己视野豁然开朗。   位于东城的裁决殿到了。   这里是隋宁府巡天司的最核心所在。   自从之前报道的时候来过两次外,这还是他第三次来到这个核心之地。   伊阳的感知扫过去,光门口这些守卫,实力最低的都是气血六重。   有两个还是内气一重。   伊阳迈步走上台阶,来到一名守门的巡卫的面前。   守卫没有因为腰间挂着幽泉司的令牌就放行,他伸手拦住伊阳,要求他出示自己的腰牌。   伊阳不废话,摸出黑色令牌,并简单表示自己是去武库查阅功法。   守门的巡卫接过伊阳的令牌一看,认真验过身份文牒核对无误后,那守卫把令牌双手奉还,侧身让路,态度恭敬。   伊阳过了正门往里走,他虽然没有去过巡天司的武库,但还是简单的了解过武库的所在地的。   在裁决殿的西边穿过两个拱门,路过三座大殿之后再拐个弯,建筑群的格局从恢弘转向幽深。   伊阳按照之前记忆中了解的路线图,七拐八拐来到裁决殿西侧一处偏僻角落。   然后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首先目入眼前的是一座五层高楼。   这座高楼身通体由灰黑色石砖砌成,没有华丽的飞檐和雕花,连窗户都是窄长条的形制。   并且整座楼的线条构造方正硬朗,整体透露着一股沉稳和幽静的氛围。   楼前没有匾额,只在门楣正中嵌了一块石牌,上面铸着两个古篆:“武库”。   石牌表面有着青绿色的痕迹,显然是经过了上百年的风吹雨淋,但整座大楼却任然毅力不倒。   在武库的门口站着两名值守巡卫,他们的修为都在气血六重。   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后伊阳走上前亮出令牌。   值守的两名巡卫验过之后,对视了一眼,其中年长那位主动开口,态度客气的说道:“大人是幽泉司的?第一次来武库?”   “对。”   年长巡卫点了点头,很自觉地开始介绍武库中规矩,虽然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的说道:   “巡天司的武库一共五层。一楼是下层功法,二楼中层,三楼上层。“   ”这三层您随便翻阅,不收费。但您要是想拓印带走翻阅,则需要缴纳银两,根据功法级别的不同,需要的银子也不同,到时候您可以询问一下记录的巡卫。”   听力对方的介绍后伊阳点头表示明白。   但巡卫继续介绍道:“武库第四层不一样,在这一层,里面放的是真功残篇和保存的一些奇异功法。”   说到“真功”两个字时,这巡卫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生怕伊阳不清楚还是说明了一番:   “真功是比上层功法更高一个层次的功法,绝非凡品可比,进第四层的条件就不需要银两,但得消耗一次记在裁决殿的功劳。如果大人有功劳记录的话,上去找第四层的管事核验就行。”   听到这里伊阳眼神动了动,没想到第四层居然还需要这种东西,不过那个功劳自己还正好有   “杀赵虎的那次记功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   “第五层呢?”   听到伊阳的问话后巡卫摇头,表情里带着羡慕的说道:“武库五楼就是核心真功全本,四司一卫的压箱底功法后续都在里头。要上去,得总巡监大人认可的功劳,或者您本人实力到了真罡境。”   真罡境。   整个隋宁府实力可以说是顶尖的层次,要求居然如此的苛刻。   确定规矩介绍完毕之后伊阳没多问,道了声谢便迈步进门。   先来到武库的一楼。   推开厚重的铁门,里面的空间比外头看着要大。   四壁全是木架子,架子上密麻摆满了帛书、竹简、纸卷。   品类繁杂,从拳法到腿法到暗器术到轻身功到各式各样的外家横练,什么都有。   但对内气二重的伊阳来说,下层功法没有什么作用,但他还是环顾了一圈,简单的看了一下。   伊阳没在功法区停留太久,倒是被角落里一排杂闻卷宗吸引了目光。   随手抽出一卷翻开,上面记载的是关于九邪教的记录。   九邪教在隋宁府同样是巡天司大敌,不过近几年活动明显减弱。   原因很简单:九邪教在府城的最强者是一个长老级别的人物,此人数年前最后一次露面后便杳无音讯,只剩下属的几个香主级别的强者活动,但是有总巡监大人在他们也不敢随意出现。   伊阳翻着卷宗,回想起自己在云林县跟九邪教打交道的那些事。   王宫沁、冯海元,那帮人的邪功确实诡异。   他往后翻了几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卷宗上有一条记载,字迹工整,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九邪教核心魔功,可将一名武者毕生修为抽取凝炼为'血种'。吞服者,可直接获取该武者的部分实力。”   伊阳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三遍,在内心明白为什么九邪教会成为巡天司的大敌,其他的宗门武者也敌视它们。   “在九邪教眼中所有武者都是行走的人形丹药。”   怪不得。   怪不得九邪教能源不断地吸纳成员,连有些实力不弱的武者都会被诱惑加入。   因为这条实力提升路太快了。   而在这个世界,实力就是所有人追求和渴望的东西   不用苦修,不用熬资质,不用烧银子买丹药。   杀一个人,吃一颗“血种”,就能直接获得对方的部分修为。   但伊阳觉得这种逆天的东西,不可能是没有代价。   只是卷宗上没写。   伊阳把这条信息刻进脑子里,合上卷宗放回原位,转身上楼。   二楼、三楼他没停,,既然自己有功劳,那不直接上了第四层看看所谓的真功。   伊阳沿着楼梯往上走,这座楼梯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没有通往第五层的道路,   伊阳推开木门,发现门后坐着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面容枯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正闭目假寐。   但伊阳的感知探过去,什么都摸不到。   跟看晏无鸢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深不见底。   伊阳收回感知,上前行礼,态度恭敬的出示令牌。   似乎是知道伊阳的到来,老者睁开眼,接过令牌看了看,又从旁边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册子,翻到某一页,手指顺着名录往下划。   “伊阳……幽泉司……击杀纵杀六匪成员赵虎,记功一次。”   老者抬头瞥了他一眼,把令牌还回来,下巴朝身后那片区域一抬说道:“进去吧,待多久随你,但带出功法的代价你要明白”   伊阳表示自己知道规矩,道谢后推门而入。   第四层的空间不大,四面墙壁立着黑木高架,架上陈列着数十卷功法。每卷功法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排列整齐。   伊阳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数量不多,但每一卷帛书散发出的气机残留都不一般,质感比楼下三层的东西凝练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先走到第一面墙前,开始逐一浏览。   “踏虚残步,真功残篇,仅存前两层。身法类,习至圆满可宛若行于太虚,身法神速,其后因后续失传而无法精进。”   伊阳简单看了两眼放下,这门功法对他用处不大。   “百炼玄骨术,真功残篇,缺核心淬骨药方。炼体类,可将武者骨骼强度提升至接近宝器级别,但缺失药方后仅能练至骨骼半宝器化,副作用是关节僵硬、灵活度下降。”   不适合,他走的是灵活路线。   “七煞穿云枪,真功残篇,仅存前三招。枪法类,前三招已有开山裂石之威,残篇出处不可考。”   伊阳不用枪,放下。   “寒芒指,奇异功法,指力类。以内气凝于指尖射出寸许长的气芒,速度极快,可做暗杀手段。缺点是每日只能施展三次,超出则经脉受损。”   有点意思,但限制太死。   一圈转下来,伊阳的眉头越皱越紧。   每一门功法都有让人心动的地方,但“残篇”两个字就像一道坎,怎么都迈不过去。   伊阳走到架子尽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虽然缺强大的攻伐手段,但简单的看下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合适他的,残缺的真功和圆满的九峰刀差距不大。   既然这样那就去看看有没有保命的底牌,或者战斗之外能给他提供优势的奇功。   念头清晰之后,伊阳换了个方向,开始翻那些摆在角落里、位置偏僻的卷宗。   越是热门的功法摆得越显眼,越是冷门的往被挤到旮旯里。   终于,在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架位底层,伊阳的目光被一卷泛黄帛书勾住。   帛书卷得松散,边缘发毛,表面落了一层薄灰。   许久没人碰过。   伊阳把它抽出来,在手里掸了掸灰,展开查看   书上的扉页上绘着一幅画。   一只金毛猿猴,神情安详,趺跏而坐。   周身没有火焰光华之类的浮夸渲染,唯有双目似闭非闭,透出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安静下来的气质。   那猿猴的姿态不像是在修炼,更像是在入定。   伊阳顿时被这幅画定住了两息。   他翻到下一页,看见了功法的名字。   “心猿守意决。”   之后是总纲,写得言简意赅。   “归正心猿,分动静两像。”   “静像:涤荡心尘,斩灭杂念,使灵台澄澈如镜,不为六欲所惑,不堕五蕴之障。可闭六根之门,绝六尘之染,外邪不得入,内魔无从生。”   看到伊阳的呼吸顿了顿。   这是精神类的功法?   他继续往下读。   “动像:神意可破关而出,突破灵台之限,主动侵伐彼之神识,神意化做心像巨猿,暗度识海,摧其魂魄于不知不觉间。攻则无声,破则无痕,威能滔天,万灵莫御。”   读到这一行的时候,伊阳翻帛书到这里的时候,心脏跳动不禁有些快了几分。   根据总纲的介绍,这门功法的路子完全超出了他对“武道”的认知。   武道气血为根基,内气为杀伐手段,之后的内气化作真罡不过是威能更上一层,绝没有这门功法描述的这么神异。   这门功法居然修炼的是精神   伊阳往后翻。   功法的静像部分完整,修炼法门、运转口诀、注意事项全都在。   至于动像部分则是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这门强大的功法果然是残篇。   但伊阳没有失望。   静像本身已经足够让他心动了。   能抵御精神类攻击?   到了内气境以上,战斗早就不是单纯比拼肉体和内气。   各种离奇手段层出不穷,万一碰上什么心智类的邪术,没有防御就是等死。   这不是攻击手段,但它是一张保命的王牌。   伊阳把帛书合上,带着它走出内室。   门口的白发老者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往伊阳手里的帛书瞄了一下。   然后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那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嘴角抽了抽,语气里夹着一股“又来一个”的无奈般说道:“这位副总监,你选的这个啊。”   伊阳把帛书递过去让他登记,顺嘴问了句:“这功法有什么说法?”   老者接过帛书翻了翻封面,摇着头叹了口气的解释道:“这东西是总巡监大人十几年前得到的,亲手放进武库中的。”   他搁下帛书,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回忆的感叹道:   “当时总巡监大人说了句话,'这门功法我修不成'。”   “你不知道这在当时的巡天司可是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伊阳的表情没变,但瞳孔缩了一下。 第129章 召见和果子   老者看着伊阳手中那卷泛黄帛书,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种见多了的无奈说道:   “这东西放进武库十三年了。”   他把登记这门功法的册子翻到前面几页展示给伊阳看。   伊阳看到册子上面有着许多人的名字,但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同一个结果,那就是“未入门,归还”。   “总巡监大人修不成,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罚恶司的萧正言就把功法借走了。”   老者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数数一般往下点:“七天后归还,没入门,接着是破邪司的纪云章,半个月,没入门,知闻司的温士衡拿去了一整个月,天钻研,最后也是摇着头送回来的。”   他停了停,抬眼看了看伊阳的表情,想知道对方有没有被自己劝住。   但见对方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急躁也没有动摇的迹象,便继续往下说道:   “后来就不止四司了,各路高手,只要够得上功劳条件的,十有八九都来借过这卷帛书。”   老者扳着指头说道:“破邪司下面三个巡行总监,全试过。幽泉司你们那边也有两位试过。连镇抚卫里都有人听到风声跑来。一个月的期限到了就送回来,无一例外。”   他把登记册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好意的提醒道:   “老夫在这武库守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慕名而来的后生。“   ”这门功法的修炼条件,至今没人摸透。但大家猜因为功法是残篇缺了动像,导致静像也无法启动修炼。就跟一把锁少了半边钥匙,你怎么拧都拧不开。”   “这位副总监。”   老者放缓语速,很认真地看着伊阳的眼睛说道:   “功劳记录金贵着呢,浪费在这上面不划算。“   ”老夫劝你换一门——七煞穿云枪虽然只有前三招,但那三招实打实能用于战场。踏虚残步也是,前两层哪怕只练成一层,身法也能提升不少……”   “比这卷怎么都练不成的东西强。”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这个老人最后一步了,如果伊阳不听,那他也没有办法。   在武库守了几十年的老人,见过的人和事比伊阳想象的还多,他说这些话不是泼冷水,是真心相劝。   但伊阳把帛书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封面粗糙的纹路。   十三年。   四司副总巡监,加上不知多少内气境的高手,全部铩羽而归。   搁在一般人身上,这信息量已经够劝退了。   但伊阳不是一般人。   他嘴角牵了牵,把帛书往怀里一贴,语气平淡但却倔强的说道:   “前辈,我就决定这门了,虽然我老了,但也有些少年心气想要试一下,看看让总巡监大人都修不成的是何等功法。”   老者怔住,他没想到伊阳居然是这种理由。   老者看了他三息,最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蘸墨边写边说道:   “那老夫替你登记了。规矩照旧,这门功法的册子可以带走修炼,以一个月为期限,到时无论是否入门都必须归还。”   笔尖在纸上划动:“逾期不还或想续借,需再消耗一次功劳。若私藏不归……”   老者抬头,目光从笔杆上方看过来,声音沉了半分的警告道:“按叛逃论处,巡天司缉捕追杀。”   伊阳点头,脸上的表情也是十分的郑重,他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记住了。”   最后老者把登记簿推过来让他签名画押。   伊阳提笔,三笔两划写完自己的名字,字迹方正规整。   一切手续办妥,帛书贴身收进内衬暗袋。   伊阳朝老者拱手致谢,转身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你是第四十七个了。”   伊阳没回头。   他走下楼梯站在门口,把怀里帛书的位置紧了紧,嘴角的弧度很淡,淡到看不见。   别人修不成。   那是别人。   他有天命。   没有资质门槛,没有瓶颈限制。   只要付出时间和汗水,进度就会涨。   这条铁律从三木村一路验证到府城,从气血一重验证到内气二重,从未出过差错。   十三年无人入门?   那只能说明这门功法对资质的要求高到了离谱的地步,而“资质”二字,恰好是天命帮他跨过去的东西。   “无人修成,那就让我伊阳成为第一个吧!”   想到这里伊阳迈步走出武库大门。   但他脚还没落地,余光便扫到武库旁的一道青色身影。   廊柱边上,柳青抱臂而立,看姿态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这位侍女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看见伊阳出来后直接开口,简短利落的说道:   “大小姐有事找你,跟我走。”   也不关心他从武库里拿了什么,不问他来干什么,甚至连寒暄都省了。   但伊阳注意到一个细节。   柳青迈步的频率比平日快了两分。   不是着急,是催促。   伊阳没多问,收起心中对帛书的思量,调整呼吸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裁决殿,之后来到幽泉司所在的大殿。   目的到达之后柳青止步,侧身让路,示意伊阳一个人进去。   伊阳没有丝毫的迟疑推门而入。   殿中的场景让他脚步微顿了一拍。   晏无鸢没坐在紫檀长案后面。   她歪在案侧的软榻上,右手支着下颌,左手随意翻着一册旧书。   墨色宫装的领口散了两分,白玉钗横插在发间,角度歪得随意,几缕碎发垂落在侧颈。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慵懒的味道,和平日那副清冷到让人不敢靠近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见到这一幕伊阳眼皮跳了一下。   伊阳被这幅少见的绝美风光惊艳到了,但他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垂首行礼,站定等候晏无鸢的问话。   殿内安静了几息。   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停了,随后一道清冷的声音说道:   “你进步很快啊。”   晏无鸢的声音从软榻方向传来,语调散漫,像在随口交谈。   但下一句话,让伊阳后脊的汗毛炸了起来。   “快要内气二重圆满了,我记得你来的时候,还只是刚踏入内气二重而已。”   这话伊阳的呼吸没变,面上表情没变,站姿也没变。   但他的心神不由的震了一下。   从他踏入幽泉司第一天就在五脏内炼劲遮掩自己的修为   当时这一手在云林县城时是连齐书剑看不破的手段。   但在这个女人面前,却成了个不入流的手段。   晏无鸢从第一天起就全知道了伊阳的真实修为。   他来的时候是什么修为,他现在是什么修为,他有没有在隐藏,藏了多少,这个女人一清二楚。   伊阳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他还没想好,解释还是试探。   但这时卧在软榻晏无鸢抬起右手,随意地摆了摆随意的说道:   “不必紧张。”   “你这点实力,我没兴趣。”   听到对方的话伊阳在心里苦笑,自己这内气二重在她眼中什么都不是,连在意都不值得在意。   自己藏来藏去,费尽心机,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同时,他心里悬着的那根弦松了。   这时晏无鸢从软榻上直起身子,随手把旧书搁到一旁。   她侧身探入紫檀案边的暗格,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盒,食指一推,盒子沿案面滑到伊阳这一侧。   同时盒盖掀开。   药香炸了出来。   不是那种丹药铺子里弥漫的淡雅草药味,是一股浓烈到霸道的灼热气息。   带着金属般的辛辣和果实特有的甜腻,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搅在一起,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感受到这股气息伊阳的气海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身体本能在告诉他,这东西,他需要。   玉盒中静躺着一颗果实。   通体鲜红,个头只比龙眼大一圈,表皮光滑,隐约间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转,像活着的脉络在搏动。   伊阳盯着那颗果实,瞳孔缩了又放的想着。   “先把这个吃下去吧。”   晏无鸢的声音响起来。   没解释这是什么,没说为什么给他,没有问他要不要。   就这么一句话。   像在说“桌上有茶,自己倒”一样自然。   但伊阳没敢轻举妄动。   他的脑子在飞速的运转。   晏无鸢没有理由害他,他一个内气二重,在这女人面前连翻浪花的资格都没有,想弄死他一根手指头都用不上。   但也没有理由白送。   天上不掉馅饼,这颗果实背后肯定是要伊阳付出一定的代价。   但是他没有理由拒绝,吃下这颗果子,他马上就能突破内气三重,并且实力还大进一步。   三息过去。   伊阳伸出手,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和资格。   指尖触上果实表皮的瞬间,一股温热从接触点传上来,像握住了一团被绸缎包裹的炭火。   他抬头看了晏无鸢一眼。   对方歪着头,右手支颐,嘴角那条弧线若有若无,眼底的情绪深得他读不出半个字。   伊阳果断的把果实送入口中。   果皮破裂的触感刚传到牙齿上,下一瞬——   庞大的药力在他口中炸开。   不是丹药那种循序渐进的温热释放,是决堤。   滚烫的能量从口腔到胃壁直接渗透,然后一股脑朝经脉里灌。   那股劲头比他用过的所有宝丹加在一起还要猛出十倍不止。   气海被这股外来能量冲得翻天覆地。   伊阳的额角瞬间渗出汗珠大,但他马上吃下全部的果子。   然后来不及想这到底是什么。来不及追问为什么。   他双膝一弯,就地盘膝坐下,全部心神投入运功,拼命引导那股暴烈的药力归入正途。   而软榻上的晏无鸢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视线落在伊阳身上。   嘴角那抹弧度,比方才深了半分。 第130章 突破后的任务与九邪教香主   药力入体的瞬间,浮现在伊阳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庞大的药力!这是什么果子!”   那枚像是火焰般的果子散发的能量瞬间充盈满全身,要不是伊阳有兼修锻体功法,怕不是撑不住这第一波的冲击。   伊阳的气海在承受冲击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剧烈的翻涌。   原本凝练如液态金属的内气被这股外来能量搅动,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   这让伊阳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在艰难的运功消化,化药力为功力。   他二头上的汗珠从鬓角滑下来,滴落在盘坐的膝面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伊阳顾不上去想这颗果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全部心神一头扎进体内,拼了命地运转《乙木养生功·内气篇》。   气海翻涌、经脉灼烫、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共振。   但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上,那些数字或者说进度条在飞快的跳动。   219200。   220400。   221800。   每一息的跳动幅度比服用宝丹时快了何止十倍。   这一幕不禁伊阳咬紧后槽牙,把横炼武极身和五脏内炼劲同时催动。   两门辅功像是给经脉加了层铁箍,硬生把暴走的药力束缚在该走的路线上。   伊阳全身的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那是在承受极限负荷的声音。   疼。   从丹田到四肢百骸都在疼。   ……   一个时辰。   伊阳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黑玄铁软甲的鳞片缝隙里渗出盐渍般的白痕。   气海中的药力终于被消化了一部分。   这也让他面板上的数字已经越过了二十四万。   距离二十五万的突破只剩下不到一万的缺口。   但剩余的药力还有大半没有消化完毕。   伊阳把自身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引导药力上。   六十倍天命加持在这种时候既是助力也是催命符。   别人消化这枚果子可能需要十天半月,他几个时辰之内就能榨干。   速度快意味着冲击猛。   看着伊阳真的承受住这股药力,软榻上的晏无鸢换了个姿势,把左腿叠在右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伊阳身上,像是在看一块粗糙的毛坯被水流冲刷成玉石的过程。   有趣。   也仅此而已。   她本来还想着如果伊阳承受不住的话,她亲自出手帮忙梳理药力,丹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   第二个时辰接近尾声。   249400。   249700。   249940。   面板上的数字在逼近极限。   而伊阳体内的状态,已经到了一个奇妙的节点。   25000。   圆满的那一刻,伊阳的身体发生了剧变。   但这次跟突破二重时完全不同。   上一次是坍缩——往内挤压,去芜存菁。   这一次是升腾。   气海底部那团凝练到极致的内气,在圆满的瞬间像是被点燃了引信。   一道精纯到不可思议的内气水柱从丹田深处拔地而起,沿脊椎一路上冲,直奔头顶百会穴。   那速度快得伊阳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然后——   内气化作的水柱一盆宛若冰水从天灵盖浇了下来。   不对,不是冰水。   是甘霖。   冰凉的、清澈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洁净感”的能量,从头顶倾泻而下。   沿着督脉一路灌到脚底,再经任脉回流气海,冲刷和改造着他的身躯。   这就是内气境第三重“天霖降顶”的由来。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的时候,伊阳浑身的毛孔全部张开了。   不是排出浊气——二重的时候已经做过了——而是在“接纳”什么东西。   那道从天灵盖灌下来的清凉之感,在体内循环了一整圈后,重新汇入气海。   然后气海发生了变化。   不仅体积暴涨了三分之一。   而且气海内的内气还发生了变化。   更沉、更凝、更厚。   那种质感已经不是液态能形容的了,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像一团被压到极致的……伊阳找不到合适的比喻。   但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团内气的密度、爆发力、持久度,跟二重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   而焰身果剩余的药力还没有消耗殆尽。   突破之后新生的气海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把残余药力照单全收。面板上的数字跳过了零点之后继续往上蹿。   60。   3000。   12000。   ……   129200。   直到最后一丝药力被榨干殆尽。   面板上的数字停在了129200上,不再跳动。   ……   三个时辰过去。   盘坐在地上的伊阳缓缓睁开眼。   瞳孔中有锐光一闪,被他下意识压了回去。   脑海中的面板清楚楚地亮着:【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三重·天霖降顶(129200/500000)】   第三境居然是五十万总量。   但他现在关注的不是这个数字有多大,而是那枚果子到底给他推了多少进度。   之前距离二十五万圆满还差三万出头,突破后又往三重里灌了十二万九。   那么这颗果子给的总进度,至少十五万以上。   十五万。   他苦修两个半月加上十枚宝丹三株宝药才攒下来的进度,被一颗果子追平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有如此效果!   “这个女人给他吃的这玩意,到底值多少钱?”   伊阳没有出声,但不禁猜测晏无鸢出手这般大方的用意。   同时他心里升起一个很不安的预感,这个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饭,更何况是在幽泉司。   “不错。”   软榻上传来一道声音。   晏无鸢从那个慵懒的侧卧姿势中直起身子,右手拢了拢垂落在侧颈的几缕碎发。   动作很随意,但伊阳注意到她的目光比之前多了半分什么东西。   “这枚果子是二十年份的焰身果,是内气三重圆满的武者突破真罡境辅助用的东西。”   她的语调很淡,像在说每天都吃的果子一样随意。   “它的药力惊人,寻常内气二重的武者吞服之后,十个里面有七个会经脉寸断暴毙。“   ”剩下三个能撑住的,大部分也需要半个月才能消化完毕。”   她站起来,走向紫檀长案,步子不急不缓,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的说道:   “但你只用了三个时辰。”   走到案后坐定,她抬眼看了伊阳一眼,似乎看穿了一切般说道:   “你身负大器晚成的命格,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对方笃定的话语伊阳垂首抱拳没有回话,但是内心有些无语的想到:   “大器晚成的命格。”   “之前的云林县时齐书剑也是这么判断的。”   “但到了现在哪怕是真罡境的强者晏无鸢也看不穿。”   “把天命的效果归结为这一种罕见命格,不过倒也好,省了他解释的麻烦。”   能被误解,比被看穿安全。   “起来吧。”   晏无鸢搁下手中的那本旧书,姿态从慵懒切换回了平日那种疏离的清冷,语气中带着命令说道:   “这次叫你来不只是为了送你一颗果子。”   伊阳膝盖撑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后听到这话,顿时明白要进入正题了。   晏无鸢从案下取出一份密封的牛皮卷宗,指尖一推,卷宗沿桌面滑到伊阳面前后说道:   “那枚焰身果是我提前预支给你的报酬。”   “接下来有件事需要你去办,如果没有内气三重的实力,你到了那地方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尽管对方口中传递出不安的信息,但伊阳的手按在卷宗封皮上,没有急着打开,反而问道:   “请大人示下。”   晏无鸢靠向椅背,右手食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道:   “隋宁府城下辖的白鱼县城,出现了九邪教活动的迹象,根据传回来的消息说带头的是一位坛主,内气二重的实力。   “之前巡天司派了一位内气二重的巡行总监过去支援。”   “但是死了。”   听到对方这么说伊阳翻开卷宗,目光扫过里面的死亡报告和零碎线索。   那位巡行总监的死法被简短记录——“心口贯穿,毙命。”   卷宗上还附了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标注了九邪教在白鱼县的几个疑似据点。   伊阳正在消化这些信息,对面的晏无鸢又开口了。   这次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显然是比较重视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个变化很细微,被伊阳捕捉到了。   从他进幽泉司到现在,这个女人说话永远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清冷调子。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压低音量。   “以上是巡天司得到的消息。”   “但我有自己的渠道。”   伊阳抬头看向她,目光充满不解,但是他知道这应该就是要自己去执行任务的原因。   “那座县城的九邪教背后,很可能还藏着一位香主。”   “我交给你的任务就是去消灭哪里的九邪教,然后查清楚哪位香主的踪迹汇报给我。”   随着话音落下,大殿内的空气安静了两息。   伊阳的后脊骨慢慢绷直了。   香主。   排在九邪教的第五阶。   在隋宁府这个地界,最近几年内九邪教公开露过面的最强者,就是香主级别。   而香主的实力门槛是真罡境。   真罡境。   整个隋宁府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人的层次。   同时也是晏无鸢自己所在的层次。   “不过目前没有确凿证据。”晏无鸢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淡。   伊阳把卷宗合上,搁在案面上。   他没有直接答应,反而很诚实地开口说道:   “大人,属下刚突破的内气三重,底子还没站稳,要去查一位真罡境香主的踪迹……”   话没说完,晏无鸢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浮出极浅的弧度。   那个笑容只存在了一息就消失了,但确实存在过。   “你要对付的只是那位内气二重的坛主。”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   “那位香主潜藏在白鱼县,有他自己的目的,不会因为你动了一个坛主就暴露行踪。而且这个情报除了我和九邪教内部之外,没有第三方知道。”   “对方不会轻易的露面”   伊阳没有立刻回话。   他在掂量。   晏无鸢看出了他的犹豫,没有催,等了两息之后抛出最后一句话。   “回来之后,我会升任你做巡行总监。”   这话一出伊阳攥着卷宗的手指松了,他知道晏无鸢是在给自己画饼。   但升任巡行总监意味着月俸翻番、资源渠道拓宽、内部权限完全升级。   意味着他能调动的丹药和功法选择范围直接跳了一个台阶。   他很清楚,这已经不是一个“去不去”的选择题了。   焰身果吃了,机密听了。   这个时候说不去,那不是拒绝任务。   那是给晏无鸢一个杀人灭口的理由。   “属下领命。”   伊阳抱拳。 第131章 出发!消息泄露!   这时晏无鸢从案后的暗格中又取出一份地图册,摊在桌面上。   纤长的手指点在一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说道:   “白鱼城。”   “府城境内唯一接壤青州白龙泽的县城,物资丰富,商路四通八达。”   指尖沿着地图上的商路线划过,最后停在白鱼城的城标上。   “所以九邪教对那里动手,是绝不会被允许的。”   “但现在明面上只有一位坛主露面,所以动静不大。”   “但如果你真能查清楚哪位香主的踪迹,那这就是一件大事!”   晏无鸢抬眼看向伊阳,语气里多了半分她难得展露的郑重道:   “你若能干净利落地完成此事,那就不单是一份功劳的问题了。”   “到时候说不定凭此可以大进一步,被总巡监大人直接升任候补总巡监。”   候补总巡监。   伊阳听到这个的时候哦不禁一愣。   这五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那不是什么虚职挂名,而是实打实地踏入了府城权力圈的核心层。   月俸翻几番倒在其次,关键是资源渠道和功法权限会有一个飞跃。   画饼?   当然是画饼。   但这张饼画得够大。   伊阳把地图册折好收进怀中,抱拳道:“属下尽力而为。”   晏无鸢没接话,手指在案面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伊阳身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带着提醒的口吻的说道:   “还有一件事。”   “你之前斩杀赵虎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纵杀六匪剩下的人,大概率已经盯上你了。”   伊阳的后背微绷紧。   虽然他早有预料,但从晏无鸢嘴里听到这句话,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代表幽泉司已经掌握了确切情报。   “他们的老大'纵杀'或许不会亲自出手。”   晏无鸢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道:“那人虽是匪徒,但真罡境的强者到也有些傲气在身上。”   “但他手下还有两名内气三重的成员。”   “其中一名,更是内气三重圆满。”   三重圆满。   这四个字让伊阳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刚突破三重,底子还没站稳,两人之间有着较大的差距。   “所以你此行路上,需多加小心,别还没有到白鱼城就死于途中,到时候这件事我也只能放在明面上了。”   “但那让的话,哪位香主也就很有可能不会现身了,所以你要明白。”   听到对方的提醒伊阳也明白这件事的重要,他声音沉稳的说道:“属下明白,一定谨慎行事。”   晏无鸢没再多说,抬手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伊阳转身朝殿门走去。脚步稳当,脊背挺直,呼吸均匀。   走到门槛处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别死在外面。”   伊阳的步子顿了半拍。   “幽泉司能用的人不多,你算一个还可以的。”   这句话从晏无鸢嘴里说出来,很怪。   谈不上关心,连客套都不算,但在这个从不多说半个废字的女人这里,这已经是破天荒了。   伊阳没有回头,只是回了一句。   “属下记住了。”   他跨过门槛,殿门在身后合拢。   纵杀六匪。   内气三重圆满。   九邪教坛主。   可能存在的真罡境香主。   他伊阳刚吃了颗果子踏入三重,转头就要去蹚这趟浑水。   搁在半年前的三木村,他砍一辈子柴都碰不上这些玩意。   “行吧。”   伊阳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句:“谁让你吃人家东西了呢。”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亘古不变的道理。   ……   回到小院之后的三天,伊阳把门一关,谁也不见。   第一件事,适应新修为。   内气三重的体感跟二重完全是两码事。气海扩了三分之一,内气的密度和质感翻天覆地,连带着四肢百骸的力量输出都需要重新校准。   他从墙角取下虎啸,单手横握。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重刀在掌中翻转,那种沉甸甸的份量还在,但“重”的感觉消失了。   伊阳随手挥出一记横斩。   嗡——   低沉的破空声在院中炸开。   刀锋划过空气时卷起的劲风把两丈外的落叶卷上了半尺。   如臂使指。   这四个字用在此刻再合适不过。   伊阳收刀,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第二件事,将两门重要的功法从大成修完至圆满。   这是目前的进度。   【五脏内炼劲·圆满(78300/80000)】   【点水渡江·圆满(48600/50000)】(109章的时候提到过。)   三天。   六十倍天命加持之下,伊阳把这两门功法的最后一点进度填得干净净。   第三天傍晚收功的时候,面板上的数字安静跳定。   【五脏内炼劲·圆满(8000/80000)】   【点水渡江·圆满(5000/50000)】   圆满。   全部圆满。   伊阳站在院中感受着两门功法圆满后身体传来的反馈。   五脏内炼劲圆满之后,体内五脏六腑上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气膜。   那东西薄得感知不到厚度,但伊阳能确信,哪怕内气三重圆满的强者也无法轻易的重伤他。   点水渡江圆满之后更直观。   他试着在院中催动身法,脚尖点地的瞬间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快。   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从院东到院西不过七丈的距离,他现在一步就到。   脚掌落地时地面上的尘土纹丝没动,连气流都没有扰乱。   伊阳收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速度,怕是连之前那个猪王也追不上我了。”   ……   临行前的夜晚。   院中石桌旁点着一盏油灯,虫鸣从墙根处断续续传来。   姜月欣蹲在地上替伊阳整理背囊。干粮用油纸包了三层,金疮药和绷带塞在最外层方便拿取,换洗的衣物卷成卷压在底部。   “白鱼城远吗?”她头也没抬地问。   “不算远,骑快马两天。”   “那你大概多久能回来?”   “说不准。”伊阳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女忙碌的身影,“半个月到一个月吧。”   姜月欣把背囊的扣子系好,拍了拍上面的灰,抬起头看向伊阳。   灯火映在她脸上,十六七岁的姑娘,眉眼间还带着些稚气,但眼底的神色比半年前沉稳了不少。   “爷,这次我不跟着去了。”   伊阳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你该性子了?”   姜月欣噘了噘嘴,把背囊往伊阳面前推了推:“这次的任务肯定很危险,我又帮不上忙,跟着只会拖后腿。”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句:“我又不傻。”   伊阳没说话,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两下。   姜月欣也没躲,就蹲在那儿,安静静地被拍了两下。   过了几息,她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答应我,回来的时候带点白鱼城的糖糕,听说那边的枣泥糕特别好吃。”   “行。”   “还有糯米团子。”   “行。”   “还有——”   “你再说我就不回来了。”   “……”   姜月欣气鼓鼓地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一眼:“坏蛋。”   然后跑了。   伊阳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维持了好几息才收回去。   ……   第三天清晨。   伊阳换上巡天司制式劲装,虎啸斜背在身后。   来到幽泉司后殿时,柳青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递过来一份火漆密封的文书。   伊阳展开扫了一眼。   府城巡天司签发,加盖裁决殿印鉴。   上书:伊阳以巡行总监临时职务,代表巡天司前往白鱼县城处理九邪教事务,期间拥有节制当地巡天司分部之权限。   临时巡行总监。   虽然是临时的,但文书上盖的章是真的。   伊阳把文书折好收进贴身暗袋,朝柳青拱了拱手:“多谢。”   柳青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伊阳转身离开幽泉司,汇入府城清晨的街道。   ……   伊阳前往白鱼城的消息在两天前就巡天司内传开了。   巡天司内部从来没有什么密不透风的墙。   “听说了?幽泉司那个老头,又接了趟活。”   “还升了临时巡行总监?去白鱼城?”   “白鱼城那边不是死了个内气二重的吗?   又派人去?   也不派个强一点的”   值房里几个巡卫交头接耳。   语气里有嗤笑,有不屑,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红。   “你们懂什么。”   角落里一个年纪稍长的巡卫长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接话道:   “白鱼城接壤白龙泽,那地方物资多肥你们知道吗?“   “这老头就算打不过九邪教,到时候求援,等府城派真正的高手去收拾残局,他一个临时巡行总监坐在那儿捞油水,随便沾点汤,够吃三年的。”   这话说完,屋里沉默了两息。   然后几双眼睛里的嗤笑变成了嫉恨。   ……   同一日,城北一间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坐着三个人。   罚恶司巡行总监周扬居中,左右两侧各坐一名同级同僚。   桌上的茶水凉了大半,没人动。   周扬的面色很难看的说道:   “白鱼城的差事,本来是我的。”   他把茶盏搁在桌面上,力道不重,但瓷器碰桌时发出的脆响让两侧的人都没吭声。   “我在萧大人面前磨了半个月的嘴皮子,就等着这趟肥差下来。“   ”结果呢?幽泉司横插一杠,那个六十岁的老废物凭什么?”   左侧那位姓孟的巡行总监听到这话,搓了搓手指,压低嗓门道:   “幽泉司的事儿,咱们明面上碰不得,听说背后有幽泉司那位大人的身影。“   ”晏无鸢那女人……你我可惹不起。”   “我没说要惹她。”   周扬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嘴角扯出个阴恻恻的弧度笑道:   “伊阳杀了纵杀六匪的人,这事整个府城地下都传遍了,那帮亡命徒什么脾气?有仇必报。”   右侧那位没说话的同僚抬起眼皮,跟周扬对视了两息。   心照不宣。   周扬伸手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口,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伊阳什么时候走、走哪条道、去什么地方,这些东西……不小心让人知道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三人沉默了五息。   然后左侧的孟巡行总监轻轻点了下头。   这就够了。   当天下午,几条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经由三四个中间人的手,悄无声息地流入了府城地下势力的耳朵里。   ……   次日。   天还没亮,府城笼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里。   伊阳牵着一匹巡天司配发的异兽马走出院门。   这马通体灰黑,肩高比寻常马匹高出一头,耐力惊人,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   虎啸斜挎在背上,文书令牌贴身收好。   伊阳翻身上马,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的方向。   灯没亮。   他收回目光,夹了下马腹,异兽马迈开长腿朝南门方向驰去。   蹄声在空旷的晨街上回荡,惊飞了檐角几只还在打盹的麻雀。   出南门时城门刚开,守门巡卫验过令牌放行。   伊阳策马踏上官道,朝南方驰去。   官道笔直,两侧是大片收割完的农田,晨风裹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走得不算快,但也没刻意放慢。白鱼城那边的局势等不了他慢悠悠赶路。   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身后的府城南门外三百步,一间酒肆的二楼。   窗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一角。   一个嘴角带着旧伤疤的瘦长男子放下手中的酒盏,舌尖舔了舔唇角那道陈年伤痕。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阴影中低声开了口。   “走了。” 第132章 被盯上!你们来了?   出了府城南门,官道宽阔平整。   巡天司发的这匹异兽马四蹄稳健,哪怕是不怎么骑马的伊阳都能轻易的驾驭,不用担心它野性难驯。   此时的伊阳半眯着眼,身子随马背起伏晃动,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但在暗中他的感知在出城时就时刻的警惕着周围的一举一动,不放过半点异常的情况。   毕竟人心不可测,自己以及被凶名赫赫的“纵杀六匪”给盯上了.   谁知道巡天司内有没有人看他不顺眼将情况泄露出去。   在晋升到内气三重后,他的感知范围比二重翻了将近一倍。   百丈之内,哪怕是一只松鼠从枝头跳到另一根树杈上,微小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随着伊阳的快速前进,官道两侧的林木越来越密。   槐、柏、榆三种老树混杂在一起,树冠交错,把头顶的天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晨露浸泡后的腐叶味。   潮湿、阴冷。   与之前在府城中感受到的那股烟火气截然不同。   就在伊阳骑着马匹快速的朝着自己ID目的地敢去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好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三股气息。   就在自己身后!   在他感知边缘的最远处,若有若无地跟着。   伊阳试探了一番,确定对方是在跟踪自己。   而且伊阳与他们的距离保持得很稳,不远不近,约莫就在一百二三十丈开外,看来对方的经验也是十分的老道啊!   来着不善!   想到这里伊阳的手缩在袖口里,大拇指不经意地搓了搓食指的腹。   身后跟着的三人身形和位置很有章法。   三个人呈品字形散开,两翼略靠前,中间那道气息偏后半步。   这不是随便路过的路人,是有过配合训练的凶徒。   其中一道气息让伊阳的眉心跳了跳。   对方散发出来内气的质感浑厚凝实,是内气三重的实力,而且没有任何水分,一看就是勤苦修炼得来的。   而且运转方式偏刚猛,尽管压制得很用力,但气息末端还是有丝丝的灼热散发出来,哪怕是用了遮掩气息的法门也盖不住。   另外两道气息而稍弱,但均是内气二重。   想到这里伊阳没有回头查看对方的容貌。   马蹄声依旧不急不缓地在官道上敲着节拍。   他在脑中快速翻找记忆。   兽岭山脉那夜,自己以藏息无相诀全力遁逃时,“纵杀”那道真罡境的恐怖气息身后,清晰地跟着三四道内气境的伴随。   当时逃命要紧,没有仔细分辨每一道的特征,但其中有一股偏刚偏燥的气机,他到现在还有点印象。   和身后这道内气三重散发出来的灼热感,质感高度吻合。   他们是纵杀六匪。   这三个人来报仇了。   念头落定的瞬间伊阳的心跳没有加快,反而往下沉了一拍,变得更稳。   这种情况他早有意料,没有什么意外的地方,而且最坏的情况也没有出现。   哪位据说是“纵杀六匪”的老大果然如晏无鸢所说没有出现,而且他们队伍中你的二哥实力是内气三重圆满的“秦无历”也没有出现。   这是个十分好的消息。   至于现在跟在伊阳身后的三个人,最强的不过内气三重。   放在一个月前,这阵仗能让他头皮发麻。   但现在他也是内气三重,而且功法满身,战力远超同阶。   想到伊阳攥了攥缰绳,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渐收窄的路面,眼神中露出一抹凶狠的“杀意”   不跑了。   他要今天这三个人走不出这片林子。   ……   身后一百三十丈外。   三道身影贴着树冠的中段掠行,脚尖每次点过枝干都极轻,连叶片都只是微颤。   居中偏后那人是个宽肩壮汉。三十出头的年纪,络腮胡修剪得极短,贴着下颌线长了一圈,看上去粗犷得很。   并且右手的五根手指比常人粗出一圈,指节上布满老茧,层叠叠的,跟树皮没什么两样。   此人名叫吴烬。   在纵杀六匪排行第三。   内气三重,主修上乘拳法“碎山拳”。   他左侧那人精瘦如竹竿,唇角有着道陈年伤痕,腰间悬着一柄黑鞘长刀,刀柄上缠着旧麻绳,磨得油光发亮。   此人名叫江煞,在六匪中排行第五,内气二重。   右侧跟着个二十七八的女子,中等身量,五官算得上清秀,但眉目间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刻薄相,那种随时准备挑刺的劲头从骨子里透出来。   腰后别着一对短匕,匕身不长,但刃口那层黑光一看就淬过特殊的毒药。   此人名叫陈心湖,六匪中排行第四,内气二重圆满。   此刻的三人无声地在林间穿行,但目光始终远远的锁定着前方官道上那个慢悠悠骑马的老者背影。   终于追了快半个时辰了。   江煞终于忍不住凑近吴烬,嗓音压到只有彼此能听见的程度说道:   “三哥,二哥怎么没来?老六是被这老东西杀的,二哥不该亲自出手?”   长相粗狂的吴烬不屑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五根粗手指攥了攥拳头。   骨节咯嚓咯嚓响了一串。   “二哥在闭关冲真罡境,差最后一哆嗦了。”   他粗声粗气地说,嘴角是不加掩饰的轻蔑道:   “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内气一重的老废物破关?”   说完又甩了下手腕,语气随意,毫不在意伊阳的实力道:   “再说了,六十岁的老家伙而已。哪怕他杀老六时藏了几分实力,撑死也就内气二重,这种废物我一个人够了,叫上你俩纯粹是怕他跑。”   听到自己三哥这么说江煞的眉心拧成了疙瘩,嘴唇翕动了两下,但最后把心里的话还是挤了出来:   “可老六也不是蠢人,他能被一个'内气一重'的老头杀死,这里面——”   话没说完。   “老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   陈心湖的声音从右侧飘过来,带着股掩饰不住的讥嘲。   她甚至没回头看江煞,两只短匕在指间翻了个花,刃口映着碎光:   “三哥的碎山拳已至圆满,那可是乘拳法,一拳下去同境界的内气三重都要碎骨裂脏。”   “更何况一个六十岁的糟老头子,用得着我们三个人出手?你再磨叽下去我都替你害臊。”   被自己四姐讥讽的江煞的脸色更难看了,但没再吭声。   一旁的吴烬也没有在说话。   别看他嘴上说得轻巧,但右拳始终攥着没松开。   指节间的老茧被内气催得微发烫,筋膜下的肌腱绷得笔直。   内气已经暗中催至临界状态。   随时能爆发给予敌人毁灭一击。   他能活到现在,那是把谨慎写在骨子里的人,嘴上越狂,手上越狠。   ……   前方的伊阳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三道身影一般。   异兽马拐过一道弯,管道的两侧林木骤然高了一截。   古槐和老柏交织在一起,枝干几乎把头顶的天光完全遮死,只剩几缕细如线的光束斜落下来,落在布满青苔的官道石面上。   见到这个环境,伊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   左边,密林深处是一片乱石坡,碎石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   右边,老树盘根错节,最粗那棵槐树的树干需三人合抱,根系把地面拱起了半尺。   这里的视野极为闭塞。   可以说是个天然的猎杀场。   下定决心的伊阳在马背上微调整了坐姿,从外面看只是腰酸换了个姿势。   但实际上他的呼吸已经在那半息之间彻底沉了下来。   就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猎人看见了一个天然的陷阱。   该做的不是主动出手。   反而是让猎物走进去。   他在心中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整个人反而松弛了。   肩膀往下沉了半分,手腕自然垂落,只有搭在刀鞘上的右手大拇指,无声地把卡口推开了一线。   伊阳骑着异兽马在那棵巨槐前停了下来。   伊阳翻身下马的动作不快不慢,甚至还伸了个懒腰。   就像个赶路累了的老人活动筋骨休息一番,然后他把缰绳绕在树干上打了个活结。   下一息。   伊阳修炼的藏息无相诀第一层“藏渊”全力催动。   气海中沛然如潮的内气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速度从体表收拢,经脉、皮膜、毛孔,一层关闭。   把自身的心神收敛,让存在感降至极点。   这就是幽泉司的看家手段。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   然后伊阳的在原地消失了。   不是身体消失,是在武者的感知中把自身的“存在”消失。   他闪到一颗巨树上,贴着巨槐粗糙的树皮站定,背靠树干,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脚下的枯叶纹理平整如初,没有被扰动分毫。   风过林梢,带起几片落叶打着旋落下。   一片正好贴在他肩头。   伊阳没动。   等   ……   三人追踪的蹄印在巨槐前中断了。   吴烬三人追到这片荫蔽林地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匹拴在树干上的灰黑色异兽马。   此时马还在原地打着响鼻,尾巴甩了驱赶飞虫,悠闲得很,丝毫没有感知到危机的临近。   伊阳人没了。   三人中领头吴烬落地的瞬间。   他的感知铺开,方圆五十丈内仔细搜刮了一遍。   但是什么都没有。   周围干干净净。   连那个老头走路时应该留下的气息残余都摸不着。   他这个人就好像是凭空蒸发了。   见到这种情况警惕的江煞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脊梁在这种阴暗压抑的林地中不受控制地绷紧,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三哥,他发现我们了。”   一旁的陈心湖也把两柄短匕从腰后滑入掌中,握法很特殊,刃朝后贴着小臂,随时可以翻腕变刺。   她的眼珠快速转动,扫视四周每一棵树干的阴影面。   视乎要找出伊阳的藏身所在。   对于这种情况,三人的第一反应是无声地收缩阵型,背靠背,呈三角防御姿态。   没有莽撞的行动。   但此刻林间只有风声和异兽马偶尔甩尾的声响。   这让吴烬的络腮短须下面,咬肌的线条浮了出来。   拳头攥得更紧了。   内气在体内翻涌,随时准备爆发。   安静。   太安静了。   就在这种安静让人的神经一根绷到极限。   三人绷紧到几乎要开始互相猜忌的时候——   脚步声响了。   不是从暗处窜出的偷袭,不是暗器破风的尖啸。   是正大光明的、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躲藏的伊阳从巨槐背后走了出来。   双手垂在身侧,虎啸还斜在背后没有拔出,连刀柄都没碰。   他就那么走到三人面前十丈的位置,站定。   面上是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   但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的时候,让信心十足的吴烬拳头不由自主地又攥紧了一分。   因为伊阳的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正常。   看见三人伊阳嘴唇动了动,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般说道:   “来了。” 第133章 伊阳的实力!斩杀!   “来了。”   伊阳站在十丈外,语气跟打招呼没什么两样。   但听到对方的话,却让领头的吴烬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本来在见伊阳出现的时候就往前逼近了,一步一步,拳头攥紧,身上的内气催到了临界,想要给伊阳来个措手不及。   但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只迈到一半的脚顿在了半空。   不对劲。   这是一个被三名内气境高手尾随追杀的老头。   但现在对方不跑,不躲,反而在林子里等他们。   等到他们现身之后,居然还敢主动走出来。   这种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十足的底气。   经验丰富的吴烬选择相信后者。   但身为六匪之一的他,嘴上是不能怂,而且他也不是真的相信伊阳能打败自己,只是保持一个怀疑的态度。   他把那只迈出的脚重重落下去,把落叶覆盖的地面震得一饷,然后脸上挤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粗声道:   “老东西还挺有种,不跑了?”   “知道跑不了,主动出现省得老子费事去找你。”   “见你这么识相,我决定一会给你留个全尸!”   “杀了老六的账,今天我替他收。”   吴烬说这话的时候右拳已经暗中催满了内气。   上乘拳法碎山拳圆满境的威力不是吹的,拳劲凝而不散,随时能打出去。   但他没有冲。   能在府城地下活七年的人,不会把命交给冲动。   三步外的侧翼,江煞按着刀柄往后缩了半步,嗓子压得极低:   “三哥,别大意。他敢一个人在林子里等我们,肯定有依仗——”   “老五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陈心湖的声音从另一侧飘过来,带着股刻薄到骨子里的嗤笑。   她把短匕在指间旋了个花,刃口映着碎光,嘴角歪着笑道:“三哥碎山拳圆满,这个六十岁的老废物最多也就内气二重。”   她顿了顿,下巴朝伊阳的方向一扬。   “一拳的事。”   话说得轻巧。   但她那双眼珠子始终锁在伊阳身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抽搐。   不安。   说不出道理的不安。   伊阳把三个人的反应收进眼底。   只从那句问候之后,他从头到尾他没开口接话。   不辩解,不挑衅,不废话。   伊阳缓慢的把右手缓缓探向背后。   五指触上虎啸冰凉的刀柄。   就这一个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但在他握住刀柄的那个瞬间,气海深处那团沉寂的内气动了。   天霖降顶之后凝练到介于液固之间的恐怖能量,沿着右臂经脉灌涌而下,速度快到连他自己的骨骼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响。   之后深藏于刀鞘中虎啸在震颤。   随后伊阳拔刀!   “吼!”   “吼!”   那不是刀的声音。   是七十二斤黑火铁被内气灌满后,从刀身深处发出的共振。   低沉、厚重,像沉睡的猛兽被惊醒后喉间滚出的第一口气。   见到这一幕吴烬的瞳孔在这一瞬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没想道实力最弱的伊阳居然敢抢先出手。   但随后那股从伊阳体表骤然爆开的气机,让他怒吼道:   “这老头他妈不是内气二重!”   但话还没说完。   虎啸出鞘!!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重刀在内气三重全力灌注下化作一道漆黑的光弧。   九峰刀第九式——绝峰。   伊阳圆满境巅峰杀招。   这是伊阳踏入三重后使出的第一刀。   刀气脱离刀身的刹那,空气被撕开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痕。   低沉的嗡鸣不是破空声,仿佛是林间这片空间本身在这股力量面前发出的哀鸣。   十丈距离,刀气在两息内跨过。   但一直坐着准备的吴烬反应不慢。   能在六匪中排第三的人,战斗本能刻在了骨髓里。   在刀气袭来的瞬间他双拳叠护胸前,碎山拳圆满境的拳劲在拳面凝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气壁。   他相信自己的拳。   他出来混的这些年来,同实力的对手没有一个能正面破开他的碎山拳护体。   但这次不一样。   拳刀相交。   没有僵持。   没有胶着。   势大力沉的黑火铁刀锋碾过拳罡气壁,那层被他引以为傲的防御在刀气面前脆得像一层薄纸。   然后刀锋继续往下切——   劈开右拳的指骨。   撕裂掌骨。   沿前臂的尺骨一路切到肘关节。   碎骨带着血雾飞出去的时候,吴烬的身体才传来疼痛的信号。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喊出声了。   刀气附带的巨力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四丈远,后背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杂木,树干从中折裂,哗啦带着一串枝叶砸落。   被伊阳一刀砍废的吴烬靠在断木上。   他嘴里喷出来的不是血丝,是大片的血雾。   感受着身上伤势的吴烬低头查看自己的情况。   右臂从肘部以下变成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   骨茬刺破皮肉露在外面,白森的,上面沾着碎裂的树皮和泥土。   内气三重!   这个六十岁的老东西,是内气三重。   死亡的恐惧从脊椎底部往上爬。不是冷,是整个后背的肌肉在痉挛,在告诉他的大脑一个事实——   自己要死了。   两人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是天壤之别。   哪怕他们都是内气三重,但这个差距就足以让他死在这里。   为了活命吴烬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拼尽最后的力气朝两侧吼道:   “他肯定是用了秘法!此刻绝对气力已尽!你们快上!一起杀了他!”   吴烬那粗狂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但回应他的,是两道飞速远离的破风声。   江煞在见到伊阳出刀的那个呼吸就做出了选择。   他的大脑甚至没有参与决策,身体的本能直接绕过了脑子里的所有思考,把命令传到了两条腿上。   跑。   往回跑,拼了命地跑。   只有跑才能活下来。   另一侧的陈心湖比他还快半步。   那对短匕还攥在手里来不及收,两条腿蹬地的频率快到像在抽搐,密林中枝叶被她的身体撞开,哗啦啦响成一片。   这两人听到自家三哥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甚至没有一个人犹豫。   吴烬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林木深处。   嘴角的血往下淌。   他不怕死,在六匪里混了七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过惯了。   但他怕被抛下。   他是真把这几个人当兄弟姐妹的。   一口逆血涌上咽喉。不是被打出来的内伤,是气的。   气急攻心,五脏翻涌。   伊阳没给他时间品味这种滋味。   身法催动。   两人间的十丈距离,一步就到。   脚尖落地的时候地面的枯叶纹丝未动。   伊阳的身形从十丈外凭空出现在吴烬面前,近到两人之间只隔三尺。   重伤在地的吴烬想站起来。   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整条右半身瘫软如泥。   他的左手撑着地面使劲往上顶,手指头抓进了泥土里,指甲劈裂了两片。   没用。   站不起来。   他仰头看向逼近自己的伊阳。   只见那把虎啸在伊阳手中再次举起。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刀身映着林间漏下的一缕光,那道光顺着刀刃滑到锋尖,冷得像冬天的月亮。   “等……”   九峰刀第五式,奇峰。   刀从斜上方落下来。左肩到右腰的对角线,一刀贯穿。   吴烬的身体从中段分开。   上半截往左倒,下半截靠着断木没动,断面处的血不是喷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泉眼被凿开,哗地一下淌了满地。   确定对方死的不能再死后伊阳收刀,入鞘。   从出手到收刀,前后不超过二十息。   自身的呼吸平稳,心跳没有加速,气海消耗不到一成。   这就是内气三重和二重的区别。   不是差距,是碾压。   伊阳没有在尸体旁边停留。两道逃窜的气息在他感知中清楚楚,陈心湖跑得远,方向刁钻,在密林里左拐右绕像条泥鳅。   江煞稍慢,但方向直,直奔官道。   直奔回府城的路。   伊阳做出了选择。   江煞先死。   点水渡江全力催发。   伊阳的身形在林间化作一道灰色的虚影,三重修为加圆满身法,速度碾压内气二重的江煞。   两人的距离在被不断的缩短。   一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距离在缩短。   身后伊阳传来的气息江煞也感知到了。   他在奔命途中回头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脸上仅存的血色也褪干净了。   越来越近了。   江煞想要拔出自己的刀。   不是要反抗,是想用刀鞘卡住身后的树干借力变向。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树皮,伊阳已经到了。   虎啸横斩。   刀气先于刀身到达,那道肉眼难辨的锋芒击中江煞握刀的右手,黑鞘长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没入灌木丛中。   江煞的虎口从中间裂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江煞想转身想开口。   想说点什么——求饶也好,威胁也好,报上自家名号也好。   嘴唇才张开半分。   伊阳的第二刀落下。   刀锋从左颈切入。   贯穿右颈而出。   一颗头颅在半空旋了两圈,落进枯叶堆里,滚了两滚才停住。   临死前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映出的画面是倒转的天空和交错的树冠。   无头的身体向前又跑了两步。   惯性带着它往前冲,脚步踉跄,像个喝醉了酒的人。   然后膝盖一软,轰然栽倒在官道边缘,血从断面涌出来,把脚下半尺方圆的泥土染成深褐色。   伊阳停住脚步,甩了刀上的血。   两个,解决了。   还剩一个。   他的感知越过密林,锁定了那道正在急速远离的气息。   伊阳眯了眯眼。   跑得挺快。   但还不够快。   他把虎啸归鞘,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再次消失在林间。   身后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躺在官道旁边。   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泥土的缝隙慢慢流淌,在几片枯叶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风吹过来,把树梢上惊飞的鸟群送到更远的天际。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134章 消息传回   陈心湖跑得很快,可以说这是她一辈子中第一次恨不得自己多长两条腿。   她的轻身功在密林中发挥到了极致,身形左拐右绕,专往荆棘最密的地方钻。   希望途中的藤蔓、枯枝和碎石能阻挡一下身后那个人的脚步,为自己的逃跑争取一线生机。   但没用。   伊阳的感知牢牢锁着她。   点水渡江圆满境的身法施展,强大的内气支撑着全身。   就算陈心湖的身法十分的高明,在这种消耗下她也比拼不过伊阳,跟何况她的身法也就一般,   两人间的差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终于在陈心湖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十分逼近的身影,这让她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   那个灰衣老头就挂在她身后几丈的位置,步伐看起来不急不缓,但自己就是甩不掉他,就像是附骨之疽。   她明白伊阳是在遛她。   这个认知让陈心湖恨得牙痒痒的,她这种凶名在外的恶徒哪里受到过这种羞辱。   但没有办法,为了活命她只能拼命往前冲,希望能争取一线生机。   可随着前进面前的树林突然变得稀疏。   脚下的土质松软了,碎石增多,荆棘丛变成了低矮的小草。   然后——没路了。   陈心湖的脚在一处大湖面前刹住。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面十分宽广的大湖,澄清的湖光中还有着鱼虾的身影。   这道大湖阻拦了她的脚步,面前是死路。   没有办法的陈心湖转过身看向身后。   伊阳已经站在她的五步之内了。   手中握着的虎啸横在身侧,七十二斤的黑火铁刀面上还挂着吴烬的血,风一吹,血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滑。   陈心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打颤。   那股平日里刻在骨子里的刻薄劲儿、那种随时准备讥讽别人的优越感,此刻全部化作了恐惧。   她看着伊阳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没有怒火,没有十足的杀意,就是这样平静的看着她。   就像看一只已经必死的猎物。   “咣——”   两柄短匕被她扔在地上,金属碰石头的声音在地上回荡了两下。   随着丢掉的武器的是紧接着双膝一软,陈心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上的疼传到脑子里,但她顾不上了。   “前辈饶命……我不该跟着来的……”   她的额头快贴到地面,手指抓着脚下的碎土恐惧的说道:   “是三哥逼我的……我不想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银子、丹药、功法,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看见面前的恶徒求饶伊阳没有任何动作。   他对于这六匪的事迹是有过了解的,虽然说六人是专门对巡天司、世家以及宗派出手,但是陈心湖是个例外。   她喜欢在每一次行动得手后潜入一个村庄,对着随机的一户年轻家庭动手,特别是有孩子的那种最好,当着丈夫的面残忍的杀害他的妻女。   巡天司记录着许多起对方动手的记录,里面的凶残哪怕是伊阳看后都对陈心湖生起了杀心!   可以说她就算没有实力也是一个变态扭曲的恶人,这种人不值得任何的同情!   更何况对方还想要对自己动手,那更是罪加一等。   死罪!   伊阳想到这里,站在原地右手握着虎啸,刀尖朝下,看着陈心湖跪在地上哭诉。   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伊阳没开口,只是把虎啸往前递了半寸。   刀锋上那层未干的血在陈心湖眼底映出暗红色的光。   伊阳的动作,让一直跪服在地求饶的陈心湖看懂了。   这个老头不吃这套,对方是要必杀自己。   知道无路可退后的陈心湖不在装模做样的求饶,她咬着后槽牙抬起头,声音从哭腔骤然变成了尖利的威胁道:   “你杀了我,纵杀大哥绝不会放过你!”   “而且我的二哥秦无历马上就要突破真罡境了!到时候我们就有两位真罡境!你一个内气三重,怎么挡?!”   她盯着伊阳的脸,仔细捕捉对方每一个表情变化,希望能看到一丝对真罡进度恐惧,同时嗓门越拉越高嘶吼道:   “放我走!我回去替你说好话!让大哥放过你!”“这是你唯一的活路!你听到没有!”   对方的这话一出伊阳的瞳孔动了一下,他想到了之前了解的一些信息   秦无历,内气三重圆满,对方居然即将突破真罡境。   这条信息被他记进脑子里。   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也没有任何恐惧。   伊阳受够了对方的嘈杂,他没有犹豫,没有思量,甚至没有给陈心湖第三次改口的机会。   脚尖前点。   陈心湖的瞳孔在这一息骤然收缩到极限。   生死关头逼出了她全部的底牌。   她自然不是打算坐以待毙,右手从袖口翻出,手腕抖动间三枚淬了剧毒的暗镖脱手而出。   角度刁钻,封上中下三路,速度极快。   这是她活到今天的压箱底手段。   但伊阳的身形在暗镖触及身体之前侧移了半步。   轻描淡写的半步。   三枚毒镖从他耳侧、肋旁、膝边擦过,尾端的劲风刮过他的衣摆,带起一线布丝。   嵌入身后枯木。   木质当即泛出黑色腐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镖尖向四周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   毒性烈到这种程度,蹭破点皮都够人喝一壶。   但伊阳的脚步没有停顿分毫。   虎啸横斩。   九峰刀第三式,锐峰。   专攻咽喉的刁钻角度,圆满境的刀路精准到了分毫不差的地步。黑火铁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从陈心湖颈侧切入。   她的眼睛还瞪着。   嘴唇还维持着张开的弧度。   像还有最后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但这句话永远说不出来了。   陈心湖的身体朝后倒进崖边的碎石堆里,血从颈部断面往下淌,顺着崖壁的石缝蜿蜒而下,消失在看不见底的深谷中。   伊阳收刀。   吐了口气。   三个都死,算是暂时结束了。   他在原地站了两息,听了听四周。林中只有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没有第四道气息,没有伏兵。   确认安全后,伊阳蹲下身开始搜尸。   陈心湖身上翻出七枚下品宝丹,用绸布包着贴在腰间;一叠银票折在内衬暗袋里,数了数,一千八百两。   两瓶拇指大小的瓷瓶,瓶口封着黑蜡——毒药,留着或许有用;最后是一枚碧玉佩,雕工精细,转手能换几百两。   搜完之后伊阳折返回去。   吴烬的尸体分成两截躺在林间,搜出六枚宝丹、两千两银票、一副铁指虎——指节上血锈斑驳,不知打死过多少人。   江煞那具无头尸体在官道旁,身上四枚宝丹、一千六百两银票。   那柄黑鞘长刀掉在灌木丛里,伊阳捡起来抽出半截看了看,品质尚可,但比虎啸差了两个档次,扔了。   所有东西归拢到一起。   十七枚下品宝丹,五千四百两银票。外加些零碎玩意。   十七枚宝丹按每枚五千点进度算,八万五千点。   加上五千多两银子全部换成丹药,顶多再添个两三万,十来万的进度,对五十万总量的内气三重而言只能算是个收获。   纵杀六匪干了七年的买卖,家底绝不止这个数,但这三人出来执行追杀估计是没带太多值钱的东西在身上。   但伊阳也不亏了,出门赶个路,顺手赚了五千多两加十七枚丹药,比晚照商会每月给的供奉金丰厚多了。   伊阳没再纠结,把三具尸体拖入密林深处,用虎啸挖了个浅坑草掩埋。   官道上的血迹用枯叶和泥土盖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牵着那匹异兽马重新上路。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规律地敲响,渐行渐远。   身后的林子重归寂静。   ……   两日后,府城,幽泉司后殿。   柳青站在紫檀长案前,手里捏着一份火漆密封的薄册子,是今早罚恶司转来的。   软榻上的晏无鸢维持着那副慵懒的侧卧姿态,右手支颐,左手翻着本旧书,看都没看柳青一眼。   柳青也不着急,把密报展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大人,罚恶司今早接到沿途驿站的回报。”   “官道旁发现了纵杀六匪老五江煞的尸首。颈骨被利刃齐切,一刀毙命。”   “经过搜发现了他的身体,与他身体在一起的还有老三吴烬和老四陈心湖的尸体。“   ”吴烬被一刀从左肩劈至右腰,陈心湖颈部贯穿。”   她把密报合上,语调不变的说道:   “三人皆为一击致死,现场无搏斗痕迹,判断为压倒性实力差距下的单方面击杀。”   听着自己侍女说的话,一旁旧书翻页的声音停下了。 第135章 晏无鸢出手   大殿内。   晏无鸢歪在软榻上的姿势没变。   右手支着下颌,碎发垂在侧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从旧书页面上移开,落向柳青手中的密报。   她的嘴角浮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虽然有些意外,但这件事也说明了那个家伙没有让自己的投资打水漂。   “他做得不错,没让我失望。”   听到自家小姐的话,一旁的柳青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自己小姐居然知道出手的人是谁?   此刻她的脑子在飞速思考,小姐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居然能得到小姐的认可。   就在她思索之时,突然想到一个人,而且之前小姐还专门召见过对方。   伊阳出城的时间,三具尸体发现的地点正是那条正通往白鱼城的官道。   所有线索在同一瞬间被柳青对上了。   “大人的意思是……”   柳青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半分,尾音带着掩不住的错愕说道:   “这三个人,都是伊阳杀的?”   吴烬,内气三重;江煞,内气二重;陈心湖,内气二重圆满。   这三个人的实力都不容小觑,但小姐刚才的话是说,那个六十岁的老头,一个人杀死了三人?   对于自己侍女的惊讶,晏无鸢没有解释。   她垂下眼,纤长的手指拨弄着搭在肩侧的一缕碎发,漫不经心地绕了两圈又松开,视乎在想着些什么   大殿内突然沉默持续了几息。   殿内只剩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如今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纵杀肯定是要坐不住了。”   安静了片刻的晏无鸢终于又开口了,语调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清冷说道。   她歪了歪头,墨色宫装的袖口在软榻边缘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说完这句,她的嘴角弧度深了半分。眼底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兴味,那种猎手锁定猎物时才有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神光。   “让影卫查一下。”   她微抬眼,目光落在殿顶某处暗纹上,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道:   “我要知道纵杀现在藏在哪里。”   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两下,节奏很慢。   “当年他从我手上跑掉,这些年……不知道有没有长进。”   听到晏无鸢的话柳青的呼吸停了一拍。   跟随晏无鸢十几年,她太清楚小姐的行事作风了。   平日里万事不萦怀,那副慵懒散漫不是装出来的,当她这样说话的时候就表示她是要出手了。   为了一个六十岁的老头?   而且还出动了影卫?   不对,柳青咬了下舌尖,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怎么可能呢?”   她觉得小姐出手肯定不是为了伊阳,一定是为了小姐当年刚当上副总巡监时没有杀死“纵杀”的那笔旧账。   她没有问出口,多年的规矩让她把所有疑问咽进喉咙里,只是恭声应道:“属下这就去通知影卫,务必查清踪迹。”   晏无鸢“嗯”了一声,重新歪回软榻,手中那本旧书又翻开了。   灯火映在她侧脸上,光影勾勒出一道极精致的轮廓线。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浮动着某种情绪,说不上是期待与纵杀的再战,还是在品味某个老头带来的意外之喜。   柳青退出殿门。   身后传来翻书的细微声响,不急不缓。   ……   府城北城,罚恶司值房。   巡行总监周扬坐在案后,手里攥着同一份消息通报,他面前的茶盏凉透了还没动一口,显然是没有心情。   左侧坐的是孟巡行总监和那日一起会面的同僚,两人谁也没开口。   此刻值房里安静得连外头过道有人走路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终于按耐不住的孟总监咽了口唾沫,带着后怕的问道:“这件事……会不会是那个伊阳干的?”   他把声音压到极低,眼珠子往门口扫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才继续说:   “咱们才把消息透出去,这些人就死在了同一条官道上,方向正是白鱼城……”   话没说完。   “啪。”   周扬把茶盏往桌面上重一搁,凉茶溅出几滴洇在文书边角。   “不可能。”   他站起来,在案后来回走了两步。   太阳穴突直跳,但还是把嗓音压到只有三人能听见的程度说道:   “一个六十岁的老东西,登记在册内气一重的实力,怎么可能一个人杀三个高手?”   他顿住脚,回头盯着两人怒视。为自己增加自信道:   “吴烬可是内气三重!碎山拳圆满啊!”   被对方盯着的孟总监喉结动了动,不敢说话。   周扬攥了拳头,把语气稳住:“一定是幽泉司暗中安排了高手护送。那个晏无鸢手底下养着多少暗桩谁说得清?”   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安抚两人道:   “我们不用担心。”   见对方这么说孟总监和另一人对视了一眼,勉强点了头同意这个说法。   但三人各自别开脸的时候,没有一张脸是松快的,三人眼底全是后悔。   值房里又沉默了几息。   最后是周扬开口,声音低哑:“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说出去”   他挨个看了两人一眼,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道:   “和我们无关。”   两人同时点头。   但谁都清楚,不管真相是什么,他们三个人今天起就坐在了火坑边上。万一被幽泉司查到消息泄露的源头……   这个念头在三人脑中同时闪过,又被同时压了下去。   没人再说话。   ……   府城远郊。   人迹罕至的隐秘山谷。   雾气浓重,崖壁上长满暗绿色的苔藓,终年不见日光的角落里堆着厚厚的腐叶。   一道身影背对着谷口站着。   身形魁梧,宽肩窄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刻意释放气息,但山谷中的雾气自行避开他三尺方圆。   水汽不敢靠近,连虫鸣都在这片区域断绝了。   此刻这道身影手中捏着一张薄纸。   纸上字迹工整,上边写着巡天司内部关于“纵杀六匪三人死于官道”的通报抄件。   纸张在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中被缓缓攥紧。   褶皱从中心向外蔓延。   最终揉成一团。   “真是废物。”   两个字从喉间滚出来,声线低沉,像山谷底部滚动的落石。   男人把纸团随手扬起。   纸团还没落地,就被他身上无意间逸散的气机震成碎屑,齑粉般的纸片在雾中飘散,被水汽浸透后慢慢沉落。   最后他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   步伐不快。   但每一脚踏下去,脚下的碎石都无声地往两边裂开。裂纹从他靴底辐射向外,像蛛网,像干涸的河床。   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深处浓雾中时,谷口几棵扎根数十年的老树枝条猛地往外弯了一截。   不是风。   是某种无形的气劲从山谷中涌出来的。   谷中雾气翻涌了很久才重新归于平静。   ……   六天后。   白鱼县城门外。   伊阳骑着异兽马在官道尽头勒缰停下。   六天的路程,他走得不急不缓,途中借着赶路间隙消化了从吴烬三人身上搜来的宝丹,面板上的进度又往前推了一截。   抬头看去。   白鱼城的规模比他预想中大了不少。   城墙高约四丈,青石砌就,日光照上去泛着微微的灰白色,墙头每隔二十丈立一座箭楼,巡逻的兵卒甲胄鲜明,步伐整齐。   城门宽阔,三辆马车并行都绰有余。来往的商队、赶集的农户、背着竹篓的小贩,人声鼎沸。   比起当初他待过的云林县,白鱼城繁华了不止一个层次。   伊阳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步行靠近城门。   城门口的告示栏前围着一圈百姓。有人踮脚往里看,有人回头跟同伴嘀咕,语气里全是兴奋。   伊阳牵马走近,目光越过几个脑袋,扫到告示上。   上面一则,写的正是六日前“纵杀六匪三名成员被不明人士斩杀于官道”的悬赏通缉令。   言明凭三人身上信物可领取巨额赏金,同时悬赏斩杀者身份信息。   伊阳嘴角微动,他没想到到达白鱼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到自己的事迹。   至于上边写着的悬赏他自然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到第二则告示上。   顿时笑容有些凝住,伊阳显然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第二则告示以巡天司裁决殿名义发布,红底黑字,火漆印鉴清晰可辨。   内容是:两日前,府城幽泉司副总巡监晏无鸢独闯纵杀六匪老巢,以一人之力迎战真罡境的“纵杀”及刚突破真罡境的“秦无历”。   以一敌二。   重伤二人。   晏无鸢带回秦无历一条断臂为证,并公开放言——“下次见面必杀之。”   伊阳盯着“晏无鸢”三个字看了五息。   后背有什么东西轻轻绷了一下。   他没想到那个女人会亲自动手。   更没想到是以这种堪称蛮横的方式,一个人打两个真罡境,还把人家胳膊卸了带回来当证据。   周围的武者还在议论。   “幽泉司那位大人太狠了!一个打两个真罡境!”   “秦无历不是刚突破吗?那也是真罡境啊!”   “听说纵杀逃了,但也受了重伤……”   伊阳收回目光。   不管晏无鸢出手的原因是什么,不管是为了了结当年的旧账,还是别的什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在白鱼城的这段时间里,纵杀和秦无历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了。   同时伊阳也窥探到了晏无鸢实力的一角。   他牵着异兽马朝城门走去。   灰衣旧袍,面容苍老,步伐不紧不慢。混在来往的商队和行人中间,普通得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   身后围观的武者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幽泉司那位大人物的惊世一战。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牵马的老者已经走进了白鱼城。 第136章 白鱼城情况和跟踪者   伊阳进了白鱼城之后,没有急着前往巡天司上任,他牵着异兽马在城内走了一会,发现自己的这一匹马还是太惹眼了。   于是找了家挂着“马铺”招牌的寄存处,掏了五十文铜钱把马寄下。   掌柜是个矮胖中年人,围着异兽马转了两圈,眼珠子发亮。   “客官这马好啊,通体灰黑,肩高比寻常马匹高出一头,这是巡天司的——”   “朋友借我赶路的。”   听到对方认出了自己的坐骑,伊阳把缰绳塞过去,笑了一下解释道:,“三天内取,草料给足。”   掌柜听出伊阳不愿意别人看出他的身份,识趣地闭了嘴,收钱办事。   离开马铺后伊阳拐进旁边一条小巷,从背囊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对襟短衫换上。   虎啸裹了层粗麻布斜背在身后,这样他整个人就不那么显眼了。   最后伊阳运转起幽泉司的核心功法“藏息无相诀”。   内气三重的实力被他伪装成气血三重的层次,整个人的存在感降低了一些。   做完这些他走出小巷,开始汇入主街的人流中观察起自己上任的这座情况。   整座白鱼城的主街比之前呆过的云林县宽了将近一倍。   地面全部由青石板铺成,并且打磨得光滑平整,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光丹药铺子一条街上就数出七家,家门口排着队。   伊阳一边走一边打量。   老习惯了,到一个新地方先摸清底细再说别的。   同时自身强大的感知无声铺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方圆百丈内所有人的气息收入囊中。   走了不到半条街,伊阳的眉头就动了。   气血四重。   气血五重。   又一个气血四重。   气血六重……   光是擦肩而过的这些路人里,气血四重以上的武者就超过二十个。   这气血四重以上的武者出现频率比当初的云林县高出了好几倍。   而且这些人有个共同点,面容风霜,独来独往,腰间不是挎刀就是悬剑,身上带着一股混合了兽皮腥味和草药味的特殊气息。   大部分都是独行的武者。   伊阳扫了眼这些人行走的方向,大多是从城南往城北走。   而城北,根据他到来之前的了解哪里是白龙泽的方向。   伊阳没有停留,继续往前。   主街中段的位置有一面巨大的告示墙,足有两丈宽一丈高,上面贴得密麻麻,新的盖着旧的,旧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伊阳在墙前站定,目光一行扫过去。   “招募:白龙泽外围采药队,限气血四重以上,日结银三十两——”   “悬赏:猎杀赤鳞蜥一头,交兽核领银八十两——”   “护送:商队入泽五日往返,报酬面议,限内气境——”   “急聘:探险队缺前锋,气血五重起步——”   满墙都是与白龙泽相关的信息。   伊阳一条看下去,结合之前了解到的信息脑子里逐渐拼出这片大泽的轮廓。   白龙泽是青州境内唯一的大泽,方圆数百里。   它的外围盛产低年份宝药和普通异兽,中层有高年份宝药和内气境异兽出没,深处则是禁区,据说连真罡境的强者都不敢轻入。   每年隋宁府境内大量武者涌入白鱼城,就为了进泽搏命。   至于结果则是有人一夜暴富,有人有去无回,但依然无法阻止人们一夜暴富的热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白鱼城的武者密度如此之高。   利之所在,人往趋之。   伊阳收回目光,手指搓了搓下巴在心中想道:“高年份宝药……如果能弄到手,对自己冲击内气三重圆满能省不少事。”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还是晏无鸢吩咐的正事要紧。   他转身离开告示墙,沿着主街继续走了百来步,四周看了看之后选了一家叫“望泽楼”的酒楼走了进去。   一楼人已经坐满了,伊阳直接上二楼,挑了个靠窗角落的位置落座。   一旁的小二殷勤地凑上来问道:   “这位客官吃点什么?”   “粗茶一壶,花生米一碟,盐水鸭半份。”   伊阳随口报了几样下酒菜,把几枚铜钱摁在桌上。   听到吩咐的小二麻利地端了上来。   而伊阳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左手托着茶碗慢慢喝,像个十分普通的独行武者。   但他的感知已经笼罩了整个二楼,周围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   周围众人的谈话声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耳朵,然后被伊阳逐一过滤、分拣、归档。   “卫家今年又把东线商路的过路费涨了一成,娘的,吃相太难看了。”   “你还好意思说卫家?莫家那边更狠,从他们手底下走货,明面上收三成,暗地里还要再扒一层皮。”   “两家狗咬狗呗,咱夹在中间受罪。”   靠南窗那桌是几个带刀的散修。   “浅水帮把码头的船位又紧了,想走水路得提前十天排号。”   “青蛇帮更缺德,上个月把城北药材巷的三家小铺子全吞了,说是'整合市场',呸。”   “还有三湖帮,外围猎场收的进场费涨到了五两银子一天,抢钱呢!”   “那白鱼商会不管?”   “管笑死人了,白鱼商会就是个和稀泥的,谁的面子都给,谁的事都不办。”   伊阳一边嗑花生米一边在脑中画出这座“白鱼城”内势力的大致框架。   首先是两大家族,卫家、莫家,分踞东西,把持白龙泽的物资商路。   之后是三大帮派,浅水帮管水路码头,青蛇帮垄断药材交易,三湖帮控制外围猎场。   最后是一个白鱼商会,充当各方之间的缓冲。   六大势力,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高手。   伊阳端起茶碗又抿了口,听到某句话后,目光往临桌瞥了一眼。   那桌坐着三个喝高了的组队武者,三人中有一人话匣子已经收不住了。   其中一个红脸汉子拍着桌面大声嚷嚷道:“要我说白鱼城现在就是个无主之地!巡天司算个屁!”   坐在旁边的瘦子赶紧拉他:“小声点——”   “怕什么?”   红脸汉子满不在乎地一甩手继续借着酒意说道:“现在白鱼城巡天司最强的那个才气血六重圆满,今年年初他们那个内气一重的副总监被九邪教的人干掉了!后来府城派来个内气二重的,结果呢?”   他竖起两根手指,嘴角歪着嘲笑道:“也死了!比前一个死得还快!”   “现在巡天司连个撑门面的都没有,就剩一帮气血三重四重的虾兵蟹将,收税跑第一,出事缩最后。”   瘦子叹气:“那府城也不管?”   “管?府城多远你知道不?”   红脸汉子灌了口酒,打了个响嗝说道:“再说了,白鱼城这些势力又没造反,人家税也交了,巡天司也没被灭,就是弱了点而已。府城哪管得过来。”   听到这些伊阳把茶碗搁下,他发现周围的人也听到了醉汉的话,但是没有人反对,看来巡天司的情况真如对方所说,烂透了。   这就是他要接手的烂摊子。   巡天司被打成筛子,六大势力各自为王,九邪教还在暗中搅和。   按正常逻辑来说,府城派一个明面上是内气一重的人来收拾这种局面,说好听叫委以重任,说难听叫送死。   但伊阳显然不是正常人,他的实力不能用简单的内气三重来评估。   他在心中把白鱼城的情况做了个评估。   六大势力各有内气二重的高手坐镇,这个层次在白鱼城算顶尖了。   而他的真实修为是内气三重,表面展露内气一重就够震慑大部分人。   真正需要警惕的,只有晏无鸢提到的那位潜藏的九邪教真罡境香主。   虽然按理来说那位不会轻易露面。   但万事小心无大错。   伊阳打听完消息后把剩下的花生米往嘴里倒了倒,留了两文铜钱当茶钱,起身下楼。   出了望泽楼,他没走主街。   白鱼城的巡天司在城北偏西的位置,伊阳选了条偏僻的巷道绕过去。主街人多眼杂,他不想在亮明身份前被太多人注意到。   巷道窄而幽深,两侧是灰砖高墙,头顶的天光被屋檐切成一条细线。地面湿漉漉的,墙根长着薄薄的青苔。   伊阳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巷中回荡。   第三条巷走到一半的时候,伊阳眼皮抬了一下。   有人跟上来了。   四十丈外,一道气息贴着巷道右侧的墙根移动,是内气一重的修为,脚步轻巧,落点精准踩在青石板的接缝处。   呼吸节律偏紧,不是路人那种随意松弛的状态。   受过训练的人。   察觉到情况之后伊阳没回头。   手里攥着的粗茶纸包被他不经意地换到了左手。右垂在身侧,大拇指无声地推开了虎啸外那层粗麻布的系带。   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   自己进城不到两个时辰,全程伪装成行脚商人,气息压到气血三重,在酒楼里也只是安静坐着喝茶,没有任何出格举动。   谁会盯上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外来老头?   两个可能。   一,六大势力对城中外来武者的例行监控。白鱼城商贸繁荣,各方势力肯定都养了探子盯梢可疑人员。   二,九邪教的眼线。   不管是哪种。   伊阳的目光落在前方十丈处的一个直角拐弯上。   那处拐角两侧是实心砖墙,高一丈半,把巷道切成两截,站在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是个埋伏偷袭的好地方。   走到拐角的那一息,伊阳整个人骤然消失在拐弯处。 第137章 叶锦和上任白鱼城!   跟在伊阳身后的跟踪者见到目标来到一个拐角后身影消失不见,脚步猛然加快。   跟踪者心里清楚,如果自己跟丢了目标的话,回去没法向副馆主交代。   他的脚步擦着青石板的接缝急速掠过,身形快速的绕过那道直角拐弯。   跟踪者停下了脚步。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五指箍住了他的咽喉。   从对方手上从来的力道让他感觉自己是被一头异兽掐住了脖子。   对方的掌心贴着自己喉结,指腹嵌进颈侧的肌肉里,强大内气灌入其中,把自己整个人从地面提了起来。   自己的后背撞上墙壁,砖缝间的青苔被他后脑勺碾碎,湿冷的触感从头皮传来。   跟踪伊阳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子,五官普通,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劲装,腰间别着把短刃。   这副打扮放在白鱼城街面上随处可见,不会引来半点注意。   但此刻他脸涨得通红,双脚离地踢蹬,鞋尖不断刮过墙面,蹭下几道白痕。   伊阳站在他面前,手臂都没怎么用力。   左手从容地捏住对方摸向短刃的手腕,指头卡进腕骨的间隙,轻轻一拧。   咔嚓。   腕骨错位碎裂的闷响在巷子里回荡了两下,随后剧痛传来导致他手中你的短刃脱手落地,叮当弹了两声,滚进墙根的水渍里。   跟踪者嘴巴大张,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喉头被人捏着,所有声音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只能从鼻腔挤出含混的呜咽。   伊阳没有丝毫的怜悯,直接拎着他往巷道深处走。   被拎着的人双脚拖在地上,鞋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浅痕。   随着深入巷子的尽头是一堵死角,三面高墙围出个不到一丈见方的狭小空间。   地上堆着些腐烂的木板和碎砖头,墙角有只破了底的水缸,歪在那儿积了半缸雨水。   伊阳把这个跟踪自己的家伙按在死角的墙面上。   手指松了两分。   不是心软,是需要对方开口说话。   “谁派你来的?”   伊阳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是十分的明显。   感知到这股杀意,被按在墙上的人浑身发抖,他剧烈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流声。   跟踪者想不通。   进城之前副馆主说得清楚楚,目标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实力最多内气一重出头。   他一个内气一重的武馆教头去盯梢,应该说是难度不大。   但现在掐着他脖子的这只手,里面灌着的内气浑厚得吓人。   这根本不是内气一重的实力。   两者间差得太远了。   “我再问一次。”   见对方没有回答,伊阳一边说一边把右手的大拇指移到了对方眼眶边缘,指腹抵住眼窝下方那层薄皮。   看见那只不断逼近的手指,跟踪者的瞳孔骤缩,奋力的扭动身体想要拜托控制,但没用。   见对方还要反抗,伊阳的拇指开始缓缓施力。   终于在自己的眼珠要被捏爆的威胁下,这个跟踪者撑不住了,他恐惧的说道:   “不要动了,我说!我说!不要捏爆我的眼珠!”   “行……行山武馆……我是行山武馆的教头……孙乐……”   声音断续续从孙乐喉间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音的说道:   “叶锦……是副馆主叶锦让我盯的……六天前我跟副馆主一起从府城出发……昨天才到的白鱼城……”   听到对方终于开口后伊阳拇指的力道停住了,但没挪开。   孙乐的眼角淌下一串泪珠,嗓音越来越急促,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副馆主吩咐我在城门附近守着,凡是从府城方向进城的武者都要留意……特别是六十岁上下的老者,气息在内气一重左右的,一旦发现就回报给他……”   听到对方口中的话伊阳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不认识这些名字   “叶锦?”   “行山武馆副馆主?”   这个名字他没有太深的印象,伊阳进了幽泉司之后整天不是修炼就是执行任务,和府城的武馆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伊阳问道:“他为什么盯我?”   听到这个问话,孙乐摇头得跟拨浪鼓似的,他是真不知道自家副馆主的决定啊,但还是说道: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副馆主没说原因,只让我盯人……我就是个跑腿的……”   伊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从对方瞳孔扩散的程度、眼球转动的频率、呼吸的节奏,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孙乐没撒谎。   按他所说的话,一个内气一重的教头,确实不够格知道太多内幕。   伊阳借着问道:“叶锦现在在哪?”   这个问题孙乐没有半点犹豫,反正之前已近说了那么多,这点踪迹也是无关紧要的,他说道:   “城东卫家!住在卫家的贵宾别院!身边还带了两个人,都是武馆的高手,一个内气二重一个内气一重!”   卫家,白鱼城两大家族之一。   叶锦住在卫家的别院里,说明两方有往来。   他们的来往名义上是切磋交流,但叶锦出发前就安排人盯防自己,说明他是奔着自己来的。   伊阳捏着孙乐喉骨的手指微动了动问道:   “叶锦的实力。”   “内气三重!”孙乐几乎是抢着回答,“距离圆满只差半步……副馆主年纪不大,三十五岁……在府城同辈里算顶尖的了……”   内气三重,差半步到圆满。   三十五岁。   这些信息被伊阳一条记进脑中。   和自己同为三重,但差距不小,他刚踏入三重,根基还没彻底稳固。   而叶锦已经在三重的门槛上磨了不知多久。   可问题是,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号人物?   伊阳翻了翻记忆,确实找不到半点交集。   孙乐见伊阳沉默了好一阵没动手,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去了一寸。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声音里带上讨好的意味。   “前辈……我把知道的全说了……我发誓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您放了我,我转头就离开白鱼城,绝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   伊阳低下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透露出什么情绪。   孙乐还在说着什么保证的话,嘴唇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大概从伊阳眼底那种要命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信号,声音开始走调,声音也越来越大,想要引起别人注意。   “前辈我真的……”   但伊阳五指收拢。   极小的骨裂声在死角里响了一下。   孙乐的身体往下一软,整个人挂在伊阳手掌上,膝盖弯折着跪在碎砖堆里。   他的眼珠还瞪着,嘴角歪向一侧,那个没说完的“求”字停在唇边。   确定孙乐真的死后,伊阳松开手让尸体自然倒下。   然后他蹲下身,把孙乐拖进死角最深处那堆杂物中间。   破木板盖上一层,腐烂的草席搭上半截,再从墙根扒拉几块碎砖压住边角。   做完这些,伊阳在巷壁的积水里涮了涮手,甩干。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叶锦。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但他既然敢派人跟踪自己,那结果就只有一个。   “死!”   伊阳转身朝巷口走去,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城北偏西。   白鱼城巡天司的衙门坐落在两条支路的交汇处。   占地不小,前后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巡天司”三个铁铸大字。   门口站着两名巡卫,一个气血三重,一个气血四重。   两人甲胄看起来倒也还算比较新,但整体的气质透露着一股懒散。   见自己的目的地到了后伊阳走到跟前,从怀中取出幽泉司的黑色令牌和那份盖着裁决殿火漆大印的任命文书,递了过去。   接过文书的那个巡卫是那个气血四重的。   他见到来者是个老头,原本不太在意的,但当他低头扫了一眼后。   整个人定住了。   只见那个老头手中的文书上“巡行总监”四个墨字端正正。   旁边是那枚比巴掌还大的火漆印鉴,烫金的边沿在阳光下折出一道光线。   见到这一切巡卫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猛地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灰布旧衫、背着一把裹了粗麻布的刀的老头。   又低头看了看文书上那个沉甸甸的官印。   再抬头。   再低头。   整个人视乎是有些不敢确信,但几番查后确定没有问题后他把文书双手奉还给伊阳。   之后他立马转身就朝巡天司里面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道:   “总监大人来了!府城派总监大人来了!快叫许哥!快叫所有人出来!”   至于伊阳则站在门口,见到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院子里稀里哗啦一阵响动。   十几号人从各个方向涌出来。   有的扣着没系好的甲片,有的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馒头,有个年轻巡卫甚至趿拉着一只鞋,另一只鞋拎在手上边跑边套。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一张方脸黑里透红,两道浓眉拧成个倒八字。   他的气息稳沉厚实,气血六重圆满,这应该就是这座巡天司里能拿得出手的最强者了。   这汉子跑到伊阳面前三步的位置刹住脚,双手抱拳往下一压,满脸堆着笑,向伊阳介绍道:   “属下许沛,白鱼城巡天司代理副总监,恭迎总监大人!”   他身后那十几号巡卫齐刷刷站成两列,有的站姿歪七扭八有的还在系扣子,但嗓门倒是够齐。   “总监大人好!” 第138章 上一任的死因和各大势力的宴请   许沛一张脸笑起来后导致他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搓着手一边往旁边让路一边说道:   “总监大人请,里面请。”   伊阳扫了这位代理的副巡行总监一眼,没急着动。   他的目光从许沛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十几个站得歪七扭八的巡卫身上。   这时候有个年轻巡卫在后面偷偷跟旁边人咬耳朵。   虽然他嘴唇翕动的幅度不大,但对伊阳那内气三重的感知来说,这兼职跟在他耳朵边上说话没什么区别。   “府城那边派来的支援就这?六十多岁了吧?府城怎么派了个爷爷辈的来……”   听到同伴这么说,另一个巡卫也接过话说道:“管他呢,说不定人家有背景,来这儿养老镀金的。”   “镀金?前两个可都死在这儿了。”   “嘘——别让许哥听见。”   听到这些调侃与轻视伊阳面上纹丝不动。   这种议论他从三木村听到府城,早就不当回事了。   更何况嘴上说什么不重要,等自己展露实力的时候,这些人态度自然就端正了。   “许副总监。”   伊阳收回视线,语气平淡的吩咐道:“带路吧。”   得到命令的许沛应了一声,小碎步凑到前头引路,在路上他的嘴就没停下来过。   “大人一路辛苦,属下已经把总监公房收拾过了,虽说条件比不上府城,但被褥是新换的……”   他边说边偷瞄伊阳的侧脸。   伊阳面容苍老,但他的鬓发确实乌黑,脸上有几道之前砍材劳作时留下的深纹,手背上的皮肤也倒也紧致。   至于伊阳身上散发的气息嘛,许沛暗中窥探了两次最多内气一重。   还是那种虚浮、不太稳固的内气一重。   虽然实力是比自己强很多,但那又有什么用,府城派来的支援居然是这种情况许沛的心往下沉了沉。   府城到底什么意思?前面派来的两位好歹都是内气二重的正经高手,这位倒好,一把年纪不说,实力看着还不如前两位。   难不成真是来走个过场,回去交差的?   但想归想,许沛面上半点不露。   他能在白鱼城这种地方活到现在还当着代理副总监的人,察言观色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两人穿过前院。   伊阳的步伐不快,但他的感知已经把整座巡天司笼罩了起来。   巡天司的前院尚可,至少地面扫过了。   中院就不行了。   校场的地面长了杂草,演武桩上的木头开裂,从纹理看至少三个月没人碰过。   兵器架上横刀竖剑摆了十几把,但刀鞘上落着灰,有两把连绑带都松了。   巡卫们三三两两散在回廊下,有下棋的,有靠墙打盹的。   一个精壮汉子正蹲在角落里拿小刀削木头,刀法倒是不错,就是用错了地方。   伊阳没吭声,继续往里走。   后院情况稍好,三进院落的最里头是总监公房。   公房门口是被一扇朱漆大门虚掩着,看起来门上漆皮爆裂了好几处,门槛磨得发白。   伊阳推门进去。   看起来屋内确实收拾过了,桌案擦得干净,茶具也备上了。   但伊阳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角落。   左侧窗棂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纸糊了半张,风一吹呼扇呼扇响。   案头堆着一摞卷宗,高有尺许,最上面那几份已经落了薄灰。   墙角地砖的拼缝处还有暗褐色的痕迹,是干了的血渍,没洗干净。   许沛注意到伊阳盯着那处看了两眼,赶紧解释:“那是前任总监出事时留下的……属下让人清理过,但地砖缝里的渗得太深,没能完全弄掉……”   伊阳没接话。   他绕过案桌,坐下。   主位的椅子还挺硬,木料不算好,坐下去吱嘎响了一下。但伊阳坐上去之后,整个人往椅背一靠,右手搭在扶手上。   那种姿态,说不上来为什么,让许沛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明明是个六十岁的老头。   但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这个人身上突然多了点什么东西。   许沛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这老头不太一样。   “许副总监。”伊阳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公房里传得格外清楚。   “在。”许沛站直了身板。   “你去把前任府城支援过来的巡行总监,他的死亡卷宗,全部取来。”   这话一出让许沛愣了一拍。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本来准备好的那套“大人先休息,热水已备好,晚些属下设宴接风”的客套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许沛没有想到对方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居然就是询问前任的死因。   这让许沛喉结动了动,但命令还是要执行的,低头道:   “是,属下这就去取。”   他转身出门的时候脚步快了两分。   门外候着的几个巡卫见许沛出来,围过去七嘴八舌。   “许哥,新来这位什么路数啊?”   “看着也太老了吧,比我爷爷还显老……”   “他什么实力?许哥你探到了没?”   许沛一巴掌拍在说话最多的那个巡卫后脑勺上。   “嘴上都给我把门儿,人在里面坐着呢。”   他压低声音丢下一句:“气息看着是内气一重,但别犯浑,这位可是府城幽泉司出来的,哪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说完他快步去了卷宗房。   伊阳坐在公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外面那些窃窃私语他一个字没漏。   “来养老的。”   “走过场的。”   “不如前两个。”   伊阳嘴角动了动,随他们说去。   不到半盏茶工夫,许沛抱着一摞卷宗回来了。   牛皮纸封的厚册子往案上一搁,扬起一层细灰。   “这是前任巡行总监苏承安的死亡调查全卷。”   许沛站在案侧,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半分,主动介绍道:“苏总监是府城派来的内气二重高手,到白鱼城的第二天夜里,死在了这间公房旁边的卧室中。”   他顿了顿,面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继续介绍自己了解的情况道:   “自打这位府城到来的苏总监出事之后,底下人心彻底散了,人们惶恐不安,生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这导致了一些巡卫辞职的辞职,装病的装病,有点实力的跑去投了城里的帮派和家族。”   许沛咬了咬后槽牙道:“属下实话实说,如今此处还剩五十三人,其中能打的不超过十个,气血五重以上的只有属下一人。”   听到这种艰难的情况伊阳翻开卷宗第一页,没抬头问道:   “死因。”   许沛听到这两个字,把要说的寒暄话全咽回去了。   “心口被贯穿,一击毙命。”   他声音压低了说道:“伤口平滑但边缘有撕裂痕迹,仵作判断是某种极其锋锐的利爪直接洞穿了心脏。”   伊阳翻到现场勘查那页。   照片没有,但画了张简图。   从上面看房门碎裂,是从外被强力撞开的。   但屋内摆设大多完好。   窗户完整无损。   也就是说,凶手是走正门进去的。   苏承安以内气二重的修为,被一击洞穿心脏,而且现场没有格斗痕迹。   这说明,对方要么速度快到苏承安来不及反应,要么有某种手段让他毫无防备。   伊阳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现场异常:案边及门槛处发现白色毛发数缕。质地坚韧,带淡腥气,非人发,亦不似寻常兽毛。”   白色毛发。   伊阳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   他把后续几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卷宗上没有更多关于毛发的分析了。   “这毛发后来查过没有?”   “查了。”   听到伊阳的问话许沛摇头,语气带着无奈说道:“送了一截给城中药铺和深入白龙泽的组织鉴定,都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后来府城派人来收走了样本,也没给回复。”   了解完大致情况后伊阳把卷宗合上,在内心梳理了目前的现状。   “内气二重的高手、一击毙命、现场遗留的白色毛发。”   “听描述这东西不像纯粹的人,但也不完全像兽,那如果是九邪教的手笔……”   伊阳想起了那些关于九邪教邪功的记载。   血种、改造、秘术。   什么脏活他们干不出来?   “行。”   伊阳把卷宗推到一边后说道:“卷宗我留着,你先出去吧。”   听到吩咐后的许沛正想说什么时,公房的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巡卫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张描金帖子,满头是汗。   “许……许哥,不对,总监大人!”   他手忙脚乱行了个礼,把帖子堆到案上急切的说道:“这是城里各大势力送来的请柬!”   这话一出,房间内的两人神色都变化起来,许沛的脸色变得难看,伊阳则充满好奇的看向巡卫手中的东西。   伊阳拈起那张描金的帖子查看起来。   烫金花纹,洒金宣纸,上面的字写得漂亮。   “闻新任总监莅临白鱼,卫家不胜欢喜,特设薄宴于丰源酒楼,为大人接风洗尘。”   落款:卫家家主卫闻渊。   落款后面跟着的是:莫家、浅水帮、青蛇帮、三湖帮、白鱼商会。   一份请柬上到是把城内的势力集齐了呀,宴请的时间地点是今晚的丰源酒楼。   伊阳把那张帖子摊在桌面上,一字打开。   一旁的许沛自觉的凑过来看了一眼之后,他的脸色变了,劝阻道:   “大人。”   他压低声音,表情变得严肃的说道:“不能去,这是鸿门宴啊。”   伊阳没回话。   许沛急了,往前靠了半步,声音更低:   “您可能不知道,这段时间里白鱼城的规矩早就不是巡天司说了算了。“   ”六大势力瓜分了这座城的命脉,现在的巡天司就是个摆设,他们今晚请您过去,名义上是接风,实际上是给您划道。让您明白什么能管什么不能管。”   他咬了咬牙:“前任苏总监……属下没有证据,但心里清楚,他的死绝对跟这帮人脱不开关系。”   伊阳靠在椅背上,再次把目光投到那张请柬上。   请柬用的纸极好,字也好,上面的措辞也是“客气”。   但伊阳通篇找不到一个“拜见”二字。   “为大人接风洗尘”说得好听,合着巡天司总监到任,得他们来“接风”?   没有下属觐见上官的礼数,全是平级甚至平辈论交的口吻。   不论是在云林县还是在府城,巡天司令下那有世家和帮派说话的份。   哪怕是伊阳在县城时威风的内城三大家族,因为不听话,现在被齐书剑变成了两家。   现在的自己比齐书剑弱吗?   想到这里伊阳把那张卫家的请柬拈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说道:   “今晚的宴请,我会去。”   听到伊阳说的话后许沛脸色一白道:“大人!”   伊阳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语气平淡的继续说道:   “还有让送帖子的人等着,带句话回去。”   他把请柬往桌上一丢道:   “既然是给我接风,礼物备厚些。”   伊阳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薄了的话,今晚那顿饭我可不客气。”   许沛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老头……   是真不知道白鱼城的水有多深,还是根本不在乎?   伊阳已经不看他了,重新翻开案上的卷宗,手指点在那行“白色毛发”的描述上,眉头微皱。   许沛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传话。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后,白鱼城内各处。   浅水帮的帮主当着帮众的面把茶盏摔得粉碎怒道:“老子请他吃饭,他还敢跟老子要礼物?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青蛇帮的总管阴恻恻笑了:“有意思,这老东西嘴还挺硬,今晚让他看看什么叫白鱼城的规矩。”   三湖帮那边更干脆,一句话甩出来:“敢摆谱?那就让他连酒楼的门都走不出去,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而卫家别院的贵宾阁中,得到消息的叶锦放下茶盏。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今晚丰源酒楼。”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说道:   “倒要看看,这位'伊前辈'有几条命够死的。”   ~~~~~~~~~~~~~~~~~~   下一章可能要晚一点了,九点半暂时是没有,家里的事情又闹起来了,搞得第二章死活写不出来,实在是对不起大家了,抱歉。 第139章 升棺发财!   傍晚,伊阳在后院简单换了身衣裳。   没穿那身黑底金纹的巡天司官服,他挑了件干净的青色常服,布料平整,但绝说不上华贵,那柄七十二斤的虎啸重刀简单的背在身后   许沛带着六名巡卫候在院门外。   这六个人里最强的气血五重,最弱的气血三重,站成一排,都是白鱼城巡天司里最后那点没被外面拉走的老底子。。   许沛看着伊阳出来,见到他这身装扮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劝。   但他身后那六个人的脸色就没这么好看了。   其中最年轻那个巡卫叫陈鸣,二十出头,气血三重,他看着伊阳这身打扮,喉头滚了一下,扭头跟旁边人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写着同一句话——今晚完了。   穿成这样去赴宴,跟自己在脑门上贴张"好欺负"的告示有什么区别?   伊阳看到这些小动作,但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拍了拍陈鸣的肩膀,说了句:“走吧,去吃顿好的。”   语气跟去今晚就好像是真的吃一顿普通的饭没什么两样。   陈鸣咬了咬牙跟上。   丰源酒楼在白鱼城西街正中的位置。   三层高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四盏大红灯笼。   这灯笼白天看着喜庆,但在暮色里透出来的红光打在人脸上就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味道。   酒楼门口站了两排膀大腰圆的武者,都是各方势力带来的人手。   他们身上都带着武器,手臂交叉在胸前,一看这架势就是来着不善。   见到巡天司众人到来时,那眼神扫过伊阳一行人时,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伊阳没有理会这些小人物,他从那两排人中间穿过去走进酒楼里,只见一楼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摆着却没有客人。   显然今晚这整栋楼是被包了场,但是现在楼下连个指引的人都没有,显然这也是一种刻意的刁难。   这时许沛凑过来低声说道:“大人,包间是在三楼,我之前来过。”   听到他这么说伊阳点了点头后迈上楼梯。   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木制台阶上发出吱呀的轻响。   而他的感知早在踏入酒楼的第一息就铺了开去。   三楼,七道气息。   最强的两道都是气血六重圆满。   其余五道在四重到五重之间。   没有内气境。   这各方势力一个内气境的人都没派来,看来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摆明了把他当个可以随意打发的老东西。。   伊阳嘴角动了动,在内心说道:   “有意思。”   他踏上三楼最后一级台阶时,只见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已经堆着笑迎了上来。   此人面相富态,下巴上养了一小撮胡须,双手拢在袖中,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问候道:   “想必这位就是新任的巡行总监大人?久仰久仰,在下卫家大管事周涛。”   说完他拱了拱手。   伊阳看了眼对方,面上笑呵呵地点头道:“周管事客气了。”   周涛引着伊阳往里走。   三楼的布局是敞开式的宴厅,中间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几人,此刻桌上菜品还没上齐,但酒水已经摆满。   伊阳环视一周,发现圆桌旁已坐了五个人。   许沛简单的给伊阳介绍了一下在做的人。   卫家大管事周涛坐主陪位。   莫家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账房先生模样男子,姓薛,据说管着莫家外城产业,实力是气血五重。   青蛇帮来了一位瘦高个,面相阴沉,自称堂主,叫冷盛。气血六重。   三湖帮来的是个大嗓门的胖子,外号铁锅蒋,也是堂主级别,实力是气血六重圆满。   白鱼商会派了个年轻文士,笑眯眯的,存在感不强。   五个人。   五个代表。   没有一个是各自势力中真正说话管事的人物。   至于少了的一家势力浅水帮,干脆现在连人都没派来。   许沛站在伊阳身后介绍完后,两只拳攥得死紧,他的下颌线绷着,太阳穴的血管突跳动。   这是羞辱。   赤裸的、不加掩饰的羞辱。   巡天司新任巡行总监到任接风宴,人家连个副帮主、副家主都懒得派。   就这帮三四号人物往桌前一坐,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了——你巡天司,就值这个分量。   但伊阳却跟没事人一样坐下了。   坐姿还挺松弛,往椅背一靠,左手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说道:   “各位太客气了,居然给老头我摆了这么大的场面。”   他笑着扫了圈桌上的人。   听到那几位代表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猜测伊阳这番话是个什么意思?   这时青蛇帮的冷盛最先开口,阴恻的腔调说道:   “伊大人年纪这么大了还不远万里来我们白鱼城赴任,真是辛苦了。这把年纪还在为朝廷卖命,佩服。”   话里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你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还来凑什么热闹。   伊阳端着茶碗,笑容不变:“承蒙各位不嫌弃,老头子还能干几年。”   三湖帮的铁锅蒋哈大笑,拍着桌子说:“伊大人爽快!来喝酒喝酒,咱白鱼城不讲那些虚的,只要大人您别跟咱过不去,以后大家都是朋友!”   他这话说的就更直白了。   别多管闲事,大家相安无事。   伊阳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举杯回敬。   就在众人以为这顿饭就是走过场的时候,三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张扬劲儿。   一个三十来岁的壮硕男子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此人肩膀宽得像一堵矮墙,满脸横肉,左耳垂缺了一角,脖子上挂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浑身散发的气息赫然是气血六重圆满。   来着正是浅水帮大执事,郑海涛。   他总算来了,但至少迟到了快半个时辰。   郑海涛进来之后,那双三角眼根本没往伊阳的方向看。   他径直朝桌边走去,先跟卫家的周涛握了个手,又拍了拍铁锅蒋的肩膀后说道:   “老蒋,你瘦了啊。”   铁锅蒋大嗓门回道:“滚蛋,我哪瘦了!”   两人相视大笑。   郑海涛又跟冷盛碰了拳,跟莫家那位薛管事点了个头,甚至连白鱼商会那个年轻文士都寒暄了两句。   然后他坐下了。   从头到尾,没看伊阳一眼。   没打招呼。   没行礼。   就好像像伊阳不存在。   见到这一幕许沛的太阳穴跳得更剧烈了,他身后几个巡卫的呼吸都粗了起来。   这郑海涛不是简单的轻视了。   而是要当着巡天司所有人和各大势力的面,把伊阳的脸踩在地上啊!   许沛忍不住了,上前半步想开口。   伊阳放下茶碗,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不用说话。   此刻桌上安静了两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等着看这位新任总监的反应。   伊阳开口了,语气温和得过分道:“这位想必就是浅水帮的郑大执事吧?久闻大名,快请坐快请坐。”   他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给郑海涛腾了个更宽敞的位置。   这时郑海涛这才懒洋洋地瞥了伊阳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个音算是回应。   铁锅蒋笑出了声。   冷盛低头喝酒,肩膀在抖,视乎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总监这么胆小。   卫家周涛拿手绢擦着嘴角,掩饰得稍微体面些,但那双眯缝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软柿子。   彻头彻尾的软柿子。   这个字写在了在座每个人的脸上。   伊阳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上笑容依旧。   又等了片刻,确认不会再有人来了。   他把茶碗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后说道:   “既然各位都到齐了。”   伊阳的目光慢悠悠扫过一圈,依然带着那副和善的笑。   “那我上任的礼物,各位都准备好了吧?”   桌上几道目光交汇了一瞬。   卫家的周涛第一个开口,笑容堆得更厚了:“自然给大人您备好了。”   他击了两下掌,楼梯口跑上来一个小厮,双手捧着个红木匣子放到伊阳面前。   伊阳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一块砚台。   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砚。   怕是白鱼城街边文具铺里三百文就能买一块的货色。   莫家的薛管事推过来一个布袋。里面装了两包新茶,最便宜的那种散茶叶。   青蛇帮冷盛扔过来一只荷包。伊阳捏了捏,五两碎银。   三湖帮铁锅蒋更绝,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拍在桌上,还嚷嚷着:“老哥你别嫌少啊,心意心意!”   白鱼商会那边递了一把折扇。   全场哄笑。   这时许沛的脸已经涨成猪肝……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自己的上司居然是这样一个怂货,如果是这样的话府城那边还不如不派人来呢!   今晚这件事传出去,巡天司的脸都要被丢完了。   就在这时,郑海涛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扭头冲楼梯口扯着嗓子喊了声道   “把东西给老子抬上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阵沉重的脚步从楼下传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只见四个壮汉抬着一口黑漆棺材从楼梯口出现。   那棺材板刷了七层漆,黑得发亮,铜钉排列整齐,做工比伊阳身上穿的衣服贵得多。   这浅水帮的四人把棺材搁在宴厅正中间,紧挨着圆桌。   这时全场的笑声停了一瞬,然后更大声地爆发出来。   郑海涛翘着二郎腿,金链子在灯火下晃悠,满脸得意地朝伊阳一指说道:   “伊大人,为了祝贺您的上任兄弟我送您一份大礼!升棺发财!懂吧?”   他龇着牙笑,露出一颗金色的门牙笑道:   “而且我瞧您这岁数也不小了,这东西搁着不亏,早晚用得上,您说是不是?”   话音落地。   在座所有人互相对视,眼神里写满了幸灾乐祸与看好戏的意味。   许沛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他身后几个巡卫面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唯有伊阳看着那副棺材,表情很平静。   他站起来。   慢悠悠走向那口棺材。   步子很慢,像个好奇的老头在打量一件新鲜物事。   “做工不错。”伊阳伸手摸了摸棺盖上的漆面,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郑海涛笑得更放肆了,拍着大腿说:“那必须的,上好的金丝楠……”   但他的声音就在这里卡住了。   因为伊阳靠近棺材的那一息,整个人的气势骤变。   没有预兆。   没有征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伊阳的右掌凝起一团浑厚到扭曲空气的内气气劲,直接朝着郑海涛的面门挥了出去。   两人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气血六重圆满的郑海涛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   “嗤——”   只见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在宴厅中响起。   郑海涛的头颅炸裂开来。   ~~~~~~~~~~~~~~~   总算是把这一章写完了,求大家来点礼物支持一下!!!! 第140章 抬回去给你们帮主,记得给我备好礼物!   丰源酒楼三楼,郑海涛脑袋炸裂的那一下,快得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在所有意识到浅水帮的大执事被杀死后,酒楼里的时间像是被人按住了,压抑的气氛让各大势力的代表喘不过气。   郑海涛保持着方才拍大腿的姿势,后仰半息,轰然砸塌半张椅案,他的血肉混着骨屑喷在瓷盏和菜肴上,酒水混着血水在青砖地上漫开一片。   宴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有人先动了   铁锅蒋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水顺着杯沿往下淌,他自己都没察觉。   冷盛脊背贴上椅背,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就连见惯大风大浪的莫家薛管事此刻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牙齿在打颤,咯作响。   他们终于意识到面前的这个老头不管怎么说都是内气境的强者,捏死他们的这些人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只是在场的所有都以为伊阳会畏惧他们背后的势力,不敢动手。   但伊阳告诉了他们,自己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人。   而作为卫家大管事的周涛现在脑子转得最快。   他刚才还在心里给伊阳做了一个判断,实力就是内气一重,而且虚浮不稳,原本他听说的一点的话,说不定能活的久一点。   但肯定也是走不出这座白鱼城,谁叫他得罪了卫家的贵客。   可现在地上这具郑海涛那没了头的尸体,却活生生打了他的脸,让他认清了现实。   内气六重圆满的高手,连躲都没来得及躲成,直接被伊阳一掌拍碎了脑袋。   这种绝对的压制和展露出来的那一抹气息,肯定不是内气一重能做出来的事。   他猛然想起那位死在白鱼城的苏总监,也是内气二重的实力,虽然是一夜之间死得不明不白,但对方的实力确实真的和各大势力的首领差不多。   眼前这个老头,搞不好就是苏总监这个个层次的强者,即站在白鱼城的顶点,甚至更强。   这让周涛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感觉到自己如果处理不当的话,很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虽然后续各大势力肯定会杀死伊阳为他们报仇,但那又有什么用,他们这些人难道还能复活过来吗?   这让周涛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他这才明白,自己方才那点"随礼"的敷衍,今天怕是要用命去还的。   就在这种氛围当中伊阳收回手掌,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视线扫过桌上一圈发白的脸后平静的说道:   "郑大执事说得对。"   他弯腰,拎起地上那口棺材的盖子,语气十分随意的说道:   "升棺发财。"   "他这是给自己积福呢。"   另外一旁的许沛站在原地,喉咙里像是塞了块石头。   他身后那六个巡卫,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几人刚才还窝着一肚子火,绝对伊阳太怂了,但现在伊阳真的雷霆般出手后他们这肚子火又全变成了后脑勺发凉的寒意。   终于伊阳转过身,对着浅水帮跟来的那几个手下摆了摆手道:   "过来吧你们的大执事抬走"   "塞进棺材,给你们帮主捎回去,不要放在这里影响我和各位兄弟的雅兴!"   听到伊阳的命令,浅水帮那几人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动。   终于伊阳不耐烦的眼皮一抬,声音不大,却让四个大汉齐齐哆嗦了一下。   "没听见我的话?耳朵聋了?"   四人这才手忙脚乱地凑过去,把郑海涛没了头的尸体往棺材里塞。   一边塞的时候手都在抖,好几次差点没扶住,尸体的胳膊耷拉下来磕在棺材边上,发出闷的响。   伊阳看着这一幕,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朝桌上那堆"礼物"抬了抬下巴。   那块三百文的破砚台,那两包廉价散茶,那只装着五两碎银的荷包,还有那把折扇跟那把铜钱。   "把这些也一块儿丢进去吧。"   他慢悠悠开口,语调里带着点玩味的笑道:   "就当是我给浅水帮的赔礼了。"   "东西是各位送的,棺材也是浅水帮备的,一来一回,谁都不欠谁的。"   这话桌上几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知道伊阳是在嘲讽他们,但却不敢发作。   砚台、茶叶、碎银、铜钱,全都跟着那具无头尸体扔进了棺材里,盖上盖子的时候,那几个搬棺材的手下脸上写满了绝望。   这棺材抬回去,浅水帮不炸窝才怪,他们恐怕也没有好下场。   见几人把事情办完伊阳这时才把视线收回到桌上剩下的这几位代表身上,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今天这顿饭,老头子吃得挺开心。"   "各位的心意,我都收下了。"   他顿了顿,把茶碗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不过接风礼嘛,总得配得上这个场面。"   "我给各位一个晚上的时间。"   伊阳站起身,目光从周涛脸上扫过,又依次扫过冷盛、薛管事、白鱼商会那位年轻文士。   "明天,把该送的礼,送到巡天司衙门去。"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脾气不太好。"   "东西薄了,我怕自己没忍住,又动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淡,可其中蕴含的威胁却是十分的清楚。。   这让许沛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在心里说道:“这位爷?求您客气点吧,您今晚都这么搞了,那些家伙还不得砸锅啊,现在还火上浇油啊!”   在场的众人听到伊阳的话,没有干开口拒绝。   不给?那你就是第二个郑海涛。   周涛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比方才浓十倍的笑,拱手到底说道:   "大人放心,卫家绝不会让您失望!"   冷盛跟薛管事跟着起身附和,白鱼商会那文士更也是战战兢兢的答应下来。   见这些人很识相,伊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许沛跟六个巡卫赶紧跟上。   走到楼梯口时,伊阳回头,望着那口棺材,又添了一句道:   "棺材质量不错,还好没有浪费。"   "记得替我谢谢郑大执事。"   ……   夜晚,浅水帮总舵,后院议事厅。   当前去参加宴席的四个手下抬着棺材进门的时候,帮主宋凉城正坐在案后喝茶本,傍边是帮内的其他高手,他们现在都等着酒楼那边的结果。   当众人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僵住。   棺材盖被人掀开的那一刻,厅里更是炸开了锅。   "这……这是海涛哥?!"   一个执事冲上前,看清棺材里那具没了头的尸体,当场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厅里几个跟郑海涛交好的兄弟,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响,质问那几人道:   "谁干的!"   "老子现在就带人去砍了他!"   "用咱们自己送的棺材装咱们自己的兄弟,这他妈是在羞辱谁!"   厅里骂声一片,几个年轻的执事已经摸上了刀柄,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拼命。   但身为帮主的宋凉城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他盯着棺材里那具尸体,又扫了一眼里面混着的那堆破烂——三百文的砚台,廉价茶叶,五两碎银,一把折扇。   那是各家送的接风礼,他有所了解,但现在这些原封不动地跟郑海涛的尸体埋在一起。   这分明是在羞辱所有人,但浅水帮做了出头鸟,现在被打下来。   宋凉城想明白自己被各大势力算计之后冷笑一声,拍了下桌子大声道:   "都给我坐下。"   听到帮主的命令,厅里的骚动顿住。   众人看着帮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都不敢再吭声,乖乖坐回去。   "你们真以为这事是那个老头子一个人的意思?"宋凉城站起来,手指敲着桌面质问道。   "卫家、莫家、青蛇、三湖,一个都躲得干净,就让海涛去当那个出头的靶子。"   "他们是想借着这场宴,试出巡天司这个新总监到底有几斤几两。"   "结果试出来了,但他妈用的是我们的人来试的!这是帮内谁下的命令!让郑海涛当出头鸟的?"   厅里死气沉沉,没人敢接话,大家都知道现在帮主心情不好。   宋凉城继续质问道:"那几家心里都清楚,今晚的行动是试探,但只有我吗冲动了,惹上了巡天司的那个老头"   "这个伊阳的实力绝对跟一个多月前那位苏总监一样是内气二重,而且搞不好,还更强。"   这时底下有个执事忍不住开口问道:"帮主,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忍了?"   宋凉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吩咐道:   "今天晚上,先把那个伊阳要的礼备好。"   "备厚一点。"   那执事一愣:"帮主,这不是白便宜他?"   宋凉城转过身,眼底闪着算计的光。   "你们没想过一件事。"   "一个多月前那位苏总监,好歹实力也是内气二重,不照样死在这座城里?"   "我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但肯定是这几家里的某一家干的。"   "今天这个伊阳,当众打了各家的脸,如果他今晚还活得好的,那说明他真有点本事。"   “把礼物准备的厚一点,也能稍微化解一下我们的仇怨,不至于被当做出头鸟。”   "可要是他今晚也没了……"   宋凉城顿了顿,嘴角勾了个意味深长的弯笑道:   "那咱们这份礼,压根不用送。"   厅里几个执事对视一眼,渐渐咂摸出味儿来。   "帮主的意思是,先等一晚上看看?"   "没错。"   宋凉城重新坐回主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说道:   "这座白鱼城的规矩,是各家一起立来的。府城派来的人再厉害,只要咱们几家握紧手里的利益,不各自打小算盘,他一个人翻不了天。"   "郑海涛的死是个教训,以后跟这种人打交道,得学着看清楚风向再动。"   有手下忍不住感慨:"帮主英明,这一招以静制动,把咱们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第141章 修炼《心猿守意决》!怪物袭来!   回到巡天司后院,伊阳走进自己的住处,在门口停了两步。   许沛跟在身后,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需不需要安排什么,伊阳已经转过身来。   “今晚巡逻照常,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我这间房三十丈内。”   许沛愣了一下,还想问个原因。   伊阳补了句:“我要练功,动静可能大,别让人误会闹贼。”   许沛“哦”了一声,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今晚亲眼看见伊阳一掌拍碎郑海涛脑袋的场面还历在目,他现在对这位新上任的总监没有半点质疑的念头。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许沛退下之后,院子里安静了。   伊阳关门落栓,又在窗棂处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缝隙后才走到桌案前坐下。   他从贴身暗袋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   封面上绘着的那只趺跏而坐的金毛猿猴,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安详。   《心猿守意决》。   十三年无人入门的功法。   伊阳翻开帛书,直接跳到静像篇的修行法门。   他之前已经通读了两遍总纲,知道大致方向。但今晚是第一次正式下场练。   帛书上写得清楚——   修行者盘坐凝神,意守眉心灵台。此为藏神之府,修行根本。存想一尊神猿盘踞于灵台虚境之内,通体金光,如护法金刚,如镇天灵官。   初修时,幻象必定丛生。或见天香玉女极乐之境,或见修罗恶鬼噬身之怖;或闻先父先祖唤你归去,或感遍体腐烂、白骨累、百鬼夜行、啼哭哀嚎。此诸般幻象,皆是六欲五蕴所化心魔外邪。   修行口诀:神猿坐虚空,慧目破万相。一切皆不管,守定我本念。   伊阳把这段口诀默念了三遍,刻进脑子里。   他没犹豫,把帛书合上放到一旁,就地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面,缓缓闭目。   呼吸一点放缓。   意念沉入眉心。   伊阳尝试在脑海中构建那尊金毛神猿的形象,一开始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他不急,继续存想。猿猴的轮廓慢慢浮出来,模糊,像水面上的倒影。   然后面板动了。   【心猿守意决·静像入门(60/6000)】   进度出现了。   60点。   伊阳心中一跳,随即强压下这股波动。   能出进度就说明天命认可了这门功法,那些副总巡监、巡行总监修不成的东西,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唯一的问题是进度太慢了。   六十倍天命加持之下,第一次修炼才60点,这6000点的总量,按这个速度得练好久才能入门。   而且这还是精神类的功法,不能通过宝丹来恢复肉体机能让修炼进度加快。   除非伊阳有精神类的修炼宝丹或者灵药之类的,但很可惜,不论在哪里这样的东西都是十分的珍贵价值连城。   但伊阳不慌。   只有可以修炼就是大进步,自己勤学苦练之下就一定可以入门,只不过要耗费的时间有一点久罢了。   伊阳呼出一口长气,继续闭眼修炼。   意念沉入眉心的过程比第一次顺畅了一些。   面板跳动。   120   180   ……   同一时刻,巡天司院墙外的暗处,伏着一道影子。   这子伏在墙头缝隙里,身形蜷成一团,骨节咯作响,整个人的骨架仿佛能随意压扁,硬生从一道不足半尺宽的墙缝里挤了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响动。   它循着一股淡淡的气机,一路避开巡逻的巡卫,摸到了后院那间独立的小屋外。   屋里油灯的光从窗纸缝里透出来,忽明忽暗。   它趴在墙根下,耐着性子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   三更天,油灯早就熬干了油,屋里一片黑。   伊阳睁开眼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正打算继续修炼第二轮——   感知里,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在自己的外边。   伊阳的动作没变,还是在慢悠地转脖子。但他的五感已经全部拉满,像一头在暗夜中竖起耳朵的老狼。   那道气息弱得出奇。   不是实力弱,而是刻意在压制。   正常武者的气息走路时多少有些波动,但这道气息平滑得不自然,像是经过了某种特殊的遮蔽手段。   气血六重?   不对,对方的实力绝对不止这个境界   而且在伊阳的感知里,那道身形忽粗忽细,像是被压缩过的。   这让伊阳想起一个词——缩骨。   外边的东西是把整副身形都缩了一号,骨节错位挤压,所以在自己的感知中才忽粗忽细。   这是个练过邪门功夫的!   对方避开了巡逻巡卫的路线,拐角和换防间隙算得极准,径直朝伊阳的住所摸来。   伊阳没有声张。   他把油灯吹灭,摸黑走到窗边,在窗台下蹲了下来。背靠墙壁,右手无声地攥住了靠在墙根的虎啸。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停了。   在房门外两丈的位置,那道气息停顿了五六息,像是在确认屋内的动静之后就停下了脚步。   这让伊阳控制住呼吸,运转《藏息无相诀》 ,让自己一点声响都不发出来。   ………………   窗外等待许久之后的那道影子终于动了,它绕到窗边,指尖抠住窗框,轻轻一撬,窗栓弹开。   它的身形从窗口挤入,几乎没弄出声响,径直朝床榻扑去,五指如钩,直奔床上那团被褥。   爪子撕开被褥的瞬间,它僵住了。   床是空的。   它猛地回头。   就在这时一直躲藏隐蔽好的伊阳动了。   他从窗户下方暴起,右拳裹着浑厚的内气,直奔黑影后脑轰过去。   内气三重全力一击,拳风在半尺距离内压缩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气柱。   这一拳结实实砸中了黑影的后背。   “砰!”   闷响。   伊阳的拳面传来一阵古怪的触感,不是骨肉被击碎的酥脆,而是像打在了一层厚韧皮上。   对方的身体弹性极大,把他三成的力道卸了回来。   那道黑影被轰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但没倒下。   受到攻击的的它转过身来。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缝里斜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   见到对方的样貌伊阳顿时瞳孔收缩。   因为那不是人脸。   准确地说,五官还能看出人的轮廓,但整张脸覆盖着一层密实的白色短毛。   对方浑身长满了半尺长的白毛,四肢比例扭曲,双手指甲又长又利,泛着青灰色的光。   脑袋耷拉在肩膀上,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咧开时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卷宗上记载的那几缕白色毛发,和这个东西身上的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它留下的。   杀死前任巡行总监苏承安的凶手。   就是这玩意。   伊阳的脑子转得飞快,但手上没停。   他退后半步拉开距离,顺手从墙边抄起虎啸拔刀出鞘。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在手中翻转,刀身压低,摆出九峰刀的起手式。   那白毛怪物也没有再偷袭的意思,它缩着脖子站在原地,竖立的瞳孔死盯着伊阳,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低沉气泡声。   下一息,它动了。   速度快得离谱。   那具被白毛覆盖的身体像一支射出去的弩箭,五指张开的爪子直奔伊阳咽喉。   伊阳侧身闪避,虎啸横切。   刀刃砍中白毛怪物的前臂——“叮!”   金铁交鸣。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重刀砍在对方手臂上,居然只切入了不到半寸就被卡住了。   那层白毛下面的皮肉硬度超出常理,内气灌注的刀锋像是劈进了一截铁木。   伊阳的眉心跳了跳。   怪物吃痛嘶吼,另一只爪子横扫过来。   伊阳收刀格挡,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推得后退了三步,脚下青砖被踩出裂纹。   力量不比内气三重弱。   而且这具身体的防御硬度高得离谱。   伊阳退到墙角,怪物追了上来。狭窄的房间里腾挪空间有限,桌案椅凳在两人交手间碎了一地。   怪物的攻击方式很原始,就是抓、扑、撕。没有招式可言,全靠蛮力和速度。但那层白毛覆体的防御让伊阳的刀法优势大打折扣。   连砍三刀,最深的一记也只留下不到一寸的伤口,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东西有自愈能力。   伊阳脑子里闪过一个判断。   这东西人不人,兽不兽的,真让人恶心。   他不再试探,身法一变,脚尖在碎木板上一点,整个人贴着天花板闪到了怪物身后。   虎啸翻转,刀尖朝下,九峰刀第五式“奇峰”从上往下劈落。   全力一击。   刀锋砍中怪物肩颈交接处,切入了两寸深。   白毛怪物疼得发出撕裂般的嚎叫,双爪往后乱挥。其中一爪擦过伊阳左肋,尖锐的爪尖在黑玄铁软甲表面划出三道白痕。   要不是有软甲在,这一下能把肋骨连肉带骨撕出来。   伊阳借力弹开,落在房间另一头。   他喘了两口气,目光落在虎啸的刀刃上,刀口有轻微的卷刃。   砍这东西跟砍铁疙瘩差不多。   怪物肩上的伤口血肉翻卷,白毛被染成暗红色,但它的动作没有半点迟滞。   那双竖瞳里只有最原始的杀意,嘴角淌着黏稠的涎水,低吼着再次扑来。   伊阳不退了。   他脚下一沉,催动“点水渡江”圆满境的身法,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   怪物扑空,头撞穿了半面墙壁,碎砖飞溅。   伊阳出现在它侧面,虎啸连斩三刀,每一刀都劈在同一个位置——左肋。   第一刀切入一寸。   第二刀在第一刀的伤口上加深到三寸。   第三刀,刀锋触到了肋骨。   怪物嚎叫着横扫爪子,伊阳用前臂格了一下,软甲吃住了力道,但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   这不是办法。   一刀一磨下去太慢,而且这东西的自愈速度太快,前面砍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得一击毙命。   伊阳退到房间角落,把虎啸横在身前。他的呼吸沉了下去,沉到了丹田的位置。   五脏内炼劲,圆满。   这门功法的精髓在于将内气经由五脏六腑的特殊经脉路线进行二次锤炼,凝聚出远超普通内气密度的“炼劲”。   伊阳闭上眼半息。   再睁开时,他体内所有的内气开始了一种异常的流转。   气海翻涌。   内气从丹田涌出,不走寻常的四肢百骸灌注路线,而是先入心脏,再过肝、脾、肺、肾,五脏依次过了一遍。   每过一脏,内气的颜色都在他的内视中浓一分,质感重一分。   等五脏全部走完,那股内气已经凝练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伊阳把这股炼劲顺着右臂灌入虎啸。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刀身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刀面上隐约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气膜,像是一层流动的水银。   白毛怪物察觉到了危险。   它的竖瞳骤缩,身体往后弓起,像是准备逃窜。   伊阳没给它机会。   点水渡江催到极致。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息出现在怪物正前方。   九峰刀,第九式。   绝峰。   这一刀,他倾注了体内七成的内气,经五脏内炼劲二次锤炼后的恐怖炼劲,全部灌注在刀锋的三寸刃尖上。   刀从头顶劈下。   白毛怪物双爪交叉格挡。   两道前臂拦在了刀锋前面。   没用。   虎啸带着那层水银般的气膜,像切豆腐一样穿过了白毛怪物的双臂。两条覆满白毛的前臂从肘部被齐齐斩断,在空中翻转着飞出去。   刀势不减。   从头顶到裆部,一条笔直的切割线。   白毛怪物的身体在那条线上裂开,左右两半朝两侧倒去。   断面处没有血雾喷出,而是缓渗出暗紫色的黏稠液体,腥臭扑鼻。   两半尸体砸在地上,白毛还在微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伊阳收刀,退后两步。   他的右臂在发颤。不是累的,是五脏内炼劲全力催动后经脉的正常反馈。   气海消耗了七成。   但值了。   伊阳蹲下身,借着月光查看那具怪物的尸体。   断面处的肌肉纹理和人类不同,层次更密,纤维更粗。皮下有一层灰白色的硬质膜,这就是之前让他砍不动的原因。   他翻开怪物的左手——或者说残肢。   手腕内侧,白毛稀疏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烙印。   九邪教的标记。   果然。   伊阳站起来,把虎啸上的黏液甩干净,入鞘。   他望着满屋的狼藉和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脑子里只想一件事。   这东西是冲着他来的,还是本来就潜伏在白鱼城里,专门猎杀巡天司的总监?   如果是后者,那这东西背后站着的人——   是不是晏无鸢让他查的那位九邪教香主?   伊阳走到破碎的窗前,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城东的方向。 第142章 九邪教坛主现身   卫家大宅,偏院客房。   叶锦背对着门站着,正对着他的那面墙,血迹正顺着砖缝往下淌,上边的肉块还没干透。   这是他的血。   叶锦攥着胸口,喘了口粗气,这是因为那头“异鬼”死亡导致的。   在成为九邪教坛主,并且遇到内气三重瓶颈几年之内实力无所长进后。   他用了整整三年,消耗了不知多少珍惜的宝药和灵材以及一具内气三重圆满的武者尸体根据教中秘法打造出来的“异鬼”。   现在就这么没了,被伊阳杀死了。   异鬼被击杀的瞬间,那股反噬从脑海深处炸开,牵动意识导致他吐出了一大口血和些许内脏碎片。   那伊阳到底是什么修为?   连匹敌内气三重圆满的“异鬼”都奈何不了,之前让它去解决那位苏总监的时候不是十分的顺利,一击必杀的吗?   可今晚那个六十岁的老头,居然能把它杀死了!   想到这里叶锦抬手抹了把嘴角,手背上留了道暗红印迹。   叶锦这边还没想明白,突然脑子里另一根弦已经提醒他了。   他想起伊阳是巡天司的人!   叶锦奉命潜伏于此,为的是那位大人悄然推进的大计,眼下这个局面,一旦伊阳查到异鬼的线索,顺藤摸瓜……   圣教在白鱼城的布局,绝对不能暴露。   叶锦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把掌心的内力灌进自己墙上的血液和肉块里。   这是圣教坛主一级人物才会的秘法。   内力渗入那些鲜血和内脏碎片的瞬间,那堆污秽开始颤动,然后迅速液化,慢慢渗进地砖缝隙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炷香。   最后地面上什么都没剩,腥味也淡了。   叶锦看着清空的地面,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这样,那边的痕迹也会消失吧!”   他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转身正要离开,门从外头被人推开了。   卫昭进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   这位卫家家主今年四十出头,生得一副斯文相,穿着暗纹锦袍,眼神里藏着东西,让人看不太清。   他扫了叶锦一眼,再扫了一眼地面,只问了三个字:“发生什么了?”   叶锦没绕弯子,把来龙去脉简短说了一遍。   异鬼今夜出动,目标巡天司新任总监伊阳,结果不仅事情没成,反被当场击杀。   卫昭站在原地听完,沉默了大概三息。   然后他走到靠墙的椅子边坐下,没开口。   叶锦等了两秒,皱眉道:“事情已经处理干净,尸体化掉了,不会留下痕迹。“   ”但有一件事要考虑清楚,伊阳击杀了那东西,他多半察觉到不对劲,可能已经猜到白鱼城有圣教的人。要不要我们一起动手解决他。”   “猜到又怎样,隋宁府巡天司应该也察觉了我们的存在。”   卫昭语气比叶锦想象的平静得多的说道:“他能猜到有圣教的人,但他猜不到我们背后站着的是谁,没有证据他们不会出动大批的人手。“   ”只要不影响哪位大人的计划就没有问题,所以不能动手。”   卫昭拒绝了叶锦的提议,并且搬出了哪位大人。   真罡境的香主。   他在白鱼城附近潜伏着,有自己的计划,不希望任何意外干扰他的部署。   叶锦之前冒失行事已经出了岔子,要是再把巡天司的大批人马引来,惊动了那位……   叶锦和卫昭,谁都跑不了。   听到卫昭这么说叶锦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下头问道:“你的意思是,暂时不动伊阳?”   卫昭微微颔首说道:“我们两强行对付他,只会打草惊蛇,他的实力超出我们的预估,你那头异鬼能对付内气三重圆满,却拿他没办法,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叶锦攥了攥拳头,受到反噬导致胸口的痛还在,但他很快就把情绪压了下去。   他是圣教坛主,不是什么冲动的莽夫。   “那就这么定了?”   “明天,我会备一份重礼送过去。”   卫昭的语气极其平境的说道:“要比其他几家送的都厚一点,让他觉得咱们卫家没有恶意,先稳住人,再慢慢看情况。”   叶锦扯了下嘴角,算是默认。   卫昭站起来,临出门前回了下头,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你那头异鬼,白养了三年。”   门关上了。   叶锦站在空屋子里,看着地板上已经干透的污痕残迹,胸口那股闷气到底还是没彻底散掉。   ……   伊阳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还在收缩的血水。   他之前观察怪物尸体的时候,那死去的白毛怪物突然变成一滩血水,根本来不及阻止,但碎裂的血肉残块里还藏着东西。   一只半透明的小虫。   个头比指甲盖还小,浑身像一截细藕节,在血水里扭动,向墙根方向爬。   爬得慢,但目标很明确。   伊阳低头看了它三息,右手食指探出一缕内气,落点精准,那只虫子停在原地抖了两下,就不动了。   碾成水渍。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指,在心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   那只怪物来得无声无息,要不是内气三重突破之后感知得到了扩展,自己也没有休息,否则那东西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时候,他怕是要睡着被人掐住脖子了。   这念头一出,他自己都觉得后脊梁发凉了两秒。   真要是内气二重,今晚这关估计就是苏总监的翻版了。   白色的毛发,不知名的虫子,九邪教的印记。   说明白鱼城里确实有圣教的人。   而且那个人,清楚他今晚住在哪里。   这件事,得慢慢查。   伊阳没急着动,把房间里地上的痕迹简单处理了一下,回到蒲团上盘腿坐定,翻出那卷泛黄的帛书。   夜还长,不如多练一会儿。   ……   天光透进窗纸的时候,伊阳才收了功。   脑海里大致看了一下《心猿守意决》进度,一晚上的专注修炼约莫四百点。   对于6000点的入门进度来说,这点数字,慢是不慢,就是要十几天才能彻底把功法入门。   但总比那些修炼不成功的人强。   伊阳站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两趟拳,把夜里积攒的那点酸意活动开。   拳路没什么花头,就是之前才书籍中看的一套拳法,没有什么威力,只能活络筋骨,练了半年,打起来顺手。   打到一半,院门传来敲门声。   伊阳收了拳,擦了把汗,走过去把门拉开。   是许沛站在门口。   这位代理副总监今天的气色不太好,眼下挂着青黑,头发有些乱,衣领的扣子系错了一个,但一眼看见伊阳,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问道:   “大人,您……没事?”   伊阳扫了他一眼,知道对方是听到了昨晚的动静才这么说的,说道:“进来说话。”   许沛跟进来,在院子里站定,先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血迹,才开口道:“昨夜属下在屋外听到里头有动静,想进来查看,又怕违反大人您的命令。”   他话是这么说,但是除了伊阳的命令外,他也害怕自己进来看到伊阳被杀死,那个杀手还没死,倒把自己牵扯进去。   伊阳出来了他的意思,但没戳穿,只说道:“昨夜是有人来过。”   听到这话许沛的眼神立刻紧绷。   “对方是杀手,摸进房里的,我跟他交了一手,把人打跑了。”   见伊阳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自己被刺杀,让许沛张了张嘴,有些惊讶。   他想问对方是什么来头,但看见伊阳的表情,又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伊阳自己也没打算多说。   他往房间方向抬了抬下巴:“进去屋子看一眼,找帮我让人收拾一下。”   许沛走进去,站在门口愣了两息。   房间里不算太乱,但那摊地板上的东西让他盯着看了很久。   不是血,或者说不完全是血。   黑红色的,已经快干了,面积有一张桌子那么大,里面还混着几根白色的细物,看着像毛发,但质地不对,摸上去怕是脆的。   他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嗅到一股淡腥气,胃里翻了翻。   这是昨夜“打跑了一个杀手”留下的?   许沛抬起头,往门口方向望了一眼。   伊阳正在院子里喝水,背影平静。   那个“跑了”的说法……怎么看都不像真的。   能在这间房里留下这么大摊东西,说明昨夜至少有过一场硬碰硬的交手。   但整间屋子的格局没有太乱,家具该在哪还在哪,说明对方的力道是被伊阳压制着的。   被压着打,到最后留了这么多残迹。   “跑了”……   许沛站起来,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出门叫了两个巡卫进来,吩咐他们把地板清干净,换一床被褥。   自己在院子里走到伊阳边上。   “大人,昨夜那人,是哪方来的?”   “不知道。”伊阳端着水碗,语气随意,“摸黑来的,也摸黑跑了,没看清脸。”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许沛站在旁边,后背悄悄出了层冷汗。   一个实力能在房间里留下那种场面的杀手,让大人“没看清脸”……   要么是对方藏得太深,要么就是伊阳根本不想告诉自己真相。   许沛现在越来越倾向于后者,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再追问下去。   ……   晌午的时候,许沛又敲门来了。   这次来得急,脚步比早上快一截。   伊阳正靠着窗坐着翻卷宗,听见节奏就知道有事。   “进来。”   许沛推门进来,还没开口,脸上就写着“麻烦来了”四个字。   “大人,城里的几家,都来人了。”   伊阳没抬头:“哪几家?”   “卫家、莫家、青蛇帮、三湖帮,还有白鱼商会。”许沛顿了顿,“浅水帮那边……没来。”   “哦。”   伊阳翻了一页卷宗,语气没什么起伏的问道:“人在哪?”   “都在前院候着,看架势是来送礼的。”   许沛压低声音,带着点说不清是惊喜还是不敢信的意味说,“礼还不少,卫家光箱子就抬了四口进来。”   伊阳这才把卷宗搁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许沛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属下估了一下,按各家来的阵仗,这几箱东西里头……恐怕不轻。”   这倒不意外。   伊阳昨夜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郑海涛的脑袋拍碎,那几家不管心里怎么想。   只要今早得知伊阳还活着就都得来补这个礼数,不然就是明摆着要跟巡天司和伊阳对着干。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摆,朝许沛点了下头:“走。”   许沛愣了愣:“大人您要亲自去?”   “嗯,去露个脸,看看他们送的东西合不合我心意。” 第143章 各方的礼物   许沛在前头引路,伊阳换了身代表着巡天司总监的官服后,才不急不缓的步子走进前院。   这时代表各大势力的五个人已经候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了。   他们没想到伊阳居然敢让他们这些人就这么在外面等着,实在是不把他们各大势力放在眼里。   卫家大管事周涛,青蛇帮的冷盛,莫家薛管事,三湖帮来了个新面孔,还有白鱼商会那个年轻文士。   几人从伊阳进门那一刻就盯着他,但谁也没先开口。   这时伊阳走到案桌前坐下,抬了抬眼皮扫了一圈,笑着说了句:“让各位久等了。”   语气平和,似乎不是故意让他们等在外面的。   这让周涛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们等了将近半盏茶工夫,这老头才施施然出现。   换了昨晚之前,周涛早就开口怒骂一通之后离开了,但昨晚亲眼看见郑海涛的脑袋怎么碎的,有想到前来时家主大人的吩咐,这会儿也只能把那口气吞了,笑着说道:   “哪里哪里,大人事忙,我们不着急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感受到一阵寒意,但也没办法,家主大人说要对这老头表示尊敬。   周涛的话话,让代表其他势力的人将目光看向他,在内心想道:   “这老狗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伊阳没回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等着各方主动表示。   见到这一幕,周涛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自己是要低声下气到底了。   他朝身后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四口箱子依次被抬上来。   周涛先把头一箱开盖,里面摆放的正是二十枚下品宝丹,排得整整齐齐。   紧接着是第二箱,一套内气境可穿的防护甲,做工不差,光料子就值不少钱。   周涛嘴上一边介绍,眼睛一直往伊阳脸上瞄,想看出点他有反应。   但很可惜,伊阳就那么坐着,把茶碗拿在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让周涛的心往下坠了坠,他不确定这老头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把第三箱打开,整整三千两银子,摆得平平整整,在日光的照耀下有些闪人眼睛。   最后是第四箱里,打开之后居然是一卷文书。   这让其他势力的人十分的好奇,卫家的前面三样礼物就让人震惊,这第四样怎么就是一张纸呢?   这时周涛亲手把文书展开,双手递过去硕导:“伊大人,这是卫家东边商路,一年三成收益的凭据。”   话说完,他把脊背挺了一点,像是在努力掩饰某种复杂的心情。   这原本不是卫家送的,是原本就该上交给巡天司的那部分,卫家以前截留了下来。   但现在因为伊阳,居然要在吐出来,往好听了说是归还,往实在了说是其实卫家是割了块肉。   听到周涛的话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许沛站在伊阳身后,算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冷盛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白鱼商会那文士面上保持着笑,但眼珠子也有些凝固。   他们没想到卫家的最后一样东西居然是这个,这让他们不禁暗骂道:   “你们卫家怎么这么大方,让我们的东西这么拿得出手?”   一直平静的伊阳看了文书两眼,也不禁浮现一抹笑容说道:“这卫家的大礼,我就收下了。”   凭借这个文书,伊阳这次行动就可以说是大功一件了,毕竟是把白鱼城巡天司的权利收回来了一部分。   周涛顿了顿,把本来准备好的一番场面话咽了回去,退到了旁边。   接着是莫家,薛管事推上来两千两银票,附了一批药材,市价大概三千两上下。   青蛇帮冷盛那边是一批上品丹药原料,成色不错,折算下来两千五百两左右。   三湖帮新来的这位比铁锅蒋低调多了,闷头把一头猎到的异兽和一千两银票往前送上,说了句“薄礼”,就缩回去了。   白鱼商会的年轻文士捧出一枚通行令牌,凭这个在城中做买卖可豁免商会各项规费,换算下来一年省个几千两不成问题。   五家礼物全摆开,伊阳端着茶碗从这头扫到那头,心里大概算了一下。   总价值大概超过三万两。   但他脸上的表情,就是在处理一件普通公务的状态。   “谢过各位了。”   茶碗搁下,语气平平,也没有让他们离开,就让许沛上前签礼单。   这话落下来,院子里沉默了一下。   薛管事用余光和冷盛对视了一眼,两人谁都没动。   这礼送了,这老头的反应就这样?   说个谢谢就完了?也没说让他们走?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涛背后悄悄出了层汗,心想这姿态,是嫌少了?还是故意晾着大家?   他摸不准,这比昨晚更难受。   昨晚伊阳杀人,他至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这种无声的冷淡,反而让他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就在各家代表准备开口告辞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来人的步子不快,但走的很稳。   浅水帮的帮主宋凉城走进来,他大概四十来岁,身量不高,腰板挺着,进门就先冲伊阳拱了手说道:   “伊大人,宋某来迟了,请伊大人见谅。”   见到这个来者,院里几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冷盛眉毛动了一下,薛管事把嘴闭上了,周涛转头看了宋凉城一眼,又转回来看伊阳。   浅水帮帮主,居然亲自来了?   而且进门就拱手赔礼,一点没有追究郑海涛死亡的意思。   宋凉城没有废话,身后两个手下抬进来一只铁木匣子。   他亲手掀开,深红绒布上躺着一株拇指高的草,通体碧绿,顶端凝着一滴金色液珠,饱得快要坠下来。   “二十年份的碧血草,从白龙泽里获得的。”   宋凉城把匣子推到桌前说道:“为祝贺大人升任白鱼城总监,特送此物!”   见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巡天司的院里又安静了三息。   不是假客气的那种安静,是真的没话说的那种。   周涛的表情头一次有些挂不住了,脸上那副玲珑相收敛了一点。   他实在没料到浅水帮会出这么大的手笔,这让卫家的风头减少了一些。   这时伊阳盯着宋凉城看了两息。   他感知到这人的心跳平稳得不正常,并不是表面上那样真的坦荡,是底下藏着东西的那种镇定。   对方送这份礼,说这番话,都是计算过的。   但伊阳把那只匣子接了过来,说道:“好,我就收下了。”   宋凉城嘴角松了一点,但伊阳没给他继续展开的机会。   就在众人要见伊阳手下所有礼物可以散去的时候,伊阳开口了。   “等等。”   这话一出,准备离开的五个人动作都停住了,宋凉城也停在原地。   伊阳把茶碗放到桌上,不急不缓地说:“礼物很好,各位有心了。”   顿了顿。   “不过我这次来白鱼城,头等大事有两件。”   “一是查清楚上一任苏总监的死亡真相,二是清除城里的九邪教妖人。”   “各位要是有什么消息,不妨说说。”   这话落下来,顿时让院子里的温度低了几分。   薛管事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强硬的问道:   “伊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莫家上下清清白白,难不成大人是在怀疑我们跟苏总监的死有关?还是说,莫家跟九邪教的妖人有什么干系?”   他显然是认为伊阳是嫌礼少,要找借口再捞一把。   这个想法在周涛、冷盛脑海里也浮现。   新来的总监,刚收了三万两礼,转头就提死亡调查和九邪教,搁谁不多想两步。   伊阳看了薛管事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的说道:   “薛管事想多了。”   “我没说各位跟这两件事有关,只是说,如果各位有线索,记得来告诉我。”   他往椅背上靠,语气松弛了些:   “谁提供的线索有价值,重重有赏。大家在白鱼城做生意,城里乱了对谁都没好处,这事查清楚,各位也安心,不是吗?”   这话出来,薛管事的嘴张了张,把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咽了下去。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对方答得太顺,像是早知道自己会问这个。   冷盛低着头,拨弄茶碗,没出声。   宋凉城站在原地,表情一直没太大起伏,只是眼神往伊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伊阳没再多说,抬手做了个去吧的动作。   众人这才得以告辞。   脚步快慢各有不同,但没有人多留一秒。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阳坐着喝茶。   这次进白鱼城,两件事,一件台面上的,一件台面下的。   台面上是九邪教,台面下是查那位暗藏其中的香主。   把这话当众说出来,是给在场所有人挂了个钩子。   伊阳不相信城内的所有势力都是一团和睦,并且都与九邪教有关系。   只要有势力之间不和,并且不愿意见到九邪教在此发展,那么不论是为了栽赃对手还是别的什么,对伊阳来说都不亏。   “大人。”   这时许沛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递过来说道:“这是浅水帮的帮主让人转交,说是给您的。”   伊阳端着茶碗,手指停在杯沿上,没立刻接过,在内心想道:   “这不就有人把东西送到自己手中了吗?” 第144章 突破真罡境!   伊阳伸手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薄薄一张纸,看来里面的东西不多。   他把信拆开,信纸上写的内容不长。   “在靠近白龙泽的南域,近三月,我们浅水帮共失踪三十七人,且方向都集中在南域深处。虽然说之前进入白龙泽这般危险的地方都会损失人手,但这般现象还是异于往年。”   “据我调查,莫家、青蛇帮、三湖帮亦有人手不明失踪,虽然数目不详,但也绝对与白龙泽的南域有关,可唯有卫家近期少有队伍入泽。”   “另外,听说三湖帮主陈涛近月频繁派遣人手深入南域,打探消息,态度十分的反常,我猜他可能知晓一些内情。”   落款处没有签名,这封信到此为止。   伊阳把纸页翻了个面,背面干净,没有多余的字。   如果不是许沛告知是宋凉城交给自己的,恐怕还真看不出来路。   伊阳把信折好,搁在桌角,端起茶碗喝了口水后开始思索道:   死亡人数是三十七人。   时间是近三个月。   而且这些人手全部集中在白龙泽南域失踪。   这个数字放在白龙泽那种遍地异兽的险地里,乍听起来不算太离谱。   但伊阳注意到信中提到是异于往年”。   宋凉城在白鱼城做了多少年水上买卖,浅水帮的人进出白龙泽是家常便饭。   什么叫正常折损他心里门清,能让他专门写信来提,说明这三十七条人命的死亡绝对是让他认为是不正常的。   想到这里伊阳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茶碗的杯沿。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卫家,他们近期居然不怎么进白龙泽,这可谓十分的反常,因为白鱼城内的各大势力收入的主要来源都是与这白龙泽有关的。   至于那个三湖帮主,他对南域非常的关注,才出了这么多人命之后还不断派遣人手进去探查。   这两条信息拆开看各有意思,合在一起看,则阴谋的味道更浓。   卫家不进白龙泽,是巧合?还是提前知道那片区域出了问题,所以避开了?   三湖帮帮主打探南域,是贪图里面的宝物?还是跟白龙泽南域发生的事有什么关联?   再往深处想一步——   九邪教的香主潜伏在白鱼城,晏无鸢说他有自己的目的。一个真罡境的强者躲在这种地方,图什么?   白龙泽深处有高年份宝药,有内气境甚至更强的异兽。   如果那位香主需要某种资源来达成目的,白龙泽南域就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人员频繁失踪,正好说明那片区域被人为清场了。   伊阳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两息眼。   随后他把这些脑海里的念头全部都压了下去。   浅水帮帮主宋凉城送这封信过来,他的目的绝不是好心帮忙。   浅水帮死了三十七个人,肉痛归肉痛,但拿这条消息来提点伊阳,背后的绝对是有自己的算盘。   无非是想让伊阳去查白龙泽南域,然后跟城里某些势力对上。   不管那片区域牵涉的是卫家还是三湖帮,只要伊阳出手,浅水帮就能坐收渔利。   昨晚郑海涛被拍碎脑袋的事,宋凉城今早亲自送了份大礼圆过去了。   但他这人绝不是吃了亏就认的性子。   今天这封信,与其说是投名状,不如说是一把递过来的刀。   用不用,什么时候用,得伊阳自己决定,但只要伊阳用了,他就有利。   “不急。”   伊阳把信折好收进暗格后说道。   他虽然欠缺九邪教的情报,但更缺的是实力。   内气三重,放在白鱼城明面上横着走是没问题,但晏无鸢提到的那位真罡境香主,才是这趟差事的核心。   自己跟真罡境之间还差着一道绝大的鸿沟。   这道鸿沟不跨过去,去白龙泽南域就是送菜。   想到这里伊阳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那几口箱子前。   各家送来的东西还堆在那儿,没动过。   二十枚下品宝丹、一套内甲、上万两银子、药材原料、异兽材料、商会通行令。   加上宋凉城那株二十年份的碧血草。   伊阳的目光在那只铁木匣子上停了两息。   匣子里,碧血草通体碧绿,顶端凝着的那滴金色液珠在烛光下微颤动,药力的波动肉眼看不见,但伊阳的感知能清楚捕捉到。   浓郁。   充沛。   跟之前在幽泉司吞下焰身果时的那股感受,如出一辙。   晏无鸢给的那枚焰身果是二十年份的宝药,吃下之后给了伊阳十五万点进度。   这株碧血草也是二十年份的宝药,虽然二者药力未必完全相同,但不会想差太远。   伊阳的脑子里开始算账。   目前自己的主修功法【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三重·天霖降顶】,当前进度是159200/500000。   距离圆满还差三十五万出头。   碧血草如果能提供十五万左右的进度,那吞下去之后他能到三十多万上下。   剩余的二十万缺口,距离真罡境的进度不远了,而且伊阳还没有瓶颈,只要资源够就能突破   卫家送来的二十枚下品宝丹,每枚五千点,有十万的进度。   因为靠近白龙泽的关系,白鱼城这里出产大量的宝药,商路发达的原因,宝丹也是有不少,所以完全可以换取大量的修炼资源   把那些银子、内甲、药材原料全部变卖,换成宝丹和宝药,保守估计能再换十到二十枚丹药,又是十几万的进度。   这些统加在一起。   足够了。   真罡境。   伊阳想到那个境界,手指不禁攥了拳头,那是代表着另外一个层次的境界,足够他碾压白鱼城内的所有人了,除了哪位九邪教香主。   到时候再去处理这些事情又会变得简单许多。   伊阳他来白鱼城之前他没想过这么快就能冲击下一个大境界。   但各家的“接风礼”加上宋凉城的碧血草,把原本要攒小半年的资源直接凑齐了。   有时候树敌也是一种赚钱方式。   伊阳嘴角扯了一下,回身走出门去。   这时许沛还在院子里候着,见伊阳出来赶紧迎上来问道:   “总监大人。”   伊阳把那套内甲、药材原料、异兽材料和多余的银两一一点出,吩咐道:“这些东西,今天之内全部出手。”   这让许沛愣了愣:“出手?大人您是说变卖?”   “对。”   伊阳语气很随意的说道:“全换成修炼用的宝丹和宝药,品阶越高越好,能买多少买多少。银子不用留。”   许沛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为什么。   那套内甲可是卫家送的好东西,正经内气境的防具,大人就这么转手卖了?还有那几千两银子,白花的一片……   但他看了伊阳一眼,把话咽下去了。   昨晚这位爷当众拍碎人脑袋的时候,就那个表情。   许沛觉得自己还是少问比较好。   “属下这就去办。”   “路子找靠谱的,别被人宰了。”伊阳补了句。   许沛应声出门,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大人,这些东西出手的话,城里那几家肯定会知道。刚送的礼转头就卖,传出去……”   “传就传。”   伊阳摆了下手不在意的说道:“我缺钱用,他们还能说什么?嫌我穷?”   许沛嘴角抽了一下,想说这位爷的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但转念一想,昨晚把人脑袋拍碎的人,在乎脸面?   许沛走了,去做伊阳吩咐的事情。   之后伊阳回到房里,把门关上。   他从暗格里把所有的丹药整理出来,和碧血草摆在一起。   二十枚下品宝丹是各家送的,加上之前杀吴烬三人搜来的十七枚,一共三十七枚。   碧血草一株。   这是目前的全部家底。   等许沛把东西变卖回来,估计还能再添十几枚。   够了。   伊阳深吸一口气,坐到蒲团上,把面前的东西看了三息。   从三木村砍柴的老头,到冲击真罡境。   不到一年。   这要是让当初测他“无缘武道”的那些人知道,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伊阳没再多想,闭上眼开始调息,等许沛回来就正式闭关。   ……   次日。   许沛办事效率不低,大半天的时间把东西全部脱手。   白鱼城毕竟是靠着白龙泽的商贸重镇,丹药铺子遍地开花,内甲和异兽材料也有专门收货的行当。   最终换回来十五枚下品宝丹。   许沛把东西送到伊阳房里的时候,整个人表情复杂。   这位新任总监,刚上任第三天就开始闭关修炼。   外面六大势力虎视眈眈,九邪教暗中潜伏,他居然关起门来练功?   但许沛没说什么,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   门从里面栓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了。   伊阳盘膝坐定,面前整齐摆着五十三枚下品宝丹、以及那只铁木匣子里静躺着的碧血草。   他先拿起一枚下品宝丹,扔进嘴里。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化开,顺着食道滑入腹中。   内气自动运转,《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三重的功法路线开始牵引药力。   面板跳动。   129200。   134200。   第一枚宝丹消化完毕,五千点进度入账。   伊阳没停,紧接着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六十倍天命加持之下,每一枚宝丹的消化速度快到离谱。别人需要一天才能炼化的药力,他两刻钟就能吃干抹净。   进度条在稳步攀升。   139200。   144200。   149200   ……   五十三枚下品宝丹在两天之内全部消化殆尽,面板上的进度停在了413200。   距离五十万的圆满,只剩不到十万的进度。   这时一直闭关修炼的伊阳睁开眼,看了一眼面前的碧血草。   服用下品宝丹的时候他刻意留了这玩意在最后。   因为碧血草的药力猛烈,需要在最佳状态下服用才能利益最大化。   之前吞焰身果的经验告诉他,这种高年份宝药冲关的时候一口气灌进去,效果远比分批服用强得多。   不到十万的缺口填满就是圆满,圆满之后紧跟着就是突破真罡境。   碧血草的药力如果跟焰身果相当,那不仅能帮他推过圆满,多出来的部分还能直接灌进真罡境的初始进度里。   一箭双雕。   伊阳把碧血草从匣子里取出来。   掌心里的草茎微凉,顶端那滴金色液珠在他的内气感应下轻轻颤抖,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清冽药香。   他没有犹豫。   张口。   碧血草连根带叶送入口中,嚼碎,咽下。   金色液珠在牙齿碾碎的瞬间炸开。   一股庞大到恐怖的药力从胃腑深处翻涌而起,沿着经脉狂飙突进,冲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413200。   419400。   424800。   面板上的数字在飞速跳动。   伊阳咬紧后槽牙,横炼武极身和五脏内炼劲同时催动,把暴走的药力死锁在经脉主线上。   499100。   499700。   500000。   圆满。   数字定格的那一瞬,伊阳的气海深处传来一声无声的轰鸣。   内气不再翻涌,不再冲突。   而是开始凝聚。   所有散布在经脉四肢百骸中的内气,在同一时间朝丹田急速回流。越缩越紧,越压越实。   密度在攀升。   质变在发生。   伊阳感觉自己的丹田像是一颗正在坍缩的星辰,把所有的力量往一个点上压。   而碧血草剩余的药力,此刻变成了这场蜕变最好的燃料,源不断地涌入那个正在凝聚的核心。   额头上的汗珠滑落。   伊阳的面板上,数字跳过了500000之后,归零。   然后,一个新的名目浮现出来。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 第145章 三湖帮和前往白龙泽   真罡境。   伊阳盘坐在蒲团上,气海中的变化已经彻底完成。   那团原本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内气,此刻变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光核。   不发光,不震颤,安静静待在丹田深处,但那种密度和质感,跟内气三重完全不是同一个物种。   伊阳尝试着调动了一缕真罡之力。   只是一缕。   那股能量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所到之处筋膜、骨骼、血管,全部在微颤动。   不是疼,是共鸣。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回应这股力量。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里,一团肉眼看不见的气劲凝在指尖,之前看不见的气劲此刻尽然隐约能看见了   伊阳控制着这股真罡对着桌面虚推了一掌。   那团凝实的真罡直接飞过去。   “碰”的一声。   摆放在桌面上那只茶碗从中间裂成两瓣,茶水往两边淌,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伊阳看着那只碎碗,手指收回来攥了拳,虽然感觉自己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是没有书籍介绍还不是很了解。   但伊阳感觉现在的自己能打十个没有突破之前的自己,虽然气劲与真罡看起来好像是同一种物质,但是两者之间其实是有质的差距。   而且踏入这个境界之后,整个隋宁府的上层武者中伊阳也绝对是有一席之地的。   同时那位潜藏在白鱼城附近的九邪教香主,同为真罡境。   之前伊阳还需要担心对方随时可能现身将自己灭口。   现在,至少不用怕了。   同境对决,伊阳有满身圆满功法打底,还有黑玄铁软甲防身,不说稳赢,至少不会单方面被碾压。   这种安全感,是之前没有的。   伊阳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颈,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乙木养生功》。   从气血六重到内气三重,这门功法一路把他送到了真罡境的门槛。   但真罡境之后呢?   之前在府城巡天司武库下面四层,他也有留意这门功法的信息,但是伊阳把武库翻了个遍,也没有见到后续功法,连线索都没有。   三百年前松清道人传下的这套功法,从外到内功篇已经是绝世罕见,真罡境的部分在这世上还有没有留存,他心里没底。   不过伊阳没打算现在就为这件事焦虑。   真罡境刚突破,根基还需要时间巩固。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白鱼城的差事。   晏无鸢交给他的任务,查清九邪教坛主的踪迹,顺带摸出那位香主的行踪。   之前从那头白毛怪物身上印着九邪教的标记,说明九邪教的人确实藏在城中。   再加上宋凉城那封信里提到的白龙泽南域失踪事件。   各大势力集中在南域丢人,卫家却不进白龙泽,三湖帮主反复派人探查。   这些线索拼在一起,答案大概率就在白龙泽南域或者卫家之中,也有可能两者都有九邪教的线索。   “先去一趟白龙泽。”   伊阳在心里做了个决定,因为那里不止有九邪教的线索,同时也是资源丰富。   哪里说不定能找到精神类的宝药,加快《心猿守意决》的修行   同时尽快把九邪教的事摸清楚,回来汇报给晏无鸢,顺便开口让她帮忙查找真罡境的后续功法。   那女人身为幽泉司副总巡监,手底下的情报网络比他大了何止十倍。   松清道人的东西,说不定幽泉司的旧档里就有蛛丝马迹。   伊阳推开门,院子里阳光正好。   ……   白龙泽。   青州境内唯一的大泽,方圆数千里,水域广阔。   其内的湖面上雾气常年不散,水下暗流涌动,据说深处藏着真罡境的水生异兽。   但这个世界就是越是凶险的地方,潜藏的机缘就越多。   灵鱼、天材地宝、异兽肉身,这些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都是可以让人一夜暴富。   这也让无数武者以身犯险,有人满载而归,有人葬身湖底,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白龙泽南域,一片靠近白鱼城的地方。   一艘三层高的楼船停在雾气稀薄的湖面上,船身漆黑,桅杆上挂着三湖帮的旗帜。   顶层甲板上支了张紫檀方桌,桌面铺着湖绸,摆着壶温好的酒。   坐在桌后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阖,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算计。   他就是三湖帮主,陈涛。   实力内气三重圆满,但这也只有白鱼城其他势力知晓,并不对外宣传。   陈涛已近卡在内气三重圆满这个境界八年了,整整八年实力毫无寸进。   但现在好像要有希望了!   他左手端着酒盏,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甲板前方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三十出头,肤色黝黑,右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被撕掉了,露出一条用布条胡乱缠着的伤腿。   那块布条此刻还在渗着血,并且已经发黑发臭了。   此人名叫吴元豪。   是白鱼城内的一名武者,气血六重,主要是靠进白龙泽猎兽采药为生。   他三天前被三湖帮的船只在南域外围捞上来的,当时半死不活趴在一截断木上漂着,嘴里一直嘟囔什么“大蛇”“黑水”之类的胡话。   陈涛让他修养了两天,等人清醒了才叫上来问话。   “说吧。”   陈涛把酒盏搁下,语气不重,但那双三角眼时刻盯着吴元豪,那种阴狠的感觉让后者的肩膀缩了两分。   听到白鱼城大势力之一主人的问话,吴元豪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的告知道道:“帮主大人,小的半个月前跟四个兄弟进南域采药。”   “走的是熟悉的老路子,我们当时沿着芦苇荡一路往深处划都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直到到了黑水涡那片水域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停了 ,脸上浮现无法抹去的恐惧,双手不受控制地攥住了自己的裤腿说道:   “我们的船底突然间就被什么东西撞了。”   “然后整条船就翻了,就那么一下。连反应的机会都没给,我和四个兄弟全掉水里,然后……”   吴元豪的嗓音开始打颤说道:   “我看见,那幽深的水底下有条蛇。”   “它通体漆黑,鳞片上带金色花纹,身躯粗得跟这船的桅杆差不多。”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手还在抖:“它从下面窜上来的时候,浪头把我掀出去十几丈远。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拼了命往岸边游。”   “身后全是惨叫声。”   “等我爬上那截浮木回头看的时候……”   吴元豪的喉结滚动了两下说道:   “那处黝黑的水面上全是红色的鲜血。”   听到吴元豪的讲述后甲板上安静了几息,见多识广的三湖帮帮众都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了当时吴元豪的绝望。   听完这些消息之后陈涛的食指停止了敲击。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却在酒盏后面慢慢扬了起来。   “金色花纹,漆黑鳞片。”   陈涛把酒盏搁回桌面,声音里压着兴奋的说道:“是金纹黑蚺。”   他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吴元豪面前蹲下。   那双三角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你确定拿东西是在黑水涡?”   吴元豪被他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但还是拼命点头的说道:   “小的不敢骗帮主!就是黑水涡!那片水域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水是墨黑色的,还带着旋流!”   陈涛直起身,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天,感觉老天爷在照顾自己啊,真罡境有望了!   金纹黑蚺。   是白鱼城里流传了几十年的传说。   据说这种异兽的巢穴深处生长着一种黑鳞果,把这种果子配合金纹黑蚺的心头血一起服用,就能帮助内气三重圆满的武者打破瓶颈,踏入真罡境。   八年了。   陈涛被卡在内气三重圆满整八年。   他试过宝丹、试过宝药、试过各种偏方邪路,全没用。   瓶颈就摆在那里,让人怎么撞都撞不破。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瓶颈,三湖帮早就吞并了浅水帮和青蛇帮,白鱼城哪轮得到卫家和莫家指手画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站着的几个手下。   领头那个是三湖帮副帮主钱岳,内气一重圆满,跟了陈涛十二年的老人。   钱岳嘿笑着凑上来道:“帮主,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要是您能借此突破到真罡境……”   他没把话说完,但后半句谁都听得懂。   真罡境。   这种层次的强者,整个白鱼城现在一个都没有。   卫家老家主卫闻渊,内气三重。莫家老祖,内气三重圆满。浅水帮主宋凉城,内气二重。青蛇帮帮主,内气三重。   只要陈涛跨过这道坎,他就是白鱼城实力最强的人。   到时候其他几家想反抗?那就是以卵击石。   想到这里陈涛压了压嘴角那股藏不住的笑意,扭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吴元豪吩咐道:   “你接下来给我们带路。”   听到陈涛的吩咐吴元豪的脸白了,他惊恐的说道:“帮主,那东西……那东西不是人能对付的……”   “我就问你能不能带路。”   陈涛的语气没变,但吴元豪感觉到一股威压从对方身上碾过来,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为了活命他只能磕磕绊绊的答应道:   “能……能……”   “小的能。”   见吴元豪同意后陈涛收了气机,转身朝船舱走,边走边吩咐道:“钱岳,点二十个人,把装备备齐。”   “三个时辰后出发。”   钱岳应声跑去准备。   陈涛走进船舱,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地图铺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沿着南域的水路划过去,最后停在一处标注了黑色旋涡符号的位置。   黑水涡。   限制了自己八年的瓶颈。   今天,该结束了。   ……   三个时辰后,三湖帮的楼船收锚起航,朝着白龙泽南域深处驶去。   船头甲板上,吴元豪被两个壮汉架着,面朝前方雾气弥漫的水面。   他的右腿还在流血,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   而在同一天的清晨。   白鱼城巡天司后院,伊阳换好一身轻便劲装,虎啸斜背在身后,正朝许沛交代最后几句话。   “我出城一趟,三天内回来。”   许沛张了张嘴:“大人您要去……”   “白龙泽。”   伊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道: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记得看好巡天司。”   许沛还想再说什么,但伊阳已经迈出了院门。 第146章 下水!水域情况!   白龙泽南域,黑水涡。   三湖帮的楼船在大泽弥漫的雾气中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是到达了目的地停了下来。   此刻在船头站着的吴元豪双腿直打颤,他的右手死抓着船舷,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他又回到了这片死亡之地。   “黑水涡”这片水域的颜色跟别处截然不同,墨黑色的湖水缓慢打着旋,而且湖面上连波浪都没有,十分的安静。   “就是这儿。”   吴元豪吐出的嗓音十分的干涩,带着强烈的无法忘记的恐惧的说道:   “陈帮主,我们之前就就是这片水域受到了袭击。”   见目的地到达陈涛来到大船的甲板正中,他那双阴狠的三角眼眯着扫视了一圈宽广的湖面。   只见此地的水色发黑,雾气比白龙泽别处浓了三成,空气里隐约带着腥气,不是单单是鱼腥,还带有蛇类特有的那种腥臭味。   陈涛深深的吸了一口空气,好像丝毫没有被腥臭味影响,只是满脸兴奋的笑道:   “没错,它就在这里。”   听到自家帮主大人的话,他身后的钱岳已经带着二十一个帮众列好了阵,每人背上绑着气囊和防水油布包裹的兵器。   这帮人都是三湖帮里常年在白龙泽里讨生活的老手,水性极佳,但此刻站在甲板上,但没一个脸色好看的。   不单是因为那股腥骚味太重了,还有周围的环境实在让人感到不安。   “帮主。”   身后的钱岳凑过来,压低嗓门说道:“听那吴元豪的描述,这金纹黑蚺的实力恐怕不简单,属下带的这些人怕是顶不住啊。”   听到自己的副手这么说,陈涛没回头。   他当然知道手下的这些人靠不住。   金纹黑蚺这种异兽能在白龙泽中称霸一方,它们的存在之处周围几十里内的强大异兽都会被它清场,只留下当做事物的异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异兽会出现在白龙泽南域,但对方的实力绝不会低于内气三重,甚至有可能会更强。   更何况在水中是对方的主场。   而钱岳是只是区区的内气一重圆满,剩下的手下也不过都是气血境的武者。   派他们与这样的异兽战斗?   那只不过是送死吧了。。   但陈涛需要他们。   “你们不用跟那东西硬碰。”   陈涛转过身对着自己的手下,语气很平静说道:“你们下去之后只做两件事。第一,帮我找到蛇巢的位置,第二,把它勾引出来。”   “之前已近说好了,只要下水赏银千两,哪怕死了你们的家属三湖帮也一定会照顾好,让他们最低也会成为气血四重的武者。”   听到老大的承诺,钱岳的十分配合的问道:   “帮主,那引出来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来。”   这话一出,甲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帮主这是要亲自下水跟那条蛇干,那他们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而且这次行动的赏赐还真不少,所以大部分帮众都眼神坚定。   甲板正中的陈涛抬手解开外袍,露出里面贴身的皮甲。   这东西是从白龙泽深处一头水属异兽身上剥下来的,然后又花了三千两让白鱼城内最好的工匠打造而成。   它具有让人在水中行动时如履平地的效果,还能防住大部分内气境的攻击。   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见一切准备好之后陈涛攥了拳,手指的骨节爆出一串声响。   八年了。   整整八年,他被卡在内气三重圆满这道坎上无法寸进。   而现在,机会就在脚下这片黑水里。   金纹黑蚺的心头血,加上它巢穴中的黑鳞果,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就是他踏入真罡境的钥匙。   “准备下水。”   ……   同一时间,一百丈外。   水下七尺深的位置,伊阳整个人的身体贴着一根碗口粗的水草根茎,纹丝不动。   真罡境突破之后,他的感知范围扩了将近三倍。   在白龙泽这片雾气弥漫的地域中虽然会打折扣,但锁定百丈内的动静还是轻松。   三湖帮那艘楼船从进入白龙泽南域开始,伊阳就发现自己要找的目标悄悄跟了上去。   他今早出城后一路来到白龙泽,花了小半个时辰摸清外围情况。   白龙泽南域方向的武者密度明显偏低,跟宋凉城信里说的对得上。   最近这片水域死的人有些多了,让许多白鱼城的武者变得谨慎了,暂时不敢靠近这片地方。   所以大摇大摆往南域深处前进的三湖帮船只就十分的显眼。   这让伊阳没费什么力气就发现目标了。   在突破真罡境后他的气机使用“藏息无相决”收敛遮盖之后,别说内气三重圆满的陈涛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恐怕同为真罡境的强者也难以轻易发现他。   更别提船上那帮气血境的喽啰。   此刻伊阳闭着眼,甲板上的对话通过空气中的震动传入他耳中,所有人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就是突破真罡境后对自身肉体的强化。   金纹黑蚺。   黑鳞果。   心头血配合果实服用可以突破真罡境。   伊阳把这几条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对那什么心头血没兴趣,自己已经是真罡境了,不需要这些东西来突破。   但黑鳞果这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能辅助突破真罡境的宝药,品阶绝对不低。   这种层次的天材地宝,往不会单独生长。金纹黑蚺盘踞的巢穴,如果常年受到滋养,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好东西。   比如精神类的宝药。   伊阳想到《心猿守意决》每天龟速般的进度,眼皮动了动。   如果蛇巢里真有那类灵物,这趟就不算白来。   至于九邪教的线索——这片水域失踪了那么多人,到底是金纹黑蚺干的,还是九邪教在借蛇吃人掩盖什么,等看了蛇巢才能做出决定。   伊阳做出了判断。   自己先不急着动手。   让这些三湖帮先帮自己趟路。   陈涛想当勇士,那就让他当。   他带着二十几号人下去,应该能把金纹黑蚺的实力试探出来。   如果那条蛇是真罡境那伊阳直接走人,不掺和。   跟一条真罡境的水中异兽在它的地盘上打,那真是嫌自己命长,伊阳还没那么狂妄。   但如果那条蛇只是内气三重圆满或者更低,那就简单了。   等陈涛跟蛇两败俱伤,他就过去收尸。   人和蛇的,一起收。   至于陈涛本人,内气三重圆满,在伊阳眼里跟纸糊的没区别。   水里打虽然吃亏,但真罡境碾压内气境,对方根本不存在翻盘的可能。   结束思考之后伊阳把呼吸频率压到最低,身体安静的待在原地,等待对方的行动。   ……   三湖帮的楼船上,作为帮主的陈涛是第一个翻身跃入水中。   他入水的动作干净利落,鲨皮甲贴着身体,几乎没有水花溅起。   内气催动之下,水的阻力对他影响不大,身形在水下灵活得像条游鱼。   钱岳紧跟着跳了下去,然后是二十二个精锐帮众。   剩下的人留在船上接应。   水下的世界比水面上看到的更压抑。   越往深处游动,会发现四周的光线越暗。   那股墨黑色仿佛不是水本身的颜色,而是某种沉积物悬浮在水中,把照射进来的日光遮盖得一干二净。   陈涛打头往下潜,双眼在内气护持下还算看得清楚。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水下的鱼虾极少。   这种程度的大泽,靠近岸边的区域鱼群多得能用手捞,可这黑水涡范围内,水中几乎没有活物。   被吃光了。   或者说是它们不敢靠近了。   连鱼虾都不敢靠近的地方,住着什么东西,简直不言自明。   这让陈涛的三角眼越眯越紧,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不是因为恐惧。   是兴奋!   没有找到目标的众人继续下潜。   大概到了十五丈深的位置,水底的地形变了。   原本平坦的湖床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从南向北延伸,宽度足够三人并排通过。   裂缝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藻类,在水中飘荡,远看像一条血管。   裂缝深处,是一个洞穴。   洞口足有两丈高,三丈宽。   洞壁上残留着刮痕。深浅浅的沟壑,是某种巨大身躯反复进出磨蹭出来的。   钱岳游到陈涛身侧,用手势比划了一下:大概就是这儿。   陈涛点头。   他朝身后的帮众做了个散开的手势,众人分成三组贴着洞口两侧的岩壁靠近。   而在他们身后大约五十丈的位置,伊阳悬在水中,身形隐没在一簇暗色水草的阴影里。   他比陈涛先看到那个洞穴。   也比陈涛先看到洞穴里面的东西。   真罡境的感知穿透了洞口的黑暗,在洞穴深处的拐角后面,伊阳捕捉到了一团庞大的、缓慢起伏的生命气息。   那东西盘在洞穴最深处。   身躯粗得跟船上的桅杆差不多,吴元豪没有撒谎。   通体漆黑的鳞片在水中泛着暗哑的光泽,每一片鳞的边缘都描着一道细细的金线,金纹从头顶一路蔓延到尾尖。   蛇头是三角形,呈现扁平状,比磨盘还大。   它闭着眼,盘成一座小山的模样,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次起伏都会带动周围的水流产生轻微的涌动。   伊阳的注意力却落在蛇身下方。   那条金纹黑蚺盘踞的位置,不是普通的石地。   是一片拳头大小的黑色果实。   十几颗,散落在蛇腹之下。   果皮漆黑,表面隐约能看见鳞片状的纹路。   黑鳞果。   伊阳的呼吸没变,但心里已经有数了。   不止黑鳞果。   在洞穴更深处的角落里,他还感知到了另外几株散发着异样波动的植物。那种波动跟宝丹、宝药不太一样。   前方五十丈处,陈涛正带着人往洞口摸。   伊阳看着他们的背影,在心里做了个评估。   这条金纹黑蚺的气息波动,介于内气三重圆满和真罡境之间。   严格来说,这东西还没跨过那道门槛,但距离真罡境只差临门一脚。   陈涛是内气三重圆满。   跟这条蛇硬碰硬,对半开都算他实力强大,更大的可能是巨蚺被绞死在水底。   但这不关伊阳的事。   他贴着水草,把气息压到最低,耐心等着事情的发展。 第147章 三湖帮大战金纹黑蚺   在湖底洞穴的深处金纹黑蚺盘踞其中,它那三十余丈长的躯体堆在这洞穴中堆叠起来像是一座肉山。   此刻的金纹黑蚺并没有陷入沉睡,它现在十分的精神。   那双竖瞳隐在半阖的眼皮后面,像是两颗琥珀珠子。   那双瞳孔中映着洞口方向传来的水流扰动,还有那些正在靠近的“食物”搅起的气泡。   就在半个月前,它掀翻了一条载着五人的小船。   上面的五人它吃了四个。   放走了一个。   那个断腿的人类挣扎着爬上浮木,惊恐地往岸边划。   金纹黑蚺在水下目送它离去,并没有追上去杀死对方多添加几分饱腹感。   它活了六十三年,智慧早已超越了寻常野兽和普通异兽。   它的智慧告诉它放走那个人,对方会为它带回来更多的血食。   准确地说,是气血更加充沛的事物。   最近不知为何除了大泽深处不安宁,外围的环境中食物也变得稀少。   金纹黑蚺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层禁锢正在松动。   每一次吞食武者的血肉,那层壁障就薄上一分,或许多来几具外边那两道气息一样的食物,它就能完成蜕变。   六十三年的漫长等待,就差最后一步了。   而现在,送上门的猎物比它预想中还要肥美。   二十几道气息从洞口涌来,其中有一道格外浓郁醇厚,像是在水中燃烧的火把,散发着让它口中分泌涎液的味道。   内气三重圆满。   金纹黑蚺的竖瞳缓缓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一条细线。   ……   陈涛贴着洞穴的右侧岩壁蛰伏,黑水涡的水质把能见度压到了极限,目力所及不过五米。   这让他有些不适。   在陆地上,凭借内气三重圆满的感知范围,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尽在掌握。   但在这片墨黑色的水下,感知被水流扰动不断干扰,范围缩减了大半。   看不清,就意味着危险可能从任何方向来。   陈涛攥紧了手中的大刀。   刀柄上缠着的鲛皮在水中发涩,恰好防滑。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内气护住口鼻,目光锁定前方那个黑洞洞的洞口。   前方十五丈处,钱岳带着第一批六人正贴着洞穴左侧摸进去。   他们是吸引目标出现的诱饵。   陈涛的计划很简单,让人把那条蛇从巢穴里引出来,等它完全暴露身形的时候,他从侧翼突袭七寸要害。   一刀毙命。   如果一刀不够,那就两刀。   钱岳打头,长剑横在胸前,内气催动之下剑身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他是内气一重圆满,水中战斗虽有折扣,但至少不至于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打出手势,三湖帮的六人跟着他朝着洞穴鱼贯而入。   在·洞穴内部的环境比外面更加的幽暗。   安静。   太安静了。   除了三湖帮等人自己搅动水流的声响,这处洞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让钱岳心里发毛,但脚步没停。   帮主的命令,他得执行,再往前游了五六丈,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   那是黑色的、巨大的。   他凝神看去,是一片鳞片。   不对,不是一片。   是一面墙。   现在这整面“墙壁”在缓慢起伏。   看到这一幕钱岳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不是洞穴的岩壁,而是金纹黑蚺的身体。   那东西就盘在他前方不到四丈的位置,身躯粗得跟楼船的桅杆一般,漆黑鳞片的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纹路。   大。   太大了。   见到这般庞大的身躯钱岳的右手开始发抖,他想转身跑,但帮主的命令还压在脑子里——把它引出来。   钱岳咬牙往后退了一步,打算拉开距离之后用剑气刺激对方。   但还没等他出手的时候,七人面前的那面“黑墙”动了。   金纹黑蚺伸展躯体的速度快得不讲道理。   一道黑影从盘踞状态中弹射而出,带起的水流冲击波把钱岳直接掀了个跟头。   他整个人在水中翻滚了两圈,等稳住身形回头看的时候,那条巨蚺已经从他身边掠过了。   对方目标不是他。   是他身前那两个离金纹黑蚺最近的帮众。   陈强和赵猛,两个气血五重的老手,在白龙泽里摸爬滚打了七八年的人物。   他们连刀都没拔出来就死了。   金纹黑蚺的三角形巨口张开,上下颌的角度大到扭曲,两排倒钩状的利齿在暗光里泛着冷色。   只用一口。   陈强从腰部被咬断,上半截身体在水中翻了几圈,血雾扩散开来。   巨蚺头一甩,蛇身横扫。   赵猛连半声闷哼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三十多丈长的蛇躯拍在洞壁上。骨骼碎裂的闷响在水中传出老远,尸体贴着岩壁慢慢下沉,眼睛还睁着。   两条命,不到三息。   钱岳的瞳孔缩到了极点。   他没有愣神,跟着帮主混了十二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再怎么惊惧身体的本能不会丢。   手中的长剑出鞘。   内气灌注剑身,钱岳把全力一击对准了金纹黑蚺刚好转过来的吻部。   这是蛇类最薄弱的部位之一,鳞甲交接处防御最低。   剑气刺中了。   但根本没攻击进去。   金铁交鸣的声响在水中嗡嗡回荡,钱岳的虎口被震得发裂,手中长剑弹开。   他发现自己的剑,居然连一道白痕都没在对方身上留下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金纹黑蚺被这一剑惹得不耐烦了。   竖瞳对准钱岳的位置,蛇头往后一缩,颈部弓成S形——这是准备突刺的动作。   见到对方的样子,钱岳拼命往侧面闪,推到洞穴出口处的位置。   就在金纹黑蚺要扑过来的那一刻,一道刀光从它右侧斜切而下。   陈涛出手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在金纹黑蚺蛇头对准别人的时候,身体的七寸位置完全暴露在他的攻击范围内。   大刀灌满了内气三重圆满的全力,刀锋准确无误地劈向金纹黑蚺的颈部。   他练了二十年的“裂岳刀”,在水中威力不减反增。   这一刀够劈开三寸厚的巨石。   刀锋砍中鳞甲。   “铛——!”   火星子在水下炸开了几点亮光。   陈涛的手臂剧震,刀身弹开了两寸。   他赶忙看了一眼金纹黑蚺刚才击中的位置,只见那片漆黑的鳞甲上只多了一条浅浅的白印。   连皮都没破。   金纹黑蚺察觉到了真正的威胁来源。   它放弃了钱岳,蛇头急转九十度,竖瞳直锁陈涛,那双琥珀色的眼里不是愤怒,是一种评估猎物价值后的贪婪。   但它没有扑向陈涛。   巨蚺的身躯急转,越过陈涛,直奔后方还在试图列阵的那帮气血境帮众,它不想放过一丝一毫的食物。   见状陈涛一愣。   这条蛇,知道先清理弱的!   它在避开自己,先把自己的人杀光!   “撤!都给老子游上去!”   陈涛吼出的声音被水流扭曲得变了声调,艰难传到帮众耳朵里时已经模糊不清。   但就算听清了也没用。   金纹黑蚺的蛇尾在水中横扫,三十余丈的身躯抡出来的力道跟小型巨浪没什么区别,湖底的水流裹挟着冲击波笼罩了至少十丈范围。   两个帮众被蛇尾正面命中,胸腔塌陷,身体在水里折成了不该有的角度。   另外一个被水流冲击波掀飞,撞上湖底石块后再也没动。   三条命。   金纹黑蚺的杀戮效率高得离谱,从始至终它没有浪费过一次攻击。   钱岳咬着牙催动内气,把身周的水流往外推开一层,在蛇尾扫来的那一刻侧身急转,堪从死亡线上划了过去。   蛇尾擦着他的后背掠过,鲛皮甲被撕开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混进黑水里。   他活下来了,但也就这一次了。   陈涛咬着后槽牙追了上去。   大刀再次劈下,这次他选了一个鳞片与鳞片的交接缝隙。所有经验都告诉他,接缝处的防御一定比正面鳞甲弱。   刀锋切入。   半寸。   就半寸。   金纹黑蚺吃痛,身躯一扭,甩开了刀锋。速度在这一刻骤然拔高了一个档次,蛇身在水中扭动的频率明显加快。   陈涛的心往下沉。   它受了刺激之后速度还能涨?   那条黑色的巨影在浑浊水中穿梭,追上了一个拼命往上游的帮众。   蛇口张开,从后方一口咬住那人的脖颈,牙齿绞合,骨头碎裂的动静传出好远。   杀死目标之后,对方的尸体被甩开。   下一个。   又是蛇尾横扫。又是一声闷响。   跟在身后的陈涛追不上它。   在水中,他的速度比这条蛇差了至少三成。   每次他追到位置刚要出刀,金纹黑蚺就已经窜向了下一个目标。   这条金纹黑蚺在遛他。   这个认知让陈涛的后脊梁一阵发寒。   此刻三湖帮副帮主钱岳在逃,他用内气把水流推开形成一条通道,全力往洞外游去。   但没跑出十丈。   一道黑影从水底窜起,金纹黑蚺的蛇头从钱岳正下方破出,张开的巨口笼罩了他整个人。   上下颌合拢。   水中多了一团暗红色的雾气。   钱岳,内气一重圆满,三湖帮副帮主。   死了。   看见这一幕陈涛停在原地,握着大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凸起。   下水的二十二个帮众,全没了。   加上钱岳,他带下来的所有人,一个不剩。   金纹黑蚺吞完最后一块残骸后转过头来,那双竖瞳终于落在了陈涛身上。   舌信从蛇口中吐出,在水中一伸一缩,品味着最后这道大菜的气味。   ……   百丈之外。   伊阳贴着水草根茎,把这场屠杀从头看到尾。   他的呼吸始终平稳,心跳没有半点波动。   “强。”   伊阳在心里给出了一个评价。   这条金纹黑蚺的实力,比他先前估计的还要再高出一线。速度、防御、攻击判断,三项全满。   更关键的是——它有脑子。   先杀弱的,再收拾强的。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次多余的动作。   但伊阳的嘴角动了动,此刻的他不是紧张,是兴奋。   这东西越强,它巢穴里的宝药就越珍贵,能养出这种层次异兽的地方,绝不可能只产出黑鳞果。   精神类的灵药,说不定真有。   伊阳收回感知,目光落在正与金纹黑蚺对峙的陈涛身上。   内气三重圆满的三湖帮主,面对着一条半只脚踏入真罡境的巨蚺。   陈涛跑不掉。   水里是蛇的天下,这条金纹黑蚺的速度比他快了不止三成,往上游它追得上,往洞外冲它照样堵得住。   “且看这位帮主还能撑多久。”   伊阳把身形往水草深处又缩了半寸。   而他的手,已经悄按上了背后虎啸的刀柄。 第148章 巨大的收获!   陈涛在幽黑的水底中不由自主的退后两步。   这四周的湖水中漂浮着手下人的残骸,尸体中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他视线里的每一寸水域。   自己手下的二十二条命,就这样喂了面前的这条大蛇。   陈涛的对面身形巨大的金纹黑蚺用竖瞳锁着他,蛇信吐了又缩,像在品尝猎物最后的挣扎。   这就是帮助它突破的最后一个大药!   看懂了这个畜生眼神的陈涛攥紧大刀,虎口的旧茧被刀柄硌得生疼。   他心里清楚,自己想要凭正常手段,赢不了。   这条大蛇的防御太离谱了。   内气三重圆满的全力一刀,只在鳞缝处切进去半寸。   要想杀它,除非把所有攻击集中在同一个伤口上连续轰进去,可它的速度比自己快三成,在水中根本追不上更别提锁定固定位置连续砍。   所以想要正面打,就是死路。   转身逃跑?更是死路。   而且自己突破的希望还寄托在对方身上呢,想到这里陈涛的倒钩三角眼眯了起来。   八年。   他等了八年,从四十三岁等到五十一岁,眼看着自己的头发有了白丝,一根从鬓角冒出来,每天照镜子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金纹黑蚺的心头血和黑鳞果,就在这个洞穴里。   今天要么它死,要么他死。   没有第三条路。   下定决心的陈涛左手探入贴身内衬的夹层。   在那里他缝了个暗兜,里面用三层油布裹着一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得死的。   他咬开蜡封,倒出里面唯一的一颗丹药。   这颗丹药通体血红,比拇指盖略大,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拿在手中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活物在涌动。   这东西是他六年前花了八千两从一个黑市药师手里买来的。   药师说过,此物名“赤暴丹”,服下后可在一炷香内将肉身强度与力量提升至极限,但副作用极大——药效退去后经脉必有损伤,严重者武道根基动摇。   六年了他一直没舍得用。   就是留着就是为了某一天不得不拼命的时候。   看来就是今天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陈涛把那颗赤暴丹扔进嘴里,用力的咬碎,然后咽下。   丹药的效果比预想来得快。   药力从胃腑炸开的那一刻,陈涛感觉自己的血管里灌进了滚烫的铁水。   他皮肤下的肌肉开始膨胀,骨节咯咯作响,衣袍绷紧,鲛皮甲的扣环被撑得吱吱叫,其中两颗直接崩飞出去。   陈涛的身形在短几息之内大了变大整整一圈。   肩宽从三尺撑到了近四尺,胳膊粗得跟常人的大腿差不多,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宽。   头上的青筋从额头蔓延到手背,一根一根凸起来,在水中扭动着,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正常人了。   见到这一幕金纹黑蚺的竖瞳收缩了一下。   它察觉到了变化。   面前这个“食物”的气息在暴涨,速度快得离谱,从内气三重圆满直接往上攀升,这让它感到不舒服。   蛇类的本能让它选择了先下手。   没有给陈涛丝毫的反应时间,巨蚺弹射而出,冲自己的猎物而去,张开血盆大口。   但这次,陈涛没有躲。   他的右脚在水底的岩石上一蹬,整个人迎着蛇头冲了上去。   手中的大刀横劈。   陈涛的速度变了。   之前追不上的三成差距,此刻被赤暴丹的药力填平。   陈涛的刀比蛇头到得更快,刀锋精准切在金纹黑蚺的下颌。   这一刀的力道和之前完全不同。   “嘭!”   金纹黑蚺的脑袋被硬生生砸偏了方向,蛇身跟着歪了一截。   水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把周围的碎石和残骸推出去十几丈。   它那金纹鳞甲上,顿时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是再是之前的白印,是真正的裂痕,有暗色的液体从缝隙中渗出来。   此刻陈涛的三角眼里全是疯狂,他露出一个残忍且痛快的笑容:   “有效果!”   陈涛没有停下,他膨胀的身体在水中扭转,大刀翻腕,第二刀紧跟着劈在同一处。   “嘭!”   大蛇身上的鳞甲裂痕扩大了。   受到攻击的金纹黑蚺吃痛嘶吼,三十余丈的身躯在水底里疯狂翻搅,蛇尾横扫过来,陈涛侧身用左臂硬扛了一下。   换了之前这一下能把他的骨头震碎,但赤暴丹加持后的肉身硬度今非昔比。   那条巨大的蛇尾扫在他左臂上,皮肤只裂了一层,手臂骨头纹丝没动。   巨力将陈涛被推出去五丈,他的脚在岩壁上一踏,借力弹回来。   第三刀。   这一刀他把全部内气灌入刀身,对准金纹黑蚺腹部那块之前被他砍出半寸深口子的位置,刀锋扎进去,搅动。   蛇的腹部比背部软得多。赤暴丹加持后的力量灌入刀身,大刀像搅拌棒一样在金纹黑蚺的腹腔里绞了半圈。   内脏碎裂的触感从刀柄传到陈涛手心。   这一刀直接让金纹黑蚺的身体痉挛了。   一大片污黑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把周围的水染成墨色。   它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蛇头不再精准追踪,而是疯了一样到处撞。   水底的石块被它的躯体撞出几道深槽,碎石纷落。   然后感觉打不过的它跑了。   三十余丈的身躯像一条黑色的闪电,拖着大量的血液,朝自己洞穴更深处窜去。   速度依旧很快,但比之前终究是慢了,它受了重伤!   见状陈涛没有犹豫,追了上去。   ……   百丈外的伊阳看着这一幕,眉头挑了一下。   陈涛吞服的那颗红色丹药,有点意思。   一个内气三重圆满的武者吞了那东西之后,肉身强度和爆发力直接拉到了接近真罡境的水平。   虽然看起来维持不了太久,但在这一炷香之内,确实够他跟那条蛇拼命了。   不过伊阳也注意到了副作用。陈涛膨胀的身体上,青筋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血丝。这东西在透支他的生命力。   药效一过,陈涛就是砧板上的肉。   伊阳没再等,身形无声地跟了上去。   ……   金纹黑蚺拖着重伤的身体钻进了洞穴深处。   越往里游,洞穴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勉强容蛇身通过的甬道,陈涛跟在后面追,宽大的肩膀时不时擦着岩壁,鲛皮甲被磨得沙沙响。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球形的空间出现在眼前,直径约有十丈。洞顶悬挂着发光的苔藓,把水底照出一层幽的绿意。   金纹黑蚺盘在空间正中,身体蜷缩成一团,伤口还在往外淌血。   它没有再跑。   因为无路可退。这里就是它的巢穴,最深处。   陈涛游进来的时候,金纹黑蚺抬起了头。   那双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绝望的情绪。   然后它张开了嘴。   使出自己最后的手段。   一团浓稠的黑色雾气从金纹黑蚺的喉囊中喷射而出,在水中急速扩散,那不是普通的墨汁,而是带着剧毒的毒雾,碰到什么腐蚀什么。   毒雾扩散的范围覆盖了半个球形空间。   陈涛早有准备,他大刀横在胸前,内气外放形成一层气罩,把毒雾挡在身体一尺之外。   赤暴丹带来的充沛内气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气罩稳得很,毒雾啃不动。   他硬扛着毒雾冲了过去。   终于金纹黑蚺的毒囊喷空了,它看着这个不可理喻的人类穿过自己最后的保命手段,竖瞳里的光彻底暗淡下去。   陈涛来到金纹黑蚺身前,他手中的大刀找到了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   一刀。   两刀。   第三刀的时候,大刀整个没入金纹黑蚺的腹腔,陈涛双手攥着刀柄往下拖,把伤口撕开了三尺长的口子。   大蛇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尾巴卷了两圈,松开了。   金纹黑蚺的竖瞳失去了焦距,脑袋沉入水底,再也没有抬起来。   陈涛拔出大刀,喘了几口粗气。   赤暴丹的药力已经开始衰退,他能感觉到膨胀的肌肉在一点点缩回去,骨节酸痛传遍全身。   但他没管这些。   他的目光越过蛇的尸体,落在巢穴深处。   那里,靠着洞壁生长着一小片黑色的果实。拳头大小,果皮上遍布鳞片状的纹路,十几颗聚在一起。黑鳞果。   旁边还立着三株形态各异的宝药,每一株都散发着药力波动。   再往左看,一颗硕大的蛇蛋半埋在淤泥里,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陈涛的三角眼瞪到了最大。   八年了。   整八年。   他看着那片黑鳞果,身体有些发软,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自己渴求的真罡境突破就在眼前。   马上就要唾手可得。   陈涛收了大刀插在背上,游过去蹲下身,双手伸向那片黑鳞果。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刻。   一道浑厚到扭曲水流的气息从背后逼来。   感知到这股气息的陈涛头皮炸了,同时身后的水中还传来一阵沉闷的虎啸声。   “吼!”   “吼!”   陈涛体内的赤暴丹药力还没完全退去,他的反应速度还在。   身体在本能驱使下暴转回身,右手从背后拔刀格挡。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柄黑色的重刀。   七十二斤的刀身带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真罡气膜,从上方劈落。   刀后面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   灰布衣衫,满头乌发,面容苍老,眼神清亮如刀。   “你——!”   陈涛没来得及说完话就就举起大刀迎了上去。   两刀相交。   真罡碾压内气的差距在这一碰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涛的大刀在接触虎啸的那一刻从中段断裂,两截刀身朝两侧飞出去。   虎啸没有停。   刀锋越过断刀,从陈涛的左肩斜切而下,穿过胸腔,从右胯出去。   陈涛的身体分成了两半。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动,那双三角眼里映着伊阳的脸,以及身后那片触手可及的黑鳞果。   八年。   差一步。   就差这一步啊   陈涛的两半身体在水中缓缓下沉,表情还定格在最后那一刻的不甘上。   伊阳收刀入鞘,他低头看了陈涛的尸体两眼,没什么多余的感触。   这些帮派分子杀之完全不值得可怜,他们可以说是白鱼城普通百姓和武者苦难的来源之一,陈涛身为三湖帮主,崛起的过程更是充满血腥与死亡。   在他的统领下,三湖帮管理区域的武者每年都会被以各种理由收取他们拼命从这片大泽中赚来的银子,武者们从白龙泽的收获一般会被强制的收取五分之二。   伊阳越过尸体,将目光看向那片黑鳞果。 第149章 原来尸体都在这里   伊阳游到那片黑鳞果跟前蹲下来。   这片水域洞穴中的十五颗果子挨着长在一簇暗色的根茎上,它们大小不一,最小的跟鸡蛋差不多,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圆实。   他伸手挨个捏了捏。   发现大部分果子皮软,而且看起来药力稀薄,年份撑死三五年,还远没到能用的程度。   但其中有三颗不一样。   这三颗的果皮硬实,表面的鳞纹深且密,捏在手里能感觉到药力在里头涌动,跟心跳似的一起一伏。   最低都是十五年份的宝药。   这种就是成熟了的。   伊阳把三颗果子摘下来用油布裹好塞进防水袋里,动作利索。   这东西配合金纹黑蚺的心头血服用能帮人跨入真罡境,放在外面是有市无价的绝品。   对他来说没什么用。   他已经是真罡境了。   但这不妨碍他把东西收走,留着以后换钱或者送礼都行。   紧接着伊阳的目光移到黑鳞果旁边。   那里有着三株宝药。   第一株通体暗红,茎秆上长着三片对生的叶子,叶脉里隐约有金色液体在流动。   他认得这东西,叫“赤脉参”,十五年份以上的老货,能大幅充实武者的真罡之力,对巩固境界有奇效。   第二株矮壮,根茎粗得跟手腕差不多,顶端开着一朵乌紫色的花苞。   这是“玄骨花”,同样是十五年以上的老药,入口之后能淬炼骨骼经脉,算是真罡境武者修炼用的好东西。   两株宝药都不错,但伊阳的眼睛没在它们身上停太久。   他的视线落在第三株上。   那是一朵花。   花茎不过两寸高,通体呈半透明的淡蓝色,花瓣薄得能看见后面的石壁纹路。   六片花瓣向外舒展,瓣尖凝着一粒粒细小的水珠,但那些水珠不会滴落,就那么悬着,在幽暗的洞穴里泛着微光。   这花周围的水温比别处低了两三度,冷得扎皮肤。   幽水兰。   伊阳的呼吸停了一息。   他在幽泉司的旧书里翻到过关于此物的记载。   幽水兰,精神类宝药,只生长在幽深阴冷的水域深处,对环境要求极为苛刻。   隋宁府城有记录以来只出现过两次,两次都没来得及标价就被真罡境的强者直接拿走。   这东西对修炼精神力的功法有奇效。   伊阳想到自己那门每天只能涨几百点进度的《心猿守意决》,嘴角弯起不由得笑了一下。   看来自己运气不错。   他本来就是冲着精神类灵药的可能性下水的,没想到还真有。   伊阳小心翼翼地把幽水兰连根带土挖出来,用最里层的油布包裹严实。   这东西金贵,不能有半点马虎。   做完这些他又看了一眼洞穴角落里那枚半埋在淤泥中的蛇蛋。   暗金色的壳面,拳头大小,里面的生命气息微弱但稳定。   金纹黑蚺的后代。   这玩意要是能孵化出来养大了,那就是一头真罡级别的异兽坐骑。   就算不养,卖出去也是天价。   伊阳把蛇蛋也装了起来。   收完宝药,他转身游向金纹黑蚺的尸体。三十余丈长的蛇躯盘在洞底,腹部那道三尺长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伊阳拔出虎啸,找到蛇身七寸下方的位置,一刀切开鳞甲,伸手进去摸索。   心头血在内。   一枚拳头大的血色结晶体嵌在蛇心旁边,温热黏腻,摸上去滑溜溜的。   伊阳把它抠出来,用陈涛尸体上搜来的空瓷瓶装好。   接着是蛇胆。   墨绿色,比鸡蛋大一号,捏在手中沉甸甸的,药味浓得呛人。   毒牙。   两根,各有尺半长,根部还连着干瘪的毒囊,用来打造兵器或者制毒都是上等材料。   鳞甲他只挑了背脊上最厚实的几片割下来,完整的蛇皮太长了带不走,捡值钱的拿就行。   忙完这些伊阳游到陈涛那两半尸体边上,翻了翻他身上的鲛皮甲内衬。   除了一把断刀和那件鲛皮甲本身,什么都没有。   这位三湖帮主下水的时候没把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   伊阳撇了撇嘴。   看来自己的收获要有些缺憾了。   但也是一波暴富。   之前伊阳从突破真罡境时把所有资源消耗殆尽,到现在满袋子的宝药、蛇材和灵物。   他粗略估了一下,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折银怕是要超过十五万两,还不算那株有价无市的幽水兰。   看来这白龙泽自己是来对了。   就是要找的九邪教的线索目前一点没找到。   伊阳把防水袋绑在腰间,扫了一圈这处球形巢穴。   周围干净净,除了宝药和蛇之外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这条金纹黑蚺就是个纯粹的野生异兽,跟九邪教没半点关系。   那宋凉城信里说的南域人手失踪事件到底是什么原因?   光凭这条蛇解释不了几十号人集中失踪。   金纹黑蚺的胃口再大,一个月吃五六个人顶天了。   三个月单单浅水帮一个势力就失踪三十七人,数目对不上。   伊阳皱了皱眉,正要转身往洞外游去,回去看看有没有线索。   突然他停住了。   因为自己周身的水流有问题。   之前没留意,是因为金纹黑蚺活着的时候它的存在感压制了一切。   现在蛇死了,洞穴里安静下来,伊阳那真罡境的感知才捕捉到一个细节。   洞穴中从尸体流出的血,在向一个方向流动。   金纹黑蚺伤口渗出的暗色血液没有在水中自然扩散,而是顺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缓缓飘移。   陈涛那两半尸体中流出的血也是。   都是同一个方向。   洞穴深处偏右的位置,一条不起眼的裂缝。裂缝很窄,只有两指宽,但血液正从那里被“吸”过去。   不是水流带走的。   水流是均匀扩散的,但血液是定向流动的。   这不对劲。   伊阳的脑子里警铃响了一下,难道有什么东西在吸血。   他贴着洞壁游到那条裂缝边上,把感知往里面探了探。   裂缝后面是另一条甬道,比蛇巢入口的那条要窄得多,但以他的身量钻过去不成问题。   伊阳没有犹豫,催动藏息无相诀把气息压到最低,侧身挤进了裂缝。   甬道曲折幽暗,越往深处水温越低。伊阳的感知范围在这条狭窄的通道里反而更加清晰,因为没有杂乱水流的干扰。   他跟着那股血流的方向游了大约几百丈。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水域的空间出现在伊阳面前。   准确地说,这不是洞穴。   这像是一个巨大水眼。   直径数十丈的巨大旋涡在他正前方缓慢旋转,旋涡中心有一个黑洞般的深坑,水流朝着那个坑底汇聚。   整个水眼的形状像一只倒扣的碗,边缘平缓,中心急坠。   但让伊阳停住身形的不是旋涡。   是尸体。   水眼的周围堆满了尸体。   最少都有上百具。   异兽的,人的,混在一起。人类的尸体穿着各色衣衫,有的还挂着兵器,有的身上绣着帮派的标识。   伊阳就看到了浅水帮的靛蓝暗纹。   还有一些可能是青蛇帮的或者三湖帮的尸体。   甚至还有几具穿着普通猎户装扮的,应该是散修武者。   所有的尸体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干瘪。   像是被什么东西把体内的精血全部抽走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架。   肌肉萎缩,血管塌陷,面部的皮肤紧贴着颅骨,眼窝深深凹进去。   有的已经高度腐烂,骨头都酥了,有的还比较新鲜,死了不超过十天。   伊阳数了一下视野内的人类尸体。   五十具出头。   加上散落在更远处的那些,恐怕七八十具都有。   宋凉城给自己的信里说的南域失踪武者,应该大部分都在这里。   伊阳的目光回到水眼中心,那些从蛇巢方向飘来的血液正汇入漩涡之中,金纹黑蚺和陈涛的血混在一起,被水眼吸纳。   随着新鲜血液的加入,水眼中心的颜色开始变化。   原本是墨黑色的深水,现在泛起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   越来越浓。   像是一口血池。   见到这种情况伊阳后退了两步,贴在甬道口的岩壁后面。   他的后背绷紧了。   不是害怕。   是一种极度危险迫近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那口“血池”底部,有东西在动。   伊阳的感知疯狂示警。   两道气息从水眼深处升起,浑厚,浓烈,密度远超内气三重的层次。   真罡境。   两道真罡境的气息!   还没等伊阳做出反应。   “轰——”   “轰——”   血色漩涡的中心炸开两道攻击。   一道是暗红色的气柱,带着腐蚀性的腥甜味道,直接从旋涡之中冲出。   另一道是纯粹的真罡压缩波,无色无形,但碾过之处水体直接被撕裂成真空地带。   两道攻击,两个方向,从水窝之中喷涌而出 第150章 居然是他们,被发现了!   在这片水域之中,两道攻击突然的从水涡中心冲出来的速度极快。   在感知到攻击强度的瞬间伊阳身体在那一刻紧绷到了极限。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虎啸的刀柄上,脚尖蓄力准备爆发。   但他没轻举妄动。   不是因为害怕而迟缓,是伊阳在攻击到来的前一息做出了判断。   这两道附带真罡的攻击不是冲着他来的。   果然如伊阳所想的那样,两道攻击在他上方七八丈的位置相相互碰撞。   “碰!”   一道沉闷的响声在水域中传出   强大的攻击导致水体被撕开一个直径三丈的真空区域,碎裂的水流向四周炸射开来。   冲击波把附近那些干瘪尸体掀得翻了个面。   伊阳在冲击波到来之前就做了选择。   他将自身修炼的《藏息无相诀》全力催动,气息压制到和尸体类似的层次。   之后伊阳整个人贴着水底的岩壁滑过去,钻进了那堆层叠叠的尸体中间。   一具穿浅水帮靛蓝暗纹的干尸被他拉过来盖在身上,另一具散修的残骸搁在左侧遮挡。   就这样伊阳趴在尸堆里,一动不动。   紧随着两道攻击的碰撞,两个身影从水涡深处掠出。   一男一女,两人都穿深灰色道袍,背后绣着一柄银色飞剑,这是隋宁府城周边大势力之一玄剑阁的标识。   男子看起来就三十来岁的模样,脸上有道旧伤疤,气息在真罡境的层次,但波动不稳,带着战斗过后的紊乱。   旁边的女子倒是年轻些,接近三十出头,左肩的道袍被撕掉了半片,内衬上有干涸的血痕。   那男子刚冲出水涡范围就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极为难看说道:   “该死,还真是难缠。”   他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随即扭头朝身旁的女子低喝。   “师妹,我们快走!没想到那个被重创的纵杀和刚突破的秦无历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没落,两人就朝水域外围的方向急速游去。   身形掠过伊阳头顶七八丈的位置,水流翻涌,带起的波动扫过尸堆。   伊阳就这样趴着没动,任由两人从自己的头上穿过。   此刻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纵杀。   秦无历。   听到这两个名字从那玄剑阁男子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伊阳的后背紧了一下。   “纵杀”是祸乱府城周边的一会名叫纵杀六匪的匪徒老大,同时也是被晏无鸢重创的真罡境强者。   至于秦无历,他在六匪中的老二,同样被晏无鸢顺手卸了一条胳膊的家伙。   他们怎么会在白龙泽南域?   他们不是应该在养伤吗?   还没等伊阳把这些信息理清楚,水涡中心再次翻涌。   只见三道身影从中浮现了出来。   果然这三道身影中的两道气息伊阳有些印象。   他在兽岭山脉的时候,曾经感知到过一名真罡境和四名高手向自己的方向合围。   当时他全力跑路,没有与那位真罡境的强者有过照面,但对方当时毫不掩饰的释放那种真罡境的气息,导致对方气息波动特征伊阳还记得。   纵杀和秦无历的气息,和当时感知到的两道气息对上了。   但这三人中的第三道气息,却让遮掩气息的伊阳心脏瞬间收紧,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对方也是真罡境的气息,但比纵杀和秦无历的层次还要高出一截。   气息中裹着一股邪恶、血腥的味道,和伊阳之前在南城大牢杀死的冯海元身上那种九邪教的气机如出一辙,只是浓烈了不知多少倍。   他因该就是自己要找的九邪教香主。   伊阳的判断几乎是在感知到对方气息的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就是晏无鸢让他查的那个人。   此刻三道身影悬在水涡上方。   居中的那位身形不算高大,穿着一身宽袍,面目在浑浊水中看不真切。   他左边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气息沉重带着沉重和凝练,应该是纵杀。   右边的身影则是体型偏瘦、同时少了一条右臂的男子,是秦无历。   他少了的那条胳膊正是晏无鸢卸下来的。   居中那人朝着玄剑阁二人逃离的方向看了三息,开口了。   声音在水中传播得有些变形,但每个字都十分的清楚。   “他们是玄剑阁的人。”   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波动。   “不要让他们把消息传递回去。纵杀,你去对付他们两个。”   顿了顿继续说道:   “千万不能让他们将消息泄露出去,一定要格杀勿论。”   得到命令的纵杀没有丝毫废话,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在水中朝着玄剑阁二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他的速度快得离谱,水流都被他的真罡撕裂开来。   伊阳趴在尸堆里,控制着心跳的节奏。   自己的《藏息无相诀》已经修到了第一层圆满,加上真罡境的加持,隐匿效果远超从前。   只要不主动释放气息,就算真罡境的强者也很难在这种距离上察觉到他。   况且那些干瘪尸体本身就残存着武者死亡时逸散的气血残留,能干扰感知。   应该没问题。   伊阳这么想着的时候   那位站位居中的九邪教香主突然转过了头。   目光的方向,正是伊阳藏身的尸堆。   感知到这一幕的时候伊阳的头皮立马就炸了。   “秦无历。”   对方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的吩咐道:   “你去把那只老鼠解决掉。”   听到这话独臂的秦无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大人居然还吩咐他。   他的感知铺了出去,扫过那片尸堆,却什么也没捕捉到。   死人的气血残余在水中飘荡着,让那片区域的感知信号变得浑浊嘈杂。   但大人开了口,他不可能质疑。   就在秦无历正要开口询问大人老鼠在哪的时候,那片尸堆炸开了。   被识破隐藏的伊阳没有等待。   从那位香主把目光投过来的那一息起,他就知道藏不住了。   对方的感知层次超出了自己的预判。   跟这种级别的人玩躲猫猫是找死。   所以伊阳的选择只有一个。   跑。   全力地跑。   伊阳的身体从尸堆中弹射而出,《点水渡江》圆满境的身法配合真罡之力全力催动,他在水中划出一条笔直的轨迹,朝着来时的甬道方向冲去。   此刻速度拉到了极限。   伊阳的现身终于让秦无历知道敌人在哪了。   只见一个灰色的身影从那堆他以为全是死人的尸体里飞射而出,速度快得让他眉头一皱。   对方也是真罡境?   那里居然藏着一个真罡境的活人,而他堂秦无历,居然没有发现?   这种在大人面前无能的表现让秦无历的脸上浮起一层阴翳。   在这位大人面前丢了脸,实在是不能接受。   “找死!”   秦无历一声历喝过后,身形暴射朝着伊阳追去。   他虽然断了右臂,但九邪教的秘法给他做了补偿。   断臂处长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肉膜,膜下有东西在蠕动,那条残臂虽然没有恢复原状,但体内的真罡运转路线已经被重新改造过了。   导致速度不减反增。   伊阳回头感知了一下。   实力最强,给他威胁最大的那位九邪教香主居然没有追过来。   对方沉回了血色漩涡之中,不知道在搞什么。   这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秦无历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一百丈。   八十丈。   六十   秦无历的左手凝出一团暗红色的真罡,朝着伊阳的后背轰了出去。   真罡攻击在水中留下一条笔直的真空轨迹,碎裂的水流向两侧炸开。   伊阳侧身一偏,那团真罡擦着他的肋侧掠过,冲击波震得他气血翻涌了一下。   又一发。   这次角度更刁钻,伊阳被迫变向闪避,速度慢了半拍。   距离又近了十丈。   伊阳咬着后槽牙,脑子没停。   秦无历是被晏无鸢重创过的人,断了一条胳膊,按理说实力应该有折扣。   但九邪教的邪术给他补回了一部分,现在这家伙的速度甚至比自己还快上两分。   水里是对方的主场吗?   不对,但自己对水下也不算熟悉。   那就不在水里打。   伊阳做出了决定。   他改变方向,不再朝甬道游去,而是斜向上方冲。   随着上浮,水深在急速减少。   十五丈、十丈、五丈。   头顶的水面上有光透下来,白茫茫的,是大泽表面的雾气被日光穿透后的颜色。   秦无历在身后追得更紧了,又一发真罡攻击轰来,这次是散射,覆盖了前方三丈宽的范围。   伊阳来不及躲,催动《横炼武极身》硬扛。   真罡散射打在他后背的黑玄铁软甲上,部分力道被软甲卸掉,剩余的冲击顺着脊椎传遍全身,五脏震颤了一下。   伊阳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   但他没减速。   下一息,伊阳冲破了水面。   湖面上雾气弥漫,白茫茫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身体带着水花跃出水面三丈高,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双脚稳稳踏在一截漂浮的枯木上。   水面在他身后炸开。   秦无历破水而出。   独臂的身影悬在半空,断臂处的暗红肉膜在阳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油光。   他那张被杀气扭曲的脸上写满了恼怒,一双眼死盯着站在枯木上的伊阳。   两人在白龙泽的水面上,第一次正面相对。   秦无历看清了伊阳的样子。   六十岁的老头,满头乌发,灰布衣衫湿透贴在身上,背后斜挎着一柄粗麻布裹着的重物。   “又是你们巡天司的人?”   秦无历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来,带着恨意他怒视着伊阳。   上次卸他胳膊的是巡天司幽泉司的晏无鸢,杀他兄弟的也是巡天司的人。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   伊阳站在枯木上,擦了把嘴角的血,没接话。   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虎啸的刀柄。   水面上作战,和水里不一样了。 第151章 苦战和离开   冲出水面之后,紧追不舍的秦无历没给伊阳喘息的时间。   他独臂的身影踏水冲来,从背后拔出自己的剑刃,带着九邪教特有的暗红色泽,一剑朝伊阳的面门劈下。   见状伊阳只能侧身,握持虎啸进行横格。   两股真罡碰撞,脚下的枯木应声碎裂。   伊阳借着冲击力往后掠出六丈,双脚踏在水面上,真罡外放撑起身形,身形倒也站得稳当。   但秦无历也不追。   他悬在半空,那条断臂上包裹的暗红肉膜正在蠕动,只见一颗颗拇指大小的铁珠从血膜中渗出来,悬浮在他周身。   这些珠子统共十二颗。   “巡天司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秦无历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的说道。   上次遇到那个疯女人的断臂之仇还没报,今天又撞上一个,那个女人他能是没有办法了。   但今天这个巡天司的家伙秦无历决定必杀之,以泄自己心头之很。   他左手剑刃一挥,十二颗铁珠齐发,从不同角度朝伊阳射来。   每一颗铁珠都裹着凝实的真罡。   见到这十二颗袭来的铁珠,伊阳的瞳孔收了一下。   看起来这些铁珠的速度不快,但轨迹诡异,前后左右都有,完全把他的退路全封死了。   伊阳只好把虎啸横在胸前,同时催动五脏内炼劲。   叮叮——   最先袭来的四颗铁珠被刀面磕飞,三颗擦着肩膀和大腿掠过,黑玄铁软甲吃住了冲击。   但还有五颗从死角钻进来,其中两颗砸中了他的右臂和后背。   疼。   感受到身体的疼痛伊阳闷哼了一声,身形往后退出三丈。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臂处被击中的位置皮肉绽开,但还好骨头没碎,一股酸麻感顺着经脉蔓延到手指。   见自己的攻击奏效后,秦无历没给他缓的机会。   那十二颗铁珠回旋折返,同时他本人持剑杀到。   上有剑,下有珠,这是前后夹击。   但伊阳也没有坐以待毙,他的身影从原地一闪。   圆满的点水渡江。   他的身法在水面上展开,每一步踏出去都带着真罡的震荡,白龙泽的湖面被他踩出一圈涟漪。   铁珠追不上他的变向速度,一颗颗从身侧掠过。   但秦无历的剑跟得上。   这家伙虽然断了一条胳膊,左手剑却使得极其老辣。   每一剑都直取要害,角度刁钻,招往伊阳换气的间隙里插。   伊阳一边躲避的同时一边连挡了七剑。   第八剑来的时候他没挡,身形骤然后倾,整个人贴着水面往后滑出去五丈。   这导致秦无历一剑劈空,身形前冲的惯性收不住,露出了半个后背。   就是这个时机。   伊阳反手握住虎啸,脚下猛踏,水面塌出一个坑。   七十二斤的重刀带着真罡气膜从下往上撩起,九峰刀第九式。   绝峰。   这一刀他灌了六成真罡,刀锋发出低沉的嗡鸣,仿若虎啸的声音在空气中传出。   “吼!吼!吼!”   听到长刀呼啸而来的声音,一脸狰狞残酷的秦无历脸色顿时变了。   他感知到了身后那道刀气的恐怖程度,身体本能地想闪,但伊阳的出刀时机卡得太准,他的重心还在前冲的惯性里,根本来不及转向。   “秋分!”   没有办法,只见秦无历暴喝一声,他左手的剑刃猛然炸散,化作无数道暗红色的细碎剑光,同时那十二颗铁珠全部回收,排成一面盾墙挡在身后。   剑光和铁珠在他背后织成一道屏障。   虎啸劈在那道屏障上。   轰——   铁珠被击飞了八颗,剑光碎了大半。   但伊阳的刀势也被卸掉了四成力道,最终只在秦无历的后背留下一道半寸深的伤口。   秦无历借着这股冲击力向前弹出十丈,转身落定。   他低头看了眼后背的伤,血从伤口往下淌,但没伤到筋骨。   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的轻视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重视。   “你的刀法,居然是圆满了。”   秦无历把剩余的四颗铁珠收回来,左手重新凝出真罡剑刃。   这次的剑刃比之前粗了一圈,颜色也更深。   他盯着伊阳手里的虎啸,说道:“那把刀也是好东西。距离宝器级别的武器也不远了。”   伊阳没回话,只是把虎啸横在胸前,调整呼吸。   右臂的酸麻感还在,但能动。   刚才那一刀没杀死对方,说明秦无历的底牌比他想的多。   那个“秋分剑法”也是一门强大的剑法,居然把他最强的一击硬吃下来了。   这家伙,不好杀。   “来吧。”   秦无历没有废话,这次他主动攻击了。   只见他的身形暴射而来,左手剑刃带着一道弧线斜切。   伊阳举刀迎上,两人的兵刃正面碰撞。   铛!   伊阳的虎口震裂,脚下的水面被力道压出一个三丈宽的凹坑。   但秦无历那边也不好受,独臂传来的反震让他的肩胛骨嘎作响。   两人堪堪打了个平手。   至此两人同时后退两步,各自稳住身形。   秦无历舔了舔嘴唇,他没想到这个老头的真罡厚度跟他差不多,甚至还略强一线。   加上那柄重刀的加成,硬碰硬他占不了便宜。   伊阳的脑子同时也在飞转。   秦无历虽然断了一条胳膊,但九邪教的邪术补回了战力。   铁珠、剑光、肉身搏杀三管齐下,攻防一体。正面刚不划算,得想别的办法。   他的左手悄摸进腰间的防水袋。   秦无历再次冲来。这次是铁珠开路,四颗铁珠分成两组从左右包抄,他本人持剑从正面突进。   伊阳挡下两颗铁珠,侧身避开剑锋。   秦无历的剑势不停,转腕一挑,剑尖朝伊阳咽喉刺来。   伊阳后仰躲过,左手从防水袋中摸出两根东西。   金纹黑蚺的毒牙。   每根尺半长,尖端泛着幽的青光,根部的毒囊里还残存着蛇毒。   伊阳没有犹豫,左手一扬,两根毒牙旋转着射了出去。   秦无历正收剑回防,根本没料到伊阳会在这种近距离扔暗器,他下意识偏头,第一根毒牙擦着他的耳根飞过去。   但第二根没躲开。   毒牙扎进了他的左肩。   “嘶——”   秦无历倒吸一口冷气,低头一看,那根半透明的尖刺插在肩头肌肉里,毒囊破裂,一股黄绿色的液体正往伤口里渗。   蛇毒入体的感觉来得很快。   他左肩周围的肌肉开始痉挛,真罡的运转路线被毒液干扰,经脉里像是灌进了沙子,涩滞不通。   察觉自身情况的秦无历脸色一变,赶紧运功逼毒。   但金纹黑蚺的毒不是普通毒,那是一头接近真罡境异兽的毒液,哪是短时间内能逼得出去的。   毒液导致他的速度在下降。   剑光的厚度也削弱了两成。   伊阳终于看到了机会,虎啸举起,身法展开,向前攻去。   秦无历咬着后槽牙应战,但左肩的蛇毒让他的出剑频率慢了一拍,铁珠的操控也变得迟钝。   伊阳一连三刀,每一刀都砍在他的防御间隙上,逼得他连后退。   “混账……”   秦无历见到自己面临退无可退的局面,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把剩余的四颗铁珠全部嵌入自己断臂的暗红肉膜中。   那层肉膜剧烈蠕动起来,从内部涌出大量血色雾气,沿着他的血管朝全身蔓延。   禁术。   伊阳看见秦无历的皮肤从正常肤色变成暗红,额头上的血管一根浮出来,那双眼睛里原本正常的眼白也被血丝染成赤色。   同时他的气息在暴涨。   但不是正常的暴涨,那是在燃烧生命力换来的爆发。   “我要你死!”   秦无历爆喝出声,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朝伊阳撞来。   此刻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不止,同时真罡的凝聚导致左手的剑刃膨胀到五尺长,带着灼人的热度劈下。   伊阳没有退。   他退不了。   这种燃命状态的对手,你越退他越追,一旦被打出节奏就是死。   伊阳把虎啸竖在身前,双手握柄,丹田中的真罡全部涌出来。   五脏内炼劲,圆满。   内气从气海翻涌而出,走心、肝、脾、肺、肾,五脏过完一遍,真罡的密度拔到了此生最高的层次。   同时刀身上那层气膜浓稠得开始扭曲空气中的光线。   秦无历的血色剑刃劈到了。   伊阳没有格挡,他侧身让过剑锋主体,只用左肩硬扛了剑刃的余势。   剑刃切入肩膀。   黑玄铁软甲在真罡剑刃面前只撑了半息就被切穿,剑锋没入伊阳的左肩三寸深,骨头上传来酸到牙根的摩擦感。   但伊阳的虎啸也到了。   他承受这一剑的代价,换来了一个贴身的距离。   七十二斤的重刀带着五脏内炼劲圆满加持后的恐怖炼劲,从下往上,刺入秦无历的胸腔。   刀尖从心口穿入,从后背透出。   终于秦无历的动作定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柄黑色的重刀,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暗色血液。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疯狂在退去,同时他的生命也在退去。   “你……”   他想说什么,但不断涌出的鲜血堵住了喉咙。   伊阳没有废话用力的拧动刀柄,在敌人的身体里搅动了半圈,彻底斩断对方的升级。   秦无历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头歪向一边,彻底没了声息。   伊阳抽出虎啸,血从刀身上滴落到水面。   同时他自己的左肩也在流血,秦无历那一剑扎得不浅,骨头断了,肌腱伤了,左臂暂时使不上力。   伊阳用右手捂住伤口,运功止血。   “真罡境……果然不好对付。”   伊阳喘了几口气,低头看着秦无历的尸体漂在水面上。   对方被晏无鸢断了一条胳膊,又中了蛇毒,这种状态下都把自己逼到了受伤换命的地步。   不过对方有九邪教妖法的帮助,实力在真罡境这个境界也不算弱。   自己跟同境界的人打,暂时没有碾压的资本。   这是个教训。   伊阳没有过多感慨,现在的时间很紧。   他单手翻秦无历的衣衫,从贴身暗袋里掏出东西。   里面有三瓶丹药,两瓶是九邪教的制式包装,一瓶没有标签。   银票有两千多两,折叠得整齐,塞在腰封里。   没有功法,没有秘术手抄本。   伊阳把丹药和银票收好,抬头扫了一圈。   远处的水面平静,雾气弥漫。那位九邪教香主没有追上来,纵杀也去追玄剑阁的人了。   但这不意味着安全。   他得赶紧离开。   伊阳把秦无历的尸体拖到水下,找了块湖底的大石,用衣带绑紧,沉入二十丈深的淤泥中。   血迹在水里很快就会扩散消失,痕迹不会留太久。   做完这些他浮出水面,朝着白鱼城的方向全速撤离。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疼痛一阵往脑子里钻。但伊阳的嘴角却勾了一下。   今天这趟白龙泽,收获比预想的大太多了。   三颗黑鳞果,两株真罡级宝药,一株幽水兰,金纹黑蚺的蛇材,外加秦无历身上搜来的丹药和银票。   更重要的是,他亲眼确认了九邪教香主的存在和位置。   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在搞什么目的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得先回去养伤,把幽水兰服下去推进《心猿守意决》的修炼,然后把情报整理好,汇报给晏无鸢。   至于那位香主和纵杀……   伊阳踏着水面飞速前行,身后的白龙泽雾气吞没了他来时的方向。   而在水底深处,那个血色水眼中,一道身影缓缓浮出漩涡中心。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重水域,落在水面上某个已经消失的方向。   “有意思。” 第152章 重伤回城!消息泄露!   伊阳从白龙泽的那片水域到踏入巡天司大门的时候,他左肩的血已经渗透了外衫,灰布染出一片深色。   门口值夜的两个巡卫看见他的模样,脸色都变了。   “总监大人!”   伊阳没理他们,脚步不停地往后院走。   两名巡卫看见他受伤且匆忙的背影不仅有些担心。   伊阳经过巡天司廊道的时候,又有三个巡卫从值房里探出头来。   三人中的其中一个四十出头的巡卫看了伊阳两眼,在见到他身上的伤势后又把目光挪开,低下了眉头不在注视。   但是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异样。   这个动作很自然。   如果是换了别人根本看不出异常。   但伊阳的感知在真罡境突破之后是何等的强大。这些气血境的巡卫想要瞒过他根本不可能。   在这个巡卫低头的瞬间,伊阳就发现他的身体十分的紧张,显然是有问题的。   “有意思。”   伊阳没回头将这个很有可能是别的势力的探子的巡卫拿下,也没多看那人,径直拐进后院。   这条鱼先养着,还得靠他将消息传递出去呢。   现在城内的各大势力虽然看起来是安静了一些,但是伊阳明白他们这是暂时的。   之前不敢动手,现在伊阳把自己受伤的借口递给他们,应该会有所动作的把。   这些势力想要伊阳的命,伊阳又何尝不惦记着他们势力的财宝呢?   就这样想着伊阳推开自己的房门,他还没来得及坐下,身后就响起急促的脚步。   只见许沛从廊道那头一路小跑过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大人!您没事吧?”   许沛冲进房里,看见伊阳左肩上那片血迹,两条眉毛拧到了一块的问道:   “您不是去白龙泽吗?怎么弄成这样?”   伊阳走到桌案前坐下,右手按着左肩,抬眼看了他一眼。   “小伤,皮肉的事。”   “可是您这血……”   “几天就好。”   伊阳的语气十分平静,似乎真的不在意的说道:“别大惊小怪,外面的巡卫看着呢。”   听到伊阳这么说许沛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在白鱼城巡天司待了这么久,上一任苏总监被杀的时候他就在,那种恐慌他受够了。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能镇场子的,要是这位也出了事……   伊阳看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开口道:“我说没事就没事,你回去把巡天司看好,这几天我闭门养伤,非紧急事务别来敲门。”   许沛站在原地犹豫了两息,最终点了点头的说道:   “属下明白。”   他退出门外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伊阳已经背过身去了。   许沛把门带上,站在廊道里长出了口气。   ……   房间里安静下来。   伊阳从桌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纸笔。   墨研开之后,笔尖落纸,字迹写得不快。   “白龙泽南域,黑水涡水眼深处,发现九邪教香主。真罡境,实力在纵杀之上。   麾下有纵杀、秦无历二人。秦无历已被我当场击杀,纵杀追杀玄剑阁二人,去向不明。”   “香主利用水眼吸纳武者精血,疑似在进行某种仪式或突破准备。现场发现抽干精血的尸体七八十具,与近三月南域失踪人口吻合。”   “我在击杀秦无历时暴露行踪,香主已知我存在。”   “请速来。”   落款没签名,只画了幽泉司内部传信特有的暗记。   伊阳把墨迹吹干,折好塞进竹管。   他走到窗边,从窗台下的暗格中拖出一只小笼子。   笼里蹲着一只灰羽信鸽,脖颈处系着一条黑色细带,这是幽泉司专用的传信鸽。   竹管绑在鸽腿上,伊阳推开窗,手一松。   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钻进夜色里,朝东北方向飞去。   伊阳看着那个小点消失在屋檐上方的天际线后,把窗户关上了。   行了。   剩下的事交给晏无鸢那个女人,同为真罡境的香主,对方自己自己啃不动,也没必要啃,和这种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比没必要。   把情报送到自己的任务就是完成了,同时就是功劳一件。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伊阳从防水袋里摸出一瓶丹药,倒出两枚,丢嘴里嚼碎吞下。   磅礴的药力顺着经脉铺开,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温热。   自己肩膀的骨头断了一截,筋也伤了,但真罡境的恢复力摆在那里,几天之内就能长回来。   确认伤势不影响出手之后,伊阳从袋子最里层掏出那只油布包。   把包裹打开,只见那朵幽水兰正静躺在里面。   六片半透明的淡蓝花瓣在烛光下泛着幽微光,瓣尖上凝着的水珠还在,没散。   伊阳没有丝毫的犹豫把花连根带叶送入口中。   入口的一刹,一股冰凉的药力从舌根直冲天灵盖。   不是走经脉的那种药力,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   伊阳赶紧闭目盘坐,意念沉入眉心灵台。   口诀默运。   神猿坐虚空,慧目破万相。一切皆不管,守定我本念。   幽水兰的药力在脑海中炸开,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脑子里原本蒙着一层雾,现在有人拿扫帚在里面使劲扫。   面板上【心猿守意决·静像(入门)4680/6000】   数字开始跳动。   直接从4860到6000   进度条在六千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归零,跳到下一个阶段。   这门功法就这么的入门了。   伊阳的精神世界里,原本模糊平静水面中那只倒影的金毛猿猴,忽然变得清晰了。   它从精神的水面中一跃而出,来到伊阳的精神虚空当中。   此刻这只猴子还十分的瘦小,骨架还没撑开,毛发稀疏,两只眼珠子骨碌碌转,活泼得坐不住。   在伊阳的灵台虚境里蹿上蹿下,拿爪子挠这儿摸那儿。   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它就像是真的存在一样。   这门精神力功法入门的变化来得猛烈。   伊阳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感知的维度被拓宽了。   之前用真罡境的感知去探查周围,像是伸出手去摸黑暗中的东西,能摸到轮廓和温度。   现在多了一层。   不光能摸到,还能“看”到。   气机的流动、空气中微弱的真罡残余、甚至墙外巡卫走路时肌肉发力的细微震颤,全部变得更加清楚。   伊阳运转了一缕真罡试了试。   快了。   真罡从丹田调出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两成。   这原因很简单,精神力变强之后,对身体的掌控力提升了,肉身的潜力被更充分地调动出来。   伊阳算了笔账。   感知更敏锐,出手更快,真罡调动更顺畅。   在这三项提升的叠加下,自己的整体战力至少提升了五分之一。   如果现之前跟秦无历打的时候有现在这个状态,那一剑根本伤不到自己。   可惜没有如果。   伊阳没有多感慨,幽水兰的药力还在脑海中缓释放,浪费了就是浪费了。   他闭上眼继续打坐,将剩余药力炼化,往功法小成的方向努力。   【心猿守意决·静像(小成)60/26000】   ……   夜深了。   巡天司的巡卫换了班。   这本来是件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   但今晚值夜的几个人凑到一块,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对。   “你们都听说了吧?”   一个巡卫压着嗓子问道:“据说今天有人见到我们的总监大人回来时候,他的左肩全是血。”   “听说了。”   另一个巡卫接话道:“好像他脸色也白得吓人,走路都有点晃。”   “,我听到的消息是总监大人他去白龙泽了吧?身上有鱼腥味,那地方能把人弄成这样……”   “嘘——”   第三个人竖了根手指,往后院方向瞟了一眼。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人嘴两张皮,巡天司又不是铁桶。   当晚子时刚过,消息就从巡天司里面漏了出去。   许沛得知的时候,已近来不及封闭消息了。   “谁嘴这么碎!”许沛拍了下桌子怒骂道。   但拍完之后他也清楚,消息拦不住了。   白鱼城这地方,巡天司里外外都被各大势力插了眼线,消息出去只是早晚的事。   而且,伊阳回来时那副模样,不是一两个人看见的。   这事瞒不住。   只希望总监大人真的如他所说是很快就能恢复吧。   ……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许沛想的还快。   卫家大宅。   周涛把这条消息报到卫昭面前的时候,卫昭正在喝茶。   茶碗端在手里停了两息,然后放下了问道:   “重伤?”   “据巡天司内的人说,回来时左肩全是血,脸色也不好看。”   周涛低着头恭敬的回禀道:“有人闻到他身上带着鱼腥味,应该是在白龙泽出的事。”   卫昭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到了之前异鬼被杀的事。   那个老头的实力本就超出预判,现在居然又在白龙泽受了重伤。   什么东西能把他伤成这样?   还是他装出来想要迷惑他们这些人的?   “先不动。”   卫昭端起茶碗吩咐道:“继续盯着。”   ……   莫家。   薛家家主得到消息的时候打了个哈欠,他被这条消息吵醒,毫不在意的说道:   “伤就伤了,死不死再看看。”   “我们先不出手。”   ……   青蛇帮。   他们的帮主坐在交椅上,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铜钉。   “去白龙泽能受这么重的伤……那老头招惹了什么东西?”   底下人摇头。   青蛇帮主沉默了片刻,吩咐道:“把送出去的那份礼记清楚,他要是死了,东西得想办法拿回来。”   ……   白鱼商会。   年轻文士放下茶杯,笑了笑。   “上一任苏总监上七天被杀,这位伊总监上任第三天就重伤。白鱼城的巡天司总监,当真是个短命差事。”   ……   浅水帮。   宋凉城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张白龙泽的地图。   听完手下的汇报后,他沉默了很久。   “他真去南域了。”   宋凉城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标注了黑色旋涡符号的位置点了两下。   “能活着回来,已经比我预想的强。”   他把地图卷起来收好,语气平淡。   “不急。再看两天。”   ……   巡天司后院。   房门紧闭,烛光从窗纸缝里透出来,忽明忽暗。   所有人都以为里面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   没有人知道,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此刻盘坐在蒲团上,体内的幽水兰药力还在源不断地涌入脑海。   心猿守意决的进度在稳步攀升。   而他的左肩伤口,在真罡和精神力的双重加持下,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伊阳嘴角动了一下。   让他们猜去吧。   一个“重伤将死”的巡天司总监,和一个生龙活虎的真罡境强者。   这两个身份之间的信息差,才是最好的武器。 第153章 真相是火并?瓜分肥肉!   两天后,三湖帮在白龙泽仅剩下的人手回来了。   但是他们回来的队伍里没有他们的帮主和大部分实力强大的精锐。   这些留在水面上接应的帮众在白龙泽南域等了整两天,但是水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但剩下的人也不敢深入白龙泽的水下去看,因为下去的二十二个人加上副帮主钱岳,他们这些实力强大的一个都没浮上来。   起初他们以为帮主正在水下与那条大蛇搏斗,耗时长些正常。   第一天过去,没人上来。   第二天过去,还是没人。   直到了第三天清晨,白龙泽“黑水涡”那幽暗的水面上飘起几片碎布。   仔细一看居然就是之前下水的高手的衣物。   在船上的帮众把碎布捞起来的时候,他们的手都在抖。   在看见这些衣服碎片之后他们终于确定了。   三湖帮帮主陈涛,副帮主钱岳,以及二十二名精锐帮众。   都全军覆没。   这消息是回到白鱼城后三湖帮的人自己泄漏出来的。   这帮人回了城之后六神无主,有人喝醉了在酒肆里嚎啕大哭,有人跑去找相熟的朋友商量后路。   这么多张嘴巴,有一张嘴巴一松,这个消息就跟长了腿一样往外跑。   不到半天,整个白鱼城都炸了。   “三湖帮主死在白龙泽了?”   “听说哪位帮主可是内气二重圆满啊,什么东西能弄死他?”   “你那是不知道,哪位帮主我听其他人说,他的真正实力是内气三重,二重的实力只是外在的伪装吧了”   “我听说还是带了二十多号人下去,居然一个没回来。”   这种级别的势力覆灭,在白鱼城是多少年没见过了。   茶楼里,酒肆中,街头巷尾,武者们凑在一块儿议论。   有人说是遇上了深水里的老物,有人说是踩到了邪教的暗手,但说什么的都有,没一个有实证。   直到有个脑子活泛的独狼武者把最近在城中闹得挺大的两件事串到了一块。   “你们忘了?三天前巡天司那位新总监从白龙泽回来,他浑身是血啊!”   “你们说该不会是……”   武者的这话一出,周围的酒楼里瞬间安静了两息,随后爆发了剧烈的议论声:   “你的意思是……”   “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一个重伤,一个死了。”   “操,两人在白龙泽里火并了?”   消息传开之后,城内的大多数人都倾向于这个猜测。   因为实在是越想越觉得合理。   三湖帮这些年在白龙泽除了其他的大势力,根本没有怕的,但是其他的大势力也没有传出受伤的消息。   只有巡天司新来的巡行总监刚上任没多久就跑去那片水域,然后就受到重伤回来,这种情况很明显就是两方撞上爆发了战斗。   结果就是,巡天司总监赢了,但赢得不轻松。   而陈涛死了,帮内的二十几号高手全部葬身在那片水域。   伊阳活着回来了,但受了重伤,流了一路的血。   白鱼城的武者们确定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又开始议论起了伊阳的实力:   “这老头当真狠啊,居然一个人灭了三湖帮所有高端战力。”   “可他自己也伤得不轻,不然怎么缩在巡天司里不出来?”   “真要是一对一干掉陈涛,就算受了伤,这份实力也够吓人了。”   白鱼城的武者们感慨着,带着敬畏也带着庆幸。   敬畏是因为伊阳的战力确实强悍。   庆幸是因为自己没有在三湖帮里,现在三湖帮猴倒猢狲散,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这几天。   虽然事情的大概经过是这样,但白鱼城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相就是伊阳杀陈涛,前后不超过两息。   真正让伊阳受伤的,是水底那位九邪教香主的部下,秦无历。   但这些事,白鱼城的人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看到一个重伤的总监,和一个群龙无首的三湖帮。   这就够了。   够他们做很多事。   ……   消息传出的第二天夜里。   白鱼城东南角,莫家名下的一处清雅别院。   院门关得严实,门口没挂灯笼,连看门的家丁都被支走了。   但院子里的正厅灯火通明,五把交椅围着一张圆桌摆开,桌上摆着果盘和茶水,没有酒。   谈正事的时候,没人喝酒。   卫家的现任家主,卫昭坐在主位左边第一把椅子上,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喝。   莫家老祖莫千河坐在主位。这老头七十出头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珠子还是亮的。   他的修为是内气三重圆满,跟死掉的陈涛同一层次,在白鱼城里论实力,他排得上前三。   青蛇帮帮主周雄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颗蜜饯往嘴里丢。   这人四十七八岁,生得壮实,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珠。   宋凉城坐在卫昭对面,面前的茶碗没动过。   白鱼商会的代表没来,派了个管事在门外候着,他们的意思很明确,我参与分钱,但这种场合我不进去。   “行了。”   莫千河放下茶碗,苍老的嗓音在厅里响起道:“人齐了,说正事。”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人。   “陈涛死了,三湖帮群龙无首。他在城里的铺子、码头、还有南域的三条水路,加起来年入不低于十五万两。”   “这块肉,怎么分。”   话音刚落,周雄把蜜饯核吐在桌上,嘿笑起来说道:   “莫老爷子,您老这话问得客气,我周某人的意思简单得很——三湖帮的地盘,我青蛇帮吃一半。”   这话一出卫昭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一旁的宋凉城也把眼皮抬了抬。   莫千河则没说话,等着周雄把屁放完。   只见周雄歪着脑袋,露出满嘴黄牙笑道:   “我知道你们想问凭什么?   就凭我青蛇帮有这个胃口。还有——那位巡天司的伊总监,重伤在身,缩在屋子里养伤不出门,他现在跟个废人没两样。”   他的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环视一周后说道:   “你们怕他,我不怕。他伊阳能杀陈涛,我周雄就杀不了他?我内气三重,他一个重伤的老头……”   “闭嘴吧,你这条水蛇要死别拉上我们!”   这时一旁的宋凉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厅里安静了。   周雄的笑容僵在脸上,歪过头看着宋凉城一字一句生气的问道:   “宋帮主,你这什么意思?”   宋凉城没看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口,放下后说道: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假不怕死?   上一任苏总监被人暗杀,隋宁府的幽泉司派了个内气三重的伊阳过来。   你要是再把伊阳弄死了,下一个来的是什么级别的人物,你想过没有?”   这话一出,让周雄的表情变了变。   宋凉城继续说道:   “真罡境。下一次来的,一定是真罡境的大人物,到那个时候,别说你青蛇帮,在座的所有人加一块都不够人家一巴掌的。”   “你周雄要逞能可以,但别拉着我们一块死。”   厅里又安静了几息。   周雄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握着蜜饯的手攥紧了。   他想开口骂回去,但宋凉城说的是事实。真罡境的强者要是下来了,白鱼城这些势力全都得跪着听命。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卫昭放下茶碗,笑了笑道:   “宋帮主说得在理。伊阳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我们手里。”   莫千河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见其他人也同意,周雄的脸色难看得要命,半天才哼了一声说道:   “那你们的意思是,三湖帮这块肉就这么摆着不动?”   “谁说不动了。”   卫昭的手指转着茶碗盖子,慢条斯理的说道:“肉要吃,但不用杀人来吃。   陈涛死了,三湖帮没了主心骨,那些码头铺子现在是无主之物,我们各凭手段接收过来就是了。”   他抬眼看了看周雄。   “至于巡天司那边,伊阳重伤未愈,短时间内管不了城中的事。   之前各家给他交的那些孝敬钱和每年上供巡天司的银子,可以暂时停了。”   “等他养好了伤再说。”   莫千河接过话头道:   “卫家主说得对,巡天司在白鱼城这些年收的好处,本来就是因为有个总监坐镇才交的,现在这位总监自己半死不活,他有什么脸面继续收?”   “三湖帮的东西,卫家、莫家、青蛇帮、浅水帮,四家均分。白鱼商会那边把东西给他们销赃,顺便给他们一成干股就行。”   周雄一听四家均分,脸色才稍微好看了点,但还是不甘心想要多拿些的说道:   “均分?凭什么均分?我青蛇帮出力最多,在南边跟三湖帮摩擦了多少年——”   “周帮主。”   卫昭打断他,语气温和,但眼神没什么温度看向对方。   “均分是给你面子。你要是觉得少了,可以不参加。三家分也一样。”   周雄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憋了回去。   三家分也一样这句话,这传递出来的意思很明显,城内的大势力已经有一家覆灭了,如果自己不识趣的话,这些人不介意多覆灭一家。   最后莫千河拍了拍桌面定了调子。   “就这么定了。三湖帮的产业四家分,巡天司的供奉银暂停。等伊阳那边有动静了,再看情况。”   他站起来,佝偻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散了吧。各家回去之后动作快一些,三湖帮那帮人现在散了心,过两天回过神来就不好办了。”   众人起身。   宋凉城走在最后面,出了院门之后他停了两步,回头看了眼那间灯火还亮着的正厅。   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是笑。   这帮人还在琢磨怎么分三湖帮的尸体,却不知道那头“重伤”的老虎到底伤没伤。   他想到三天前自己送出去的那封信。   伊阳去白龙泽,是因为他的信。   而陈涛死了。   宋凉城裹紧外袍,步入夜色。   ……   巡天司后院。   烛光透过窗纸,屋里安静静。   伊阳盘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呼吸绵长平稳。   他的左肩上包着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伤口正在愈合,速度快得离谱。今天早上他试着抬了抬左臂,骨头接上了,肌腱还差一点,再养两天就能恢复如初。   面板上的数字在缓慢跳动。   【心猿守意决·静像(小成)3740/26000】   幽水兰的残余药力终于消耗完毕了。   伊阳睁开眼,嘴角动了动的在内心想到=道:   两天了。   城里应该已经传开了吧。   三湖帮主陈涛死了。   巡天司总监伊阳重伤。   两条消息叠在一块,白鱼城那帮人会怎么想?   伊阳太清楚了。   他们会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会觉得巡天司没人撑场子了。   会觉得是动手的好时机。   伊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树影子晃来晃去。   他的左手攥了攥,骨节响了两声。   来吧。   等这帮人把手伸出来,看到底谁是猎物。   三湖帮的东西你们先帮我收好,省得我自己收拾。 第154章 葬礼   两天后,白鱼城三湖帮总部。   此刻的豪华的院子大门口出挂起了白幡。   这是在办帮主陈涛的丧事。   只是这场丧事办得寒碜,连纸扎铺子都只糊了三套纸人纸马,往日里陈涛排场那么大的人,死后连个像样的灵堂都撑不起来。   原因很简单。   帮里能拿主意的人差不多死绝了。   帮主陈涛,副帮主钱岳,二十二名精锐,其中有些事堂口的老大或者帮内的执事,现在这些人一个没回来。   剩下的都是些管着铺子收租的小头目,平日里点头哈腰惯了,这会儿凑在一块开了三次会,连谁来当主事人都没吵出个结果。   最后还是陈涛的小妾拍了桌子。   “人都死了,先办丧事,别的事等下葬了再说!”   于是丧事就这么草办了。   三湖帮现在掌事的几个人都商量好了,不发请帖,不通知城内任何势力,关起门来把人烧了算完。   能低调就低调,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麻烦,毕竟其它势力可不是什么好人。   可惜天不遂人愿。   葬礼第二天中午,三湖帮正院里的香还没烧完,院门就被人从外头踹开了。   青蛇帮的冷盛带着十二个人走进来。   他三十出头,颧骨高,眉骨压着眼窝,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动,整个人往前平移,看着就不像善茬。   此人之前就负责过与伊阳的见面。   他是青蛇帮的堂主同时也是大管事,气血六重圆满,在城里的名声不算好,但手底下有大批敢拼命的弟兄,还背靠青蛇帮没人愿意招惹。   “大人是来干什么的?”   见到来人是这个狠人,三湖帮一个姓刘的小头目拦在门口,脸色带着害怕的问道。   看着面前的这个胆小的头目,冷盛嘴角笑了一下,他没想到偌大的三湖帮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冷冷的说道:   “吊唁。”   他身后的手下没一个身穿白色丧服,而且腰上别着刀,走起路来铁器碰撞,叮当响。   这些人一看就是来着不善。   “没有请帖,不接待外客。”   尽管十分的害怕,但是这位刘头目把手横在胸前阻拦道。   见对方干拦着自己,冷盛没说话,也没有理会对方的意思。   他脚步没停,直接从强硬他身边走过去。   经过这位头目身侧的时候一手掐住对方脖子,往远处丢去。   “碰!”   哪位看门的人就已经昏迷了过去。   这时冷盛走了进去。   他身后的十二个人跟着鱼贯而入,他们明显是知道自己今天就是要来找茬的。   听到动静,大院子里三湖帮的人从各处围上来。   帮里还剩四五十号人,但都是些气血三重四重的人手,最高修为的一个也才气血五重。   这帮人凑在一块,数量倒是不少,可面对冷盛带来的十二个汉子,没一个敢先动手。   冷盛径直的走到灵堂前面停下。   只见陈涛的牌位摆在正中央,两边点着白烛。   冷盛看了两眼,嘴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嗤笑的气音。   “陈帮主生前跟我们青蛇帮有笔旧账。”   他转过身面对围上来的三湖帮众人,手插在袖子里,语气随意丝毫不在意自己话中的漏洞道:   “五十三万六千两。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不好意思催,现在人死了,总得有人还吧?”   听到这番话,一名冲动的三湖帮小头目张三挤到前头,脸涨得通红的质问道:   “什么旧账?帮主在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笔钱!”   “而且五十三万两银子,我们帮里哪有这么多钱?”   “没提过不代表没有。”   冷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晃了晃说道:“借据在这儿,签字画押的。你们看不看?”   三湖帮的人面相觑。   那张纸上确实有字,但离得远看不清。   几个人想凑近瞧,冷盛已经把纸收了回去。   “三万六千两,三天之内送到青蛇帮总舵。”   他把纸叠好塞回袖中说道:“要是凑不齐,那就拿铺子抵,城南那三个码头,刚好差不多。”   “你这是抢!”张三喊出来了。   见有人还敢质问自己冷盛扭头看他。   “我这是收账。”   “我们帮主尸骨未寒,你们就上门逼债?”   小头目张三胸口起伏,拳头攥得骨节咯吱响的说道。   冷盛歪了下头看向他问道:   “你们帮主尸骨……有吗?”   这话十分的狠毒。   陈涛的尸体沉在白龙泽底下,捞都捞不回来。   灵堂里那口棺材是空的,塞了件旧衣裳充门面。冷盛这句话等于把三湖帮最后一点体面撕下来踩脚底了。   刘头目终于忍不住了,一拳抡过去。   冷盛侧身让过,反手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刘头目往前栽了两步,摔在灵桌上。白烛倒了两根,蜡油流了一桌面。   “打人了!弟兄们上!”   场面一下就乱了。   三湖帮四五十号人一窝蜂往上扑,冷盛的人早有准备,拔刀的拔刀,抡棍的抡棍。   灵堂里的桌椅板凳碎了一地,白幡被扯下来踩在脚底,陈涛的牌位从桌上滚到地上,磕掉了一个角。   不到一炷香。   院子三湖帮的人躺倒一片。   死了十几个人,剩下的大部分也受了重伤。   冷盛站在一片狼藉的灵堂正中,袖口沾了点血,嫌弃地甩了两下说道:   “搜。”   他身后的人散开了。翻箱倒柜,掀地板,撬库房的锁。   三湖帮剩下的人缩在墙角不敢吭声,眼睁看着对方把帮里的存银、药材和几件值钱兵器全搬走了。   搜完之后冷盛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天后,城南码头的地契,记得送过来。”   说完带人走了。   剩下的人看着那口空棺材,跪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没人注意到,趁着混乱,刚才哪位出头的张三从地上爬起来来到门外,见到冷盛出来后问道:   “大人,我事情办的不错吧?”   ……   同一天。   白鱼城北市口。   卫家的管事带着十几个人,大摇大摆走进三湖帮名下的“通源米铺”。不到半个时辰,铺子的招牌被摘下来了,换上了卫家的标识。   城南渡口。   莫家派来的人跟原先三湖帮收租的管事交接了一上午,最后管事在一张文书上按了手印。他按手印的时候手指在抖,因为旁边站着两个内气境的莫家护卫。   城西药材街。   白鱼商会的人最文明,提着礼盒上门,说话客气气,签的合同也体面。但合同里的条款三湖帮的人根本看不懂,等他们弄明白那些弯绕绕的时候,铺子已经不姓陈了。   这帮人动作快得吓人。   好像早就商量好了似的,各家盯着各家的那块肉,井水不犯河水。   但井水不犯河水是理想状态。   城东有条巷子,卫家和青蛇帮都说是自己的。   两拨人碰上了,先是对骂,然后动手,打了一刻钟,卫家的人退了,但青蛇帮也有三个被打断了腿。   城南码头那边更乱。莫家的船和浅水帮的船争泊位,差点翻了一条。   白鱼城这两天就跟开了锅一样,到处是骂街的、打架的、砸店的。   平头百姓走在街上,冷不丁就能看见两帮人在巷子里抡家伙。   而在这场混乱中,有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巡天司巡卫在城南执行日常巡逻时被卷了进去。   青蛇帮的人正在搬三湖帮一间仓库的货,领头的那位头目则在对着一位老人拳打脚踢。   两名巡卫看不惯他们对守门的老头拳打脚踢,便上前制止。   “你们快住手,他都快死了!”   青蛇帮带队的是个叫韩三的小头目,气血四重,脾气暴。   他正对这个不识好歹的看门老人踹得起劲呢,听见有人上来阻止他,头都没抬的说道:   “滚。”   两名巡卫见状拔出刀想要就下哪位老人。   但下一息,一名巡卫被扇了一巴掌,另一个巡卫也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趴在地上吃了满嘴泥。   “巡天司的狗也敢管爷的事?”   韩三拍了拍手,不屑的说道:“你们那个老头子总监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心思管别人?回去告诉他,把自己先养好再说。” 第155章 大乱就要来了   巡天司后院。   伊阳盘坐在蒲团上,呼吸绵长。   他的左肩已经好了八成,骨头接上了,筋也不疼了。   但外面的人不知道这些,也不需要知道。   此刻他面板上的数字还在跳。   【心猿守意决·静像(小成)6260/26000】   进度不算快,但很稳。   吃下幽水兰后他每天的修炼进度也得到加快,大概每天能涨八百出头,比之前快了一半,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左右就能推到小成。   外面的动静伊阳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感知覆盖了整个巡天司及周边三百丈的范围。   巡卫换班的脚步声、前院里许沛叹气的声音、甚至院墙外有只野猫跳过去,他都知道。   但他没出去。   这些天发生的事,伊阳不关心。   三湖帮死了就死了,各大势力分尸体也好,互相咬也好,跟他没关系。   他现在只做一件事——等。   等晏无鸢收到信后赶来白鱼城。   那个女人身为幽泉司的老大,又有之前以一敌二的战绩,实力绝对在自己之上。   有她坐镇,到时候白鱼城这些跳得欢的各大势力,自己就随便收拾。   在那之前,伊阳不打算浪费精力在这些小角色身上。   他怕自己出手后,会引起那位九邪教香主的注意   先让他们闹。   闹得越欢,将来清算的时候罪名越扎实。   伊阳闭上眼,继续修炼。   ……   直到许沛敲门进来。   “大人。”   见来人是他伊阳睁开眼。   这时许沛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他犹豫了两下才开口说道:   “大人昨天我们的人在城南巡逻,被人打了。”   “谁。”   “青蛇帮的人。一个叫韩三的小头目,气血四重。赵亮的脸被扇肿了,孙旭后背上一个脚印。”   听到动手的人是青蛇帮后,伊阳没什么表情变化。   “青蛇帮。”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许沛站在那里等他的命令。   “你去一趟。”   终于伊阳开口了,语气平淡的说道:“找到他们帮主周雄,告诉他三件事。”   这话一出,许沛竖起耳朵听。   “第一,打人的那个韩三,自己先卸掉一条胳膊,之后跪在巡天司巡天司面前领罚。   第二,赔赵亮和孙旭各一百两银子的汤药费。第三……”   伊阳停了一下。   “告诉周雄,我不介意再灭掉一家城内势力。”   听到这话许沛心里一跳,在内心想道:“果然,三湖帮是大人灭掉的”   但他面上没露出来,拱手应道:“属下这就去。”   ……   当天下午,许沛带着两个巡卫来到青蛇帮在城东的据点。   此时周雄正在院子里喝酒。   他今天心情不错,三湖帮的铺子自己接手得差不多了,码头占了两个泊位,虽然比预想的少了点,但白拿的东西嘛,不嫌多。   而且三湖帮的总部也被自己的人搬得差不多了,可以说是收获巨大。   这时听见巡天司的人来了,周雄放下酒碗,在交椅上换了个姿势随意的吩咐道:   “让那人进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找我有什么事。”   许沛进来后把伊阳的三个条件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听完许沛的话,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其余的青蛇帮堂主和执事脸上都充满了怒火,他们没有想到巡天司居然敢提出这么羞辱人的条件。   但身为帮主的周雄居然笑了。   他那笑容胖墩墩的脸上挤出来,肉堆着肉,眼睛眯成两道缝,其中透露着阴狠。   “伊总监有心了。”   周雄拍了拍肚子笑道:“韩三那小子不懂事,我替他给两位巡卫赔个不是。   一百两?二百两都行。   人嘛,明天就让他去巡天司认错。”   “但手臂这件事就不可能了。”   见对方这么容易就同意,虽然不愿意卸掉自己手下的手臂,但许沛也是十分满意的点头说道:   “多谢周帮主配合。”   “应该的,应该的。”   周雄站起来,大手一挥豪迈的说道:“巡天司跟我们青蛇帮,那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许沛没多留,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雄还站在那里笑着朝他摆手。   许沛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消息传回巡天司之后,巡卫们的精神头明显好了。   他们没想到青蛇帮服软了,说明伊总监虽然受了伤,但说话还是管用的。   ……   但许沛不知道的是。   他前脚刚走,周雄脸上那笑容就没了。   胖子把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水溅出来洒了半张桌面。   “操。”   “什么东西也敢吩咐和命令我,巡天司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骂了一句,扭头冲身后站着的一个瘦长脸的男人吩咐。   “去查,巡天司动手那两个巡卫的家都住哪儿,老婆孩子在哪条街,给我摸清楚。”   瘦长脸愣了一下。   “帮主,您不是答应了——”   “我答应的是不打巡天司的人。”   周雄把肥手指竖了一根狠辣的说道:“他们的家人,又不是巡天司的。”   他重新坐回交椅,肥大的身体陷进椅背里继续说道:   “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真以为自己还能拿捏我?他伤成那样,别说出门,从床上爬起来都费劲。”   周雄拿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动作干净点,就先把他们的老婆孩子的两条手都卸下来,第二天丢到巡天司门口。”   见自己老大这么说,瘦长脸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   一天后。   赵亮的妻子去城北的布庄进货,回来的路上被三个蒙面人拦在巷子里。   她的两条手臂被齐刀砍断,蒙面人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   “别让你男人多管闲事。”   同一天。   孙旭七十岁的老母亲在集市买菜,被人从后面撞了一跤。   老太趴在地上后还被撞到的人狠狠的踩了几脚头,当场就死在了哪里   晚上,代为传达命令的许沛听完面前两个大男人的哭诉之后,在值房里坐了很久,实在是不敢相信周雄居然这么疯狂。   当面答应了自己之后,居然用如此爆裂的手段报复。   他最后郑重的说道:“我会禀报总监大人,这件事是我的错。”   “如果总监大人不愿出手,我就陪你们一起上青蛇帮讨个说法。”   ……   夜晚,卫家。   火光摇曳,映得密室里两张脸忽明忽暗。   卫昭将刚送来的密信递到烛火前,叶锦凑在一旁,两人的目光同时扫过那几行字——   “行动已被察觉,一日后,纵杀会抵达白鱼城,你们配合他把精血收集完毕。”   看完之后信纸在火舌舔舐下蜷曲、焦黑,最后化作飞灰。   卫昭抬起头,嘴角一点点扯开,露出一个近乎贪婪的笑道:“叶坛主,看来咱们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叶锦把玩着腰间那块染血的玉佩,声音里压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是啊,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   卫昭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沉寂的街道,仿佛已经看到了之后这片地方血流成河的景象说道:“白鱼城……也该姓卫了。”   “姓什么我不关心。”   叶锦低笑一声,眼底泛起幽幽的戾色和狠辣:“我只知道,借助这次行动的精血,真罡境那道门槛,未必挡得住我。”   “而且纵杀来了,那个坏了我好事的老东西这次是死定了。” 第156章 青蛇帮今晚就要消失!   深夜,巡天司后院的屋内。   伊阳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兽皮纸。   这张兽皮纸是从那个死在云林县的九邪教大执事王宫沁身上搜来的(这处内容在95章)。   当初得到之后伊阳就看过一遍,只是这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些扭曲的纹路,像蚯蚓爬过泥地,根本瞧不出门道,他索性收进箱底,一放就是许久。   但在精神力突破之后,伊阳突然间就心血来潮再次把这张纸拿出来查看   伊阳把兽皮纸铺平,借着烛光仔细看。   纸上画着一些扭曲的纹路,乍一看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是某种古怪的图腾。   他盯着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出来,在内心嘀咕道:   “难道是张废纸?”   伊阳皱眉,正要把东西收起来,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之前他修炼《心猿守意决》到入门,精神力提升了一大截。   会不会是这张兽皮纸需要用精神力去感应?   他闭上眼,催动精神力。   一缕无形的力量从眉心探出,覆盖在兽皮纸上。   第一遍,那些纹路还是纹路。   第二遍,隐约看出几分走势。   等到第十几遍的时候,那些扭曲的线条突然在他脑子里立住了,像拼图找到了缺口,一块块拼了起来。   下一息,那些原本毫无规律的纹路突然在伊阳的精神世界亮了起来。   不是真的发光,而是在伊阳的感知里,那些纹路开始流动,组合,重新排列。   那只金毛猴子蹲在他的灵台里看着这些出现的东西,眼珠子骨碌碌转,挠了挠自己的身体。   突然一股信息流涌入伊阳脑海。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面板上跳出一行字。   【四象六合刀(入门)60/20000】   紧跟着,一段文字浮现在他脑子里。   “混元一气,化生四象。苍龙属春,其势绵长;朱雀属夏,其势烈扬;白虎属秋,其势肃杀;玄武属冬,其势深藏。”   “四象轮转,六合为纲。上下四方,宇宙茫茫。以身纳象,以心御方。神与刀会,意动八荒。”   伊阳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   这门刀法不简单。   光是听这总纲的调子,就知道立意极高。   四象是苍龙、朱雀、白虎、玄武四大圣兽,六合指的是上下四方,也就是整个天地宇宙。   把这两样东西糅合到一门刀法里,光是想想就觉得离谱。   “王宫沁那家伙能搞到这种东西,九邪教的底子果然不浅。”   伊阳正琢磨着从哪一象练起,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许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道:   “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伊阳收了面板,开口道:“进来。”   门被推开,许沛脸色铁青地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攥着拳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蕴含怒气的说道:   “大人,赵亮的婆娘,去布庄进货的路上,被三个蒙面人堵在巷子里,两条胳膊,齐刀砍断了。”   许沛声音发抖继续道:“孙旭他娘,七十岁的人,在集市上被人从后头撞了一跤,趴地上还被踩了好几脚头,就这样没了气。”   听到这话伊阳抚摸刀鞘的动作停了。   “青蛇帮干的?”   “九成九是。”   许沛咽了口唾沫说道:“我听当时在场的百姓说,那些临走前留了话,让赵亮孙旭他们以后别多管闲事。”   屋里静了两息。   伊阳想起自己昨天让许沛带去的三个条件,周雄当场答应得痛快,连一句还价都没有。   他还当对方是怕了,没成想转头就对着两个巡卫的家人下了死手。   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   一双手臂。   伊阳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许沛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伊阳。   过了很久,伊阳开口了。   “去把人召集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说道:   “点齐所有人,能动的全带上,武器备好。”   许沛猛地抬头。   “大人,您是要——”   “去青蛇帮。”   伊阳站起来,走到窗边淡淡的说道:   “这几日我一直不动手,是让他们多活几天,但这些人还真是给脸不要脸。”   “周雄不是想玩吗?那就陪他玩个够。”   “我要让你们今晚亲眼看见青蛇帮的覆灭!”   t听到这话许沛愣了两息,随后眼眶都红了说道:   “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砸得震天响。   伊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他之前不动手,是因为晏无鸢还没到。   现在?   管他来不来。   有些账,不能等。   ……   青蛇帮总舵。   大厅里灯火通明,桌上摆着酒菜。   周雄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碗跟手下的几个堂主推杯换盏。   “哈哈,来来来,喝!”   他今天心情好。   三湖帮的东西接手得差不多了,每年又能多得两三万两银子,又能把势力扩大不少。   而且那个姓伊的老东西,还真以为自己说两句就能让他服软?   笑话。   周雄把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水溅出来半桌。   “兄弟们,咱们青蛇帮以后就是白鱼城的老大了!”   堂主们纷纷附和,举碗敬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i见到这种情况周雄皱眉的问道:   “什么情况?”   一个小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说道:   “帮主,不好了!巡天司的人把咱们围了!”   这话一出周雄和旁边的堂主们都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巡天司!全部的人都来了,还带着刀!”   Z这个小弟的声音都在抖。   “领头的是那个姓伊的老头!”   周雄腾地站起来。   “他疯了?”   他刚说完,q这处院门就被人从外边一脚踹开了。   伊阳走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巡天司制式劲装,背后斜挎着虎啸,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后跟着许沛和二十几个巡卫,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刀。   见到真的是他,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周雄盯着伊阳,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十分的生气,但想到对方和自己一样是内气三重便强忍着怒气的问道:   “伊总监,这是什么意思?”   伊阳没理他。   他走到大厅正中,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青蛇帮伙同邪教,残害百姓,罪无可赦。”   他顿了一下。   “全部拿下。”   周雄脸色一变。   “伊阳,你别血口喷人!我青蛇帮清清白白,什么时候勾结邪教了?”   “清白?”   伊阳笑了一下。   “砍断我手下妻子的手臂,踩死我手下的老母亲,这就是你的清白?”   周雄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下,他没想到对方都这个实力的人了还为手下出头。   “那是——那是误会!”   “误会?”   伊阳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误会。”   他右手按上刀柄。   周雄瞳孔一缩。   “伊阳,你敢!”   他话音刚落,伊阳已经动了。   虎啸出鞘。   刀光一闪。   周雄的身体定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右臂齐肩而断,掉在地上。   血喷了一地。   “啊——!”   周雄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倒。   大厅里的其他人都吓傻了。   伊阳收刀入鞘,走到周雄面前蹲下。   “现在,给我把白鱼城所有家族和帮派的头子叫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   “叫不来,我就把你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周雄捂着断臂,脸色惨白。   “你……你想干什么?”   “叫人。”   伊阳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   “一炷香之内,我要看到所有人。”   ~~~~~~~~~~~~~   不好意思,前面两章有点拖沓了,我笔力不够导致观感可能不够好,所以加更一章作为补偿。 第157章 各大势力收到通知   莫家别院。   莫千河正在书房看书,他平时没事就好这一口奇书异闻,虽然书中写的内容大多不可信,但也有不少真实有趣的事。   现在他所处的书房当中就有不少古籍的孤本,这可是耗费了他不少的银子。   管事陈平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拜帖,脚下的步子走了一半,停了t他知道老爷很不喜欢别人在这个时候打扰自己。   但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轻声的说道:   “老爷。”   见来的是管家,莫千河抬头,手里握着一卷旧书,眼皮撩了陈平一眼。“什么事。”   “青蛇帮来人,说周帮主请城内各方势力今晚过去叙话,说是有要事相商。”   “这个时辰?”   莫千河把手中的书放下,抬头看了眼窗外,此刻的月亮都爬到中天了。   陈平弯着腰凑近低声道:“来人是青蛇帮一个堂主,态度还挺客气,说是请城内各家一块过去,有要事商谈。”   莫千河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嘴里骂了句道:   “周雄那个胖子脑子被酒泡坏了?大半夜的叫人来商量?”   “他不会找个白天的时间吗?”   最后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前两天刚分完三湖帮的大部分地盘,各家都吃得嘴角流油,现在又要凑一块干什么?   难道是其它几家分赃不均闹矛盾了?   “来人还说了什么没有?”   “没了,就说请各家尽快赴约。”   莫千河的眉头拧了拧。他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周雄搞这种半夜请客,要么是急事,要么是鸿门宴。   但周雄没那个胆子对他莫家动手。   自己的实力可是内气三重圆满。   白鱼城里能跟他掰手腕的人,可能有,但绝对不是他周雄。   “备轿。”莫千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带几个人,不用多。”   陈平应声下去了。   莫千河回头看了眼书案上那卷书,随手把它合上。   三更天叫出来的事,轻易不会是好事。   ……   浅水帮地盘里。   宋凉城正在房间里翻账本。   这几天抢过来的三湖帮南域那条水路的收益比他预估的高了两成,这让他的笔尖停了停。   这时他的门外被敲响了两下,这是他规定的暗号。   “帮主,青蛇帮来人了。”   宋凉城头没抬,继续看着自己的东西问道:   “说什么?”   “说周帮主请您过去坐坐,有事商量。”   这话一出让宋凉城的笔搁下了。   他坐在那里没动,眼皮半垂着想了几息。   对于周雄这人他可是有充足的了解,这个胖子脾气暴,而且从来不会在半夜请客,白天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才是他的风格。   现在这种时候派人来找自己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外头又有脚步声跑来。   这次是他自己的探子。   “报!”   “帮主大人!巡天司那边有动静!”   这个消息让原本就在思考的宋凉城眯起眼睛。   快速赶回来的探子蹲在门口喘着气禀报:“大半个时辰前,巡天司的人全出动了,哪位总监伊阳带头,二十几号人提着刀往城东去了。方向是——”   “青蛇帮。”   宋凉城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坐直了身子。   他看了一眼还候在外面的青蛇帮传话人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有意思。   周雄请人,巡天司也去了青蛇帮。   这两件事搁在一块,味道就变了。   如果是周雄主动请的巡天司,那没必要半夜。   如果是巡天司先动的手,那周雄还有功夫请客?   除非——请帖不是周雄发的。   或者说,是别人借周雄的名义发的。   宋凉城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不带人了。我一个人去。”   手下急了:“帮主,万一——”   “万一什么?”   宋凉城已经迈出了房门说道:“真有人想杀我,多带几个你们这样的也挡不住。少带人,跑起来方便。”   ……   卫家大宅。   这个消息几乎是同时到的。   卫昭从密室出来时,管事周涛已经在廊道里等着了。   “青蛇帮的人来请,说周帮主有事相商。”   卫昭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出来的叶锦。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有莫名的意味。   叶锦的嘴角浮起一点笑,压着声说:“好巧。正说着纵杀明天到白鱼城,今晚周雄就把人往一块凑?”   卫昭摇了摇头说出自己的看法道:   “我不觉得这是周雄自己的主意。”   “管他谁的主意。”   叶锦把玉佩塞回腰间,大步往外走说道:“去看就知道了。我跟你一块去。”   卫昭没拒绝。   两个内气三重联手,白鱼城没人能留得住他们。   就算是那个伊阳满血状态来了,也不过是二对一,更何况对方现在还是个半残。   “让家里边带四个人跟上。”卫昭吩咐周涛。   叶锦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补了句:“快点,我倒想看那个受了重伤的老东西,到底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   白鱼城的街面上,这个时辰本该是安静的。   但今夜不太一样。   城里的几条大道上接连出现了一拨又一拨的人。   举着火把的,提着灯笼的,个个行色匆匆,有些还带着兵器,铁器碰撞的声音在深夜里传出去老远。   城北方向,莫家的马车出了巷口,六个高手跟在车后。   城南船坞里,宋凉城一个人从跳板上落地,朝城东走。   城西卫家大宅的侧门开了,卫昭和叶锦领着四个护卫拐上主街。   住在临街的百姓被马蹄声和脚步声吵醒了。   有人掀开窗户往外探头,看见莫家的马车从门前过去,赶紧把窗户关上。   “又出事了?”   “谁知道,前两天三湖帮闹成那样,现在各家又出动了。”   “别管,关门,睡觉。”   “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   街坊邻里小声嘀咕着,门闩在夜里插得格外紧。   白鱼城这几天太不消停了。   先是三湖帮灭门,再是巡天司总监重伤,现在各大势力半夜倾巢而出。   老百姓不懂这些大人物在搞什么名堂,只求别把火烧到自己家门口。   ……   青蛇帮总舵门口。   莫千河的马车最先到。   老头从车上下来时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因为这里的大门正开着,两扇大木门往里敞,门口挂着的灯笼亮着。   但台阶上没人。往日里青蛇帮门口至少站好几个看门的,但今晚一个鬼影都没有。   “老爷……”管家陈平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莫千河抬手制住他,站在台阶下没动。   这时宋凉城从另一条街走过来,两人碰了个头。   宋凉城朝那扇开着的大门看了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下,没说话。   卫昭和叶锦比他们晚到了两步,卫家的几个护卫提着灯笼在后头跟着。   “周雄的人呢?”卫昭问了句。   没人回答。   四方势力在门外站了十几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这时年级最大的莫千河嗓门沉了沉说道:“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一行人推门而入。   进了大门,院子里也没什么人。   几盏灯笼挂在廊下,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地面上有几道深色的拖痕,在灯光下不太显眼,但莫千河扫到了,脚步停了半拍。   大厅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有灯。   一行人走进去。   桌上的酒菜还摆着,有几碗里的酒溅出来,把桌面洇湿了一大片。   没有周雄。   也没有青蛇帮的其他人。   莫千河把这满屋子的狼藉扫了一圈,停下来,回头看向门口。   没人说话。   宋凉城站在靠门的位置,手插在袖子里,脸色平静,但眼神已经在往四处扫了。   叶锦的手悄悄往剑柄上搭了一下,又松开了。   “搞什么名堂?”   感觉被耍了的莫千河的脸沉下来,他活了七十多年最不喜欢这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让周雄出来。”   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莫家培养的六个护卫散开,打算搜一搜这后院。   莫千河的护卫刚迈出第一步。   后院方向传来脚步。   不急不缓。   一个人从后院的月亮门里走出来。   来着身穿灰色的巡天司制式劲装,腰间别着官牌,背后斜挎着一柄用粗麻布裹着的重物。   此刻他的右手拎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拖着。   周雄那两百多斤的肥胖身体被他单手拽着后领往前拖,两条腿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   胖子的右肩空荡的,断口处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那张肥脸灰白的,眼珠子半翻着,嘴角挂着涎水。   还算活着,但跟死了差不多。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灰衣老头身上。   伊阳在正厅门口站定,把周雄往地上一丢。   两百多斤的肉墩子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雄哼都没哼一声,翻了眼皮就晕过去了。   伊阳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目光扫过院中的各方人马。   莫千河、宋凉城、卫昭、叶锦。   要来的全来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   “不用找了。”   伊阳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周雄,又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吓人。   见到伊阳突然出现,院子里没人出声。   莫千河的脸绷着。宋凉城的眼睛眯了起来。卫昭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而叶锦——   叶锦盯着伊阳的背影,瞳孔收了一下。   这个老头。   他到底是真的受了重伤,还是——   从头到尾都在演?   伊阳把虎啸竖在地上,单手撑着刀柄,平静地扫视着众人。   “叫大家来,是有些事要说清楚。”   他顿了顿,打量了一下这满屋子或惊或疑的脸,最后补了一句。   “就是站着说还是坐着说,各位看着安排。” 第158章 白鱼城的规矩,从明天开始,我来定。   满院子没人开口。   莫千河的目光从周雄那两百多斤的肥肉上收回来,落在伊阳身上。   他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可今晚这事,还是头一回。   半夜被人用周雄的名义叫过来,到了地方发现主人被拎着丢在地上,而那个拎人的家伙,两天前还被传得半死不活。   看来这次真正要找他们的是这位伊总监啊!   莫千河把胸腔里那口浊气压了压,率先开口问道:   “伊总监。”   他的嗓音沉稳,带着七十年磨出来的分量。   “你大半夜借人名头把我们请来,这出戏唱的,是什么意思?”   语气不重,但那种积了几十年的威压就在里面,让普通人光是被他盯着就要矮三分。   伊阳没接话,站在那里,右手撑着虎啸,像是没听见。   i见伊阳还是这么无视自己,莫千河带着怒气的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刻意释放气息,但内气三重圆满的修为摆在那里,光是站着就让周围的空气变得十分的压抑。   “你一个巡天司的外来户,在白鱼城还没站稳脚跟,就敢对城里的帮派动手。   你真以为自己是谁?”   莫千河说这话的时候,y眼睛直直的看着伊阳。   他这是在试探。   终于伊阳开口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说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   他扫了一圈院中的人,卫昭、叶锦、宋凉城,一个不落后继续道:   “各家每年上缴巡天司的供奉银,从今日起涨三倍。三湖帮遗留的产业,全部归巡天司所有。之前各家分走的那些,三日内如数退还。”   这霸道十足的宣布让院子里又静了一息。   莫千河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活了七十年,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话。   居然敢张口就要他的东西,一点弯绕都不打,像是在念什么早就写好的清单,念完就等他们点头。   “伊总监。”   莫千河收了两分威压,但语气更加的阴沉的问道:“您这话说得,是不是过了些?”   “哪里过了?”伊阳f反问他。   莫千河没答,他知道伊阳就是故意的了。   他侧了侧头k看向自己身后,示意了一下。   知道自己老爷意思的管家陈平往前迈了一步。   陈平脱了外衫,扔在地上。   外衫底下是一身精壮的躯体,筋肉虬结,肩背宽厚,不像个管家,倒像是从军营里退下来的杀才。   他周身气机骤然攀升。   内气二重圆满。   满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莫家的管家,居然是个内气二重圆满的暗手?   陈平没有废话   他脚下一蹬,地面的青石板被踩出裂纹,整个人箭矢一般射向伊阳,右拳凝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气劲,直冲伊阳面门,他这是奔着一击制敌去的,连试探都省了。   陈平跟莫千河四十年,替他做的脏事不下百桩,他清楚主人的脾气,既然动了,就不留余地。   院中气浪翻涌,桌上残留的酒碗叮当乱响。   伊阳没拔刀。   他右手从虎啸刀柄上松开,迎着那一拳,伸出掌。   就一掌。   两人接触的刹那,伊阳周身气机爆开。   那股气息浑厚得过分。不是内气一重,不是内气二重,甚至不是内气三重。   是内气三重圆满。   伊阳没有展露真罡境的修为,能藏还是藏着。   那一掌拍在陈平拳头上的时候,陈平的拳劲像是纸糊的,被碾得粉碎。   伊阳强大的掌力透体而入,从拳面灌进手臂,从手臂涌入胸腔。   顿时陈平的胸骨塌了。   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七八丈,后背撞在廊道的木柱上,木柱从中间折断,碎屑飞了一地。   他的身体顺着断柱滑下来,坐在地上,双目圆睁,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死了。   从出手到人死,前后不到两息。   S死前他的眼睛还睁着。   死时那张脸,停的是三个字——不可能。   院子里的空气有些凝住了。   所有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莫千河的脸从怒转惊,他看了不远处的陈平一眼有些不敢相信。   陈平跟了他四十年,内气二重圆满,白鱼城能排进前十的高手,就这么被一巴掌拍死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不是陈平怎么死的,而是伊阳出那一掌时透出来的气息层次。   内气三重圆满。   跟他同级。   但这个老头前两天还浑身是血地从白龙泽爬回来,满城的人都说他是半死不活的废人。   莫千河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正好碰上卫昭的眼神。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对上了。   “今晚不能让这个老头活着走出去”   叶锦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三个内气三重,一个念头,一齐动了。   莫千河往后退了三步拉开距离,双掌推出,一道浓稠的气浪正面压向伊阳。   叶锦从右翼拔剑,碧玉长剑带着破空声斜劈伊阳后颈。   卫昭从左翼绕出,手里的短刀连出三记,把退路全堵上。   莫家剩下的五个护卫从外围合拢,气血境的实力插不上核心的战斗,但至少能堵人。   伊阳终于拔刀。   虎啸出鞘,那声音不高,沉闷,带着七十二斤铁的分量。   刀身上的气膜把周围的空气压扭了一层。   刀横扫出去,第一式厚峰,硬吃莫千河的气浪,反震之力把外围五个护卫同时掀翻在地。   他身形一转,点水渡江在院子里踏出一道残影,叶锦的剑锋劈了个空。   脚尖踩在倒地的桌面上借力一横移,反手一记锐峰,把卫昭的短刀磕飞出去。   三个人联手,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伊阳在反击的间隙中锁定了莫千河。   老人的出掌有个习惯,发力时身体重心会前移半寸,这是练了几十年留下来的毛病,年轻时可能无所谓,老了就成了漏洞。   伊阳故意把右肋的空当露出来。   莫千河看见了。   七十年的战斗经验在那一刻做出了错误判断——贪功了。   他双掌合击,扑向伊阳右肋。   但伊阳的虎啸突然从下方撩起。   九峰刀第九式。   绝峰。   五脏内炼劲圆满加持的刀锋从莫千河的左胯斜切而上,穿过腹腔,从右肩透出。   七十多年的修为。   七十多年的城府。   一刀。   莫千河的身体分成两截倒在地上。   血溅了卫昭满脸。   卫昭脸上还带着血,i见到这一幕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三步,停在院门的位置。   叶锦持剑站在丈余之外,碧玉长剑的剑尖在颤。   莫千河都撑不过一招。   自己比莫千河还差半档。   他拿什么挡?   宋凉城从头到尾没出手。   莫千河尸体倒下的那一刻,他已经转身朝院门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伊阳一眼。   伊阳正好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碰上。   宋凉城微拱手,没说话。   转身走了。   伊阳没追。   这个人,留着比杀了有用。   院中只剩卫昭和叶锦。   院子里就剩下卫昭和叶锦。   卫昭收了短刀,把双手举起来,姿态做得很低,嗓子里带着颤音说道:   “伊总监,今晚是我们的错,卫家愿意把城内所有的产业、铺面、码头,全部让出。白鱼城往后只认巡天司,我卫昭这条命,换不了什么,但愿意替总监您做事。”   他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卫昭这条命换不了什么,但我愿意替总监您做事。”   卫昭跪着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纵杀明天就到白鱼城。   他的实力真罡境。   碾压眼前这个老头绰绰有余。   今晚只要活下来,明天答应的一切都能反悔。   伊阳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虎啸横在膝前,站在那里看着卫昭,看了大概三息。   然后开口了。   “卫昭,你跟九邪教的事,要不要我帮你捋一遍?”   这句话把卫昭跪在地上的身体钉住了。   “叶锦,行山武馆馆主,九邪教坛主。”   伊阳继续说道:“从异鬼到白龙泽南域的血池,从卫家这段时间不进白龙泽,到那七八十条失踪的人命——线都在你们两个身上。”   卫昭i见自己被识破了,从地上弹起,手里藏着的暗器甩向伊阳的面门。   一旁的叶锦同步出手,碧玉长剑分出三道剑影,上中下三路同时刺进来。   伊阳闭上眼。   精神力把两个人的动向锁住,飞来的暗器被他自己捏住扔到一旁。   虎啸横扫,崩开三道剑影。   反手一记奇峰,把卫昭的短刀震飞出去。   接着身形前压,膝盖顶进卫昭腹部,把他撞出去三丈。   叶锦趁着这个间隙从侧面突刺,剑尖扎进伊阳后背,黑玄铁软甲接住了,一点没进去。   伊阳转身一肘砸在叶锦胸口,把他打退出去一丈多。   两个人拼了全力,没给伊阳留下任何一道伤口。   卫昭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喘着粗气,眼睛里的算计和骄傲全都不附存在了。   他看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伊阳,把最后那张牌丢出去喊道:   “伊阳!你不能杀了我,明天我教的真罡境大人就到白鱼城!   到时候你死无全尸!你放我走,我替你去求情,你还有活路——”   话没说完。   伊阳手中的虎啸劈下去,刀锋从天灵盖竖直切到胸腔,停住。   t他把刀从尸体里抽出来,在衣角上蹭了蹭。   叶锦被这一幕吓得瘫坐在地上   手中的碧玉长剑掉在他旁边两步的地方,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伊阳走到他面前停下。   叶锦抬起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的鼻涕眼泪糊了半张脸,浑身筛糠的说道:   “饶……饶命,我什么都说,香主的计划,血池的用途,全都告诉你……”   他双手抱住伊阳小腿,额头往地上磕,砰砰的。   伊阳低头看了他一眼。   l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虎啸抬起。   落下。   叶锦的身体倒伏在地,后脑勺多了一道裂口。   伊阳收刀入鞘,环顾满院尸体。   门口的许沛站在那里,嘴张着合不拢。   伊阳收刀入鞘,回头看了许沛一眼。   “收拾干净。”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脚步迈出去,声音随着他的背影飘出去。   “白鱼城的规矩,从明天开始,我来定。”   许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回头扫了一眼满地的尸首,再抬头看了眼伊阳走出院门的背影,最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合着总监大人根本就没受重伤?   那这几天他们在外面吵吵嚷嚷分三湖帮的尸体,一边还担心巡天司没了主心骨……   许沛深吸了口气,招手让巡卫进来搬人。   而城外某处暗夜里,一匹身影正朝白鱼城疾驰而来。 第159章 纵杀到来   就在白鱼城夜色还没褪干净的时候,一匹异兽马停在白鱼城外三里的官道尽头。   纵杀翻身下马,手掌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   那异兽马打了个响鼻,转身跑进了官道旁的林子里,很快没了影。   纵杀站在原地,抬眼看城墙上头稀稀拉拉的几点火把光。   自己到来的时间掐得刚好。   城内的卫昭和叶锦应该都准备好了,按照香主的吩咐,今天就该把最后那步走完。   纵杀摸了摸腰间的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任务的细节,同时又不由自主地想起秦无历。   老二这些天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按理说秦无历这人办事牢靠,就算断了一条胳膊,真罡境的底子在那儿摆着,自保总归是够的。   想到这里纵杀皱了下眉,把这点不安压进心里。   这些事情多想无益,先办正事。   他抬脚往城墙走去,脚步落地悄无声息。   来到了墙根下,纵杀身形一纵,直接越过了高大的城墙进入白鱼城。   这些高度对于真罡境的强者来说当然是视若无物。   来到城内后他真罡境的感知铺开去,方圆百丈的动静全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巷子里打更的老头,屋顶上蹲着的几个更夫,街边墙角缩着睡觉的乞丐。   纵杀感知了一圈,确定没有问题,看来卫家和那个叶锦没有把事情闹大。   而且从自己手中逃走的那个玄剑阁的家伙也没有把消息泄露出去,现在府城的巡天司应该还不知道这里将要发生的事。   等他们知道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晚了   纵杀按着记下的地址,踏着屋脊朝卫家大宅那边摸过去。   穿过几条街到达目的之后,纵杀的脚步在一处巷口停住了。   不远处的卫家大宅的正门就在前面,可现在这门关得死死的,两侧还贴着白底黑字的东西。   纵杀眯眼看了看,只见那封条上盖着的火漆印,是巡天司的官印。   纵杀蹲在对面的屋脊上,眉头拧成一团。   门口两个巡卫穿着灰色的制服,横刀别在腰上,站没站相地打着哈欠,看样子是值了一宿的班,困得眼皮都快合上了。   卫家……这是被查封了?   这不对劲。   昨天送来的消息明明白白写着,卫昭那边准备妥当,让他今天过来汇合。   现在倒好,大门上贴着巡天司的封条,这不表明出事了吗?。   纵杀没贸然过去。   他绕着大宅摸了一圈,从后门的缝隙往里瞅了一眼。   院子里空空荡荡,家具东倒西歪,地上有一道道拖拽的痕迹,看着不像是被抄家,倒像是被人连根拔走了。   侧门也贴着一样的封条。   纵杀退到暗处蹲下,事情不安常理发展导致他心里的火苗窜了一下,但又硬生生按住。   还是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他又折道去看了眼叶锦住的那处别院。   同样贴了封条,门口冷清得一个人影都没有。   九邪教在城内的两处据点,全灭了。   纵杀站在暗处,指节捏得咯咯响。   这绝不是巧合。   既然门上有巡天司的封条,这一切就一定和巡天司脱不开关系   他改道朝巡天司方向摸去,路过一条夜市散摊的巷子时,脚步顿住了。   几个还没收摊的小贩凑在墙根底下闲聊,说话声压得不高,纵杀落进阴影里。   “昨晚青蛇帮那边闹得挺大……”   “听说莫家老爷子都死了,你敢信?”   “巡天司那老头,一个人杀了好几家的当家人……”   听到这些内容让纵杀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通过听取谈话,他把昨晚的事情拼凑完毕了。   这一切的源头是伊阳。   新上任的巡天司总监。   昨夜一个人,提着一把刀,闯进青蛇帮总舵,卸了周雄的胳膊,又当场斩杀莫千河。   卫昭和叶锦,也死在了他手里。   一个人。   一把刀。   白鱼城四大势力的核心,一夜之间去了大半。   纵杀站在暗巷的墙根下,双拳一点点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叶锦死了。   卫昭也死了。   他这趟来要办的事,配合收集精血的事全泡汤了。   事情的失败让他的杀意从他胸腔里一寸寸涨上来。   老三吴烬,老四陈心湖,老五江煞,全都死在了巡天司手里。   秦无历下落不明,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现在连合作的两个棋子,也被这个姓伊的连根拔了。   纵杀感觉自己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   他在隋宁府周边杀官劫财七年,从来没怕过谁。   上次那个姓晏的女人能伤他,那是因为对方修为在他之上,况且自己也不是活着逃出来了?   现在冒出来一个内气三重的老头,再能打,也就那样。   现在有被巡天司搞砸,纵杀决定了,先去巡天司把这口气发泄出来,之后再单独处理收集精血的事。   杀了他,替兄弟们把这笔账讨回来。   天边泛出一点鱼肚白的时候,纵杀一个就已经来到了巡天司附近。   他没有丝毫遮掩行踪的意思,径直的往巡天司的后院走去。   同时真罡感知撒出去,把巡天司的院落布局摸了个透。   墙内二十几个气血境的巡卫,散在各处,有站岗的,有打盹的。   后院有一道气息,绵长又沉稳。   实力不错,在内气境可以算是强者了   那应该就是他了。   自己的目标伊阳!   纵杀掂量了一下,那道气息的层次,跟坊间传的“内气三重圆满”对得上。   比自己整整低一个大境界。   那自己毫无疑问是碾压城内的所有人。   纵杀脚尖点地没发出半点响动,身形朝巡天司的院墙掠去。   他选了后院那截矮墙,打算先取伊阳的性命,剩下的杂鱼不值一提。   身形越过墙头,双脚刚落上院里的青砖。   自己周身的气氛,忽然变了。   突然两道强大的气息从纵杀左右两侧同时炸开,没有半点征兆,像是凭空出现。   感知到这两股气息后纵杀后脊猛地一紧,多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直觉,在这一瞬拉响了最高的警报。   这两道气息,全是真罡境。   纵杀落地没敢转身,先往前冲出三步拉开距离,随即猛地回头。   只见墙头上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深灰色的夜行衣,黑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四只眼睛静静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头自己撞进陷阱的猎物。   纵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脑子飞速转着。   这两个人不是巡天司的人。   巡天司哪来这种层次的高手,白鱼城内的巡卫他一路摸过来时看得清清楚楚,一个真罡境都没有。   那这两个是谁的人?   伏击?   冲着谁来的伏击?   纵杀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沉:“你们两个,什么来路?”   墙头上左边那个男的没答话,先跳了下来。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纵杀六匪,老大纵杀。”   “没想到今天真能碰上你。”   右边那个女的也跟着落地,她的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动了动:“影六,先别废话,把他留在这里。”   纵杀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眼皮跳了一下。   这两人是谁?   纵杀没时间细想,因为对面那男的已经动了。   对方身形一晃,人已经欺近三丈之内,手中长剑斜挑而出,直取纵杀咽喉。   速度极快,剑锋带着的气劲把周围的空气都撕出了裂口。   纵杀侧身一让,堪堪避过剑锋。   他反手一掌拍向对方腰肋,掌风带着真罡的重量,砸得地面青砖裂开一道缝。   那男人没接这一掌,脚下一个转身错步,避开了纵杀的攻势,顺势拉开距离。   “你们到底是谁?”   纵杀吼了一声,语气里的怒火压不住了,“这是要和我圣教为敌吗”   女子冷笑一声:“圣教?九邪教这般破落户,也配叫圣教?”   纵杀的瞳孔骤然收缩。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对方是完全不惧怕自己背后的势力。   纵杀不再废话,双脚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那女子扑去。   他这一下没留手,直取要害,打算先解决看起来更好突破的一个,再回头收拾那男的。   女子拔剑相迎,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   两人交手不过三招,纵杀就感觉出不对劲,这女人的剑招看着凌厉,实则每一剑都藏着后手,招式衔接得极其绵密,跟他以前遇到的对手都不一样。   他的一记重拳砸空,对方侧身避开的同时,长剑已经绕到他后颈。   纵杀低头躲过,后背却被剑气擦出一道血口子。   “嘶——”   他吃痛闷哼一声,往后跃开两步,捂着后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时那男的也欺身而上,长剑从另一个方向刺来,两人一左一右,把纵杀夹在中间。   纵杀这才明白,自己是真的中了埋伏。   不是随便碰上的两个路人高手,是早就等在这儿的人,专门冲着他,或者说冲着九邪教在白鱼城的动作来的。 第160章 布下杀局,纵杀死!   “中计了。”   “卫家出卖了我!”   纵杀在现在的这一刻,做了准确判断。   这世上没有巧合。   白鱼城两大据点被查封,自己刚摸进巡天司,就迎头撞上两个真罡境的高手。   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送上门来的。   而且自己的行踪也只有与九邪教有关的卫家知道,现在既然对方能埋伏在这里。   说明自己的一切都被暴露出去了,圣教内的事情是要完不成黎。   他没有再多看墙头那两人,目光投向后院正中那扇关得严实的木门。   木门里头,一道属于伊阳的气息平稳地出现在那里,好像没有感知到外边的危险一般。   现在这个姓伊的老东西就在屋里,他是坐在那里当饵用的。   他们抛出这个饵,就是赌纵杀一定会吞。   “好手段。”   纵杀咬紧后槽牙,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粗喘。   他在隋宁府周边杀官劫财七年,从来都是他做局算计别人,今日让人剥洗干净了架在火上烤。   他不打算耗下去,突围才是生路。   真罡灌注双腿,地面的青砖承受不住重压,直接裂出三道裂纹。   纵杀没有选大门,身形爆射向院墙最薄弱的西侧方向,速度推到他所能达到的极限。   他的目的不是杀人,只要能翻出墙头,他就能混入城外的人群当中,日后再找机会报复。   但看见他动作的瞬间,左侧的男性影卫动了。   这人没有出刀,脚步横跨半尺,右手向前平推。   一道无形的气墙凭空生出,卡在纵杀的逃跑路线上。   气墙将沿途的空气抽干,形成一处绝对真空的地带。   见避不开了,纵杀抡起右拳,使出全力砸上去想要破除这处阻碍。   只见他的拳头砸破气墙,真罡对撞的气浪把地上的落叶卷出去老远。   气墙瞬间被打破。   但纵杀的速度慢了半拍,这一拳传回来的力道让他的腕骨发出闷响,手臂上一阵发麻。   同时右侧的女性影卫到了。   她手里的长刀没有多余的花哨,刀锋从下往上斜切,直奔纵杀后腰。   刀身上的真罡没有外泄,全都内敛在刀刃的一线之间。   纵杀强行扭腰错开寸许。   刀锋擦着外衣划过,削走一块皮肉,在他的肋骨处留下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衣摆流下,滴在青砖上。   地面走不通,纵杀直接变向空中。   双膝一弯,整个人腾起三丈,企图跃过屋脊。   只要出了这处院子,外头地形复杂,他就有活命的机会。   他的身体刚越过飞檐,头顶的月光被遮住了。   原来男性影卫已经出现在他上方。   对方的速度比他还要快上一线,占尽高空优势。   同时影卫从空中一拳砸下,直逼纵杀的面门。   拳风厚实沉闷,压缩的真罡在空中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气团。   纵杀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双臂交叉上硬顶。   力道顺着小臂骨压进肩胛,纵杀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笔直跌落。   青砖地面被他的身体砸出一个大坑,周围的石板全碎成几块,灰尘扬起半人高。   被击落在地的纵杀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碎砖里翻身站起。   左边三步外,男影卫活动着手腕,指节咔咔作响,脚下的步伐牢牢锁死南面的生路。   右边两步外,女影卫倒提长刀,刀尖上的血珠一滴滴落下,刀锋对准了他的脖颈。   两人的站位封死了前后左右所有的缝隙。   一逼,一断,一压。两人之间的配合严丝合缝。   没有十几年的生死磨砺,练不出这种杀阵。   他们不需要说话,只要一个起手式,就能知道同伴会补上哪个漏洞。   纵杀抹掉下巴的血,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跑不掉了。   现在场上的局势是二对一,对方真罡境,有配合。   自己今天很可能是要走不出这个院子。   确定自己的结局之后,纵杀脸上的戾气反而散了个干净。   既然走不脱,那就拖一个垫背的。   外头这两个骨头硬,里头那个才好啃。   纵杀的视线越过影卫,重新落在那扇木门上。   吴烬、江煞、陈心湖、全死在这老家伙手里。   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   自己身为他们的大哥,这一切就靠自己来清算吧。   下定决心的纵杀让真罡在体表凝出一层厚实的气罩。   他放弃了对左右两翼的防备,合身朝房门冲去。   他不求活,只求门里那个老头一起死。   这股破釜沉舟的气势让他的速度比刚才还要快上两分。   男影卫长刀出鞘,横向移步截在房门前。   纵杀没有减速,直接用拳头轰在刀面上。   两股真罡对撞,冲击力把旁边的廊柱震出数道裂纹,木屑扑簌簌往下掉。   互相对上一击后男影卫后退半步,刀身被砸出一个惊人的弯曲度,连带着脚下的石板也被踩出深坑。   纵杀没空去补第二拳。   此刻一旁的女影卫从后面贴上来,手刀重重劈下,正中他的后颈。   颈骨发出牙酸的摩擦声。纵杀的身体往前跌跌撞撞扑出一步,没趴下。   他硬扛着后颈传来的剧痛,抬起右脚。   往前再走。   距离不远了。   只要能破开那扇门,距离伊阳就只有不到三尺。   只要能逼近,自爆真罡也够拉上他。   他的第三步刚落稳,两柄长刀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   女影卫的刀从后背刺入,贯穿胸腔,刀尖从胸口透出,带出一串血珠。   男影卫的刀从正面扎进腹部,切断腰椎,刀柄直接撞在腹部的肌肉上。   被贯穿的纵杀身体彻底定在原地。   他现在距离木门还剩四步。   但却再也无法前进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前透出的那截带血的刀尖。   大口大口的血沫从喉咙里翻涌上来,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滩。   那双向来桀骜不驯的眼睛死盯着前方的木板。   大腿肌肉抽搐了几下,骨头使不上半点力气,整个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想往前走最后一步,用尽了所有的真罡,却连抬起脚跟都做不到。   男影卫手腕翻转。两柄刀同时抽离,带出大片血水。   失去内气支撑,伤口处的鲜血如同破堤的水流喷涌而出。   纵杀失去支撑,往前扑倒,面朝房门趴在地上。   右手指节在青石板上抠了两下,指甲齐根断裂,留在石缝里。   他的嘴唇张合了几次,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最后归于无声。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缝底下漏出来的一线光,生机彻底断绝。   后院彻底安静下来。   木门里,伊阳盘腿坐在蒲团上。   从纵杀跃过墙头,到两名影卫出手截杀,外头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   尽管没有睁眼,精神力配合真罡境界的感知网,把院子里的气机变化捕捉得明明白白。   气墙的成型、拳锋的撞击、长刀的切割轨迹,所有的战斗信息在伊阳脑海里构成了一幅立体的画面。   这两名影卫的真罡非常精纯,甚至比刚刚突破不久的他还要凝练一筹。   直到确认纵杀的气息彻底散尽,伊阳才睁开眼,吐出胸中那口浊气。。   他站起身,走到门后,抽开横木。   拉开门。   夜风夹着浓重的血腥味倒灌进屋。   满地碎裂的青石砖,断裂的廊柱,躺在门前四步远的尸体。纵杀的血把周围的地砖染红了大半。   两名影卫已经收刀入鞘,一左一右立在尸体两侧,视线转向伊阳。   男影卫抱拳,声音没有起伏的说道:“伊总监,任务完成。”   见对方这么说伊阳点点头。   知道对方只是客气而已,自己明面上内气境的实力可指挥不动他。   但现在这个局算是收工了。   伊阳看着地上的尸体,思路回到昨夜。   昨晚他带着手底下的巡卫扫平白鱼城各大势力,手里拎着只剩半条命的周雄把刺头全压下去,确立了自己在这座城的绝对规矩。   处理完那些烂摊子,他刚迈进巡天司后院,就看见院子里就站着这两个人。   伊阳当时手直接压在虎啸刀柄上。   但这两人没躲藏,直接翻出幽泉司的腰牌递过来。   “晏大人收到总监密信,连夜动身,直奔白龙泽南域。那位香主,由大人亲自处理。”这是男影卫昨夜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紧随其后:“大人留我们两个在白鱼城,辅助总监清理残局。”   伊阳听完这番话,当即把他们派上用场。   晏无鸢能在接到信后立刻赶来,证明白龙泽里的牵扯极大,甚至关系到高层势力的布局。   至于眼前的烂摊子,伊阳查封卫家和叶锦的别院,贴上巡天司封条,故意逼纵杀上门。   他知道纵杀一旦发现同伙被剿,愤怒之下必然会寻找源头报复。自己坐在屋里做活靶子,外面布置两个真罡境的杀阵。   纵杀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今晚也必须死。   现在纵杀死了,白鱼城内的毒瘤基本拔除干净。   连带那些跳脚的帮派,也全部老实了。   但伊阳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不在白鱼城,在白龙泽。   晏无鸢那边呢。   那位真罡境的九邪教香主,手里掐着一个抽干人精血的水眼阵法,底牌不会少。   两个怪物交手,白龙泽那边怕是不会安宁。   按照香主的实力,晏无鸢哪怕有准备,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这种级别的交锋,稍有不慎就是两败俱伤。   伊阳迈出房门,靴子踩在干净的青砖上,绕开地上的血洼说道:   “辛苦二位。” 第161章 清点各大势力的库藏   白鱼城的天色微亮,巡天司后院的青砖地面还泛着湿气。   纵杀的尸体趴在那里,此刻他的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凝成暗褐色的一大摊,从身下蔓延到房门前的台阶边。   伊阳站在尸体旁边,没再多看。   他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   现在白鱼城的架子已经搭好了,昨晚一夜之间把几大势力的头颅全摘了下来,可光摘头不够。   他们的身子还在,各大势力散落在城内的中层力量少说七八十号人,帮派的堂口、店铺的掌柜、暗地里养着的打手,这些人眼下缩着头不敢冒泡,但早晚会蹦出来搞事。   俗话说趁热打铁,才能把铁打透锻造出一把好刀。   之前解决各大势力的首脑之后许沛已经带着巡卫们出去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伊阳就让他点齐人手,分三路行动。   一路去卫家旧址清点库房,一路去莫家大宅查封家产,一路扫荡青蛇帮在城东城北的几个据点。   这会儿外面隐约传来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动静,那是搬东西回来的队伍。   银两成箱地从各家库房里抬出来,兵刃分类码放在巡天司前院的空地上,功法秘籍另装了一口箱子,单独往后院送。   伊阳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右手端着粗瓷碗喝水,左手搭在虎啸刀柄上k看着自己的收获被不断的送进来,心情十分的愉快。   大约半个时辰后,许沛从前院那边快步赶来,他这是要来汇报情况的。   刚到后院拐角,右脚便停在半空。   他先看见地上的血。   再往前,是碎裂的青砖、折断的廊柱,还有伏在地上的尸体。   尸体侧着半张脸,眉骨处有一道旧疤,下颌宽厚。   许沛盯着这张面庞看了几息,喉结上下滚动,抱着账册的手也收紧了。   这张脸,他在通缉画像上见过。   d对方是纵杀六匪之首。   真罡境。   此人盘踞隋宁府周边七年,截过官银,杀过县令,劫过世家车队。   府城的罚恶司先后发过六次追捕文书,死在他手里的内气境的巡卫超过三十人。   他的通缉赏银,从最初的五万两涨到三十万两。   但这样的凶狠的人物,如今却死在了总监大人的院门口。   许沛嘴唇动了两下,话卡在喉咙里。   他把视线移向廊下。   那里站着一男一女。   两人都穿黑衣,腰间佩刀,身上没有官职标识。男子靠着柱子闭目养神,女子拿布擦着刀鞘,布面沾了血。   虽然对方的气机收敛许沛修炼多年,对气机的判断不会差到哪里去。   尽管这两个人周身一点波动都没外泄,可那股强烈的危机感让他的后脖颈汗毛全竖起来了,身体在告诉他,对方能轻易的捏死自己。   而且倒地的尸体也在告诉他对方的境界。   真罡境。   两个。   得到这个信息之后许沛脑子里嗡了一声。   总监大人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两个真罡境的随从?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调动两名真罡境,n哪怕是府城的那些候补总巡监也未必有这份脸面。   这时候在院子中伊阳看了许沛一眼,没有解释,直接问道:   “东西清点完了?”   许沛回过神,赶紧上前回答道:   “回大人,已经清出大半。”   他翻开账册,低头念道:“青蛇帮总舵已经清空,帮众逃了不少。库房里的银子、药材、兵刃,全搬回来了。   莫家大宅也已查封,莫家旁支关门不出,没人敢拦。”   “卫家库房里搜出二十七箱银两,六十七柄兵刃,三十四本功法,还有十二箱丹药和药材。”   “三湖帮名下的地契、铺契、船契也收齐了。   加上青蛇帮和莫家的存银,所有的东西加起来折算超过八十二万两,丹药和材料还在定价,估计也值不少。”   八十二万两。   白鱼城的普通百姓忙上一辈子,未必能攒出一百两。   这几家盘踞白鱼城多年,库房里堆着的银子真是惊人啊。   伊阳伸手拿过账册,翻了几页后说道:   “b把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功法都送到后院来,我要亲自过目。。”   “是。”   “是。”   半个时辰后。   五十四本功法摆满了值房的桌案,摞了三层高。   伊阳坐在桌前,逐本翻阅。   Z这其中有内气心法,也有气血境拳脚功夫。   刀法十二本,剑法九本,身法六本,其余多为掌法、硬功和暗器手法。   这些功法的品类不少,但层次一般。   其中最好的三本,能供内气三重圆满修炼使用,是最强大的上乘功法了,放在白鱼城足以当传家之物,拿到府城却算不上稀罕。   至于真功层次的功法,一本没有。   真罡境的秘术,也没见着。   伊阳合上最后一本《覆浪掌》,放回桌面,食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意料之中。   白鱼城这种地方,虽说商路发达,但是真功级别的宝物还是十分罕见之物,在府城的巡天司武库,真功这一级别的修炼之法也只有真罡境的强者才有资格一阅。   莫千河那种人能在白鱼城称霸,靠的是修为碾压,不是功法精深。   真正好东西,还得从府城找。   许沛站在旁边,见伊阳对这些秘籍没多少兴致,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莫家那边还搜出一批旧书。”   t听到这话伊阳有些感兴趣,抬眼看向许沛问道:   “说。”   “这些都是在莫千河的书房里找到的,跟功法混放不合适,属下让人单独装了三口箱子。”   许沛把账册合起解释道:   “这些书年头很久了,但莫家保管得还行。   里头记的东西真假难分,也有莫千河收来的秘闻奇书。您要不要过目?”   伊阳没立刻答话。   他想起了一件事。   当初在云林县巡藏馆翻旧书的时候,就是从一本破烂的古籍名录里翻出了松清道人的记载。   三百年前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高人,把《乙木养生功》完整版白送给穷人,被世家上门暗杀之后又反手弄死派来的内气境强者,最后不知所踪。   S所以伊阳的功法到了真罡境就断了。   乙木养生功只修到内气三重,后续的内容他至今没找到。   齐书剑帮他弄来的那份帛书也只到内气三重为止。   如果莫千河这些收藏品里有关于松清道人离开云林县之后去向的记载。   哪怕只是一句话的线索,自己功法断层的问题就有着落了。   “搬过来。”   许沛应声退出去安排。   过了一会儿他又折回来,站在门口没走。   伊阳正Z准备翻开第一口箱子的盖子,余光扫到他,见这般模样便问道:   “还有事?”   站在门口的许沛攥了拳,脸上的表情纠结了几息,最后问了出来道:   “大人,城里各大势力的当家人虽然都伏诛了,但他们手底下散落在各处的内气境强者还有七八个,这些人眼下因为畏惧您龟缩不出,可终归是隐患。”   他看了伊阳一眼。   “属下手底下没有能对付内气境的人手,您看这事……”   伊阳Z正准备从箱子里抽出一卷旧书,听到这话陷入沉思:   “许沛说的是实话,白鱼城巡天司那些巡卫最高也就气血四五重,碰上内气境的只有送命的份。”   但伊阳不想把时间花在追杀这些杂鱼身上。   他手里攥着三箱子古籍还没翻完,《心猿守意决》的修炼也不能停,《四象六合刀》刚入门还等着推进度,哪有功夫满城跑去揪人。   伊阳的视线朝院子角落转了一下。   廊下那两道黑衣身影还在。   男的依旧闭着眼靠柱子,女的已经把刀鞘擦干净了,正把布叠好收进袖中。   他还没开口,女影卫感知到他的视线,抬起头看向伊阳。   没等伊阳说话,她先开了口S说道:“伊总监,晏大人派我们过来的时候吩咐过,城内的事听您安排。”   “这些小事交给我们处理吧。”   伊阳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拱手感谢道:“有劳二位。”   “分内之事。”   女子侧过身说道:   “影六,走了。”   男影卫睁开眼,扫了伊阳一眼,跟着迈出后院。   许沛赶紧在前面带路。   走过月门时,他还忍不住用余光往后看。两位真罡境跟在身后,脚步收得很轻,他却连腰都不敢弯。   总监大人一句话,两名真罡境便去抓人。   这排场,白鱼城几家势力死得不冤。   他们昨晚还想联手围杀总监大人,根本就是找死。   隋宁府城那些候补总巡监怕是都没这种面子。   自家这位总监大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出了巡天司,影六传音问道:“影四,你今日倒主动。平日让你帮忙,你连头都懒得抬。   现在替一个内气境总监跑腿,不合你的做派。”   影四手掌搭着刀柄,脚步未停的解释道:   “这就是你实力与我相近,排名却排在我后面的原因。”   影六眉头动了动,有些不快的说道:   “什么意思?”   “大人此前派我们查纵杀,收到密信后又亲自赶往白龙泽。临走前,还特意交代W我们听这位伊总监安排。”   影四看着前方带路的许沛,继续传音道:   “能让大人做到这一步的人,你真把他当普通总监?”   影六被说得没吭声。   影四的语气平淡的说道:“顺手处理几个内气境,费不了多少工夫。这种被大人看好的人,趁早结个善缘,不费什么力气。   等他将来再往上走一步,今天这点情分就是实打实的回报。””   影六沉默两息后佩服的说道:   “还是你想得远。”   影四没有再理他。 第162章 松清道人的踪迹,白龙之死?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影四与影六跟着许沛出了巡天司,脚步越过前院,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伊阳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值房。   三口旧木箱并排放在墙边,箱角磨损,铜扣生了锈。   最上面那口箱子还沾着莫家书房里的灰,搬运时留下几道手印。   伊阳掀开箱盖。   积压多年的霉味扑到面前,他不由得侧过头,等味道散了些才低头查看。   虽然味道有些大,但箱中书册码得整齐,而且保存得还可以。   这些古籍的材质不一,有牛皮封面的,有丝帛包裹的,还有些竹简散页夹在纸册里的,总之各有来历。   莫千河花在这些东西上的银子,怕是比寻常人家几辈子的积蓄还多。   但如今人死了,书归巡天司。   巡天司的就是伊阳的。   他辛苦收藏几十年,最后倒是替别人做嫁衣。   伊阳搬来椅子坐下,把箱子中的最上面的第一本古籍取出。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在其中找到松清道人的踪迹。   《乙木养生功》到了真罡境便断了路。   没有后续法门,修为进度再快也没地方使劲。   让他改练其他真功并非不行,可换功需要重整经脉运行,前面积下的根基也要重新梳理。   耗时,耗药,还有可能会留下隐患。   能沿着原路走,当然最好。   而且乙木养生功虽然中正平和,没有十分强大的杀伐手段,但是它绝对不简单。   伊阳对于翻书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先看封皮上的书名,再看序言与目录。   其中提及云林县、道人、三百年前旧事的,放到右手边。   无关的合上,原样放回箱中。   第一本古籍名为《隋南水怪考》。   里面画了十几种水中异兽,画工不算差。   其中一条长着四只肉足的怪鱼,旁边还写着食之可壮阳。   伊阳多看了两眼,没有什么兴趣便合上了。   “莫千河七十多岁还收这种书,倒也雄心不老。”   第二本讲山中瘴气。   第三本记载府城周边废弃村寨。   第四本只剩半册,写的是一名行脚商人在兽岭山脉迷路七日的经历。   通篇都在骂带路猎户,最后一页还留了句话,说若能活着回府,定要拆了猎户家的门。   有没有拆成,书里没写。   伊阳一本接一本翻下去。   第一箱总共十二本。   山川异事占了六本,奇珍异兽图册三本,剩下三本分别记载水路、矿脉与民间祭祀。   没有找到有关松清道人的古籍。   也没有《乙木养生功》的线索。   伊阳把书放回去,盖上箱盖,伸手拉过第二口。   找这种东西是的急不得。   三百年前留下来的文字,能保住半页都算走运。   第二箱里的书更杂。   伊阳翻到第七本时,发现一册记录白鱼城旧帮派争斗的地方志。   白鱼城当年还只是泽边集镇,帮派为了争夺水路,前后打了二十多年。   今日你杀我堂主,明日我烧你船队,手段与如今没多少区别。   虽然人换了几批,但玩法没换。   伊阳翻过几页,一段记载落入眼底。   “三百年前,白龙泽南域曾有宗门驻留,筑屋开渠,采泽中药材。后泽心有变,水脉改道,异兽群迁,宗门连夜撤走,自此不知所往。”   伊阳在这一页停了片刻。   南域。   泽中异变。   他刚从那里回来,还在水眼下见过九邪教布置的血池。   那处地方藏着的东西,未必只有眼下这一桩邪教谋划。   不过,这与后续功法无关。   伊阳记下古籍的名称,把旧史搁到右边,继续翻找。   第二箱见底,仍旧没有松清道人的名字。   窗外由暗转明。   前院有人搬运箱子,车轮碾过石板,巡卫压着嗓门核对数目。   伊阳没有出去,伸手打开第三口箱子。   这口箱子的上层放着几卷族谱和账簿。   越往下,书册的品相越差。   压在箱底的几本连封皮都没了,纸张受过潮,边角粘在一处。   伊阳控制手上力气,尽量不损坏古籍的一本本往外抽。   倒数第三本入手时,他停了下来。   这本旧册脱了大半封皮,草绳绕了两圈,才没让书页散开。   但残留封面上留着几个褪色的字,让伊阳不禁的目光眯了起来。   《白龙泽沉渊录》。   这名字一看就不简单,而且从保存的状态来看,这本古籍的时间应该是很久之前的,来历古老。   伊阳把书放到桌案正中,解开草绳。   这本古籍的前几页记录白龙泽早年地貌。   哪处水域有蛟蛇,哪片浅滩鱼群密,哪条水路底下藏着暗礁石林,写得十分的详细,却多是渔户口口相传的旧闻。   翻到中段,古籍中的字迹换了。   前文写得端正,此处却成了行书,落笔仓促,墨色也与前文不同,应是后来有人补录。   “虞历六百七十二年深秋,有道人乘筏入泽。”   看到这一页,伊阳的手停在书页边缘。   虞历六百七十二年,距今约三百年。   他往下读。   当年的白鱼城还是渔村聚落。   某日清早,渔民出船下网,见一名青灰道袍的中年人立于岸边。   道人脚下只有一张竹筏,三尺宽,六尺长,筏头插着一根枯枝。   无桨,无篙。   见对方这般打扮,渔民惊觉奇异,便上前询问道:   “道长从何处来?”   道人答道:“隋宁而来。”   渔民又问:“要去何处?”   “泽心。”   几名老渔民闻言,当场拦住竹筏劝阻道:   “泽心去不得。那边水深无底,雾里还有东西。   前几年七条船进去,只漂回来两块船板,道长若要赶路,绕北岸走,多费两日,总好过丢命。”   道人没有争论。   他抬脚在竹筏上点了一下,竹筏离开岸边,迎着水流往深处而去。   枯枝没有动。   水下也没人撑船。   沿岸渔民追着走了半里,竹筏已经进入雾中。   入泽第一日,水面无事。   第二日傍晚,泽心上空聚起黑云,雷光在云层内游走,始终没有落下。   渔民把船拖上岸,关门躲进棚屋。   第三日凌晨,泽心水域整片翻涌。   方圆数里的水面冒出水泡,蒸汽柱冲向高处。热气被风送到岸边,近水的芦苇卷起叶片,鱼虾翻着肚皮漂上浅滩。   紧随其后,泽中传出长鸣。   书中只写了四个字。   “如婴夜啼。”   那动静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百里外仍能听清。沿岸渔民伏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几个老渔民说,那是白龙哀鸣。   白龙泽得名于泽底白龙。千百年来无人见过全貌,只有少数渔户在浓雾天气见过白色脊背浮出水面,一眼望不到头尾。   一个时辰后,长鸣停了。   云层散开,泽面归于平稳。   湖水却由青碧转成灰白,直到三日后才退去。   第四日清早,那名道人回来了。   竹筏从泽心驶出,仍由那根枯枝领路。   道人衣衫齐整,道袍上没有水迹。   筏上多出一口青铜匣。   匣子两尺长,一尺宽,半尺高,外层布满铜锈。匣面刻满鳞纹与云纹,渔民隔着几丈看过去,眼前便会发花。   伊阳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竹筏靠岸后,有老渔民壮着胆子凑近。   “道长尊姓大名?”   道人没有回答。   他提起青铜匣,只留下一句话。   “龙死泽丰,百年之后,此地当为宝地。”   老渔民指着铜匣问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道人答道:“故人遗蜕。”   说完,他下了竹筏,提匣往南而去。   正文在这里结束。   页边却有一段细笔批注。   “后有人称,青铜匣中藏有白龙遗蜕之物。   泽中白龙,传为上古遗种,骨蜕千年不朽,可入药,可炼器,可铸阵基。   最后的匣中之物去向不明,或随道人南去,或藏于泽底旧巢。此事无考。”   伊阳合上旧册,靠住椅背。   食指在桌面敲了几下。   三百年前。   道人。   独入白龙泽,取走白龙遗蜕,回来时衣衫无损。   这个人的实力远在真罡境之上。   时间也对得上。   松清道人在云林县散布《乙木养生功》,正是三百年前。   云林县位于隋宁府北面,白鱼城在南面,他离开云林县后一路南行,途经府城,再入白龙泽,路线没有问题。   更关键的,是那句“龙死泽丰”。   今日的白龙泽,异兽、宝药遍地,已成青州有名的资源产地。   道人并未随口算命。   白龙死后,盘踞泽心的强大异兽消失,水脉与泽中生机也发生了变化。   百年积累,才有了今日的白龙泽。   伊阳把《白龙泽沉渊录》单独收起。   虽然书中的道人没有说出自己的名讳,但伊阳猜测对方应该就是自己寻找的松清道人。   书中道人自称从隋宁而来。   这说明对方曾在府城落脚。   他先前待在府城,接触的地方只有幽泉司、武库和几处商铺,层次仍旧有限。   松清道人这类人物留下的痕迹,不会摆在街边任人翻看。   等这趟差事结束,再回府城查。   青铜匣,白龙遗蜕。   若道人带着此物继续南下,沿途总会留下一点痕迹。   若铜匣还藏在泽底旧巢,那处巢穴也值得查。   伊阳把剩余古籍装回箱中。   不知不觉,外面已经天亮。   前院传来巡卫换班的脚步,还有人在低声议论昨夜查封几家产业的事。   伊阳起身活动肩膀。   左肩抬起,落下,已经没有疼痛。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晨光照进值房,落在桌上成摞的功法秘籍上。   这些东西对他用处不多,对许沛和巡天司那批巡卫却很实在。   白鱼城巡天司底子太薄。   拿几本合适的功法,再配一批丹药,足够把许沛和几个能用的人往上推。   想让手下卖命,只靠官威不够,得让他们拿到好处。   伊阳正准备去洗脸,脚步却停住了。   城外,一道熟悉的气息正从白龙泽方向赶来。   这道气机浑厚,收敛严密,仍压不住其中残留的杀伐气息。   是晏无鸢。   她回来了。 第163章 晏无鸢赶到,事情经过   白鱼城外那道熟悉的气机来得很快。   对方在刚进入伊阳的感知范围时,还在城外三百余丈。   几个呼吸过去,这道气息就已经越过城墙进入城内,目标直奔巡天司后院。   照这个速度,对方感到自己这里一炷香都用不了。   伊阳关上窗户,回到桌案前,将《白龙泽沉渊录》包进旧布,压入值房暗格。桌上的功法分门别类放回木箱,账册摆到原处,茶壶也重新添满了水。   做完这些,他盘膝坐下,运转《藏息无相诀》。   伊阳的丹田内,原本厚实强大的真罡慢慢的沉入气海。   经脉里的力量被他层层收拢,血肉筋骨间的气机跟着回落,将他周身的气机特征削弱,从真罡境的厚重,退到内气三重圆满的绵长。   这般实力虽然也算是进展飞快,但是倒也不至于惊世骇俗。   做完这一切之后伊阳不觉保险,又催动了成功入门的《心猿守意决》。   《心猿守意决》随之运转,灵台内那只金毛猿猴抱膝坐下,将四处游走的精神力收回眉心。   它平日在伊阳的灵台识海之中倒是闲不住,这会儿却也肯配合,尾巴在身后卷成半圈,两只眼珠盯着灵台之外。   两门功法叠加,气息与神魂全被收好。   这般动作自然不是伊阳不信任晏无鸢。   他是幽泉司手下的人,虽然没有干多久,但也很清楚这位副总巡监是自己目前最大的靠山。   只是现在的问题在于——   他从内气三重突破到真罡境,前后不到一个月。   这般进步飞快实在是让人感到惊奇和一丝丝害怕啊。   叶锦在白鱼城也算年轻一辈里的出挑人物,卡在内气三重多年,为了破关,连九邪教的路子都敢走。   自己六十岁了,前些日子才踏入内气三重,出趟差便成了真罡境。   这事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   哪怕自己的命格在外人看来是“大器晚成”,但这般解释还是不能让人服众的。   所以还是老规矩,能藏就藏。   晏无鸢聪明,但聪明人也有盲区。   她知道伊阳是“大器晚成”的命格,修炼速度快一些是在她预期之内的。   从内气二重到三重,用了两个月,这已经让她觉得惊人了。   如果被她发现自己又突破了一个大境界——   伊阳不想让两人陷入这般为难与尴尬的境地。   院外传来衣袂掠空的动静。   伊阳起身,整理衣襟,推门而出。   他的脚步刚跨出门槛,便看见一道墨色身影从高处落入后院。   对方落地的时候没有风声,没有地面震动,连一旁树上的叶子都没晃一下。   晏无鸢穿着墨色宫装,衣料贴着腰身收紧,长发松挽,白玉钗斜插在发间。   几缕碎发垂在侧颈,衣领散开两分,露出锁骨下方的一小片肌肤。   从外表上看她身上没有血迹。   衣袍整洁,发髻也没乱,并且周身气机收得严密,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没受影响。   她从白龙泽赶了几百里路回来,看着跟在自家后院散了个步差不多。   伊阳打量了对方两息,在内心思索道:   “身上没有伤,看起来也不狼狈,这说明什么?”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晏无鸢赢了,而且赢得干净利落,对方实力不敌她。   二,晏无鸢和那位九邪教的香主根本没打起来,她赶到的时候,对方已经感觉到不对劲离开了。   伊阳压下猜测,上前拱手道:   “属下见过晏大人。”   晏无鸢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院中碎裂的青砖和尚未清洗干净的暗色血渍上。   两根断裂的廊柱还支在那里,木屑落了一地。   看见这幅阵仗,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道:   “你这院子看起来倒是挺热闹。”   话中的语气散漫,带着点熟悉的慵懒味道,完全跟刚前往白龙泽全力追杀九邪教香主的强者搭不上边。   伊阳见她注意到院中的景象,自觉的往旁边让了半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那片血迹解释道:   “大人,这是纵杀来了。”   晏无鸢挑了下眉。   伊阳简短交代道:“属下查封卫家和叶锦住处,引他上门。t同时让影四与影六守在院内,纵杀翻墙进来后,被二人联手斩杀。”   晏无鸢点了下头。   她眼底的神色亮了半分,浮现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又很快收回。   “还算会用人。”   虽然只有五个字,但也能看出她的满意。   她没问伊阳如何算准纵杀会来,也没问昨夜白鱼城死了多少人。   在府城这片地带,纵杀纵横了七年,被罚恶司追杀了六次,但居然失手在伊阳手中,实在是让人感叹。   现在过程已经不重要。   人死了,就是结果。   “进去说。”   两人进入值房。   伊阳请她坐到主位,提起茶壶倒了半碗热茶,放到她手边。   自己在对面落座,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大人,白龙泽南域那位九邪教香主,是否已经伏诛?”   他的目光落在晏无鸢脸上。   这个问题关系到他接下来能不能安心待在白鱼城修炼。   香主死了,九邪教在这片区域的势力就算彻底拔除,香主没死,那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砸到自己头上来。   对于这个问题晏无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从碗沿上收回来,眉尾压了一下。   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浮出一丝不悦,非常淡,转瞬即逝。   她靠进椅背,把双臂交叠在胸前淡淡的说道:   “没杀死。”   “让他跑了。”   得知这个结果,伊阳即是有些意外又有些糟心。   没想到居然让对方跑了。   晏无鸢亲自出手,都没拿下对方。   这说明那个香主的实力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强。   “收到你的密信之后我连夜动身。”   晏无鸢的语气冷了下来,像是在复盘一场不太满意的棋局解释道:“当我赶到南域时,那人正在血色水眼中进行精血献祭。   他的仪式完成了大半,被我当场打断。”   伊阳问道:“大人当时便与他交手了?”   “人在眼前,还等他把仪式收拾干净,请我喝茶?”   晏无鸢抬眼看他说道:   “我原本把他当作寻常真罡境,动手之后才发现,这个香主居然已完成百脉通罡,到了真罡境中期(内罡圆满)的境界。”   伊阳放下茶碗。   他刚突破真罡境,对这一层次的划分还是不太了解,将探寻的目光望向晏无鸢。   晏无鸢看出他缺少这方面的常识,顺手解释起来说道:   “真罡境分内罡与外罡。”   “真罡境前期,也就是内罡初期,以百锻之躯接引天地精华,将罡气融入皮肉筋膜。百锻利刃落身,只能留痕。”   “到了真罡境中期,罡气贯通百脉,达到内罡圆满。拳脚皆可带罡,气血运转时,筋骨百脉连成一体。这个阶段才算是府城中的强者,这个境界被称为内罡圆满。”   “真罡境后期修外罡。罡气破体,在周身三尺凝成气甲。寻常箭矢与刀斧,碰上便被弹开,到了这一步,已是万人敌的本事,沙场上可来去自如。”   “至于真罡境圆满,外罡收放由心,聚则如金钟罩体,散则化为拳罡掌劲,全力出手时,身后隐隐浮现罡气凝成的模糊虚影,状若怒目天王却尚未凝实——此乃触摸到更高境界的门槛。寿元延至百五十载,可称当世一流。”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道:   “那位香主,原本停在内罡圆满。论修为,与我处在同一层次。”   伊阳捕捉到了最后一句,得到了一个信息。   晏无鸢现在是真罡境中期,内罡圆满。   难怪她能以一敌二,把纵杀与秦无历打得一个逃命,一个断臂。   “他的功法十分的邪异古怪。”   “可惜,他碰上了我。”   晏无鸢说这句话没有自夸的意思,她只在陈述结果。   “我身上有五门真功,三门真罡秘法。他那点邪门手段,前二十招还能撑住。过了二十招,血罡开始溃散。”   “我连断了他三条经脉,把他逼到了死路上。”   听到这些伊阳的呼吸急促了些。   哪位香主被断三条经脉,那基本等于废了对方五成战力。这种情况下对方已经是死局了。   但晏无鸢的话锋到这里停住了。   伊阳听到这里,眉头压低的问道:   “出了变故?”   晏无鸢沉默了两息不甘心的说道:   “他施展了九邪教的禁忌秘术。”   “以自身武道前途为祭品,向那个破教供奉的'邪神'换取了力量。”   晏无鸢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嫌恶道:“那一刻他的真罡从百脉通罡暴涨到外罡境界,罡气破体而出,在周身凝成了肉眼可见的气甲。”   外罡。   真罡境后期。   那是方寸之间可爆发千钧力道的层次,是箭矢弹之即飞、刀斧劈之反卷的境界。   可谓万人敌。   伊阳握着茶碗的手松开了。   晏无鸢的实力他大致清楚,应该也在真罡中期。对方突然暴涨到后期,哪怕只是临时的,也足以打破平衡。   “我被逼退半步。”   “但是被他察觉到哪怕是外罡之境也不是我的对手。”   晏无鸢把说得很轻,但那双黑色的瞳仁里沉着不甘道:“他只能趁机遁入泽底深处,之后消失了。”   值房里安静了几息,伊阳震惊的看向对方,居然能做到越境杀敌吗?   外罡境也难敌晏无鸢,只能乖乖逃去。   晏无鸢不甘的面容收了回去,不悦散去,恢复成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慵懒样子。   她重新拿起茶碗,这次真喝了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她看向伊阳,语气从冷淡转为肯定的说道:   “不过这一次,你是大功一件。”   “若非你探查到那人的藏身之地,我根本找不到他。”   晏无鸢的手指在碗壁上点了两下赞赏道:“更重要的是,你提前铲除了城内跟九邪教勾连的卫家和叶锦。”   她靠在椅背上,嘴唇翕动道:   “你知道卫昭手里有什么东西吗?”   伊阳摇头。   “白鱼城所有内气境武者的身份、住处、修为、日常动向。”   晏无鸢手掌压在桌面上说道:“那是香主留给他们的任务清单。等献祭仪式进入最后阶段,城内这些人会被一网打尽,拖到泽底去喂那个血池。”   伊阳嘴唇抿紧了,他没想到自己还组织了一场灾难。   “一旦那些精血全部到手,香主的实力会再进一步,到那个时候,整座白鱼城数万人……”   “到了那一步,先死武者,再死百姓。”   “数万人,一个也跑不了。”   晏无鸢没把话说完,只是端起碗又喝了口茶。   伊阳坐在那里,沉默了两息。   他消化完这段信息后,开口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一座城的人,当真能被用来献祭?”   他看着晏无鸢,不敢相信的问道:“几万条命,他有那个本事把整座城吃下去?” 第164章 世道危险,提升实力   晏无鸢的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淡的讲述起一桩陈年旧事。   “在两百多年前,九邪教曾出过一个绝代妖孽。”   她没有说那人的名字。   “此人用了三年布局,将一整座府城——官吏、武者、百姓,加起来数十万人——悉数献祭。”   这话一出值房里安静了。   伊阳看着晏无鸢不敢置信的问道:   “数十万人?”   “官吏、武者、百姓,合起来超过三十万。”   晏无鸢端起茶碗,指腹在碗沿上轻轻擦过压抑着杀意道:“那座府城原本有六十多万人,仪式完成后,活着离开的不到一半。”   伊阳没有立刻接话。   他刚从白龙泽回来,水眼底下那七八十具尸体还留在记忆里。   那些人被抽干了血肉,躯壳缩成一团,衣服挂在骨架上,当时的那位九邪教香主站在血池旁,神态从容,丝毫没有在意那些尸体。   七八十个人,已经足够让人心里发沉。   若那座府城的数十万人也被送进血池,会是什么场面?   伊阳把茶碗放到桌上。   “那人最后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   “事发之后,皇城震怒。那边派出了大宗师级别的强者亲自追杀。”   大宗师。   伊阳对这个称呼没什么概念,但从晏无鸢说出口时那股郑重感来判断,那个层次已经远超出真罡境所能触及的范围。   “哪位大宗师追杀了这个妖人三年。”   晏无鸢的指尖在茶碗边沿磨了一圈道:“但还是没能得手。”   “只是从此以后,哪位九邪教的妖人再也没有出现过,生死不知。”   听到这里伊阳的后背渗出了汗。   汗意顺着脊柱往上走,停在后颈,他没有抬手擦,任由那点湿意贴着皮肤。   三年布局。   整座府城。   官吏、武者、百姓。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便足够让人明白那名九邪教强者有多耐心。   白鱼城才多大?   他这次提前搅乱了卫家和叶锦的安排,杀了陈涛,处理掉纵杀,打断血池献祭。   若他没有去白龙泽,若他没有顺着宋凉城送来的消息查下去,等香主把城内武者的名单收齐,后果根本不用再猜。   晏无鸢抬起眼看向他道:   “所以你问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答案是,有。”   “若让他把仪式做完,白鱼城会重演那场旧案。”   伊阳指腹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问道:   “哪位香主现在的实力,已经到了真罡境中期圆满,若再完成一次献祭,能到什么层次?”   “外罡圆满。”   晏无鸢回答得很快。   “若献祭的质量够高,甚至会摸到更高的门槛。”   伊阳的动作停住。   晏无鸢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墨色衣袖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所以我才亲自赶过去。可惜晚了一步。”   “你把他逼退了。”   “我断了他三条经脉,还断绝了他晋升的道路。”   “还能追吗?”   “难!”   晏无鸢拿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半碗解释道:   “白龙泽深处的情况,哪怕是我这样的实力也不敢轻易深入,只有在青州那样的巨城当中才会有人能前往深处探索。”   伊阳看着她。   晏无鸢喝了口茶,补了一句:“而且他伤得比我重,实力也只有全盛时期的五成,对方短时间内不敢露面,不用担心。”   “而且我必杀他!”   虽然这话说得轻松。   伊阳却听出了其中的杀意。   晏无鸢并不打算让这件事过去,那个香主从她手里逃走,迟早会被她重新盯上。至于白鱼城,只是这场较量提前掀开的一角。   伊阳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遍。   自己现在的修为放在白鱼城够用,面对真罡境中期却没有胜算。   秦无历的交手已经说明,同境厮杀也没有多少容错,真罡境每往前走一步,差距都在扩大。   修炼不能停。   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晏无鸢看着他,忽然开口:“凭你这次的功劳,候补总巡监的位置该是你的。”   伊阳抬头看向对方,没想到晏无鸢居然会提到这个。   “我会给总巡监大人传信,推荐你升任。”   她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小事。   伊阳却听得很清楚。   候补总巡监。   这个位置跳过了巡行总监,直接进入府城巡天司的高层序列。   隋宁府巡天司一殿四司一卫,四司副总巡监之下,都有候补总巡监听用。   能进入这个层级,便能接触到府城真正的资源和卷宗。   宝丹、真功、机密案卷,还有各地调度权。   这些东西,单靠一个副巡行总监的身份碰不到。   伊阳压住胸口那点热意,起身拱手感谢道:   “多谢大人提拔。”   “先别谢。”   晏无鸢抬手压了压说道:“总巡监大人看不看得上你,还要等他的批复。”   “有大人的推荐,属下已经占了先手。”   “你倒是会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息。   伊阳重新坐下,把白鱼城的情况逐项汇报道:   “卫家与九邪教坛主叶锦勾连。卫昭掌握城内武者的住处、修为和日常动向,准备将他们送进白龙泽血池。”   “莫家、青蛇帮、浅水帮等势力趁三湖帮覆灭,分食其产业。青蛇帮堂主韩三殴打巡天司巡卫,之后又报复两名巡卫家眷,一人断臂,一人被打死。”   “属下查封卫家、莫家、青蛇帮,并清理了城中几个主要势力。叶锦、卫昭、莫千河、周雄等人已经伏诛。”   “收缴银两、丹药、功法、地契和船契,合计超过八十二万两,丹药和药材还在估价。”   伊阳虽然看起来是事无巨细的回报出来,但是还有一些关键的细节是没有说的。   自己真正的修为,也没有提。   账面上,他依旧是内气三重圆满。   晏无鸢听完,只问了一句:“莫千河死前用了什么功法?什么实力?”   伊阳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说道:   “掌法,内气三重圆满。”   “你如何杀的?”   “趁他出手时,斩了。”   晏无鸢看着他。   伊阳端起茶碗喝水,神态不变仿佛就是这么的轻描淡写。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也没有继续追问。   片刻后,晏无鸢收回视线,手指敲了敲碗沿解释道:   “那些势力与巡天司积怨多年,上头早想处理,只是一直缺个名目,怕被另外一些讨厌的家伙盯上。”   “你借九邪教这桩案子,把他们一并料理了。”   “算一件功劳。”   晏无鸢继续道:“银子你留四分之一。剩下的装箱造册,按赃物流程送回府城。”   伊阳在心里算了一遍。   八十二万两的四分之一,超过二十万两。   再加上秦无历身上的银票、金纹黑蚺巢穴里的收获,还有此前几次查抄留下的丹药和材料,他手头的资源已经够修炼很长时间。   候补总巡监的身份,二十多万两白银,府城巡天司的资源渠道。   这一趟白鱼城,收获远超预期。   伊阳沉默两息,试探道:“大人此次亲自奔波,白龙泽那边又折损了不少人手。这些银子……”   “不用。”   晏无鸢抬手打断他说道:   “这点小钱,我看不上。”   见对方这么说伊阳没有再劝。   二十多万两白银,在她眼里只是小钱。   两名真罡境影卫说调就调。   这位幽泉司副总巡监的背景,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府城高层。   齐书剑的人情,恐怕也没有这么大的分量。   伊阳把这份警觉收进心底。   面上仍旧恭敬。   晏无鸢起身,抬手拢了拢肩侧垂落的碎发。   “候补总巡监的任命文书送到之前,你留在白鱼城。”   “任命下来后再回府城报到。”   “属下明白。”   “还有一件事。”   晏无鸢走到门边,停下脚步。   “我得去一趟玄剑阁。”   “玄剑阁弟子的剑气出现在白龙泽南域。那两人被九邪教追杀,未必只是偶然路过。”   晏无鸢侧过身说道:“我得查查玄剑阁是否与九邪教有牵扯。”   她说完走出门,又停了一下。   “对了。”   伊阳起身相送。   晏无鸢偏过头,白玉钗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我在府城给你留了个惊喜。”   伊阳抬眼S神色中有些疑惑的问道:   “什么惊喜?”   “你回去自然会知道。”   “大人不能先说?”   “不能。”   晏无鸢说完,脚尖一点,身影越过院墙。   她的气息离开巡天司,穿过长街,向城外去了。   伊阳站在廊下,感知追出数里,确认她已经远去,才收回精神力。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粗瓷茶碗。   茶水映出半黑半白的头发,也映出一张苍老的脸。   “惊喜。”   伊阳把茶水饮尽。   晏无鸢留在府城的东西,他猜不出是什么。   也许是功法。   也许是职位安排。   也许是某个麻烦。   以那个女人的性子,惊喜和麻烦往往只差一层包装。   他转身回到值房,视线落在角落里的虎啸刀上。   七十二斤重刀裹着粗麻布,刀柄露在外面,沾着昨夜留下的血迹。   伊阳走过去,拆开麻布,握住刀柄。   真罡境前期,面对内罡圆满只有挨打的份。   九邪教香主还活着。   候补总巡监的任命尚未送到。   白鱼城也没彻底稳定。   他要做的事很简单。   在回府城之前,把自己的实力在提升一截。   虽然无法提升修为,但是其他的方法也可以提升实力。   伊阳将虎啸重新包好,取出从白龙泽带回的宝药和丹瓶,逐件摆在桌上。   桌面很快被占满。   没有人知道,晏无鸢离开白鱼城后,并没有直接前往玄剑阁。   她在城外停了一次。   从袖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黑色珠子。   珠子上残留着九邪教香主的气机。   晏无鸢垂眼看了片刻,指腹从珠子上划过。   “血池,白龙泽,玄剑阁。”   她收起珠子,继续赶路。   “有意思,没想到你还修炼了神魂功法,让我不能探查,伊阳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65章 消息传回,副殿主震惊   晏无鸢离开白鱼城三天后。   隋宁府巡天司,裁决殿。   午后的公房里堆着六摞卷宗,最矮的一摞也到了手肘高。   身为裁决殿副殿主的裴宗岳坐在案后,左手压着府城下辖一个名叫青溪县送来的缉凶公文。   右手提笔,在末页批下“转罚恶司核验”六个字。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门外便传来脚步。   他手下的一名亲卫进屋,双手托着信封说到:   “大人,这是幽泉司的密信”   听到这话裴宗岳没有抬头,只是吩咐了一句道:   “放左边,我忙完再看。”   亲卫见自家大人这么说,补了一句说道。   “大人,这用的是玄墨封,盖了晏副总巡监的火漆印。”   听到晏无鸢的名字,裴宗岳手里的笔停了。   幽泉司的信也分规格。   寻常案情用灰封,涉及内气境要犯用黑封。   玄墨封只送裁决殿,除非牵扯真罡境,或一县动乱,否则不会启用。   “拿来。”   他放下笔,接过信封查看。   只见信封上的黑色火漆上压着一枚飞鸢印,而且纹路完整,没有拆启痕迹。   裴宗岳取出裁纸短刀,割开封口,抽出三页信纸。   开头是晏无鸢的亲笔字迹。   “白鱼城南域,白龙泽深处,经探查发现藏匿九邪教香主一名,修为真罡境中期,已至内罡圆满。   其人借泽底水眼布置血池,以武者精血行献祭之法,现已核实死者七十八人。”   看到信中提及“香主”二字,裴宗岳的手掌收紧,信纸被压出皱痕。   九邪教坛主出现在县城,可以说是一件大事,真罡境的实力对于县城来说就是碾压。   香主出现在隋宁府辖地,还布下血池,这事情的危害程度便要越过四司,必须直接上报总巡监,必要时还要调镇抚卫出动。   七十八名武者已经死了。   若再拖几日,哪位香主献祭完成,到时白鱼城能剩多少活人?   裴宗岳扯过空白公文,提笔便要拟调令支援晏无鸢。   但他手中笔尖离纸还有半寸时,视线扫到了下一行。   “此献祭仪式已破,我亲赴白龙泽,与该香主交手,断其三条经脉。   其人动用邪教禁术,强提修为遁入泽底,现已遭受重创,武道根基受损,短期内无力再犯。”   裴宗岳悬着笔,盯着这几行看了片刻。   他把笔搁回笔山,身体重新靠上椅背摇头笑道:   “晏无鸢还是晏无鸢。”   “不愧是你会做出来的事,还是那么的自信与自傲。”   亲卫站在桌前听到自家大人对另外一位副总巡监大人的点评,没有接话。   整个隋宁府,敢独自追进白龙泽,和真罡境中期邪修厮杀的人,掰着手都数得过来。   这位幽泉司掌事人写得轻巧,断三条经脉只占了半行。   重伤一位九邪教的香主居然写的如此的轻描淡写,仿佛就是一件小事一般。   裴宗岳往下翻了半页,他没想到后面还有。   书信后面的内容更长。   白鱼城九邪教坛主叶锦,伏诛。   勾结邪教、替血池搜集武者名册的卫家主卫昭,伏诛。   莫家与青蛇帮趁乱侵吞产业,杀害巡天司巡卫家眷,主事者伏诛,产业查封。   真罡境悍匪纵杀,被诱入白鱼城巡天司后院,被晏无鸢斩杀。   共计查封银两八十二万余两,丹药、兵刃、药材与商铺地契尚在核算。   从破获血池,到扫净城内势力,再到拿纵杀的人头,信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   伊阳。   对方是幽泉司巡行总监,这次前往白鱼城巡天司查探九邪教的踪迹。   裴宗岳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好奇,叫亲卫拿来伊阳的档案。   翻出附带的档案摘要,先看籍贯,再看年岁。   六十岁。   见到这个岁数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再往下看。   武道根骨,丙中。   修为,内气一重。   入司不足半年,曾任云林县巡卫长、巡行总管,后经齐书剑举荐进入府城幽泉司。   首任前往兽岭山脉追杀赵虎,查明赵虎隐瞒内气境修为,完成斩杀。   其间遭赤豚群围攻,成功脱身。   后奉命代理白鱼城巡行总监,查明九邪教踪迹和上一任巡行总监死亡一案。   裴宗岳把档案翻到背面,确定没有遗漏。   他又翻回来,把“六十岁”和“丙中根骨”看了第三遍。   “这档案是谁核的?”   亲卫答道:“幽泉司档房与裁决殿吏房各核过一遍,后面附了两边的印。”   “六十岁的丙中根骨,半年走到内气三重圆满,还有实力把白鱼城的所有地头蛇全部清理了?”   “你是在和我讲话本故事吗?”   裴宗岳拿起茶碗,送到唇边才发觉茶早已凉透。   他没喝,又将茶碗放下。   “这老头吃什么长、的?”   亲卫低着头,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这时候最好还是闭嘴。   裴宗岳见亲卫没有接话也不在意,他只是感叹一番。   公房里只剩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档案末尾,还有晏无鸢写下的举荐语。   “伊阳行事老成,善查、善断、善杀,遇强敌能退,遇弱敌不纵。   白鱼城一案,阻献祭,平内乱,诛邪教,保全城百姓。其功可录,其才可用。”   最后一行写得更短。   “幽泉司副总巡监晏无鸢,举荐伊阳晋升候补总巡监。”   裴宗岳放下信纸,抬手揉了揉眉心思考一番。   候补总巡监已经进入府城巡天司高层序列,职位空缺时,有资格代掌一司事务。   这样的位置,修为、功劳、资历缺一项都会有人反对。   伊阳的功劳够了,修为勉强够看。   资历却还需磨炼一番。   入司半年,许多人连各处公房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摸全,他已经从县城卷宗房走到了候补总巡监门前。   这升得何止快。   照这个势头再干几年,裁决殿都得提前给他准备椅子,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在隋宁府的巡天司,最高意志是哪位总巡监大人,只要大人同意,自然没有人敢反对。   裴宗岳取来一只铜筒,将密信与档案放入其中,盖紧筒口,亲手压上副殿主私印后说道:   “送去总巡监大人那里。”   亲卫双手接过。   裴宗岳又补充道:“要快,路上不得转手,不得停留。”   “属下领命。”   亲卫把铜筒收入怀中,转身出了公房。   房门合上,裴宗岳靠在椅背上,半晌没碰桌上的卷宗。   他在裁决殿坐了十二年,经手的举荐信不下百份。   有世家拿十万两银子铺路的,也有宗派长老亲自来讨位置的。   还有人把自家子侄的战绩写满八页,杀三个山贼都恨不得拆成三场大战。   六十岁,丙中根骨,入司半年,举荐候补总巡监。   头一份。   更麻烦的是,举荐人偏偏是晏无鸢。   那个女人向来懒得替人说话。   幽泉司里谁死谁活,她都按规矩办,想靠送礼求她抬手,那更是不可能,裴宗岳都怀疑府城到底有没有能被那个女人看上的东西。   她既然写下这封信,便说明伊阳交出来的战绩,经得住查验。   可一个花甲老人,入司半年后宰邪修、平帮派、设局杀真罡境悍匪。   这哪里是大器晚成。   这简直就是武道天骄才会有的经历啊!   裴宗岳又端起茶碗,看着浑浊茶汤,最终原样放回桌上说道:   “管他真假。”   “总巡监大人自会判断。”   同日傍晚,幽泉司内院大殿内。   灰羽信鸽落在木架上,翅膀拍了几下。   现在掌管这座大殿的柳青从廊下走来,解开鸽腿上的竹管,取出卷好的信纸展开查看。   她认得晏无鸢的字。   白鱼城事了。   九邪教香主负伤逃入泽底。   晏无鸢暂不回府城,要去玄剑阁查两名弟子出现在血池附近的缘由。   信里用几行字交代了伊阳的战果。   叶锦、卫昭、莫千河、周雄伏诛。   纵杀身死。   白鱼城各方势力被清理,查封财货超过八十二万两。   最后写着:“已举荐伊阳为候补总巡监。”   柳青握着信纸,在鸽架前沉默的站了许久。   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领伊阳走进幽泉司大殿时的场景。   那时的伊阳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县城来的乡下人,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得到小姐的召见。   对方拿到《藏息无相诀》时,柳青还认为他肯定没有办法按时完成,很有可能会被辞退。   柳青当时给过一个评价。   根骨平庸,年岁太高,能熬过考核便算运气。   她还私下问过晏无鸢,为何要收这样一个老人。   大人当时答:“大器晚成,可造之材。”   如今才过去多久?   伊阳已到内气三重圆满,与她站在同一层次,还把白鱼城盘踞多年的势力扫了一遍。   她作为小姐的侍女,租最近确实有些懈怠了。   那个被她断定熬不过三个月的老头,已经拿到了候补总巡监的举荐。   这番对比,让柳青的脸色有些红,感到一丝羞耻。   柳青把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穿过回廊向幽泉司外走去。   她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得知这个消息应该会很高兴吧。 第166章 意见是“同意”   白鱼城的消息终究是拦不住的,哪里商路发达,最是消息灵通之地。   白鱼城到隋宁府,快马几天路程便到,消息随着马匹和信鸽一同传到了府城。   商队最先把话带回来。走水路的船老大在码头卸货时,随口跟相熟的脚夫说了两句自己从信鸽上得到了白鱼城消息。   脚夫晚上喝了半碗浊酒,把事情添油加醋讲给了茶楼伙计,伙计得知消息自然是拦不住嘴的。   府城内的人大多知道白鱼城发生了什么,但是因为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所以没有什么人相信,只是当个笑话。   直到第三天清晨,第一支白鱼城的商队进了隋宁府南门。   赶车的伙计才把货卸到一半,茶棚里便有人问起府城中流传的白鱼城事情是不是真的?   卸货的伙计擦着脖子上的汗,张口便说道:“你们说的是这些事啊,我还真知道,里面大部分事情都是真的,   那个三湖帮?它们早没了。   听说他们的帮主陈涛死在白龙泽,连副帮主和二十多个好手都没回来。”   “所以他们是最先被灭的”   旁边有人追问道:“我听说巡天司也死了人?”   “巡天司死什么人?”   伙计把空水碗往桌上一放,不客气的说道:“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假消息,我跟你说,那晚发生大事的时候我可是亲眼所见的。”   “新来的伊总监一夜扫了莫家、卫家、青蛇帮,浅水帮等各大势力,据说莫家那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莫千河,是内气三重圆满的实力,照样被总监大人一刀斩了。”   听到这话茶棚里十几个人全停了手中的动作,不敢置信的看向伙计,要知道内气境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大人物,居然一夜之间被人杀了个干净。。   对于伙计的话,自然是有人不信的,一名和城内小家族有些关系的武者不屑的说道:   “你知道什么,你懂内气境到底有多强大吗?”   “一个人?巡天司的巡行总监能对付一个同级别的好手就不错的了,他还一个人横扫了各大势力。”   “真是牛皮都给你吹大了,我的小姨夫可是内气境强者,我对这个境界可是了如指掌。”   “能做到这些事情的,除了府城内各大势力的真正传人,别的都是瞎吹牛。”   “一个人,一把刀灭门,这件事在整个白鱼城都传遍了。   你不信,自己去问。”见有人质疑自己,商队的伙计不服气的辩解道。   到了午后,这个版本变成伊阳单人杀穿四家大宅。   等城西水路的船客进城,相关的信息有多了几分,他们说伊阳受九邪教围攻,负伤归城,养伤两日便提刀出门。   先杀莫千河,再斩卫昭与叶锦,顺手抄了青蛇帮。   第四日,信差、商队、各家探子送来的情报堆上案头。   第五日,白鱼城的这件事终于是彻底瞒不住了,在府城稍有门路的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伊阳。   六十岁、丙中根骨。   不到一年前,他还在云林县的旧案馆里看卷宗。   如今,他挂着幽泉司巡行总监的牌子,独自去了白鱼城,居然能把盘踞多年的几家势力拔了个干净。   而且他还组织了九邪教的一次行动,真可谓是惊人。   许多人第一反应都差不多,这老头藏得够深。   金阳寺后山,一名僧人将抄录好的情报送入禅房。   房中老僧看完,没有问白鱼城死了几人,只问了一句:“晏无鸢派他去的?”   “是。”   “齐书剑举荐入府,也是他?”   “查过档案,正是。”   老僧把纸放到香案边。   “一个县城老吏,半年踏进内气三重,晏无鸢还肯替他上书请功。”   报信僧人低头问:“要派人接触吗?”   “先查。”   老僧拨了拨念珠,不急不缓的说道:“查他进巡天司之前的所有经历,三木村那四十年,也别漏。”   片刻后有一道人影进入禅房问道:“我记得之前净远和净明去云林县查玄渊刀的下落,回来后便失了音讯。”   “时间对得上。”   “此人身上的东西,怕是比巡天司卷宗里写的多得多。”   “你的意思是?”   “先不动,与那把刀有关的人还没有出关。”   苍梧山客堂里的反应更干脆。   掌事长老把情报看完,往桌上一丢说道:   “Z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白鱼城那鬼地方,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地盘。   死几个帮派头子,又算得上什么大事?何必惊扰其他人”   旁边的记事弟子小声提醒。“长老,此人是幽泉司的。”   t听到这话掌事长老停了一下。   幽泉司。   t它们是负责巡天司的暗杀、渗透、对内监察。   那个衙门的人,没事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你多半已经上了他们的本子。   “把今年跟白鱼城有往来的账目清一遍。”   掌事长老改了口吩咐道:“有不干净的全销掉。”   玄剑阁分院收到的消息更快。   两名长老坐在偏厅,一个翻阅伊阳的履历,另一个盯着白龙泽南域的地图。   “晏无鸢去了白龙泽,又转道来问本门弟子的行踪。伊阳在前,晏无鸢在后,这两个人配合得太顺。”   “你的意思,伊阳是她早就布下的人?”   “也许更早。”   那名长老把履历合起。   “齐书剑把人送进府城,四司都没收,偏偏幽泉司收了。   三个月考核刚过,晏无鸢便把白鱼城这桩差事交给他。哪有这么巧的事?”   两人都没再往下说。   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莫家库房里有多少银子。   他们只想弄清楚,伊阳背后到底站着谁。   比起三大宗派的谨慎,刘家和吴家的动作快得多。   刘家当夜派了一名管事前往晚照商会。   李余照接到帖子时正在对账。   她展开看了两行,眉头抬了起来。   帖子写得客气,通篇都在谈药材生意,最后才提到一句,听闻伊供奉正在白鱼城办差,刘家愿为晚照商会开放两条t特殊货路。   旁边的侍女低声问:“东家,刘家这是来谈生意?”   李余照把帖子压在账本下,思考片刻后说道:   “t这封帖子里生意只占三成。”   “那剩下七成呢?”   “t他们是想买伊供奉一个人情。”   李余照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下来的茶。   “以前请刘家开一条货路,他们的门房都敢晾我半日。   现在两条路主动送上门,伊供奉这一趟白鱼城,到时创出了好大的名目,我们也可以接着供奉的名头撑撑场面。”   侍女问:“那两条商路收吗?”   “收。为什么不收?”   李余照取来空白回帖:“送上门的路子还往外推,那叫不会过日子。   不过话写清楚,伊供奉只在商会挂名,人在白鱼城,我们替他做不了主。”   “而且那两条商路的银子我们一份不去,全部送到伊大人的府上。”   至于吴家走的是官面路子。   一名与罚恶司相熟的吴家供奉提着两盒药材进了司衙,喝了两盏茶,问了半个时辰,最后只拿到一份能公开查阅的履历。   回到吴家,他把纸递给族老。   族老看完,手掌压着膝盖,久久没动。   “就这些?”   “罚恶司的人不肯再说,他们也在查。”   “但是我们得到一个消息晏无鸢已经替伊阳请了候补总巡监?”   “消息还没落文书,不过八成是真的。”   族老闭目算了片刻后说道:   “备礼,别送银票,太俗。   去库里挑两株十五年份的宝药送到他府上去,等他回府城再递帖子。”   供奉低声提醒:“n那两株宝药,价钱不低。”   族老睁开眼。   “等人坐上候补总巡监的位置,两株宝药还未必能进他的门。   现在送,买的是眼熟。晚了,连排队都轮不到吴家。”   三天前,在府城中的人都没有得到消息时,府城东北角,行山武馆。   薛暮辞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封白鱼城急报。   他盯着其中一行,已经读了第四遍。   “副馆主叶锦,九邪教坛主,已被巡天司总监伊阳斩杀。”   屋外有弟子练拳,脚掌踩地,拳风穿过院墙传入书房。   看完整封信件薛暮辞抬手把窗关严。   叶锦是他亲自提拔的人。   七年前,叶锦还是馆里一名教头,做事周全,待人和气,招生、授课、联络商户都办得妥帖。   薛暮辞一路把他提到副馆主,连不少私下账目也交给他打理。   七年。   叶锦在他身边待了七年。   薛暮辞没发现任何问题。   但巡天司的人会管你发没发现吗?他们只看结果。   你的副馆主是邪教坛主,你的武馆跟邪教坛主绑在一块七年。   账目有叶锦的签字,宴席有你俩并肩的座次,那些由叶锦引荐进来的“商人朋友”,有几个是干净的?   薛暮辞把急报按在桌上,五指收拢,纸面起了层层褶皱后怒骂道:   “这混账,死了还要拖我下水。”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搬开第三层两本拳谱,按下后面的木扣。   暗格弹开。   里面放着一只布囊,装着银票、三枚丹药,还有一块没有落名的路引。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原本盼着一辈子用不上。   现在不用,往后便没机会用了。   薛暮辞没有通知弟子,也没有收拾衣物。他换上灰布短打,把布囊系在腰间,坐在书房里等到子时。   侧门开合。   他避开巡夜弟子,翻出后墙,沿暗巷走到城北角门。   一辆旧马车停在那里。   车夫压低斗笠问:“薛爷,去哪?”   “先往东走。出了三十里再换路。”   “您的坐骑呢?”   “不要了。”   薛暮辞钻进车厢,放下布帘。   养了八年的异兽马太招眼。   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讲什么排场?   马车出了城门,车轮沿东面岔路越走越远。   三天后,罚恶司的人来到行山武馆。   弟子推开馆主书房,只看到地上的粗瓷茶杯碎片。   茶渍已经干了,衣箱、兵器、私印全留在原处。   但是最重要的人没了。   同一日,府城深处那座无匾大院迎来了裁决殿副殿主裴宗岳。   这里的院墙不高,门前无人值守,方圆百丈却没人靠近。   正厅内,一名男子坐在桌案后。   他便是隋宁府巡天司总巡监。   整个隋宁府最强的那个人。   铜筒被打开,晏无鸢的三页信纸平铺在桌案上。   男子从第一行看到末尾,手指顺着纸面下移,停在举荐伊阳晋升候补总巡监那段。   灯芯跳了两下。   候在旁边的副殿主裴宗岳挺直腰背,官袍内已经出了汗。   他跟随这位总巡监二十年,很少见对方在一份公文上停这么久。   男子将信折好,放回桌面,把铜筒推到裴宗岳面前。   裴宗岳双手接住铜筒,屏住气等着总巡监大人的吩咐。   总巡监抬眼看他一下后说道:   “同意。”   裴宗岳肩背松了半寸,拱手道:“属下这就去拟文书。”   他抱着铜筒退出正厅,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院门合拢后,总巡监拿起桌上的伊阳档案,翻到籍贯与年岁那页。   六十岁。   丙中根骨。   他看了片刻,将档案压在手边。   候补总巡监的文书,很快便会送往白鱼城。 第167章 任命到达,离开白鱼城   白鱼城巡天司。   坐在蒲团上的伊阳吐出胸中最后一口浊气。   他的灵台深处,那只金毛猿猴打了个哈欠,尾巴卷了两圈,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闭上了眼。   精神力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像潮水退去一般,从百丈范围的感知网中一点点抽回眉心。   伊阳看了一下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面板。   【心猿守意决·静像(小成)13260/26000】   i距离这门功法小成的进度过了一半了。   伊阳睁开眼,转了转脖子。   左肩抬起又落下,骨头与筋肉之间没有半分滞涩,之前秦无历留给他的那道伤彻底好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两下手腕。   窗外的日头正盛,白鱼城的街面上传来叫卖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动静。   这座城又热闹起来了,之前各大势力全被他清理干净之后,剩下的普通武者缩着脖子做人,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被牵涉到其中。   这也导致了普通百姓的生活变得不错。   伊阳在值房里倒了半碗温水,刚端到嘴边。   砰。   t他的门被人敲了三下,声音急促得很。   伊阳听出了是许沛的脚步。   他搁下手中碗,走过去拉开门。   Z只见升为地位只在他之下的许沛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两下,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有汗,看样子是从前院一路小跑过来的。   “大人!”   许沛终于把声音S说了出来,只是结巴得厉害。   “府、府城来人了!”   伊阳靠着门框,看他那副模样h好笑的说道:“不就是府城来人吗?你至于这样”。   “大人,你不知道,来的那可是”   “镇抚卫!”   许沛吞了口唾沫,压低嗓门说道:“为首的那位挂着巡行总监的腰牌,指名要见您!”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   “来的人最低都是内气境。马匹全是异兽马,通体乌黑,踩在石板上蹄子都不带响的那种。”   许沛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敬畏。   他跟着伊阳不过月余,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   但镇抚卫这三个字,在府城那是另外一个分量。   那是巡天司最精锐的机动武力。   平时不参与常规事务,只有当罚恶、破邪二司都搞不定目标时才会出动。   这种人出现在白鱼城,只为见伊阳一个人。   伊阳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他知道那些人是因为什么而来。   他转身回屋,从衣架上取下巡天司制式劲装,换掉身上那件灰布短褂。   虎啸用粗麻布裹好,斜挎在背后。   走到铜镜前理了理衣领,镜中映出一张苍老的面容配着满头乌发,看着怎么都不协调。   晏无鸢Z之前说的,向总巡监大人建议提拔自己的决议因该是通过了。   伊阳迈出值房,步子不紧不慢。   许沛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比刚才收了不少,但还是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劲。   穿过月门,绕过影壁,前院在眼前展开。   只见哪里站着十二个人。   t他们清一色黑甲束身,甲片压得紧实,连缝隙都看不见。   佩刀统一悬在左侧腰间,刀柄上裹着黑色麻布,没有任何装饰。   这帮人站在那里不动,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连呼吸都是同一个节奏。   为首那人三十余岁,面容刚毅,颧骨高,下颌线条硬朗。   他的气机收得极紧,但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还是从周身渗出来,把前院的空气都压低了半寸。   伊阳走进前院。   十二人齐刷刷收敛了原先半松半紧的姿态,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没有人开口说话,但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领队上前一步,双手捧出一只铜筒。   筒身刻着裁决殿的官纹,火漆印完好无损,红色蜡封上压着一枚带翼的纹章。   “镇抚卫小队长徐岷,奉裁决殿副殿主裴宗岳之令,前来宣读任命文书。”   徐岷的声音不高,但字清楚,带着军伍中人特有的干脆。   伊阳伸手接过铜筒。   铜筒入手沉甸甸的,盖子上的火漆纹路完整,他用拇指挑开蜡封,从筒中取出一卷帛书。   帛书展开,最上方盖着总巡监大印。   朱红色的印章方正正,边角锐利,压在帛书上的那一刻,整张帛书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文字简洁。   “幽泉司巡行总监伊阳,功绩卓著,即日起擢升为隋宁府巡天司候补总巡监,归幽泉司序列听用,限期回府述职。”   伊阳把帛书看了两遍,卷起来收入袖中。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许沛站在他身后,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盯着那张帛书上的大印与文字,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候补总巡监。   府城高层序列的门槛。   一个月前,这位大人还是个被巡卫们背后嘀咕“外来养老”的老头。   如今一纸文书落下,连升两级,直接跨过巡行总监跳到候补总巡监。   许沛抬手抱拳行礼,手臂肌肉绷得紧,控制不住地在抖。   徐岷等伊阳收好帛书,又开口说道:   “裴副殿主另有口信——伊大人需在七日内返回隋宁府报到,届时裁决殿会安排正式述职与交接。”   他扫了眼身后的镇抚卫继续说道:   “我们这支人马全程随行护送,路上的一切用度由裁决殿承担。”   伊阳应了声。   “远来辛苦。”   他侧头对许沛说道:“去安排酒菜,让兄弟们歇歇脚。”   许沛连声应好,转身小跑着往后厨去了。   伊阳又看了徐岷一眼。   “徐大人稍坐,我h还要在白鱼城处理一下后续的事情,今日恐怕不能动身,需要稍等几天。”   徐岷拱手,没有多话。   伊阳转身回值房。   关上门后,他把帛书重新取出来看了看,嘴角扯了一下。   六十岁,候补总巡监。   自己这一步可是迈的不小。   三天后。   清晨,白鱼城巡天司正门大开。   二十余名巡卫分列两侧,站得笔直。   许沛牵着伊阳之前那匹异兽马立在台阶前,马鞍已经擦得干净,虎啸用粗麻布裹好绑在侧面。   伊阳从正门走出来。   身上的衣服换了。   候补总巡监制式官服,墨灰色底,暗纹走线,肩甲比巡行总监的宽了一指,腰间的铜扣换成了黑铁。   官服贴着身体,没有多余的褶皱。   他走到马前,接过许沛递来的缰绳。   许沛把巡天司大印从怀里取出,双手递上。   伊阳没接。   他把大印推回去,拍了拍许沛的肩膀。   “城里的规矩不变,按我定下的路子走。有事飞鸽传府城,别自己扛。”   许沛双手攥着大印,嗓子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可一句都组织不出来。   最后只挤出一句说道:   “大人,白鱼城等您回来。”   伊阳没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他翻身上马,身形利落,六十岁的脸配四十岁的体魄,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   身后,十二名镇抚卫整队跟上。   黑甲铁骑排成一列,异兽马蹄子落地无声,只有甲片摩擦的细微响动。   巡卫们齐刷刷抬手行礼。   这帮人一个月前还在背后嘀咕“老头养老来了”,现在手举得比谁都高。   马队穿过巡天司大门,转入主街。   白鱼城的主街不算宽,两匹马并行刚好。十三骑排成纵列走在青石路面上,蹄声整齐。   先是铺子里的掌柜探出头。   一个卖馄饨的老板娘端着碗站在门口,看见马队过来,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伊大人?”   她喊了一嗓子。   巷子里立刻有人冒出来。   妇人拉着孩子跑到街边,几个汉子从茶馆里涌出来,连腿脚不利索的老头都拄着拐杖站到了门口。   人越聚越多。   白鱼城的百姓不懂什么候补总巡监,不懂什么裁决殿。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这个老头来了之后,各帮派收了几十年的“护街银”没了,码头那帮欺负人的收费没了,巡卫再也不敢借搜查的名头进铺子里拿东西了。   之前有个巡卫借着搜寻帮派分子的由头闯进城南布坊勒索银两,当天下午人头就挂在巡天司门口了。   是伊阳亲自动的手。   消息传出去,从那以后,白鱼城的老百姓走在街上,腰杆子硬了。   巷口一个七十来岁的老汉扶着墙站着,浑浊的眼珠盯着马上的伊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弯下腰,弯得很深。   旁边几个年轻人跟着弯腰,再旁边的妇人也低下了头。   这些人不会喊口号,不会行军礼,他们只会用这种最笨的方式。   伊阳骑在马上,余光扫过两侧。   他没有挥手。   没有说话。   面上那副苍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乌发在晨光下有些扎眼。   到了城门口,马队没有停。   伊阳回了一次头。   城门内外挤满了人,黑压一片。许沛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枚大印,身后是白鱼城巡天司的全体巡卫,齐刷刷抬着手。   百姓们没有这种规矩。   但他们的眼神比军礼重。   伊阳把目光收回来,面朝前方官道,双腿一夹马腹。   异兽马迈开步子,镇抚卫精锐随即跟上。   十三骑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城门口送行的人群还没散。直到马队变成官道尽头一条细线,消失在地平线上,人群才开始慢慢挪动。   有人回头看了眼城门上方。   石壁上新刻了几行字,刀痕还是新的,石粉没被风吹干净。   那是伊阳走之前最后一道命令。   减免税令。   白鱼城的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字迹清晰。   官道上,伊阳坐在马背上闭着眼,运转着体内真罡。   藏息无相诀把修为压得严实实,在外人感知里,他还是那个内气三重圆满的老头。   身后十二名镇抚卫沉默不语,队形整齐。   徐岷骑在最前面,余光时不时往伊阳那边飘一眼。   他来之前翻过伊阳的档案。   六十岁,丙中根骨,入司不到一年。   可裴副殿主亲自把铜筒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是晏无鸢开口保的,好送回来。”   晏无鸢。   幽泉司那位从不替人说话的副总巡监。   她肯开口,已经说明一切。   徐岷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笔直的官道。   府城还有四天路程。   等这个老头回去,府城y有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马队越行越远,白鱼城在身后变成一个小点。   伊阳睁开眼,看着前方延伸到天际的官道。   府城。   他摸了摸袖中那卷帛书。   候补总巡监。   有了这个身份,府城巡天司的武库、丹药库、机密卷宗,就都有资格碰了。   《乙木养生功》的后续功法,松清道人三百年前南下的踪迹,还有那口青铜匣的去向。   这些东西,等着他回去寻找。   伊阳拍了拍马脖子,异兽马加快了步子。 第168章 文书通传各县,昔日同僚   隋宁府发出的任命文书,会沿驿路逐级传递。   候补总巡监已入府城高层序列,按规制,候补总巡监的升迁公文除了送往本人任职处,还要抄录数份知会辖下各县巡天司备案。   同时公文上也会盖着裁决殿的火漆,沿途驿站不得拆封,不得延误,违者以渎职论处。   云林县巡天司收到公文那天,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负责收发文书的小吏姓方,干这差事三年了,每天拆的信封比吃的饭还多。   他把铜筒挑开,抽出公文扫了上边的火漆一眼。   但是看到那个代表着候补总巡监的火漆时,他被吓得手抖了。   纸张从指缝里滑出去,飘了半尺,他赶紧弯腰捞住。   捞住之后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真是代表着候补总巡监的公文。   小吏方熙把公文捧在手里,小跑穿过两道长廊,绕过影壁,直奔总监公房。   他跑得太急,在拐角差点撞上端茶的杂役,茶水泼了杂役半条袖子,方熙连声道歉都顾不上说完就继续跑。   杂役端着半碗残茶愣在原地,看着方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骂了句“赶着投胎”。   总监公房。   齐书剑坐在案后,正批阅一份关于辖区武馆季度缴税的文书。   这种琐事本该交给下面的人处理,但他习惯了亲自过目。   i就在这时,他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   方熙推门进来,把公文放到案头,退了两步,站在那里不走。   齐书剑抬眼看了他一下,把公文展开。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三行。   看到上面的内容时,手中批阅文书的毛笔不由的搁在了砚台边。   笔尖沾着墨,顺着笔杆往下淌,在砚台上积成一小滩黑色。   但是齐书剑没注意到。   此刻他的眼睛已经被公文上的内容震惊了。   公文上的内容写着:“兹任命伊阳为隋宁府巡天司候补总巡监,归幽泉司序列听用,即日生效。”   候补总巡监。   齐书剑把这五个字看了三遍,他对这个职位没有什么奇怪。   只是这个职位后面紧跟着的那个名字才是让他震惊的原因。   原本齐书剑还怀疑是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只是看到幽泉司,他就知道哦啊错不了,这个伊阳就是自己认识的伊阳。   齐书剑想起半年前送伊阳离开云林县的那个早晨。   那时伊阳穿着巡卫长制服,背着一个布包,带着孙女坐上马车。   自己给了他一封举荐信和一块暗金令牌,打的算盘是长线投资,图日后人情。   他的预期是——伊阳凭“大器晚成”的命格,花上三五年,在府城站稳脚跟,爬到巡行总监,,到时候自己也有个帮手。   自己想的是三五年,但没想到伊阳半年就做到了候补总巡监。   官阶已经超过他了。   齐书剑在巡天司打拼二十余年,从底层巡卫往上爬,副巡行总监的位置坐了数年,靠剿灭九邪教与清洗云林县旧势力,成为巡行总监才掌住一县大权。   但这个过程伊阳用了半年。,直接到了他前头。   齐书剑把公文折好,收进抽屉。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凉透,入口发涩。   茶碗重新落回桌面后说了句:   “好啊。”   他莫名的有些感慨的说出这两个字。   方熙还杵在门口,脖子缩着不敢走,直到齐书剑摆了下手,方熙退出去把门带上。   等到对方离开后公房里安静下来。   齐书剑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放在腹前,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他的心理不是嫉妒。   他没那么小的格局,当初送伊阳去府城就没指望他一辈子感恩戴德,人往高处走天经地义。   只是那种感觉,你以为要精心培了三年的苗,头一年它就蹿过了你种了二十年的树。   你站在底下仰头看,脖子确实有点酸。   消息压不住。   方熙管不住嘴,当天下午,云林县巡天司从上到下都知道了。   宋铁城是从外地办差回来的。   他进了巡天司大门,还没来得及换掉沾着泥的靴子,就被人拽住了袖子。   “宋大人,出大事了!”   宋铁城把马鞭交给门卫后不在意的问道:   “九邪教又冒头了?”   “不是邪教,是伊阳。”   “他怎么了?”   “t他升任候补总巡监了!”   听到这话的宋铁城停在原地,泥靴踩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定住了。   他站了三息,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才问道:   “你再说一遍。”   “府城公文刚到,伊大人升任候补总巡监,归幽泉司听用。”   宋铁城嘴唇动了两下,没接上话。   他想起送伊阳去府城那一路,他坐在马车外,讲了许多府城规矩。   “府城水深。”   “你从县城过去,先站稳脚跟。”   “遇到宗派弟子,能让便让。”   当时伊阳坐在车厢里闭目调息,偶尔应一句,态度谦和,半点锋芒都没露。   但现在看来对方只是谦虚罢了。   宋铁城沉默半晌,转身去找陈无涯。   此刻的陈无涯在偏厅喝茶,他旁边的桌上摆着一份已经拆开的公文副本,他比宋铁城早半个时辰得到消息。   宋铁城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公文,直接坐下,手掌拍在桌面后问道: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陈无涯端着茶碗,比宋铁城平静得多说道。   “你什么反应?”   陈无涯喝了口茶,放下碗笑了笑道:   “我能有什么反应,我的反应是就是咱们大哥眼光真好。”   听到这话让宋铁城愣了一下,仔细一想还真是。   陈无涯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公文说道:   “当初伊阳在云林县的时候,大哥就说这人不简单,可能是条潜龙。那时我跟你都觉得他只是个运气好的老头子,大哥偏要给举荐信,还用自己的面子给他铺路。”   他靠进椅背继续道:   “现在l来看,大哥看得比我们都远。这人入了府城,半年翻出这么大动静。”   宋铁城后脑勺抵着墙壁,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南城大牢暴乱那晚,伊阳一个人守着重犯区,杀了九邪教大执事冯海元。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拼了老命搏出来的。   一个半年就升候补总巡监的人,当时在大牢里杀冯海元,到底是拼命还是顺手?   宋铁城越想越觉得后脊发麻。   不是怕,是后知后觉。   他送走的那个老人,从头到尾就不是他以为的样子。   “这老头藏得够狠。”   “你那趟送他去府城,我记得你说过还教他要低调?”   “别提了。”   听到自己二哥的话宋铁城黑着脸道:“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一路教他的东西,跟站在河边教鱼凫水差不多。”   陈无涯端起茶碗,眼里多了几分打趣道:   “你也不算白教。至少给候补总巡监讲过课,往后喝酒能吹几年。”   宋铁城瞪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陈无涯敛去笑意,手掌按住公文。   “大哥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在修为。”   “满县城那么多人,只有他从泥里认出了伊阳,还敢提前下注。如今这份人情,价钱可高了。”   ……   云纹镇,巡天司据点后院。   消息是通过巡天司内部渠道传过来时。   赵刚正在后院跟两个手下对练拳脚,打得正起劲,一拳刚出到一半,听见院门口有人喊他。   “刚哥!刚哥!”   Z这声音一听就是任浩的嗓门。   t听到是对方赵刚收了拳,抹了把额头的汗走过去。   就看见自己的心腹任浩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嘴角在抽搐,同时眼珠子瞪得老大。   “刚哥,进屋说。”   赵刚接过布巾擦汗后不在意的说道:   “什么事还得关门?你小子背着我藏女人了?”   “比女人吓人。”   两人进了屋,任浩把门关上。   赵刚倒了碗水,还没送到嘴边就听到任浩说道:   “大哥,伊阳升了。”   赵刚不以为意。“升什么?巡行总管?还是——”   “候补总巡监。”   这话一出赵刚手里的粗瓷碗没端住。   啪。   碗摔在地上碎了三瓣,茶水溅了半条裤腿。   赵刚蹲在地上,维持着拿碗的姿势,半晌没起身。   任浩靠在门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刚扶着膝盖站起来,把碎碗踢到墙边,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想起之前在黑市初见伊阳时,对方还是个背柴篓的花白头老人,拿着紫木来换银子。   赵刚看他身手不错,还亲自倒过酒,拍着桌子邀请他加入。   “跟我干,我亏待不了你。”   当年这话说得豪气。   如今拿出来回味,多少有些不识天高地厚。   赵刚走到窗边,手掌拍了拍窗框,低头笑了半天才说道:   “老伊啊老伊。”   “我当年居然想拉你来当打手。”   任浩在后面说道:“刚哥,你总说自己看人准,最早看出伊大人有本事的,可就是你。”   赵刚回过身,抬手拍了拍任浩的肩膀。   “这话说得对。”   他咧开嘴,眉眼都舒展开了。   “咱们当初押的是冷门,现在冷门打穿盘口,坐庄的都得给咱们敬酒。”   任浩也笑了。   “去备份礼。”   赵刚吐出烟说道:“不要太贵,也不能太寒碜。这种时候往府城送份心意,比什么都管用。”   任浩点头,转身要走。   赵刚又叫住他。   “等等。”   任浩回头。   赵刚嘴里叼着烟杆,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信里头加一句,就写'等你回来喝酒'。   别的不用多说。”   任浩应了声出去了。   屋里就剩赵刚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烟杆夹在指间,看着院墙外头那片瓦灰色的天。   “老伊啊老伊。”   嗓子里的声音轻得他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第169章 入住客栈,实力说话   从白鱼城离开之后,伊阳他们一行人已近走了两天。   Z这一路上随着不断的前进官道两旁的田地少了,低矮丘陵一座接着一座,路面也多了弯折。   十三骑跑了两天,尽管异兽马耐力再好,鼻孔里也喷着粗气。   马蹄踩过硬土,卷起的尘灰贴在黑甲下沿,给整支队伍添了几分奔波后的疲态。   伊阳骑在马上,半闭着眼,体内的真罡按着固定的轨迹运转。   藏息无相诀把修为隐藏在内气三重圆满的层面,同时在外人看他现在跟打盹差不多。   实际上他的精神力没闲着。   灵台深处那只金毛猿猴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识海里,时不时拿爪子挠一下耳朵,尾巴卷成问号的形状。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跳。   【四象六合刀(入门)6126/20000】   修行的进度太慢了。   今天赶路时,他一直分出部分精神推演《四象六合刀》。   这门刀法每一象都有独立的运劲法门,坐在马背上只能琢磨口诀,真要增长进度,还得握刀练习。   这门刀法的架子太大,四象轮转,六合为纲,光是第一式“苍龙出渊”的气机走向就有七十二个节点,比九峰刀整套加起来还复杂。   好在天命的六十倍加成依然管用,只要他每晚抽出时间推演,进度就能稳步往上走。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声加快的节奏。   听到动静的伊阳睁开眼。   徐岷从队列前端拨转马头靠过来,压着声音说:   “伊大人,前面十二里就是长柳客栈,再往前四十里没有驿站。天色快暗了,属下建议今晚在那处歇脚。”   伊阳看了看西边。   日头已经挂在丘陵顶上,看那样子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要落山。   赶夜路不是不行,但镇抚卫的异兽马跑了两天也该喂一顿精料。   “行,就那儿。”   徐岷拱手,拨马回到队首,打了个手势。   得到伊阳命令的十三骑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伊阳重新闭上眼,脑子里盘算的却不是赶路的事。   今晚有整块时间,正好推一推四象六合刀的进度。   这门刀法需要一定的专注用来推演和模拟四象刀势,白天赶路时没法全力投入,夜间抓紧时间修炼才是正经功夫。   伊阳从未真正的放松过自己。   等到天边的暮色彻底压下来的时候,一座客栈终于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门口拴着七八匹马,槽里的草料被吃掉大半。   大堂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隔着二十丈,伊阳就听见里头有人划拳,嗓门大得能把瓦片震下来。   他翻身下马,虎啸斜在背后,粗麻布包着刀身,只露出刀柄。   他活动了两下肩膀,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   骑了两天马,哪怕是他屁股和大腿都有些麻木了。   l另外一边的徐岷也已经翻身下马,朝身后十一人做了个手势。   镇抚卫整队。   十二个人依次落地,动作整齐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黑甲收紧,佩刀归位,连靴子踩地的声音都是同一拍。   这帮人往大堂门口一站,门框都显得窄了。   走在前头的伊阳抬脚迈进去。   进去一看大堂里坐了六七桌客人,有跑商的,有走镖的,还有几个散修打扮的武者。   还有靠窗那桌四个汉子喝得满脸通红,桌上的骨头堆了一座小山。   伊阳进门的时候,没几个人抬头。   但等十二名黑甲镇抚卫鱼贯跟进来,整个大堂的声音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嗓子。   手中的筷子停了。   正在喝着的酒碗搁了。   划拳的那桌人嘴张着,拳头举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虽然镇抚卫十二个人走路没什么响动,但甲片之间的细碎摩擦声连在一起,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靠门那桌一个年轻武者往椅子后缩了缩,椅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响。   见到一行人进来,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这家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围裙上沾着油渍。   他看清来人身上的制式黑甲,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扶着柜台的手攥紧了边沿。   “几位爷——”   他绕出柜台,腰弯得差点碰到膝盖,小跑迎上来问候道。   “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的天字号上房还空着,热水酒菜随叫随到,马匹有专人喂料——”   徐岷没理他的话,目光在大堂扫了一圈。   靠内侧墙边有两张八仙桌,位置好,背靠实墙,左右视野开阔,进退方便。   他从腰间摘下巡天司腰牌,在掌柜面前晃了一下。   见到令牌上巡天司的字样,掌柜的腿有些软了,这些人一看就不简单。   “那两张桌子,清出来。热菜八道,酒三坛,茶两壶。备八间房,最大那间给我们大人住。”   “是是,马上安排!”   掌柜转身冲后厨吼了一嗓子,声音都y有些劈了。   两个伙计飞奔出来收拾桌面,原先坐在那两张桌上的三个商人二话不说抱起碗筷挪到角落去了,脸上的表情是“多看一眼都怕遭殃”。   因为伊阳等人的加入,大堂里的空气沉下来。   剩下的食客各有各的反应。   靠墙那几个跑商的把腰间的短刀往桌面底下踢了踢,生怕被人看见。   角落里一个穿灰袍的武者埋着头扒饭,筷子动得比平时快了三倍,恨不得把碗底扒穿赶紧走人。   在这种压力下,角落最里面那桌四个人显得格外扎眼。   这四人喝得正上头,桌上空了六七个酒碗,地上全是骨头渣子。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壮汉,赤着半边膀子,胸前的汗毛跟杂草一样茂盛,手里攥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同时扯着嗓门抱怨商路抽税。   他压根没注意到大堂里的变化。   啃到最后一口,把鸡骨头往外一甩。   骨头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出去老远,正好好停在伊阳靴尖前半寸。   油星溅了一点在靴面上。   伊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没说话。   但他身旁的徐岷脸色沉下来了。   他受裴宗岳之命护送伊阳回府。   沿途若让一个醉汉冲撞新任候补总巡监,传回裁决殿,他这个小队长也不用混了。   况且伊阳是晏无鸢举荐的人。   这趟护送,路上没遇到贼匪,也没碰上邪教,想表现都找不到地方。   如今有人把机会送到脚边,徐岷哪里肯放过。   徐岷转身朝着那四人走过去。 第170章 好似风平浪静的一晚   徐岷的脚步不重,但每一步踩下去,周围食客都觉得是踩在自己心口上。   走到络腮胡那桌前,徐岷没开口,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骨头。   右脚抬起来。   落下。   轻轻一碾。   脚步没有触碰到地上的鸡骨头在,但是那些鸡骨头还是顷刻间化成齑粉,连渣都不剩。   青石板地面被强大的内气压出一个浅的脚印。   见到这般动静,领头的络腮胡的酒醒了一半。   他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穿黑甲的中年人,居高临下盯着自己。   对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就是看着你,就已经让你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看见徐岷的打扮,络腮胡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油腻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内气笼罩桌边四人。   桌上的酒水荡出圈纹,络腮胡额头冒汗,剩下三人也没了醉态。   旁边的年轻汉子不过二十出头,喝得双颊通红。   他见徐岷逼住自家兄长,血气冲上头顶,梗着脖子说道:“我们又没碍着你。”   络腮胡转头瞪他,恨不得把那张嘴塞进酒坛。   “闭嘴!”   络腮胡抬手按住年轻同伴,急着向徐岷赔罪。   年轻人话没说完。   徐岷的右手按上刀柄。   食指扣住刀环,指节一转。   “嗒。”   就这么一声响。   整个角落的空气变了。   一股内气境的修为压下来,不是对着谁,只是泄了一缕出来。   但对这四个气血境的汉子来说,跟被人拿手掐住后脖颈差不多。   没想到徐岷居然是内气境的强者,那个想要继续说话的年轻同伴的嘴合上了。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他旁边两个同伴更惨,一个连筷子都握不住了,竹筷落在桌面上叮当响。   “徐岷。”   i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说话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轻。   但听到声音的瞬间,徐岷的手立刻从刀柄上松开,转身面向伊阳。   伊阳站在两步外,手里端着掌柜刚递上来的粗瓷茶碗。他吹了吹碗里浮着的茶叶末子,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赶了一天路,先吃饭。”   见伊阳发话了,徐岷抱拳:“是。”   转身回到桌旁坐下。   络腮胡那桌四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了。四双眼睛盯着桌面,头都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嘴快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道歉,又怕出声招来更大的麻烦,最后把脑袋埋到碗里去了。   伊阳没再看他们。   他走到靠墙那张桌边坐下,背后是一面实心夯土墙,虎啸竖在椅侧,刀柄朝上,随手可取。   热菜很快端上来。   四荤两素一锅汤,外加一盘切好的牛肉。份量不大,但在这种路边客栈已经算诚意十足了。掌柜亲自端上来的,手抖得碗筷磕绊绊响。   伊阳吃饭不快,一口饭嚼十几下才咽,跟他六十年来的习惯一样。   镇抚卫分坐两桌,吃得利索,三下五除二把碗筷清空,然后正襟危坐。   十二个人的坐姿都朝着伊阳那个方位,不是刻意的,是本能。   大堂里的食客偷偷打量。   一群精锐黑甲围着一个头发乌黑、脸却苍老的怪异老人。这人穿着灰色劲装,腰间别着官牌,背后那个粗麻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怎么看都是把重兵器。   这老头是谁?   靠门那桌坐着两个老镖师。   矮胖的那个须发花白,干这行少说三十年了,他的目光从镇抚卫的黑甲上扫过,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   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的低声道:   “镇抚卫。”   听到这话他的同伴端着酒碗的手定在半空。   两人对视了一眼。矮胖老者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筷子往桌上一搁,朝掌柜招了下手结账。   银子拍在柜台上,两人起身往外走。   经过伊阳身边的时候,矮胖老者的脚步放到最轻最慢,连呼吸都屏了半口,眼珠子盯着地面,头也不敢转一下。   出了大堂,冷风灌进领口,矮胖老者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的同伴凑过来,嗓子发干:“刚才那是——”   “府城的人。”   矮胖老者快步往马厩走,边走边说,“那甲是镇抚卫的制式,不会认错。全隋宁府就那一支,全员真罡境以下最精锐的武力。”   “他们护送的那个老头……”   “别问了。镇抚卫给人开道的,没有一个是小人物。快走,离远点。”   两匹马被牵出来,老镖师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饭后,小厮提着灯笼引路。   三进院落,伊阳住最里面那间天字房。   徐岷安排四人守在廊道两端,其余人分住左右厢房,两人一间,值夜轮换。   伊阳进了屋。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户朝内院开。   他把门闩插上,虎啸靠在床头,外衫解下来搭在椅背。   黑玄铁软甲贴着身,没脱。   出门在外,甲不离身是老规矩了。   他走到窗前,精神力铺开。   百丈范围内的气息分布在他脑子里形成一张图。   大堂还剩七桌客人,后院马厩两个喂马的伙计在打瞌睡,二楼住客十一人,气血从一重到三重不等,没一个够看的。   廊道里徐岷的气息稳定而警觉。   没有异常。   伊阳收回精神力,盘膝坐到床上。   灵台里那只金毛猿猴抖了毛,从伊阳的识海角落蹿到正中间,两只眼珠子亮起来,做好了开工的准备。   伊阳闭上眼。   脑海中,那张兽皮纸上的纹路重新浮现。   四象六合刀的总纲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铺开,苍龙、朱雀、白虎、玄武,四道气机的走向如四条河流,在他的丹田处交汇。   他开始推演第一式。   苍龙属春,其势绵长。   气机从丹田升起,沿督脉上行,过肩井,走手三阳,灌入刀臂。   每一个节点都要精确对位,差了半分,后面七十一个节点就会全部错位。   伊阳的意识沉入功法之中。   窗外,月亮从丘陵后面升起来,清光洒在客栈的瓦顶上。   廊道里,镇抚卫换了一班岗。值夜的两人靠在柱子上,盯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柳树发呆。   整座客栈安静下来。   而伊阳房间里,面板上的数字正在一点一点往上跳。 第171章 不速之客袭来   夜晚子时过半,长柳客栈里的灯火一盏盏熄了。   楼下早没了酒客划拳的动静,后厨也关了灶门。   在伊阳外边的廊道两头各守着一名镇抚卫,四更轮换,佩刀压在腰侧,谁从房门前经过都逃不过他们的视线。   伊阳房间里,虎啸竖在床头,粗麻布裹着刀身。   他盘坐在床上,双手搭在膝盖。   鼻尖的呼吸一长一短,节奏稳定。   伊阳没有睡,他在抓紧时间修炼,把握住每一份变强的机会。   此刻他的精神力从眉心探出,收拢在房内三丈。   在哪灵台深处,金毛猿猴睁开双眼,抓了抓耳后,尾巴往身后甩了两下。   兽皮纸上的纹路被重新拆开。   猴子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从识海角落蹿到正中,前爪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盯着伊阳精神力编织出来的刀势虚影。   四象六合刀。   苍龙属春,其势绵长。   伊阳的精神力顺着第一象的气机走向推进。   七十二个节点依次亮起,每亮一个,识海中的刀势虚影就实了一分。推到第三十九个节点时,前面积累的气机出现了一丝偏移,虚影从中段开始模糊。   伊阳没有强行推进,而是将精神力回撤到第三十五个节点,重新校准。   金毛猿猴配合着他,前爪在虚影上点了两下,把偏移的线路标记出来。   从头再走一遍。   这门刀法d的修炼要求太精细了。   九峰刀练到圆满,总共也就九式,每一式的气机走向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个节点。   四象六合刀光第一式就有七十二个,四象加起来近三百个节点,还要彼此串联呼应。   这哪里是刀法,这是在用刀画阵啊。   d但伊阳不急。   他把第一象的前四十个节点反复拆解,每C成功运转一遍,面板上的数字就跳一下。   数字跳得很慢,但每一次都代表着进步,而且还是六十倍的进步!   ······················   【四象六合刀(入门)7640/20000】   伊阳睁开眼,拿起桌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难怪放在王宫沁手里多年,他也没练出什么名堂。”   “恐怕他连这卷兽皮纸中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门刀法的门槛高得过分。   九峰刀讲究九种刀势,练到圆满便可随势切换。   但这门四象六合刀还要把刀势、真罡、精神三者合到一处。   仅靠真罡催动,招式只有外壳。   缺了精神驾驭,四象互冲,先伤的便是练刀之人。   换成其他武者,光理顺第一式的七十二处节点,几年都未必够。   伊阳倒不缺时间。   一次不成便练十次,十次不成便练百次。   六十倍修炼进度摆在这里,再难啃的功法,也扛不住他一遍遍磨。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闭眼继续推演。   灵台中的金毛猿猴盘腿坐好,双手抓住刀意,配合伊阳重新梳理气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寅时初刻,廊道换过一班岗。   伊阳正把苍龙刀势推到第六十四处节点,金毛猿猴忽然抬头。   它双耳竖起,尾巴绷直,方才还散漫的坐姿也变了,两条腿撑住灵台,朝屋顶方向露出牙齿。   伊阳没有睁眼,但他也感知到了周围的异动。   就在自己的房梁上方,突然间多出了一缕气机。   来人收得很稳,落脚也轻。鞋底压过瓦面,只让其中一片瓦往下沉了半厘。   寻常内气三重,即便运功戒备,也抓不到这点变化。   心猿守意决将伊阳的感知铺在房屋内外。   屋顶那人的脚掌如何落下,腰身如何下压,右臂何时抬起,全落进他的识海。   最重要的是,对方那藏不住的杀意让伊阳警觉起来。   k看来这人来客栈之前便选好了目标。   伊阳右手移到虎啸刀柄上,掌心贴住缠布,没有弄出动静。   屋顶的人停了两息。   瓦片被揭开,黑影倒挂檐下,袖中窄刃落入手掌。   窗纸裂开一道细口。   窄刃穿窗而入,凝练内气贴在刀锋表面,没有向外散出半点。刀口从伊阳后侧切来,直奔后颈。   很快。   也狠。   对方这一刀没有留活口的打算。   但早有准备的伊阳身体前倾半寸。   窄刃擦过后颈碎发,割断几根黑发。   刀锋尚未收回,虎啸已经出鞘。“吼!”   宛若一道虎吼声在夜间响起。   七十二斤的刀身撞上窄刃。   低沉的金铁碰撞传开,窗框承受不住两人劲力,当场断成四截,木片落进屋内。   一击未成,窗外黑影收刀翻入。   双脚落地,鞋底贴住木板,连灰都没扬起。   伊阳已经站直,虎啸横在胸前。   两人之间只隔一张矮桌。   黑影不说话,右腕转动,窄刃由刺改削,贴着虎啸刀背滑向伊阳手腕。   伊阳将刀身一沉。   厚峰。   两把刀压在一处,矮桌被气劲推开,四条桌腿刮过地板,撞上墙根。   黑影借着刀身传来的反力撤腕,窄刃划过半圈,从另一侧切向伊阳肋下。   锐峰。   虎啸刀头斜挑,卡住窄刃前端,将第二刀拨向房梁。   黑影早有准备。   他右脚踏住地板,腰身转过,第三刀顺着回旋之力削向伊阳咽喉。前两刀的劲力加在这一刀上,窄刃周边的内气凝成薄层,桌边的茶碗隔着三尺裂开。   伊阳没有退。   他向前踏了半步,虎啸贴住窄刃往外推,左掌越过两把兵器,直取黑影胸口。   掌风压住衣襟。   黑影胸前布料向内贴去,肋骨也跟着发紧。   这一掌若挨实,护体内气未必接得住。   他当即侧开身体,脚跟贴着地板转动,避过掌势,借力跃上房梁。   四息。   三刀,一掌。   屋内多了断窗、碎碗和歪倒的矮桌。   伊阳站在原处,虎啸刀尖朝下,左手垂在身侧。   房梁上的黑影缩起身体,窄刃挡在面前,衣摆盖住双腿,只露出一双眼。   双方都没有急着再动。   伊阳把方才三刀在脑中过了一遍。   第一刀留了三分力,试他的反应。   第二刀多加两分,试他的兵器与内气。   第三刀才奔着取命而来。   来人动手前,拿不准他的真正修为。   有趣。   白鱼城的事传回府城后,想杀他的人不会少。可真正摸清他底细的人,一个都没有。   黑影的呼吸也快了半拍。   他接到的情报写得清楚。   伊阳,六十岁,内气三重圆满,擅长重刀,身法上乘。   这份情报漏了一样,眼前老人的劲力厚得没道理。   前两刀碰撞时,对方居然稳稳压住窄刃,虽然有自己隐藏实力的原因。   d但普通的内气三重圆满,做不到这些。   黑影没有继续纠缠。   他脚掌踏过房梁,身体穿出破窗,落上后院围墙。   脚下只借了一次力,人已越过客栈后方的斜坡。   同一时间,隔壁房门打开。   徐岷从床上翻起,外衫都没来得及穿,提刀冲进廊道。   两侧值守的镇抚卫也拔出佩刀,靴底踏过木板,分成两队堵住房门与楼梯。   “保护伊大人!”   徐岷抬脚踹断门闩。   房门撞上墙壁。   他冲进屋内,先看见碎裂的窗框,再看见伊阳提刀立在窗前。   刀刃上留着一道碰撞后的缺口,几根断发落在衣领上。   窗外只剩远去的衣角。   “有刺客。”   伊阳抬眼追着那道气机离开的方向。   徐岷提刀便要翻窗。   “我带人追。”   伊阳抬手挡住他说道:   “你们守住客栈,护好其余人。”   “可大人……”   “对方冲我来的。你们追上去,队形散了,只会给他逐个下手的机会。”   徐岷握刀的手没有松。   裴宗岳交给他的差事,是把伊阳完完整整送回府城。   如今刺客摸到房中,他若留在客栈,伊阳却出了事,回去连牢饭都未必吃得安稳。   “属下的职责是护送您。”   伊阳看了他一眼。   那双平日浑浊的眼,此时清亮得让徐岷后背发紧。   “守住这里,也是护送。”   “别让人调虎离山。”   徐岷还想再劝,伊阳已踏上窗台。   “等我回来。”   话落,人已掠出客栈。   点水渡江全力催动,伊阳跨过后院围墙,脚掌落上丘陵硬土,只留下一处浅痕。他没有贴得太近,始终把距离控制在五十丈。   前方黑影身法高明,每次落脚都挑石面与硬土,避开泥地和草根,身后没有留下可追查的痕迹。   可这些手段对精神感知没用。   伊阳锁住对方气机,跟着越过两道坡梁。   追出三里,他发现了问题。   黑影的气息忽强忽弱。   距离拉到六十丈,那人便放慢半拍。伊阳追到四十丈,对方又提速拉开。   这一跑法,生怕他跟丢,又怕他靠得太近。   更有意思的是,官道就在东边。   刺客若想脱身,只需穿过林地,混入夜行商队。对方偏偏绕着丘陵往西走,每一步都在远离客栈。   伊阳按住虎啸刀柄,脚下速度未减。   “费这么大工夫,是想引我离开?”   他算了一遍双方距离,又将精神力向前铺开。   前方两百丈内,没有第二道气息。   两百丈之外,山坳挡住感知,正适合藏人。   换作旁人,此时该回头了。   伊阳却加快了脚步。   留在客栈,他要压着真罡,还得顾忌镇抚卫看出底细。到了荒郊,手段全能放开。   对方想把他带远。   巧了。   他也不想让客栈里的人看见刺客怎么死。   前方黑影翻过第三道坡梁,速度慢了下来。   对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   没想到吧,今天是三更!!!   求求礼物和五星好评!!!   奖励一下小作者今天的努力加更吧!!! 第172章 原来是你,丧家之犬!   黑夜中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道,落在乱石坡上。   将伊阳从客栈勾引出来的黑衣人站在二十丈外,面朝伊阳,脚踩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大石上。   衣袍被夜风灌起,下摆贴着小腿。   伊阳站稳脚步,虎啸横在身前看着对方,脑海中的精神力向四周铺开。   灵台里那只金毛猿猴竖起耳朵,前爪搭在识海边缘,两只眼珠滴溜溜转着,替伊阳把周围两百丈的地形扫了个遍。   除了一些夜间活动的小动物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武者气机。   没有埋伏、没有接应。   这人独自来的。   但得知这个情况的伊阳没有因此放松。   敢单人摸进镇抚卫驻守的客栈,三刀取他性命,失败后还故意引他来到这里,对方不会只靠一腔血勇。   精神力收回二十丈内,锁住黑衣人的肩、腰、双腿与握刀右手。   想要通过对方每次换气,内气经过经脉的情况看出对方的实力。   可惜,此人的气机藏得很深,从外表上看不出具体的境界。   伊阳将《藏息无相诀》运转开,经脉中的真罡沉入气海,只留下内气三重圆满的波动。   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他不想直接暴露自己的实力。   底牌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底牌。   伊阳开口询问道:“你逃到这里来,不跑了?”   “我不跑了?”   “不!是你跟上来了,   伊阳啊,如果你不跟上来还真不一定会死,可惜了。”   黑衣人的嗓音沉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说道。   他抬起左手,摘掉黑巾。   露出来的是张五十余岁的面孔。   眉骨高挺,下颌方正,鬓边夹着几根灰发。   左侧鼻翼有道旧伤,皮肉向内陷下去,给这张原本端正的脸添了几分凶气。   伊阳将对方的面貌收入眼中,在脑海中思虑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对方。   “不认识我?”对方像是看出他的反应,嘴角往下拉了拉低声笑道。   “不认识。”伊阳没必要装,直接回应。   “行山武馆,薛暮辞。”   这句话落进伊阳耳朵里。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伊阳脑中翻过自己的记忆,如果是对方话,那只有一个人能与之产生联系了。   “叶锦!”   据伊阳的了解,叶锦曾是行山武馆副馆主。   此人在薛暮辞手下待了好多年,从教头一路升到副馆主,替武馆招收弟子,掌管商户往来,还经手了不少私账。   可以说叶锦与武馆的牵扯极其的深。   但白鱼城中,叶锦还有另一个身份。   那就是九邪教坛主。   据说自己把叶锦伏诛的消息传出去后,罚恶司顺着账册查到行山武馆。   但等人赶过去,馆主薛暮辞已经没了踪迹。   罚恶司由此发布追查公文。   那份公文,伊阳在白鱼城便看过。   当时他还纳闷,这家伙消息真灵,人跑得倒快。   但没想到对方跑归跑,没跑远。   竟然蹲在从白鱼城返回府城的官道上等着伏杀自己。   这份耐性,用来经营武馆未必合适。   拿来报仇,倒挺足。   伊阳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薛馆主。”   “罚恶司找了你几日。你若想回府城,可以跟我的队伍同行,省得再用假路引。”   薛暮辞盯住他。   “我回不去了。”   “那是你的事。”   “确是我的事。”   薛暮辞抬起右手,看着掌上的厚茧回忆的说道:   “二十年前,我突破到内气境后来到府城租下两间旧屋。   那时候白天教拳,晚上修炼。   “后来,叶锦来了。”   说到叶锦,他把手放下,五根手掌收拢看向伊阳充满恨意的说道:   “那时他还是个穷教头,穿不起练功服,腰带断了便拿草绳系着。   我给他饭吃,给他功法,替他买药。”   “他替我教弟子,跑商路,收账,还挡过三次拳。”   “这些年下来,我的行山武馆有四百多名弟子。   内气境教头六人,府城东北十二条街,哪一家开武馆,都要先来问我,这可是一片好大的家业啊!”   薛暮辞朝前走了一步,鞋底推开两块碎石继续道:   “叶锦怎么样我不管。”   “但你在白鱼城杀了他,还把他九邪教坛主的身份翻了出来。”   “罚恶司封了我的武馆,查了我的宅院。”   “弟子一夜散尽。”   “我二十年攒下的铺面、宅院、药库,全贴了封条。”   “你让我变成了丧家犬。”   他停住脚步,他抬手指着伊阳。道:   “伊阳,你说这笔账,我该找谁算?”   伊阳没有回答,他知道对方的意思了,就是认为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来找他报仇了。   跟来杀自己的人讲道理,费口水,也耽误工夫。   叶锦加入九邪教,拿活人精血填血池,这笔债算不到他头上。   薛暮辞愿意怪谁,那是薛暮辞的自由。   伊阳要做的,是送他下去跟叶锦当面聊。   他右脚踏过乱石,点水渡江全力催动。   身影瞬间横跨二十丈,虎啸从右侧拔起,内气沿着刀身运转,刀锋扫向薛暮辞腰腹。   沿途碎石翻滚,地上的枯草齐根断开。   这一刀用的是厚峰。   没有花活。   靠的就是七十二斤刀身和内气三重圆满的劲力。。   伊阳先动手,有两个目的。   一是先摸清薛暮辞的修为,而是看看对方的布置。   薛暮辞既然敢把他引来,袖中多半还藏着后招。拖得越久,对方准备越足。   抢先出刀,至少能把节奏握在自己手里。   薛暮辞看到虎啸横扫过来,脚下退了半步。   他手中的窄刃没有出袖。   右手握拳。   拳头迎着刀身打了上去。   两者尚未碰撞,薛暮辞收敛多时的气机便冲开了藏匿。   内气境运劲,气机绵长,劲力由经脉灌入兵刃。   薛暮辞的力量却压在皮肉筋膜之间,厚实的罡气透出体表,凝聚在拳面,形成一层可见气膜。   真罡境。   虎啸刀身震颤,低鸣沿着斜坡传开。   两人脚下的碎石腾起,向左右飞出数丈。有些撞上坡壁,碎成数块,扬起大片尘土。   伊阳双臂一麻。   拳劲越过虎啸,顺着手臂灌入肩背,胸腹也跟着发闷。   拳劲顺着刀柄涌入肩膀,压向胸腹。   黑玄铁软甲先挡一层,《五脏内炼劲》随之运转,肝、肺、脾、肾一并震动,将透体罡力分散到全身。   他没有调动真罡。   靴底贴住坡面,向后拖出两条深痕。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伊阳卸掉剩余拳劲。   胸腔发闷。   喉头也多出腥味。   他将那口血咽回去,虎啸斜垂在身侧,左手抖了两下,重新稳住刀柄。   付出的代价不轻。   却在承受范围内。   更重要的是,薛暮辞还没看出他的真正实力。   从动手到退后三步,伊阳外露的修为始终停在内气三重圆满。   刚才若直接用真罡对抗,自然会轻松不少。   可那样一来,薛暮辞便会防着他。   真罡境武者想逃,追杀并不容易。   尤其薛暮辞身法不差,又敢孤身伏击。   伊阳不想陪他跑第二趟。   对面的薛暮辞没有追击。   他的右拳垂下,手背留着一道浅红刀痕。   使用真罡形成的气膜挡住虎啸,皮肉没有破开,可那份反震力仍让他腕骨发麻。   薛暮辞盯着三步外的老人,眉头有些皱起。   薛暮辞来之前花了银子,从几处渠道买过伊阳的情报。   六十岁,内气三重圆满。   重刀强,身法快,气血底子厚。   白鱼城莫千河死在伊阳刀下,却也只是内气境交锋。   至于纵杀,那是被幽泉司两名高手联手截杀,跟伊阳的修为没关系。   方才那一拳,薛暮辞已经动用了真罡。   真罡与内气之间隔着一道大关。   寻常内气三重挨上这一拳,双臂会被直接震断,罡力再穿入胸腹,至少也要躺上几个月。   但伊阳却只退三步。   呼吸没乱。   手臂也能握刀。   这老头的肉身,在内气境强大得过分。   见到薛暮辞没有马上出手,视线从虎啸移到伊阳胸前。   衣衫下有防具。   内气境能挡下自己的一拳那只能是一个情况了,伊阳身具一套不错的护甲   薛暮辞压下疑虑,双脚分开,左脚在前,右脚抵住坡面说道:   “原来藏了件好甲。”   “难怪你敢追出来。”   伊阳甩掉刀身上的尘土,装作艰难的说道:   “出门在外,穿件甲很合理。”   “你半夜着甲睡觉,还真是怕死啊!”   “年纪大了,怕死正常。”   薛暮辞不打算再废话。   客栈里有十二名镇抚卫,拖延下去,那些人发现情况不对,很快便会追来。   今夜只有一次机会,他之所以不在客栈动手就是为了不暴露真面目。   要是自己在背负一个杀死候补总巡监的罪名,那真的是与隋宁府巡天司不死不休了。   薛暮辞不想做到这个地步   杀掉伊阳,取走任命文书与官牌,趁天亮前离开隋宁府。   至于那件护甲,归他了。   薛暮辞双腿下沉,鞋底陷入土中。   他修炼的真功《行山悍岳决》运转。   体内罡气贯通筋肉,肩背撑开,衣袖被双臂顶紧。   右拳表面的气膜重新凝聚,比方才厚了两层。   拳头向前推动,气流受到挤压,发出低沉嗡鸣。   他这回不再保留。   全身罡气汇入右臂。   一拳定胜负。   薛暮辞脚下发力,乱石向后滚开,整个人压过十余丈距离,拳锋直取伊阳胸口。   这一拳,他要连人带甲一并打穿。 第173章 不完美的一刀   薛暮辞这一拳带着的强大劲道,伊阳的皮肉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感觉得到。   拳锋还未近身,那股罡气已经先把周围的空气压得发闷,乱石坡上的碎屑跟着发颤,被震动到往两边滚。   伊阳的精神力早在对方运劲的瞬间击中起来了。   心猿守意决转起来,灵台里那只金毛猿猴瞪着眼,把薛暮辞出拳的路数一寸寸拆解开。   拳头从右下斜推而上。   落点在胸腹之间。   拳锋外三尺,被对方用罡气封住了逃离的路线。   向左右闪避,肩背仍要承受罡气扫击。   至于抬刀硬接,方才那次交锋已经给出了答案。   继续使用内气三重的修为,恐怕自己也会倒在这一拳之下。   强大的精神力帮主伊阳在脑中模拟了一遍情况。   避不开,那就别躲了。   伊阳的心思转得极快,随着他下定决心   那股隐藏在丹田内收敛多时的真罡冲入经脉,贯过筋骨,灌满周身。   轰隆!   属于真罡境的气机冲上乱石坡。   伊阳身外凝出厚实气膜,脚边碎石翻起,隔在两人之间。   薛暮辞推出的拳劲穿过石幕,离伊阳胸口只剩三尺。   随着真罡的催动点水渡江。   伊阳脚掌踏地,腰胯随之拧转,整个人瞬间横移出去。   那道强劲的拳锋贴着衣襟穿过。   两人错身而过。   薛暮辞一拳击空,拳劲贯入坡面。   被击中的地面顿时向下塌陷,留下三尺深的坑洞,碎石朝四周飞散,数块碎岩撞上坡壁,裂成满地石屑。   他强行止步,右脚踩入土中,转头看向伊阳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此刻伊阳站在六步外。   灰布外衫被拳风掀开,露出里面的黑玄铁软甲。   只见一股代表着真罡境的气膜运转与伊阳的皮肉筋膜之间,质地与薛暮辞体外的罡气没有区别。   真罡境。   感知到伊阳的气息,薛暮辞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居然也是真罡境?   情报上不是说他是丙中根骨,而且进入府城时不才内气一重的修为吗?。   现在伊阳身上散发的这一股代表着真罡境的气息是怎么回事?   “哪个该死的东西!卖我的是假货!”薛暮辞在内心狠狠的想道。   一个内气三重圆满的候补总巡监,薛暮辞敢杀。   一个藏着修为的真罡境高手,这事便难说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方才客栈内的三刀交锋,伊阳从头到尾都在装。   追出三里,硬接自己一拳,退后三步,连喉头那口血都忍着没吐。   这老头没被逼到绝境都还在隐藏!   分明拿命给他挖坑。   薛暮辞压住胸腹起伏,先打量伊阳周身罡气。   仔细观看了几息,他绷紧的肩膀松下两分。   伊阳皮肉筋骨间散发的真罡劲气厚度有限,而且罡气也缺少《行山悍岳决》特有的凝实质感。气机虽强,运转之间仍有滞涩。   这代表着对方是刚突破。   这个结论让薛暮辞重新握紧拳头。   真罡境前期也有高低之分。   他在这个境界停留多年,修炼真功,浑身皮肉筋膜都受过罡气锤炼。   伊阳则刚跨过门槛,手里恐怕连真功都没有。   刚才那点慌乱,反倒让他丢了脸。   想通了这一点,薛暮辞脸上又浮出笑意,走了两步,重新站定。”   他抬起右拳,活动腕骨后说道:   “好一个候补总巡监。”   “六十岁的真罡境,确有几分本事。可惜,你藏得太久,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伊阳没接话。   薛暮辞继续道:“放下刀,我给你留具全尸。”   “你那身软甲,还有候补总巡监的任命文书,我替你收着。”   伊阳双手握住虎啸,将刀竖在身前。   跟一个要死的人争口舌,没用。   还有镇抚卫留在客栈。   拖久了,徐岷带人追来,许多东西便不好解释。   薛暮辞要杀,真功也要拿,自己的真实修为也暂时不便暴露在人前。   一件事压着一件事。   那便一刀办完。   精神力灌入虎啸。   兽皮纸上的纹路在灵台铺开,苍龙刀势的七十二处运劲节点逐一显出。   前六十四处,伊阳已经反复推演过。剩余八处仍未贯通,真罡运行到那里便会失去衔接。   强练,很容易伤到经脉。   可眼下的危机没有空闲让他慢慢磨,那只能用强大的精神力去链接使出不完美的一刀。   灵台内,感知到伊阳想法的金毛猿猴起身,两只前爪抓住断开的气机线路。   精神力填入缺口,将这门功法的前后节点硬接在一起。   苍龙属春,其势绵长。   真罡从丹田升起,沿督脉上行,穿过肩井,转入手三阳,再灌入右臂。   第一处。   第十二处。   第三十六处。   第六十四处。   走到断开的第六十五处时,伊阳手臂筋肉抽动,经脉传来灼痛。   金毛猿猴双爪下压,精神力封住偏移的真罡,逼着它走入下一处节点。   六十六。   六十七。   七十二!   感知到那一股非比寻常的刀势,虎啸发出低沉刀鸣。   七十二斤的刀身开始震动,墨绿色罡气盘绕而上,从刀柄覆盖至刀锋。   那股罡气没有九峰刀的锋利,内里却一层压着一层,后劲连绵。   不远处的薛暮辞盯着伊阳手中发生变化的虎啸,脸上的神情又变了。   他看出伊阳是在使用一门刀法。   但这是什么刀法?   明明只是刚踏入真罡境,此刻对方刀上的气机却压得他皮肉发紧。   不能再等。   感知到危险的薛暮辞双腿下沉,《行山悍岳决》催动到极处。   罡气从皮肉筋膜中涌出,汇入双臂。   左拳收于腹前。   右拳拉至肩侧。   两拳合击。   “捍山拳!”   薛暮辞踏碎脚下坡面,双拳向前推出。   罡气在他身前凝出半透明山影,拳势覆盖三丈,沿途地面裂开,碎石被卷上半空。   整个斜坡都在震动,石壁上的土块大片掉落。   这一招封住了伊阳正面所有退路。   薛暮辞眼里只剩杀意。   刚突破又如何?   护甲再好又如何?   在真功武技面前,照样要死。   对方的拳势推出时,伊阳已经动了。   心猿守意决将山影内的罡气分布送入灵台。   左侧罡气厚,正中拳劲最强,右侧边缘有半尺宽的缺口。   那是薛暮辞旧伤留下的漏洞。   伊阳前倾身体,右脚踏过两块碎岩,贴着拳锋右侧滑入。   太快了。   伊阳快到薛暮辞来不及变招。   只见那一股拳风扫过伊阳右肩,外衫当场破开。   黑玄铁软甲发出刮擦声,表层铁丝被罡气削掉一层,露出底下交错的甲纹。   同时伊阳右肩下沉,借着冲力再进两步。   人已经切到薛暮辞左侧。   薛暮辞双拳推出,旧力尚未收回。   但虎啸已举过头顶。   墨绿色罡气覆盖刀锋,七十二处节点被精神力串成一体。   伊阳双臂落下,刀锋随之斩出。   苍龙出渊。   刀势从上往下压落。   没有九峰刀那种追求破绽的变化。   这一刀只管向前。   薛暮辞想收拳护住脖颈,左臂才抬到一半,虎啸已经斩过。   刀锋切开护体气膜。   穿过脖颈。   薛暮辞的头颅离开肩膀,在半空翻过两圈,落进坡下碎石堆。   那张脸还维持着收拳回防的神态。   无头躯体站了一息。   双拳仍向前伸着。   罡气从颈部断口冲出,血水泼落在乱石间。两百多斤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前栽倒,压碎了几块岩片。   伊阳站在他身后,虎啸斜指地面。   刀身残留的墨绿色泽退去。   经脉中的灼痛随之传来,右臂也在轻颤。强行运转尚未入门的真功刀法,代价不低。   但值。   伊阳低头看着虎啸。   方才那一刀,威力已经超过圆满境九峰刀。   这还只是强行拼出的苍龙刀势。   等四象六合刀真正入门,四象贯通,又会到什么地步?   “这次捡到宝了。”   伊阳甩掉刀上的血,转身走向尸体。   薛暮辞经营行山武馆二十年,又是真罡境高手,身上不该只有几张银票。   他蹲下搜检,很快在贴身暗袋里摸到一个油布包。   油布缠了三层,里面放着一本薄册。   封皮上写着五个字。   《行山悍岳决》。   这是对方修炼的哪一门真功。   伊阳翻开前几页,捍山拳、行山桩、悍岳炼体法全在其中。   薛暮辞刚才还嘲讽他没有真功。   人刚死,功法便送到了手里。   这服务倒是周到。   伊阳将薄册贴身收好,又摸出三千两银票、两瓶丹药与一块行山武馆馆主令,全部装进怀中。   搜完尸体,他拖着薛暮辞来到坡下深沟。   虎啸接连削过沟壁,大块泥土与碎岩落下,将尸体和头颅压在底下。   伊阳又引动罡气,扫平坡面上的脚印、血迹与刀痕。   连薛暮辞落下的窄刃,也被他折断埋入深沟。   忙完这些,伊阳拍去掌上的泥土,辨认客栈方向。   出来追个刺客。   真功有了,银票有了,丹药也有了。   总算没白跑三里路。   他运转藏息无相诀,将真罡重新压回气海,外露修为降至内气三重圆满。   伊阳把衣襟拉好,遮住软甲缺口,提着虎啸循原路返回。   至于怀里那本真功,得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慢慢看。 第174章 回到府城   夜色照耀下,乱石坡重新安静下来。   伊阳蹲在坑沿边,处理完一切之后他没有立马离去。   他动用强大的精神力把周围扫视一圈,确定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   这片山丘之中除了几只夜虫在草丛里爬,和某处不知名的枯枝被夜风压折的动静外,这片坡地再没别的气息。   伊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把虎啸在草地上蹭了蹭,血迹没完全擦干净,算了,先裹上。   从乱石沟走回来的时候他故意把步子迈得慢,右肩的外衫让罡气撕破了一道口子,黑玄铁软甲从缺口里露出来,配上满身的尘土,看着跟真的遇到了一场艰苦的战斗。   他在心里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现在的状态:   真罡境的修为已经隐藏起来,现在在外人看起来自己就是内气三重圆满。   至于那本《行山悍岳决》,他贴着胸口放着,厚度不大,占了两个手指宽。   伊阳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来之前薛暮辞攒了几年功夫,买情报、踩点、等时机,结果这人费了那么大劲,最后送了他一本真功、三千两银票,外加两瓶丹药。   就好像是一个送财童子。   不过也是自己的实力强大,要不然换成一个普通的内气境强者早就死在对方手中了。   长柳客栈的灯火出现在前方,伊阳远远就感知到了情况。   前院、后院、客栈外围,全是气血境和内气境的气机在移动。   徐岷没有追出来,但把整座客栈封得滴水不漏,很好的执行了伊阳的命令。   伊阳绕到后院墙外,刚把脚落稳,里头就有人感知到动静。   两名镇抚卫几乎同时翻上墙头,刀已出鞘。   隔了一丈,认出是伊阳,两人同时收刀,翻身落回院内,其中一个低喝道:“伊大人回来了!”   伊阳从后墙角翻进去的时候,徐岷正从侧厢房走出来。   他隔着半个院子看见伊阳,脚步加快,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道衣肩破口上停了两息后问道:   “大人,可有受伤?”   “没事。”   “刺客呢?”   伊阳把虎啸往肩上一搭,没绕圈子,直接说:“死了。”   “……”   徐岷沉默了两息,没有立刻接话。   “尸体在数里外的乱石沟,埋起来了。”   伊阳补了句,走向值房,“那人是冲钱来的,以为我是某个大人物,想绑了我勒索。结果没想到动手直接惹错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岷跟在他身后,把这个解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勒索。   行。   一个能在镇抚卫眼皮底下摸进来、三刀追命的刺客,是来绑票的。   徐岷没有说话。   他在裁决殿跑腿的时候见过不少人,这种事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大人给出的说法,只是一个说法,背后的实情不是他该问的。   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人活着回来了。   其余的,不是他的差事。   大堂里,情况还跟伊阳走之前差不多。   掌柜缩在柜台后面,两个伙计并排站在墙根,十几个住客坐的坐、站的站。   他们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扶着椅背,脸上都写着同一件事:“不要动手,和我没有关系。”   当然,也有例外。   靠角落的那一桌,那个络腮胡。   他之前靠着椅背喝酒,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嗓门能把屋顶震下来。   现在那把椅子还在,但络腮胡的上半身低成了三十度角,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恨不得整个人消失进桌缝里去。   他旁边那个之前想要叫板的年轻人,此刻正研究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伊阳进门,目光扫过大堂,没在这桌多停留,转头对徐岷道:“让人登记一下身份和去处,没问题的放开吧。”   “是。”得到命令的徐岷转身去安排。   大堂里的气氛松了一口气。   掌柜这时候从柜台后头钻出来,脸上的笑是真的干涩,他搓了搓手说道:   “几位爷……那个……伊大人,窗户的事,桌子的事,小店不敢讨大人的说法,只是……”   伊阳从怀里摸出几张碎银,搁在柜台上,没叫掌柜点数。   “够了。”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把钱收起来,鞠了个躬,退回了柜台后头。   角落最里面的那张桌,有个灰袍武者,被镇抚卫控制之后,基本没动过。   他叫钱五,干得是盗马的营生,在这条官道上混了三年,专挑有钱的豪客,往马料里下迷药,等天亮直接牵马跑路。   今夜他盯上的是那十二匹通体乌黑的异兽马。   那种马,随便一匹拖出去卖,够他在云林县吃三年。   药包还揣在袖子里,掌心的汗把布料都浸透了。   他亲眼看着那群黑甲人进来,认出了镇抚卫的标志,当时脑子就嗡了一下。   镇抚卫。   他就算再不了解府城的事,也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巡天司最精锐的刀,跟这群人打过交道的,活下来的没几个。   他把装药包的袖口往里缩了缩,祈祷没人注意到他。   后来刺杀发生,外面动静很大,他一动不动坐着,装死。   再后来,镇抚卫的人回来,说伊阳追上刺客,把刺客杀了。   一个人。   追出去,再杀回来。   钱五坐在角落里,把手里握着的药包攥了又攥,攥了又攥。   他在这条官道干了三年,也见过几个不好惹的主,没一个是这个画风的。   镇抚卫一窝蜂出来封客栈,结果那位大人自己出去追人,独自解决,再自己回来。   钱五慢慢把药包从袖口取出来,捏碎了,把药粉按进袖缝里。   等镇抚卫的人开始登记身份的时候,他报了个假名字,假住处,假行程,低着头递完出去,走到院子里,把袖子抖干净,抖了三遍,才觉得安心了一点。   马队离开之后,他在客栈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把门从里头栓上。   这趟活,不干了。   天亮之前,伊阳让人去催了一声。   十二名镇抚卫集合的速度,就跟他们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样,整齐,不多废话。   掌柜在门口送行,手里攥着伊阳留下的那把碎银,手心都是汗。   天还没亮透,官道上有薄薄的雾气。   徐岷把队形重新调了一下,四骑在前,六骑护中,两骑断后,把伊阳包在正中间。   这队形比出发时严了一圈。   伊阳没说什么,让他们排着。   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十三骑跑起来,声音整齐。   接下来两天的路程,伊阳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四象六合刀》,想要尽快将功法入门。   苍龙刀势第六十五处节点之后的七处,之前是强行用精神力接上去的,回头需要慢慢把真罡的走向打磨顺畅。   白天不适合真正运功,他就把节点的轨迹在脑子里反复过,过了十几遍,找出卡顿的地方,先在识海里模拟。   金毛猿猴在灵台里跟着他一起推演,那只猴子好像挺有兴趣,两只爪子在虚影上抓来抓去,不时用尾巴戳一戳路线跑偏的地方。   傍晚歇脚的时候,伊阳把《行山悍岳决》取出来翻了翻。   薛暮辞修了二十年,这本真功他练得很熟,书页上满是批注,密密麻麻,连旁边的空白处都写了小字。   伊阳把悍岳炼体法单独翻出来,跟自己的《横炼武极身》对了对。   两门功法方向不同,《横炼武极身》炼的是皮肉筋骨,把身体当钢铁锻,《行山悍岳决》炼的是皮肉筋膜联动,讲究在运动中磨合力道的传导。   冲突的地方在第三层,两者对骨骼负荷的要求背道而驰,若强行兼修,容易出现罡气内耗,轻则进度拖慢,重则经脉紊乱。   至于《五脏内炼劲》,跟这门悍岳炼体法倒没什么直接矛盾,五脏是内,悍岳是外,互相补不了,但也不相克。   伊阳把书合上,揣回怀里。   先不急。   等回了府城,安稳住下,再借天命入门,一步步来。   路上捡来的东西,不是进肚子越快越好。   第三天黄昏,隋宁府的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   伊阳勒了一下缰绳,马速慢下来,身后十二骑跟着调整了节奏。   城墙比白鱼城高了将近一丈,城头的旗帜在暮色里随风动着,城门外候着的商队排了七八辆马车,货物堆得比车厢还高。   伊阳在城墙外停了一下。   数月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揣着一封暗金举荐信,坐在马车上,把“府城水深”这三个字揣摩了一路。   四司都没他,候了七八天,最后靠宋铁城传的话,才摸到幽泉司门口。   现在回来,腰上挂着候补总巡监的铜牌,后头跟着十二名镇抚卫。   伊阳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铜牌,翻了个面,把官纹对着落日余晖照了照。   纹路清楚,刻工干净。   他把铜牌扣回腰间,用拇指压了压,夹了夹马腹。   异兽马踏上城门前的石板路,蹄子落地,踩得路面发闷响。 第175章 回城后各方反应,不同的两道气息   “候补总巡监。”   伊阳想到了自己现在的职位,但是没让那一股自得在心中停留太久。   他见过太多飘起来的人。云林县那些帮派头子,白鱼城的莫千河、卫昭,哪个不是在自己地盘上横着走?   最后全死了。   现在这个候补总巡监的身份只是一张府城中上桌的入场券。   不说府城外头,金阳寺、玄剑阁、苍梧山三大宗派盘踞多年,随便拎出一个长老,修为都在真罡境。   单论城内刘家与吴家经营百年,根系扎进巡天司、商会,每一家都有几位真罡境的强者。   四司高层里头,萧正言、纪云章、晏无鸢、温士衡,哪个不是在真罡境都被称为强者的人物。   而且还有一些候补总巡监也有真罡境的实力   自己呢?真罡境前期,刚摸到门槛。   说白了,他现在的处境跟当初在三木村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以前是村霸能捏死他,现在换成了宗派和世家。   层次变了,道理没变。   伊阳把《藏息无相诀》收紧了半分。   让经脉里的真罡隐藏的更深,外露的气机稳稳停在内气三重圆满。   风头越盛,底牌越要藏牢。   六十年教会他的就这一条,而且只要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上面的那些人物都会被伊阳踩在脚下,这就是“天命”给他的自信。   守城军士远远就认出了镇抚卫的黑甲编制。   十二骑乌黑异兽马排成纵列,甲片在余晖下泛着冷光,这阵仗在府城南门也不多见。   “让开!全部让开!”   值守的队正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城门前排队等候的商队和散客被驱到两侧,腾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伊阳等人的十三骑没有减速,马蹄快速的碾过石板路,整齐的声响回荡在城门洞里。   通道两侧的武者和行商纷纷侧目。   有人盯着队伍正中那个满头乌发却面容苍老的怪异老人看了好几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查验令牌的环节很短。   守将接过伊阳递来的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的官纹,手指顿了顿。   候补总巡监四个字刻在铜面上,字迹深峻,旁边压着裁决殿的小印。   见到这枚代表着巡天司高层的令牌守将的腰直接弯下去三分,双手将令牌捧还。   “大人请。”   伊阳接过铜牌扣回腰间,没有多看守将一眼,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   进了城。   主街上行人如织,府城到底是府城,哪怕黄昏将近,道路两旁的铺面还亮着灯火。   伊阳在第三个路口勒住缰绳,转头看向徐岷。   “徐大人,到这里就行了。”   徐岷拨马上前,抱拳道:“伊大人,护送任务已毕,属下这便回驻地述职。”   他顿了顿,从腰间摘下一块薄片递过来。   “这是属下的名帖。日后大人若在府城有事,可持此物去镇抚卫寻我,无需走公文。”   伊阳接过铜片看了看,正面刻着“徐岷”二字,背面是镇抚卫的飞鹰徽记。   他把铜片收入袖中,拱手道:“谢过诸位一路护送。”   徐岷点头,目光在伊阳脸上停了一息。   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收回视线,拨转马头,朝十一名镇抚卫打了个手势。   十二骑调转方向,沿侧街驶入暮色中,蹄声渐远。   伊阳独自骑在马上,看着那十二道黑甲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徐岷主动给名帖。   这意味着镇抚卫的小队长认可了他。   不是因为官职,是因为一路上看见的东西。   在客栈遇刺时,伊阳独自追出去解决问题,回来时衣衫破了一道口子,刀上没洗干净的血迹,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死了”。   这种实力强大的人,镇抚卫愿意结交。   伊阳收回心思,夹马往巡天司方向走。   他要先去裁决殿述职。   其他事情,往后排。   但是伊阳不知道,他回来的消息比前往裁决殿的速度还要快。   伊阳还没走到巡天司正门,城内已经有好几拨人得知了他入城的消息。   守城军士换班时随口提了一句,巡天司暗哨核实后飞鸽传回总部,各家安排在城门附近的眼线则把消息送上了各自主家的案头。   刘家大宅偏厅里,族老把茶碗搁下。   “人回来了?”   “刚从南门进城,镇抚卫护送的。”   族老沉吟片刻:“礼物备了吗?”   “二十年份的碧元草,库里现成的。”   “够了。明天一早送过去,帖子上写清楚,刘家愿为大人接风,具体时日由大人定夺。”   族老站起身,拍了拍袖口说道:“趁他刚升任、根基未稳,这份情送得越早越值钱。等站稳脚跟再送,就只是锦上添花了。”   吴家那边更谨慎。   吴家供奉把消息带到后堂时,两位族老正在对弈。听完汇报,执白子的老者没有落子,手指捻着棋子转了两圈。   “不送药。”   执黑子的老者抬眼看他。   “送拜帖,附上府城东面三条街的产业名册。”   执白子的老者把棋子放回棋盒大气的说道:“让他知道吴家在哪些地方有铺面,日后打交道方便。”   晚照商会的动静更直接。   伊阳入城的消息传到商会时,李余照正在盘月账。她放下算盘,把窗户推开半扇,对院中等着的管事说了句:   “通知各处掌柜,伊供奉回来了。之前卡住的东街和码头两条商路,赶快打通,把我要的东西送来。”   罚恶司。   公房里灯火通明。   身为副总巡监的萧正言坐在案后,一只手托着粗瓷茶盏,另一只手翻着属下送来的最新情报。   汇报的巡卫站在门口,腰弯着,不敢多看。   萧正言把情报纸搁到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后笑了一声道:   “半年前我翻他档案的时候,丙中根骨,六十岁。”   他把茶盏凑到嘴边,吹了吹浮叶,没喝,“我说了句不堪大用,但现在来看到是我看走眼了?”   巡卫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萧正言冷笑了一声,把那页旧档案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两眼又塞回去。   “晏无鸢那个女人,眼光毒得很。”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复平淡:“罢了,错过就是错过。看他能在候补总巡监位置上坐多久吧。”   破邪司。   纪云章的反应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不在乎伊阳的年纪,不在乎根骨,只在乎一件事。   白龙泽血池、异鬼、九邪教暗线。   这些东西被伊阳一个人查出来的。   纪云章把伊阳的功绩档案看了第三遍,手掌撑着下巴,食指在颧骨上来回磨蹭。   “这人不懂妖邪传承,也没在破邪司待过一天。但他进了白龙泽,活着出来,还把局面搅了个底朝天。”   旁边的副手低声问:“大人的意思是?”   “记下来。日后有跨司大案,优先找他。”   纪云章把档案合上道:“我想看看这老头到底是运气好,还是真有那个本事。”   知闻司。   温士衡坐在公房里,面前摊着两份名册。   左边是伊阳的,右边是卫河的。   几个月前,他在这两份名册之间选了卫河。   理由充分,情理合一,卫长安的旧恩,卫河的年轻与根骨,都是实打实的筹码。   现在再看,卫河在罚恶司干得中规中矩,没出大错,也没大功。   而伊阳,已经是候补总巡监了。   温士衡指腹在伊阳名册封面上摩挲了两下,眼底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惋惜。   他抬手把名册合起,放回左侧。   “把伊阳列入重点人物名录。”他对门外的副手说,“级别定为可交不可轻探。”   副手应了声,脚步远去。   温士衡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巡天司总部大门。   伊阳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夫。   他抬脚往里走的时候,沿途的巡卫和小吏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有人行礼,有人让路,有人只是愣在原地盯着他看。   伊阳穿着候补总巡监的墨灰制式官服,肩甲宽了一指,腰间铜扣换成黑铁。   这身行头在巡天司里的辨识度太高了,高到哪怕不认识伊阳这个人,也能一眼看出他的品级。   有个年轻巡卫嘴唇动了动,凑到同伴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同伴瞪大了眼,回头多看了伊阳两眼。   伊阳没有停留,脚步不紧不慢。   他记得几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里,在万阳居客栈等了七八天,四司推来推去没人收。那时候走在这条路上,连个正眼看他的人都没有。   如今嘛。   伊阳嘴角动了动,没让笑意真正浮上来。   裁决殿正门前,一名穿深灰劲服的亲卫等在台阶下。   见到伊阳,亲卫上前一步,躬身道:“伊大人,裴副殿主已在公房等候,请随属下来。”   伊阳跟着亲卫穿过廊道,进入裁决殿侧翼的公房。   裴宗岳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三份文书和一只铜盒。他抬眼看见伊阳进门,手中的笔放下,起身走到桌前。   “伊大人,一路辛苦。”   伊阳拱手:“裴副殿主。”   裴宗岳没有寒暄太久,直接坐回案后,翻开第一份文书。   “白鱼城的赃物交接,罚恶司已经接手清点。八十二万两银货,连同丹药兵刃,核账无误。”   伊阳点头,其实这里的东西他拿了一部分,对方也知道没有必要挑明。   “纵杀的人头赏金三十万两,按规矩分账,你拿六成,幽泉司留四成。银票明日可去吏房领取。”   “九邪教血池一案的详细卷宗,等你述职文书交上来后归档。”   裴宗岳把三份文书依次推过来,伊阳逐页翻看,确认内容无误后在末页签字画押。   裴宗岳收好文书,把那只铜盒推到桌边。   “候补总巡监的待遇,我一并跟你说清楚。”   他竖起手指数:“第一,每月三枚真丹,供真罡境修行所用,去吏房按月领取。”   “第二,武库第五层开放权限。你有一次机会进去挑选一门真功,时限半个时辰。”   “第三,机密卷宗的阅览权限提升两级。具体哪些能看,吏房有册子。”   “第四,执行重大任务时,可调阅地方巡天司人手配合,需提前走公文,裁决殿批复即可。”   裴宗岳把铜盒打开,里面放着三枚泛着淡金光泽的丹药。   “这是本月的真丹,先给你。余下的俸禄、官邸升级、人手调配,去吏房逐项办理便是。”   伊阳把铜盒收入怀中,拱手道:“多谢裴副殿主。”   裴宗岳摆了摆手,靠回椅背看着他。   “白鱼城的差事办得干净。   总巡监大人看过卷宗,没有多说什么,但既然批了你的候补总巡监,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伊阳应了声。   裴宗岳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去忙吧。府城的水比白鱼城深得多,有些事情慢慢会碰到。”   伊阳再次拱手,退出公房。   脚步踏出裁决殿大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府城的街灯亮起来,每隔十丈一盏,连成一条光路。   伊阳沿着熟悉的巷道往幽泉司分配的小院走。   武库第五层。真功。   三枚真丹。   还有纵杀的十八万两赏金。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他接下来的修炼速度会再快一截。   伊阳在心里盘算着这些资源该怎么分配,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些。   然后他停住了。   距离自己住的小院还有二十丈。   《心猿守意决》在灵台中自行运转开来。金毛猿猴竖起耳朵,两只眼珠盯着院墙方向,尾巴绷得笔直。   精神感知越过院墙,落入院中。   两股不同的气息。   一股绵长沉稳,已至内气三重圆满。   另一股厚实有余却少了几分凝练,在气血五重左右。   伊阳的脚步定在原地。   他没有推门。   右手自然垂下,指尖搭住虎啸刀柄,掌心贴住缠布,五指收拢。 第176章 身具“武骨”的姜月欣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伊阳右手还搭在虎啸刀柄上,左脚跨过门槛。   走进小院中,只见里边出现两道身影。   靠墙那棵老枣树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扎着马步,双臂平端,腰背挺直。   旁边站着个穿深灰劲服的年轻女子,双手负在身后,偶尔抬手纠正对方肩肘的角度。   见到这两道身影伊阳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因为柳青,他早在院墙外就感知到了柳青那道内气三重圆满的气机。   她是晏无鸢的贴身侍女,出现在自己院子里虽然意外,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让他停住的,是另一道气息。   气血五重。   炼脏境。   那道气息从扎马步的少女身上散出来,稳定、绵长,气血运转的节奏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循环回路。   这不是初入门的生涩,而是已经在这个境界站稳了脚跟。   伊阳盯着那个扎马步的背影,脑子里感觉有些转不过弯。   因为那是姜月欣。   他自己的孙女。   在伊阳走之前,姜月欣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他去白鱼城前后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气血五重?   这什么概念?   他伊阳有六十倍天命加持,有丹药灌顶,有宝果催化,拼了老命才用半年走完气血境的道路。   但姜月欣没有天命。   三个月。   就达到了气血五重。   这让伊阳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   他是真的懵了。   就在他站在门口发呆的工夫,扎马步的姜月欣也感知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偏过头,那张尖尖的小脸从侧面露出来,额头挂着汗珠,双眼扫到门口的身影时,整个人愣了半息。   下一刻,站着的马步散了。   “爷爷!”   姜月欣撒腿就往这边冲,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跑到一半差点被自己裙角绊住,踉跄了一下又稳住,双臂张开直接扑过来。   伊阳赶紧松开虎啸,两只手接住她。   不到一百斤的丫头撞在他胸口,力道不小。   放在以前,这丫头可没这个劲。   “爷爷你终于回来了!”   姜月欣把脸埋在他胸前,闷着声说道:“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找你了!”   伊阳拍了拍她后脑勺安慰道:“回来了,任务办完了就回来,一切顺利。”   姜月欣抬起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鼻尖还挂着汗。   她上下打量伊阳,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伊阳把她从怀里推开半步,手掌搭在她肩上,捏了捏。   这丫头的肩膀比走之前结实了。   不是那种干瘦的单薄感,皮肉底下有了筋骨支撑的韧劲。   确实是气血五重的实力没跑了。   伊阳的目光越过姜月欣,看向站在枣树下没动的柳青。   柳青双手还负在身后,脸上挂着淡淡的表情,既没有上前行礼,也没有开口招呼。   就那么站着,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在等他开口问。   伊阳按住满脑子的疑问,先对姜月欣说了句:“你继续练。”   “可是爷爷你刚回来……”   “练完再说。站桩最忌半途而废。”   姜月欣瘪了瘪嘴,想反驳又没底气。她偷偷看了柳青一眼,后者朝她点了下头。   “那爷爷你等我。”   姜月欣小跑回到枣树下,重新扎好马步,双臂端起来,腰背挺直。   伊阳朝柳青抬了抬下巴,偏头示意院门方向。   柳青读懂了,迈步走到院门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伊阳把门带上,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向柳青问道:   “说说吧,怎么回事,我出去应该没有几年吧?”   柳青转过身,打量了伊阳两眼。   她的目光在他候补总巡监的制式官服上划过,没有多余反应,开口第一句话就不客气道:   “你还好意思问?”   见对方这番口气伊阳眉毛挑了一下。   柳青上前半步,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奚落说道: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那日小姐和我经过这里,想起你还有个孙女住在院子里,   一个天生武骨的天才就要被你耽搁了?”   武骨。   听到一个自己没有听说过的概念,伊阳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武骨?”   “你连武骨都不知道?”   柳青见伊阳是真的不了解,解释说道:   “你应该知道巡天司测根骨分甲乙丙丁,每级上中下三等。   而且府城四位副总巡监,他们的根骨最差的也是甲等这件事吧。”   她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天上感叹道:   “武骨,在甲等之上。”   “整个大虞王朝,有武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据说当今武圣的根骨,就是武骨。”   伊阳靠在墙上的身体僵了两息,没想到这个“武骨”居然是这般惊人的东西。   柳青没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说道:   “小姐那天只是随手探了探月欣的根骨,结果差点没站稳。   你知道我跟了小姐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她露出那种表情。”   伊阳摸了摸鼻子。   他确实没测过姜月欣的根骨。   从三木村到云纹镇,从云纹镇到府城,一路上他忙着杀人、修炼、攒资源、升官。   姜月欣的武道天赋这件事,他想过,但每次都被更紧迫的事挤到后面去了。   谁能想到,自己身边这个他护了几年的小丫头,居然是武骨?   “功法呢?”   伊阳问,“月欣练的是什么功法?”   “《玄天道心书》。”   柳青吐出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骄傲道:“这可是小姐亲传的法门。”   “那是真功之上的武学!”   柳青看着他补了一句,“整个隋宁府,练这门功法的只有小姐一人。”   伊阳沉默了。   真功之上。   他到现在才刚拿到一本真功,还是从一个想要杀自己的人夺来的。   他的孙女已经在修炼真功之上的法门了。   这是什么感受?   就像你辛辛苦苦搬砖攒钱买了辆二手车,回头发现自家闺女的闺蜜直接送了她一架飞机。   伊阳的喉头动了动,心里复杂得很。   高兴是真高兴。   但那股子微妙的酸劲也是真的。   “小姐让月欣搬到幽泉司大殿里住了两个月。”   柳青的语气缓和了些道:“每天由我和小姐轮流指点,月欣的悟性极高,功法进度是我见过最快的,没有之一。”   “几天前小姐离开去前往白鱼城,让我在这里继续看着她。”   柳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盯着伊阳。   “月欣是个好苗子,但光有天赋不够,得有人教,得有资源喂。   你之前把她扔在院子里不管不问,要不是小姐碰巧看见……你不如把她交给我们照顾。”   “行了。”伊阳抬手打断她说道:“这事是我疏忽。”   他没有辩解。   事实摆在这里,确实是他的问题。   这一年多来,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修为和生存上,对姜月欣的安排只停留在“让她吃饱穿暖别出事”的层面。   柳青看他认了,火气消了大半,她别过脸,语气恢复了平常那股平淡说道:   “小姐说月欣的后续修炼,她有安排你不用插手。”   伊阳点头。“替我谢过晏大人,也谢你这些天照顾月欣。”   “不用谢我。”   柳青迈开步子往巷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照顾她不是看你的面子。那丫头讨人喜欢,嘴甜,手脚勤快,比你有眼色多了。”   伊阳看着柳青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站在墙根没动。   武骨。   《玄天道心书》。   晏无鸢亲自指点。   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姜月欣的武道上限,可能比他还高。   而且高得多。   伊阳把这件事在脑中翻了几遍。   晏无鸢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因为姜月欣是武骨?还是因为姜月欣是他伊阳的孙女?   两个原因恐怕都有。   晏无鸢不是善人。她做事都有目的。   传授功法、亲自指点,这份人情大到足以让伊阳欠她更多。   但伊阳不在乎欠人情。   只要姜月欣能变强,能自保,能不再成为别人拿捏他的软肋,欠十个人情他也认。   伊阳推开院门走进去。   枣树下,姜月欣还在扎马步。她的后背绷得笔直,双臂平举纹丝不动。汗从额角滑到下巴,滴在脚前的青石板上,湿了一小片。   伊阳没有打扰她。   他走到灶房里,翻出米缸和腊肉,点了火,开始做饭。   等锅里的米粥咕嘟冒泡,腊肉切成薄片码在碗里的时候,姜月欣终于练完了。   她甩着发酸的胳膊走进灶房,额头的汗还没擦干净。   “爷爷你做饭了?”   “饿了吧。洗手坐着。”   姜月欣乖乖去打了水洗手,坐到矮桌前。伊阳把粥和腊肉端过来,又翻出半碟咸菜。   两个人坐在小灶房里吃饭,跟在三木村时差不多。   姜月欣吃了两口粥,偷偷抬眼看伊阳。   “爷爷。”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伊阳夹了片腊肉放进她碗里。“生什么气?”   “生我的气。”姜月欣的筷子搅着粥,声音小了些说道:“我没跟你商量就跟晏姐姐学武了。”   伊阳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低着头,耳根有点红,嘴唇抿着,一副做错事等着挨骂的模样。   “傻丫头。”伊阳敲了敲她脑袋,“爷爷高兴还来不及。”   姜月欣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   “真的?”   “真的。”   伊阳把自己碗里的粥搅了搅,喝了一口。   “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姜月欣坐直了。   伊阳放下碗,看着她。   “你现在练的东西,比爷爷练的还要高一个层次,这份机缘来之不易。从今以后,你只管埋头练。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姜月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伊阳没让她开口,补了一句。   “但有一条。”   “什么?”   “练归练,别把身体练垮了,每天该吃吃该睡睡。你要是瘦了,爷爷就去找晏大人投诉了。”   姜月欣噗地笑出来,筷子差点掉碗里。   “爷爷你敢找晏姐姐退货?”   “怎么不敢。爷爷现在好歹是候补总巡监。”   姜月欣愣了一下。   “候补……什么?”   伊阳把腰间的令牌解下来,往桌上一搁。铜面上的官纹在灶火映照下清清楚楚。   姜月欣瞪大眼,筷子真掉了惊讶的问道:   “爷爷你真的升官了?”   “柳青姐之前和我说,我还不太敢相信”   伊阳把令牌收回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你的。”   姜月欣捡起筷子,嘴角压都压不住,眉眼弯成月牙。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抬头。   “爷爷。”   “又怎么了。”   “等我练到跟你一样强,我也要保护你。”   伊阳嚼着肉,没接话。   灶火映着两张脸。   一张苍老,一张年轻;一张平静,一张带笑。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姜月欣回屋休息了。   伊阳坐在院中枣树下,把怀里的《行山悍岳决》取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月欣是武骨。   晏无鸢传了她真功之上的法门。   这意味着,用不了几年,姜月欣的修为很可能追上甚至超过自己。   伊阳靠着树干,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六十年前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被判了“无缘武道”四个字。   如今他的孙女,是整个王朝最顶尖的武道天才。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会开玩笑。   晏无鸢还真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啊!   伊阳收起薄册,起身回屋休息。   明天还要去武库第五层挑功法,今晚就不修炼了。 第177章 后续功法居然在这里   第二天隋宁府巡天司裁决殿,武库。   伊阳站在武库大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旧匾。   匾上的字被风雨啃了不知多少年,笔画边缘毛糙,但架子还撑得住。   这时武库的门口站着两名巡卫。   伊阳一眼就认出来了。左边那个圆脸的,右边那个瘦高的,跟几个月前他第一次来武库时遇到的是同一拨人。   那会儿他h还是巡行总监,职位不高不低,对方虽然不至于为难那也没有什么尊敬。   但今天不一样了。   伊阳身上穿着候补总巡监的墨灰制式官服,肩甲宽了一指,腰间铜扣是黑铁的。   身行头在巡天司的辨识度太高,高到你哪怕不识字,只要看见这套衣服也知道来人的品级。   圆脸巡卫先看见人影,条件反射地抬头准备盘问,等目光落到伊阳肩甲上那道暗纹,他的嘴张了一半,卡住了。   瘦高巡卫反应快些,已经把腰弯下去了说道:   “大……大人!”   圆脸巡卫总算把嘴合上,跟着躬身行礼,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伊阳看着两人的表情,想起几个月前的事,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不过面上没带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道:   “两位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圆脸巡卫搓着手,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说道:“大人今日是来挑选功法的?属下这就——”   “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伊阳抬脚往里走道:“来查点东西。”   两名巡卫侧身让路,腰弯得比方才更低。   等伊阳的背影消失在第一层入口,圆脸巡卫才直起身,用胳膊肘怼了瘦高巡卫一下。   “我没看错吧?候补总巡监?”   瘦高巡卫咽了口唾沫说道:   “你没看错。”   “这才多久?上回他来的时候还是个巡卫长吧?不对,后来升了巡行总监……”   瘦高巡卫摇头,语气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别想了,越想越离谱。”   伊阳穿过武库的前三层,没有停留。   武库的一楼是下乘功法,二楼中乘,三楼上乘。   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他径直上到第四层。   第四层入口处的光线暗了不少,两盏油灯挂在墙壁铁钩上,灯芯烧得不匀,一明一灭。   那个看守第四层的老者还坐在入口旁的木凳上,手边放着半碗凉茶,正翻一本不知什么书。   听见脚步声,老者抬起头看向来者。   他看见伊阳,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只是把书合上,搁在膝盖旁边,上下打量了伊阳两眼后不咸不淡的问道:   “你回来了。”   老者的语气平淡,好像伊阳昨天才走,今天又转回来了。   伊阳站住脚,拱了拱手恭敬道:   “老前辈好记性。”   “记性谈不上。”   老者的目光在伊阳的官服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那门功法修炼得怎么样?”   伊阳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的脸上浮出几分尴尬,摸了摸后脑勺,叹了口气。   “唉,还是高估自己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过去。   “有些狂妄自大了,这东西只能拿来归还了。”   《心猿守意决》。   老者接过帛书,翻开看了两眼确认完好,收进身旁的木匣里。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道:   “我就说嘛。”   老者把木匣盖好,语气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这门功法搁在第四层十三年了,来来回回被人借走七八回,没一个练成的。连总巡监大人当年都说过这东西有问题。你一个……”   他看了看伊阳的脸,把后半句“六十岁老头”咽回去了。   “总之,练不成不丢人。”   伊阳配合地苦笑了两下。   心里头那只金毛猿猴正翘着二郎腿,在他的识海里打了个哈欠。   《心猿守意决》静像小成,进度过半。   他藏得严实。   没必要让人知道。   伊阳顺着话头,把话题往自己真正的目的上引。   “前辈,武库第五层怎么走?”   老者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五层?”   “在下升任了候补总巡监。”   伊阳拍了拍腰间的铜牌,“裴副殿主说我有一次进第五层挑选真功的机会。可我从外头看,这武库就四层楼的样子,找不着往上的路。”   老者盯着伊阳看了好几息。   他把伊阳腰间的铜牌凑近油灯瞧了瞧,又翻出一本薄册子核对了编号。   确认无误之后,他站起身,把凳子往旁边踢了踢。   “跟我来。”   两人穿过第四层几排书架,走到最里面一处墙壁前。   这面墙看着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同样的青砖,同样的旧灰。   老者在第三排砖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又从腰间摘下一块令牌,贴上去。   一阵机括转动的闷响。   墙壁从中间裂开,露出一道窄梯。   只见这一道梯阶向上延伸,尽头透着昏黄灯光。   “上去吧。”   老者退后一步示意伊阳一个人前往道:“第五层就在上面,记住只能挑一门,时限半个时辰。”   伊阳拱手道谢,踏上窄梯。   石阶不多,二十来级便到了顶。   推开木门,第五层的布局一览无余。   比他想象中小得多。   整层只有六七个木架子,稀稀拉拉摆着十几本册子。   灯火是长明灯,铜盏里的油够烧好几天,光线倒还充足。   伊阳走到第一个架子前,抽出一本翻看。   真功。   确实是真功。   他一本本看过去。有炼体的,有修罡气的,有专修速度的。   每一门都是真罡境才用得上的东西,质量比第四层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没有他要找的。   没有跟“乙木养身功”沾边的任何东西。   伊阳把最后一本放回架子,手指在木架横梁上敲了两下。   要不要先挑一本凑合练着?   他正这么想着,余光扫到了这一层的深处。   最里面那面墙跟前,有点东西。   伊阳走过去。   只见武库第五层深处这里居然放着一张供桌。   桌面干净,没有灰尘,有人定期打扫过。   桌上立着一尊木雕,约莫一尺高,雕的是个人形,宽袍广袖,发束高冠。   木雕是背对着他摆放的。   伊阳绕到正面去看。   惊讶的发现木雕居然没有脸。   雕像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平整的木面,什么都没刻。   伊阳盯着这尊无面雕像看了好一会儿。   在巡天司武库的第五层,专门供着一尊没有面孔的木雕。   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他的目光往下移,只见雕像脚下前方放着一本薄册。   册子不大,封面是陈旧的绢布,没有写任何字。   伊阳把册子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停住了。   气血境篇,乙木长生桩。   这几个字映入眼底的时候,伊阳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往后翻。   内气境篇。   再往后。   真罡境篇。   从头到尾,从气血境到真罡境,所有内容,一本书写全了。   这就是《乙木养生功》完善的版本。   伊阳攥着册子,站在供桌前没动。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为什么放在这里?   为什么没有标注功法名字?   为什么放在一尊无面雕像脚下,像是供品?   如果不是他修炼过这门功法,根本不可能认出这本册子是什么。   任何人拿起来翻看,只会觉得是一门来历不明的无名功法。   伊阳把册子合上,贴在胸口收好。   管它为什么。   自己苦求的东西到手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其余的疑问,留着日后慢慢查。   他从第五层原路返回。   窄梯走到底,老者还坐在凳子上,换了一碗热茶。   见伊阳下来,老者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   “挑好了?”   “挑好了。”   伊阳把册子递上前说道。   老者看见伊阳递过来的功法皱起眉说道:   “怎么又是这种?”   他放下茶碗,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果然什么字都没有。   “你这人……”   老者的表情又无奈又好笑说道:   “怎么专门盯着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挑?上回是那本谁都练不成的帛书,这回又是一本连名字都没有的册子。”   伊阳笑了笑顺着对方说道:   “缘分。”   “什么缘分。”   老者摆了摆手,不客气的训斥道:“我在这武库守了快三十年,这本无名册子一直搁在第五层。因为没标名字,连归档都归不进去,只能单独供在那里。”   他顿了顿,补了句。   “之前也有人选过它。有两三个候补总巡监觉得没名字的功法说不定是什么隐世神功,挑走研究了一阵,练不出东西,又还回来了。”   “后来就没人选了。”   伊阳把册子往怀里揣好。   “那正好,便宜我了。”   老者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下记录。   “行吧,你拿走。”   伊阳签完字,把册子贴身放稳。   走出武库大门的时候,午后的日头正盛。   伊阳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手掌隔着衣衫按了按胸口那本册子。   薄薄一本,压在心口,分量却重得很。   伊阳收回手掌,迈步往幽泉司走。   那尊没有面孔的木雕,到底是谁?   松清道人?   还是别的什么人?   伊阳暂时想不透,但他记住了那尊雕像的模样。   宽袍广袖,发束高冠,无面无目。   有些东西,急不来。   他现在要做的,是回去把这本册子从头到尾研读一遍,然后配合手里的资源,尽快把真罡境的修炼推上去。   至于那尊雕像背后的秘密。   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第178章 职务的选择以及候补总巡监的好处   当伊阳从裁决殿武库回到幽泉司大殿时,发现这里面空荡荡的。   看起来自己的上司晏无鸢还没回来。   他记得在白鱼城时说过她要去了玄剑阁查案,归期不定。   也不知道对方的情况怎么样了。   伊阳在大殿里站了片刻,他本想跟晏无鸢谈一谈接下来的安排,候补总巡监的差事怎么安排,任务怎么接,这些事没人交代过他。   可现在人不在,自己不用着急。   想到这里伊阳转身往外走,他打算去修炼这门得到的功法。   刚出大殿侧门,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右手边的回廊传过来。   伊阳偏头一看。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从廊道那头走过来。   他四十出头的模样,身形精瘦,颧骨略高,眉目间带着长期修炼养出来的清冷气质。   让伊阳注意的是对方身上的衣服。   一身墨灰色制式官服,肩甲宽了一指,腰间铜扣是黑铁的。   跟他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这代表着对方也是候补总巡监。   走来的中年男子也看见了伊阳。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在伊阳的官服上转了一圈,落到那张苍老面容上停了两息。   两人相距十步。   中年男子先开了口问候道:   “您就是新上任的伊总巡检?”   伊阳见对方主动问候拱手回道:“当不得这般称呼,在下只是一候补而已”   中年男子加快脚步走过来,脸上带出笑意,抬手回了一礼。   “我叫周方宇,跟你一样,幽泉司的候补总巡监。”   他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伊阳两眼,眼底有藏不住的好奇问道:   “我前段时间闭关修炼,出关之后就听说幽泉司多了位半年升任候补总巡监的新人,还是晏大人亲自举荐的。   那消息传得满天飞,想不知道都难,我还好奇这般人物长什么模样,没想到现在就见到了。”   伊阳打量着这位同僚。   对方的气机收敛没有外露,显然是和自己伊阳修炼的藏息无相诀,对方的公里是比较深厚,如果伊阳不用精神力往他身上探查的话还真不知道他的真正实力。   伊阳的精神力在周方宇没有感知到的情况下悄悄的探寻了一番。   对方的实力是内气三重圆满,接近真罡境的门槛。   跟自己对外展现的修为一个层次。   “周大人客气了。”伊阳笑了笑。   周方宇摆手连声道:“都是同僚,我们就别大人大人的,听着生分。叫名字就行。”   他往回廊的石墩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正好你来了,坐坐?有些事情我猜晏大人怕是还没来得及跟你交代。”   伊阳没有推辞,在旁边坐下。   周方宇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水囊,拧开喝了口水后坦言道:   “我在幽泉司候补总巡监这个位置待了四年。   说实话,候补总巡监这个位子,事情说轻松也轻松,说麻烦也麻烦。关键看你怎么选。”   “怎么讲?”   周方宇竖起两根手指比划道:   “这个候补总巡监的职务有两条路。   第一条,带一支精锐小队,驻守某个长期监察任务。   日常事务丢给手下,只有出了大事才亲自动手。这样就比较稳当,获得功劳也给得足,但人被长期绑在一个地方,消息就不太灵通。”   他把第二根手指弯下去,只留了食指。   “第二条,那就是一个人单独行动。   这个要求就是每年完成两个高难度任务,目标最少都是内气三重圆满往上的强者,可谓是十分难处理。但任务之外的时间你爱干嘛干嘛,没人管你。   缺点也明显,功劳是比较少的,除非任务中出现真罡境的强者,但那样有十分的危险。”   伊阳靠着石墩扶手,把两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缓缓的问道:   “周兄,你选的哪条?”   “第二条。”   周方宇把水囊收回袖子,拍了拍大腿如实道:“我这人不喜欢被拴着。带一帮人出去执行任务,各方面的事情都得操心,不如自己一个人利索。”   他看了伊阳一眼,补了句。“不过你不急着决定,这事得跟晏大人通个气,她没回来之前,你就当放假了。”   伊阳点头。   周方宇继续往下说道:“还有就是幽泉司三个候补总巡监的位置,之前空了一个,现在你补上,齐了。另外那位叫齐志,他选了第一条路,驻守在外头执行某个人物,平时见不着面。”   伊阳记住了这个名字。   齐志。   “还有件事。”   介绍完大致情况之后周方宇的语气轻松了些,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笑了笑:“你知道清心阁吗?”   “不知道。”   “那是巡天司的修炼秘地,只有候补总巡监及其以上级别的人物才可以前往。”   周方宇眯起眼,像是在回味什么惊叹的说道:   “哪里头有一种东西叫'水木精华',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天然灵气,对冲击真罡境的人来说是顶好的外物辅助。   哪怕是真罡境的强者也可以借助它加速修炼”   他扭头看伊阳补充道:“咱们这个位置的人,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突破真罡境。   只有踏入真罡境,才有资格展望副总巡监的位子。”   伊阳把这个信息记下。   周方宇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抱拳道:   “别的司都有真罡境的候补总巡监坐镇,咱们幽泉司暂时还没有。所以你我当务之急,都是达到真罡境。”   他朝伊阳拱了拱手。   “先这样,改天一起喝酒。”   “好。多谢周兄今日指点。”   周方宇笑着摆手走了。   伊阳坐在回廊石墩上没动,回想起对方刚才说得内容:   清心阁。   水木精华。   他把怀里那本无名册子的内容在脑中过了一遍。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篇章的修炼,需要大量的资源辅助,原本伊阳的选择是借助丹药。   但是真罡境所需的“真丹”十分的难得。   如果清心阁里的水木精华对路子,那效率会比在院子里强行修炼快得多。   做出决定的伊阳起身往巡天司总部走。   位于裁决殿的清心阁不难找。   伊阳问了两个内气境的巡卫,便找到了地方。 第179章 修炼进度,六倍加速效果   清心阁所在地是巡天司总部后方一处半地下的院落,入口修在小丘背面。   只见入口的门口只竖着块石碑,上面刻了“清心阁”三个字,笔画磨得发亮。   门前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穿着跟伊阳一样的候补总巡监官服,正靠在藤椅上打盹。   伊阳走到跟前轻声唤醒对方。   “咳。”   中年人的眼皮掀了一下,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珠子看了伊阳的打扮一眼,又合上了。   “乙字房五千两一次,甲字房两万两,丙字房两千两。自带丹药,不管饭。”   伊阳把五千两银票从怀里抽出来,放到对方手边的石桌上后说道:   “我要一间乙字房。”   放上去的银票瞬间被一只手捞走,塞进袖兜里。   中年人眼皮都没再抬,手指朝左边一指。   “乙号六房”   “沿石阶下去,第三层的那间门上挂着六字牌的就是。   里面的灯添过了,到时候水木精华从地底自然渗出来,自行修炼便可,出来的时候拍门三下,我会从外边打开。”   伊阳拱了拱手谢过对方。   对方已经翻了个身,接着睡了。   伊阳沿着石阶往下走。   发现这里是越往深处空气越凉,带着一股潮湿的木质香气,不浓,但沁入鼻腔后让人精神一振。   伊阳在第三层找到了标注有“六”的房间   这间石室的门没锁,推开之后里头不大,方圆两丈见方,四壁是粗凿的岩石。   正中间铺着一块厚实的蒲团,墙角一盏长明灯,旁边的石缝里隐约有淡绿色的气雾缓缓渗出。   那应该就是水木精华了吧。   伊阳走进去,把门从内侧合上。   他盘膝坐下,从怀里取出那本无名册子翻到真罡境篇章。   只见册子上的字写得密,用的是极细的蝇头小楷,行距紧凑。   真罡境篇章的修炼法门与前几层截然不同。   气血境练的是肉身,内气境练的是经脉与气海。   到了真罡境,《乙木养生功》要求的是“化气为罡,引木入身”。   简单说就是把体内运转多年的内气,一点点转化为乙木属性的真罡。   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   内气境时凝聚的气海就像一池死水,真罡境要做的是把这池水蒸发掉,再凝成另外一种质地的真罡真气。   借助那乙木真气引天地精华入体,融于皮肉筋膜淬炼己身。   这就是真罡境前期,也是内罡境前中期要做的事情,打造一副百锻之躯,做到寻常百锻兵刃(精品利刃)加身,只留下一道白痕。   寻常武者修到这一步,耗费的时间以年计。   因为运用真气引导天地精华入身,再以功法为引导注入皮肉筋膜淬炼己身这一步十分的麻烦。   稍有偏差,经脉就会出问题。   伊阳把前三页的总纲看完,合上册子闭目。   他按照功法中描述的路径,引导体内的真罡沿着全新的脉路运转。   藏息无相诀暂时放开,真罡境的气机从气海中升起,循着册子上标注的第一条脉路缓缓推进。   室内那股淡绿色的水木精华被他的气机牵引,从四面八方渗入皮肉。   伊阳的毛孔张开,贪婪地吞吸着这些天然精气。   一遍运转结束。   伊阳睁开眼,看向只有自己能见的面板。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百锻之躯(360/1000000)】   一百万的圆满数值。   但他没有在意这个巨大的分母。   让他注意的是那个“360”。   正常情况下,一遍修炼他获得的基础进度是1点,天命六十倍加成后变成60点。   但现在面板上显示的是360。   比预想中多了六倍。   伊阳在脑子里思考了一遍,顿时明白了。   这应该就是这件石室内水木精华的加成。   这处秘地的环境让他每次运功的效率翻了六倍。   六倍再乘以天命的六十倍,等于每运转一遍,进度涨360点。   伊阳嘴角动了动,感叹了一下,难怪那个周方宇会对这里念念不忘,这确实是个宝坻。   他把册子贴在蒲团旁,闭上眼继续修炼。从这一刻起,除了吃饭喝水,他不打算离开这间石室。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   从清晨到深夜,伊阳在乙字石室中盘膝枯坐。   水木精华日夜不停地从地底渗出,被他的功法牵引入体,转化为乙木真罡的养分。   第三天,他的旧有真罡被分离出三成,转化为乙木真气。   第七天,转换过半。   第十二天,体内的无属性真罡只剩最后的薄薄一层。   到了第十五天,转换彻底完成。   大半个月过去。   伊阳在石室中睁开双眼。   他的气海深处,原先那团混沌厚重的真罡已经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着淡淡木质气息的真罡,通体呈现青碧之色,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乙木真气,同时他的身躯也散发着一股光泽感,这就是融入天地精华淬炼自身的效果。   伊阳看向面板,想知道自己这大半个月的进度怎么样了。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285360/1000000)】   二十八万五千,接近三成的进度。   大半个月,把进度推到了近三成。   这个速度让伊阳的眼底多了几分亮色,他这段时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麻的双腿。   体内的乙木真气随着动作自然运转,那股青碧色的罡气贴着筋膜流过,跟之前的混沌真罡截然不同。   柔韧。绵长。生生不息。   乙木属性的真罡没有行山悍岳那种刚猛霸道的质感,但胜在后劲连绵。   伊阳握了握拳,感觉体内的力量比半个月前又厚实了一层。   他抬手拍了三下石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闩被从外面拨开。   还是那个胡子拉碴的守门人,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问道:   “出来了?”   “出来了。”   守门人瞥了他一眼,鼻孔翕动了两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多看了伊阳一眼,但什么都没说,让开了路。   伊阳走出清心阁,只是多日不见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自己半个月没见天日,皮肤都白了半分。   他在石碑前站了片刻,把体内刚转化完成的乙木真气用藏息无相诀压回去,外露气机重新降至内气三重圆满。 第180章 晏无鸢回来了,总巡监的举动!   从“清心阁”中出来后伊阳没有回住所。   他沿着巡天司裁决殿大门后方的僻静小路绕了个弯,穿过两条无人的窄巷,走向了府城东门。   他要出城一趟,前往自己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兽岭山脉   兽岭山脉的外围林地离府城不远,在伊阳的速度下半个时辰便到了。   伊阳上山之后选了一处远离猎户路径的山坳。   这里四面是密林,头顶有老树遮蔽,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岩石。   他站在坳口感知了一圈,百丈内没有人的气息,连走兽都只有两只松鼠在树梢啃松子。   足够隐蔽和僻静了。   他解除了施展的藏息无相诀。   体内压制的真罡从气海涌出,青碧色的乙木真气灌入经脉,流过筋膜。   伊阳能感觉到那股罡气跟之前完全不同,真气沿着肉体运转,一层压一层,后劲绵延。   伊阳抬起右拳,看了一眼面前搬来的半人高花岗岩。   他没有废话。   出拳。   “轰!”   伊阳拳面砸上去的一瞬,岩石表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碎屑崩飞,大块石片往两侧翻落。   拳劲透入石体三寸深,整块花岗岩从中间裂成两半,轰然倒地。   伊阳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关节。   只见皮肉上泛了一层薄红,骨节隐隐发烫。   但只持续了两息。   青碧色的真罡自行运转回护,那层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三息之后,指关节恢复如初,连发烫的感觉都没了。   伊阳攥了攥拳,又松开。   乙木属性的自愈特性。   他在册子上看过描述,但没想到实际效果比文字写的还要明显。   难怪这门功法的真罡境篇强调“生生不息”四个字。   伊阳从背后抽出虎啸。   把粗麻布解开,七十二斤的重刀在手中微沉。   他握住刀柄,将乙木真罡灌入刀身。   嗡——   虎啸发出低沉的鸣响。   刀锋覆上一层青碧色罡气,不是以前那种向外暴涨的刚猛劲道。   这股罡气贴着刀面,一层叠一层,向前延伸,从刀根到刀尖,连绵不断。   伊阳转身面对三丈外一块竖立的巨石。这石头少说有千斤重,表面长满青苔。   九峰刀。绝峰。   刀势劈出。   青碧色的刀气脱刃而去,贴着地面掠过三丈距离,切入巨石。   没有什么震天动地的响声。   巨石只是安静地从中间裂开,上半截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层泥尘。   伊阳走过去看断面。   平滑、整齐。   他用手指摸了摸断面边缘,石粉细腻得跟面粉一样。   这个锋利度,比半个月前用无属性真罡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伊阳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林地深处。   还有一件事要试。   他握紧虎啸,体内乙木真罡从丹田升起,沿督脉上行。   灵台中的金毛猿猴也活动起来,两只爪子搭在识海边缘,做好准备。   四象六合刀,苍龙出渊。   真罡从肩井穿过,转入手三阳,灌入右臂。   第一处节点、第十二处、第三十六处、第六十四处。   伊阳屏住呼吸会想起之前的事情。   上次杀真罡境的薛暮辞时,第六十五处往后全靠精神力强行补接,经脉灼痛,灵台深处的金毛猿猴强行链接才勉强维持住。   但这次不同。   当乙木真罡流到第六十五处节点时,它自己往下一处钻了进去。   没有卡顿。没有偏移。   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   一路畅通。   伊阳眼皮跳了一下。   苍龙属春,乙木属春,二者同源同根。   之前用无属性真罡走这条路,就跟拿方榫头塞圆孔一样,硬挤才能过。   如今换了乙木真罡,榫卯对上了,根本不需要外力辅助。   七十二!   虎啸刀身剧烈震动,墨绿色罡气盘绕而上,在刀锋前端凝聚成丈许长的弧形刀气。   伊阳双臂落下。   刀气碾过前方数块乱石。   石头没有裂开。它们直接粉碎了。   墨绿色的刀势推出去七八丈才消散,地面被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沟痕,两侧的杂草齐根倒伏。   伊阳收刀。   右臂有轻微酸胀,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经脉灼痛了。   他活动了两下手腕,酸胀感退得很快,乙木真罡自行修复了运转时的微小损伤。   “成了。”   伊阳把虎啸竖在身前,低头看着刀面上残留的墨绿色泽慢慢消退。   上次杀薛暮辞,使出苍龙出渊后身体的经脉烧得跟被火烫过一样。   如今呢?   刀出即走,收放自如。   而且威力比那一刀至少强了三成。   伊阳在心里把自己的战力重新估算了一遍。   乙木真罡加上四象六合刀的苍龙式,外加黑玄铁软甲和圆满的五脏内炼劲。   在真罡前期这个层次,他有信心对付绝大多数同阶对手。   哪怕面对真罡境前期铸就“百锻之躯”的强者,也有一战之力。   这个境界但再往上,就是真罡中期的强者。   或者类似晏无鸢那样达成“百脉通罡”的内罡圆满高手。   那是真罡后期前的门槛,到了那一步,罡气贯通百骸如一,随拳脚打出,开碑碎石如破腐土。   伊阳回到小院时日头已经歪了。   只见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拳风破空的闷响。   伊阳推开门,没有出声。   枣树下,姜月欣正在打拳。   她穿着青色练功短衫,袖口扎紧,长发用布条绑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拳路陌生,不是伊阳见过的任何功法。   一招一式之间气血翻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像是潮水进退。   伊阳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安静地看。   这丫头的修炼速度又快了。   他半个月前离开时,姜月欣的气血运转还有几分滞涩。   现在这个节奏……已经开始触碰“洗髓换血”的门槛了。   那可是气血六重啊。   三木村那个被孙麻子堵在路上只能踢裆的小丫头,如今距离气血六重只有一步之遥。   伊阳的眉头动了动。   他花了多久才到气血六重?   虽然有天命加持,但前前后后也用了将近半年,姜月欣从零开始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月。   虽然有柳青给予的珍贵丹药辅助。   但武骨,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伊阳嘴角往下撇了撇。高兴是高兴,但那股子被自家孙女追着跑的滋味多少有点怪。   六十岁的老头拼死拼活攒了一身本事,结果十五岁的丫头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几年就能追上他。   伊阳摸了摸鼻子,把这股酸不拉叽的念头按下去。   姜月欣收了最后一拳,呼出一口浊气。   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站着的人影,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亮起来喊道:   “爷爷!”   她三步并两步跑过来,额头挂着汗珠,眉眼弯弯。跑到跟前伸手就扯伊阳的袖子。   “你终于回来!”   伊阳揉了揉她发顶,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掌心。   “爷爷在那边修炼斗忘记了时间,下次不会了。”   “好了,我们先去吃饭。”   三日后。   伊阳正在院中运功,听见院门被敲了两下。   门外站着柳青。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身上还穿着幽泉司的深灰劲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伊阳,小姐回来了。”   柳青的表情没什么多余的变化,只是补了一句道:   “让你去见她。”   伊阳点头,回屋换了身官服便跟着前往。   幽泉司大殿。   推开门的时候,殿内光线昏暗,两盏长明灯挂在侧壁,把中间的位置照得半明半暗。   幽泉司的老大晏无鸢坐在正中的紫檀椅上。   暗紫色劲装贴身,肩线利落,腰带束得紧实。   发束高冠,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姿态懒散,半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扶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木面。   那张脸在昏暗灯光下轮廓分明,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慵懒与沉淀。   伊阳进门时多看了两眼,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对方这般打扮,但还是很惊艳。   然后低下头。   晏无鸢的眼皮抬了一下注意到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坐。”   伊阳在下首椅子上坐下,腰杆挺直等着对方吩咐。   晏无鸢的手指停了敲击,偏过头打量他后沉吟道: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在清心阁待了半个月,可有收获?”   “谢大人关心,小有收获。”   “嗯。”   晏无鸢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她直起身子,语气从散漫变得正经了几分缓缓道:   “本来叫你过来,是想安排一趟你的任务。”   伊阳等着下文。   晏无鸢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但这事得往后挪了。”   “因为总巡监大人近日要召集四司所有候补总巡监返回巡天司。”   ~~~~~~~~~~   今天三更,有礼物吗?   免费的也行,都是支持。 第181章 镇抚卫指挥使的空缺和三百年大庆   晏无鸢没有卖关子。   她直起身子,右手搭在扶手上,语气从散漫转为正经的解释道:   “之所以召回所有的候补总巡监。”   “是因为镇抚卫指挥使的位置,空了一年了。”   听到这话伊阳愣了一下。   镇抚卫。   那支隋宁府巡天司最精锐的机动武力。   他们可是全员精锐,不参与常规事务,只有当罚恶、破邪二司都搞不定目标时才会出动。   之前从白鱼城回来的路上,护送他的那十二名黑甲骑兵就是镇抚卫的人。   “在一年前,前任指挥使丁祥在执行任务时遭遇九邪教香主,殒命当场。”   说道这里时晏无鸢的语气十分的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不相干的事缓缓道:   但伊阳却冲其中听出了分量。   指挥使丁祥,能做到指挥使这个位置,实力最低也是真罡中期完成百脉通罡的强者。   罡气贯通百骸如一,随拳脚打出,开碑碎石如破腐土。   这种层次的人物,居然会这么简单的死在了九邪教手里?   “丁祥死后,镇抚卫群龙无首。   最后总巡监卢权安大人决定由裁决殿副殿主裴宗岳临时接管指挥使一职。”   听到晏无鸢的话,伊阳脑中一道亮光闪过。   怪不得。   之前裴宗岳能直接调动镇抚卫护送他回府城,当时他还觉得一个副殿主怎么指挥得动镇抚卫。原来人家身兼两职。   “而总巡监卢权安大人打算趁三百年大庆的时机,把这个位置正式定下来。”   “裴宗岳事务繁重,不可能一直兼任着两种职务。   所以卢权安大人决定召集四司所有候补总巡监回裁决殿,进行考核比试,择优授任。”   伊阳坐直了身体,在内心感叹道:“什么事物繁重,是不想裴宗岳的权利越来越大吧?”   “考核?”   “对。”   晏无鸢竖起两根手指看着伊阳道:   “这次考核会决出两个位置。   分别是指挥使、副指挥使,它们两者都是副总巡监级别,享受同等资源待遇。”   副总巡监。   伊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可是四司实权高层的位置。   萧正言、纪云章、晏无鸢、温士衡,都是副总巡监。   “还有一件事。”   晏无鸢的食指在扶手上画了个圈,沉吟道:   “这次考核不只巡天司内部的人参加。   总巡监大人放了话,允许外部势力推荐人选加入比试。   美其名曰,大虞王朝欢迎天下英才效力。”   这话一出让伊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让外部势力参加巡天司内部的考核选拔?   这显然不太正常。   晏无鸢看出了他的疑惑,冷笑了一声嗤笑道:   “你觉得奇怪?我也觉得奇怪。”   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眼底浮出几分冷意。   “依我看,总巡监大人这一手,除了选指挥使之外,还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钓鱼。”   晏无鸢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一年前指挥使丁祥的死太突然了。   一个百脉通罡的指挥使,执行的还是常规任务,怎么就会被九邪教的香主盯上?   那位香主又是怎么提前知道丁祥的行踪和路线的?”   她的手指停了敲击说道:   “我们都认为,丁祥之死的背后有别的势力参与。   有人给九邪教通风。”   伊阳把这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如果真是这样,总巡监卢权安允许外部势力参加考核,目的就很清楚了。   把各方势力的人聚在一起,看谁跟谁走得近,谁的反应不对劲。   “那位大人可不是好说话的。”   晏无鸢摊了摊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道:   “一年了,他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他打算装糊涂,没想到是在等一个足够大的台面。”   三百年大庆。   这个场面够大了。   伊阳消化了片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大人。现在距离大庆还有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伊阳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不多,但也不算太紧凑。   晏无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身面对他。   “这次考核的奖励,是一本顶尖炼体真功。”   伊阳抬头。   “哪门功法是总巡监大人从青州那边带回来的。   它在整个隋宁府,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炼体法门。”   晏无鸢看着他,语气轻描淡写的说道:“如果你能拿到,对你有好处。”   这话从晏无鸢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她是什么人?   来历神秘的真罡境强者,见过的功法不知多少,自身修炼的就是真功之上的法门   能让她说出“对伊阳有好处”这句话,表明了那门炼体真功绝不简单。   伊阳从椅子上站起来,拱手道谢道:   “多谢大人提醒,在下会做准备。”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只是……在下对外展露的修为不过内气三重圆满。   其余三司的候补总巡监,恐怕都有真罡境的实力,这场考核,在下未必是对手。”   话说完,伊阳等着晏无鸢的反应。   晏无鸢站在三步外看着他。   她没有接话,只是嘴角慢慢翘起来,眼底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种眼神让伊阳后背发紧。   对方在笑。   但那种笑不是认同他说的话,而是一种“你跟我装?你在这跟我装?”的意思。   伊阳的头皮开始发麻。   两个人对视了好几息。   最后还是晏无鸢先开了口,她偏过头,把视线从伊阳身上移开,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行了,去准备吧。”丝毫没有认同伊阳刚才所说自己实力不济的说法。   伊阳如蒙大赦,拱手退出大殿。   出了幽泉司正门,外头的阳光打在脸上,伊阳才把绷着的肩膀松下来。   这女人。   每次跟她说话,总有一种自己被扒光了的感觉。   伊阳沿着巷道往回走,脚步不快,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这次考核,要不要全力出手?   如果按照他一贯的风格,应该继续藏着。   候补总巡监的位子已经到手,没必要在这个节点暴露真罡境的修为。   但是。   伊阳停在巷口拐弯处,抬头看了看天。   指挥使。   副总巡监级别。   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首先,资源。副总巡监能拿到的丹药、功法、秘境准入权限,远非候补总巡监能比。   他的乙木养生功真罡境篇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没有大量资源,修炼速度上不去。   其次,情报。副总巡监能接触到的机密卷宗层级再往上提一档。   松清道人三百年前在隋宁府留下的痕迹,那尊无面雕像的来历,武库第五层那本无名册子为什么会被单独供着——这些谜团,只有站得更高才能看清。   第三,庇护。   伊阳摸了摸腰间的官牌。   他还藏着的那把名为“玄渊”的黑刀,至今不敢光明正大的拿出来用。   据说那是金阳寺的重宝,之前两位僧人净远和净明为了它追杀到客栈外的枯树林。   如果他只是个候补总巡监,金阳寺查到他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一座大势力逼迫砸下来,幽泉司未必会为他翻脸。   但如果他是副总巡监呢?   镇抚卫指挥使,巡天司最精锐武力的统帅。   动他就是动巡天司的脸面,金阳寺得掂量掂量这个代价。   到那时候,玄渊刀就能光明正大地挂在腰间。   这把刀的威力他在枯树林亲身体验过。   当时的自己一刀下去,连内气二重的净明都吓得魂飞魄散,如果能配合四象六合刀使用,他的战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第四……   伊阳的目光沉了下来。   总巡监卢权安。   那位隋宁府巡天司的最高掌权者,坐镇裁决殿多年。   三百年前松清道人途经隋宁府,武库第五层供着无面雕像和那本无名册子。这些东西不可能绕过总巡监的眼睛。   伊阳一直想接触那位大人物,但苦于没有合适的身份和理由。   如果自己成了镇抚卫指挥使,那就不一样了。   指挥使直属裁决殿,向总巡监负责。   见面的机会,自然就有了。   还有那本顶级炼体真功。   晏无鸢从来不说废话。她特意提了一嘴“对你有好处”,这五个字的含金量,伊阳掂得出。   伊阳站在巷口,仔细思量一会。   决定了。   如果有机会拿到指挥使的位置就全力出手。   自己藏了这么久,该亮刀的时候到了。   伊阳迈开步子往小院走。   一个月的时间,他得把四象六合刀的苍龙式彻底练顺,把乙木真罡的进度再往上推一截。   还有其他的功法也可以修炼提升进度。。   走到院门口,伊阳忽然想起一件事。   晏无鸢说的是“四司所有候补总巡监”。   四司加起来,候补总巡监至少得有十来个。这些人里头,有几个已经是真罡境?又有几个跟他一样在隐藏实力?   还有外部势力推荐的人选。   金阳寺、玄剑阁、苍梧山,刘家、吴家。这些盘踞多年的庞然大物,会派什么样的人来?   伊阳推开院门。   枣树下,姜月欣正双臂平端扎着马步,额头冒汗,咬着牙一声不吭。   伊阳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一个月。   够了。 第182章 比试正式开始!   一个月后。   隋宁府北郊,演武校场。   这块地方平日里用作巡天司操练气血境的新兵,今天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只见那黄土地面都被压了三遍,旗杆上挂着崭新的玄色旌旗,四角搭了高台,供贵客落座。   现在的校场四周围了三圈人。   第一圈是巡天司各部的巡卫和巡卫长,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腰挎横刀,站得板正。   第二圈是各家势力的随从和护卫。   第三圈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散修和武者,踮着脚往里张望。   正可是难得一见的三百年大庆。   巡天司成立三百年,这是隋宁府十年来最大的一场盛事。   伊阳站在幽泉司的队列中,位置靠后。   他穿着候补总巡监的墨灰官服,虎啸背在身上。   体内乙木真罡隐藏在气海最深处,藏息无相诀将外露气机稳定在内气三重圆满。   一个月的闭关没白费。   面板上的数字他记得清楚。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百锻之躯(512000/1000000)】   【四象六合刀(小成)2640/150000】   真罡前期的“百锻之躯”来到六成进度,实力又有了进步,真罡的凝练程度又上一层。。   再加上四象六合刀成功入门,现在的苍龙式彻底练成。   伊阳现在的战力比除非是遇到内罡圆满修成“百脉通罡”的强者,否则不用太担心。   但可惜的是伊阳之前得到的资源也消耗了大半。   伊阳他这次去的是“清心阁”甲字级别的房间,每呆一天都要上万两银子。   此刻校场正北方的高台上,身为裁决殿副殿主的裴宗岳已经坐在了主位旁边的椅子上。   这位裁决殿副殿主今天穿了件玄黑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绷着,端的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他左手边站着的是萧正言。   也是伊阳当时加入府城巡天司时第一个不同意的人。   他身为罚恶司副总巡监。   四十来岁的样子,身形高大,面容刚硬,站在那里不动就带着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威压。   内气境的巡卫从他面前经过,脚步都加快了。   萧正言身后跟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全是候补总巡监的打扮。   三人气息各有深浅,最前头那个络腮胡汉子气血翻涌得厚实,约莫是内气三重圆满的层次。   另外两位隐藏着气息,看不太分明。   伊阳扫了一眼,没多停。   罚恶司三个候补总巡监,没一个暴露出真罡境的气息。   但是据之前在幽泉司遇到的周方宇所说其余的各司都是有真罡境的候补总巡监。   紧接着,从校场东面进来两拨人。   其中一波打头的是纪云章。   他是破邪司副总巡监。   这人身量不高,穿了件青灰色武袍,头发随便扎了个髻,走路时手背在身后,倒像个教书先生。   但跟在他身后的三位个候补总巡监,让校场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左边那个是个光头壮汉,赤着上身,全肌肉鼓起来跟铁铸的一样。   他走路时脚下带风,每一步踩下去,黄土地面都往下陷了半分。   关键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机。   真罡境。   不是藏着掖着,而是大咧咧往外散。   只见一股罡气贴着皮肤游走,隔了十丈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真罡境!”   人群里炸开锅了。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清那光头的面孔。   见到这一幕伊阳眯了眯眼在内心思量道。   这个光头的罡气浑厚程度跟自己差不多,应该也是真罡前期,但对方的身体素质看起来比自己更加纯粹。专修炼体的路数。   另外一边人手走来的是温士衡。   知闻司副总巡监。面目温润,唇红齿白,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走路四平八稳,身后同跟了三位候补总巡监。   其中一人气息同样好不遮掩的外放。   同样是真罡境的强者。   不过这位收敛了七八分,只泄出薄薄一层罡气,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是真罡境。   两个真罡境的候补总巡监同时现身。   这让校场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有人小声议论是破邪司的光头更猛,有人押注知闻司那位是扮猪吃虎。   连一些小的赌盘都当场开出来了。   伊阳站在人堆里没吭声。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人的气息想了一遍。   光头壮汉的罡气走的是刚猛路数,外放时带着震荡感,应该修的是某种横练真功。   知闻司那位则偏阴柔,罡气运转绵密,更像是暗劲的路数。   两个人实力应该都不弱。   但伊阳心里有底。苍龙出渊配合乙木真罡的绵长后劲,对上这两种类型都有应对手段。   但就是不知道其余的候补总巡监中是否隐藏有实力更强的真罡境强者。   “来了。”   就在这时伊阳身旁的周方宇低声提了句。   听到提醒伊阳抬头,只见自己身后晏无鸢走了过来。   她今天暗紫色的劲装,腰带束得利落,发束高冠,步子懒散得像在自己院子里散步。   她身后跟着的就是伊阳没见过的一位面生中年人。   这中年人气息内敛,身形瘦削,眉目之间有股子阴鸷气,应该就是驻守在外的齐志。   三个幽泉司的候补总巡监站在一处,没一个暴露出真罡境的气息,三人跟着晏无鸢一齐上前露面。   周方宇冲伊阳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到那两个家伙了吧”。   伊阳微点头,没说话。   这时校场外围又传来脚步声。   一群一群的人从各个方向涌入。伊阳的精神力铺开,挨个扫过。   金阳寺来了四个僧人,领头的是个胖大和尚,光头铮亮,袈裟金灿的,气息显露在真罡境。   玄剑阁来了五人,为首的男子背着一柄窄剑,走路时眼皮都不抬,气息深沉得像口古井。   同样是真罡境。   苍梧山则是两位中年道士和一个小道士,羽衣鹤氅,不苟言笑。   刘家和吴家各派了族老带队,身后跟着年轻一辈的精锐弟子,气息从内气一重到三重不等。   外部势力的人手到齐了。   就在伊阳还想多观察这些各大势力人手两眼的时候,校场南面传来整齐到不像话的脚步声。   踏——踏——   只见五十人位身着黑甲的武者朝着这边走来。   这身打扮是镇抚卫。   这帮人从南门鱼贯而入,两列纵队,步幅相同,落脚时间相同,就连呼吸的节奏都像是拴在了一起,完全一致。   这出现的所有人都是内气境的气息。   五十个内气境的武者,列成方阵,气息相互勾连,形成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见到这一幕伊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白鱼城回来时见过十二名镇抚卫,当时就觉得这帮人配合默契。   但十二人和五十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五十个内气境武者的气息合在一处,那股压迫感甚至让伊阳体内的乙木真罡不自觉地涌动了一下。   这才是镇抚卫的全部实力。   如果让自己来指挥这五十人……   伊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先别想美事,考核还没开始呢。   镇抚卫列队站定后,校场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北面的天空。   突然一道气息从极高处出现。   所有抬起头去看。   只见一个人踩着虚空,从百丈高处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周身的罡气便向外扩散一圈。   那股气息浩大、深沉,像是一座山峰整个压下来。   伊阳的五脏内炼劲自动运转起来,将那股威压从胸腹中分散开。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翻起了浪。   这份气息比晏无鸢还要强大。   真罡后期?还是……圆满?   伊阳拿不准。   对方只泄露了一缕出来,剩余的隱藏在体内,看起来就深不见底。   御空而来的人落在高台正中。   一身玄色劲装,头发半白,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寸短须。   他背着双手,目光从校场上扫过,不紧不慢。   正是卢权安。   隋宁府巡天司总巡监。   这座城池中站在最顶端的人。   伊阳心里把他列入了“目前绝对碰不得”的名单。   卢权安落座后,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校场中每一个角落都能听清。   “三百年前,巡天司受命镇守四方。   三百年来,邪教不灭,祸患不止。”   他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缓缓说道:   “近年九邪教蠢欲动,血池献祭之案数次浮出水面。   白鱼城的事诸位已经知晓,那不会是最后一次。”   台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今日大庆,各方齐聚,便是要诸位明白一件事。”   卢权安的目光扫过金阳寺、玄剑阁和苍梧山的方向。   “邪教不分你我。精诚合作,方是正道。”   说完这些场面话,卢权安的语气换了个调子。   “废话到此为止。”   他右手往下一压。   “比武开始。”   校场中央的擂台上,裴宗岳站起身来宣布规则。   巡行总监级别的考核先行,各司派出人手切磋,按胜负计分。   第一场。   罚恶司的一名叫江欢的巡行总监跳上台。   此人三十出头,虎背熊腰,内气二重的修为直接外放,脚下的擂台都跟着嗡颤。   他的对手是知闻司一位名叫卢熙的巡行总监,瘦小精干,内气二重。   两人开打之后没什么悬念。   知闻司那人身法不错,他在台上绕了七八圈,找了三次机会出手。   但罚恶司这汉子浑身皮糙肉厚,挨了对方两掌跟没事人一样,在第九招时一拳砸在对方胸口,直接送下台。   全场没费半盏茶的工夫。   第二场更热闹。   破邪司是位年轻女子上台,手持软鞭,身法诡异至极,时而倒行,时而侧翻,打得幽泉司的巡行总监找不到节奏。   幽泉司那人用的是匕首,暗杀好手,论隐匿和一击必杀绝对是把好手。   但擂台就这么大,四面八方都是人看着,他那套路根本施展不开。   二十招之后,匕首被软鞭缠住,人也被拖下了台。   伊阳看着这场面,没什么意外。   幽泉司和知闻司的人手,一个干暗杀,一个搞情报。   真要拉到台面上正面对打,被罚恶司和破邪司压着锤是正常的。   又打了几场,结果大差不差。   罚恶司和破邪司各赢了八场,幽泉司赢了三场,知闻司两场。   台上裴宗岳宣布了巡行总监级别的奖赏分配,获胜者各领丹药。   周方宇凑到伊阳耳边,压着声道:“接下来就该咱们了。”   伊阳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高台上的卢权安身上。   那位总巡监正端着茶碗喝茶,面无表情,但目光时不时扫向台下各司的候补总巡监。   特别是……   特别是破邪司那个光头壮汉,和玄剑阁那个背剑的年轻人。   还有自己。   伊阳清楚地感知到,卢权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两息。   那种被高手审视的感觉让他后背发紧,但藏息无相诀运转,全力隱藏这自身的气息。   裴宗岳的声音再次响起。   “候补总巡监级别的考核——”   他的手指点向擂台中央。   “现在开始。” 第183章 陆续上场的强者!   裁决殿副殿主裴宗岳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镇抚卫指挥使与副指挥使,皆为巡天司要职。”   “今日有资格参加考核的人,来自四司的各位候补总巡监与各方势力的天骄,共二十位。”   “这场考核分两轮。”   “第一轮为守擂。”   只见他手中举起一只黑铁匣子,打开盖子,里面并排放着八枚铜制令牌。   每一枚都刻着镇抚卫的飞鹰徽记。   “规则如下。”   裴宗岳环顾校场四周后高声宣布道:   “凡四司候补总巡监,以及各大势力事先报备参选之人员,皆有资格登台守擂。   守擂者需在台上坚持一炷香时间,若无人上台挑战,或击败所有挑战者,即可获得一枚令牌。”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补充道:   “晋级下一轮的令牌共八枚,先到先得。   获得令牌者,方有资格参加第二轮的指挥使争夺。”   话音落下。   整座巨大的校场里安静了两息,随即开始有窸窣窣的议论声传开。   显然这个规则是让他们有些意外,没想到居然是用这种方式考核的。   拥有参赛资格的各位候补总巡监也是神色不一,各有思虑。   伊阳站在幽泉司队列中,听到裴宗岳宣布的规则后脑子里快速盘算。   四司候补总巡监,每司三人,共十二人。   再加上金阳寺、玄剑阁、苍梧山,每一家势力有两人以及刘家、吴家推荐的一人。   全部起来,有资格登台的二十号人。   这其中最少有三位真罡境强者是知道的,这不包括隐藏实力的伊阳。   二十人争八枚令牌。   数字上看,将近一半人能拿到,内气三重圆满的候补总巡监也有机会。   但现在问题不在令牌数字。   问题在于——谁先上?   守擂一炷香无人挑战就能过关的规则下。   第一个上台既有好处也有坏处。   第一个上台的人,很有可能因为各方势力人员的相互之间的针对而没有受到挑战。   直接一炷香通关拿到令牌,这是一些内气境候补总巡监的机会。   也有可能大家都想到了这一层,第一位上台者遭到了真罡境强者的挑战。   伊阳环顾四周,想要看看其余人的想法。   罚恶司那边,哪位络腮胡汉子抱着胳膊,一脸无所谓。   他旁边那位年轻女子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擂台,嘴角挂着笑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破邪司的光头壮汉王何尝已经在活动手腕了,他身体那壮硕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目光看起来跃欲试。   知闻司的那位真罡境强者顾章双手拢在袖中,眼睛半阖,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丝毫不在意第一位登台者。   玄剑阁背剑的年轻人站在最外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金阳寺的胖大和尚双手合十,嘴里念有词。   所有人都在等。   等第一个上台吃螃蟹的。   伊阳的右手搭在虎啸刀柄上,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现在对外的修为是内气三重圆满。   如果第一个上台,不用真罡境,靠内气三重能撑住一炷香吗?   能。   前提是没有真罡境的人上来挑战。   但话说回来,真罡境打内气三重,在所有人面前公然以大欺小,名声上说不过去。   这不是路边火拼,这是巡天司三百年大庆,总巡监卢权安坐在上面看着。   所以真正的威胁不是那几个真罡境,而是——   “我来。”   就在这时一道粗犷的声音打断了伊阳的思路。   只见破邪司那个光头壮汉王何尝迈步走出队列,两条腿蹬着地面,整个人“噌”的一下跃上擂台。   庞大的身躯落在台面上,黄土地面被那股巨大的力道踩出两个浅坑。   他站在台中央,赤着的上身被日光照着,一身肌肉棱角分明。   身体中的罡气自行外放,贴着皮肤游走,在阳光下折出隐约的光晕。   真罡境的气机毫无遮掩地压向台下。   内气境的巡卫们纷纷后退了半步,有人甚至下意识摸向了腰间兵刃。   “破邪司候补总巡监,王何尝。”   光头壮汉把拳头往胸前一捶,声音大得半个校场都听见了。   “有谁想上来,趁早。   我没耐心等一炷香。”   尽管对方的语气十分嚣张,但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响声。   没有人想要出动。   一炷香的时间在校场边点起来了。   青烟袅袅,直往上蹿。   台上的王何尝双臂环抱,左等右等,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   他偏过头看了看金阳寺那边的胖大和尚,又看了看玄剑阁的背剑年轻人。   那两位都没有抬脚的意思。   金阳寺的和尚还在念经。   玄剑阁那位少年剑客更绝,掏出块布在擦剑柄上的灰。   伊阳看着这一幕,不觉得意外。   两个真罡境的碰面,没有必赢的把握谁都不想在第一轮就打起来。   后面还有第二轮,提前暴露了自身的底牌反而吃亏。   这里的精明人可太多了。   别看上面的光头壮汉王何尝一副十分鲁莽的样子,很有可能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知道自己作为真罡境的强者上台不会受到挑战,才决定第一个上台。   就在这样的僵持中一炷香烧到底部,没有人上前挑战。   裴宗岳宣布:“王何尝守擂成功,获得第一枚令牌。”   王何尝接过铜牌,扫了一眼,塞进腰带里,跳下台。   路过伊阳这边时,他的目光在伊阳身上划了一下,没停。   第一枚令牌落定,还剩七枚。   但在王何尝下来后,紧接着就有第二个人上台了。   他叫顾章。   四十上下,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没有纹饰的灰袍,头发用木簪束起。   若把他丢进府城街巷,很难有人会把他和真罡境联系到一处。   顾章登上擂台,没有放狠话。   他朝裴宗岳拱手,又面向台下各位候补总巡监淡淡道:   “知闻司,顾章。”   “请诸位赐教。”   说完便站着等候。   刚下台的王何尝抱着胳膊看了几眼,随后把头转开。   顾章的名气不及他,修为却做不得假。   罡气运转绵密,皮肉筋膜间没有多余外泄。   此人的路数重控制与暗劲,正面声势不强,打起来却难缠。   依旧没有人上前挑战   一炷香烧完,顾章顺利拿到第二枚令牌下台。   还剩六枚。   台下伊阳观察四周,发现有些人已经开始有些按捺不住了。   两枚令牌被真罡境的人轻松拿走,接下来只要再出三个真罡境,名额就只剩三枚。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只见罚恶司的队列中走出一人。   是一位女子。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中等,穿着罚恶司的深色劲装,腰间束了条窄带,利落干练。   她的五官生得不算多出色,但一双眼睛很亮,走路时下巴微微抬着,有一丝傲气。   “罚恶司候补总巡监,萧云禾。”   她报上名号后,没有像前面那两人那样安静等着。   反而转过身来,目光扫了台下一圈后朗声道:   “诸位若有兴趣,现在就可以上来。”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校场里人听得清楚。   “我不太喜欢干等着。”   这话一出,台下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已经拿到令牌的王何尝斜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没搭理。   破邪司的顾章更是头都没抬。   伊阳打量着台上的萧云禾,他的精神力在不动声色地探查。   对方的气机……有些模糊。   不是那种真罡境武者外放时浑厚的压迫感,也不完全像内气三重圆满。   介于两者之间,让人拿不准。 第184章 伊阳上台!   就在这时,同为幽邪司的周方宇凑过来了。   他侧过身,嘴唇几乎贴着伊阳耳朵低声道:   “她很有可能是虚张声势。”   听到这话伊阳偏头看他。   只见周方宇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我在幽泉司待了这么久,罚恶司那边的候补总巡监换过几人,但也没听说过萧云禾是真罡境。   上个月还有人在演武堂跟她交过手,对方的评价是内气三重圆满,但离真罡境还有一丝距离,显然是没过那道坎。”   他的目光盯着台上的女子沉声道:   “她现在这套做派,估计是想靠胆量和名头唬住人,白捡一枚令牌。”   周方宇的拳头握了握,转头看向伊阳目光如炬的说道:   “我去试她的成色。”   感知到对方有些不对劲的伊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周方宇已经跨出去了。   他的步子迈得大,从队列走到擂台只用了几步。   直接一跃上台,落地稳当。   “幽泉司候补总巡监,周方宇。”   周方宇朝萧云禾抱了下拳,笑了笑道:   “萧姑娘既然主动邀战,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云禾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没有废话直接说道:   “来吧。”   裴宗岳在高台上看了一眼,没有制止,只是对身旁的人点了点头。   今天的第一场比试开始。   周方宇率先出手。   他的身法不慢,显然是一门上乘武学,脚下踏出三步就欺到萧云禾身前,右拳劈出,内气凝在拳面,带起一阵赫赫的风声。   萧云禾面对周方宇势大力沉的一击,直接侧身避开,同时反手掌刀回削。   两人贴着擂台打了四五招,周方宇越打越顺。   他的内气三重圆满实力也不是虚的,经脉中内气充盈,每一拳都带着通透劲力。   就第六招,周方宇的拳风扫过萧云禾肩头,把她的发带打散了。   黑发散落在肩上。   台下有人叫好。   伊阳没有跟着叫。   因为他的精神力捕捉到了萧云禾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慌张。   是好整以暇。   果然。   在两人交手第七招。   萧云禾退后一步,双臂展开。   顿时一股浑厚的罡气从她体内冲出来,贴着筋膜向外扩散。   那层罡气凝在体表,把散落的黑发都吹了起来。   真罡境!   但周方宇已近一拳轰出,迎面撞上那股罡气。   他的脸色顿时变了,想收招闪避已经来不及。   萧云禾右拳收在腰间,胯拧转。   一拳冲出。   罡气裹在拳面上,直接来到周方宇的胸膛,那股力道直接穿透了他的肉身防御。   “砰!”   被击中的周方宇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摔在擂台边缘,滑了两步才堪稳住。   他单膝跪地,嘴角渗出血丝,手臂在发颤。   萧云禾收了拳,站在原地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语气平淡的说道:   “还有人吗?”   见到这一幕台下鸦雀无声,没想到身为真罡境的强者萧云禾还这么小心的隐藏实力。   伊阳看着这一幕,心里把“萧云禾”这个名字在内心重点标记了一下。   这女人。   从头到尾在演戏。   先故意让周方宇占几招上风,让所有人觉得她确实只有内气三重,然后一拳定乾坤。   她的目的不是赢周方宇。   而是让所有还在观望的人彻底打消上台的念头。   一炷香烧完,萧云禾成功拿到令牌。   还剩五枚。   周方宇从台上缓缓的走下来,显然受伤不轻,这就是真罡境对内气境的压制了。   他走到伊阳面前,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脸上带着苦笑说道:   “还真是看走眼了。”   伊阳递了块布过去。   周方宇接过来擦了擦嘴,压低声音道:   “别急着上去,那几个其它势力里头,说不定还有真罡境的人没露面。   等他们先消耗掉几枚令牌再说,最后三枚咱们再想办法,到时候内气境的机会比较大”   对于这个建议伊阳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从台上扫到台下,又从台下扫回高台。   只见卢权安还在喝茶。   晏无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无节奏地敲着,对于自家手下的落败没有丝毫反应。   这一个月的闭关,伊阳运用乙木真罡修炼百锻之躯的六成进度,四象六合刀入了门。   他现在的战力,藏着打到最后几枚令牌,固然稳妥。   但稳妥的代价是什么?   等到最后三枚的时候,能上来的对手只会更强。   玄剑阁那个背剑的年轻人还没动过,金阳寺那边也没有出手。   而且。   伊阳想到了晏无鸢走之前的那个眼神。   那种“你跟我装?”的眼神。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藏了大半年了,该显露实力的时候,就得大大方方的展示。   “周兄。”伊阳拍了拍周方宇的肩膀安慰道。   “嗯?”   “你好意思我心领了。”   伊阳把背上的虎啸解下来,七十二斤的重刀握在手中。   周方宇愣住了。   “你……”   伊阳冲他笑了一下说道:   “说不定我运气好没人上台呢?”   话没说完,人已经动了。   点水渡江催动,伊阳的身影从幽泉司队列中掠出,几个呼吸间落在擂台正中。   七十二斤的虎啸竖在身前,刀尖抵着台面。   一个满头乌发配苍老面容的怪异老人,就这么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见到伊阳上台,校场里的议论声忽然大了三倍。   “那是谁?”   “幽泉司的?刚才被打下去那个不也是幽泉司的吗?”   周方宇站在台下,手里还攥着那块布,见伊阳直接冲上台,他的嘴巴张着没合上。   高台上,看见那道身影晏无鸢敲扶手的指停了。   她微坐直身子,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伊阳握紧虎啸,扫了一眼台下的二十来号人后朗声道:   “幽泉司候补总巡监,伊阳。”   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中落得清楚楚。   “请各位指教。” 第185章 秒杀!真罡境对战内气境?   伊阳报完名号,双手搭在虎啸刀柄上,站在擂台中央。   台下的议论很快多了起来。   “伊阳?”   “哪个伊阳?”   “还能有谁就之前流传的那个,他入幽泉司才半年,从副巡行总监升到巡行总监,如今又成了候补总巡监,升官比咱们吃饭都快。”   “听说他在白鱼城杀了莫千河、卫昭和叶锦,几名内气三重联手也没拦住他。”   “还有一个内气三重圆满。”   “此人的战绩做不了假,在内气境里,能压住他的应该没几个。”   四周的人越说越起劲。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几个年轻巡卫踮起脚想看清台上的人。   伊阳站在擂台正中,虎啸竖在身前,刀尖抵地。   他没有像王何尝那样外放气机,也没有像萧云禾那样主动邀战。   就那么站着,灰布外衫在风里轻轻摆了两下。   外人看来,台上不过是个满头乌发配苍老面容的怪异老者,气息显露在内气三重圆满,没什么压迫感。   可越是这样,懂行的人越觉得不简单。   台下左侧,罚恶司那个络腮胡的候补总巡监偏过头,跟身旁的同僚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看向擂台,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打量。   右侧,知闻司一名年轻的候补总巡监把双手从袖中抽出来,架在胸前,目光盯着虎啸的刀身。   那把刀,光是目测就能看出分量不轻,至少六十斤往上,一个六十岁的人,单手提着这种重刀上台,看来力量不错。   “白鱼城的战绩我听过。”   开口的是破邪司那边的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候补总巡监的官服,年级三十出头的样子,颧骨高,眼窝深,手里把玩着一柄短棍。   他叫张冉。   跟纪云章一起来的三个人里,除了光头王何尝之外,另外两位之一。   张冉打量着台上的伊阳,嘴角往上撇了一下不屑的想道。   白鱼城的事他当然知道,一个人斩了莫千河、卫昭、叶锦,把几大势力的脑袋割了下来。   但那些人中最强也就内气三重圆满。   内气三重打内气三重,胜负看功法和经验。   可这是候补总巡监的擂台。   刚才三个真罡境轻松拿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现在一个内气三重圆满的老头站上去,不管过去名气多响,在真罡境面前都是一回事。   张冉把短棍往掌心拍了两下。   他的修为也是内气三重圆满,跟伊阳处在同一境界。   但同境之间也分高低,张冉在破邪司摸爬滚打八年,杀过邪修,斗过妖兽,自问拳脚功夫在内气境这个层面上少有对手。   “我上去试。”   张冉对旁边的同僚说了句后往擂台走去。   声旁的破邪同僚愣了一下,想拉住他看看情况再说,但手还没伸出去了,人已经走了。   张冉一步跃上擂台。   短棍往肩上一搭,偏着头看向伊阳挑衅的说道:   “破邪司候补总巡监,张冉。”   他亮了下手中的短棍,棍身乌黑,精钢打造,一看不是凡品。   “听说伊大人在白鱼城连杀数人,在下仰慕已久,想请教两招。”   见到这一幕台下又是一阵骚动,议论纷纷道:   “有人上了!”   “内气三重圆满对内气三重圆满,这还真说不准谁赢。”   “张冉是纪云章手底下的人,练了八年破邪司的杀伐技巧,这老头怕是要吃亏。”   见有人登台伊阳转过身,看着三步外的张冉。   强横的精神力扫过对方全身。   内气三重圆满的没有隐藏,而且身体素质不差,气血运转节奏稳健。   手中的短棍是精品利刃级别的兵器,看起来腕力不弱。   跟自己伪装的修为同阶。   伊阳右手握住虎啸刀柄,左手握拳缓缓道:   “请。”   就一个字。   张冉的眉头动了一下,这老头倒也干脆,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实力。   裴宗岳在高台上抬了抬手,示意开始。   张冉脚下一踏,身形前冲。   短棍从肩上甩出,走的是横扫路数,带着内气三重圆满的全力,棍风呜作响,直奔伊阳左肋。   “连竹棍法 1”   快、狠,这套上乘棍法讲究的就是连绵不绝的攻势。   开场就是杀招。   破邪司的人没有试探这个习惯,面对邪修妖兽,出手慢半拍就是送命。   这一棍的力道,换成普通内气三重的武者,抬刀格挡的话双臂都会发麻。   可伊阳没有格挡。   他连刀都没有抬。   短棍扫到身前三尺时,伊阳的身体微后仰。棍风从他胸前两寸处掠过,带起灰布外衫的衣角。   张冉的瞳孔缩了一下。   没想到伊阳的反应居然如此的惊人。   他还没来得及变招,伊阳的右脚已经跨出。   点水渡江。   身影前移,直接切入张冉的内圈。   虎啸没有出鞘,伊阳只用了刀鞘。   鞘身横过来,用力拍在张冉的短棍上。   七十二斤的重量。   加上内气三重圆满的全力灌注。   张冉只觉得手中短棍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   虎口撕裂,指骨酸痛,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全在发颤。   短棍脱手飞出,摔在擂台边缘,弹了两下滚到台下。   还没等他反应,一股大力撞上他的胸口。   那是虎啸刀鞘的尾端,顶在他胸骨正中。   张冉的双脚离开了台面。   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摔在擂台边缘外三尺远的黄土地上。   尘土炸起老高,他咳出一口血,手撑着地想站起来,撑了两下没撑住,一屁股坐回去。   看见胜负已分,全场安静了。   从张冉出手到被击飞,前后不超过三息。   一招。   伊阳连刀都没拔。   伊阳站在台中央,虎啸刀鞘重新竖在身前,姿势跟方才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改变。   校场里安静了足五息。   然后炸开了。   “卧槽!一招?!”   “他连刀都没拔!只用刀鞘把人打飞了?!”   “张冉可是破邪司的人啊……内气三重圆满的实力,一棍都没扛住?”   “这老头……这到底什么实力?”   台下破邪司那边,纪云章的眉毛抬了一下。   他手背在身后,指头轻轻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台下的王何尝抱着胳膊,嘴角那点不屑早就没了。   他盯着伊阳的手臂看了好几息,在估算那一击的力道。   能把一个内气三重圆满的武者连人带兵器震飞,这份劲力已经不是“内气境圆满”能概括的。   已经拿到令牌的顾章也睁开了半阖的眼,他看伊阳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萧云禾站在罚恶司队列中,手指缠着发梢绕了一圈又松开。她的眼底多了几分郑重。   如果方才自己没有暴露真罡境,而是用内气三重圆满的实力跟这老头正面对打——   她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不好说、真不好说。   而台下那些内气三重的候补总巡监们,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知闻司那个年轻人把架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手心全是汗。   周方宇站在幽泉司的队列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刚才还跟伊阳说“等最后三枚令牌的时候再想办法”。   结果这老头上去一刀鞘把人打飞了。   自己跟他同级?   自己之前还以为两个人实力差不多?   周方宇嘴角抽了两下,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   高兴是因为幽泉司终于有人撑场面了。   郁闷是因为这个场面是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老头在撑。   不对,关键问题不是年龄。   关键问题是——伊阳到底有多强?   内气三重圆满能做到一招秒杀同级,这种碾压幅度,要么是功法远超常人,要么是肉身强度已经接近真罡境的门槛。   无论哪种,都不是自己能比的。   周方宇默闭上了嘴。   擂台上的伊阳扫了一眼台下,没有开口催促。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这一招秒杀对手是因为实力远超对方,真罡淬炼的肉身岂是内气境能挡的。   就这样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方才那帮蠢欲动的内气三重候补总巡监们,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老实。   有人低着头研究鞋面,有人突然对旁边的旌旗产生了浓厚兴趣。   伊阳站得稳当,心里在盘算。   刚才那一下他控制得很好,没有动用真罡,甚至连九峰刀法都没使,只靠纯粹的力量和身法。   足够震慑内气境的对手,又不至于暴露底牌。   如果接下来没人再上,一炷香过去,他就能拿到令牌。   但伊阳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的精神力铺在校场周围。   金阳寺那边,那个光头铮亮的胖大和尚已经停了念经和旁边站着的一个中年僧人低声说着什么。   哪位中年僧人袈裟下的肌肉鼓动,腰间别着一柄戒刀。   伊阳的目光扫过去,知道情况有了变化。   果然。   只见那中年僧人迈步走出队列。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脚底的黄土向四周压开。   一股罡气从他体内散出来,贴着皮肤护住肉身。   真罡境!   看见僧人要上场,校场里的议论声瞬间变了调说道:   “有真罡境的强者上场了!”   “金阳寺的人?”   “这不是以大欺小吗?伊阳才内气三重圆满啊!”   “屁的以大欺小,规则上写了吗?没写就能上。”   “话是这么说,但一个真罡对内气,伊阳这不白送吗?”   “嘿,你咋知道是白送?刚才那老头一招就把张冉打飞了,万一他还藏着底牌呢?”   “你怕不是脑子进水了,真罡境和内气境隔着一道天堑,藏什么底牌能越过?你让一个气血六重去打内气境试试?”   “就是说,这老头运气不好,前面三个真罡境的拿到牌子了,他再强也是内气境,遇上就只能认栽。”   因为双方实力悬殊台下吵成一团。   中年僧人跳上擂台。   他一身灰色僧袍,布料粗朴,脚踩千层底布鞋。   面相四十出头,眉骨宽厚,太阳穴高鼓起,下颌线条方正。右手从腰间抽出戒刀。   刀身窄而直,长约三尺,刀脊厚实,刀锋泛着冷光。   “贫僧法号净尘。”   他把戒刀横在胸前,朝伊阳单手合十。   “见伊施主用刀,贫僧手痒。想领教一番刀法,不知施主可愿赐教?”   说得客气,但那层贴着皮肤游走的真罡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   伊阳眯起眼,盯着对方手中的戒刀。   金阳寺。   玄渊刀的原主人就是金阳寺的。   这帮和尚在这个节骨眼上台,到底是单纯想比武,还是另有目的?   伊阳的右手搭上虎啸刀柄。   掌心贴住缠布,五指慢慢收拢。   ~~~~~~~~~~~~~   大家昨天说要加更爆更,今天三更奉上,感谢大家的支持!!!!   求礼物!!免费的也是心意,谢谢大家!!   有机会我会尽量爆更加更!!!! 第186章 硬接一刀!   “金阳寺。”   在对方报出自己的名号之后,伊阳在自己的脑海暗道。   他的精神力不动声色的朝着净尘探查过去,对这位挑战者的实力有了大概的把握。   真罡境前期,但是对方已经完成了真罡境前期最重要的百锻之躯。   功力深厚,皮肉筋膜间的罡气徐徐运转。   但让伊阳在意的不是对方的修为。   而是“金阳寺”这个招牌。   半年前,净远和净明为了追查玄渊刀的下落,从云林县一路追到青槐驿外的枯树林。   伊阳杀了那两个秃驴,把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   按理说线索已经断了。   但金阳寺是什么地方?   大宗派,底蕴深厚,想查一个人的过往经历不是什么难事。   如今自己从一个云林县前来的无名小卒变成了候补总巡监,名声传遍了隋宁府,金阳寺的人不可能不关注。   这个净尘现在上台,用的理由是“想要和伊阳切磋刀法”。   听着合情合理。   但伊阳不信,因为他表面上展现的实力只是内气境,对方这是以大欺小,目的绝对不纯。   他盯着净尘手中那柄戒刀,三尺窄刃,刀脊厚实。   这种规制的兵刃在金阳寺内部很常见,净远当初用的也是类似的东西,只是净尘手中的品质绝对比他们的好。   对方想干什么?   试探他的刀法路数?看跟杀死净远净明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还是单纯地想在擂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打下去,给金阳寺挣个面子?   伊阳想了两息,做出判断。   不管对方打的什么算盘,自己先不暴露真罡境的实力。   用内气三重圆满接他一刀,看他的反应。   如果这和尚真的是来挑战获取令牌的,那接完一招再说后续。   如果对方借着切磋的名头试探玄渊刀的事,那伊阳更不能着急,因为越急越容易露馅。   “大师请。”   伊阳把虎啸横在胸前,双手握柄,重心下沉后沉声道。   七十二斤的刀身斜指左下方,刀锋对着净尘的戒刀。   净尘看他摆好架势,合十的左手收回去搭上刀柄。   两手握刀。   他的脚步挪动了半寸,后脚踵离地,前脚掌碾住台面。   体内那一股强大的罡气从丹田涌出,贯通双臂,全部灌入戒刀之中。   “阿弥陀佛。”   净尘低诵了一声佛号后,戒刀举过头顶,顺势劈落。   先前游走在体表的罡气随之改变。   它没有向外铺开,全部收回刀身,贴着刃口层层压紧。   三尺戒刀轻轻下垂,净尘的肩、腰、腿同时调整,右脚向前移了半步。   台下不少内气境武者还没看明白。   高台上的纪云章却放下了撑着下巴的手看着这一幕点评道:   “大悲破障刀。”   破邪司一名下属听见这句话,压低嗓门问道:“大人,这刀法很强?”   “金阳寺真功刀法。”   纪云章盯着净尘握刀的双手淡淡道:   “第一重,破我执。   这一重讲究招式少,专攻正面,把刀上的力量收在刃口三寸,碰上之后才会全部释放出来,宛若金刚怒目破除我执。。”   见这般狠辣,那名下属吸了口气后问道:   “伊阳接得住吗?”   纪云章没有答。   场上的伊阳双眼在净尘出刀的时候就锁住了刀锋的轨迹。   灵台里的金毛猿猴前爪搭着识海边缘,两只眼珠盯着那道压下来的刀势,把罡气的分布、力道的走向全部拆解开。   避不掉。   对方的刀势把正面所有闪避空间都封住了。   向左走,戒刀稍偏就能追上;向右走,距离不够。退后更不用想,真罡境的出刀速度不是内气境的身法能拉开距离的。   那就接下来。   伊阳双手把虎啸的刀身横在胸前,向前挥去。   瞬间两把刀碰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的声响在空气中炸开,传出去半里地都能听见。   戒刀上那股被压缩到极致的罡气在碰撞的瞬间倾泻而出,顺着虎啸的刀身灌入伊阳双臂。   从手腕到肘关节,再到肩膀。   伊阳整条手臂都被强大的罡劲入侵破坏。   虎啸刀身发出尖锐的嘶鸣,被罡气碾过的地方留下细小的白痕。   七十二斤的重量在真罡境的力道面前算不得什么,如果不是伊阳的肉身早已被乙木真气淬炼过,光这一下就能把他两条胳膊震碎。   之前修炼的《五脏内炼劲》自行运转。   肝、肺、脾、肾同时震动,把灌入胸腹的残余罡力一层剥开分散,送入四肢百骸吸收。   黑玄铁软甲又挡了一层。   但还是有一股力道透进了喉头。   一刀过后,伊阳退后一步。   两步。   当他的第三步落下时,靴底在台面上拖出两道深槽,脚下裂纹蔓延出去丈许。   但伊阳稳住了,他接下了这一刀。   嘴角有一线血迹渗出来,沿着下巴流到脖颈。   伊阳用舌头舔了舔唇角,把剩下没流出来的那口血咽回去。   虎啸没有脱手。   伊阳把刀尖朝下一点,左手从刀柄上松开,甩了两下发颤的手指头。   台下的人看到这一幕,嗡的一声全炸开了议论道:   “他居然接住了?”   “真罡境一刀劈下来他没死?”   “但也受伤了啊,你看嘴角那点血。”   “废话,内气三重能接住真罡境的全力一刀,这本身就不正常了!”   罚恶司那边,络腮胡汉子抱着胳膊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大意是“就算这样也撑不过第二刀”。   知闻司的年轻候补总巡监把手背在身后攥着,手心全是汗,   他在庆幸,刚才自己还琢磨要不要上去试伊阳的成色。   试个屁,连真罡境的刀都能硬吃一招的人,自己上去不是送菜是什么? 第187章 引起总巡监注意?   幽泉司队列里,柳青站在晏无鸢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拳头攥在袖子里,神色就按有些担忧。   也不是关心伊阳,只是伊阳终究是姜月欣的爷爷。   万一下刀接不住……   柳青偏头看了前方的晏无鸢一眼。   此刻的晏无鸢坐在椅子上,姿态懒散,右手搭着扶手,手指还在无规律地敲着木面。   她的嘴角仍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脸上的神色间没有半点自己手下要落败的紧张。   连那好看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见到自己的小姐神色如此镇定,柳青悄悄把攥着的拳头松开了在心中暗道:   “小姐不急,说明没事”   高台另一侧,纪云章手背在身后,食指在颧骨上磨蹭了两下。   他盯着擂台上伊阳那双握刀的手看了三息。   然后低声吐出四个字说道:   “他没尽力。”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只有站在他旁边的人听得到。   另外一侧的萧正言眼皮动了一下,目光也落在了伊阳身上。   虽然伊阳被逼退了三步,嘴角见了血,左手也受了伤。   看着像是重伤将至。   但鼻子间的呼吸不对劲!   一个被真罡境重击后的内气三重武者,哪怕强行撑住,但心跳也会加速,呼吸会紊乱,气血运转会出现短暂的失调。   可场上伊阳的胸膛起伏平稳得过分。   说明刚才三步不是被打退的。   是他自己主动卸力退后的。   已经拿到令牌站在台下看戏的王何尝,两条粗壮的胳膊从环抱的姿势放了下来。   他的眉头皱起来,重新打量台上那个老人。   方才他没太在意,一招秒杀张冉虽然漂亮,但那是同级对打,说明不了太多问题。   可现在?   这老头吃了一记真罡境的全力劈斩,退了三步,站住了,刀还握在手里。   这副肉身强度……不对劲。   擂台上。   净尘也在注视着伊阳。   他的目光从伊阳的手臂移到胸口,再移到脚下。   只见对方那灰布外衫被方才的罡气震开了边角,里面黑色甲片的纹路露出来一截。   有内甲护体。   但不是关键。   关键是伊阳此刻的状态。   心跳平稳,气血运转的节奏没有被打乱。   嘴角那线血更像是体内气机受震后的正常溢出,而非脏腑受创的征兆。   一个被真罡境重创的人,不该是这副模样。   净尘将戒刀缓收回,重新横在胸前。   他盯着伊阳的眼睛郑重的说道:   “伊施主。”   净尘的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贫僧方才那一刀用了七成力。”   他停了停继续道:   “你若只拿出这些本事,下一刀贫僧不会留手。”   这话说得明白。   七成力你都接住了,说明你还藏着东西。   下一刀我全力出手,你要是继续装,那受伤的就是你自己了。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观众们见这样,知道战斗还有变数。   伊阳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   七成力。   这和尚倒也实诚。   方才那一击,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不动用真罡,可以接。   但代价也有,双臂麻痹,五脏受震。   若净尘再出第二刀,强撑下去便会伤到筋骨。   试一次叫测试。   继续硬扛,那叫老寿星嫌命长。   更重要的是,他今天上台的目的是什么?   是拿到令牌。   是争指挥使的位置。   他连真罡境都不展露,拿什么压过这些人?   伊阳把虎啸竖在身前。   然后松开了。   松开的不是刀。   是体内那《藏息无相诀》的压制。   随着伊阳的解放,他气海深处那团蛰伏已久的青碧色真罡冲入经脉,如春水开闸。   乙木真气瞬间贯通筋膜,灌满四肢百骸,一层肉眼看不到的气膜从伊阳的皮肤表面浮起来。   轰——   属于真罡境的气机在擂台上炸开。   伊阳周身三尺内的空气被罡劲充斥。   灰布外衫被从里往外撑开,袖口鼓胀,衣摆翻飞。黑玄铁软甲的纹路在日光下清楚楚。   那股青碧色的罡气贴着肌肤游走,一层叠一层,绵延不绝。   这股真气的质地不是刚猛暴烈的那种。   是柔韧的、深厚的、生不息的。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持续了五息。   “真罡境——!”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是真罡境?!”   “伊阳是真罡境?!”   “他不是内气三重圆满吗!档案上写的不是内气一重入的府城吗!”   “半年……他半年就从内气一重突破到真罡境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那股罡劲是假的吗!你眼瞎?!”   校场上几百号人的声音搅成一锅粥。   台下的周方宇之前受的伤又被刺激到,有些腿软。   他扶住身旁同僚的肩膀,才没坐到地上去。   内气三重圆满。   他一直以为伊阳跟自己是同级的。   之前在回廊上聊天,伊阳说自己要准备考核,他还好心好意给人分析局势,让人等最后几枚令牌再想办法。   结果这老头是真罡境?   从头到尾在骗他?   周方宇嘴角抽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能演三台戏。   罚恶司队列里,萧云禾的手从发梢上松开了,她盯着台上那层青碧色的罡气,瞳孔收了一下。   她方才上台时也藏了修为,先用内气三重让周方宇占上风,再暴露真罡一拳定胜负。   当时她觉得自己的演技已经够深了。   没想到这老头比她藏得更深。   她至少还是在同一场比试里暴露的。   伊阳呢?这人从入府城到现在,半年多,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内气三重圆满。   王何尝把放下的双臂重新抱回胸前,盯着伊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同行之间的重新审视。   高台正中。   卢权安放下了茶碗。   那只粗瓷茶碗被他轻轻搁在扶手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但坐在旁边的裴宗岳注意到了。   总巡监大人喝了一上午的茶,从头到尾没放下过茶碗。   现在居然放下了。 第188章 伊阳获得胜利!   净尘盯着伊阳周身流转的青碧真罡,眉间反倒松开了。   他单手立于胸前,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如此才对。”   “看来施主就是我要找的有缘人!”   方才那一刀过后,净尘便认定伊阳藏了修为。   一个能接住自己七成力一刀的内气三重圆满,本就不合理。   现在真罡境的底牌亮出来了,一切反而说得通了。   净尘松开合十的双手,重新握住戒刀。   体内罡气运转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集中于刃口三寸的压缩方式,而是从丹田分出两股,沿不同经脉灌入刀身。   只见他手中握持的戒刀刀锋上浮起金色光泽,从刀根蔓延至刀尖,将整柄戒刀包裹其中。   大悲破障刀·第二重·破法执。   净尘双腿下沉,腰胯拧转,戒刀斜劈而出。   金色的刀气脱刃而出。   两道金色弧线前后交错,一道走左,一道走右,把伊阳正面退路和两侧闪避的空间全部封死。   两道刀气一高一低,封住了左右两侧。   伊阳无论挡哪一道,剩下那一道都会切入防御空处。   台下的萧正言见到这一刀微眯着眼,盯着那两道金色弧线的轨迹。   这和尚比刚才那一刀用了更多心思,看来还真是那些秃驴中比较有天赋的。   台下有人看出了门道,议论道:   “这怎么挡?”   “硬接一道,另一道便能要命。”   “金阳寺的真功若这么好破,也坐不稳府城三大宗派的位置。”   伊阳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   强大的精神力铺开。   灵台内,金毛猿猴在识海中观察着,视线追随两道刀气   左侧那道弧线厚,会先到。   右侧那道薄,但角度更刁钻。   伊阳没有退,虎啸挥出。   九峰刀法运转,真罡灌入刀身。   “厚峰。”   七十二斤的刀身平推而出,挡在正面。   青碧色罡气与金色弧线撞在一处,那道先到的刀气被虎啸拍得粉碎,金色碎屑四散飞溅。   拍碎第一道的同时,伊阳腰身已经拧过来了。   “锐峰。”   刀锋翻转,从侧面切出。   第二道弧线的中段有一处薄弱点,罡气衔接不够紧密,伊阳一刀从那个缝隙里穿过去,将金色弧线从中劈开。   两道刀气碎裂。   残余罡气向四周炸散,台面上多了几条裂缝。   看见这一手刀法,台下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伊阳刚才那两刀的衔接快得离谱。   从正面格挡到侧面反击,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见到自己招式被破,净尘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给伊阳喘息的时间。   他净尘脚掌蹬地,整个人冲过五步距离,戒刀贴着虎啸刀背滑下,直取伊阳握刀的右腕。   这一招快得狠。   伊阳收腕避开,虎啸顺着戒刀压来的方向向下沉去。   净尘以为他要卸力,右臂再压半寸。   伊阳却在此时抬膝撞向净尘小腹。   净尘左掌下切,挡住膝击,戒刀已失了原先的压制位置。   虎啸翻起。   奇峰!   刀尖从两人之间的狭小空处突进,直奔净尘肩窝。   净尘侧肩避刀,戒刀回转,刀柄撞向伊阳下颌。   伊阳低头让过,虎啸由刺转削。   险峰!   刀锋贴着净尘胸前掠过。   金色护体罡气受到刀锋挤压,向内凹下半寸。   净尘退了一步,戒刀横扫,逼得伊阳跟着后撤。   两人随即抢到擂台中间。   戒刀走得中正,劈、撩、斩,每一招都压住正面。   净尘脚下步子也稳,前进便是前进,后退便是后退,找不到多余动作。   伊阳握持的虎啸却招式换得极快。   九峰刀九式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切换,厚峰挡,锐峰攻,奇峰突,险峰削。   没有固定套路,全凭灵台中精神力的即时判断选择最合适的一式。   两把刀在数息内碰撞十余次。   铛!   铛!铛!   金铁交击传遍校场。   每一次碰撞,刀锋之间都会崩出罡气碎流。台面的裂缝越来越多,黄土与碎岩被卷向四周。   伊阳先退两步。   净尘正要压上,虎啸由下而上连斩三刀,又逼得他退了三步。   两人攻守数次交换。   伊阳越打越顺。   乙木真罡没有金色罡气那份强硬,胜在后劲绵长。   净尘每次以为虎啸上的力道已经卸尽,第二层劲力便会沿着刀身推来。   连着十几次硬碰后,净尘的右臂开始酸麻。   这个结果让他难以接受。   他修成百锻之躯,距离真罡中期只差临门一步。   伊阳外露的罡气厚度还未达到百锻之躯圆满,按境界来算,应当弱他半筹。   可打到现在,对方的气机没有衰减。   九峰刀九式来回切换,也找不到半点停滞。   净尘借着一次碰撞退开五步。   他换过一口长气,双脚分开,戒刀横握。   体内罡气翻涌至极处,金色光泽从戒刀蔓延开来,覆满全身。   他的僧袍被罡气撑起来,整个人的气势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施主小心了——”   净尘低喝出声。   “第三重·破众生相!”   随着话音落下,戒刀也随之斩出。   一道金色刀气从刃口轰出,比前两刀加在一起还要粗壮数倍。   刀气覆盖的范围极广,台面前方三丈之内,无处可避。   这一刀不讲巧劲,不讲变化。   纯粹以浩大罡力碾压一切。   伊阳看着那道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金色刀气,脚步没有动。   虎啸横在胸前。   这时候跑没有意义。对方的覆盖范围太大,以他的身法在三丈内闪不出去。   那就硬接。   九峰刀法全部九式的运劲路数在这一刻汇聚到虎啸刀身。   “绝峰。”   九峰刀圆满境。   七十二斤的刀身承载着伊阳全部的乙木真罡,一刀迎上那道金色洪流。   轰——   两股力量撞在一处。   擂台正中的石板向下塌陷半尺。裂纹从碰撞点向四面蔓延,一直扩到台沿。   伊阳双臂青筋凸起,靴底死钉在碎裂的台面上。   金色刀气被虎啸从正中劈开,分成两股从他身体两侧流过,扫过背后的空气,在擂台边缘炸出两道深沟。   碎石飞溅,尘土扬起。   台下前排的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等尘土散去,所有人看到伊阳还站在原地。   虎啸刀锋在颤,他的双臂有酸胀感,胸腔内五脏受了震荡。   但他没退。   对面的净尘也不好受。   三重刀法运转后他的面色涨红,右手虎口渗出血丝,呼吸粗重。   台下几百号人瞪大了眼。   这老头硬接了这声势浩大的刀法,居然没被打飞?   王何尝的两条胳膊从环抱的姿势松了下来。   他盯着伊阳脚下的台面看了两息,嘴唇抿紧了。   那个位置的石板裂了一圈,但靴印没有移动分毫。   这份根基,不是普通的真罡前期。   净尘把戒刀收回身前,呼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伊阳,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缓缓道:   “施主接住了三重刀法,贫僧佩服。”   顿了顿。   “但贫僧还有一刀。”   这话一出台下的议论停了。   不少人看向伊阳发颤的双臂。   刚才第三刀的强弱,大家都亲眼看到了。伊阳能正面劈开,已经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净尘居然还有第四刀。   柳青站在高台后方,嘴唇抿紧。   她原本以为伊阳暴露真罡修为后,拿下一枚令牌不会太难。偏偏遇上了净尘这个百锻之躯已经圆满的和尚。   萧云禾吐出一口气。   “可惜了。”   王何尝摇了摇头。   他和净尘同是真罡前期,真打起来,胜负也不好说。   净尘这第四刀若比第三刀更强,换他站在台上,也得掂量能不能接住。   想到这里,王何尝又有几分庆幸。   刚才自己守擂时,这和尚只顾念经,没上台找事。   高台之上,只有晏无鸢的手指停了敲击。   她微前倾身子,目光锁在台上那个握刀的老人身上。   净尘的戒刀再度抬起。   这一次他双手握刀,罡气没有外泄。全部内收、压缩。   空气中的水汽被吸附到刀身周围,凝成薄冰。   金色光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近乎透明的罡气薄膜。   大悲破障刀第四重·破时空相。   净尘双目低垂,嘴唇翕动。整个人的气势攀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刀落。   透明刀气脱刃而出。   刀气刚离开净尘身前三尺,速度便发生变化。   时快,时慢。   前一刻还在五步外,下一刻已经切近伊阳胸前。   紧跟着又朝右侧偏移,轨迹几度折转,刀气仿佛不在这片空间当中,从何处袭来难以判断。   台下不少真罡境武者看得眉头发紧。   他们能捕捉刀气,却拿不准它何时变速。   伊阳的精神力捕捉到了这道刀气的诡异之处——速度不均匀。   忽快忽慢,轨迹飘忽不定,对普通真罡前期的武者来说根本无法判断它会从哪个方向袭来。   但伊阳不是普通的真罡前期。   《心猿守意决》全力运转。   精神力覆盖整座擂台。   灵台中金毛猿猴双爪按住识海边缘,两只眼珠死锁住那道透明刀气的核心。   在精神力的追踪下,那些忽快忽慢的变速轨迹变得清晰起来。   伊阳能看到它的走向。   能算出它落在哪里。   这一刻他没有用九峰刀。   灵台中的乙木真罡全部灌入虎啸。   七十二处节点在脑中同时亮起。   四象六合刀·苍龙出渊。   虎啸刀身覆上一层青碧色罡气,一层叠一层,绵延不绝。   伊阳双臂挥下。   墨绿色刀势从虎啸前端碾压而出。   这道刀势没有对方的诡异变速。   它只是纯粹地向前推进,后劲连绵,层叠加,无穷无尽。   两道刀气在擂台中央碰撞。   透明的破时空相与墨绿色的苍龙刀势绞在一起。   台面正中的石板整块崩飞,碎石向四面射出。   守在台沿的镇抚卫同时出掌,将飞来的碎岩拦下。   透明刀气与苍龙刀势僵持两息。   苍龙刀势的后劲开始显现。   乙木属性的连绵特性让那股墨绿刀气越压越厚,一层盖一层,没有尽头。   净尘的第四重在最初的爆发后后继乏力。   透明罡气被一寸寸吞噬。   最终,苍龙刀势碾碎了破时空相的最后一缕残力,余势不减地轰向净尘。   净尘来不及运刀格挡。   墨绿色的刀势拍在他的护体罡气上,金色气膜被撕开一个口子,罡劲灌入胸膛。   僧人的身体弓起,双脚离开台面,整个人倒飞出擂台。   他在空中吐出一口鲜血。   摔落在台下十丈外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戒刀脱手飞出,插进远处的泥里。   净尘撑着地面想起身。手臂颤了三次,最终单膝跪地,再没站起来。   擂台上。   伊阳持刀而立。   虎啸斜指地面,刀锋上残留的墨绿色泽缓缓消散。   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两分,右臂有酸胀,但站姿没有半分摇晃。   全场没有声音。   数百人看着台上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嘴巴张着,合不上。   连高台上方那几面旌旗被风吹动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   金阳寺的胖大和尚站起身,朝擂台方向合了个十。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神情。   台下角落里,玄剑阁那个背剑的年轻人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台上的伊阳,把手伸向背在身后的剑柄。 第189章 八强者   高台之上,看见比试结束之后的萧正言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柄用了二十年的重剑。   剑刃跟了他二十年,前后修补过五次,其中一道缺口正贴着他的拇指。   他平日思考事情,总会摩挲那处缺口。   今日,他摸了很久。   他盯着擂台上那个满头乌发、面容苍老的身影,脑子里翻出了大半年前的画面。   那天他翻档案,看见“伊阳”二字旁边标注的信息。   六十岁,丙中根骨,实力内气一重。   看见这副档案他当时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只是做出了:“不堪大用。”的评价   随手把名册推到旁边,选了冯飞。   后来白鱼城的卷宗送回府城,伊阳单人查出血池,平定几家势力,还杀了数名内气三重。   萧正言翻出旧档看了一遍。   后悔谈不上。   最多算走眼。   毕竟内气境再强,终究卡在内气境。罚恶司不缺内气三重,少一个伊阳,算不得伤筋动骨。   可今日,伊阳站在擂台上,以真罡境修为正面击败净尘,还使出一门强得过分的刀法。   这已经不是走眼两个字能遮过去的事了。   罚恶司亲手把一个真罡境强者推给了幽泉司。   还是个修炼不到一年便跨入真罡境,敢杀九邪教坛主,能独自镇住一座县城的人。   而且伊阳使出那道墨绿刀势的蕴藏的连绵不绝之势,萧正言感知不会出错。   这不是普通的真功刀法,这最少是一门上乘真功。   威力层叠加,越往后越猛,这种特性在他所知的刀法里,能排进前三。   萧正言把摸剑的手收回来,手掌搁在膝盖上,指节攥了攥又松开。   他的面上没什么变化。   但身旁坐着的萧云禾看见了自己上司那个动作。   她在罚恶司跟了萧正言六年,太知道了对方的习惯了,对方摸剑的时候是在烦躁。   萧云禾没吱声,怕自己奖励的真丹少一枚。   另一侧,纪云章站在破邪司队列前方,手背在身后,食指在颧骨上来回磨蹭。   他旁边坐着温士衡,一把折扇捏在手里没展开,扇骨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你看出来了?”纪云章先开口。   温士衡把扇子停住,眼角的浅纹收了收正色道:   “那和尚第四刀能改变快慢和迷惑对手感知,寻常真罡前期连攻击的方向都抓不住。   那伊阳却能提前出刀,正面截住落点。”   “精神修为?”   “嗯。”   纪云章的视线落在虎啸刀上缓缓道:   “那门刀法也有问题,后劲层层相叠,净尘的刀气起初占优,几个呼吸后便被压制了回去。”   “刀法在真功里也属上乘。”   温士衡将折扇收入袖中不解道:   “伊阳进幽泉司前,没有接触真功的渠道,进入幽泉司后半年跨入真罡,又拿出这门刀法。”   “你的意思是,晏无鸢教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   纪云章没有马上回答。   他偏头看向晏无鸢。   晏无鸢还靠在椅背上,手掌搭着扶手,对擂台上的结果毫无意外。   纪云章磨了磨颧骨。   “有趣。”   温士衡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当初四司筛人的时候,伊阳的名册也摆在他面前过,可惜他错过了,他选了卫河。   这个决定没有错。   卫长安救过他的命,他答应照看卫河。   承诺既然说出口,便不能因一个更有价值的人选而丢掉。   可惜也是真的。   若当时能多看伊阳两页档案,知闻司便会多出一个真罡境候补总巡监。   这种人才,放在情报网里,能做的事情太多了,现在还有可能成为指挥使做自己的盟友。   温士衡把坠子松开,声音更轻了:“可惜了。”   这三个字到底是说给伊阳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也分不清。   擂台上,摆放在一旁的那炷香烧到了底。   裴宗岳抬手宣布:   “伊阳守擂成功。”   得到命令的一名镇抚卫捧着令牌登台。   伊阳收刀入鞘,接过令牌看了一眼。   飞鹰官纹,边缘压着第二轮的序号。   第四枚令牌被拿走。   他把令牌收入腰间,朝净尘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转身下台。   金阳寺的人已经把净尘扶起来。   净尘胸前染血,仍朝伊阳回了一礼。   两人没有多说。   擂台上是比武,擂台下牵扯到玄渊刀,那便是另一笔账。   伊阳落回幽泉司队列。   周方宇看着他走回来,嘴唇抖了两下,憋出一句:“你……”   伊阳冲他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   周方宇见伊阳这幅模样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闷声叹了口气说道:   “您老还真是能藏。”   周方宇摇着头,语气里说不上是气还是服。   伊阳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第五枚令牌的争夺很快开始。   幽泉司最后一位候补总巡监齐志登台。   齐志驻守外地多年,前日刚被召回。   他身形瘦削,眉间压着阴气,平时在司内也少与人往来。   伊阳夺下令牌后,留给幽泉司的机会已经不多。   齐志登台,报上姓名。   第一位挑战者来自刘家,是个内气三重圆满的中年武者。   两人交手三十余招。   齐志的藏息无相诀已经练到第三层,气机变化多端,时而压低,时而拔高半分,多次诱使对手判断失误。   最后,他以匕首抵住对方咽喉,拿下首胜。   台下有人开始重新估量齐志。   齐志没有放松。   他在外执行监察任务多年,最清楚守擂的麻烦。   击败一个人,后面还会有人挑你气力不足时登台。   果然第二个挑战者紧跟着就上了。   罚恶司的络腮胡汉子。   这人是内气三重圆满的巅峰,修炼的横练功法。上来二话不说就跟齐志打贴身战。   齐志的路数是暗杀,讲究一击必杀、出其不意。   在擂台这种正面对打的环境里,他吃了大亏。   络腮胡一拳砸在他的左肩上,又一拳锤在胸口。   齐志退了五步,嘴角渗血。第三拳过来的时候他没挡住,整个人从台沿翻了下去。   裴宗岳宣布齐志淘汰。   伊阳看着齐志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没有什么意外。   幽泉司的人不适合打擂台赛,这是天生的劣势。   齐志走回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到队列,他在伊阳面前停了一步。   “伊兄。”   齐志抱了下拳,嘴角那道血迹还没擦干净。   伊阳回礼。   齐志压低声音:“之前在外头执行任务,没能与伊兄多走动,是我的疏忽。”   这话说得直白。   伊阳看了他一眼,读出了对方的意思——他想跟自己搭上关系。   “齐兄客气。”   伊阳没有推拒客气的说道:“回头有空一起喝酒。”   齐志点了下头,转身回到队列。   走回去的路上,齐志暗暗咬了下后槽牙。   他在外头驻守了快两年,回来才发现幽泉司多了这么号人物。   半年前还是个无名的候补总巡监,现在是真罡境的候补总巡监。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推掉那趟来府城述职的机会。   接下来的争夺越来越激烈。   第五枚令牌是罚恶司络腮胡、知闻司的另一位候补总巡监、吴家推荐的一位中年男子三方争夺。   最终吴家那人胜出,此人是吴家当代族长的亲弟弟,名叫吴定山,一身真罡厚实沉稳,轻松拿下令牌。   第六枚令牌被金阳寺那个胖大和尚拿下。   他上台后直接外放真罡,把两个挑战者都打了回去。   第七枚归了玄剑阁的背剑年轻人。   他叫许玉,上台后一剑都没出,光是用手指做剑就逼退了两个挑战者。   最后一个敢上来的被他拔剑一击斩飞。   干净利落。   第八枚被苍梧山一位中年道士摘走。   此人用的是拂尘,真罡贯入丝丝银线中,把对手缠得动弹不得。   至此八枚令牌全部发出。   伊阳环顾了一圈这八个人。   破邪司王何尝、知闻司顾章、罚恶司萧云禾、幽泉司伊阳。   金阳寺胖大和尚空武、玄剑阁许玉、苍梧山道士郑言、吴家吴定山。   晋级下一轮的八个人,全是真罡境。   没有一个内气境。   先前还想着靠内气三重圆满捡漏的几人,此时全没了话。   什么胆量,什么谋略,什么挑选时机。   境界摆出来后,那些算盘全成了空忙。   裴宗岳走到台前,让人重新清理擂台。   “第二轮,抽签对决。”   “胜者进入四强,四强再战,最后胜出的两人,分任镇抚卫指挥使与副指挥使。”   “最后一战的胜者为正,败者为副。”   八枚木签被放入铁匣。   众人依次抽取。   伊阳抽到第三场。   他低头看了眼签上的名字,暂且收好。   裴宗岳取出第一组木签,当众展示。   “第一场。”   “玄剑阁,许玉。”   “破邪司,王何尝。”   这个签运。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王何尝把环抱的双臂放下来,扭了扭脖子,关节咔吧响了两声。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来了来了。”   光头壮汉搓着拳头就往擂台走。   另一边,玄剑阁的许玉从队列中走出。   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秀,走路时眼皮始终半垂着,右手搭在身后剑柄上,步子不快不慢。   两人先后跃上重新修整过的擂台。   王何尝站在左侧,赤着的上身肌肉隆起,罡气已经开始贴着皮肤游走。他盯着对面的年轻人,拳头砸了砸掌心。   “玄剑阁的?”王何尝歪着头看了许玉两眼淡淡的说道:“年纪不大啊。”   许玉没搭理他。   他站在台中偏右的位置,右手从背后将窄剑抽出。   剑身出鞘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刃口薄得透光,剑脊上有暗纹流转。   许玉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眼皮终于完全抬起来了。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只有一股让王何尝后背汗毛竖起来的锋锐。   伊阳站在台下,把虎啸靠在肩上,盯着台上两人。   真罡前期的拳法对上不知深浅的剑道天才。   这场有意思了。 第190章 唯一的希望   裴宗岳抬手表示比试开始:   “第一场,开始。”   话音落下王何尝便动了。   他的左脚踩进台面,黄土向下塌了半寸。   身体朝着擂台另外一端的许玉冲去,双拳交替轰出,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真罡前期完成百锻之躯的全部力量。   拳风还没到,台面上的碎屑已经被气劲推着四处滚。   砰!砰!砰!   三拳连出,正面压过去。王何尝的路数跟之前守擂时一样,不玩虚的,纯靠刚猛碾压。   许玉侧身,窄剑贴住拳面外缘,手腕顺势一转,将拳劲引向左侧。   王何尝这一拳打空,脚下只挪半步,左拳便从肋下冲出。   许玉依旧没硬接。   剑锋点在对方手肘,借力退开三步。   “玄剑阁就教你躲?”   王何尝咧开嘴,双拳接连打出。   许玉没有答话。   窄剑绕着拳锋游走,每次碰撞都只沾半分。   任由王何尝的罡气强横,落到他剑上,却总被带向空处。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擂台各处全是王何尝留下的拳坑,许玉脚下那双布靴却没沾多少尘土。   台下议论越来越多。   “许玉一直退,迟早被逼到台沿。”   “王何尝的拳劲够强,可他打不中有何用?”   “急什么,横练武者最不缺气力。”   伊阳站在台下,精神力却往擂台上探查。   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许玉的剑上有一层极薄的罡气,剑锋触碰拳罡时,总有极少的劲力停在罡气表层,没有散去。那些劲力细得难以捕捉,却一次比一次锋利。   剑锋的划痕很浅。   但三十招打完,王何尝手臂上的护体罡气已经多了十几道裂口。   这小子在用剑意磨对方的防御。   三十五招之后,王何尝的呼吸节奏变了。每出一拳之间的间隔多了半息。   一直没有出手的许玉等的就是这个。   窄剑抖动。   剑意骤然释放。   一道剑光从窄刃上弹出,速度快得离谱,贴着王何尝的右臂划过,又折向左肋,再转向后背。   三道浅痕出现在王何尝皮肤表面。   丝丝血珠从那副凝练的身躯中渗出来,细如针尖。   没破防?   不对,对方的护体罡气破了!   只是肉身太硬,剑意只切开了表皮。   见到这一幕王何尝脸色变了。   他停下攻势,退了两步。   身上那三道浅痕刺得他脊背发凉。这小子刚才三十招看着在躲,实际上一直在找他的罡气漏洞。   不能再拖了。   王何尝双腿下沉,自身修炼的真功《行山悍岳决》催动到极处,土黄色的罡气从皮肉筋膜中涌出汇入双臂。   两拳合击。   “捍山拳!”   台面碎裂,拳势如山推出,覆盖正面三丈。   这一击跟伊阳之前对付薛暮辞用的是同一招,伊阳在乱石坡上亲眼见过这拳的威力。   不过王何尝的功力更厚,拳架也更稳。   面对这威力巨大的一拳,持剑而立的许玉没退。   他的身体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手中窄剑收在腰间,剑尖对准拳势正中。   “正中?那不是王何尝力道最强的地方。”   伊阳眯了眯眼在脑海中暗道。   但下一刻,许玉出剑。   剑尖刺出的位置不是拳势的中心,而是中心偏下两寸。   那个点是两股罡气交汇的衔接处,衔接最薄弱的缝隙。   “破军式。”   窄剑刺入缝隙的瞬间,剑身上积蓄了三十五招的剑意全部倾泻而出。   被一剑击中的王何尝向前的步子停住。   下一息,拳罡从内部散开。   罡气向两侧崩散,碎片打在台面上,炸出几十个小坑。   残余剑气贯入王何尝双臂,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五步。   第五步落地时,他嘴角溢出血来。   王何尝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臂上纵横交错的裂口,又看了看对面连呼吸都没乱的许玉不干的认输道:   “我输了。”   裴宗岳宣布许玉晋级四强。   台下哗然。   伊阳把虎啸从肩上换到另一边,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这个许玉的剑法路数跟自己完全相反。   自己的四象六合刀走的是后劲叠加、正面碾压,许玉走的是精准切割、以巧破力。   如果在四强碰上他……   伊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先看后面的。   第二场,知闻司顾章对金阳寺空武。   只见名为空武的胖大和尚往台上一站,整个擂台都跟着晃了一下。   此人少说三百斤,肚皮将僧袍撑得浑圆,肚皮上的肉一圈叠一圈,但在真罡覆盖下,那些肥肉硬得跟铁板没两样。   空武身宽体胖,站上台后双手合十,肚皮将僧袍撑得浑圆。   顾章围着他转了两圈疑惑的问道:   “空武大师,你这身肉,平日得吃不少吧?”   空武垂着眼皮不咸不淡的回应:   “寺里吃素。”   “那你们寺里的萝卜挺养人。”   台下传出几阵低笑。   空武抬头看他缓缓的问道:   “顾施主,打不打?”   “打。”   话音落下顾章身形一闪,人已贴近空武右侧。   他接连打出六掌,每一掌都避开正面,专找腋下、腰侧与后颈。   掌劲表面不强,暗劲却一层接着一层。   但顾章的暗劲打在空武身上却毫无作用。   金色罡气贴着皮肉运转,将暗劲尽数拦下。   连着出手二十招,空武身上的金色罡气被消磨了一层又一层,但恢复的速度比消磨的还快。   慢慢的顾章真气开始跟不上了。   空武等的就是这口气。   “顾施主。”   “该贫僧了。”   只见胖和尚说罢双掌合拢,一掌拍出。   此刻顾章正值旧力用尽,脚下才退半步,金色掌劲已经来到胸前。   大力金刚掌。   顾章的护体罡气只撑了片刻便被打散。   顾章离开擂台,落在三丈外,双手撑地两次,没能起身。   空武收掌合十说道:   “承让。”   顾章趴在地上抬起头无奈道:   “大师,你家萝卜真有劲。”   空武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第三场,苍梧山郑言对吴家吴定山。   郑言登台时,手中拂尘垂在身侧。三千银丝贴着杆身,随着真罡灌入,根根展开。   吴定山修炼《龟灵镇岳功》,罡气厚实。他上台便贴身抢攻,不给郑言拉开距离的机会。   两人连斗五十余招。   吴定山拳拳压进,郑言手中拂尘来回卷动,银丝数次缠住手腕与肩膀,又被吴定山强行挣断。   台面被二人踩得坑洼不平。   又过十招,吴定山换气变慢,肩背的护体罡气薄了三分。   郑言终于停下退势。   他手腕转动,拂尘银丝分作数十束,从吴定山两侧绕过。   “缚龙索。”   三千银丝收拢。   吴定山双臂被困在身侧,罡气接连冲击,却越挣越紧。   银丝切入护体罡气,逐寸消耗他的气力。   吴定山坚持十余息,膝盖向下弯了半寸。   吴家族老坐在高台边,面皮绷紧。   “定山,认输。”   吴定山咬着牙,又挣了一回。   银丝已经压到衣衫。   他闭了闭眼。   “我认输。”   郑言收回拂尘,拱手退开。   裴宗岳宣布郑言晋级。   前三场结束。   玄剑阁许玉,金阳寺空武,苍梧山郑言,三名外部势力的人选占了三个四强席位。   巡天司各部的巡卫安静了许多。   有人忍不住低声骂道:“自家选指挥使,最后别让外人把正副两个位置全拿走。”   旁边的人接话。   “最后一场是内战,至少能留一个。”   “你这话听着怎么更憋屈?”   裴宗岳拿起最后两块木签。   “第四场。”   “罚恶司萧云禾。”   “幽泉司伊阳。”   校场里的视线全落向两人。   萧云禾先行登台。   她穿着贴身劲装,窄带束腰,长发扎成高马尾。右手搭在腰间软剑上,站定后看向伊阳。   伊阳提着虎啸走上擂台。   七十二斤重刀落地,台面向下陷了一块。   全场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内战。   巡天司系统内的最后两人碰到了一起。   但是无论谁赢,四强里至少能保住一个巡天司的名额。   萧云禾抱拳试探的说道:   “伊大人,方才您击败净尘的那一刀,我看得手痒。”   “今日碰上,算我运气不错。”   伊阳看了一眼她腰间的软剑称赞道:   “萧大人先藏修为,再一拳送周方宇下台。”   “这份本事,我也记得清楚。”   台下的周方宇捂着胸口,表情很难受。   “你们打归打,能不能别老提我?”   萧云禾拔出软剑。   那道剑身垂向地面,随着手腕抖动,发出连续嗡鸣。   “那便别客气了。”   裴宗岳挥手。   “开始。”   萧云禾踏地前冲。   软剑在空中接连转向,数道剑罡同时攻向伊阳肩、腰、膝弯。   伊阳精神力张开,剑路在灵台内逐一分明。   虎啸横扫。   软剑碰上刀身,没有弹开,反倒顺势缠住刀背。剑尖绕过半圈,直奔伊阳手腕。   伊阳松开左手,右臂催动真罡。   虎啸连续震动。   软剑被劲力震开。   伊阳踏前半步,重刀从上向下劈落。   “厚峰。”   萧云禾侧身让开。   虎啸劈中台面,裂纹向前延伸。   她刚要拉开距离,伊阳的刀锋已经斜切过去。   “锐峰。”   退路被封。   萧云禾只能横剑格挡。   刀剑碰撞,软剑弯成半月。萧云禾退了三步,右臂垂下甩了两次。   这老头的气力,强得不讲道理。   七十二斤的重刀在他手里,快得跟普通横刀没区别。   继续贴身,她会被活活压出擂台。   萧云禾调整气机。   数十道细小罡气从她周身伸出,顺着地面与半空铺向伊阳。   萧正言看着擂台,搭在剑柄上的手停住。   “罗网千丝劲。”   台下有人认出了这门真功。   “萧云禾连这都练成了?”   “罡气化丝,碰上便会缠住经脉。伊阳那柄刀再重,被困住也抬不起来。”   罡气丝线封住四周。   伊阳没有后退。   乙木真罡贯入虎啸,青碧气劲贴住刀身,一层压着一层。   四象六合刀。   苍龙出渊。   重刀向前斩出。   墨绿刀势压过擂台,迎面的罡气丝线接连断开。   萧云禾眼里的轻松散去。   她双手握住软剑,将剩余真罡尽数灌入剑身。   弯曲的软剑挺直。   “穿心索!”   剑锋直取咽喉。   这一剑的速度太快。   伊阳将精神力压到身前三尺,捕捉到剑尖偏移的轨迹。   脖颈向右侧开半寸。   剑锋擦过皮肉,留下一道细口。   同时,虎啸翻转。   刀背拍中萧云禾手腕。   软剑脱手飞出,插在擂台边缘。刀背上的乙木真罡随后压进她肩臂。   萧云禾退了五步,唇边渗血。   她站稳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空手,又看向架在肩前的虎啸。   “行。”   “伊大人技高一筹。”   “我认输。”   裴宗岳抬手宣布。   “伊阳胜,晋级四强!”   巡天司队列中传出大片欢呼。   伊阳收刀下台。   四强名单随之确定。   玄剑阁许玉。   金阳寺空武。   苍梧山郑言。   幽泉司伊阳。   裴宗岳站到台前宣布道:   “今日比试到此结束。”   “明日抽签,胜出的两人,争夺镇抚卫指挥使与副指挥使。”   高台正中,卢权安把茶碗放下。   他的视线从许玉、空武、郑言身上掠过,最后停在伊阳身上。 第191章 “灵兵”   今日的比试结束之后,校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   伊阳提着自己的兵器虎啸从擂台边缘跳下来,靴底落地,扬起薄薄一层黄土。   把武器收回刀鞘背在身后,他活动了两下右手手腕,刚才那几场打下来,经脉里的乙木真气消耗了大半,得找时间补回来。   但还没等伊阳走出几步,就见两道身影从高台那边走来拦住了去路。   左边那位手里捏着把折扇,面目温润,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正是知闻司副总巡监温士衡。   右边那位手背在身后,颧骨略高,走路带着教书先生的气质。则是纪云章,破邪司副总巡监。   看见这两位副总巡监,伊阳脚步顿了顿停了下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半年前,这两位翻过他的档案,一个选了卫河,一个也没瞧上他。   伊阳拱手压下心中的猜测问候道:“温大人,纪大人。”   温士衡将折扇收起,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后客气的笑道:“伊兄弟,不用如此的客气身份,你今天的打得漂亮。”   “四强里若全是外头的人,咱们巡天司这场三百年大庆,往后怕是要被人当成笑话谈。”   纪云章没绕弯子,抬手拍了拍伊阳的肩后赞许的说道:   “做得不错。”   伊阳看了看左边的扇子,又看了看右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内心有些扬眉吐气的想道:   这待遇。   搁半年前他在万阳居客栈等了七八天,这两位坐在各自的公房里连名册都懒得多翻一页。   这两位曾经连名册都懒得多翻的人,主动站到了他面前和他搭话。   世道就是这样,拳头硬了,所有人的态度都跟着变。   伊阳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情,拱手笑了笑:   “两位大人抬举了,在下能走到今天,全靠晏大人指导有方。”   温士衡笑了笑语气中显然是不信道:   “晏大人眼光向来不错。”   “只是伊大人自己,也是大器晚成。”   伊阳正要接话,侧方传来一句。   “没有这回事。”   声音从侧方飘过来。   晏无鸢从人群外走来。   暗紫劲装压着身形,腰带束得很紧,步子不快,走到近前时,她抬眼扫过温士衡与纪云章。   “我不过是当初正巧选中了他。”   晏无鸢停在三步外,浅琥珀色的眼珠从伊阳身上划过:“没想到他藏着这份本事。”   温士衡手里的折扇收了收。   纪云章把搭在伊阳肩上的手收回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眼神中充满了不信。   一个六十岁才入府城的老头,半年跨过内气境,踏入真罡,又练成那等刀法。   若无大机缘,根本说不通。   但谁也不识趣的追问。   四个人站在散场的人流旁边,寒暄了几句没营养的话。   什么“明天好好发挥”,什么“巡天司就靠你了”。   客套归客套,该有的面子给到了。   纪云章没再多留,带着在远处等候的破邪司人手离开。   温士衡倒是笑着摆摆手,折扇往袖中一收,身形没入人群。   等两人走远,晏无鸢没有马上离开。   她侧过身,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一道极细的气机震荡落入伊阳耳中。   传音入密道:   “今晚戌时,来幽泉司大殿,有事交代你。”   听到晏无鸢的传音后伊阳面上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见伊阳明白自己的意思之后晏无鸢转身离开。   暗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弯处。   伊阳站在原地,目光收回来。   脑子里翻过另一件事。   今天擂台上,金阳寺净尘登台时说的那句话——“看来施主就是我要找的有缘人。”   有缘人。   这三个字不是随口讲的。   净远、净明,半年前死在青槐驿外的枯树林。   金阳寺追查玄渊刀的下落追了这么久,不可能放弃。   今天净尘上台,名义上是切磋,实际上是在试探。   试探他的刀法路数,是不是跟杀净远净明那个人一样。   现在看来自己已近是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中。   伊阳压下心头的紧迫感,迈步往小院方向走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枣树下的姜月欣刚练完最后一式。   额头挂着汗,小脸被夕阳映得红扑扑。听见门响,她扭过头来喊道:   “爷爷!”   她三步并两步跑过来,眼睛亮得能发光。   “今天怎么样?赢了没?”   伊阳把虎啸靠在墙边,走到灶房舀了碗水喝了半口后不急不慢的说道:   “进了四强。”   姜月欣在他身后蹦了一下。   “真的?爷爷你太厉害了!”   她追到灶房门口,探着脑袋问。   “明天对手是谁?”   伊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粗瓷碗,穿过堂屋,走进自己的卧房。   床板下面有个暗格。   伊阳蹲下身,把床板掀开一角,从里头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这个包裹用三层油布裹着,用麻绳系了死结。   他把绳结解开,油布一层层展开。   只见深藏其中的黑色长刀显露出来。   “玄渊”   伊阳把刀横在膝上,右手掌心贴上刀身。   刀身通体幽黑,没有半点杂色,刀脊上的纹路沉在黑色中,细看时又能看出纹路在缓慢游动。   从云林县到府城,这把刀跟了他大半年。   每次动用都会吞噬大量内气,威力惊人却难以驾驭。   在枯树林杀净远净明的时候,一刀下去他的内气被抽走三成,险些翻车。   威力很大。   可它到底是什么兵器,怎样才能真正发挥出来,他始终没有答案。   以他如今真罡境的修为去感知,依旧看不透这把刀的底细。   “爷爷。”   姜月欣趴在门框上偷看了两眼小声的问道:   “这把刀很厉害吗?”   “厉害。”   “也麻烦。”   姜月欣看着黑刀,没再问。   她如今也练武了,明白兵器越强,背后的麻烦往往越大。   伊阳盯着刀面看了好一会儿,把油布重新裹上,换了条粗麻布缠住刀身,斜背在身后。   戌时快到了。   姜月欣站在院门边看着准备来开的伊阳担忧的问道:   “爷爷,你晚上还回来吗?”   “不知道,你不用给我留灯。”   伊阳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后吩咐道:   “早点睡。”   “练功别练到半夜。”   伊阳带上院门,沿着巷道穿过幽泉司几重院落。   夜里值守的巡卫见到他,都停步行礼。   候补总巡监。   真罡境。   擂台上的消息传得很快。   往日那些只会远远看他的人,今日连腰都弯得更低。   伊阳脚步没停。   来到幽泉司深处的大殿,只见大殿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殿内只点了两盏长明灯,光线压得很低。   暗影铺满了大半个殿堂,紫檀椅上的那个人也被阴影吃掉了一半。   晏无鸢没有靠在椅背上。   她坐得很直,双手搭在扶手上,脊背离开椅背,目光带着少见的郑重。   见自己上司这幅少见的模样,伊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跟这位上司打了大半年交道,她什么时候都是半靠着、懒洋洋的。   今天这个坐姿,不对劲。   晏无鸢的视线落在他背后那个裹着麻布的长条形物体上。   没有露出什么神色。   “坐。”   伊阳在下首椅子上坐下,等着她开口。   晏无鸢没有绕弯直接道:   “比试结束后,裴宗岳给我传了音。”   “只有一句。”   她的琥珀色眼睛压下来郑重道:   “指挥使的位置,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伊阳咂摸了两下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的四强强者中。   许玉、空武、郑言,全是外部势力的人,只有他一个巡天司的。   如果他明天输了,正副指挥使全部被三大宗派拿走。   那巡天司就是把自家的刀交给外人。   这不只是面子难看。   镇抚卫今后调动,资源分配,任务归属,都会被人插手。   总巡监卢权安办这场大庆,本想借机钓鱼。   结果鱼没钓出来,先把镇抚卫的位置送给外头。   那就太难看了。   伊阳摸了摸鼻子,苦笑道:   “大人,我没有必胜的把握。许玉的剑法……”   晏无鸢盯着他那副苦相,琥珀色的瞳孔微眯起来,嘴角浮出那个让伊阳头皮发麻的弧度。   “你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她右手一翻,一本薄册子甩了过来。   伊阳伸手接住,只见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   “总巡监大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晏无鸢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道:“他老人家说,这东西能让你的实力再进一步。”   伊阳攥着薄册,脑子嗡了一下。   总巡监卢权安,那个坐在最高处喝了一下午茶的人。   亲自给他送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便看见第二样东西飞过来了。   一只白玉瓶在空中划出弧线。伊阳左手捞住,拔开瓶塞往里看了一眼。   里边有着十枚丹药,泛着淡金光泽。   这是真罡境修行用的真丹。   晏无鸢事情办完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说道:   “这是进四强的奖励。另外,今晚清心阁甲字房单独给你开,尽力提升自己的实力,这是司内给你的助力。”   伊阳把册子和玉瓶收入怀中。   十枚真丹加上甲字房的水木精华,一夜的时间,乙木养生功的进度能往上冲一大截。   可他没有立刻告退。   伊阳把背后的麻布包裹解下来,双手横托,走向前放到晏无鸢面前的案上。   把粗麻布解开。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显露出来,刀身上的纹路在暗淡灯光下隐约流动,像是活的。   “大人,请您帮我看看这把刀。”   “它是我从九邪教执事王宫沁手里得来,金阳寺也曾派遣两名僧人追过它,净尘今日上台,多半也是冲它来的。”   “我用过两次。”   “每次都吞去大量内气,威力却比寻常利刃强得多。”   “只是我一直摸不透它。”   晏无鸢低头看着案上的黑刀,眼神中露出好奇的神色,显然她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她的右手伸出来,指尖搭上刀身,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上了年头的古物。   指腹划过黑色纹路的时候。   那些纹路亮了。   极短暂的一闪。   看见这一幕晏无鸢的手猛地收回去。   她坐直了身子。   伊阳看着她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里头,写着两个字。   震惊。   跟这位上司打了大半年交道,头一回。   晏无鸢盯着那把黑刀,嘴唇翕动了两下。   吐出两个字。   “灵兵。” 第192章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修行札记》   “灵兵?”   听到晏无鸢口中的话语,伊阳愣了一息。   他的脑子里快速翻过自己知道的武者所使用的兵器等级体系。   寻常铁匠铺出来的粗制兵刃,到巡卫所用的精品兵刃,再到内气境高手争抢的利刃以及精品利刃。   而在利刃之上,还有宝器。   之前听铁崇山提过,哪怕最劣质的宝器,一般的真罡境高手也没资格拥有。   自己手中的“虎啸”也只是精品利刃级别   可晏无鸢嘴里蹦出来的这两个字,不是宝器。   是灵兵。   伊阳在巡藏馆翻了几个月卷宗,在武库第四层第五层待过,从没在任何一份记载里见过“灵兵”二字。   晏无鸢的目光从黑刀上移开,落到伊阳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伊阳不太熟悉的神情。   不是平日的慵懒,不是打量下属时的居高临下。   是带着一丝审视的口气缓缓道:   “灵兵,宝器之上的存在。”   “灵兵自具灵性,可以与主人心意相通。若能真正认主,持刀之人只需动念,兵器便会配合运劲,威力也会随之提升。”   她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如今能锻造灵兵的人,整个大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位都是鼎鼎有名的锻造大师,地位都与武道宗师齐名。”   伊阳低头看着膝上横放的玄渊。   黑色刀身在长明灯光下沉默着,纹路若隐若现。   他从王宫沁手里拿走玄渊时,只当捡了件来历不凡的宝器。   后来金阳寺派净远、净明一路追杀,他才把玄渊的价值往上提了提。   如今看来,还是低了。   他想起了枯树林那一夜。   净远和净明两个和尚追杀过来,自己被逼到绝路,拔出玄渊劈了一刀。   那一刀下去,玄渊主动吞了他三成内气,斩出的黑色刀气把巨石劈成两半。   两个内气二重的僧人当场被自己斩杀。   这些反常的表现放在“灵兵”的定义下,全都对上了。   怪不得金阳寺要派净远净明追杀到天涯海角。   怪不得今天净尘一上台就说“有缘人”。   这玩意儿压根不是什么普通宝物。这是超越宝器的灵兵。   伊阳抬手按住刀鞘。   “每次运劲,它都会强取我体内的内气,使用它的那一战,我只出了一刀,气海便空了三成。”   听到这话晏无鸢抬起眼眸不客气道:   “没有认主便敢灌入内气,你能活到今天,命够硬。”   伊阳摸了摸鼻梁不好意思:   “那时见识少。”   “你现在见识也没多到哪儿去。”   “……”   这话没法反驳。   伊阳索性问道:“如何认主?”   晏无鸢伸出食指,在刀柄末端点了点。   那里缠着一圈黑纹,贴着护手向刀身延伸,平日不运劲时很难分辨。   “先用精神力与它沟通,唤醒刀中沉睡的灵性。”   “它若认可你,再滴血绑定气机。认主完成后,玄渊只会回应你一人。”   伊阳看了看她。   “若它不认可呢?”   “轻则精神受损,养上几个月。”   晏无鸢靠回椅背。   “重则灵台破碎,余生吃饭都要人喂。”   伊阳没急着动手。   他把这两种后果过了一遍,又看向玄渊。   明日的指挥使之争,许玉、郑言、空武,没有一个好对付。   玄渊已经被金阳寺盯上,继续藏着也解决不了麻烦,只有自己成功成为指挥使这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与其抱着灵兵当柴刀用,不如获得这份战力,在明天战胜所有人能光明正大的使用这把武器。   做出决定后的伊阳没有犹豫。   他双手捧起玄渊,将刀横在面前。   《心猿守意决》运转。   精神力从灵台涌出,分成数缕,沿刀柄没入黑色纹路。   两者刚刚接触,伊阳识海便狠狠震了一回。   灵台深处,金毛猿猴全身毛发竖起,双爪扣住识海边缘,龇牙盯住前方。   玄渊刀身深处,某种沉睡了漫长岁月的意志醒了。   没有杀意。   也没有亲近。   那道意志沿着伊阳送入的精神力反向探来,压过识海外围,一寸寸查看他的修为、经脉与灵台。   伊阳额角渗出汗水。   精神力受到挤压,原本稳定的数缕气机开始发颤。   金毛猿猴弓起后背,两只前爪护住识海核心,冲着外来意志龇牙低吼。   伊阳没有退。   六十年砍柴谋生,几次夜路杀人,从三木村一路走到府城,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   一把刀也想压他低头?   那便试试。   伊阳催动《心猿守意决》,散乱的精神力重新聚拢,顶住玄渊的探查。   三息。   五息。   额角汗水流过鬓边,落在衣领上。   就在伊阳准备继续加力时,玄渊内部的意志退了回去。   刀身上的黑色纹路逐段亮起。   从刀柄,到刀脊,再到刀尖。   幽暗流光往返一周,停在刀身正中。   “可以了。”   晏无鸢坐直身体。   听到指令的伊阳右手食指划过刀刃。   皮肉裂开,鲜血落上刀身。   血液才与黑纹接触,便被吞了进去,连痕迹都没留下。   玄渊震颤起来,低沉刀鸣压过大殿。   桌上的茶盏向旁边滑了半寸。   晏无鸢抬手按住杯沿,琥珀色眼眸映出玄渊表面的幽黑流光。   刀鸣持续三息,随即停下。   伊阳握住刀柄。   现在的感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每次拔出玄渊,都有一种被强行抽血的粗暴感。   内气不由自主地往刀里灌,控制不住,用完之后整个人虚得手脚发软。   这一次,他能感知到玄渊内部的“脉络”。   它在等。   等他的指令。   伊阳试着引了一丝乙木真气送入刀身。   真罡入刀的瞬间,刀身的重量随之减去数分,虎口、手腕、肩臂形成了完整的发力线路。。   不是真的变轻,而是刀和手臂之间多了某种默契,像是刀自己在配合他的动作。   伊阳手腕一转。   刀锋斜过案前,幽黑刀气只探出半尺便被他收回,没有损伤殿中任何物件。   晏无鸢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道幽深的黑光,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赞许道:   “不错,契合度比我预想的高灵兵还有其它的奥秘需要你自行摸索。”   伊阳把真气收回来,玄渊的光膜跟着黯淡下去。   他把刀放回案上,正准备说什么,晏无鸢先开了口。   “收起来吧。”   她靠回椅背,手指搭着扶手。语气从刚才的郑重回归到那种慵懒的基调。   “多谢大人。”   “先别急着谢。”   “明天的对手,你最该防的不是玄剑阁的许玉。”   听到这话伊阳挑了下眉。   许玉以剑意磨开王何尝的罡气,再从拳势交汇处破招,那份眼力和剑法都很棘手。   说实话,伊阳自己上去打,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没想到晏无鸢居然说自己最大的敌人不是他。   晏无鸢摇了摇头。   “许玉的剑走巧路,以你的精神力配合今天的那门刀法,正面碾压他不难。”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继续道:   “真正麻烦的是金阳寺的空武。”   伊阳没说话,等着下文。   晏无鸢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空武的真实修为,已经到了真罡中期。”   伊阳按在刀鞘上的手收紧了半分。   真罡中期。   百脉通罡。   罡气贯通百骸如一,刚柔随心,方寸之间爆发千钧力道。   比他现在的真罡前期高了一整个台阶。   今天在擂台上,空武对付顾章只用了一掌。全程那张胖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三百多斤的身躯站在台上,跟座肉山一样,结果人家也在藏。   “大人确定?”   “幽泉司有他三年前出手的记录。”   晏无鸢看着伊阳。   “三年前,他便已迈入真罡中期。如今的修为只会更高。”   “他所修横炼真功能调动全身罡劲。寻常真罡前期的招式落到身上,只够替他松松筋骨。”   殿内安静了几息。   伊阳站起身,把玄渊用粗麻布重新裹好,背在身后。   他的表情从凝重转为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脑子里已经在排列方案了。   玄渊认主。   四象六合刀的苍龙式乙木真罡的绵长后劲。   六十倍天命的加持,再加上总巡监给的那本册子和十枚真丹。   一夜的时间,他得把百锻之躯修炼圆满。   晏无鸢看着他,唇边露出浅浅笑意。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抛了过去道:   “去吧,清心阁甲字房今晚是你的。”   “凭此牌进入,不限时长,明日辰时比试,你有整整一夜。”   伊阳把玉牌收入怀中,拱手告退。   走到门口时,晏无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阳。”   他停住脚。   “别让我失望。”   伊阳没有回头,迈步出了大殿。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没回住所,脚步直接转向巡天司后方。   清心阁入口处,那个胡子拉碴的守门人还窝在藤椅上打瞌睡。   伊阳把玉牌递过去,对方眼皮掀了一下,看清牌面之后二话没说让开了路。   甲字房在最深层。   石阶向下延伸,空气里水木精华的浓度是乙字房的数倍。   那股潮湿的木质香气浓得几乎有了实质,吸一口进去,经脉里的乙木真气自动活跃起来。   伊阳推开石门,他之前就已经在这里待过大半个月。   甲字房比乙字房大出一倍,四壁岩缝中渗出的淡绿色气雾几乎充满了整间石室。   伊阳关门盘坐,先取出卢权安送来的薄册。   翻开第一页,一行苍劲小字映入眼中。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修行札记》。   看见这个字迹伊阳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往下看。   册子里详细记载了百锻之躯的修炼窍门,包括如何引导天地精华更高效地融入筋膜、如何避免真罡淤积在特定穴位、如何利用乙木属性的生发特质加速肌体淬炼。   每一条都精准地戳中了他这段时间修炼中遇到的难点。   伊阳一页页看完,合上册子。   总巡监卢权安知道“乙木养生功”。   也知道“松清道人”。   武库第五层那尊无面雕像,那本没有名字的册子,眼前这份修行要诀。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卢权安跟松清道人之间,有某种关联。   伊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先赢明日的比试。   伊阳取出三枚真丹,仰头吞下。   药力散入腹中。   他按照札记所载法门调动乙木真罡,甲字房内的水木精华朝周身汇聚,沿毛孔灌入皮肉筋膜。   数百条真罡支流贯穿全身。   筋骨发出密集轻响。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512000。   530000。   560000。   每过一刻钟便往上窜一大截。   伊阳咬紧后槽牙,全身骨骼在真罡淬炼下发出细密的咔响。   筋膜被撑开又收紧,肌肉纤维断裂又重组,乙木真气的自愈特性让这个过程不至于把人折腾废掉。   疼。但能忍。   600000。   650000。   他把剩余的真丹也全部送入腹中。   明日,他要面对真罡中期的空武。   那个胖和尚把三百斤血肉练成了护体铁壁。   伊阳手里有认主的玄渊,有苍龙刀势,也有六十年熬出来的耐性与狠劲。   青碧真罡充斥石室,水木精华持续涌入体内。   伊阳闭着眼,没有停。   面板上的数字,还在往上攀升。   今夜不眠。 第193章 真罡境中期   清心阁甲字房。   伊阳睁开眼。   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面板上显示着今晚修行的成果。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百脉通罡)(4850/200万)】   代表着真罡境前期的百锻之躯,修炼终于圆满了,现在伊阳的实力又大进了一步。   他体内的青碧色真罡质地跟昨晚完全是两回事。   之前的乙木真气贴着筋膜运转,现在它缠绕着伊阳的经脉、骨骼、血肉,每一处都被罡气浸透。   这就是百锻之躯,强化了真罡境强者的身体。   来到真罡境中期,伊阳筋脉中真气的运转速度翻了不止一倍。   百锻之躯圆满的瞬间,罡劲继续按照修行路线在身体里淬炼。   它顺着经脉往深处推进,冲入武者的三十六条主脉,将真气运转的脉壁撑宽了一圈。   百脉通罡就是真罡中期的目标。   当完成这一切的时候,罡劲由血肉渗入经脉,周身百骸贯通如一。   气血运转时,体内发出弓弦震颤般的嗡鸣。   此时罡气不再仅限于护体,更能随拳脚打出,刚柔随心,可在方寸之间爆发千钧力道,开山碎石如破腐土。   感受着自身的变化,伊阳站起来活动身体。   随着他的动作全身每一处关节同时发出清脆短促的咔声。   他攥紧拳头,皮肉下的罡气自行运转,不需要刻意调动,青碧真气便沿着百骸游走,循环不息。   此刻寻常精品利刃劈到身上,怕是连皮都割不开。   伊阳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石壁角落的长明灯。   灯油烧了大半,算时辰,该是辰时了。   今日的修行进度如此之快,总巡监给的那本札记功不可没。   里头记载的真罡运行路径修正了他几处偏差,少说省了两三个月的苦功。   他把散落的丹药瓶收好,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石门。   门外石阶。   晨光从最上面的出口倾泻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伊阳看见巷口拐弯处站着个人。   是晏无鸢的侍女柳青。   她穿着深灰劲服,头发束得紧实,手里提着一套叠好的墨灰官服和一个油纸包。   见到伊阳走到跟前,柳青把手中东西递过来。   她的目光在伊阳身上停了两息。   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是隐约感觉伊阳有了巨大的变化。   虽然心有疑惑,但柳青没有追问,只是交代道:   “小姐让我告诉你,今日校场辰时三刻开赛,别迟到。”   伊阳接过东西,点了点头回应:   “替我谢谢晏大人。”   见事情做完柳青转身走了。   伊阳在巷子角落换了身干净整洁的官服,打开油纸包——两个馒头,一碟酱牛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他蹲在墙根底下三口两口吃完,把玄渊和虎啸一前一后背在身上。   往比武场地的北郊走去。   演武校场。   今天的人比前天多了三倍不止。   四强对决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隋宁府,有头有脸的武者全来了。   校场外围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爬到旗杆上去看,有人站在巨石上伸脖子。   身穿候补总巡监官府的伊阳穿过人群,走入幽泉司队列。   只见同为候补总巡监的周方宇站在前排。   看见伊阳前来,他转过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伸手拍了拍伊阳的肩膀激励道:   “一定要赢。”   伊阳冲他点了下头。   此时高台侧位上,晏无鸢靠在椅背里。   看见伊阳入场时她嘴角动了一下,知道对方已近突破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记,有了十足的把握之后便不再看那边。   而正中主位上。   总巡监卢权安今天来得比昨天早。   他的茶碗已经端在手里了,目光从校场上扫了一圈,没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只是巡视一圈。   就在这时裴宗岳走到台前喊道:   “四强对阵签位,昨夜已定。”   “第一场——”   裴宗岳展开手中的纸条宣布道:   “幽泉司伊阳,对阵金阳寺空武。”   见到这个对决台下哗然。   不少人倒吸气,有人开始摇头念叨道:   “这签运也太差了吧?”   “空武昨日展现的实力可以说是四人中的最强。”   “伊阳赢净尘已经够猛了,可空武和净尘不是一个层次的。”   “这巡天司还真没有作弊啊,让他们唯一的人对决四人中最强者,如果伊阳输了岂不是正副指挥使都不是巡天司的人?”   “谁说不是呢?”   裴宗岳继续宣布:“第二场,玄剑阁许玉,对阵苍梧山郑言。”   伊阳把签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自己今天的目标就是先打空武,赢了再对战许玉或郑言。   他低头看了看背后那两把刀。   虎啸,七十二斤。   玄渊,灵兵。   “够了。”他在心里自信的说道。   裴宗岳抬手喊道:   “第一场,上台。”   见到了自己上场,伊阳提步走出队列。   他把虎啸先解下来,握在右手。   七十二斤的重刀竖在身前,刀尖抵着台面。   于此同时,对面的擂台上。   三百多斤的空武双手合十,缓步登台。   每一步落下来,台面的石板往下凹。   他身上的金色罡劲已经完全展露无遗。   此刻的他不是昨天对付顾章时那种漫不经心的防御姿态,一层金色真气贴着皮肉鼓荡,攻守兼备,态度与昨天判若两人。   伊阳强横的精神力探去。   真罡中期的气机,全面外放。   跟自己同阶了。   空武站定,双掌在胸前合拢,眼皮垂下缓缓道:   “阿弥陀佛。”   “伊施主,昨日你击败净尘师弟,贫僧便知今日这一战躲不过。”   他把眼睛睁开,看着伊阳目光如炬:   “虽然你与佛有缘,但贫僧不会留手。”   伊阳把虎啸横在胸前,右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客气道:   “大师请。”   “开始。”   战斗开始,但空武没动。   三百斤的身体站在台中央,双掌合十,金色罡劲向四面铺开,覆盖了身前三丈。   见对方打算死守,伊阳没犹豫。   乙木真气灌入虎啸,起手就是圆满的上乘刀法, 九峰刀·绝峰。   七十二斤的刀身带着真罡中期的全部力道斩出,青碧刀气碾向空武胸口。   ~~~~~~   今天四更!!! 第194章 灵兵之威   就在刀气撞进四周金色罡劲的那一刻,伊阳使出的刀气的前进速度骤降。   那一层厚实金色罡劲把刀气完全抵御。   空武毫发无伤的站在原地未动。   他身上的僧袍连一丝摆动都没有。   见自己的攻击没有奏效,伊阳连出五刀。   厚峰正面压,锐峰切侧翼,奇峰突下盘,险峰削肩线,绝峰劈正中。   五刀下去,最远推进到空武的身前一尺。   然后被那金色防御全部抵御了。   看见空武一身防御,台下有人骂娘道:   “这怎么打?完全没有一丝破绽啊!!”   “空武这个乌龟壳也太离谱了。”   台下的王何尝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团。   他跟空武同是真罡前期,不对,空武现在展露的完全是中期的实力。   他被许玉击败时觉得太丢人,可看着空武这副模样,他清楚自己上去也是白给。   台上。   空武缓睁开眼不急不缓的说道:   “伊施主,若你只有这些手段,贫僧便要还手了。”   话音刚落,他的右掌从合十中分开,迅猛的向前推出。   真功《大力金刚掌》   真气运转,三层金色掌劲前后叠加飞速的向伊阳碾来。   伊阳精神力捕捉到三者的衔接缝隙。   身形顿时前冲半步,从第一层与第二层的间隙中穿过,虎啸顺势劈向空武右肩。   刀锋切入金色罡气——   两寸。   卡住了。   见伊阳近身空武转肩,一股拳劲从侧面轰出到伊阳身上。   伊阳被震退四步,靴底在台面上拖出两道长痕。   接下来伊阳朝着空武砍出二十多刀。   但空武三百斤的身躯站在台中央纹丝不动,缠绕着金色罡劲的大手稳稳接住伊阳的所有攻击。   两人的交手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声   看见这一幕纪云章在台下轻声开口:“空武的路数就是这样,不跟你硬拼,把你耗干,再一掌拍死。”   伊阳见自身的攻击不奏效,他往后退开五步,呼吸粗了两分。   身体里的真罡消耗了近三成,空武周身的金色罡劲还跟刚上场时一样厚实。   继续这么打,自己先撑不住。   虎啸配九峰刀,破不了空武的防御。   “本来想能不暴露就不暴露,但现在看来没有办法了。”   伊阳右手把虎啸往台面上一插,七十二斤重刀没入石板,稳稳立住。   同时把左手伸向背后,扯下那捆粗麻布包裹。   随着麻布散落。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出现在所有人眼前,这把刀身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游动,一股幽深的气息弥散开来。   台下,金阳寺的净尘看见刀身猛然站起惊呼:   “玄渊!”   看见这把透露着不凡气息的黑刀,台下全场哗然。   他们本以为伊阳就要落败,没想到他还有手段。   没有理会别人的惊呼伊阳右手握住刀柄。   心意一动,刀身嗡鸣,黑色纹路逐段亮起,从刀柄到刀尖,幽光流转。   认主后的灵兵配合着他的气机运转。   乙木真气灌入其中,不再被强夺,而是顺畅地沿着刀内脉络游走,被玄渊的灵性增幅后从刀锋涌出。   一道漆黑的刀气凝在刃口。   此刻黑刀身上的压迫感远超虎啸。   看见伊阳拔刀,空武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凝重。   他三百斤的身躯后退了一步。   “果然在你手里。”   他低念了句佛号,双掌合拢,周身的金色罡气急速收缩,从三丈领域缩回贴身三寸。   但于此同时他的防御密度暴涨。   真功《金刚不灭身》   见对方使出全部手段,伊阳没有废话。   四象六合刀·苍龙出渊。   全部乙木真气灌入玄渊。   灵兵刀身上的幽黑光膜暴涨,墨绿色苍龙刀势与玄渊的黑色灵气融合,化为一道漆黑带着青碧流纹的刀气。   伊阳把刀气朝着坚守不动的空武斩去。   刀气后劲一层叠着一层。   第一层斩过去,被空武金色罡气挡住。第二层紧随而至,强大的攻击导致金光剥落。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空武一掌接着一掌,金色罡劲化作壁垒死死坚持。   第六层。   空武身上的金刚不灭身出现裂纹。   随着第七层黑色刀气的袭来。   金色虚影崩碎。   刀势余威拍在空武胸前,将他那三百多斤的身躯从台上轰飞出去,砸在台下十五丈外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空武身上的僧袍碎裂,口喷鲜血。   全场没有声音。   看见空武飞出擂台裴宗岳抬手宣布:   “伊阳胜,晋级决赛。”   两名僧人跑过去把空武搀起来,空武抹掉嘴角的血,望着台上持刀而立的伊阳,双手合十。   没有怨恨,只有敬服。   但旁边的净尘目光死盯着玄渊,嘴唇抿成一条线低声道:“玄渊刀!”   高台正中。   见到自己的人手获胜卢权安放下茶碗,嘴唇动了两下,只有身旁的裴宗岳听见了那两个字。   “有趣。”   第二场。   许玉对郑言。   苍梧山道士以拂尘银丝封锁空间,三千丝线编织成网。   许玉在网中穿行,窄剑点断数十根银丝,两人打了五十余招。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是场拉锯战时,许玉停了脚步。   窄剑收回腰间,右手搭上剑柄,拇指抵住剑格。   拔剑。   只一剑。   剑光从鞘中迸出,覆盖了整座擂台。三千银丝寸断,碎末飘散。郑言连人带拂尘飞出台外。   “玄剑阁·一剑归真。”纪云章低声吐出这几个字。   一招。   许玉收剑入鞘,面无表情走下台。   裴宗岳宣布休息半个时辰后进行决赛。   伊阳盘坐在台下,闭目运功恢复真气。   脑子里在推演许玉的剑路。   那一剑……快得过分。   伊阳的手指搭在玄渊刀柄上,指腹摩挲着纹路。   半个时辰。   够了。 第195章 刀与剑的比拼   半个时辰。   伊阳盘坐在幽泉司队列后方,双目微合,体内乙木真罡沿经脉缓缓流转。   玄渊认主之后的反馈比他预想中好得多。   方才击飞空武那一刀,灵兵吞去的真气有三成在战后沿刀柄脉路回流进了气海。   加上甲字房一夜突破带来的真罡总量暴涨,半个时辰下来,伊阳的状态已恢复了八成往上。   这时周围的议论声灌满耳朵。   “那把黑刀到底什么来头?一刀把空武轰飞,空武可是真罡中期的高僧!”   “金阳寺那个净尘喊了声'玄渊',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伊阳怎么会有这样的兵器?难道是上品宝器?”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金阳寺那几个秃脑袋的脸色不太好看。”   对于这些猜测伊阳没有理会。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思考只有一件事——许玉的剑。   方才第二场,许玉一剑斩断郑言三千银丝,一招定胜负。   那道剑光出鞘到落地,前后不超过一息。   当时伊阳的精神力全程关注着那柄窄剑。   最后他看清了。   许玉那一剑不是单纯的快。   是把全部真罡压缩在出鞘的一瞬释放,叠加剑身震频共振,形成的瞬间爆发。   换句话说,对方把所有筹码全押在一剑上。   这种打法跟伊阳的苍龙刀势恰好相反。   苍龙走的是后劲绵延,对方走的是一击必杀。   如果苍龙的后劲还没叠起来,对方的剑已经到了喉咙——   “不能让他出那一剑。”伊阳在心里下了定论。   时辰到了,裴宗岳的声音从高台传下来。   “休息结束,正副指挥使争夺战——开始。”   伊阳睁开眼,起身。   他把虎啸留在原地。   周方宇看着他只带了一把黑刀上台,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肚子里。   伊阳跃上擂台。   对面,许玉已经站在了台中偏右的位置。   手中窄剑出鞘无声,薄刃在日光下透出冷白色泽。   两人相距不远。   伊阳右手握着玄渊,左手空悬。   黑色刀身不反光,周围的阳光落到刀面上,跟被吃进去了一样。   校场里几百号人的呼吸齐齐放轻。   高台正中,卢权安放下茶碗,双手搭在膝上,对于最后的决战他有些认真了。   晏无鸢的手指停了敲击,食指搭在扶手边缘,一动不动,她对今天的胜负已经知晓了结果。   台上。   许玉抬起眼皮看向对面   他盯着伊阳手中的玄渊看了两息,在心中暗道:   “不知名的宝器?”   许玉的拇指抵上剑格,窄剑微前倾。   他没有试探,出手就是全力以赴。   三道剑气从刃口振出,细得跟头发丝差不多,前后间隔不到半息。   一道刺眉心,一道切喉咙,一道扎心口。   三道剑气看着轻飘飘的,但伊阳的精神力扫过去,能感知到每一道里头压缩的罡劲。   没有丝毫犹豫伊阳举起玄渊回应。。   一道黑色刀锋掠过三道游丝剑气,将其切散成碎片飘在空中。   但许玉的人已经跟在剑气后面贴过来了。   他手中的窄剑化作一团寸光。   刺、刺、刺、刺。   七剑连出,每一剑取的都是伊阳握刀手的关节和手臂上真罡运转的节点。   他不跟玄渊硬碰和接触。   剑锋点在刀身侧面,借力一滑,顺势划过伊阳的前臂外侧。   伊阳的皮肉没破——百锻之躯圆满加上黑玄铁软甲,区一划伤不了他。   但他的精神力捕捉到了另一个东西。   右肩。   有一缕极细的剑意留在了那里,钉在真罡运转经脉的汇聚点旁边。   这东西不痛不痒,也不发作,就静待着。   伊阳的瞳孔收了一下,根据奇闻异录知道这是什么。   “剑意楔子!”   许玉的打法不是要破他的肉身防御。而是在经脉节点旁边钉下剑意楔子。   虽说一根两根没事,但当这些剑楔攒够了数量,被同时引爆,整条手臂的真罡循环就断了。   聪明。   太聪明了。   伊阳挥刀逼退许玉一步,脑子里快速盘算。   五招。   五招之内,他的肩、肘、腕三处已经被钉了六道剑意楔子。   对方的准头和速度让他连防都防不住——许玉手中的窄剑太灵活,剑道理解很深。   每次只沾刀面一点就滑开,根本找不到正面斩破的机会。   若再多十道楔子,右臂就废。   继续被动挨打不行。   伊阳顿时做了决定。   他停下精打细算的招式切换,把玄渊高起。   乙木真罡灌入刀身,苍龙刀势的前两层劲力叠起来,化作大开大合的横扫。   不求命中。   只求让许玉没有精准出剑的空间。   黑色刀气一片接一片碾过擂台前方,许玉的脚步被逼得不停后退。   他的窄剑想要再点刀身侧面,但玄渊挥出的弧线太大,稍一碰就会被卷进刀势里。   七招。八招。   许玉退到擂台中线。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老头反应太快了,十五招就看穿了他的剑楔打法,然后直接放弃精巧反击,改成暴力扫荡。   简单粗暴,但有效。   继续这么耗下去,钉不进新的楔子,之前的六道又不够引爆。   那就不等了。   许玉脚掌一蹬,人往后退出五步,彻底脱离了交战距离。   他把窄剑竖在面前,双目微阖。   把自己体内全部真罡灌入剑身。   窄剑的刀锋开始高频震颤,发出蚊蝇般的嗡鸣。   紧接着,数十道细密剑气从刃口分裂出来,一道一道往外飞,悬浮在他周围三尺。   台下有人惊呼。   “万剑归宗!”   “玄剑阁的压箱底绝学!” 第196章 指挥使的位置落下帷幕   伊阳没空听台下喊什么。   因为他体内出事了。   右肩、右肘、右腕——三处经脉节点旁边,之前钉进去的六道剑意楔子同时亮起来。   它们响应了许玉。   响应了许玉体外那些剑气的频率。   六道楔子从内向外炸开,真罡运转的脉路被强行截断。   伊阳的右臂从肩头到手指,整条手臂的乙木真气循环在这一瞬间紊乱。   玄渊在他手中一沉。   不是变重了,是他的右臂发不出力了。   台下的王何尝猛拍大腿:“坏了!那小子之前留的暗手发作了!”   许玉睁开眼。   数十道剑气向中央汇聚,合为一柄丈余长的虚影巨剑。   巨剑劈落。   速度不快。但覆盖面积太广,加上伊阳右臂失控,根本躲不开也挡不住。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虚影巨剑劈到伊阳头顶三尺的时候。   伊阳的灵台深处,金毛猿猴暴起。   《心猿守意决》全力运转。   精神力从识海倾泻而出,无形无色的波动铺满整座擂台。   六道剑意楔子的本质是什么?   是精神层面的标记。   许玉把一缕剑意钉在经脉节点旁,靠的是精神力对真罡运转的干扰。   这套路对付一般的真罡境够用。   但伊阳修了《心猿守意决》。   他的精神修为在真罡境这个层级,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精神力碾过六道楔子,跟热水浇冰碴子没区别。   消融了。   一道道剑意标记在精神力的绞碎下瓦解消散。   右臂的真罡循环在两息之内恢复畅通。   伊阳左手探出,同时口中怒喝道:   “散!”   雷音真言,一门很久没有使用的上乘武学。   一个字从他喉头迸出,声波裹着精神力正面轰向五步外的许玉。   听到这个动静。许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心神在这一瞬间被雷音震得空白了半息。   只有半息。   但够了。   已经汇聚完成的万剑归宗在最后落下的一刻发生了偏移,虚影巨剑的轨迹歪了两寸。   两寸。   伊阳要的就是这两寸。   玄渊高举。   乙木真罡与灵兵共鸣,刀身纹路全部亮起。真罡中期百锻之躯圆满的全部力道灌入其中。   四象六合刀·苍龙出渊。   漆黑带着青碧流纹的刀势从玄渊前端碾压而出,正面撞上偏移了两寸的万剑归宗。   两股力量在擂台上空碰撞。   台面正中的石板整块粉碎,碎屑向四面八方射出。   气浪掀翻了台沿三十多块石砖,镇抚卫齐齐出掌,将飞石拦在观众之外。   苍龙刀势的后劲开始叠加。   第一层把万剑归宗的锋挡住,第二层压过去,虚影巨剑开裂。   第三层、第四层连续碾过。   许玉手中的窄剑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   然后——从中间断开了。   碎片散落在脚边。   剩余的刀势拍在许玉胸前的护体罡气上,将他整个人推着退了七步。   靴底在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堪堪站住。   嘴角渗出一线血。   玄渊的刀锋停在他锁骨前三寸处。漆黑的刀气贴着他的皮肤游走,只要前移分毫便可取命。   台下没有声音。   许玉低头看着面前那道黑色刀锋。   看了三息。   然后闭上眼说道:   “我输了。”   见胜负已分裴宗岳站到台前,声音传遍整座校场。   “幽泉司伊阳胜!”   全场安静了半息。   然后整个校场炸了。   巡天司的巡卫们最激动。   自家指挥使的位置保住了,没落到外人手里。   伊阳收刀,从台上跃下。   高台正中,一直保持静坐的卢权安站了起来。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起身。   见到总巡监大人的动作,所有声音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总巡监走到台沿,右手托着一枚黑铁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镇抚卫飞鹰徽记,背面三个大字——指挥使。   见自己的顶头上司下来,伊阳走上前,双手伸出准备接过代表自己身份的令牌。   卢权安审视了他几息,开口哒:   “实力不错。”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伊阳接过令牌拱手退下。   裴宗岳随后宣布许玉为副指挥使。   玄剑阁带队的中年男子面色不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许玉接过副指挥使的铜牌时表情平静,朝伊阳微微颔首,没有怨气。   另一侧,金阳寺的净尘死盯着伊阳腰间的玄渊。他侧过头,对旁边刚被搀起来的空武低声说了几句。   空武念了声佛号,眼神中也充满了思索,他不知道主持明知“玄渊”就在对方手中缺还要自己试探。   如今伊阳成为了指挥使,想要拿回那把灵兵就更加艰难和不可能了。   巡天司可是十分的霸道,吃到嘴里的东西可不会轻易放开。   高台上方,晏无鸢靠在椅背里,冲伊阳那边微点了下头。唇角那抹弧度比平时真了几分。   萧正言的手搁在腰间重剑的缺口上,摩挲了好一会儿。   他旁边的纪云章转头看向温士衡。   “以后跨司大案,此人是首选。”   温士衡把折扇展开又合上,点了点头。   伊阳把令牌收入怀中,手指碰到令牌边缘冰凉的金属。   自己又进了一步,成为了指挥使和副总巡监。   他这次不仅有身份上的进步,实力上因为可以自由使用“玄渊”安全有了跟多的保障。   他没有感慨太久,因为他注意到校场里的气氛忽然变了,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起。   只见一只灰色飞鹰从天边掠来,精准落在卢权安手臂上,鹰爪上绑着一封蜡封密信。   卢权安伸手取下。   他拆开蜡封,展开信纸。   伊阳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卢权安看信的时候,握着信纸的右手指节收紧了半分。   整封信不长,卢权安看了三息便看完。   但他没有放下。   他又看了一遍。   校场上原本的喧闹渐渐低下去,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总巡监的异样。   裴宗岳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了句什么。   卢权安把信纸折好,塞入袖中。   他抬起头。   那双俯瞰全场的眼睛扫过台下数百号人,最后落在伊阳身上,停了两息。   伊阳的后背绷紧了。   ~~~~~~~~   今天爆更了四章!!!!!!!!   大家怎么说,有没有礼物支持一下!!!! 第197章 密信中的内容   卢权安收回落在伊阳身上的视线,转身走下高台。   他的脚步不快,玄色衣摆掠过台阶,很快消失在后方门洞内。   裴宗岳抬手压住校场上的议论宣布道:   “今日大庆到此结束。”   “诸位,散去吧。”   话音落下,镇抚卫分列两侧,给各家势力让出通道。   见热闹彻底结束,校场上的人群开始挪动。   金阳寺几名僧人围住受伤的空武与净尘,低声商议。   净尘离开前回头看了玄渊数次,眼皮压得很低。   玄剑阁来人簇拥着许玉退场。   许玉怀里抱着断剑,神色没有多少变化,这次他输得干脆,也认得干脆。   除了宗门哪位上一代大师兄外他还没输过,这次算是输在了另外一人手中,可玄剑阁带队长老的眉头一直压着。   副指挥使这个位置拿到了,正位却在巡天司手中,拿副位拿了和没拿没什么区别。   但也没人能说巡天司坏了规矩。   伊阳一路打上去,当众击败空武与许玉,这份实力摆在台面上,谁想挑刺,先问自己能不能接住玄渊一刀。   苍梧山的郑言收起拂尘,跟在门中长辈身后离场。   刘家、吴家的人走得最慢。   两家族老频回头,视线在伊阳与晏无鸢之间来回移动,各自盘算该送什么礼、从哪条门路登门。   半年,从籍无名的老武者走到镇抚卫指挥使。   这样的升迁速度,放在巡天司三百年里也找不出几个。   若还把伊阳当成运气好的老头,那就不是眼力差了,看来之前送的礼物还是不够啊!   议论从校场各处传开。   有人谈玄渊,有人谈苍龙刀势,还有人猜测伊阳究竟藏了多久。   说到最后,版本越来越离谱。   甚至有人声称伊阳早在三木村砍柴时便已迈入真罡境,隐居几十年,只为等今日出山。   伊阳听了两句,脸皮轻抽动。   几十年前他还在为几捆柴跟人讨价还价。   隐世高人?   隐个屁。   这帮人再编下去,明日他就该是返老还童的武道宗师了。   伊阳将玄渊收入粗麻布中,一圈缠严,准备跟随幽泉司人手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气机落入耳边说道:   “诸位副总巡监,随我来。”   “总巡监大人有要事相商。”   伊阳听出了这是裴宗岳的传音,他的脚步停了半拍。   前方,萧正言按住腰间重剑,纪云章抬手磨了磨颧骨,温士衡将折扇收入袖口。   晏无鸢原本已经走出数步,也在这时转了方向。   四人没有交谈,径直朝高台后方而去。   伊阳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新领的指挥使令牌。   副总巡监级待遇,这场议事,自然也有他的位置。   官升得太快,也有麻烦。   前脚刚领令牌,后脚就得干活巡天司这碗饭,半点不让人白吃。   伊阳在内心吐槽几句之后,背好玄渊,提起虎啸跟了上去。   几人进入城内来到巡天司裁决殿所在地,走进去又走过数条回廊,来到一处地方   前方是一座平日封闭的议事大殿。   殿门外站着四名镇抚卫。   四人皆为内气境,分守台阶四角,气机相互勾连。有人若想偷听,刚靠近外墙便会惊动他们。   提前到达的裴宗岳推开殿门,只见总巡监卢权安已经坐在首位。   桌边放着那只粗瓷茶碗,碗里的茶没有动过。   他先前坐在校场高台上,喝茶、观战、点评,始终从容。   如今眉间压着严峻,右手搭在案面,手掌下还压着那封飞鹰送来的密信。   众人依次入座。   萧正言、纪云章、晏无鸢、温士衡分坐两侧。   伊阳坐在最末。   新任指挥使的身份不低,可论资历,他跟在场几人差得远。   卢权安没有寒暄,抬手示意裴宗岳。   裴宗岳起身,从桌上拿起密信,拆开宣读道:   “东来县急报。”   “隋宁府下辖东来县,毗邻万兽山岭。三日前,山岭外围异兽群越过边界,冲击县城。”   “第一日,出现异兽十余头。”   “第二日,兽群增至百余,东来县巡天司与县衙组织人手抵挡,北城门失守。”   裴宗岳停了一息,视线从众人脸上逐一掠过震惊道:   “第三日,妖兽现身。”   听到这话殿内几人的动作各有变化,显然也是十分的震惊。   伊阳坐在末位,背脊没有动,在脑海中回想起关于妖兽的定义。   异兽开了些许灵智,便可称妖。   能开启灵智的妖兽,实力大多对应武者中的真罡境。   同等境界下,妖兽的肉身往胜过人族武者,爪牙、毒液、甲壳皆可杀人。   若有天赋异能,处理起来会更麻烦。   裴宗岳继续读道:“东来县巡行总监在第一波妖兽冲击中殉职,麾下两名副巡行总监战死,城防已经崩溃。”   “北城百姓向南逃亡,踩踏、抢粮、纵火之事接连发生。”   “县令派出的求援队伍共有三支,只有一人活着赶到驿站。”   信纸翻过一页。   “目前确认出现的妖兽有两头。”   “万兽山岭内是否还有,无法查明。”   见密信中的内容宣读完毕,但没人开口。   两头真罡境妖兽,数百头普通野兽与异兽,再加上已经崩溃的城防。   目前来看东来县撑不了多久。   若兽群冲进城内,死的便不是几百人了。   坐在首位的卢权安抬眼看向纪云章吩咐道:   “纪云章。”   “属下在。”   纪云章起身抱拳听命。   “东来县异兽之乱,由你全权负责。”   “调破邪司两名候补总巡监、六名巡行总监、三十名巡卫,今夜出发。”   “入城之后,先断兽群冲势,再恢复秩序。妖兽能杀便杀,若敌我差距过大,守住城池,等府城增援。”   纪云章没有多问。   “属下领命。”   卢权安又看向温士衡:“知闻司调出东来县所有暗线,查清兽群来源,同时粮草、药材、兵器,由你负责。”   温士衡起身,将折扇横在掌中说道:   “领命。”   “还有。”   卢权安的视线压在二人身上。   “先查兽乱,再查人。”   “万兽山岭外围多年没有出过这等规模的兽群。两头妖兽一同现身,背后若无人推动,是不可能。”   纪云章与温士衡对视一眼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兽乱只是台面上的麻烦,真正需要查的,是谁把兽群赶出了山岭。   两人抱拳领命,重新落座。   卢权安看向萧正言与晏无鸢继续吩咐道:   “罚恶司、幽泉司留守府城。”   “罚恶司加强城门、粮仓、军械库巡防。幽泉司清查各家暗线,尤其是三大宗派近期入城的人手。”   萧正言皱了皱眉。   “总巡监大人担心有人趁府城分兵生事?”   卢权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桌边茶碗,掀开碗盖,茶已经凉透。   “九邪教这些年损失了数名坛主、一位香主,白鱼城的血池也被毁了。”   “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却没来府城讨账。”   “安分得过头了。”   卢权安放下茶碗。   “我有预感,我们最大的那位敌人,快要露面了。”   “九邪教长老。”   最后五个字落下,众人的呼吸都压低了。   伊阳翻过九邪教的卷宗,知道九邪教中的层级安排。   信众、执事、大执事、坛主、香主、长老。   每升一阶,手里能调动的教众与资源都会翻上数倍。   香主已是真罡境。   长老的修为至少达到真罡圆满,甚至跨过了真罡境。   这等人物若在府城现身,死的不会只是几个巡卫。   整座隋宁府都要跟着动荡。   卢权安神色没有变化,继续做出安排:   “东来县要救,府城也要守。”   “谁想借兽乱把我们调出去,就让他来。”   四位副总巡监起身领命。   晏无鸢离开前看了伊阳一眼,手掌在扶手上轻敲两下,转身走出殿门。   纪云章与温士衡要赶回各司调人,没有多留。   萧正言最后一个离开。   殿门合拢。   议事大殿内只剩三人。   卢权安。   裴宗岳。   还有坐在末位的伊阳。   少了四位副总巡监,大殿反倒更压人。   伊阳起身抱拳,等候吩咐。   卢权安端起茶碗,喝了口冷茶。   “今日,你没让巡天司在外人面前丢脸。”   “做得不错。”   只有短短两句,但从隋宁府巡天司总巡监口中说出来,分量已经够重。   伊阳低头道:“属下只是尽力而为,不敢居功。”   “赢了就是赢了。”   卢权安右手翻转,一本册子从袖中飞出,落在伊阳面前的案上。   册子封面书写着五个篆字。   《武极龙象身》。   “今日比试的奖励。”   “炼体上乘真功。”   “练成以后,对你的肉身有益。”   伊阳双手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经脉运行路线、罡气淬体法门、配套桩功图解,写得极细。   这门功法专练皮肉筋骨,运转路数刚猛,却没有与乙木真罡冲突,反倒能借乙木真气修复暗伤。   若与百锻之躯叠加,他的肉身还能往上推一截。   好东西。   也是他眼下用得上的东西。   伊阳翻过两页,合上册子。   等了数息。   卢权安没有提《乙木养生功》,没有提昨夜送去的修行札记。   更没有解释武库第五层那尊无面雕像。   伊阳把疑问压回腹中,拱手道:“多谢总巡监大人赐功。”   卢权安站起身,朝殿后侧门走去。   “镇抚卫的事,裴宗岳会交代你。”   侧门开启又合拢。   那道压住整座大殿的气机随之退去。   伊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武极龙象身》,心里的疑问又添了一层。   裴宗岳坐在对面,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真心的喜意。   “恭喜伊大人,大进一步。”   他摇了摇头。   “上次还是我调镇抚卫护送你回府城。谁能想到,今日你便成了镇抚卫指挥使,一会我带你去见副指挥使宁凶。”   伊阳拱手,正要客气两句,脑中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裴大人。”   “副指挥使,不该由许玉担任吗?”   裴宗岳听到这话,唇边的笑又深了几分,像是知道伊阳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第198章 赌局与希望   裴宗岳没急着回答。   他从桌边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盏茶,抿了半口,把茶盏放回案面,才慢条斯理地开腔道:   “许玉拿到副指挥使令牌,是比赛的结果,并不代表他一定要担任副指挥使。”   “今日若是你输了,正副两个位置全落到外部势力手中,局面便会很麻烦。”   “到时候两个宗派各占一席,相互分担总巡监大人的压力,那么这件事就成了”   “到那时,镇抚卫姓卢,姓裴,还是姓金阳寺与玄剑阁,可就说不准了。”   伊阳点了下头,这个道理不难想,继续问道:   “可我拿下正位以后,副位落到哪家,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但你拿下了正位。”   “局面就完全反过来了。”   裴宗岳抿了口茶后解释道:   “不管哪家的人来坐副指挥使,他进了镇抚卫——上头有总巡监压着,旁边有你这个正指挥使架着,下面六十号镇抚卫全是巡天司自己人。”   裴宗岳的拇指在茶盏边缘敲了两下笑道:   “外部势力派来的人若坐副位,手下调不动,调令批不下,连镇抚卫的库房都进不去。”   “说得直白些,就是过来坐冷板凳。”   伊阳听明白了,如果正副两个位置都被外人拿走,他们可以抱团。   但只被拿走一个还是副指挥使,巡天司有太多办法架空对方。   一个外来的副指挥使进来,既没有调兵权,又没有亲信班底,正指挥使还是巡天司的人。   这哪是什么要职?这是来虚度光阴耗费时间的。   裴宗岳看他听明白了,嘴角微抬,又继续解释道:   “这件事还有更深的一层含义。”   他放下茶盏,语速慢了半拍。   “总巡监大人至今还在追查一年前的旧事   前任指挥使丁祥被九邪教暗杀,是谁把他的行踪和路线泄露出去的。”   “这件事悬了一年,到现在都还没有结论。”   “在这个节骨眼上,副指挥使的位子就是一把椅子。”   裴宗岳看着伊阳郑重的说道:   “谁坐上去,就等于告诉整个隋宁府——我对镇抚卫内部事务感兴趣。”   “可一年前通风报信害死丁祥的人还没查出来。你说,各大势力的高层会怎么想?”   伊阳在内心思索道:   坐副指挥使的人,必然要接触镇抚卫核心机密。而总巡监正在追查泄密者。   这时候你硬要塞人进镇抚卫——你是帮忙查案的,还是来毁尸灭迹的?   “所以许玉……”   “已经跟着玄剑阁的人走了。”   裴宗岳端起茶喝了口:“总巡监大人会补偿玄剑阁一门真功级别的武学作为补偿,人家也不亏。”   他把茶盏搁下,盯着伊阳耐心解释道:   “这也是大庆之前我让晏无鸢务必叮嘱你拿下正位的原因。”   “你若败了,总巡监便得换一套麻烦得多的办法收场。”   “好在,你没让大人失望。”   伊阳坐在椅子上,把前后逻辑串起来。   这应该是一场总巡监和各大势力高层之间的赌局。   总巡监允许外部势力参加考核,表面上是广纳英才,实际上是布了一盘棋。   卢权安把镇抚卫的两个位置放上去,允许外部势力下场,赌的便是巡天司能不能保住正位。   若巡天司败了,三大宗派便能趁机插手镇抚卫。   巡天司赢了,外部势力拿到的副位便成了一块碰不得的烫手货,到时候谁伸手进来谁就是九邪教的帮凶。   而赌赢的关键筹码,是他伊阳。   伊阳摸了摸鼻梁。   怪不得晏无鸢那天的眼神那么郑重,怪不得卢权安亲自送修行札记。   赢了,皆大欢喜。   输了……   伊阳没往下想,反正赢了。   裴宗岳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吧,带你去见宁凶。”   两人出了议事殿,沿着一条窄巷往西走。   裴宗岳边走边说,声音不高,但交代得很清楚。   “副指挥使宁凶,原本就是镇抚卫内部的候补总巡监。”   “此人修为真罡境前期圆满,天生神力。性子冲,嘴巴比脑子快,但武力是真猛。”   裴宗岳偏头看了伊阳一眼:   “他在镇抚卫里头待了九年,威望不低,六十个巡卫里有三分之一是他带出来的兵。”   “前任指挥使丁祥在世时,宁凶是铁杆心腹,丁祥死后这一年,镇抚卫日常事务是我兼任,但练兵是宁凶在管。”   “镇抚卫重大行动,需要正副指挥使共同签发调令。若意见相左,你们二人都有权直接上报裁决殿。”   “这层规矩是约束,也是保护。”   “你刚上任,镇抚卫上下未必服你。宁凶在营中待了多年,由他做副手,旧部能安稳些。”   伊阳点头。   这层制衡既是对他新官上任的约束,也是对镇抚卫旧部的安抚。   很合理。巡天司不可能把一支六十人的精锐队伍毫无保留地交给一个入司半年的人。   两人走了小半刻钟,一座黑砖院墙出现在前方。   院墙高丈余,墙头嵌着铁钉。大门是两扇沉木包铁的厚门板,门钉排列整齐。门口站着四名黑甲巡卫,气息连成一片。   镇抚卫营地到了。   四名巡卫看见裴宗岳,齐抱拳行礼。   裴宗岳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转身面向伊阳。   “里头的人,你自己去掌握。”   “宁凶这人不记仇,但吃软不吃硬。”   “剩下的事,你自己来吧,这也算是一个小考验。”   说完准备离开。   “裴大人。”   伊阳开口在裴宗岳准备离开时叫住了他。   裴宗岳脚步顿住,侧过身来看向伊阳。   伊阳压低了声音说道:   “在下有一事相求。”   裴宗岳等着。   “此前在下奉命前往白鱼城,刚出府城不到半日,便被纵杀六匪的人就精准拦截在官道上。”   伊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的启程时间、所走官道,他们全都摸得清楚。”   裴宗岳的眼皮抬了一下。   “在下当时身份不够,这事没法追查。”   伊阳看着裴宗岳的侧脸郑重道:“如今想请裴大人帮忙——是谁把巡天司内部人员的行踪卖给了匪寇。”   裴宗岳嘴角那点笑意收了。   他的目光从伊阳脸上划过,在那张苍老面孔上停了两息。   在伊阳去白鱼城的时候,他只是个代理总巡监地位也就一般,连一个厉害一点的镇抚卫都不如。   那时候被人卖了行踪,顶多算倒霉。   但现在呢?   副总巡监,镇抚卫指挥使。   他是巡天司最精锐武力的统帅。   这个身份被人出卖行踪——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而且裴宗岳很清楚,伊阳刚替巡天司守住脸面,自己出首查清事情很简单。   这份人情,送得不亏。   “小事。”   裴宗岳点了下头答应道:   “敢把巡天司自己人的踪迹卖给匪寇,确实该查。”   他没有追问伊阳查出来之后打算怎么办。   只是伸手拍了拍伊阳的肩膀,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伊阳看着裴宗岳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嘴角的线条压平了。   被泄密的账,他记了大半年。   当初实力不够、身份不够,只能咽下去。现在够了。   伊阳转过身,面对镇抚卫营地的大门。   黑铁门钉被傍晚的日光照着,一排泛着冷调。   伊阳迈步走进营地大门。   营地内部比外头看着大得多。校场、兵器架、马厩、练功石桩,排布整齐。   此刻六十名黑甲镇抚卫列成方阵,站在校场正中等候。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走来的伊阳。   无人交谈。   最前排站着一个人。   对方身高近七尺,肩宽背厚,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   络腮胡把半张脸遮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虎目,精光外露。   他穿着副指挥使的深色劲装,双臂环抱在胸前,站得直挺挺。   副指挥使,宁凶。   伊阳朝他走过去。   宁凶低头看着走近的伊阳——满头乌发配苍老面容,身量中等偏瘦,比自己矮了整一头。   背后斜挎着一把裹了麻布的长刀,腰间还别着一柄没出鞘的黑铁重刀。   两把刀?   宁凶的眉头拧了下来,嘴角往一边撇,鼻孔里哼出半口粗气。   身上的真罡不自觉地往外泄了半分。   不是挑衅,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伊阳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无视了对方身上散发的罡劲。   两人对视,这份气氛让营地里的空气绷起来。   身后五十名镇抚卫的呼吸声都压低了半拍,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上。   宁凶盯着伊阳那张苍老的脸,半晌没吭声。   伊阳也没开口。   他只是抬起手,把怀里那枚指挥使令牌取出来,在掌心翻了个面,把飞鹰官纹朝上。   “指挥使伊阳。”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往后多关照。” 第199章 死因成谜,定下约定   身为副指挥使的宁凶盯着伊阳手中的令牌看了五息。   那双虎目从飞鹰官纹移到伊阳脸上,又从脸上移回令牌,来来回回扫了两遍。   校场上五十名镇抚卫站得笔直,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没人出声。   风吹过营地的旗杆,绳子拍在杆身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宁凶把环抱的双臂松开,右手握拳,在胸甲上捶了一记大声道:   “镇抚卫副指挥使宁凶,参见指挥使伊大人。”   他的声音粗犷,中气十足,靠得太近震得伊阳耳朵嗡了一下。   随着宁凶发话身后五十名黑甲巡卫齐齐抱拳:   “参见指挥使大人!”   黑甲碰撞声整齐划一,跟一个人发出来的没区别,配合的十分紧密。   伊阳把令牌收回怀里,点了下头,这些人没搞什么下马威,自己也必要摆什么官架子。   “免礼。”   得到吩咐的宁凶冲身后摆了摆手,五十名镇抚卫分队散去。   校场上只剩两人。   就在这时宁凶转过身来,语气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多余的客气,十分平静的说道:   “今天的比试我看了。”   “你的实力确实比我厉害,你的那一刀我接不下。”   伊阳听着这位副指挥的奉承没有什么表情,他在等着后半句。   “但我不是因为你能打才认你。”   宁凶的虎目压下来,嗓门低了半分达:“镇抚卫不服能打的。服的是能办事的。”   “我大哥丁祥死了一年。”   这句话从宁凶嘴里蹦出来时,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指节咔吧做响。   “一年了,没人给他一个交代。”   伊阳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宁凶的呼吸粗了两分。   “总巡监说要查,查了一年,卷宗压在裁决殿,落灰了都没翻出个屁来。”   他盯着伊阳的眼睛十分郑重的说道:   “你要是能查清丁祥的死,弄明白是哪条狗把他卖了——镇抚卫上下六十号人,你说往东没人敢往西。”   “包括我。”   对方的意思说得够直白了,自己想要得到这一只力量的服从就需要查清前任指挥使的死因。   伊阳把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件事有两大好处:   一来,能收服镇抚卫。   二来,能揪出巡天司里的蛀虫,让他在总巡监那边跟进一步   “丁祥的死亡记录,给我一份。”伊阳直接开口道:   宁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就这么答应了?”   “坐上这个位置,前任的命案不查清楚,我睡觉都不踏实。”   见伊阳这么说,宁凶嘴角咧了一下,不算笑,但绷着的脸松了几分。   他转身朝营房走去,边走边说:   “跟我来,卷宗在我屋里锁着。”   伊阳跟上。   营房内室。   一张粗木桌上摆着三个牛皮卷轴和一摞泛黄的纸张。   宁凶把桌上的茶壶推开,拍了拍卷轴上的灰。   “这些是我自己查的,裁决殿那份太笼统,有用的东西不多。”   伊阳坐下来翻开第一卷。   丁祥,真罡中期圆满,修成百脉通罡,距外罡即真罡劲后期仅差临门一脚。   一年前奉命前往城外执行常规巡查任务,于官道三十里外的清风岭遭遇伏杀,死时身中十七处爪痕,心脉被贯穿,死状极惨。   现场留有九邪教气息残留。   但宁凶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清风岭地形开阔,以丁祥的感知范围,不可能被近身到十步以内才发现伏兵。除非他被人引到了特定位置。”   伊阳继续往下翻。   宁凶的调查比裁决殿细得多。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排查丁祥出发前接触过的所有人,最终锁定了三条线索。   第一条:丁祥出发前一日,曾前往金光宗拜会宗主,商议城防轮值事宜,金光宗算是金阳寺在府城设立的分支势力,宗主韩子平曾是和尚,现在还俗,实力真罡前期。   第二条:丁祥出发当日清晨,路过化剑盟位于城东的据点,与化剑盟掌事有过简短交谈。化剑盟是玄剑阁扶持的势力,盟主沈空明,真罡前期圆满完成百锻之躯,但是他们这些人不想伊阳那般没有瓶颈,天资一般的武者实力都被卡在真罡境前期。   第三条:丁祥行进路线最终偏离了原定官道,转入清风岭方向。而清风岭附近,正是挽月山庄的产业——几座药田所在地。挽月山庄背后站着苍梧山,庄主柳如是,真罡前期。   三条线索,指向三家势力。   每一家背后都是三大宗派的影子。   伊阳把卷轴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询问道:   “你的判断呢?”   宁凶站在桌边,两条粗胳膊撑着桌面说出自己的理解:   “三家都有嫌疑。但我没有证据。”   他咬着后槽牙艰难道:“我去找过金光宗的人,对方打太极。去化剑盟,人家直接闭门谢客。挽月山庄那边更绝,说那天庄主不在城中。”   “我一个候补总巡监,当时没有担任副指挥使,没有裁决殿的调令,进不了人家的门。”   伊阳听明白了,宁凶不是查不出来,是身份不够。   当时他身为候补总巡监,因为涉及三大势力没有独立调查的权限,需要裁决殿批文。而裁决殿那边不知道为何压了一年没动静。   现在他是正指挥使了,职位是副总巡监,情况自然不一样。   指挥使有权调动镇抚卫执行任务,对涉及巡天司安全的案件可以直接介入调查,不需要逐级审批。   这也是宁凶愿意认可他的原因之一。   有人能替丁祥查案了。   “卷宗我带走。”   伊阳站起身,把三卷牛皮轴和那摞纸张拢在一起后说道。   “之后这些势力我会挨个去拜访一番,看看有没有线索。”   宁凶重重点了下头说道:   “需要人手你随时吩咐。”   “暂时不用。”   伊阳把卷宗夹在腋下:“先摸清底细,再决定怎么动手。”   伊阳没有回幽泉司的小院。   今晚他住在镇抚卫营房,一来熟悉环境,二来有些事情需要安静想想。   营房给指挥使留的单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案,墙角放着兵器架。   伊阳把虎啸和玄渊搁上去,从怀里取出白天卢权安赏的那本《武极龙象身》。   翻开册子查看。 第200章 有所突破,实力提升   伊阳发现这门功法走的是刚猛路数,以真罡反复淬炼筋骨肌肉,每一遍都在把肉身的极限往上推。   修炼成功之后武者可以凭借肉身硬撼手持宝器的真罡境强者。   而且这门功法修炼方式简单粗暴——运罡劲、过穴、震骨、收功。   伊阳盘坐在硬板床上,按照册中第一页的路线引导乙木真罡运转。   真气沿着脊柱下行,过尾闾,入双腿,再从足底反弹回腰椎,震荡一周后收归气海。   第一遍修完完,伊阳看向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面板。   【武极龙象身(入门)60/20000】   六十倍加成。正常来讲一遍只有伊点多进度,乘上去就是六十点。   功法还没入门了,但要入门并不难,这门强大的横炼功法入门之后伊阳的实力又会有很大的提升。   筋骨传来一阵酸胀,被乙木真气的自愈特性缓缓抚平。   这门功法跟乙木养生功的确不冲突,甚至有互补的意思。   伊阳把册子收好,继续按照功法上的记载修炼。   寅时末。   天还没亮透,营房外的空气冷得割脸。   伊阳已经坐在床上了。   他闭着眼,灵台深处的金毛猿猴蹲在识海中央。   修炼的《心猿守意决》运转,伊阳精神力从识海核心向外扩散,一圈接一圈。   这门功法入门之后已近有一段时间,伊阳的精神力早已从最初的模糊变得清晰锐利。   【心猿守意决·静像(小成)25800/26000】   经过伊阳坚持不断的苦修,这门功法距离小成只有一步之遥。   真罡中期的突破让他的气海和经脉都扩大了一圈,灵台也随之松动。   加上昨夜炼化真丹的余韵还没散尽,精神力的边界比平时活泛得多。   伊阳抓住这个窗口,把精神力全部收回识海中央,按照运功路线修炼。   25860   25920   25980   26000   随着面板上的进度圆满,伊阳的识海发生剧烈的变化。   它开始向外扩张,一直存在识海当中的金毛猿猴仰头长啸,随着它的吼叫,伊阳的精神力开始暴涨。   伊阳的感知范围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之前他的精神力覆盖上限是百丈。   现在闭着眼睛往外探——一百五十丈、两百丈,直到两百三十丈外营墙角落里一只老鼠的心跳都被他捕捉到,才慢慢收回来。   【心猿守意决·静像(大成)60/120000】   小成了。   看着面板上的进度,伊阳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自己感知范围翻了一倍还多,这意味着他在战场上几乎不可能被偷袭。   任何真罡境以下的暗手,在两百丈外就会暴露。   感受自己又变强的伊阳从床上起来,推开营房的门。   门外的天际一线灰白。   晨光还没照进营地,校场上的操练声却响了起来。   “嗬!嗬!嗬!”   整齐的吐气声从校场传来。   伊阳走到廊下,靠着柱子往那边看。   只见宁凶站在校场中央。   手里一杆铁枪,枪身比寻常长枪粗了两圈,枪尖泛着暗红光泽。   他赤着上身,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枪势起伏鼓动。   在他周围,十二名镇抚卫分立固定方位,每人手持兵刃,气息彼此勾连。   这是一门阵法。   伊阳的精神力铺开,带着好奇的目光把整个阵型笼罩进去。   他发现宁凶的铁枪是阵眼。   每次他出枪,真气便从枪身散出十二道细线,分别接入十二人的散发的内气当中。   十二人的内气被那股真气牵引着同步运转,攻防一体。   宁凶枪尖前指。   十二人同时踏步前冲,兵刃从不同角度斩出。   内气汇聚在阵型正面,叠加出来的合力比单人输出翻了不止三倍。   伊阳在廊下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这阵法的精妙之处不在单次爆发,而在于持续压制。   十二人轮流输出内气,宁凶居中调度分配,只要阵眼不倒,这套打法能维持很长时间。   若在实战中碰上真罡中期的对手,这个阵型未必能赢,但绝对能拖住对方。   十二个内气境加上一个真罡前期强者作为阵眼,合力打出的攻势足以威胁到真罡中期。   不错。   伊阳在心里给宁凶的练兵能力记了一笔。   这人确实有真本事,难怪丁祥当年把他当心腹用。   宁凶收枪,抬头看见廊下站着的伊阳。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枪杆往地上一顿问候道:   “指挥使大人,起得挺早。”   “你更早。”伊阳从廊下走下来。“这阵法叫什么?”   “十二连环枪阵。”   宁凶把铁枪扛在肩上解释道:“丁祥大哥活着的时候传下来的,我这些年又改了进了一下更适合我自己。”   伊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对于这些镇抚卫配合宁凶的事情也不在意。   他转身走向营地大门。   “去哪?”宁凶在后头喊了一句。   “化剑盟。”   伊阳头也没回,抬起右手晃了晃腰间的指挥使令牌。   “去年你进不了的门,今天我去敲敲看。”   宁凶站在原地,盯着伊阳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   他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身旁一名镇抚卫凑上来,压低嗓门问。   “副指挥使,这位新来的……靠得住吗?”   宁凶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昨天擂台上那道漆黑的刀光,想起空武三百斤的身躯被轰飞出去的画面。   “先看看再说。”   伊阳穿过府城东城的几条大街,拐入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巷道。   巷道尽头,一座三进院落的门楼上悬着匾额。   “化剑盟”三个字,铁画银钩。   门口站着两名灰衣护卫,腰间佩剑,气息在内气二重。   伊阳走到门前,没有停步。   两名护卫刚想开口拦人,便看见了他腰间那枚黑铁令牌上的飞鹰官纹。   镇抚卫。指挥使。 第201章 凶手是他?   两名灰衣护卫的手齐齐按上了剑柄。   左边那个嘴已经张开了,“什么人——”   但话到一半卡住。   他的目光落在伊阳腰间那枚令牌上。   代表镇抚司的飞鹰官纹在晨光里反着冷调,上面的三个小字显示得清清楚楚。   指挥使。   左边护卫的手从剑柄上弹开,跟烫着了一样。   他扭头看了同伴一眼,两人脸上的防备在半息之内抹干净了。   “大……大人。”   左边护卫腰弯下去,声音都打了个结道:“小的不知是指挥使大人驾到,请恕冒犯。”   伊阳没说话,就站在原地等着。   右边那个反应快些,朝身后院子丢了句:“去禀报盟主!”   一名灰衣弟子小跑着消失在影壁后头。   留在门口的护卫侧身让出通道,手臂虚引,腰弯得更深恭敬道:“大人里面请。”   见对方请自己进去,伊阳迈步往院子里走去。   但他的精神力在跨过门槛的那刻散发了出去。   精神力强大的覆盖范围把整座三进院落看得一干二净。   前厅六人,中院十四人,后院九人,角落里还有三处暗哨。   在这处院落中有三十余名弟子,气息从气血三重到内气二重不等。   最强的一股气机在后院书房,真罡前期圆满,已近完成百锻之躯。   正是此地的主人沈空明。   伊阳把暗哨的位置、后院通往外墙的小门、中院练武场旁边的窄巷全部记了一遍。   习惯使然,不管进哪扇门,退路先摸清楚。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院方向传来,带着微风。   只见一个修长身影从回廊尽头转出。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面容清瘦,颌下三寸短须修剪得规整。   他身穿一袭青灰长衫,左手搭在腰间剑柄上,步子不急不缓。   沈空明走到前厅台阶上站定。   他的目光先落在伊阳腰间的令牌上,停了一息。   再移到伊阳背后裹着麻布的玄渊上,又停了一息。   最后落在伊阳那张脸上——满头乌发,面容苍老,两者搁在一起违和得很。   沈空明从台阶上走下来,拱手,姿态端正道:   “久仰指挥使大人威名。昨日校场一战,沈某看得心驰,今日大人光临敝盟,实在蓬荜生辉。”   话说得漂亮,声调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伊阳拱手回了半礼随意道:“路过,进来坐坐。”   见伊阳是这般态度,沈空明眼皮跳了一下,他摸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意思。   但沈空明没有追问,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把伊阳引入前厅正堂。   正堂不小,左右两列红木椅。   墙上挂着三把旧剑,剑身窄而直,护手的花纹跟昨天许玉手里那柄如出一辙。   案头摆着半展的棋谱,旁边的香炉里烧着清远香。   伊阳扫了一眼。   讲排场,好面子,注重体面。   知道了沈空明的大致性格,这类人最怕的不是威胁,是丢脸。   沈空明亲手把伊阳引到客位最尊处落座,冲门口吩咐:“上今年的新茶。”   转身坐到对面,两人相距一丈。   弟子端着茶盘进来,两盏青瓷茶放到案上,沈空明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让伊阳先喝。   伊阳端起茶盏,没急着喝。   见伊阳不急着喝,沈空明只好先开了口道:   “昨日大人在擂台上连胜空武与许玉,整个隋宁府都在传。”   他的语速不快,带着几分感慨的口气道:“尤其是击败许师弟那一战,玄剑阁上下都在议论。”   许师弟。   这个称呼说明沈空明跟玄剑阁本宗走得近。   “大人今日来化剑盟……”   沈空明端着茶,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带着一丝探寻道:“可是要和玄剑阁那边有什么话要说?”   试探来了。   伊阳抿了口茶,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茶不错。”   沈空明:“……”   伊阳把茶盏搁回案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沈盟主多虑了,我刚接手镇抚卫,营地里的事千头万绪,今早出来透透气,顺便熟悉熟悉东城的街面。”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   “走到巷口看见'化剑盟'三个字,想起之前在白鱼城跟玄剑阁的人打过照面,就进来坐坐。”   语气松散得很,跟邻居串门没两样。   沈空明的眼神变了两变。   这话有几分真?   一个刚坐上指挥使位子的人,大清早不在营地待着,跑到东城一家与玄剑阁有关联的势力门前“散步”?   信他个鬼。   但沈空明面上不显,笑着接过话头:“大人在白鱼城的事,沈某也略有耳闻。单人平定一城乱局,那份胆魄,寻常人做不来。”   伊阳摆了摆手。“被逼的。那帮人非要往我刀口上撞,我年纪大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沈空明嘴角动了动。   年纪大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你昨天在擂台上一刀把空武轰飞十五丈远,这叫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继续试探道:   “如今府城各方势力对大人都颇为关注。大人接掌镇抚卫,往后府城的格局怕是要有些变化。”   伊阳听出了言下之意——你打算对我们这些势力动什么心思?   “沈盟主想多了。”   伊阳的右手搭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说道:“镇抚卫管的是巡天司内部的事,跟各位的买卖不搭界。”   沈空明的肩膀松了两分,把话题往别处引:“对了,听说东来县出了兽乱?”   伊阳对于对方知道这个消息并不惊讶,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住的,巡天司也只是比他们先一步得知情况而已。   他点头,表情换成了忧色道:“万兽山岭那边闹出来的,据说规模不小,破邪司的纪大人已经带人过去了。”   伊阳面上不动,但他的精神力盯着沈空明的左手。   说到“万兽山岭”四个字时,沈空明搭在剑柄上的食指轻轻勾了一下。   动作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伊阳在心里做了个标记。   “纪大人办事稳当,应该很快能平息。”   伊阳没有深说,把话头扯开:“昨天许玉那一剑,沈盟主怎么看?”   听到这话沈空明眉头挑了一下,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里。   “许师弟的剑?”   “嗯,那一剑可谓威力巨大,我也只是侥幸获胜。”   伊阳端起茶又喝了口:“不知化剑盟的剑道跟玄剑阁本宗有什么区别?”   这个话题安全,沈空明绷着的脊背松了下来,谈兴起来了。   “本宗讲'一剑破万法',走的是极致锋锐。化剑盟立盟之初便定下'化繁为简'四字宗旨,剑招不求多,但每一式都要求磨到极致……”   伊阳适时点头,偶尔追问一句。   沈空明越说越多。   半个时辰过去。   伊阳把茶盏放到了案边,这个动作在江湖老手之间有讲究——意思是准备走了。   沈空明注意到了,他的坐姿松了下来,左手从剑柄上移开,搭到膝头。   伊阳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但突然问道:   “化剑盟在东城的几处产业做得不错。   以前镇抚卫的丁指挥使在世时,好像也常来东城这一片巡查。”   这只是轻飘飘一句话。   但却让沈空明搭在膝头的手收紧了,他的五根手指攥住了衣料。   伊阳的精神力时刻观察着对方,发现自己说完之后,沈空明的心跳快了很多。   沈空明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伊阳察觉,装作淡定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解释道:   “丁指挥使当年确实常来东城。”   “化剑盟与巡天司一向交好,丁指挥使偶尔路过,会进来喝盏茶。”   沈空明的语气平稳,挑不出毛病,不多说,不回避。   标准的太极应对。   伊阳没有追问。   “听说丁指挥使是个能人,可惜英年早逝。”   他叹了口气,把话岔开:“对了沈盟主,府城哪家酒楼的菜做得不错?镇抚卫营地那伙食,真不是人吃的。”   沈空明绷着的肩膀又松下来。   他笑着推荐了两家馆子,语气恢复了先前的自如。   但伊阳已经不需要更多了。   提到丁祥时那异样的心跳加速,说明对方知道些什么。   但伊阳直接问对方肯定是不敢说的。   又闲聊了片刻,伊阳起身告辞。   沈空明亲自送到门口,态度周全。   两人在门槛处站定时,沈空明开口道:“指挥使大人若得闲,化剑盟每月初六有一场内部论剑会,不拘身份,欢迎大人来坐坐指点。”   伊阳笑了笑十分随意的说道:   “再说吧,最近事多。”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沈空明拱手目送。   伊阳转身走进巷子,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拐角。   沈空明站在门口没动。 第202章 清风岭小庙   伊阳离开化剑盟时已是辰时过半。   这时东城的街面上人流渐多,馄饨摊子的热气升到半空,小贩扯着嗓子叫卖。   伊阳穿过三条大街拐入一条窄巷,换下了身上的官服,套上灰布外衫,把令牌收进贴身口袋做了下伪装。   出城时守卫看了眼他的临时通行令,没多问,显然是没有认出伊阳。   清风岭在府城通往青州官道的上,从府城前往清风岭至少要上百里。   伊阳没骑马,身形一闪运转《点水渡江》就沿着官道往北跑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拐入一条通往山岭的岔路。   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树越来越密,那座清风岭的轮廓从林木间露了出来。   宁凶的卷宗里写得明白——丁祥死在清风岭东侧的一处缓坡上。   伊阳到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头顶了。   缓坡不大,三面被矮树围着,正对面是条通往岭上的碎石路。   地势开阔,视野好,两侧没有天然的藏身点。   宁凶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浮出来——“以丁祥的感知范围,不可能被近身到十步以内才发现伏兵。除非他被人引到了特定位置。”   伊阳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上。   精神力从他身上往四周铺开,向四面八方探去,想要看看有没有残留的线索。   两百丈的范围把整片缓坡和周围林地笼罩进去。   没有真气残留。   没有罡劲痕迹。   地表的泥土松软,一年的雨水把所有东西都冲刷干净了。   树根没有断裂的旧伤,石面上也看不到劈砍留下的豁口。   伊阳站起来,沿着缓坡走了一圈。   真罡境强者动手,不可能不留痕迹。   拳罡能把两人高的石头打碎,刀气余波的横扫便能斩断大树,可以说真罡境的高手战斗时会发出很大的动静   但这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实在是干净得过分。   “这里不是丁祥死亡的第一现场。”伊阳在心里下了判断。   这不是时间冲刷就能简单解释的,这里完全就没有动手的痕迹,一年前这里如果爆发过激烈的战斗,再怎么说也会留下一些对环境的破坏。   要知道丁祥可是真罡中期的武者,他站在这儿,方圆百丈内有人挪动脚步他都能察觉。   除非动手的是一位实力远超他的武者才有可能不声不息的解决他,但可能吗?   伊阳不清楚,巡天司对于府城周围的九邪教到底有多少位真罡境的香主不是很了解,是不是有真罡境后期或者圆满的武者也信息。   他只能按照现场的猜测认为这里不是丁祥死亡的第一现场   还是来得太晚了,现场已经没法给他更多东西。   但也不算全无收获。   既然丁祥不是死在这里就说明还有变数,只要找到哪一处九邪教香主动手的地点就真相大白了。   伊阳没有急着离开清风岭。他沿着缓坡往上走,顺着碎石路向岭深处推进。   宁凶在卷宗里标注过,丁祥最终偏离了原定官道,转入清风岭方向。   什么东西会把一个真罡中期的高手引到这里来的?   随着不断的往上攀登,路越来越难走,碎石变成乱石,矮树变成密林。   伊阳走了大约两刻钟,翻过一道山脊。   他停下脚步。   因为前方的山坡往下收了一段,视线透过树丛的缝隙,能看到对面另一座矮山的半腰处有动静。   那里有东西。   伊阳眯起眼,强横的精神力向那个方向探去。   对面矮山的半腰位置,藏着一栋建筑。   说藏并不过分。   那栋建筑被周围的松林遮了大半,屋顶铺的是深灰色的瓦,跟山石颜色接近。   若不是伊阳站的位置刚好能透过树丛的缝隙往下看,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察觉情况不对的伊阳站在原地没动。   这里距离官道三十里,清风岭算不上荒山野岭,往来的行商和武者不在少数。   可这栋建筑他从没听任何人提过。   宁凶的卷宗里也没有标注。   伊阳脑子转了两圈。一个藏在清风岭深处、紧邻丁祥遇害地点的隐蔽建筑。   巧合?   六十年活下来的经验告诉伊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没有直接过去。   先退回山脊背面,找了个避风处坐下来。   《藏息无相诀》运转,乙木真罡收入经脉深处,体表的气机一层层压下去。   从真罡中期压到内气一重。   再从内气一重压到气血三重。   最后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看起来是上山采药的凡人。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做完之后伊阳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胸腔起伏幅度跟普通老农没两样。   确认敛息完毕,伊阳起身绕路。   他没走直线,而是从山脊北侧下坡,穿过一段密林,再从对面矮山的背坡绕上去。   多走了小半个时辰。   但这条路避开了正面任何可能的暗哨视线。   伊阳贴着松林边缘摸到了那栋建筑的后方。   直到近了才看清全貌。   那不是一栋,而是一处小庙。   院墙用毛石垒的,高不过六尺。墙头没有铁钉,也没有碎瓷片。正门朝南,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   “善若寺”。   三个字刻得中规中矩,漆色剥落了大半,看起来有些年头。   伊阳蹲在后墙外的一丛灌木里,精神力铺开。   寺庙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正殿和偏殿,后面是僧舍和一间厨房。   院子中间有棵歪脖子松,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然后伊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寺里有人。   十四个。   十四个气息,全是武者。   最弱的气血四重,最强的内气二重。   这里这么一座荒僻野庙,居然有十四个武者和尚。   伊阳的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背后的玄渊刀柄。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云林县到隋宁府,大大小小的寺庙他见过不少。   正经寺庙的和尚有练武的不稀奇,可比例不会这么高。一座十几人的小庙,全员武者,最强的还是内气二重。   这配置放在巡天司,够凑一个精锐小队了。   伊阳把呼吸又放缓了半分,整个人缩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不急,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情况。   从午后到黄昏,伊阳一直蹲在后墙外。   这几个时辰里,和尚们的活动很规律。上午诵经,下午练功,黄昏开饭。练功的时候能听到拳脚击打木桩的闷响,力道不轻。   但没人出寺门。   十四个人关在院墙里,跟外界没有任何接触。   天黑之后,寺庙里点了几盏油灯。   伊阳挪了个位置,从后墙角的一处矮洼贴上去,耳朵贴着墙面。   两个和尚在院子里说话。   声音不大,但伊阳的五感在真罡境层面运作,听得清清楚楚。   “主持今天还没回来?”   “早上出去的,带了悟安和悟觉。说是去山下办事。”   “什么事?”   “没说。主持的事你少打听。”   “我又不是打听,就随口问问。昨天搬进来那批药材还没理完呢,主持不在也不知道该放哪儿。”   “放库房不就得了。”   “库房锁着。”   “那你等主持回来再说。”   两人没再聊下去,脚步声各自散开。   伊阳在黑暗中把这段对话嚼了两遍。   主持带人出去了、药材、库房上锁。   一座野庙,有专门的库房存药材。   而且主持亲自锁库房门。   伊阳把脊背贴着墙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打算等那个主持回来之后再找机会一网打尽。   亥时过半。   寺庙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僧舍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两个值夜的和尚在前院正殿门口坐着,隔几刻钟绕院子走一圈。   伊阳的精神力像一张网,把整座寺庙的动静都兜在里头。   子时初。   脚步声从山路方向传来。   三个人。   为首那个气息沉厚,真气运转绵长有力。   内气三重。   伊阳的眼皮掀了一下。   居然是内气三重的和尚主持。   这座破庙里藏着一个内气三重的强者。   三人从正门进入。值夜的和尚迎上去,低声汇报了几句。   主持的声音很低,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三人分开。跟着主持出去的两个和尚各自回了僧舍,主持独自往后院走。   伊阳听到了肩上扁担放下的声音,还有箱子落地的闷响。他们带东西回来了。   主持的脚步没有停留,穿过后院的月亮门,进了最里面那间单独的房间。   门关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阳又等了一刻钟。   确认寺里所有人的气息都平稳下来后,他翻过后墙。   落地无声。   靴底踩在松软的泥地上,伊阳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后院很小,三间僧舍一字排开,最里面那间跟其他的隔了五六步远,门前还多了一道矮篱笆。   主持的房间。   伊阳靠近,将精神力探进去。   屋内有床铺,有书案,有一盏吹灭不久的油灯。灯芯还冒着细烟。   但是——   没有人。   伊阳的脚步定住。   他又探了一遍。   屋内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真气运转的微弱波动。   房间是空的。   伊阳几息前亲耳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从那之后,没有第二次开门声,没有窗户被推开的动静,没有任何人离开的痕迹。   一个内气三重的主持走进房间,关上门。   然后人没了。   伊阳贴在墙边,手掌按着玄渊的刀柄,眼底的浑浊褪去。   这地方的水比他想的深。 第203章 离开的主持和房间暗道   伊阳贴在墙边,等了三息。   屋内没有呼吸,没有脚步,也没有真气运转的波动。   主持进门前还是个内气三重的活人,门关上,人便没了。   窗户从内扣住,屋顶无人掀动。   伊阳的精神力罩着前后两进院落,也没捕捉到有人翻墙离开。   “总不能钻耗子洞了。”   他贴在墙根先把善若寺的情况在脑海中重新捋了一遍。。   一座藏在清风岭深处的野庙,十四个和尚全是武者,最弱的气血四重。   寺里没有香客,没有香火账,也没见和尚下山化缘。   并且主持是实力强大的内气三重,带着人半夜回来,扛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进库房。   最关键的一点——主持进了屋,关了门,人没了。   窗户没响,门没开第二次。   排除掉对方掘地三尺往下钻的可能——不对,这个可能恰恰最大。   暗室。   地下通道。   伊阳年轻时在云纹镇见过类似的把戏。   镇上有户做皮货买卖的,表面规规矩矩,地底下挖了条暗道通到隔壁巷子,专门往外走私赃物。   这和尚的手法倒也没有高明到哪去。   进屋,关门,从屋内的某处机关进入地下。   外面的人只看到门关着,以为主持在里头睡觉。   想明白这一层之后,伊阳的心思就活泛起来了。   暗室里藏的是什么?这是一个让人好奇的问题   更要紧的是,善若寺离丁祥遇害的清风岭很近。   丁祥尸体出现的缓坡没有交手痕迹,附近却藏着一条无人记载的地下通道。   伊阳很难把两件事分开。   “名字叫善若寺,事情办得倒挺见不得人。”   伊阳贴着墙根蹲了半刻钟,把寺庙里所有人的气息又扫了一遍。   十三个和尚都在僧舍里,鼾声此起彼伏。值夜的两个在前院打瞌睡,气息平稳。   主持的房间里依旧空无一人。   伊阳动了。   他从后墙翻入院内,靴底落在泥地上没发出响动。   贴着阴影绕过月亮门,到了主持房间的窗前。   窗是木栅格糊纸的那种老式窗,纸面完好,没破口。   伊阳食指蘸了点唾沫,在窗纸边角处点了个小洞,贴着往里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   靠北墙一张单人木床,被褥叠得整齐。床头放着个蒲团,蒲团旁搁了双布鞋。   西墙是书案,案上有经卷、砚台、一盏铜油灯。   东墙立着个旧柜,柜门虚掩,里头挂着两件僧袍。   地面铺的是青砖。砖缝干净,没有新刨过的痕迹。   观察清楚屋内的情况之后,伊阳从袖中取出薄铁片,顺着门缝送进去,挑开木闩。   木门开启半尺。   伊阳侧身入内,又将门闩复位。   屋内摆设简陋,地面铺着青砖。   伊阳蹲下身,用手背逐块敲过。   砖下回音厚实,听不出空处。   他又检查床底、柜后、书架与墙面。   床脚没有挪动痕迹,墙砖也没有松口,书架后的灰积得完整,主持近来没碰过。   最后,他停在油灯前。   灯座固定在木架上,底部压着铜片,灯油还剩小半,边沿沾着黑灰。   伊阳没有伸手。   机关若带有示警装置,他这一转,地下的人便会明白上面来了客人。   自己能杀掉寺里这群和尚。   可线索断了,再想往下查就难了。   先等主持回来,看他怎么开门。   伊阳环视屋内,准备找个地方藏身。   床下太矮,藏进去容易,但主持只要弯腰脱鞋,两人就能脸贴脸。   柜子更差,里头有僧衣,连腿都放不开。   房梁离床榻只有八尺。一个内气三重武者睡在上面面,头顶多出半口呼吸都瞒不住。   经架后面留着半尺空隙,勉强能挤进去。问题在于伊阳背着玄渊,往里一站,经架都得向前挺肚子。   他盯着屋内转了一圈,没挑出合适的位置。   “修房子的挺实在,半点偷人的余地都没留。”   伊阳重新挑开门闩,退回院中。   进屋有风险。   主持什么时候从地底下冒出来,他摸不准。   万一自己在屋里翻找的时候对方从脚底下钻出来,那就是关门打狗——只不过被关的是自己。   伊阳退回后院里,想了想,脚步转向房顶。   他从后院一棵歪松的粗枝上无声跃起,落在僧舍的瓦面上。   瓦片铺得严实。伊阳选了靠近屋脊的位置,抽出一块瓦,又把相邻瓦片推开半寸。   缝隙正对油灯与床榻。   他趴在屋脊背面,将气机压到凡人层次。   等。   六十年的人生教会他最重要的本事不是杀人,是等。   夜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涩味。   伊阳闭着眼,调匀呼吸,把自己变成房顶上一块不起眼的老瓦片。   约过了半个时辰,屋内传来齿轮咬合的轻响。   伊阳低头看去。   只见那一展普通的油灯连着木架转了半圈。   床前四块青砖向下沉去,石板朝两侧分开,露出一段台阶。   主持从地下走了上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布包,包裹只比巴掌宽出几分,外面缠了三道细绳。   主持出地道后没有关机关。   他站到桌前,将黑布包放下,解开最外层的绳扣看了一眼。   伊阳受屋顶遮挡,看不到包内所装之物。   精神力往下探去,却被包裹外层挡住。那层黑布掺了特殊丝线,专门隔绝武者探查。   这东西不普通。   伊阳握住玄渊刀柄。   以他如今的修为,落下去只需一刀。主持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寺中其余僧人也拦不住他。   可杀人容易,挖出主持背后的人难。   丁祥的案子拖了一年,宁凶查遍三家势力,仍旧没有证据。   眼前这条线刚露头,拿刀一切,痛快倒是痛快,后面便只剩一地碎线。   伊阳松开刀柄。   忍了六十年,他最不缺这点工夫。   房内,主持重新包好东西,塞入床头暗格。   他走回油灯旁,将灯座反向转动半圈。   地下石板合拢,四块青砖升回原位。砖缝严密,连灰土都被两侧木片扫平。   难怪伊阳敲不出空腔。   石板下方还垫着厚土层,机关开启时才会抽开。   主持俯身检查了一遍砖缝,又将床边的鞋挪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没有睡。   他坐到书案前,拿起一册经书翻了几页,右手却始终按在桌角。过了片刻,他忽然抬头,看向屋顶。   伊阳伏着没动。   精神力全部收回灵台,乙木真罡锁入经脉深处,连呼吸也停了。   主持盯着那片屋瓦看了十余息。   屋脊上没有响动。   他收回视线,低声念道:“这几日总犯疑心病。”   说完,主持吹灭油灯,上床休息。   伊阳仍旧没有动。   这老和尚嘴里说着疑心病,右手却压在枕下。那里藏着一柄短刀,刀身涂了毒。   凡是进门的人,哪怕只是寺里的和尚,靠近床边三步都会挨上一刀。   够谨慎。   也够惜命。   伊阳在屋顶趴到天色转亮。   卯时刚过,主持起床。   他先去院中打水洗脸,回来后关紧房门,从床下拖出一口木箱。   箱内放着假发、胡须、布衣,还有两瓶调肤色的药水。   主持脱下僧袍,换上褐色短衫。他往脸上抹了层暗黄药膏,又贴好短须,将灰发套扣在头上。   半盏茶后,屋里少了个和尚,多了个五十余岁的行脚药商。   他对着铜镜左右看了几遍,又弓下腰,试着走了几步。   “药商腰不够弯,容易让人记住。”   主持看着镜子里不对劲的地方,改变了自己的身形,他压了压肩,步子改得拖沓。   他从床头暗格取出黑布包,贴身绑在腹部,又穿上外衫遮住。   绑好后,他按了按包裹,确认绳扣没有松脱。   一次不够。   他解开衣襟,又检查了两遍。   主持收拾妥当,才拉开房门。   院里一个年轻和尚迎上来问道:   “主持,今日还走北面的山道?”   “走西坡。”   “府城刚换了镇抚卫指挥使,听说是个真罡境高手,这个时候出门,会不会惹上麻烦?”   主持整了整衣领毫不在意的说道:   “新官上任,先得收拢营里那帮骄兵。他哪有工夫来这里?而且一年前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   年轻和尚压低嗓门试探的问道:   “可清风岭这边……”   主持抬眼看他,眼神中透露着狠厉。   见主持这番模样,年轻和尚闭上了嘴。   “守好寺门。”   主持拍了拍腹部的包裹。   “两日后我会回来,这期间若有人上山,就和往常交你们的一样做。”   主持没有再交代,提起药篓出了寺门。   伊阳趴在屋顶,把两人的话全收进耳中。   一年前的事情?   看来自己还真是来对地方了。   主持明白丁祥案,也清楚巡天司何时换了指挥使。   善若寺藏在清风岭,并非临时落脚点。这里是个经营多年的转运处,地下还连着逃生通道。   伊阳没有去追主持,显然还是暗道里的东西更加的重要   伊阳继续伏在屋顶。   半个时辰过去,主持的气机已经离开两百丈感知范围。   寺内和尚开始做早课,后院无人靠近。   他翻身落地,挑开门闩,进入主持房间。   油灯还在木架上。   伊阳走过去,先以精神力检查灯座内部。没有毒粉,没有铃线,也没有引火装置。   他握住灯座,照着主持昨夜的动作转了半圈。   咔。   床前青砖下沉。   厚土被机关抽向两侧,石板朝旁边退开,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出现在伊阳脚边。   下面没有灯。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往下是石阶,一级接一级,通向看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阴冷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裹着淡淡的药材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腥气。   伊阳蹲在洞口边上,想要运用精神力探查。   屏蔽层从洞口往下延伸三丈左右,再往深处就探不到了。   他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但不重要自己只是前去探查,危险因该不大。   伊阳站起身,把玄渊从背后解下来握在手中。   心意一动,刀身上的黑色纹路亮了一息又暗下去。   灵兵在手,自己的实力还是真罡中期。   就算底下藏着一头吃人的东西,他也得看看是什么品种。   伊阳踏上第一级石阶,身形没入黑暗。 第204章 密道中的情况,伊阳大意了!   伊阳踏上第一级石阶,脚掌落在石面边缘最硬的位置。   往下走了三步,他停住,转身回到洞口处,这里也有一座油灯,应该是是从里边控制的。   他右手握住油灯座,反转半圈。   “咔。”   伊阳的头顶传来沉闷的合拢声。   随着油灯的旋转,那块遮掩洞口的青砖归位,厚土层重新填充缝隙,光线彻底被断绝。   但往下的阶梯,每一处都有长明的灯火,所以四周没有黑得彻底。   伊阳看了看洞穴里边的油灯,知道了自己的退路可控。   确认了这一点,他才继续往下走。   往下的通道很窄,肩膀稍偏就能蹭到两侧石壁。   前十几级台阶还算粗糙,毛石垒的,接缝处渗着潮气。   但越往下走,四周的石壁越光滑,这种环境显然就是十分的不正常。   到了第一百三十级左右,伊阳的指尖划过壁面,触感完全变了。   不再是天然岩层的粗粝,而是人工打磨过的平整表面,甚至能摸到凿痕的方向——从上往下,均匀有力。   这活儿不是一两个人干得出来的。   四周也有了些许流通的空气,这表明下面不是死路,应该是与某处地方接通的。   随着这股空气浮上来的是一股药材味混着焦腥味,越往下走焦腥气越来越浓。   伊阳把自身的脚步放慢,十分缓慢的往下方的洞穴探索。   《藏息无相诀》把体表气机压到凡人层次,心跳、呼吸、体温全部降到最低。   精神力也没有外放,只在身周三尺范围内贴身运转观察情况。   他之前在巡藏馆翻过不少卷宗,知道九邪教的重要据点会布置感应阵法。   那玩意儿对真气波动敏感,修为越高的人进入范围内越容易被发现。   但那玩意对没有修为的凡人是没反应的,因为凡人在那些邪教徒的眼中就是待宰的两脚羊,无需防备。   伊阳现在在其他武者看来就是一个凡人。   至少在气机层面,是没有丝毫的泄露,完全不像是一副有修为的样子。   石阶又往下走了七十九级。   伊阳在心里默数,这个习惯从当年进山砍柴时养下来的。   多高的坡,多少步,记住了才不会迷路。   最后一级台阶踏完,脚下的地面变成了一大片平地。   伊阳知道自己已近到达了地底,他倒要看看这里藏着什么秘密,会不会与金阳寺有关。   随着伊伊阳的目光探去,只见前方三丈外,一扇铁门半敞着。   从门缝里隐约的透出光=光亮来。   不是是寻常的灯火色,是一种发青的冷调光芒,打在全是泥土地面上让人看着不舒服。   伊阳见到这种情况,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把身子贴着通道左侧石壁,侧身一寸一寸往前挪。   到了铁门边上,把半张脸探出去观察。   只见那处铁门后是一座庞大的地下大殿。   而且比伊阳预想的大。   目测纵深超过十五丈,横宽也有十丈出头。   殿顶挑得高,约莫三丈,拱形结构,石块之间的接缝处灌了黑色胶泥。   数十盏长明灯挂在四壁铁环上,灯油是暗红色的,但火焰烧出来却是泛青色。   伊阳盯着那些灯油看了两息。   正常的灯油不是这颜色。   巡藏馆的某份卷宗里提过,九邪教的祭坛会用混入人血的特制灯油维持长明火。   这种火能燃数月不灭,但代价是每盏灯里都需要灌入至少三人的精血。   这里最少都有数十盏灯。   看到这种情景,伊阳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和愤怒。   他把目光移向大殿正中的地面。   只见大殿的地面上嵌着一幅巨大的圆形图案,直径足有四丈。   图案上描绘的是九条蛇身相互缠绕,所有蛇首一齐朝外,而在图案正中间是一颗人心的形状。   图中的蛇眼是用黑曜石镶嵌,在青色火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伊阳看到这个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邪恶图案,立马就知道了这是什么。   九邪教祭坛标识。   他在白鱼城的卫家地下室见过简化版。   但那个只有拳头大小,刻在石板上,线条粗糙。   眼前这个——纹路刻入石面数寸,蛇鳞的每一片都雕得分明,年代远超百年。   有着这种东西说明这处大殿不是九邪教的临时窝点。   反而是经营了很久很久的隐藏在隋宁府的核心节点。   伊阳屏息凝神,他贴着殿壁缓步移动,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   只见大殿四角各立一根铜柱,柱身粗如人腰,上面缠着铁链。   链条末端的铁环张开,环口朝下垂着。   伊阳走近了看。   铁环内壁上有磨损的痕迹,还有干涸发黑的血痂,以及——皮屑。   有人被锁在这里过,不是一个两个,铁环上的磨损程度不一致,说明换过很多次。   伊阳把视线从铜柱上收回来,看向殿内侧壁。   最正中的刻印着九邪教图案的地面上树立着三道暗门。   左边那道门缝底下渗着药气,浓得呛鼻。   中间那道关得严实,什么也看不出。   右边那道门后有水声,极细,不像地下河,更像是水从管道里流过。   伊阳没有深入,他站在殿中偏角的位置,脚底贴着地面没有挪动。   安静了三息。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运用精神力探查到的——他把精神力收缩成一股细线朝着三道门探查而去。   门后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   伊阳在心里快速盘算。   精神力感知到的气息有三到四种重叠在一起,说明暗门后面至少有三到四名真罡境强者在修炼。   其中一股气息给他的的压力大出其余数倍,稳定、厚重、带着碾压性的节律。   是真罡后期。   感知到这种情况伊阳的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他不由得退后了半步。   这座地下殿堂的规模与布置远超他的预估。   善若寺那个内气三重的主持,搁在这里连看门的资格都不够。   坛主?不对。坛主撑死内气三重到真罡前期。   这里坐镇着的,至少是香主级别。   搞不好还有更高的。   伊阳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是后悔。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犯了个大错。   从云林县一路杀到府城,从气血一重练到真罡中期,擂台上击败空武和许玉拿下指挥使之位。这一连串的胜利让他的判断出了偏差。   他一个人,没有后援,没有通知任何人,就钻进了一个连底都摸不到的九邪教巢穴。   如果那三道门后面的人发现他——   地形封闭,退路只有一条石阶。   真罡后期加上几个真罡前中期联手围杀,就算他有玄渊在手,也是死路。   伊阳手中的玄渊轻轻鸣了一声。   刀身上的纹路亮了一闪又暗下去,灵兵感知到了持刀人的情绪波动。   伊阳攥紧刀柄,把那股躁动压回去在心中暗道:   “不是现在,自己一个人处理不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六十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伊阳转身,原路返回。   脚步比来时更轻。   每一级石阶都踩在边缘最硬的位置,鞋底与石面的接触面积压到最小。他的呼吸控制在四息一呼一吸,连心跳都用内功压住了节奏。   两百级台阶。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到了通道顶端,伊阳先停住,精神力往上探了探——主持房间里没人,前院传来断续的诵经声,十三个和尚都在。   他伸手按下内壁凹槽里的铜扣。   青砖下沉,石板分开。   伊阳翻身上去,回到主持的房间。   落地之后他没有马上走。   右手抬起,一缕极细的乙木真气从指尖溢出。   木属性的真气温润内敛,不带攻击性,但有一个好处——能修复。   伊阳把真气引到自己接触过的每一处。门闩上的指纹、油灯座上残留的体温、石阶边缘被鞋底磨蹭过的痕迹。乙木真气拂过之后,那些极细微的气味和气机残留被逐一抹平。   最后他走到窗边。   昨夜他在窗纸上点了一个小洞。   伊阳把一丝真气按在那处破口上,乙木真罡的自愈特性被引导到纸面。   窗纸的纤维在真气滋养下慢慢贴合、收缩、重新连为一体。   三息后,那个洞消失了。   伊阳把屋内扫了最后一眼。灰尘分布没变,床褥叠放的角度没变,油灯里的灯油液面跟他进来时一致。   他从窗口翻出去。   后院墙根的阴影把他整个人吞没。   贴着矮篱笆绕过月亮门,避开前院诵经的十三人,从后墙翻出寺庙。   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善若寺”三个字挂在门楣上,漆剥了大半,木板被风雨泡得发灰。   大片的晨光落在旧匾上面,跟周围山里任何一座破庙没有两样。   谁能想到底下藏着那种东西。   伊阳在山间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来。   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贴在皮肉上又凉又黏。他把外衫扯开半边,让山风灌进来。   闭上眼,开始复盘。   善若寺的位置紧邻丁祥遇害的清风岭缓坡。   地下通道的规模和工艺意味着至少经营了几十上百年。   主持每隔几日便乔装出行,身上携带隔绝探查的特殊包裹,往返于寺庙和某个未知地点之间。   祭坛上的铁链血迹、暗门后的药气与水声、数名真罡境强者的气机共振——   所有线索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丁祥一年前偏离官道进入清风岭,被什么人引过来到这处据点。   然后死了。   宁凶调查了一年,三条线索指向三家势力。   金光宗、化剑盟、挽月山庄,每一家背后都站着三大宗派。   但也许真相比那更简单——不需要三家合谋,只需要其中一家的人知道善若寺的存在,在丁祥靠近时通风报信就够了。   剩下的事,底下那帮真罡境的九邪教畜生自己就能办。   伊阳睁开眼。   山风把他后背的汗吹干了,里衣贴着皮肉变得冰凉。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善若寺的事,他一个人吃不下。   得回去了。   伊阳运转点水渡江,身形消失在山林间。   回府城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善若寺底下那位真罡后期的存在,究竟是谁。 第205章 这是规矩!   伊阳在山腰停了片刻。   他先用乙木真罡散去衣衫里的湿气,又拍掉裤腿上的泥土,将领口与袖口整理妥当。   善若寺的地下祭坛规模太大,坐镇者也远超预估。   凭他一人强闯,十条命都不够填。   回去找晏无鸢,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晏无鸢能压住真罡后期,幽泉司人手擅长追踪与封锁,正适合堵住地下暗道。   等据点拿下,还能顺着善若寺主持往来的人手倒查,揪出九邪教埋在巡天司里的内应。   善若寺的位置、暗道入口、油灯机关的方向、地下大殿的布局——这些东西在伊阳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运转点水渡江,身形消失在山林间。   午时前,隋宁府南城门在视野中放大。   伊阳收住身法,换回正常步速,掏出令牌过了城防验查。   刚回到镇抚卫的大营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一个穿裁决殿制服的年轻亲卫迎面快步走来,在他面前站定,抱拳压低嗓门道:   “伊大人,裴副殿主有请。”   听到对方的话,伊阳脚步一顿。   亲卫没卖关子,直接说了第二句话:“当初把您行踪卖给纵杀六匪的人,大人查到了。”   伊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可没有忘记半年的账。   他在去白鱼城的官道上,吴烬三人精准堵截他的画面从记忆里翻出来。   如果当时自己实力差半分,那就是死在南门外三十里。   这笔债他托裴宗岳查的时候没抱太大期望。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伊阳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也压下了去找晏无鸢的打算。   善若寺不急,那帮和尚经营了上百年,不差这一两个时辰。   眼下先把泄密的人处理干净。   伊阳迫不及待道:   “带路。”   亲卫转身在前面引路,伊阳跟在后面。   一路上他没开口问任何细节,只是把善若寺的路线和机关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以确保之后和晏无鸢交流事情不会出错。   等这边的事了结,他要立刻前往幽泉司。   裁决殿偏厅。   裴宗岳坐在案后,手边放着半碗茶。   只见他案面上摊着三枚巡行总监令牌,铜面朝上,官纹排成一排。   旁边是一册翻开的暗账,纸张发黄,上面的墨迹新旧交杂。   再往右是几封拆开的密信,火漆碎片还洒在桌角。   这三枚令牌都来自罚恶司。   伊阳走进来,目光先落在那三枚令牌上,再扫过暗账和密信。   裴宗岳抬头看见他,起身拱了拱手,没有寒暄,直接说事:   “裁决殿顺着纵杀六匪留在府城的眼线往上查,找到一个城外的情报贩子。”   裴宗岳手指点在暗账上:   “此人长期从巡天司内部购买消息。接头时间、传信方式、银两往来,这本账上记得明明白白。”   伊阳没坐下,站在案前听着。   “与情报贩子固定联络的,有三人。”   裴宗岳拿起第一枚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名字。   “为首者,罚恶司巡行总监周扬。”   第二枚。   “孟启明。”   第三枚。   “赵宏远。”   三个名字。全是罚恶司的巡行总监。   伊阳盯着那三枚令牌,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他没想到三个人都和罚恶司有关。   “三人已经被裁决殿亲卫拿下,分别关押,尚未互通口供。”   裴宗岳说完这句,从暗账旁边抽出一封密信,推到伊阳面前。   伊阳伸手拿起来。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像是抄录过的。   内容很短。   离府日期:某月某日。   出城方向:南门。   目标地点:白鱼城。   所走官道:南线,坐骑:巡天司配发异兽马,通体灰黑,肩高出常马一头。   末尾还写着一句。   此人年过六十,修为内气境,独行,可杀。   伊阳盯着“可杀”二字,半晌没有翻页,周扬写的还真是详细,连他骑的什么颜色的马都写进去了。   伊阳把信纸放回桌面,手指在纸边压了两息。   吴烬、陈心湖、江煞三人在官道外堵住他的场面,从脑海里掠过。   当时三人来得很准。   他的出城日期、路线、坐骑,全被摸清。   若他的实力差上半分,白鱼城不会有后来那些事。姜月欣等不到他回府,收到的多半只是一块令牌,兴许连尸首都没有。   周扬收了多少?   三百两。   他的命,在这三人眼里只值三百两。   “周扬三人明知纵杀六匪要找你寻仇,仍将情报送了出去。”   裴宗岳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这已经不是私通外匪的问题。   这是拿巡天司自家人的命去换银子。”   说完,裴宗岳把暗账和密信重新归拢到伊阳手边。   然后他靠回椅背,看着伊阳。   “伊大人,裁决殿可以按规矩秘密处决,三人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对外说调任外地。干净、安静、不起波澜。”   裴宗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但你如今是镇抚卫指挥使。”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分示好道:   “若你想亲自操刀,裁决殿可以把人移交镇抚卫。”   “新官上任,总得烧几把火。三名巡行总监的脑袋,够热闹。”   伊阳听明白了裴宗岳的意思。   这不单是给他出气。   镇抚卫六十号人还没完全服他,宁凶虽然认了令牌,底下那些兵可还在观望。   他要是亲手处置了三个出卖同僚的内鬼——这把火烧出去,镇抚卫的人心就稳了大半。   谁还敢说新来的指挥使是个占便宜的老头?   身份反转这种事,伊阳活了六十年见得多。   当初周扬在茶楼里跟另外两人密谋,嘴里谈论着他的行踪,把一个六十岁的候代理巡行总监当成随手就能弄死的蝼蚁。   如今三个巡行总监关在牢里,生死全看伊阳点不点头。   世道就这样,你当年嫌我老,现在我让你知道什么叫老而不死是为贼。   伊阳盯着卷宗上“周扬”二字看了三息。   他正要开口,偏厅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力道不轻。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沉重的脚步声踏入室内。   伊阳没有转身,但精神力已经把来人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身高六尺出头,肩宽背厚,腰间挂着一柄无鞘重剑。   罡气波动内敛但压迫感十足,真罡后期的修为一点没藏。   来着正是罚恶司副总巡监,萧正言。   他身后跟着两名罚恶司巡卫,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把门挡住了。   萧正言跨过门槛,虎目扫过室内。   裴宗岳坐在案后,表情没变。   伊阳站在案前,手指还搭在那封密信边上。   三份薄册和供述文书摊在桌面上,白纸黑字,对着门口的方向。   萧正言的目光从那三枚令牌上划过。他认识。那是他罚恶司的东西。   他没有先跟伊阳打招呼。   甚至没有看伊阳第二眼。   他直接看向裴宗岳,嗓音压得低沉道:   “裴副殿主。”   “我罚恶司三名巡行总监被人从值房里带走,事先没有知会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腰间那柄修补过五次的重剑拍在腿侧,铁器碰着甲扣发出脆响。   “我想知道,什么罪名,谁批的令。”   他的面色铁青。   这位罚恶司的掌权者此时还不清楚周扬三人被抓跟伊阳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的人被裁决殿直接从值房里提走,流程上越过了他这个直属上司。   这在巡天司内部,等于打脸。   裴宗岳没有起身。   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供述文书,语速不快。   “周扬、孟启明、赵宏远三人,长期将巡天司内部人员的出行信息贩卖给城外匪寇。”   “情报贩子已画押认罪,暗账银两对得上数。”   “被出卖的人,是伊阳总巡监。他半年前赴白鱼城途中,遭纵杀六匪截杀。”   裴宗岳把话说完,端起旁边那碗凉茶喝了一口,不再开腔。   偏厅里安静了五息。   萧正言的右手摸上了腰间重剑的缺口。   拇指在那处修补过的豁口上来回磨了三下。   他想起来了。   半年前,伊阳去白鱼城的消息走漏、被纵杀六匪截杀的事,在府城地下传过一阵。当时他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   一个刚升上来的代理巡行总监,老头一个,死活与他罚恶司有什么关系?   如今回头看——   周扬三人把屎拉到了一个不该惹的人头上。   萧正言的虎目终于移到伊阳脸上。   他看着这张满头乌发配苍老面容的脸,看着对方背后那把裹着麻布的黑刀,看着对方腰间那枚镇抚卫指挥使的令牌。   之前擂台上那道将空武轰飞十五丈的刀光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萧正言把摸剑的手收回来。   他沉默了数息。   然后开口,语气比进门时收敛了几分,但骨子里那股强硬没变。   “罪行若坐实,罚恶司不会包庇。”   他顿了一下,虎目压过来,看着伊阳。   “但周扬三人是我罚恶司的巡行总监。”   “处置权应当由罚恶司内部军法先行裁定,再移交裁决殿定罪。”   他的右脚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伊阳和裴宗岳中间的位置。   “这是规矩。” 第206章 先留他们一命   萧正言站在偏厅中央,身形高出伊阳半头,正好挡在案前。   他的右手搭着腰间那柄无鞘重剑,这把宝器级别的剑刃修补过多次,旧痕横在刃口,剑柄处的皮绳早被汗水浸成深褐色。   萧正言真罡后期的气机未曾放开,但压迫感已经铺满偏厅。   那种压迫不是靠气劲,纯粹是多年身具高位自然而然散发的东西。   门口两名罚恶司巡卫并肩而立,肩甲相抵,连过人的空当都没留。   这幅架势摆得很明白。   今日不给交代,谁也别想轻松收场。   伊阳没有后退,他手指还搭在那封密信边缘,脊背挺得直,面上没什么表情。   裴宗岳坐在案后端着茶碗,手指轻敲碗沿。他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偏厅里安静了三息。   伊阳很清楚萧正言的打算。   周扬三人死不死,萧正言未必在乎。   真正让这位罚恶司掌权者赶来的,是裁决殿越过罚恶司抓人。若他今日空手回去,罚恶司上下只会看到一件事。   自家三位巡行总监被刚上任的镇抚卫指挥使拿走,主官连个屁都没放。   这样憋屈的话,人心自然也就散了。   裴宗岳坐在案后,视线落在萧正言与伊阳之间。   他这种老狐狸自然知道程序只是外壳。   眼下争的是脸面,是谁先退。   萧正言等了数息,见伊阳不答,虎目压低嗓音低沉道:   “伊大人没听清?”   “听清了。”   伊阳抬起眼皮不咸不淡道:   “萧大人说,罚恶司的人该由罚恶司先审。”   “没错。”   “那裁决殿查出罚恶司有人通匪,抓人之前还得去罚恶司排队领号?”   门口两名巡卫呼吸一滞。   裴宗岳端起茶碗,把半张脸挡在碗后,他没有插话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萧正言盯着伊阳,朝前跨出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两尺,罡气从他肩背处泄出半分,桌上的三封密信被气流掀起,纸页翻动,火漆碎屑沿着桌面滚出去。   “伊大人刚拿下指挥使令牌,热乎劲还没过吧?”   萧正言右手离开重剑,五指在伊阳面前张开。   “你有本事,我看见了。”   “可巡天司不靠一场擂台定高低,今日赢了两个人,明日便能管一殿四司一卫,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他的第一根手指屈下说道:   “我进巡天司任职一共三十三年。”   “头一年升任巡行总监,城北赤蝠窟聚了两百多名匪寇,官兵围了三个月,死了四任带队校尉。”   “我带罚恶司八十人冲进去。”   “三日后出来,斩首一百四十二人,活捉五十六人。罚恶司抬回来二十三副担架,我亲自给每户送的抚恤银。”   第二根手指屈下。   “第八年,我升候补总巡监。”   “九邪教坛主血修罗屠了两个村子,拿二百多条人命炼血丹。我从隋宁府追到青州边陲,七天七夜没合眼。”   “枯骨崖下,他拿十二名百姓挡路。”   萧正言停了停,搭在剑柄上的手收紧。   “我追上去,把那畜生的脑袋摘下来,挂在崖口三个月。”   第三根手指屈下。   “升任副总巡监第三年,九邪教香主厉风潜入府城,杀我罚恶司十一名巡卫。”   “那人修了化血邪功,肉身能散入血雾,寻常兵刃砍过去,毫发无伤。”   “我与他打了大半夜。”   “他化入血雾准备逃,我便追进血雾,一剑劈开他的护身罡劲,再用罡气震碎藏在血雾里的命门。”   萧正言拍了拍腰间重剑。   剑刃上两处较深的修补痕迹正对着伊阳。   “那一战,我断了三根肋骨,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这把剑也崩出两道口子。”   “厉风的脑袋送进裁决殿时,我身上的血还没干。”   最后两根手指屈下,宽大的手掌握成拳。   “这些功劳,靠死人堆出来。”   “伊大人,你的本事不差,可你现在还没有站稳。”   门口两名罚恶司巡卫挺直腰背。   他们跟随萧正言多年,自然清楚这些旧事。那柄补过五次的重剑,罚恶司的人都认得。   剑上的每一道缺口,都埋着人。   萧正言也有自己的执念。   罚恶司可以犯错,可以死人,甚至可以内部处置败类,可外司不能越过他伸手。   只要他还坐在副总巡监的位置上,这个规矩就不能坏。   伊阳听完,没有反驳。   萧正言凶,脾气也硬,却并非只会靠官职压人,此人真从尸堆里走过,也真替下属收过尸。   难怪罚恶司的人服他,可佩服归佩服,账还是算的。   周扬三人卖出的,是他的命。   萧正言收起外泄的罡气,偏厅里的压迫退去几分。他转过半边身子,指了指桌上那三枚令牌。   “镇抚卫前任指挥使丁祥,一年前被九邪教暗杀。”   “案子至今没破。”   “你现在接了他的位置,这桩旧案便落在你肩上。”   萧正言侧过脸毫不客气道:   “周扬三人出卖同僚,该杀,我没准备护着他们。”   “可他们归罚恶司管。”   “你连镇抚卫前任指挥使的仇都没报,便先把手伸到我罚恶司,外头会怎么看?”   “说你伊阳办案有本事?”   “还是说镇抚卫换了位指挥使,第一把火不敢烧九邪教,只敢烧自家人?”   这句话落下,裴宗岳终于放下茶碗。   萧正言说到了要害。   丁祥死了一年,镇抚卫压着火。   伊阳刚接令牌,若先拿三名罚恶司总监祭旗,旁人少不了议论他挑软的捏。   可伊阳袖中的手握紧后,很快松开。   善若寺地下大殿从脑海里翻过。   祭坛。   铜柱。   铁环内的血痂。   三道暗门后的气机。   其中最强的那人,修为已达真罡后期。   丁祥死在哪里,伊阳已有答案。至于谁把丁祥引过去,线索也露了头。   这些话不能讲。   善若寺经营多年,地下藏着数名真罡境强者。主持又在府城内外往返,背后牵着多少人,尚且没有摸清。   现在把消息摆上桌,九邪教很快便会转移。   到时祭坛一拆,和尚一散,丁祥的案子还得继续挂着。   伊阳把胸中那口气压住,松开密信,往后退了半步。   伊阳把那口气咽回去。   脸上的表情从沉压变为平淡。   他松开压住密信的手指,往后退了半步。   “萧大人说得有理。”   语气不高,不急,不卑不亢道:   “丁祥指挥使的案子,我会查清楚。”   “该给镇抚卫的交代,一个都不会少。”   萧正言眉骨抬了少许,他原以为伊阳会继续和他强硬下去。   年过六十才踏入武道,半年坐上镇抚卫指挥使的位置,又在校场当众击败两名宗派高手。换个年轻人来,早把尾巴翘上天了。   伊阳却暂且吞下了这口气。   萧正言没有因此轻视他,反倒多看了两眼。   前进容易,敢于后退才难。   昨日擂台上的刀够狠,今日偏厅里的脾气又收得住。这样的老头,活了六十年才露头,确实麻烦。   裴宗岳见火候到了,从椅中起身和气的说道:   “二位都是巡天司的主官,为三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闹起来,传出去也不好听。”   他将桌上的供述文书叠齐,收入牛皮卷宗,又把三枚巡行总监令牌拨到左侧。   “这样把。”   “周扬、孟启明、赵宏远三人,继续由裁决殿羁押。”   待丁祥案与泄密案并案查明后,一并裁处。”   他看了看萧正言,又看了看伊阳,语气里带着调和的味道。   “萧大人、伊大人,可否?”   话说得滴水不漏。   人没被当场判死,处置程序没有被绕过。萧正言作为罚恶司主官的面子保住了。   但同时——周扬三人的处置权也没有归还罚恶司,只是暂时挂起来,等一个时机。   萧正言盯着裴宗岳看了两息,知道这位可没有伊阳那般好对付。   “可以。”   萧正言点了下头,收回身上那点真罡后期的威压。   偏厅里的空气松下来,案上的密信纸角终于不再抖了。   萧正言转身朝门口走。   经过伊阳身旁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虎目侧扫过来,在伊阳那张苍老的脸上停了一息。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没说。   脚步跨过门槛,两名罚恶司巡卫跟上。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裴宗岳重新坐下,端起凉透的茶笑道:   “你方才退得够快。”   伊阳拿起案上的三枚令牌,依次翻看背面的名字不在意的说道:   “急什么。”   “这三颗脑袋先寄在他们脖子上。”   他将令牌放回原处,转身朝门外走。   “丁祥的案子,也该破了。”   直到伊阳远去,原本面色平静裴宗岳低声道:   “难道他真查到了什么?” 第207章 清风岭行动安排和计划   伊阳走出裁决殿偏厅,在回廊拐角处停了脚。   他抬手理平衣襟,又将袖口沾着的清风岭尘土拍掉。   方才伊阳和萧正言在裁决殿中的那场交锋,表面上两人各退一步,实际谁都没松手。   萧正言保住了罚恶司的脸面,裴宗岳把人扣在裁决殿,谁也带不走算是为伊阳争取了时间。   至于周扬三人,在伊阳看来只是多活几日罢了。   “一群老狐狸。”   伊阳在心中低声暗骂一句。   他原以为坐上镇抚卫指挥使,腰牌够硬,办事也能省去许多弯路。   今日才算看清,一殿四司一卫,各有地盘,各有规矩,每一位副总巡监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谋算。   身居的位置越高,牵扯的就越多。   一件明摆着的泄密案,落到这些人手里,也得先看是那边面子,再谈是否有资格砍脑袋。   真是麻烦。   伊阳没有继续琢磨周扬三人的事,那三颗脑袋只是暂时呆在他们头上而已,跑不了。   善若寺地下那处祭坛才是真要命。   地下祭坛经营多年,三道暗门后藏着数名真罡境强者,其中一人的修为已经到了真罡后期,可谓是实力雄厚。   九邪教那帮人经营了上百年的据点,不会因为他一次夜探就转移。   但风声这东西,总是说不准。多耽误一个时辰,都有泄露的风险。   到时丁祥的案子断线,九邪教埋在府城里的内应也会缩回去。   “先办要紧的。”   想到这里伊阳转身离开裁决殿,直奔幽泉司。   他穿过两条回廊,迎面遇上几名罚恶司巡卫。   几人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看到伊阳走来,话头齐齐停住。   有人盯着他腰间的指挥使令牌,也有人留意他背后的玄渊。   几人间的神色表明刚才偏厅里才发生的事,已经传到了外面,应该是罚恶司主动传出去的。   见到这些普通的巡卫,伊阳面色如常,朝几人颔首。   他没必要对这些小角色摆脸色,那样到显得自己的过于小气。   几名巡卫恭敬的行李,动作挑不出问题,显然在一位副总巡监面前,他们不敢轻视。   双方擦身而过,伊阳没有回头。   罚恶司内部如何议论,他懒得管。   伊阳加快脚步直奔目的地。   幽泉司大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伊阳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守门的巡卫认出他,抱拳行了个礼,转身就往里通报。   没过多久,柳青从殿门里走出。   她仍穿着深灰劲装,发束得整齐,见面先行了一礼,神色比平日恭敬道:   “伊大人。”   上回两人见面,柳青对他还只是公事公办。   如今伊阳拿下镇抚卫指挥使,官阶待遇与副总巡监等同,她的礼数自然也跟着变了。   “晏大人在里面?”   “在。”   柳青侧身让路指引道:   “小姐交代过,你来幽泉司不必等候,直接进去便可。”   伊阳点头,跨进殿门,只见大殿内没有旁人。   晏无鸢穿着暗紫劲装,半靠在主位上,手边放着几册卷宗。   她抬起浅琥珀色的眼眸,从伊阳衣摆扫到靴面,又停在他略乱的衣襟上。   那里还留着清风岭的泥点。   晏无鸢唇边多了几分玩味的笑道:   “堂堂指挥使大人,这副模样是去哪儿挖土了?”   伊阳低头看了眼衣摆,他出山前整理过一次,回城后又被裴宗岳叫去了裁决殿,但当时急于赶路难免留下几处痕迹。   他没绕弯子,直接往前走了两步急切道:“大人,我是来找您帮忙的,我在清风岭那边发现了大事。”   听到伊阳语气中的急切,晏无鸢慵懒的姿态也变得庄重的询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伊阳没绕弯子,将善若寺的位置、主持房中的地道机关、地下祭坛的范围,全说了出来。   说到三道暗门时,他语速放慢带着后怕道:   “我感知到在那三扇门后至少有三名真罡境的强者。”   “其中修为最高的那个,实力更是来到了真罡后期。   其余两人难以细分,气机最弱也在真罡前期。”   殿内静了下来。   晏无鸢原本半靠的身形,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连敲三下,这是她琢磨事情时的老习惯,伊阳这几个月看下来已经摸清了。   伊阳继续道:“善若寺主持表面只有内气三重。他每隔几日便乔装成药商出门,随身携带一个黑布包。那层布料能隔绝精神探查。”   “寺庙离丁祥尸体被发现的缓坡很近。”   “缓坡上没有真罡境交手留下的痕迹。丁祥应当死在别处,尸体才被移到那里。”   说完,伊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   纸上画着善若寺与清风岭缓坡的位置,还有地下大殿的布局。   三道暗门、四根铜柱、祭坛纹路、上下石阶,全标得明白。   晏无鸢看完,没有马上开口,思索片刻后道:   “清风岭那个位置,我路过两次。”   “清风岭那个位置,我曾路过两次。”   她的琥珀色眼瞳微眯。   “却从未察觉异样。”   伊阳对此并不意外。   善若寺从外面看只是座破庙,地下通道又有隔绝探查的材料。   没人专门进主持房里转油灯,真罡境高手从上空经过,也探查不到地底的情况。   晏无鸢拿起桌面上伊阳画的那张简图,视线停在地下祭坛处:   “能在清风岭经营上百年,还避开巡天司历次清查,只靠几个和尚办不到。”   “巡天司里有人替他们通风报信,层级还不低。”   她将纸翻了个面。   “破邪司每年都会清查府城周边的邪异痕迹,罚恶司则负责官道巡防。想把两司的路线全避开,递消息的人至少能接触巡行总监级的公文。”   “丁祥一年前转入清风岭,也不会是临时起意。”   伊阳坐在下首,手掌搭在膝头询问道:   “大人,那主持带回去的黑布包,里头装的是什么?”   晏无鸢把图纸放回案猜测道:   “隔绝探查的布料不便宜,九邪教用这种手段护着的东西,要么是祭坛炼丹用的材料,要么是传消息的信物。”她顿了顿,“具体是哪样,拿下据点便知道。”   她看向伊阳忽然问道:   “你下去时,可曾惊动里面的人?”   伊阳摇头,把自己怎么用《藏息无相诀》压住气机,怎么用乙木真气修复门闩、床脚的痕迹,连窗纸上那个小洞都补回原样,一五一十说清楚。   晏无鸢听完,眸中闪过一点赞许,唇边笑意深了些:   “够谨慎。”   “你若当场动手,杀几个和尚容易。但地下的人一旦撤离,丁祥的案子查不清,府城内其余暗点也会藏得更深,那才是真的白忙一场。”   伊阳心里松了口气,他之所以有些急切就是担心的这个。   晏无鸢起身走到大殿侧面的地图前,取下清风岭一带的图册摊开道:   “善若寺主持说是两日后回来?”   “对。”   “哪我们便三日后,子时动手。”   晏无鸢在善若寺的位置点了一下做出安排:   “主持回来后,前两日没有出事,他会放松防备,在第三夜下手,正合适。”   伊阳问道:“幽泉司出多少人?”   “幽泉司的人会提前封住山道与地下出口。”   晏无鸢转过身说出自己的安排:   “到时候你带镇抚卫正面攻入祭坛。”   “我来处理里面那个真罡后期。”   伊阳眉头压下在内心想道:   “地下还有两名真罡境,具体修为尚未查明。镇抚卫虽是精锐,真碰上香主级人物,也会死人。”   晏无鸢视乎是看出他的顾虑问道:   “没把握?”   伊阳盘算了几息,自己如今已到真罡中期,玄渊认主,又有苍龙刀势。   两名真罡境香主只要没到后期,他可以接下。   宁凶是真罡前期。   再配合十二连环枪阵,镇抚卫足以困住一名真罡中期,那样的话自己大概只用对付一位真罡境的香主,倒是不成问题。   “可以。”   “两名香主交给我和宁凶,镇抚卫会压住剩下的人。”   晏无鸢见伊阳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点了下头,在内心暗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伊阳也明白她为何这样安排。   晏无鸢自己带幽泉司精锐,照样能拿下善若寺。   如今把正面攻坚交给镇抚卫,功劳自然会记到他这位新任指挥使头上。   一座经营上百年的九邪教据点,拿下的功劳足够压住府城不少非议。   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多谢大人。”   “先别谢。”   晏无鸢忽然问道:“你刚才去裁决殿,是为了周扬三人?”   伊阳顿了顿,他没想到自己从偏厅出来还不到半个时辰,她却得知了这一消息。   就不知道是她自己的情报网还是幽泉司的消息了。   伊阳没有犹豫将萧正言闯入偏厅、争夺处置权,以及裴宗岳并案羁押的结果说了一遍。   晏无鸢听完,重新靠回椅中指点道:   “萧正言护短,府城没人不清楚。”   “但罚恶司的人犯事,他不会包庇,只是谁敢越过他处置,他便敢拔剑。”   “你今日有些冲动了,退一步,没错。”   “继续顶下去,他真会翻脸。”   “而且裴宗岳这个老狐狸明知萧正言是这般的脾气,   却是却是故意要将人员交给你处置,显然是想要看看你这位新上任指挥使的底细”   伊阳摇头毫不在意的说道:   “我没怕他。”   “周扬三人的脑袋我早晚会摘。为了这三个废物,把善若寺的风声漏出去,不值。”   “先断九邪教的根,再回来算账。顺序不能乱。”   晏无鸢看了他片刻,唇边的笑意没有收回:“你比那些年轻人沉得住气。”   “六十岁若还跟十七八岁一样上头,这些年算白活了。”   伊阳说完,又补了一句。   “偶尔也会上头,分人。”   “看出来了。”   晏无鸢用手背托着下颌。   “善若寺拿下之后,必然牵出内鬼。”   “不光罚恶司,破邪司、知闻司,甚至裁决殿,都可能有人栽进去。”   “你是镇抚卫指挥使,得做好被各方盯上的准备。”   伊阳沉默了片刻问道:“若内鬼到了副总巡监一级呢?”   “怎么处理?”   晏无鸢眯起琥珀色眼眸,充满杀意的说道:   “证据确凿,杀无赦。”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哪怕是萧正言,我也照杀不误。”   “反正总巡监大人也不会在意。”   “哪位大人在总巡监这个位置呆了快百年,可不会在意一位区区副总巡监。”   这话一出,殿内停了数息。   晏无鸢从主位走下,来到伊阳面前,抬手拍去他肩头残留的泥灰。   动作随意,距离却近了些。   “三日后,你跟我去清风岭。”   “丁祥的仇,该由你亲手报。”   伊阳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殿门。   身后又传来晏无鸢的话。   “对了。”   “月欣这段时间练得很勤。再过半个月,应当能踏入内气一重。”   伊阳脚步停下惊奇的道:“这么快?”   “武骨配玄天道心书,这个速度不算稀奇。”   晏无鸢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语气慵懒道:   “等她突破,我会亲自带她去兽岭山脉历练。”   伊阳回头看了她一会儿,郑重道:   “多谢。”   这两个字,比先前那句更认真。   晏无鸢低头翻开卷宗,没再看他。   “少客气。”   “先把善若寺这件事解决再说。” 第208章 下令不从?   伊阳从幽泉司大殿出来,天色已经擦着黄昏的边儿。   他没急着回小院,也没去镇抚卫的营地。   而是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   脑子里盘算着三日后清风岭的事。   善若寺,地下祭坛,真罡后期的香主。   这事太大,他一个人吞不下,必须借晏无鸢和巡天司的势。   但怎么借,是个学问。   晏无鸢那边已经通过气,她会带幽泉司的精锐在外围封锁,防止有人从地下暗道溜走。   而他,伊阳,需要带镇抚卫正面攻坚。   镇抚卫是巡天司最锋利的刀,六十号人全是内气境武者,宁凶更是真罡前期的猛人。   这支力量用好了,算是一股十分强大的力量。   可问题是,这把刀,现在还不完全听他的。   宁凶那头犟驴,服的是道理,是情义,不是腰牌。   直接下令说:“三日后跟我去清风岭行动”   宁凶第一个就得跳起来问:杀谁?为什么杀?跟丁祥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宁凶与镇抚卫关系很深,如果一个问题答不上来,队伍就不好带了。   伊阳走到一个馄饨摊子前,要了碗不加葱花的。   他坐在缺了角的矮凳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流在脑海中思索。   得想个法子,既能把镇抚卫的人调动起来,又不能把善若寺的风声漏出去。   一碗馄饨吃完,伊阳心里有了计较。   他付了钱,脚步一转,直奔城西的镇抚卫大营。   ……   营地门口。   两名黑甲巡卫见到伊阳腰间的指挥使令牌,没有半句废话,抱拳行礼,侧身让路。   伊阳穿过空旷的前院,校场上的操练声已经传了过来。   “杀!”   “嗬!”   整齐的呼喝声里,十二名镇抚卫结成阵势,枪出如林。   宁凶赤着上身,站在阵眼,手中一杆铁枪舞得虎虎生风。   枪阵运转,十二人的内气被他手中铁枪勾连,合为一体,攻势连绵不绝。   伊阳在场边站了片刻。   这套阵法比他上次见时又精进了几分,十二人进退有度,内气流转几乎没有滞涩。   宁凶确实是个练兵的好手。   一轮演练结束,宁凶收枪,抬头看见了伊阳。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把铁枪往地上一顿,地面石板都震了一下。   伊阳走到他跟前,用真罡封住周围防止消息泄露,没绕圈子的说道:   “三日后,子时,你带人营中集合。”   “有紧急任务。”   听到这话宁凶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双虎目盯着伊阳,追问道:“什么任务?去哪儿?目标是谁?”   伊阳摇了摇头没有说出三天后的目标: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没再多解释,转身朝自己的营房走去。   宁凶站在原地,看着伊阳的背影,握着枪杆的手指节收紧。   “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   这话跟打发三岁小孩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伊阳当初当着自己的面,是怎么承诺要查清丁祥案的。   当时他心里还真信了几分。   可现在这算什么?   遮遮掩掩,语焉不详。   宁凶越想,心里的火气越往上窜。   他觉得伊阳根本没把丁祥的死当回事,不过是借着查案的名头,收拢镇抚卫的人心。   “妈的。”   宁凶低声骂了一句,扛起铁枪,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营房。   “砰!”   铁枪被他重重杵在地上,枪尾砸得地板裂开一道细缝。   他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块黑铁令牌残片。   残片边缘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正是丁祥的遗物。   宁凶盯着那块残片,拳头攥得咯咯响。   “大哥,你看着。”   “他要是敢拿你的事当筏子,敷衍了事……这指挥使的位子,他坐不稳。”   ……   伊阳回到府城分给他的那处小院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散了。   他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药草味混着淡淡的汗味飘过来。   院子中央,姜月欣正闭着眼站桩。   少女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衫,身形比半年前抽条了不少,周身隐约有真气随着呼吸流转,在皮肤下形成一道道极淡的涡旋。   气息比上次见面时,凝实了不止一倍。   伊阳没出声,静静站在门口看着。   直到姜月欣一轮桩功站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睁开眼。   “爷爷!”   她看见伊阳,脸上先是惊喜,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伊阳走过去,伸手搭在她手腕上,一丝乙木真气探入。   少女体内的经脉已经贯通了大半,真气充盈,距离气血六重洗髓换血,就差最后一步。   “不错。”   伊阳心里既是欣慰,又是感慨。   晏无鸢给的《玄天道心书》,配上这丫头的武骨资质,简直就是坐着火箭在修炼。   他自己当年要是有这条件,还用在三木村砍六十年柴?   “晏大人说,等你突破六重,就带你去兽岭山脉历练。”   伊阳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鼓励。   “所以这几天别懈怠,一口气冲过去。”   姜月欣听见这话,脸颊微红,用力点了下头。   “爷爷,我一定会变强的。”   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光。   “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伊阳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小丫头的心思,他懂。   可这世道的浑水,远比她想的要深。   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带上。   从怀里摸出那本《武极龙象身》。   三日时间,足够了。   他要趁着动手前,把这门炼体真功啃下来。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伊阳盘坐在房中,双目紧闭。   体内,青碧色的乙木真罡按照《武极龙象身》的法门,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筋骨。   每一次运转,骨骼都发出被挤压的细密咔响,肌肉纤维被强横的罡气撕裂,又在乙木真气的滋养下迅速重组。   皮肤表面,一层层黑红色的粘稠杂质不断渗出,又被罡气震落。   面板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   【武极龙象身(入门)(19680/20000)】   【武极龙象身(入门)(19740/20000)】   ……   第三日清晨。   当最后一缕乙木真罡完成周天循环,回归气海时。   【武极龙象身(入门)(20000/20000)】   面板上的数字一定格,随即变化。   【武极龙象身(小成)(60/80000)】   成功入门了。   伊阳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   骨骼的密度暴涨,筋膜的韧性翻了不止一倍,皮肤表层仿佛覆盖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罡膜,坚韧无比。   他攥了攥拳。   “砰!”   掌心的空气被瞬间压实,发出一声低沉的爆鸣。   纯粹的肉身力量,比三天前强了至少三成。   伊阳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关节齐齐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他走到屋角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体型没怎么变,还是那副干瘦老头的模样。   但细看之下,皮下的肌肉线条变得无比紧实,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古铜色光泽,在晨光下尤其明显。   “真罡中期,配上入门的《武极龙象身》……”   伊阳在心里盘算着。   现在再对上善若寺底下那个真罡后期的香主,即便不用玄渊,光靠肉身硬撼,也能撑上几招。   他推开房门。   院子里,姜月欣正在井边打水,准备做早饭。   少女看见伊阳出来,愣了一下。   她感觉爷爷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像一座沉默的山,气息比三天前更加凝实、深沉,连站立的姿态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   伊阳简单吃了两口早饭,换上镇抚卫指挥使的制式官服,将虎啸与裹着麻布的玄渊一前一后背好。   “这几日留在院里,哪儿也别去。”   他叮嘱了姜月欣一句,便大步离开小院,直奔镇抚卫营地。   ……   子时将至。   夜色深得像泼开的墨。   伊阳抵达镇抚卫营地时,整个营地除了巡夜的火把,再无一丝光亮。   他没去校场,直接走向营地最深处那间平日里紧锁的议事厅。   厅门外,两名镇抚卫持刀守卫。   伊阳推开门,屋内点着数盏防风油灯,光线昏黄。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门外。   “传令。”   “所有巡行总监级小队长,立刻到议事厅集合。”   门外守卫领命,脚步声迅速远去。   不到一刻钟。   议事厅的门被陆续推开。   最先到的是徐岷,这位曾护送伊阳回府的镇抚卫小队长,进门后二话不说,对着伊阳抱拳行礼,站到左侧队列首位。   随后,又有四五名小队长到齐,各自找位置站好,厅内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凝重。   最后,宁凶沉着脸走了进来。   这位副指挥使的脸色算不上好看,进门后看都没看主位上的伊阳,径直站到了右侧队列的最前方。   他这副态度,让厅里另外几名与他交好的小队长,也跟着板起了脸。   伊阳将所有人的神色收入眼底,等人都到齐了,才缓缓开口。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带上最精锐的弟兄,在营门口集合。”   “有紧急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宁凶那张黑脸。   “具体内容,等出了城再说。”   话音落下,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宁凶更是眉头一皱,向前踏出半步,似乎就要开口质问。 第209章 谁想发表意见?   宁凶还没来得及说话,议事厅内,一道带着几分刺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指挥使大人,连任务目标都不说,如何让弟兄们做准备?”   一名三十出头,面容精悍的小队长皱着眉,从队列中踏出一步。   此人名叫钱烈,内气三重的修为在镇抚卫里算得上是好手。   更是宁凶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钱烈平日便瞧不上伊阳。   一个入司半年的老人,靠晏无鸢举荐,从候补总巡监一路坐到指挥使。   不一年便扶摇直上,由候补巡行总监直升指挥使,旁人需熬资历数十载,这般情况哪里压得住镇抚卫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   之前伊阳最后的擂台一战,钱烈没有亲眼看见。   他随队在城西巡防,只听人传伊阳靠灵兵玄渊取胜,在他看来,换个人拿上灵兵,照样能打。   兵器厉害,算什么真本事?   伊阳坐在主位上,他的目光落在钱烈身上,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语气平淡道:   “我说出发后再讲,便是出发后再讲。”   “有问题?”   钱烈冷笑一声,他没再看伊阳,而是直接扭头望向宁凶,把问题抛了过去道:   “副指挥使,您怎么看?”   宁凶站在那里,双臂环抱,那张被络腮胡遮住大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一言不发。   他这副沉默的态度,像是默认了钱烈的行为。   其余几名与宁凶交好的小队长见状,胆子也大了起来,纷纷出声质疑道:   “就是啊,指挥使大人,镇抚卫历来都是正副指挥使共同签发调令,如今副指挥使都不知情,这调令……怕是不合规矩吧?”   “就是,别是某些人刚坐上位子,还没把镇抚卫的规矩摸清,就想着瞎指挥。”   这些话里话外的讥讽,矛头直指伊阳。   徐岷站在左侧,眉头越压越低。   他曾带镇抚卫护送伊阳从白鱼城回府,一路见过伊阳的行事手段。   这个老人平日好说话,真触到他的底线,刀下从来不留活口。   钱烈几人继续闹下去,讨不到便宜,他眼看现在的气氛不对,连忙站出来打圆场道:   “诸位,指挥使大人自有安排,何必多言?”   钱烈直接回怼了过去,十分不客气的呵斥道:   “徐岷,你少在这儿和稀泥!你在白鱼城那边巴结上了新主子,如今自然向着他说话。”   “可你别忘了,镇抚卫是丁指挥使一手带出来的队伍,不是某些人想怎么玩,就能怎么玩的!”   见钱烈口中的话如此的不客气,根本不怕他的徐岷将手按住刀柄,眼神中带着一缕怒气道:   “钱烈,你把嘴放干净。”   “我说错了?”   钱烈往前走了两步,抬手点向主位。   “让弟兄们带足兵刃丹药,又不肯说去杀谁。   若目标只是几名内气境匪徒,我们披重甲赶路,白耗体力。若碰上真罡境高手,连阵势都来不及布,谁来收尸?”   “你徐岷愿意闭着眼往前冲,那是你的事。”   “第七小队不干!”   伊阳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半分怒意。   他只是慢慢地从主位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钱烈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钱烈昂着头,梗着脖子,眼中满是挑衅。   他不信,当着这么多小队长,当着副指挥使宁凶的面,这个新来的指挥使老头敢对自己动手。   伊阳忽然开口,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钱烈下巴一扬,冷声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镇抚卫第七小队长,钱烈。”   伊阳点了下头。   “记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伊阳的右手快得像一道残影,五指如烧红的铁钳,一把扣在钱烈的肩头。   钱烈早有防备,内气当即涌向右肩,左掌抬起,直取伊阳胸口。   可他的手只抬到一半,肩头传来的力量便压垮了护体内气。   钱烈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肩上传来,护体的内气在那只手掌面前薄得像片纸。   “咔嚓!”   是骨头碎裂的闷响。   钱烈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压得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伊阳手腕随意一甩。   钱烈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扔了出去,重重砸在三步外的地板上,半天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伊阳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真罡。   纯粹是《武极龙象身》入门后,那副被淬炼到极致的肉身力量。   他缓步走过去,在钱烈撕心裂肺的痛呼中,右脚抬起,踩在了对方的后背上。   脚尖发力。   钱烈整个人被死死地压趴在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砖,连头都抬不起来。   议事厅内,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小队长的脸色都变了。   徐岷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知道伊阳很强,可他没想到,不动用真罡,光凭力气,就能把一个内气三重的好手像按小鸡一样按在地上。   身为副指挥使的宁凶握住铁枪,手背经络隆起。   他和伊阳一样是真罡境的修为,更能看清两人的差距。   伊阳方才没有调动真罡,只靠肉身便压住了内气三重的钱烈。   那副干瘦身躯里藏着的强大力量,远比擂台上展露的更多。   三日前,伊阳又变强了。   这老头到底怎么练的?   伊阳无视者周围人的注视,低头俯视着脚下的钱烈,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起伏的说道:   “钱烈,你带第七小队留守营地。”   “其余人,半个时辰后随我出发。”   说完,他抬脚,松开了钱烈,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钱烈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为肩骨的剧痛再次摔倒。   他嘴角溢出鲜血,眼中满是屈辱与怨毒。   其余的小队长一个个噤若寒蝉,再没人敢出声质疑。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苍老的指挥使,根本不是什么靠关系上位的草包。   那份举手投足间碾压一个内气三重高手的力量,比擂台上听说的刀法更让人心惊。   先前跟着钱烈发难的几名小队长闭紧了嘴。   有人低头检查佩刀,有人盯着地砖缝,还有人把已经迈出的脚收了回去。   规矩依旧是规矩。   可真要拿规矩压人,也得先扛得住对方一只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宁凶。   这是他们最后的指望,希望这位副指挥使能站出来,为大家主持公道。   副指挥使若继续沉默,今晚的事便算定了。   宁凶的拳头握得死紧,手臂上青筋暴起,显然也在死死压着心头的火气。   钱烈是他带出来的人。   对方当着他的面被新任指挥使踩在脚下,他若不说话,手下弟兄会怎么看?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一段传音落入耳中说道:   “此行与丁祥之死有关。”   “若你真想替他报仇,便跟我走。”   是传音入密。   听到这句话的宁凶浑身狠狠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伊阳。   只见对方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但那双平日里浑浊的眼珠深处,藏着一股刀锋般的锐意。   对方眼神中的那股锐意,让宁凶的心头狠狠一跳。   丁祥的死。   这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他看着伊阳,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老头,是真的查到了线索,还是在拿大哥的事当幌子,借机收拢人心?   宁凶沉默了三息,最终,他选择赌一把。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沉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都听指挥使的。”   “半个时辰后,营门口集合。”   这话一出,厅内所有质疑的声音,戛然而止。   既然连副指挥使都发话了,其他人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伊阳点了下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的发令道:   “散了吧。”   “记得带足兵刃与丹药。”   他看着众人,补了一句。   “此行凶险,做好死战的准备。”   众小队长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丝毫轻视,纷纷抱拳,躬身退出议事厅。   钱烈最后一个从地上爬起来,他擦掉嘴角的血迹,用那只没断的手臂撑着墙,满眼恨意地看了伊阳一眼,也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离开。   很快,厅内只剩下伊阳与宁凶两人。   宁凶走到近前,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你真查到丁祥案的线索了?”   伊阳点头。   “查到了。”   他看着宁凶,没有多说一丝的消息:   “但现在还不能讲,防止消息走漏。”   “你信我。”   宁凶的呼吸粗重起来,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伊阳那张平静的脸,看了许久。   最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开议事厅。   脚步声重得,像要把地面踩碎。   半个时辰后。   镇抚卫营地校场,灯火通明。   五十名黑甲镇抚卫分列五队,兵刃出鞘,甲胄森然,一股肃杀之气在夜色中弥漫。   宁凶站在队列最前方,手中那杆沉重的铁枪杵在地上,枪尖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寒芒。   伊阳从议事厅走出,灵兵“玄渊”背负在他的身后。   腰间那枚新得的指挥使令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走到队列前,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名镇抚卫的脸上扫过。   没有多余的废话,伊阳抬手,向前一挥。   “出发!” 第210章 伊阳和晏无鸢一起行动   子时,夜色如墨。   清风岭外十里,一处僻静的无名山谷。   伊阳带着五十名镇抚卫悄无声息地抵达。   山谷入口,三道身影早已等候。   其中一人身形修长,着暗紫劲装,半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姿态慵懒,正是幽泉司副总巡监,晏无鸢。   另一人则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他站在晏无鸢身后三步处,气息内敛,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眼神复杂的看着伊阳,正是周方宇。   还有一位则是填补伊阳离去空缺的新任候补总巡监。   在他们身后,还立着二十余名黑衣人,个个气息沉凝,如融入夜色的鬼魅。   宁凶看到这阵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能感觉到,晏无鸢身后那些黑衣人,最弱的也是内气二重,其中另外两位候补总巡监周方宇和魏长庚也是内气三重圆满的高手。   “晏大人。”   伊阳走上前,抱拳行礼问候道:   晏无鸢从树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浅琥珀色的眼眸在伊阳和宁凶身上转了一圈。   “人到齐了?”   “到齐了。”   伊阳点头。   幽泉司的候补总巡监也上前来,对着伊阳拱手道:“周方宇。”   “见过伊大人。”   伊阳笑着说道:“老周不用这般客气,我们之前还是同一个司内的兄弟。”   听见伊阳这么说,周方宇眼神复杂的地下头恭敬道:“不敢,伊大人请吩咐。”   虽然他之前和伊阳看起来挺熟的,但是两人现在地位终究还是有了巨大的差别。   现在的他只是候补总巡监,伊阳现在则是指挥使,明显上态度还是要恭敬的,   宁凶和他身后的镇抚卫们则是一脸戒备,气氛有些僵。   一边是镇抚卫,巡天司的铁拳。   一边是幽泉司,阴影中的利刃。   两边平日里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却被伊阳同时召集到这荒山野岭。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尤其是宁凶,他盯着伊阳,那双虎目里全是疑问。   他赌伊阳查到了丁祥案的线索,可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去查案,倒像是要打一场硬仗。   镇抚卫几名小队长互相看了几眼。   论官阶,晏无鸢是幽泉司副总巡监,伊阳如今也是副总巡监,现在两边联合办案,谁发号施令便成了问题。   伊阳也同样在琢磨这件事。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时,一旁靠在树上的晏无鸢懒洋洋地开了口道:   “今晚的行动,伊大人全权指挥。”   她说完,又靠回了树上,一副准备看戏的模样。   “幽泉司上下,也听他的。”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幽泉司那两位候补总巡监对视一眼,虽然意外,却没有任何异议,立刻抱拳应是。   他们很清楚,自家这位顶头上司的决定,从不需要解释。   可镇抚卫这边,却炸了锅。   宁凶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么情况?   伊阳和晏无鸢同为副总巡监级,伊阳还是新上任的,而且伊阳之前还是晏无鸢的手下,晏无鸢凭什么把指挥权交给他?   这不合规矩!   他身后的镇抚卫们更是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伊阳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上前一步,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郑声道:   “我知道,你们心里对今晚的任务都有疑问。”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晚的任务,目标是清风岭山上的善若寺。”   “在那处寺庙底下,藏着九邪教经营了上百年的核心据点。”   轰!   这两句话,像两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九邪教!   百年据点!   镇抚卫的士兵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眼中瞬间燃起一股狂热的战意。   跟九邪教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们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端掉一个百年据点,这是多大的功劳?   这种地方一旦攻破,功劳不会少,库房里的财物、宝药、卷宗也不会少。   巡天司按功分赏,哪怕只跟着堵住一条路,也能在功簿上记下一笔。   宁凶更是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伊阳。   丁祥!   大哥就是死在九邪教手里!   他终于明白,伊阳为何要如此保密了。   这种级别的行动,走漏半点风声,都会让那帮畜生闻风而逃。   “今夜,幽泉司负责外围封锁,断其退路。”   “镇抚卫,随我正面攻坚。”   伊阳的声音斩钉截铁的说道:   “此行,只为两件事。”   “一,为丁祥指挥使报仇。”   “二,将九邪教这颗埋在府城百年的毒瘤,连根拔起!”   “吼!”   宁凶第一个举起手中铁枪,无声的发出咆哮。   他身后的五十名镇抚卫齐齐举起兵刃,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   与此同时。   善若寺,地下祭坛。   巨大的蛇形图案在青色火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两道身影盘坐在祭坛中央。   左边一人身穿血色长袍,面容阴柔,正是九邪教香主之一,厉尘。   右边一人则是个身形枯瘦的老者,双目半睁半闭,气息悠长,是另一位香主,莫怀仁。   两人都是真罡中期的修为。   “东来县那边,信还没传回来?”   厉尘睁开眼,声音嘶哑的问道。   “急什么。”   莫怀仁眼皮都没抬平静的回应道:   “许邪办事,你还不放心?那'引兽香'是我亲手调制的,混了三滴妖兽精血,只要在山岭里点燃,方圆百里的异兽都会发狂。”   “我不是担心引兽香。”   厉尘皱眉的担忧道:“我是担心巡天司那两个副总巡监。听说纪云章和温士衡已经带人过去了。”   “两个真罡后期,确实麻烦。”   莫怀仁终于睁开了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阴狠。   “但只要兽潮形成,他们也只能疲于奔命。我们的人混在里面,有的是机会下手。”   厉尘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不行,我得亲自去一趟。”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留守祭坛,我去东来县。配合兽潮,先把纪云章或者温士衡废掉一个。总巡监卢权安最近盯得紧,府城这边不能再出乱子了。”   莫怀仁点了下头说道:“还等这一批祭品弄完再走也不迟”   厉尘听到这话,身形一顿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   ……   善若寺外,山林寂静。   伊阳站在一处高坡上,遥遥望着山腰那座轮廓模糊的寺庙。   “所有人,收敛气息,缓步推进。”   “火把全灭掉,不许发出任何动静。”   一道道命令被无声地传递下去。   镇抚卫与幽泉司的黑衣人如鬼魅般散开,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座孤零零的寺庙合围而去。   不到一刻钟,整座善若寺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伊阳站在寺庙后墙外五十丈处,侧耳倾听。   静。   太静了。   没有诵经声,没有脚步声,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整座寺庙,像一座死掉的空壳。   伊阳眉头微皱。   他三天前来时,寺里还有十三个和尚。   难道……消息泄露了?   宁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走到伊阳身边,压低了嗓门问道:   “大人,情况不对,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不,我带人直接冲进去看看?”   伊阳回头,与另一侧的晏无鸢对视了一眼。   晏无鸢微微颔首。   伊阳点了下头吩咐道:   “走。”   他带着宁凶、徐岷,以及幽泉司的两位候补总巡监,一行五人,如狸猫般潜到寺庙正门。   大门紧闭。   宁凶伸手一推,门板纹丝不动。   “从里面拴上了。”   伊阳不再犹豫,右手按在门栓对应的位置,掌心真罡一吐。   “砰!”   一声闷响,粗大的木栓应声断裂。   宁凶一脚踹开大门,众人鱼贯而入。   外围,幽泉司的黑衣巡卫已经将所有可能的出口全部封死。   但与此同时寺内,空无一人。   前院、正殿、偏殿,连一盏灯火都没有。   但大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这说明人肯定还在寺里。   就在这时,伊阳耳朵一动。   极轻微的,一丝布料摩擦的声音,从东侧一间僧舍传来。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像离弦的箭,瞬间冲了过去。   “轰!”   僧舍的木门被他直接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伊阳一把擒住一个正准备从窗户翻出去的黑影。   “找死!”   那人被擒,不惊反怒,双掌一错,一股浓郁的黑气凝聚,带着刺鼻的腥臭,反手拍向伊阳面门。   “是九邪魔功!”   跟进来的宁凶惊呼出声。   伊阳面不改色,扣住对方肩头的手五指发力。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臂软软垂下,掌心的黑气也随之消散。   其余人冲进房间,四下搜查,却没发现任何暗道。   只有主持的房间里,那个油灯机关下的地道入口,大敞四开。   伊阳将那人拖到地道口,声音冷得像冰。   “其余的人,是不是都藏在下面?”   那人咬着牙,满眼怨毒,一言不发。   伊阳没再废话,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   “砰。”   那人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宁凶走到地道口,闻着从下面涌上来的阴冷腥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道:   “大人,不如放火。”   “从这儿点上几把火,用湿柴引浓烟灌进去,不怕他们不出来!”   这法子够毒,也够直接。   伊阳却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不行。”   “第一,我们不清楚地下有没有被他们掳来的无辜百姓。一把火下去,玉石俱焚。”   “第二,我们同样不确定,这下面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出口。”   伊阳指了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万一有别的暗道,浓烟只会逼得他们从别处逃走,我们今晚就白忙一场了。”   宁凶听完,也觉得有理,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伊阳看向晏无鸢试探的问道:   “我下去探探。”   晏无鸢唇角一勾,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正好,我也想下去看看。”   她从人群中走出,与伊阳并肩站在那黑洞洞的入口前。   “一起?”   “一起。” 第211章 速战速决   伊阳与晏无鸢并肩站在主持房间里哪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口前。   下方涌上来的阴冷气流,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怪味,飘在空气中,让人不由得升起一丝寒意。   伊阳回头,目光扫过宁凶那张写满急切的脸后吩咐道:   “宁副指挥使,你带镇抚卫在地面待命。”   “封锁住这里的所有出口,接下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宁凶重重点头,他现在对伊阳的命令再无半分质疑。   伊阳又看向幽泉司的两位候补总巡监周方宇与魏长庚吩咐道:   “劳烦二位,带幽泉司的人埋伏在寺庙外围。”   “一旦发现有人从其余暗道逃窜,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周方宇与魏长庚齐齐抱拳恭敬的回应:   “遵命。”   晏无鸢倚在门框边,看着伊阳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浅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家伙,不光练功快,就连脑子转的也快。   短短几句话,便将镇抚卫的正面压制与幽泉司的暗中封锁结合起来,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在所有部署确认无误。   伊阳与晏无鸢对视一眼。   下一刻,两人身形同时一动,没入通道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往下走的石阶又湿又滑,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在微弱的灯火下泛着冷光。   伊阳走在前面,晏无鸢跟在后面,两人保持一前一后的警惕状态。   往下走的两人都没有说话,脚步放轻,在狭窄的通道里快速下行。   伊阳的精神力如一张无形的网,向前方铺开,探查着每一寸可能的陷阱。   虽然他已近来过一次了,但是安全起见,还是不得不防。   晏无鸢则闭上了眼,她用自己多年养成的直觉,感知着周围最细微的气息流动。   两人配合默契,如同一队合作多年的伙伴。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地下通道的拐角。   就在这时伊阳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晏无鸢的身形在他身后半步处定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伊阳侧耳倾听。   他听到了些许的声响。   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从拐角后方传来。   声音很轻,像小兽的呜咽,夹杂着铁链在地面拖动的“哗啦”声。   伊阳的心沉了下去,这代表着有人,但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是没有在地下的大殿中发现有人的身影。   这种意外情况让他加快了脚步,身形一闪,绕过拐角。   顿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两人面前。   数十盏泛着青光的长明灯,挂在石壁的铁环上,将整座大殿照得阴森诡异。   大殿中央,那副巨大的九蛇缠绕祭坛图案,在青光下显得无比邪异。   蛇眼镶嵌的黑曜石,像是活物一般,幽幽地注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四周的铜柱上,垂下的铁链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内壁上干涸发黑的血痂,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大殿入口处,站着两名黑袍守卫,皆是内气二重的修为。   两人百无聊赖地靠在石柱旁,嘴里不干不净地闲聊着:“又要守一整夜,那些家伙哭得烦死了。”   其中一人抱怨道,声音里满是厌烦。   另一人嘿嘿一笑,脸上露出猥琐的神情低声道:   “再哭两天,她们也哭不了了。”   “香主大人这次要炼制的血丹,需要的精血可不少,等她们被抽干了之后,正好扔到后山喂狼。”   “说得也是,不过那几个新来的,模样还真水灵,就这么死了,可惜了……”   “可惜个屁!等香主大人用完,咱们偷偷拖出来,热乎的,不比外头那些庸脂俗粉强?”   两人说着污言秽语,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浑然不觉,黑暗的阴影中,已有杀机悄然逼近。   伊阳的身形,如鬼魅一般,从石柱后的阴影中暴起。   他没有拔刀,。   只见伊阳双拳齐出!   左拳,精准地命中第一名守卫的太阳穴。   《武极龙象身》淬炼到极致的肉身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那名守卫的脑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连哼都没哼一声,颅骨向内塌陷,眼球暴凸,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右拳,则结结实实地轰在第二名守卫的胸口。   那人仓促间凝聚的护体内气,在伊阳真罡中期的力量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咔嚓!”   一连串密集的骨裂声响起。   第二名守卫的胸骨寸寸断裂,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向后倒飞出去,心脉早已被狂暴的劲力震得粉碎。   两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当场毙命。   他们的尸体软软地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晏无鸢从阴影中走出,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两具扭曲的尸体,唇边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道:   “你这炼体功夫练得不错,看来之前总巡监大人交给你的《武极龙象身》已经入门了。”   “纯粹的肉身力量,就能秒杀内气二重,不错!”   对于这些赞赏,伊阳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大殿四周那些用精铁焊死的牢笼上。   看到里面的人影时,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眼底深处,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正在汹涌翻腾。   那些牢笼里,关押着数十名身形不一的姑娘。   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她们个个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身上只穿着破旧的单衣,手腕和脚踝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链子的另一头,固定在冰冷的石壁上。   有些姑娘已经哭得没了力气,绝望地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还有几个,仍在墙角缩成一团,低声啜泣。   当看到伊阳和晏无鸢出现时,她们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随即,又升起了一点点渺茫得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伊阳走到最近的一个牢笼前。   里面缩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样子就不像是府城的人。   见到这些姑娘这番模样,伊阳的声音尽量放得柔和的说道:   “别怕。”   “我们是巡天司的人,来救你们出去。”   听见伊阳这么说,那姑娘缓缓抬起头,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落在伊阳腰间那枚镇抚卫指挥使的令牌上。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一股巨大的悲凉,攫住了伊阳的心。   这些姑娘,都是活生生的人。   她们或许是某个小镇上备受宠爱的女儿,或许是某个村子里等着出嫁的新娘。   如今,却被九邪教这帮畜生从各地掳来,像牲口一样圈养在这里,当做修炼邪功的“血食”。   关于九邪教的功法,伊阳在巡藏馆的卷宗里看到过。   九邪教的功法,以生灵精血为引,通过特殊的祭坛仪式,将活人的生命力抽取出来,炼制成能让修为在短时间内暴涨的“血丹”。   但这种功法的代价,是修炼者会逐渐扭曲心性,丧失人性,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这些姑娘被关在这里,每日只给少量的食物和水,就是为了让她们的身体保持在一种“干净”的状态,等到香主需要时,便能抽出最精纯的血液。   伊阳眼中的杀意,已近凝为实质。   这帮畜生,今日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他转过身,看向牢笼深处一个看起来稍微镇定些的姑娘,低声问道:“九邪教的人,现在都在哪里?”   那姑娘被伊阳眼中的杀气吓得一抖,但认出伊阳身上的令牌是巡天司的之后还是鼓起勇气,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道:   “他们……他们都在那三扇大殿最中间的练功房深处,说是在闭关修炼,吩咐任何人不许去打扰。”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大殿尽头那三扇紧闭的暗门低声啜泣道:   “那边……那边就是他们修炼的地方。”   “我……我亲眼看到,有人被拖进去……出来的时候,已经……已经……”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但伊阳还是从哪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得到了关键的情报。   “九邪教的教徒因该都藏在最中间的大门当中。”   伊阳走到牢笼前,右手直接抓住了门上那把比手腕还粗的精铁大锁。   青碧色的乙木真罡,瞬间灌注掌心。   同时五指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大殿中响起。   那把寻常刀剑都难以劈开的坚固铁锁,在伊阳手中,如同酥脆的豆腐一般,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他又伸手,抓住那姑娘手腕上的镣铐。   轻轻一扯。   精钢打造的手链脚镣,应声而断。   整个过程,轻松得就像撕开一张薄纸。   周围的牢笼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姑娘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她们眼中的希望之光,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时站在一旁的晏无鸢也上前帮忙。   她没有伊阳那般刚猛的炼体功法,但指尖弹出的紫色罡气,同样锋利无比,切开锁链如切草芥。   两人配合默契,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便将数十名姑娘全部解救了出来。   伊阳看着这些惊魂未定的少女,沉声道:“现在,跟着我们走,到地面上,会有人保护你们的安全。”   他转头看向晏无鸢。   “晏大人,麻烦你先护送她们上去,我在这里盯着。”   晏无鸢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不必。”   她打了个响指,一道极细的紫色气劲飞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来时的通道。   “我已经让周方宇带人下来接应。”   她琥珀色的眼眸,望向大殿尽头那三扇透着不祥气息的暗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充满杀意道:   “你我二人,一起攻入深处。”   “速战速决。” 第212章 战斗爆发   在晏无鸢用真罡传递消息后没过多久,两人身后的石阶上传来急促脚步。   周方宇带着十几名幽泉司黑衣巡卫,快步下到大殿。   当他们看到牢笼中那些衣不蔽体、神情麻木的姑娘,饶是见惯了阴暗事,也齐齐变了脸色。   伊阳开口吩咐道:“送她们上去,顺便叫宁凶带着镇抚卫下来,我要攻破这里!”   得到命令的周方宇没有多言,对着晏无鸢和伊阳一抱拳,立刻安排手下撬开剩余的牢门,将那些惊魂未定的姑娘们护送回地面。   他们上去没多久,身为副指挥使的宁凶也率领着镇抚卫精锐,沿着石阶长驱直入。   五十名黑甲战士,兵刃出鞘,甲胄森然,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整齐的闷响。   肃杀之气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几乎凝成了实质。   宁凶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大殿中央那副巨大的蛇形图案上。   他的瞳孔在一息之内缩紧。   这图案,这摆设,这股混杂着血腥与药草的恶臭,看来这里就是九邪教在府城的据点了。   伊阳没有说谎,丁祥就是死在九邪教手中,现在自己终于可以为他报仇了。   想到这里宁凶握着铁枪的手背青筋暴起,枪身因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于此同时地下大殿中间那扇大殿的最深处,一间被厚重石门封死的密室中。   九邪教香主厉尘与莫怀仁,正盘膝而坐。   厉尘忽然睁开眼,那双阴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烦躁。   他面前摆着三只金碗,此刻碗中血液已失去热气。   在往日这个时辰,外面的守卫早该送来新的药材和精血。   “不对劲。”   “外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守卫换班的声音呢?”   见他这么说,另一位身形枯瘦的九邪教香主莫怀仁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眼皮抬起,调动真罡向外感知。   下一刻,他的脸色骤变。   “有强敌入侵!我们暴露了!”   “是巡天司!!!”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这个据点经营上百年,从未出过差错。   外面巡天司的人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启动撤离方案!”   厉尘站起来,身上的血袍垂落,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厉当机立断道:   “你带其他人从西侧暗道走,我去门外拦住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莫怀仁点了下头,没有废话:“小心,能摸到这里,来者必定是巡天司的高手。”   “区区巡天司……”   厉尘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意。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来我九邪教的百年基业里送死!”   他身上那件血色长袍无风自动,真罡中期的雄浑气息全面爆发。   厉尘独自推开密室大门,身形如一道血色闪电,冲向大殿入口。   在厉尘离开后,莫怀仁转身取下墙上的黑木令牌,按入石台凹槽。   随着令牌转动,密室西侧传来机括运转,墙面向内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通道,莫怀仁身形闪入其中。   莫怀仁来到另外一处大殿中,这里有着一个十分巨大的铜钟,他敲响着墙边铜钟。   “咚咚咚”   随着钟声响起,一百多名九邪教徒从侧室涌出,有人提刀,有人背着药箱,还有两人抬着一口封死的青铜箱。   “一半人跟我走西道,另一半去支援厉香主。”   厉尘刚抵达大殿门外,便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从通道中逼近。   见状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身形一晃,藏入门后那根巨大的石柱阴影中。   厉尘双掌蓄力,阴冷的血色真罡在掌心飞速凝聚,化作数十道肉眼难辨的细密罡气之针。   就在这时。   “轰!”   站在门外的伊阳一拳轰在前方那扇厚重的铁门上。   经过《武极龙象身》淬炼的肉身力量,配合真罡中期的雄浑罡气,其威力何等恐怖。   那扇数千斤重的铁门,如同被攻城锤正面撞上,门栓崩断,整个门板被一股巨力直接震飞出去。   就是现在!   厉尘抓住时机,双掌猛地向前一推。   大片密集的罡气针雨,铺天盖地般朝着门口激射而去。   每一根罡气之针,都蕴含着真罡中期的歹毒杀意,足以洞穿寻常内气三重武者的护体内气。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镇抚卫,面对这般阴狠的伏击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十余根罡气针同时贯穿了他的身体,护身的甲胄在那尖锐的罡气面前,薄得如同纸糊。   那名镇抚卫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向后倒飞,重重砸在石壁上,当场毙命。   鲜血飞溅,染红了脚下青色的地砖。   其余的镇抚卫见状大惊,纷纷举起兵刃,催动内气展开防御。   “找死!”   宁凶怒吼,手中铁枪如蛟龙出海,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出,将袭向他的大半罡气针震得粉碎。   晏无鸢的身形则如一片飘忽的落叶,在针雨的缝隙中穿行,没有一根罡针能沾到她的衣角。   她右手随意一挥,数道凝练的紫色剑气激射而出,将剩余的罡气针尽数击碎。   伊阳站在门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密集攻击,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他只是简单地抬起右手,向前虚抓。   青碧色的乙木真罡瞬间在他面前凝成一道厚实的罡气护盾。   “叮叮当当!”   密集的罡气针撞在护盾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随后被强横的乙木真罡全数震碎,没能前进分毫。   伊阳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精准地锁定了藏身门后的厉尘。   “躲头藏尾的鼠辈。”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惊人的杀意喊道:   “滚出来受死!”   话音落下,伊阳脚下石板开裂。   他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笔直地冲向厉尘藏身的石柱。   右拳轰出,青碧色的拳罡呼啸而去。   藏在阴影中的厉尘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仓促间同样挥出一道暗红色的罡气。   两股真罡在半空中碰撞。   伊阳的身形被逼退半步。   也就在这一刻,大殿深处的数道暗门同时洞开。   足有五十余名身穿各色服饰的九邪教徒,如同潮水般蜂拥而出,他们的修为从气血六重到内气三重不等,个个面带狰狞,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   见自己的手下赶到,一道身穿血色长袍的阴柔身影,也从那破碎门扉后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九邪教香主厉尘的面容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那属于真罡中期的威压如潮水般向外扩散,压得在场的镇抚卫呼吸一滞。   他扫视着伊阳一行人,当目光落在伊阳腰间的指挥使令牌上时,他面带讥讽冷笑道:   “你就是伊阳?”   “一个刚上任没几天的指挥使,还是个的老东西,也敢带人闯我九邪教的百年据点?”   “是谁给你的胆子?你身后那个娘们,还是那位躲在府城里不敢出来的总巡监大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殿四周的青色长明灯,火光摇曳,映照着墙壁上扭曲的蛇形图案。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药材混杂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   面对厉尘的挑衅,伊阳面无表情,连半句废话都懒得说。   他只是右手一伸,握住了背后那柄裹着粗麻布的黑刀刀柄。   “铿!”   灵兵玄渊,应声出鞘。   一道墨绿色的刀光,在阴森的大殿中一闪而过。   伊阳的身形如离弦之箭,靴底在石板上踩出蛛网般的裂痕,整个人暴射而出。   厉尘的话音未落,两名从侧殿冲出,手持涂毒弯刀的黑袍教众,刚把刀举到一半。   伊阳已至眼前。   《九峰刀》第九式——绝峰!   刀势如山岳倾塌,漆黑的刀身裹挟着恐怖的乙木真罡,自上而下,一刀劈落。   那两名内气二重的教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刀光划过。   两具身体,连人带刀,被这一刀从头顶直直斩至胯下,平滑地向两侧分开。   内脏混着滚烫的鲜血泼洒一地,断口处一片焦黑,是被强横罡气瞬间灼烧的痕迹。   “镇抚卫!”   宁凶看到这一幕,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杀!”   他一声暴喝,手中铁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枪身嗡鸣不止。   他身后那十二名精锐镇抚卫,瞬间散开,结成阵势。   十二杆长枪的枪尖,在青色的火光下,连成一片森然的寒光。   就在此时。   大殿左侧的一扇暗门,猛地洞开。   七八名气息不弱的九邪教徒蜂拥而出,为首一人,身披墨绿长袍,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铜质面具,周身罡气涌动。   赫然又是一位真罡前期的香主!   宁凶见状,不退反进,手中铁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碎了地面的青砖。   “结阵!”   他脚下真罡化作十二道肉眼可见的细线,精准地接入身后十二名镇抚卫的体内。   十二连环枪阵,瞬间成型!   枪阵如同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旋转着,绞杀着,将那位新出现的香主和七八名教众,死死地困在了大殿的东侧。   一时间,枪影翻飞,血光迸溅。 第213章 厉尘的末路!真罡境后期出现   几乎在宁凶结成十二连环枪阵的同一时间。   另一侧。   一起跟随下来到地下的晏无鸢的身形如一道暗紫色的鬼影,在混乱的战场上拉出一道残影。   她没去看那些冲出来的普通教众,琥珀色的眼眸径直锁定了从正殿中央石柱后,新闪出的那道真罡境气息。   又是一个真罡境的九邪教香主,该说不愧是百年据点吗?   居然有这么多好手。   见自己目标出现的晏无鸢右手从腰间紫衣划过。   随身携带的那柄长剑无声出鞘,剑身在青色灯火下,没有反射出半分光亮,反而像是在吞噬光线。   此刻长剑上的剑罡凝如实质,在剑尖吐出三尺长的锋芒。   “去。”   她朱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随后那道剑芒仿佛听懂命令一般脱离剑身,如同活物般,悄无声息地刺向那位刚从大殿后方冲出的九邪教香主。   这位新现身的香主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但身上散发的真罡境气息不是作假。   他刚一现身,还没来得及看清场上局势,便感到一股致命的危机将自己牢牢锁定。   顿时这位香主双目圆睁,右掌下意识地抬起,掌心黑气翻涌,瞬间凝成一道狰狞的骷髅虚影,迎着那道袭来的剑芒拍了过去。   剑罡与掌劲在半空中对撞。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轰鸣。   只有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那道看似单薄的紫色剑罡,却蕴含着令人难以想象的穿透力。   九邪教香主真罡黑气凝成的骷髅虚影,在接触剑罡的瞬间,便被从中一分为二,无声地溃散。   但击碎黑影的剑芒去势不减。   那位冲出来的香主脸上,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   他刚吸收完祭品提升实力后出关,得知有强敌入侵赶忙来支援,但是没人说自己的对手这么强啊!!   他想躲,可那道剑罡仿佛长了眼睛,死死锁定着他的气机。   无处可躲!   真罡后期!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的瞬间,剑芒已至。   “噗。”   一声轻响。   剑芒从他眉心穿过,带出一溜血珠,又从他后脑透出,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那位香主脸上的惊骇表情凝固,身体晃了两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地板上,溅起一片尘土。   从晏无鸢出剑,到香主毙命,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只是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将剑身斜指地面,目光慵懒地扫向大殿内其余的战团。   另一边。   镇抚卫剩余的三十余名巡卫,在徐岷和其余小队长的带领下,与从各处暗门涌出的九邪教徒狠狠地撞在一起。   幽泉司的两位候补总巡监,周方宇与魏长庚,则如同两柄尖刀,插入了教众最密集的地方。   周方宇的身法飘忽不定,如烟似雾,手中的软剑化作漫天银丝,每一次闪烁,都有一名教众捂着喉咙倒下。   魏长庚则走的是刚猛路子,一双铁拳挥舞得虎虎生风,拳罡所过之处,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徐岷带领的镇抚卫小队,更是悍不畏死。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结成简单的战阵,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稳步向前推进。   两名内气三重的九邪教坛主被他们死死缠住,身上转眼就多了七八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整个地下大殿,彻底化作了一座修罗场。   兵刃碰撞的脆响、临死前的凄厉惨叫、真罡爆裂的轰鸣,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青色的长明灯在狂暴的罡气余波中忽明忽暗,将墙壁上那些扭曲的蛇形图案,映照得愈发狰狞。   正在与伊阳交手的厉尘,眼角余光瞥见晏无鸢随手一剑便斩杀了一位同阶香主。   那张阴柔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跑!   必须跑!   晏无鸢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厉尘心中刚生出退意,伊阳的攻势却如同潮水般涌来。   漆黑的玄渊灵兵,裹挟着青碧色的乙木真罡,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山岳崩塌般的恐怖威势。   厉尘被逼得连连后退,心中叫苦不迭。   这个老东西,不但肉身强横得不像话,手里的刀更是强横到邪门!   那刀上传来的力道,一刀比一刀沉,震得他双臂发麻,护体罡气都开始出现裂痕。   “血煞爪!”   退无可退的厉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十指虚握,指甲在真罡的催动下,瞬间暴涨三寸,变得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周身那件血色长袍无风自动,真罡中期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全力爆发。   他身形一晃,鬼魅般欺近伊阳,双手在空中连抓七下。   每一爪,都带出三道黑红色的爪劲。   爪劲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二十一道爪劲,从四面八方,封死了伊阳所有闪避的路线。   每一道爪劲上,都蕴含着足以腐蚀血肉的阴毒罡气,寻常武者只要被擦到半点,便会筋骨溃烂,化为一滩脓血。   伊阳眼神一凝,为了抓住机会他没有闪避。   玄渊灵兵横于胸前,体内的乙木真罡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涌入刀身。   刀身表面,浮现出一层厚实的青碧色光晕。   于此同时,《武极龙象身》淬炼出的强横肉身气血奔涌,《五脏内炼劲》亦同时运转。   伊阳体内的五脏六腑如同擂鼓般共振,准备硬接这一击。   “轰!”   七道爪劲,二十一道爪痕,几乎在同一时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玄渊的刀身上。   恐怖的力道,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将伊阳震得向后倒退三步。   他脚下的石板寸寸龟裂,犁出三道深深的划痕。   虎口处,皮肉被巨大的反震力崩裂,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渗出。   但他,终究是站稳了。   就在挡住攻击的刹那,伊阳手腕一翻,反手便是一刀。   刀光如电,直斩后劲无力的厉尘小腹。   见刀罡袭来,厉尘瞳孔一缩,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硬接自己全力一击,居然还能立刻反击。   仓促间,他只来得及将护体罡气催动到极致。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   玄渊灵兵轻易地撕开他的护体罡气,在他小腹上留下了一道半尺长的狰狞伤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血色长袍。   “你!”   受伤不轻的厉尘捂着伤口,脸上的表情是又惊又怒。   而伊阳体内的乙木真气只运转了一周,虎口崩裂的伤势便已开始快速愈合。   此消彼长,高下立判。   就在两人对峙的刹那。   伊阳那经过《心猿守意决》千锤百炼的精神力,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左侧后方,三丈开外。   一道内气三重的气息,正借着战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   那人手中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刃,角度刁钻,直指他的后心要害。   想偷袭?还想给厉尘争取逃跑的机会?   见那个不知死活的坛主想要给自己增加功勋,伊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真是不知死活。   居然敢靠近真罡境的战场。   他脚下猛然发力,身形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态,在原地扭转了半圈。   偷袭者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精瘦汉子,眼看淬毒的短刃即将刺入伊阳的后背,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手的狞笑。   可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了。   只见目标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突然转身。   一柄漆黑的灵兵,反手横扫而来。   《九峰刀》第四式——奇峰!   刀势诡谲,完全不符合常理。   一道墨绿色的弧线刀罡,在空中一闪而过,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了刀疤汉子的腰间。   “噗嗤!”   刀疤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上半身与下半身便干净利落地分了家。   肠子、内脏混着滚烫的鲜血,哗啦啦地洒落一地。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击杀偷袭者后,伊阳没有半刻停歇。   他脚步一踏,主动欺身而上,玄渊灵兵自下而上,悍然撩起追上想要逃跑的厉尘。   刀罡如怒龙升天,直取厉尘的下颌。   正在快速离开战场厉尘那是又惊又怒,只能回身反击,双爪连挥,爪劲密集如暴雨,与刀罡疯狂对轰。   两人在大殿中央方圆五丈之内,展开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地面坚硬的青石板,如同被巨锤反复敲打的饼干,寸寸龟裂。   墙壁上那副巨大的蛇形图案,都在狂暴的罡气余波中,被震得浮现出道道裂纹。   周围正在厮杀的镇抚卫和九邪教徒,全都被两人交手的余波逼退到十丈之外,根本不敢靠近。   伊阳越战越勇。   《武极龙象身》淬炼出的强横肉身,让他无惧与对方硬碰硬。   乙木真罡绵长不绝的特性,更是让他如同拥有无限的体力。   反观厉尘,在伊阳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只能勉力支撑,节节败退。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护体罡气也越来越薄弱,已然陷入了死地。   就在伊阳准备一刀了结他时。   厉尘的脸上,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为诡异的笑容。   他拼着硬挨伊阳一刀,用尽最后的真气,猛地向后窜出半丈,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厉尘舔了舔嘴角那因为重伤而流出的鲜血,眼中闪烁着畏惧与狂热交织的光芒,狞笑道:“不错……实力不错!难怪你们敢来我九邪教的据点撒野。”   “可惜……”   “你以为,这地下据点,就只有我们几位香主吗?”   “血踪大人马上就要到了!你们这群巡天司的走狗,一个都跑不掉!”   伊阳心头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三天前,自己初次探查时,从最深处那扇门后感知到的,那股最强的气息。   是真罡后期!   一个比眼前厉尘强出不止一个档次的存在!   听对方的话,这意思是哪位后期的强者之前出去了,现在正在赶来?   厉尘的话音刚落。   大殿最深处,那扇厚达三寸的玄铁巨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   沉重的门扉,向着两侧,缓缓推开。   一股远超在场所有人的恐怖威压,如同凝固的潮水,从门后席卷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地下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场上所有正在厮杀的人,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些修为稍弱的内气境镇抚卫和九邪教徒,更是感到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自己的胸口。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后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金相间的祭袍,祭袍上用鲜血绣着繁复而怪异的纹路。   脸上,则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 第214章 四门真功!以一敌二!   那道身影从门后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的高大的身影。   脸上,则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一股比厉尘强横数倍的恐怖威压,如同凝固的潮水,从门后席卷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真罡后期!   可这还没完。   紧随在那青铜鬼面人身后,又有一道枯瘦的身影从那处暗门中走了出来。   这道身影同样佩戴着青铜鬼面,他的周身气机流转,竟与前者不相上下。   又是一位真罡后期!   两股同级别的威压叠加在一起,对普通的内气一重的镇抚卫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这导致副指挥使宁凶的十二连环枪阵,运转都出现了一丝滞涩,阵中数人脸色发白,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身为真罡境中期的伊阳手握玄渊,虽然也隐约感受到了一丝压力,但还是没有受到影响的。   只是他一身劲装中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伊阳失算了。   他没想到善若寺底下藏着的,远不止他三天前探查到的那一位真罡后期强者。   这里,简直可以说是龙潭虎穴。   见到这两道身影出现,晏无鸢原本半靠在石柱上那副慵懒的姿态彻底消失了。   她站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的浅琥珀色眼瞳中,第一次浮现出一抹凝重的神色。   她的目光越过当先那名代号“血踪”的鬼面人,死死锁在后方那名枯瘦老者的身上。   她看着对方的站姿,看着对方走路时脚掌落地的节律,看着对方周身那看似平稳,实则暗藏汹涌的真罡运转方式。   仔细观察片刻后,晏无鸢忽然笑了,视乎发现了什么。   她那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弄:   “吴久,你果然是九邪教的人。”   “既然我都看出来了,你也没必要戴着那张破面具了吧。”   吴久?   这个名字一出,大殿中的镇抚卫顿时呼吸一紧,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一个疑问:   “这么可能会是他?”   伊阳的脑子里,瞬间翻涌出关于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分量。   吴久!   九十年出身于府城百年世家的吴家旁系,对方年少时可谓惊才绝艳,一身武道禀赋绝伦,但却因出身备受吴家主脉打压。   终于在三十岁那年,吴久以旁系之身强行破入真罡境,一举成为府城的强者之一。   此后数十年,此人隐忍筹谋,手段狠辣,逐一清除了主脉的所有嫡系,最终以旁系之身,篡夺了吴家家主之位。   他执掌吴家后,打破嫡庶之别,不论出身只重天赋,资源分配堪称公允。   几十年间,百年武道世家吴家在他手中培养出的真罡境强者数量,远超前代。   硬生生将一个落魄多年的武道世家,拉到了能与府城另一百年世家刘家分庭抗礼的地位。   直到数年前,刘家的那位真罡后期老祖亡故,吴家才算彻底压过刘家,成为隋宁府无可争议的第一世家。   吴久,年近九旬,名震府城一甲子。   在无数府城百姓和武者的眼中,他是不畏强权、打破陈规的一代人杰。   这样的人物……   竟然是九邪教的人?   得到这个情报之后伊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被晏无鸢一口叫破身份后,佩戴面具的那名枯瘦老者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鬼面。   面具下,是一张因真罡后期数十年滋养,远没有九旬老者该有的衰败的面容。   颧骨高耸,眉骨如刀削斧凿,一双灰白色的瞳孔里,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淡漠。   “哐当。”   面具被他随手丢在地上,金属撞击石板的响声,在寂静中传出很远。   “晏总巡监,”   吴久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临死之前,又何必揭开我这最后一丝体面。”   他的语气中没有慌乱,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说道:   “既然如此——”   “你们所有人,今天都走不出这里了。”   话音落地。   他身后那条深邃的通道中,又涌出两道强横的气息。   是两名身穿吴家服饰的黑衣高手,气息皆在真罡前期。   他们都是吴家这些年借助九邪教的资源和手段,暗中培养出来的死士。   “呵呵。”   见吴久这么威胁自己,晏无鸢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道:   “两个真罡后期,两个真罡前期,就想留住我晏无缘?”   话音未落,她动了。   出手之时没有半分征兆。   她右手握住的长剑向前刺出。   瞬间三道交错的紫色剑罡,成品字形,直取前方那名代号“血踪”的鬼面人面门。   这时一门真功!   同一时间,她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吴久的方向凌空一点。   一道凝练如长虹般的紫色指劲,悄无声息地绕过剑罡的缝隙,直刺吴久的喉咙。   双脚踏出诡谲的步伐,身形在血踪与吴久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如鬼魅般不可捉摸。   一心二用,同时攻击两名同阶高手!   晏无鸢瞬间施展出了三门“真功”级别的秘术或者武学   见攻击袭来,血踪怒吼一声,手中的长刀一挥,一道浑厚的血色刀芒直冲晏无鸢的紫色真罡而去,刀芒硬扛那三道剑罡。   吴久则是侧身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那道致命的指劲,反手一掌,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拍向晏无鸢的残影。   轰!   三人在大殿的深处,狠狠地撞在一起。   每一次交手,都爆发出沉闷的巨响。   狂暴的罡气余波四下飞溅,将周围坚硬的石壁炸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深坑。   面对两位真罡后期强者的联手夹击,晏无鸢非但没有落入下风,反而愈战愈勇。   剑法、指法、拳法、身法。   四种品阶皆在真功级别的秘术,在她手中信手拈来,轮番施展,快如风雷。   一时间,竟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   主战场战况激烈,另一边的战团同样凶险。   厉尘见真罡境后期的吴久现身,信心大增,强行压下腹部的伤势,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他嘶吼一声,配合那名刚从暗道中冲出的吴家真罡前期高手,从左右两侧,再次向伊阳夹击而来。   那名吴家高手使的是一对短戟,出招阴狠老辣,真罡前期圆满的修为,配合那见血封喉的毒辣路数,招招不离伊阳的后心与膝弯。   厉尘则在远处不断以血煞爪劲骚扰,逼迫伊阳分神应对。   伊阳被迫左支右绌,背后的虎啸重刀与手中的玄渊灵兵同时出手,刀光交错,一时间应对得捉襟见肘。   “刺啦!”   吴家高手瞅准一个空当,手中短戟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戟尖擦着伊阳的肋侧划过。   黑玄铁软甲外层的布料被瞬间撕裂,戟上传来的巨大力道,震得伊阳身形向一侧横移了半步。   ……   另一侧。   宁凶的十二连环枪阵,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另一名吴家真罡前期高手,手持一口厚背大刀,与先前那名被困住的九邪教香主联手,疯狂冲击着枪阵。   吴家高手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劈下,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震得枪阵中三名镇抚卫虎口迸血,长枪险些脱手。   那名九邪教香主则身法诡异,如附骨之疽,不断从侧翼试探着阵型的缝隙。   第七次合击。   “噗!”   一名镇抚卫终究是慢了半拍,后背被香主的罡气洞穿了肩胛骨,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   十二人的枪阵,缺了一环。   内气的循环瞬间出现紊乱。   “吼!”   宁凶双目赤红,嘶吼一声,强行催动自身气血,硬生生将那处缺口填补上。   他手中铁枪横扫而出,逼退那名大刀高手,但枪身上,已经出现了两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   战局,对巡天司一方越来越不利。   伊阳被夹击至一根巨大的石柱旁,背后是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厉尘和那名吴家高手脸上,都露出了狰狞的笑意。   在他们看来,这个老东西已经是瓮中之鳖。   两人同时发力,一左一右,逼近伊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被逼入绝境的伊阳,猛然张口。   《雷音真言》!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音波,如同无形的锥子,从他喉中轰然炸出。   目标不是远处的厉尘。   而是近在三步之外的那名吴家高手!   “嗡!”   音波精准地灌入那名高手的耳膜。   他的瞳孔骤然涣散,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中正要刺出的双戟,慢了半拍。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一线。   伊阳等的就是这半拍!   他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如同一道旋风,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从吴家高手的身侧掠过。   手中那柄漆黑的玄渊,所有黑色纹路在这一刻尽数亮起。   灵兵的特性被催动到极致,疯狂吞噬着伊阳体内近三成的乙木真气。   四象六合刀·苍龙出渊!   一道前所未有的,凝练至极的漆黑刀气,裹挟着浓郁的青碧色乙木真罡,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劈厉尘!   厉尘腹部的旧伤,在刚才的激战中早已崩裂,鲜血淋漓,此刻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闪避。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死亡的刀光,在自己瞳孔中不断放大。   “不!”   “噗嗤!”   刀气从他左肩锁骨处斩入,一路向下,摧枯拉朽,直至右侧腰间。   厉尘的身体,在空中被斜斜地斩成了两截。   那件标志性的血色长袍,被滚烫的鲜血浸泡得更加殷红。   九邪教香主,厉尘——当场毙命。   厉尘的上半身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地。   伊阳的身形已经转向那名刚刚从《雷音真言》的震慑中回过神来的吴家高手。   那名高手眼睁睁看着厉尘被一刀两断,吓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尽褪。   他怪叫一声,转身就跑,连地上的双戟都不要了,脚下真罡催动到极限。   想跑?   伊阳脚下《点水渡江》身法展开,整个人如同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悄无声息。   一步。   他便已经贴上了对方的后背。   第一刀,斩碎了那仓促凝聚的护体罡气。   第二刀,削掉了对方持戟的右臂。   第三刀。   《九峰刀》——绝峰!   刀锋自上而下,从天灵盖直贯而入,将那名真罡前期圆满的高手,连人带骨,从中劈成了两半。   伊阳甩落刀身上的血珠,看都没看地上那两具残尸。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了宁凶所在的方向。   枪阵在两名真罡境高手的围攻下,已经摇摇欲坠。   又有两名镇抚卫挂彩,宁凶手中的铁枪上,裂痕已经扩大到了五道。   他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第215章 “玄功”现!九邪逃!   正在与九邪教两名真罡境高手厮杀的宁凶手中铁枪,裂纹已扩至七道。   枪阵中,又一名镇抚卫被吴家死士那口利刃震得口喷鲜血,半跪在地,兵器脱手。   十二名镇抚卫和宁凶组成的圆满阵型缺口乍现。   原本运转流畅的枪阵内气循环断了一截,阵中的罡力运转出现明显的停滞,那名被困的九邪教香主眼中厉色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从侧翼切入,手中长刀带着阴冷的罡气,直取宁凶后心。   宁凶正在正面抵挡真罡境吴家死士的狂攻,后背空门大开,已来不及回防。   他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那股冰冷杀意,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皮肤。   “完了。”   宁凶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就在九邪教香主手中那柄长刀即将刺入宁凶后心的刹那。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贴地掠至。   铿!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精准地横斩而出,刀身与那名香主的长刀狠狠撞在一起。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火星四溅。   九邪教香主致命的全力一击,被伊阳硬生生截停。   那股沛然的刀气反震回来,逼得他连退三步,握刀的手臂一阵发麻。   侥幸活了下来的宁凶回头。   满是血污的脸上,映出伊阳那张冷峻得没有半分表情的侧脸。   “专心点。”   伊阳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名真罡前期的九邪教香主稳住身形,当他看清来人是伊阳时,脸色剧变。   这个老东西,不是在跟厉尘香主缠斗吗?   他怎么会过来?   厉尘香主呢?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   他下意识地就想后撤,与那名吴家死士汇合,兴许还能撑住。   可伊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脚下一踏,地上的青石板轰然碎裂。   伊阳的身形如利箭般暴射而出。   手中握紧灵兵玄渊的同时全力催动自身的乙木真罡。   苍龙出渊!   七层墨绿色的刀气层层叠加,在玄渊漆黑的刀身上凝聚成一道毁灭性的刀芒,悍然斩出。   见到这蕴含着恐怖力量的神兵,那名香主脸上血色尽褪,仓促间将所有护体罡气凝聚于身前。   可那层仓促凝聚的罡气,在“苍龙出渊”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刀气层层递进,势不可挡。   “不——!”   香主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但伊阳斩出的刀气已至。   他身前的护体罡气,如同被烈火点燃的枯枝,无声地层层碎裂。   刀气贯穿胸腔。   那名香主的身体,从中间轰然炸开。   碎裂的骨骼混杂着漫天血雾,在青色的灯火下,泼洒出一副凄厉的画卷。   从伊阳出手,到击杀。   前后,不过三息。   宁凶握着那杆满是裂纹的铁枪,呆呆地看着伊阳的背影。   三息,斩杀一名真罡境香主。   虽然对方的实力和自己一样只是真罡境初期,但伊阳那种果断至极的杀伐,比他见过的任何高手都要干脆利落。   枪阵里几名带伤的镇抚卫也看到了这一幕,脸上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先前那些什么“靠关系上位”、“灵兵厉害人未必厉害”的念头,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   这个指挥使,强得不像个人。   伊阳没有回头去看他们。   他只是甩落玄渊刀身上的血珠,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投向了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晏无鸢与吴久、血踪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三人的罡气余波,将方圆十丈内的石壁轰击得坑坑洼洼,如同被陨石雨洗礼过一遍。   头顶数盏长明灯被狂暴的气劲震碎,灯油洒落一地。   青色的火焰舔舐着碎石,燃起一片片诡异的光。   晏无鸢肩头的暗紫劲装,被吴久的拳罡擦破一角,露出内里雪白的衬衣。   可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慌乱,神色反而愈发沉静,只在等待着某个时机的到来。   吴久与血踪虽然占着人数优势,却始终无法将她逼入死地。   晏无鸢的身法太过诡谲,如同没有实体的影子,每一次看似能得手的合击,都只打在了一道飞速消散的残影上。   终于,晏无鸢的身形在一连串眼花缭乱的躲闪后,退至大殿中央那副巨大蛇形祭坛图案的正上方。   她的双足,轻巧地踏在两颗磨得发亮的黑曜石蛇眼之上。   手中的长剑,缓缓举过头顶。   剑身在这一刻,不再吞噬光线。   一道纯白的光芒,从剑刃的中心绽放而出。   光芒起初只有一线,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   可转瞬之间,便暴涨百倍。   如同正午的烈日,被强行拘入了这片阴森的地底。   整座地下大殿,所有阴暗的角落,在这一刻被彻底驱逐。   墙壁上扭曲的蛇形图案、铜柱上干涸的血痂、地面碎裂的青砖。   一切罪恶与污秽,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晏无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座大殿:   “万华天光。”   剑尖前指。   一道足有丈宽的明亮剑芒,带着一股浩荡、光明、无可阻挡的堂皇之势,缓慢却坚定地向着吴久与血踪斩去。   剑芒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砖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削过,齐整地切开。   两侧的石壁被那纯白的光芒灼烧,留下了半尺多深的焦黑痕迹。   吴久的脸色,在那道见到晏无鸢斩出的白光后,彻底扭曲了。   他向后踉跄了两步,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不可直视的璀璨剑芒。   他的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嘶吼道:   “居然是‘玄功’剑术!你居然会有这等剑法——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里,不只是惊骇。   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是对某种超出他认知范围之物的本能畏惧。   血踪的反应同样剧烈。   他那张狰狞的青铜鬼面下,双眼猛地瞪大,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发出“嘎嘣”的脆响。   “玄功”二字,在这两位纵横府城多年的真罡后期强者口中,如同最可怕的禁忌。   远处,正在指挥镇抚卫收拾残局的伊阳,也被这道横贯地下大殿的光芒所震动。   哪怕隔着三十余丈,他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剑意中蕴含的,纯粹、浩然、不属于凡俗的正气。   那不像是人间的武学。   更像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更高层次的力量。   面对那道仿佛能覆灭一切的剑芒,吴久与血踪,无路可退。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疯狂。   他们同时咬破舌尖,各自喷出一口殷红的精血,融入周身的护体真罡之中。   九邪教的秘术——燃血祭罡!   暗红色的血气,如同爆炸般从二人体表炸开,与原本雄浑的真罡后期气机快速融合。   两股气息,在一息之内疯狂暴涨,悍然越过了真罡后期的极限,攀升至他们之前无法达到的——真罡境圆满!   吴久的双拳罡气凝实如铁,拳面上甚至浮现出一层层金石般的奇异纹路。   血踪手中的长刀上,则缠绕起暗红色的罡焰,刀锋肉眼可见地拉长了半尺。   两人联手,将所有爆发出的力量,凝聚于身前。   吴久暴吼一声,双拳齐齐轰出。   吴家压箱底的真功——镇岳崩拳!   一道小山般浩大的金色拳罡,正面撞向那道无匹的剑芒。   血踪同时挥刀。   一道裹挟着血焰的暗红刀芒紧随其后,从侧面刁钻地切入。   两道真罡圆满的攻势,叠加在一起,狠狠地撞上了那道“万华天光”!   整座地下大殿,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声音不像爆炸,更像是有什么无比沉重的东西,被硬生生压碎、碾平。   撞击点的空气,被挤压得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一道环形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方圆十丈内的一切石块、尸体、兵刃,全部扫平。   那道纯白的剑芒,被削薄、压缩,但依旧在顽强地向前推进。   吴久的金色拳罡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血踪的暗红刀芒,也在一片片地剥落。   最终。   三股力量,同时崩散。   狂暴的余波,将吴久和血踪同时向后轰飞丈余,两人脚下的石板碎裂成一片齑粉。   吴久的双拳崩裂出道道血痕,但他却借着被震退的势头,猛然回身。   他将体内最后一丝因秘术而提升的真罡圆满之力,全数灌注于双掌,施展出另一路吴家绝学。   破空连环拳!   三道拳罡,如连珠炮般,成品字形,轰向刚刚收招的晏无鸢。   血踪也在同一时间,挥出了最后一刀。   刀芒扭曲如蛇,与拳罡形成夹击之势。   晏无鸢的剑已收回,来不及再起第二式“万华天光”。   她身形后仰,长剑横于胸前,卸去两道拳罡,随即侧身闪过那道诡异的刀芒。   但最后一道拳罡,还是擦过了她的左臂外侧。   暗紫色的劲装袖口,轰然炸裂,露出一道极浅的红痕。   就在晏无鸢稳住身形,准备追击的瞬间。   吴久与血踪,已经转身冲向大殿最深处那扇被刻意留下的暗门。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燃血祭罡的代价,已经在反噬他们的经脉。   再留下去,他们两个只有死路一条。   见到自己这边的两位最强者逃遁。   地下大殿中残存的九邪教徒,彻底丧失了战意,如同没头的苍蝇,四散奔逃。   伊阳没有急着去追吴久和血踪。   他的身形一晃,回到宁凶所在的战场。   手起,刀落。   一刀,便将那名仍在与枪阵纠缠的吴家真罡前期死士,从后心贯穿。   那名死士缓缓回头,眼中只来得及映出一柄漆黑的灵兵,便彻底失去了生机。   镇抚卫与幽泉司的众人,迅速收拢战场。   九邪教的低阶教众被斩杀大半,余者缴械就擒。   伊阳k快速地吩咐徐岷指挥善后。   他自己,则与晏无鸢、宁凶三人一前一后,冲入了那扇敞开的暗门。   前方幽深的通道中,两股正在飞速衰减的真罡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逃离。 第216章 居然是你!!!!!   伊阳,晏无鸢,宁凶三人一前一后,冲入了那扇敞开的暗门。   通道前方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狭窄石道,仅容一人通过。   石壁两侧,能看到一些被触发后废弃的机关痕迹,断裂的弩箭还卡在石缝里,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毒针。   显然,吴久与血踪逃得太过匆忙,连清理退路的时间都没有。   晏无鸢走在最前面。   她的精神力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前方数十丈的范围尽数笼罩,确认再无任何陷阱埋伏。   狭长的通道中,只剩下三人急促的脚步声与沉重的呼吸。   约莫百余息后。   通道的尽头,透出一线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冷白月光。   是出口!   见到照射进通道中的月光,伊阳脚下发力,身形如箭,第一个跃了出去。   脚掌落在松软的腐叶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头顶是清风岭茂密的树冠,夜风从松枝间灌入,卷起满地针叶。   晏无鸢与宁凶紧随其后,相继跃出。   空气中,还残留着两股截然不同的真罡余痕。   一道向东,一道往北。   分道扬镳。   晏无鸢站在出口处的碎石旁,闭上眼,仔细感知了片刻。   她再睁开眼时,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又恢复了那种慵懒却笃定的调子说道:   “他们分头跑了。”   “两人都硬接了我那一剑,秘术反噬加上剑伤,实力已经从强行提升的真罡圆满,跌回了真罡后期。”   她站起身,看向伊阳询问道:   “你们两个人能对付一路?”   听见晏无鸢的询问,伊阳沉默了一息,在脑海中思索:   真罡后期,重伤状态。   以自己如今真罡中期的修为,配上灵兵玄渊,入门的《武极龙象身》,以及圆满境的刀法……   有把握。   “没问题。”他回答得干脆。   见伊阳这么说晏无鸢点了下头,身形一闪偏向吴久逃遁的东面方向,对方实力是两人中比较强的那一个。   但在离开前晏无鸢顿了一步,回头看了伊阳一眼。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瞳中,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叮嘱道:   “伊阳,小心血踪那个人。”   她停了半息。   “我总觉得他有些熟悉,但对方藏得太深,面具背后的气机特征被刻意抹去了。我看不透。”   见实力强大的晏无鸢这般说,伊阳点了下头回应道:   “明白。”   晏无鸢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暗紫色残影,消失在东面密林深处。   临去前,最后一句传音落入伊阳耳中:   “若没把握,可以远远跟着,等我处理完吴久回来支援。”   伊阳收回视线,转向宁凶,声音低沉的吩咐道:   “我们走北边。”   宁凶没有答话,只是握紧那一杆从阵亡教众手中夺来的铁枪后跟上。   他原来那杆跟了他多年的枪,已经在地下大殿中,被两名真罡境高手的合击震得彻底断裂。   两人在松林间疾行。   宁凶的呼吸粗重,胸腔起伏得厉害,不是累的,是压不住胸中那股气。   眼前每一棵松树、每一块山石都在他视野中飞速后退。   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丁祥大哥就是死在这种地方——清风岭。   那帮九邪教的畜生,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宁凶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连带着他手中铁枪上附着的真罡,都变得狂暴而躁动。   两人一前一后,循着血踪留下的气息尾迹,向北面山林深处全速推进。   追出约莫三里地。   前方树丛中,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是刀刃重重嵌入树干的动静。   血踪那股原本还算平稳的气息,在这一刻明显紊乱,他逃离的速度也骤然放慢。   感知到这种情况,宁凶嘴角绷紧,眼中燃着嗜血的凶光低声道:   “伊大人,他撑不住了!伤比想象中重!”   听到宁凶这么说,伊阳却皱起了眉头。   他的精神力一直锁定着血踪的气息波动,对方实力确实在不断衰减,逃离时的身法也变得不再规律。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以一名真罡后期的底蕴,即便身受重伤,又被秘术反噬,也不至于衰退得这么快、这么明显。   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引导。   “宁凶,稳住。”伊阳压低声音警告道。   但早已被军功和复仇之心冲昏头脑的宁凶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手中的铁枪转了一圈,枪身嗡鸣,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道:   “大人,这次让我来。”   “丁祥大哥的仇——该由镇抚卫自己人来报。”   听见他这么受,伊阳的眉头却压下去。   但宁凶话音未落,他的速度再次拔高,整个人如一头出笼的猛虎,冲向前方那片松林。   松林尽头。   一道黑色身影从高坡上踉跄滚落,背靠一块苍灰色的巨石,单膝撑地。   青铜鬼面仍遮着他的脸,但面具边缘,有鲜血正顺着下颌的弧线,一滴滴落在枯叶上。   他的左肩,几乎塌陷了下去。   那是硬接晏无鸢“万华天光”留下的代价。   “血踪”手中握紧的长刀拄在地上,当做拐杖,刀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腹部,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黑金色的祭袍下摆,早已被涌出的血液染得透湿。   他喉咙间传出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那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这位实力强大的九邪教香主仿佛下一刻,就会力竭倒下。   宁凶看到这副模样,瞳孔骤然收缩,带着惊喜和激动。   对方,连站稳都勉强。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伊阳却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一个极细微的细节。   血踪跪地的姿态,重心完全偏向右腿,而那只看似无力的左腿,却微微向后撤开半步。   这不是力竭后支撑不住的姿态。   那是一个随时可以爆发所有力量的蓄力起手式!   伊阳的瞳孔收紧。   “宁凶!等一——”   伊阳的警告还没能完全说出口。   宁凶已经动了。   一年来的压抑、一年来的自责、一年来对丁祥之死的愧疚——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他手中铁枪上,最猛烈、最决绝的一击!   丁祥亲手传授给他的真功——   《血贯虹枪》!   “杀!!!”   宁凶嘶声怒吼,全身真罡毫无保留地灌注枪尖。   他手中的铁枪嗡鸣如龙吟,枪身被一层赤红的罡气包裹,带着一道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取血踪的面门。   这一枪,倾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这一枪,是他这一生中,出过的最快、最狠的一枪。   枪尖距离血踪的面门,只剩下三尺。   但依靠在石头上的那具看似垂死的身体,忽然动了。   血踪的身形,只向右侧平移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却恰好是《血贯虹枪》枪路中,力道最薄弱、最难以变招的一处缝隙。   见到这一幕伊阳的脑袋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他感觉血踪对这一招的每一个发力节点、每一丝力道走向、甚至每一处藏在枪势下的死角,都了然于心。   像是已经拆解过千遍万遍。   像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   就是这么轻轻的一闪,宁凶的铁枪,刺空了。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身体前倾,重心失控的那一瞬——   血踪右手中那柄满是裂纹的长刀,在同一时间,向前递出。   刀尖的轨迹,不是横切,不是斜撩。   而是一个标准的、枪法中才会有的“直刺”。   长刀在他的手中,走出了一道无比精准的直线穿刺轨迹。   那动作、那节奏、那蓄力吐劲的方式——   和宁凶方才石破天惊的那一枪,《血贯虹枪》,一模一样。   刀锋,穿透了宁凶的胸膛,从后背透出。   刀尖上,带着一滴暗红的血珠,在清冷的月光下,闪了一下。   宁凶缓缓低下头。   他看着从自己胸口贯穿而出的那截冰冷的刀刃,嘴角溢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但他没有看那柄刀。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血踪持刀的手上。   那只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极深的、早已愈合的旧疤。   那道疤……   是十年前,一次围剿邪教据点的战斗中,丁祥大哥为了保护他,被一条淬了剧毒的异兽妖蛇咬伤。   情急之下,是自己用刀剜开了大哥手上的血肉,挤出毒血。   也是自己,亲手帮他包扎的伤口。   宁凶的瞳孔,在急速放大,又在急速涣散。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冰冷、熟悉的青铜鬼面。   嘴唇疯狂地颤抖着。   嗓子里涌出的鲜血,让他的声音变得破碎而模糊。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这片寂静的山林中。   “丁祥……”   “大哥……?”   青铜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长刀,从宁凶胸口抽出。   宁凶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那杆刚刚夺来,还未捂热的铁枪,从他无力的手中脱落。 第217章 假死原因   宁凶的身体向后倒去。   那杆刚从九邪教敌人手中夺来的铁枪脱手,砸在厚厚的枯叶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伊阳站在五步之外,握着玄渊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精神力清晰地捕捉到宁凶胸口的心脉已被一击贯穿,气息在急速消散,对方的那一刀实在是太干净利落了,似乎是早就料到了宁凶的所有动作,早早的就准备好了一切。   伊阳来不及救。   或者说,从一开始,哪位重伤的九邪教香主就没给任何人留下救人的机会。   宁凶临终前那句破碎、嘶哑,混杂着血沫与无尽困惑的嗓音,还停留在清冷的夜风里。   “丁祥……大哥……?”   伊阳的目光从宁凶渐渐失去光泽的双眼移开,落到他胸口那道干净利落的贯穿伤口上。   用的是长刀,走的却是枪路。   直刺、吐劲、贯穿。   出手时肩肘不动,只在最后半尺送出腰胯之力,与宁凶施展的《血贯虹枪》同出一门,火候还要高出数层。   伊阳握紧了手中的玄渊,心中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拼凑完整。   他没有急着出手,只是看着那张狰狞的青铜鬼面,声音平静的开口问道:   “我是该叫你血踪好呢?”   “还是该称呼你为丁指挥使呢?”   血踪——或者说前任指挥使丁祥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宁凶渐渐失去光泽的双目。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哪怕地上躺着的,是跟了他近十年,在他“死”后还一心为他报仇的兄弟。   他眼中只有一种淡漠的平静,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然后,他弯腰捡起宁凶脱手的那杆铁枪。   枪柄入掌。   就在那一刹那,丁祥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之前那股盘踞在他周身,属于九邪教功法的阴邪、诡谲的气机,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堂皇霸道、锋锐无匹的枪意。   如同一头收敛了所有爪牙的猛兽,终于在自己的领地里,露出了最原始的獠牙。   尽管枪锋未动,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已经罩住伊阳周身。   感知到四周的压力,伊阳握刀的手加了几分力,他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面前站着的,确实是那个曾让镇抚卫上下心悦诚服、枪术称霸府城四司一卫的前任指挥使。   丁祥。   他终于开口,声音隔着面具,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说道:   “都可以。”   “随便你喜欢。”   “反正你今天也走不出这片林子。”   伊阳没有被他的话激怒。   他清楚,一位真罡后期的枪术大师,即便重伤未愈,也绝非易于之辈。   他需要时间观察。   观察对方的气息,观察对方真罡恢复的速度,观察对方身上每一处伤势带来的影响。   “我只是好奇。”   伊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和不解的问道:   “作为前任指挥使,你之前在巡天司的地位,仅在总巡监大人之下。”   “为什么要假死,然后加入九邪教?”   丁祥将那杆满是裂纹的铁枪在掌中转了一圈,枪身嗡鸣。   他右手握着枪身中段,姿态松弛,枪尖斜指地面,却暗藏杀机。   丁祥没有急着动手,不单单是因为重伤需要恢复防止被晏无鸢追上,更是因为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他面具后的眼神里,透出一股自信,大殿中,伊阳斩杀厉尘与吴家死士时,实力已经摆在明面上,只有真罡中期。   这份本事不错,放在府城同境武者里,已经找不出几个对手。   可在丁祥眼里,仍旧不够。   真罡后期与中期隔着一道内罡与外罡门槛。   他不认为,伊阳在大殿中展露出的那点实力,能威胁到此刻手握长枪的自己。   他愿意聊聊,是因为在他眼里,伊阳已经是个死人。   “为什么?”   丁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低声笑了笑。   “当然是因为,前路无望。”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坦然。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突破真罡后期的吗?那是八年前。整整八年,我的修为,没有前进过半寸。”   丁祥的语速不快,但回想起那段时间还是带着一股愤恨道:   “修成罡气外放之后,再往上是什么?我望不到前路。真罡圆满的瓶颈,像一堵铁墙,横在我的面前。推不动,绕不过,凿不穿。”   “真罡后期的武者,寿元不过百二十年。只有突破到真罡圆满,才能再延寿三十载。八年前我六十二岁,到现在七十了,留给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的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被时间追着跑的焦躁。   “直到在一年半前,我接触到了长老大人。”   丁祥说出“长老”二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狂热。   “我被圣教的伟力所震撼。那位长老大人……他的实力远在香主之上,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强的存在。”   “我被他折服,开始修炼九邪教的功法,才不到一年,就摸到了通往真罡境圆满的道路。”   “再给我半年时间,我就能把罡气外放这一重境界跨过去。”   “你说,这条路该不该走?”   丁祥说到这里,嘴角在面具下微微上扬。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扭曲的满足,那是一个在绝境中,找到唯一出路之人的释然。   伊阳听完,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瓶颈?   那是什么东西?   他身负【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天命,只要资源跟得上,他的武道之路上就没有“瓶颈”这两个字。   丁祥用性命与人性换来的所谓“前路”,在他眼中,甚至不如一本完整的炼体真功来得实在。   对方口中那种“前路无望”的绝望,于他而言,只是别人的故事。   但这并不妨碍他脑子飞速运转。   丁祥一年前就开始修炼邪功,总巡监卢权安坐镇府城多年,以总巡监卢权安那种深不可测的修为,不可能察觉不到任何异常,丁祥若继续待在镇抚卫,根本藏不了多久。   “所以,”伊阳开口,语气笃定的问道:“你一年前假死,是因为快要被总巡监大人察觉了。”   这句话落下,丁祥握着枪身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他沉默了两息。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老头只凭几句话,就推出了这层因果。   “没错,你很聪明。”   丁祥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的欣赏。   “卢权安那个老东西,感知太敏锐了。我刚练了三个月,他就开始频繁召我入殿议事,而且看我的眼神不对。”   “再拖下去,暴露是迟早的事。我在那老家伙面前,撑不过一招。”   丁祥的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摩挲。   那根铁枪上,宁凶留下的裂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他看着伊阳,语气忽然转淡,带着一种盖棺定论的冷漠。   “但你很聪明,也没有用。”   他顿了顿。   “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话音刚落,丁祥一直藏在枪身后侧、被伊阳视线死角遮挡的左手,陡然探出。   只见他五指虚握。   一道浓缩至极的暗红色罡劲,无声无息地从他掌心暴射而出,直取伊阳面门!   这一击,没有任何征兆。   气机的波动被他完美地压制在枪身的罡气震颤之中。   连伊阳那覆盖了方圆两百丈的精神力,也只在罡劲脱手的瞬间,才捕捉到那股致命的波动。   快!   罡劲袭来的速度比伊阳预想中,快了不止三分!   但伊阳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丁祥开始“坦然回答”的那一秒起,他握着玄渊刀柄的手,就没有放松过一分一毫。   自己的精神力虽晚了半拍。   可他这具被乙木真罡千锤百炼的身体,早已做好了最本能的反应。   那是靠六十年风霜雨雪,靠无数次与山中野兽擦肩而过,积累下来的直觉。   右手中的玄渊斜斩而出。   漆黑的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刀刃精准地切在那道暗红罡劲拳印的正中。   轰!   罡劲被从中劈开,化作两股狂暴的气流,从伊阳身侧呼啸而过。   身后两棵合抱粗的松树,被这股力量拦腰轰断,炸出两个脸盆大的窟窿。   木屑纷飞,烟尘弥漫。   硝烟散去。   伊阳站在原地,玄渊横于胸前,刀身上的黑色纹路幽幽亮起,仿佛活了过来。   看见伊阳挡住了自己准备良久的一击,丁祥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收回左手,右手将那杆满是裂纹的铁枪从地上拔起,枪尖遥遥指向伊阳。   两人相距五丈,月光将各自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点意思。”   丁祥低声说。   枪尖微颤,那属于真罡后期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向伊阳倾轧而来。 第218章 丁祥你这次是真的死了   丁祥握着枪身,月光照在他狰狞的青铜鬼面上,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透着一股无视一切的漠然。   他将宁凶那杆铁枪在掌中转了一圈,枪身嗡鸣,丁祥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等,等自己秘术反噬的伤势稍稍平复。   更是在看,看眼前这个同样满头乌发配苍老面容的老人,究竟还有什么底牌。   “有点意思。”丁祥低声说道。   枪尖微颤,那属于真罡后期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向伊阳倾轧而来。   清风岭林间的夜风停了,枯叶不再翻滚。   伊阳握着玄渊,能感到一股山岳般的沉重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就在那股威压攀升至顶点的刹那。   丁祥动了,他手中的铁枪,如一道灰色的闪电,撕裂夜色。   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刺。   枪尖带着一圈肉眼可见的罡气旋涡,空气被刺穿时,发出尖锐的破空啸声,枪尖直奔伊阳胸口。   见这一枪向自己袭来,伊阳的瞳孔收紧。   伊阳侧身让开半尺,锋口贴着软甲外的衣料穿过。未等他转刀,丁祥手腕下压,枪杆横扫左臂。   砰!   衣袖被罡劲震成碎布,伊阳只觉得左臂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震退两步。   左臂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麻木感,若非有《武极龙象身》入门后的强横肉身和黑玄铁软甲护着,这一击足以让他臂骨断裂。   好霸道的枪法,但伊阳还没站稳。   第二枪紧随而至,丁祥根本不给他调整的余地。   这一枪的枪路诡谲地从下方撩起,贴着地面,如毒蛇出洞,直取他的下颌。   伊阳将玄渊竖在身前格挡。   铿!   火星在漆黑的刀身上飞溅。   伊阳手腕一沉,虎口发麻,靴底陷入泥土半寸在心中暗道:   “好大的力气。”   厉尘与吴家死士联手时,也没给他这么大的压力。   真罡后期配上一身精纯到极致的枪术——这才是丁祥的真正实力。   伊阳连退五步。   每退一步,都在松软的土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丁祥的枪势却如同连绵不绝的浪潮,一枪快过一枪,一枪重过一枪。   枪影交错,将伊阳周身三尺之地尽数笼罩。   那已经不是一杆枪,而是一张由死亡编织的网。   伊阳在这张网中,只能勉力支撑,不断寻找着那一线生机。   又是五步。   在连续后退了十步之后,伊阳那双浑浊的眼珠深处,终于捕捉到了丁祥枪路中的节奏。   对方的枪法大开大合,追求极致的碾压。   但也正因如此,每一枪势尽之后,转入下一招时,必然存在一个极短的、力道青黄不接的间隙。   那个间隙,短得不足半息。   对寻常武者而言,根本无法利用。   但对伊阳来说,足够了。   就是现在!   丁祥一枪横扫落空,枪势正要由收到放的刹那。   伊阳脚踏《点水渡江》。   他的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瞬间贴入丁祥身侧三尺之内。   玄渊灵兵横斩。   《九峰刀》第九式——绝峰!   漆黑的刀气,裹挟着青碧色的乙木真罡,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悍然斩向丁祥的腰肋。   丁祥面具后的眼神一凝。   他没料到,对方竟能在自己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找到这处破绽。   但丁祥反应极快,枪身一转,后半段的枪杆如铁鞭般抽出,精准地格挡在玄渊的刀刃上。   铛!   又是一声巨响。   丁祥的身形却如同钉子般扎在原地,纹丝不动。   伊阳一击无功,立刻抽身飞退,重新拉开距离。   他看了一眼自己仍在发麻的虎口,心中对丁祥的实力评估,又高了一层。   连续交手三十余招。   丁祥面具后的双眼中,渐渐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老东西,不对劲!   一个真罡中期的武者,怎么可能在自己手下撑这么久?   对方的刀法,圆满老辣,每一刀都像是浸淫了数十年,狠辣刁钻。   身法诡谲难测,总能从最不可能的角度切入,又在最危险的关头脱离。   最让他心惊的,是对方那副强横得不像话的肉身。   好几次,自己的枪罡余波明明扫中了他,换做寻常真罡中期,早就骨断筋折,可这老东西只是晃了晃,像个没事人一样。   还有那柄漆黑的兵器。   每一次刀身与枪杆碰撞,丁祥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枪身上属于自己的真罡,都有一丝被对方的兵刃吞噬。   那把刀,在变强。   又过了十余招。   丁祥心中焦躁渐生。   地下大殿中硬接晏无鸢那一记“玄功”剑术,他受的伤远比表面上看起来重。   秘术反噬带来的经脉损伤,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痊愈。   现在他全靠一口真气撑着。   更关键的是——晏无鸢。   那个女人去追吴久了,以她的实力,解决掉同样重伤的吴久,不会花太长时间。   一旦她折返回来,自己将面对两名强者的前后夹击。   到时候自己肯定是必死无疑。   必须速战速决!   丁祥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整个人的枪势骤然一敛。   那杆满是裂纹的铁枪被他收至身侧,整个人狂暴外放的气息如潮水般向内收缩,酝酿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伊阳的精神力在这一刻疯狂示警。   只见丁祥左手在铁枪杆上一抹,掌心被粗糙的裂口割破。   殷红的精血顺着枪身缓缓流淌。   他口中吐出一串晦涩到极点的音节,那声音不像人的语言,更像是某种古老祭祀中才会出现的咒语。   随着咒音落下,他周身的真罡剧烈翻涌,从暗红色,变为一种诡异的灰白。   那是灵魂之力的颜色。   一道肉眼不可见,却能被精神力清晰捕捉到的灰白色虚影,从丁祥的眉心处浮现。   虚影如同一柄半透明的骨刃,长约三尺,刃身上缠绕着丝丝血色纹路。   魂骨血刃!   一门真功级别的灵魂攻击秘术。   修炼此术,需以七名内气境武者的精血喂养骨刃百日,再以修炼者自身的神魂碎片为引,将攻击手段从物质层面,提升到灵魂层面。   在真罡境,丁祥没有见过任何修炼者能够修炼灵魂。   这意味着,没有人能防御灵魂攻击。   这是他加入九邪教后得到的最强底牌,也是他敢于在重伤时的最大倚仗。   丁祥眉心的灰白骨刃成形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向伊阳的识海轰去。   这道攻击无声无形,不走物质空间,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骨刃的速度快得连伊阳的精神力,都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嗡!   伊阳的脑海中,像被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贯入。   剧烈的疼痛从识海中心炸开,整个人的意识在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握着玄渊的手指,松开了半分。   丁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脚下猛踏,枪势全开。   那杆布满裂纹的铁枪,如一道灰色闪电,带着真罡后期的全部力量,刺向伊阳的咽喉。   枪尖距离伊阳的喉咙,只剩不到一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伊阳的识海深处,那尊一直盘坐在灵台之上的金色猿猴虚影,猛然睁开了双眼。   《心猿守意决》小成境界的力量,在灵魂遭受攻击的瞬间,被彻底激活。   一道金色的精神力波纹,从伊阳的识海中心,向外扩散。   那柄已经刺入他灵魂边缘的灰白骨刃,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后,寸寸崩裂。   不仅如此。   崩碎的骨刃碎片,被那道金色的精神力波纹裹挟,沿着来时的路径,以十倍的速度,反冲回去。   丁祥面具后的双眼骤然瞪大。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他喉咙深处爆发。   他没想到修炼魂骨血刃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用七名内气境武者的精血喂养此物,又以自身神魂碎片为引,才凝练出这柄杀招。   在真罡境这个层次,没有人能修炼灵魂。   这是他加入九邪教后得到的最强底牌。   也是他敢于独面伊阳的最大倚仗。   他从没想过,这世上居然有人能在真罡境修出灵魂防御。   更没想过,自己的攻击不但没有奏效,还被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   他自己凝练的魂骨血刃碎片,携带着伊阳精神力的反冲之力,狠狠地轰入了他的识海。   灵魂层面的反噬,比肉体的伤痛要恐怖百倍。   丁祥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身体僵在原地,手中的铁枪脱手落地。   他的七窍中,同时溢出鲜血,瞳孔涣散,双腿发软。   那刺向伊阳咽喉的致命一枪,在距离目标三寸处,彻底偏了。   枪尖擦着伊阳的耳侧掠过,带走了几根乌黑的发丝。   伊阳从灵魂攻击的余痛中恢复过来,眼中没有半分迟疑。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脚下发力,身形暴起,玄渊灵兵被他高高举起,刀身上所有黑色纹路同时亮起,疯狂吞噬了他两成的乙木真气。   青碧与漆黑交织,在刀刃上凝聚成一道沛然莫御的刀光。   《四象六合刀》——苍龙出渊!   一道足有丈宽的墨绿色斩击,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自上而下,劈向灵魂受创、浑身僵硬的丁祥。   丁祥的眼珠艰难地转动,想要闪避,但被反噬的灵魂根本无法驱动身体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死亡的刀光,在自己瞳孔中不断放大。   噗嗤!   刀光从丁祥左肩斩入,一路贯穿至右肋。   他的身体,向两侧干净利落地分开。   鲜血与内脏,洒落在满地枯叶之上。   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从碎裂的头颅上滑落,露出一张五十余岁、棱角分明的面容。   伊阳认得这张脸。   巡藏馆的旧卷宗里,前任指挥使丁祥的画像,就挂在第一页。   死透了。   伊阳收刀入鞘,站在丁祥的尸体旁,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宁凶那早已冰冷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那个犟驴一样的副指挥使,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追了一年的仇人,就是他最敬重的大哥。   伊阳走过去,蹲下身,将宁凶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轻轻合上。 第219章 战利品   伊阳蹲在丁祥的尸体旁,将变成两截的残尸翻了个面。   他动作很仔细,没有流露出半分嫌恶。   从丁祥贴身的衣袋里,他摸出一枚鎏金令牌,触手温润,正面是狰狞的鬼面,背面用古篆刻着两个字。   “血踪”。   这枚令牌的做工精细,比伊阳当初从那些坛主身上搜到的令牌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应该就是代表香主身份的令牌了,没什么用,但是能用来证明伊阳的功劳。   伊阳将令牌用布单独包好,塞入怀中最内侧的口袋。这东西是铁证,回去要交裁决殿存档。   继续翻找之后,发现三只密封玉瓶,拧开一只,里边的药丸滚出来。   正是真罡境修行用的“真丹”。   伊阳用指腹碾了碾,些许掉落的粉末散发出惊人的药香。三瓶合计十二枚丹药,全数揣进怀里。   再往下,是一本封面无字的薄册子被他从最里层抽出。册子用某种兽皮制成,入手柔韧,翻开后,内页用朱砂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常人看不懂的功法运转路线。   就是方才差点要了他命的那门“魂骨血刃”。   伊阳把薄册贴身收好。这玩意儿不能流出去,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手里有。   最后是碎银和那柄长刀。   刀身窄长,通体泛着幽蓝色泽,握柄处包裹着一层磨得发亮的鲨皮。   因该是宝器级兵器。伊阳掂了掂,约莫四十斤出头,比虎啸轻了一大截,但锋利程度不在话下。   全部收好。   伊阳最后看了丁祥那张五十余岁的脸一眼。轮廓分明,眉骨高耸,即便死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曾经的镇抚卫第一人,前任指挥使府城,公认的枪术大师。如今不过是林间一具冷透的尸骸。   伊阳站起身,他走到宁凶身边,弯腰把那杆断裂的铁枪捡起来,折成两截,放在宁凶胸口。   做完这些,伊阳靠在一棵松树上,闭目运功了十几息。   识海中那头金毛猿猴虚影的光泽比方才暗了几分,显然反弹灵魂攻击的消耗不小。   时间过了半柱香,清风岭中的树冠被风掀开。   月光洒下来的同一刻,一道暗紫色身影从东面林间落地。   只见晏无鸢左手提着一具尸体的后领,像拎一只死鸡半拖行,那具尸体双腿拖在地上,犁出两道土痕。   正是吴家老祖吴久。   尸体的胸口被一道紫色剑气贯穿,创口边缘焦黑,前胸进后背出,穿了个对穿。   看样子是死得干净利落。   晏无鸢将尸体往地上随手一丢,抬眼越过伊阳肩头,目光落在丁祥那张露出的面容上。   她琥珀色眼瞳微微一缩。   “血踪是丁祥。”   伊阳站起身,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   随后她轻声道:“难怪,我总觉得他的枪路眼熟。”   她没有追问伊阳是如何发现的,也没有问战斗的细节。   她只是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丁祥那平滑的断面伤口,又瞥了眼不远处宁凶胸口那个致命的贯穿伤。   她好看的眉心拢起一瞬,很快又松开。   “丁祥说,他八年前就困在真罡后期,前路无望。”   伊阳将丁祥临死前那番关于“瓶颈”与“长老”的供述,简要复述了一遍。   但他刻意略去了自己施展《心猿守意决》反弹灵魂攻击的细节,只说丁祥动用某种邪异秘术时出了岔子,被自己抓住破绽,一刀了结。   晏无鸢听完,没有戳穿他话里的保留。   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淡淡道:“能杀便好。”   见晏无鸢没有深究其中的不对劲之处,伊阳松了口气,把话题岔开:“回去吧,那边应该清完了。”   两人各提一具尸体,沿原路返回善若寺。   只见石阶尽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兵刃入鞘的金属响,受伤者的闷哼,还有徐岷中气十足的嗓门在喊什么。   大殿之中,战斗彻底结束了。   三十余具身穿各色服饰的九邪教徒尸体,散落在祭坛四周。   青色的长明灯碎了大半,只剩下角落里几盏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昏黄的火光将满地的狼藉映照得如同地狱。   徐岷正指挥着镇抚卫,将十一名被俘的教众用牛筋绳反绑,跪成一排。   幽泉司的黑衣巡卫则在三道暗门后的甬道中来回穿梭,确认再无任何漏网之鱼。   这时幽泉司的周方宇迎上来,目光落在伊阳手里提的那具尸体上,又看了看那张露出的面容。   他没认出来这是前任指挥使丁祥。   但他认出了伊阳衣衫上新添的几处破损,以及袖口处还没干透的血迹。   “伊大人,战况如何?”   “血踪已击杀。”伊阳将丁祥的尸体放在地上,没有多做解释。   徐岷跑过来,满脸血污,却精神亢奋得不行,他张嘴正要汇报,视线扫到宁凶不在伊阳身后时,脸色变了。   “宁副指挥使……”   “殉职了。”   伊阳的声音不重,但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场面安静下来。   几名与宁凶交好的镇抚卫脸上血色退尽。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伊阳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消化情绪。   “徐岷,带人去林中把宁凶的尸体抬回来。连同今夜阵亡的所有弟兄,一个不落。”   “是!”徐岷咬着牙应了一声,点了四个人,快步朝通道跑去。   伊阳靠在一根石柱上,利用这段时间清点了最终的伤亡。   最终的伤亡结果很快被统计出来。   镇抚卫阵亡四人,其中就包括副指挥使宁凶。重伤七人,轻伤十余人。   幽泉司阵亡一人,伤三人。   而九邪教方面,被击杀的香主级高手,算上厉尘、吴久、丁祥,足足五人。   坛主级两人。   普通教众四十余人。   另有吴家派出的两名真罡境死士,也永远留在了这里。   这战果,辉煌得让在场所有镇抚卫,在悲痛中依旧忍不住心头火热。   这可是近二十年来,隋宁府巡天司对九邪…教取得的最大一次胜果。   一座九邪教经营百年的据点,今夜被连根拔起。   等徐岷将宁凶的尸体从林中抬回,伊阳亲手将白布覆上。四名阵亡镇抚卫连同宁凶,并排放在大殿入口处。白布下的身形有高有矮,安安静静地躺着。   清理战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三道暗门后的密室被逐一打开。   左门后是药材库。数十种珍稀宝药码放整齐,伊阳扫了一眼,光肉眼能认出的就有十五年份以上的灵物不下二十株。   中门后是功法藏室。三面石壁上嵌着铜匣,内装各类武学秘籍与修炼札记。随手抽出一卷翻开,内气境的功法占了大半,也有两三门真功级别的残卷。   右门后是水源与炼丹炉灶。铜炉还是温的,说明这些天一直在开工。   这处经营了上百年的九邪教据点,积累的资源之丰厚,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在伊阳思索的时候,晏无鸢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琥珀色眼瞳扫过那些铜匣,嘴角微微上翘。   “五五分。”她先开口,语气懒洋洋的显然不是很看重这里的东西。   “幽泉司封锁退路,我亲手杀了吴久与一名香主。伊大人正面攻坚,斩了厉尘、丁祥、还有两名真罡境。功劳对半,公平。”   伊阳点头,没有推辞。   他知道,晏无鸢这是在主动让利。   若真按人头算,她杀的吴久,分量比自己这边加起来都重。   在分配那些铜匣里的功法时,伊阳的目光,被库房最深处的一只黑檀木盒吸引。   那只盒子被一根婴儿手臂粗的铁链锁着,与其他铜匣格格不入。   盒子不大,巴掌长短。铁链缠了三圈,锁头上还涂了一层黑蜡。   伊阳走过去,用玄渊劈开铁链打开盒子。   里面陈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戒指。指环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微小符文,在灯火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伊阳伸出精神力探了探,指环上的符文像是活的,轻轻颤了一下。   有灵性。   这东西的层级,在整间库房里独一份。   晏无鸢扫了一眼那枚戒指,挑了下眉,没有争的意思只随意地说了句:   “你拿。”   伊阳将戒指收入怀中。指环贴近皮肤的那一面微微发热,像有什么在回应他体内的乙木真气。   具体什么功用,现在说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非同小可。   战利品分配完毕。   伊阳走出功法藏室,站到大殿中央那副巨大的蛇形祭坛图案正中。   身后背着玄渊,墨灰官服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袖破了半条。   四十六名镇抚卫在他面前列队。   加上伤员,少了好些人,队列不如来时齐整。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中有悲恸,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伊阳没有长篇大论。   他开口,只说了三句话。   “今夜,镇抚卫四人殉职,副指挥使宁凶战死。他们的命,换来了九邪教百年据点的覆灭。”   “从今往后,镇抚卫的仇,我来报。镇抚卫的人,我来护。”   “谁有异议?”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徐岷第一个单膝跪地,右拳砸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镇抚卫齐齐跪下。甲胄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震荡,经久不息。   伊阳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不习惯这种场面,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六十号人,他真正带住了。   晏无鸢站在石柱旁看完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比方才深了些。   她安排了部分幽泉司巡卫跟随自己,护送先前被解救的那些姑娘回府城安置。同时查找据点中可能牵出的巡天司内鬼线索。   周方宇与魏长庚,以及剩下的二十名幽泉司精锐,则暂时归伊阳调遣。   临走前,晏无鸢经过伊阳身侧。   传音入密的声音落入耳中道:   “吴久是吴家老祖,他一死,吴家那帮人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她顿了顿:“你知道该怎么做。”   伊阳点头。   晏无鸢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伊阳转过身。   身后站着四十六名浑身血污的镇抚卫,二十名幽泉司黑衣巡卫,以及周方宇、魏长庚两位候补总巡监。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他的下一道命令。   伊阳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接下来,随我去抄吴家。”   徐岷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吓人。   周方宇和魏长庚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   百年武道世家的老宅!   那里面藏着多少好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方才因血战而积攒的疲劳,瞬间被一股狂热冲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跟在伊阳身后,踏入了风雨将至的夜色。 第220章 结束百年武道世家吴家   隋宁府城北,吴家大宅。   这座三进七院的巨宅盘踞了府城的半条长街,高墙青瓦在夜色中无声无息。   书房内,吴家现任家主吴嵘坐在紫檀木案后。   他今年五十七,面相比实际年龄年轻十来岁,下颌线条硬朗,眉骨高耸,一看就是吴久那脉的血统。   他把手中的茶碗端了又放,放了又端,盖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今夜的氛围是格外的沉闷。   窗外没风,院里的老槐树一片叶子都不动。蝉也不叫了,连巡夜家丁的脚步声都显得沉闷。   身为吴家家主的吴嵘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他在心中暗道:   “就好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一样。”   “但我们有老祖坐镇,刘家那边也不是对手,能发生什么事情呢?”   带着疑问他将目光投向墙角那座檀木供案。   只见案上并排立着块命牌,上边刻着“吴久”   命牌用的是百年黑檀,表面涂了三层朱漆,每年重阳再添一层,厚得发亮。   吴嵘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息后松了口气,感叹道:   “没事,好好的,都是我多虑了”   他把茶碗重新端起来,碗盖刚掀开半寸时。   “啪。”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听见声响的吴嵘猛回头。   只见代表着自家老祖吴久的命牌上,一道裂纹从正中间蔓延开来,朱漆崩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裂纹越来越长,越来越深。   “啪!”   命牌断成两截,碎片落在供案上,弹了两下,滚到地面。   看见这一幕吴嵘手里的茶碗“啪嗒”摔在地上。   也不顾的洒出的滚烫茶水溅湿了他的靴面,他没感觉到。   就整个人定在那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老祖,死了。”   自家唯一一位真罡境后期的强者,陨落了。   吴嵘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应激反应。   他活了五十七年,经历过数次生死危机,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三息。   他给自己三息时间。   第一息,瞳孔放大,血液从脸上褪去。   第二息,牙关咬紧,后槽牙磨出声响。   第三息,他的手不抖了。   老祖今夜陨落,只有一种可能——善若寺暴露了。   巡天司动手了。   想到这个猜测之后,吴嵘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老祖是真罡后期,能杀掉他的力量……府城里有这个本事的,只有三个人。   总巡监卢权安。   幽泉司晏无鸢。   裁决殿副殿主裴宗岳   不管是哪个,结果都一样,善若寺这条线,断了。   巡天司的刀,接下来要砍向谁?   吴嵘没有犹豫,他大步走到东墙,伸手拉下暗绳。   “叮——叮叮——叮叮。”   铜铃声在后院响了三短两长。   这是吴家立族以来最高级别的撤离暗号。一百年间只用过一次,上一次还是三十年前主脉被消灭前启用。   铃声一响,各院灯火陆续亮起又迅速熄灭。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拢。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后院祠堂里挤进了二十余人。   吴嵘的弟弟吴定山站在最前面,披着外袍,发髻散了一半,脸上全是镇定的问道:   “大哥,出什么事了?”   “老祖没了。”   吴嵘只说了四个字。   祠堂内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刻停滞。   吴定山的嘴张开又合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身后三名内气三重的吴家供奉互相对视,眼底全是恐惧。   没人问“怎么死的”。   半夜响撤离铃,老祖陨落,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傻子都想得明白。   “别愣着。”吴嵘走到祠堂正中央,蹲下身子,双手扣住地面一块刻着吴家族徽的青石板边缘。   真罡催动,石板被无声抬起,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地道。   泥土与霉气从洞口涌上来,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所有人下去,走西城外的出口,到青州分堂汇合。”   吴嵘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七八名心腹管事抱着账册和几只沉甸甸的铁箱,率先跳了下去。三名供奉护着吴定山紧随其后。   吴嵘最后一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大门的方向。   隐约间,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石板被他从下方重新合上,严丝合缝。   地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前方心腹手中的火折子晃出几尺亮光,二十余人弯腰前行,脚步急促,鞋底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吴嵘走在最后面,内气贯耳,听着头顶地面上的动静。   还来得及。   只要出了西城口,到了青州分堂,吴家还有翻身的本钱。老祖虽然死了,但分堂那边还有两位内气三重巅峰的长老,加上存在外地的银两与资源,东山再起不是没可能。   他这般想着,脚步又快了三分。   与此同时。   吴家大宅外围。   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伊阳站在吴家正门对面的街角,浑身被雨水浇透,墨灰的官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干瘦的身形。   他身后,三十余名镇抚卫分成四队,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将整座吴家大宅围得严严实实。   幽泉司二十名黑衣巡卫散布在更外围的巷道与屋顶上,如同一张收紧的口袋。   伊阳闭着眼。   《心猿守意决》运转,精神力向外扩散,覆盖住整座吴府。   地面上没什么可看的。仆从惊慌奔走,不敢出门。各院灯火全灭了,窝在屋里瑟瑟发抖。   地面以下。   伊阳的精神力穿透了三尺厚的石板与夯土层。   一串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正沿着某条通道向西城方向快速移动。   二十余人,其中四个气息较强,内气三重还有两位真罡境。   他们跑得还挺快。   伊阳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   他开口了,运用真气让声音传遍四周:   “吴家家主吴嵘,勾结九邪教,窝藏邪教香主,参与谋害巡天司镇抚卫前任指挥使。”   声音裹着一层真罡,如滚雷般在长街上铺开。   雨帘被震得碎开,水珠四溅。   “证据确凿,镇抚卫奉命抄家缉拿。”   深夜寂静的街巷里,周围民宅的窗户“吱呀”推开一条缝。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探出来。   百年武道世家吴家——要被抄了?   伊阳话音还没散尽,吴家正门猛然洞开。   一个身材魁梧、穿管家服饰的中年人冲出来。吴家大管家钱福,内气二重的修为,此刻面色铁青,在雨中扯着嗓子嚷道:“大胆!吴家乃隋宁府百年世家,与官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尔等无总巡监亲笔签发的缉拿令,凭什么抄家?”   他一边骂一边往门口横着站,双臂撑开。   “这是私闯!是越权!老夫要去裁决殿告——”   第三句话没骂完。   只见周方宇的身形从伊阳身侧掠出。   他没拔剑,右掌拍出,掌风带着内气,结结实实轰在钱福的胸口。   那层仓促凝起的护体内气根本没挡住什么。钱福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门内一棵碗口粗的老槐树枝杈,口喷鲜血瘫在泥地里。   眼珠翻白,没了声息。   街面上窗缝后的议论声,骤然安静。   伊阳没看倒地的管家。   他的注意力始终锁在地下那串脚步声上。   方向已经确定——从祠堂往西北延伸,直通西城墙外。   速度不慢,照这个速度,再过两炷香就能出城。   让吴嵘跑出去?   那日后要抓人,得跨州跨府,麻烦大了。   伊阳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吴家院墙正前方的青石路面上。   双脚微微分开,站稳。   体内的乙木真罡如潮水般涌向双腿,《武极龙象身》入门后那副被淬炼到极致的筋骨肌肉全部绷紧。   伊阳抬起右脚。   用尽全力,跺下去。   “轰!”   方圆三丈的地面被这一脚踏碎,青石板寸寸裂开,泥土与碎石从裂缝中喷涌。吴家院墙剧烈晃动,屋顶瓦片哗啦啦掉了一片。   第二脚。   沿着地道的走向,往前迈了五步。   “轰!”   地面塌下去一大块,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腔。泥土与石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第三脚。   第四脚。   伊阳一路踩过去,每一步都带着真罡中期配合横炼肉身的全部力量。脚底的罡气与地面共振,将三丈深处的夯土层和石壁一段段震塌。   连串的闷响从地底传来。   地面上出现一道数十丈长的塌陷带,尘土从裂缝中冲天而起,混着雨水变成灰泥糊了半条街。   镇抚卫的人全看傻了。   徐岷站在雨里,嘴巴张着合不拢。   他跟伊阳一路回来见过不少场面,但亲眼看着自家指挥使徒步把一条地道踩塌……   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地下。   吴嵘正弯腰跑着,忽然头顶传来巨响。   泥块从上方砸下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每一声都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一脚一脚地踩。   “不好——!”   前方通道的天花板轰然坍塌,碎石与泥土将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吴定山被落石砸中肩膀。两名管事被活埋在土堆里,只露出半条胳膊在外面乱抓。   灰尘弥漫,火折子灭了,地道里一片漆黑。 第221章 留后阻挡的吴家第一人   伊阳率镇抚卫以及幽泉司巡卫从吴家正门突入。   雨水打在黑甲上,哗啦啦地响。三十余名镇抚卫分成两列,脚步又快又齐,沿着青砖甬道直奔后院祠堂方向。   徐岷跟在伊阳身后半步,手中横刀已出鞘,刀身上的雨珠被风吹落。   只见祠堂大门虚掩,里头黑灯瞎火没有人影。   伊阳的精神力早已将这片区域看的个一干二净。   地面正中央那块刻有吴家族徽的石板下方,气息浑浊,泥土翻动的痕迹清清楚楚。   “徐岷。”   伊阳的声音在夜晚的祠堂中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撬开它。”   见自己被喊道,徐岷带两名镇抚卫上前,三柄横刀齐齐插入石板边缘的缝隙。   “嘿!”   数人合抱的青石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缓缓撬起。   就在那条缝隙刚露出来的一瞬——   一道蓄势已久的拳罡,裹挟着凌厉的劲风,从那黑漆漆的洞口中暴射而出,直取伊阳面门!   这一击毫无征兆,蓄势已久。   拳罡裹着浓烈的真罡气机,将飘进来的雨水蒸成白雾,带着破空的尖啸声冲出洞口。   伊阳右手已握着玄渊。   他对此早有准备。   漆黑的刀身横过胸前,乙木真罡涌上刀刃。   铛!   一声清脆的撞击。   拳罡被漆黑的刀身从中劈开,化作两股狂暴的气流,从伊阳身侧呼啸而过,将祠堂两根红漆柱子轰得木屑横飞。   紧接着,一个身形矫健的中年人从地道中跃出,稳稳落在祠堂正中央。。   此人四十出头,眉眼间和吴久有七八分相似,一身吴家深蓝色的武袍,腰间佩着一柄精钢长剑。   真罡前期的气息全面爆发,将周围的雨水震成水雾。   吴定山。   伊阳认得他。府城三百年大庆比武时,此人代表吴家参赛。当时没有走到自己面前,如今倒是正面碰上了。   吴定山站稳后,目光第一时间锁在伊阳脸上。   他认出了这张满头乌发配苍老面容的脸。   伊阳!镇抚卫新任指挥使!!   吴家被抄,老祖陨落,百年基业一朝倾覆——全拜此人所赐。   想到这里,吴定山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眼底全是恨意和疯狂。家主让他断后,他本来是不甘心的。   但现在,他想试试。   试试这个老东西到底有多少斤两。   吴定山将长剑横于身前,真罡前期的气机在雨水中震荡开来。方圆一丈内的雨滴被罡气弹飞,形成一圈无雨地带。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吼道:“我吴家百年基业,岂容你一人践踏!”   伊阳没理会他的叫嚣,他没有急着出手。   此刻他的精神力锁着地道深处。吴嵘那股真罡境的气息正在快速远离,每拖一息,对方就多跑几丈。   不能再拖了。   伊阳侧过头,开始对着周围的镇抚卫和幽泉司精锐下令道:   “周方宇。”   “在。”   “带十名幽泉司巡卫,从后院翻出去,绕至西城方向,堵住地道出口。吴嵘跑不远,地道已经塌了大半,他只能从侧岔往西城门走。”   “是!”周方宇领命即走,十道黑影紧随其后,翻过院墙消失在雨幕中。   “魏长庚。”   “到。”   “率十人在祠堂周围布防。后院还有两条暗道,有人从里面钻出来,不必请示。”   “明白。”   “徐岷。”   “属下在!”   “镇抚卫分三组,府内各院逐屋搜捕。没入地道的吴家子弟,全部拿下。反抗者,当场击杀。”   命令下达干脆利落。   得到命令的所有人领命即动,脚步声四散开去,无视了正站在祠堂中的吴家强者。   吴定山见伊阳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分兵,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   他觉得,这是个机会。   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巡天司群龙无首,吴家就还有一线生机!   吴定山的身形在雨中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手中长剑挽出一朵剑花,剑尖直刺伊阳胸前。   这一剑,快如闪电。   伊阳却连看都没看他,手持玄渊,反手一挡。   漆黑的刀身碰上精钢剑刃。   吴定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上传了过来,自己的整条右臂像是被千斤重锤迎面砸中。   骨节间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酸麻,虎口崩裂,长剑差点脱手。   怎么可能?!   吴定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两人的境界,是差了整整一个层次不假,但又怎会有如此惊人的差距,他不知道的伊阳修炼有炼体方面的上乘“真功”,岂是一般人能比。   吴定山咬紧后槽牙,按耐下心中的惧怕,打算再撑一会。   他不能退。家主还在地道里,需要时间。   吴定山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发疯般地连出七剑。   长剑连出七招,剑气如暴雨般倾泻。每一剑都用上了全身力量,招招奔着伊阳的要害。   伊阳以《九峰刀》随意应对。   他只是简单地挥舞着手中的玄渊,施展出最基础的《九峰刀》。   每一刀,都像是提前预判好了一样,精准地卡在吴定山剑路的死角,或是力道最薄弱的节点。   七剑过后,吴定山的攻势被逐一瓦解。   吴定山连退三步。   他脸色惨白如纸,握剑的手抖得像筛糠。   大庆比武时,伊阳靠灵兵玄渊和刀法取胜空武。他当时觉得,灵兵占了大便宜,两人之间未必有多大差距。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伊阳之间的差距,比他想象中,比大庆比武时看到的,还要大得多。   大到……如同天堑。   对方甚至没有认真出手,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在陪一个小孩过招。   “快走!”   吴定山朝着洞口嘶吼着,他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命,给地道里的兄长和族人,拖延最后一点时间。   他不再进攻,反而转身,将自己的后背,死死地堵在了那个黑漆漆的地道口。   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当成最后一道肉盾。   地道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吴家供奉、管事、武者族人,一个接一个从洞口攀出。   三名内气三重的供奉冲出后立即结成战阵,将身后几名抱着铁箱的管事护在中间。   ~~~~~~~~~~~   今天四更!!! 第222章 上一代吴家第一人,死!   伊阳的精神力扫过地道深处。   吴嵘还在下面,没有上来。他在等。等吴定山拖住自己后,从另一条侧岔绕路走。   伊阳不想再耗了。   他动了。   他脚下《点水渡江》身法展开,整个人骤然从原地消失。   见到伊阳的身形不见,吴定山瞳孔一缩,长剑仓促回防,挡在胸前——   但空气中只剩下一道残影。   他的反应,根本跟不上伊阳的速度。   伊阳的身形,已经鬼魅般地切入他的左侧。   玄渊灵兵上,所有黑色纹路在这一刻尽数亮起,疯狂吞噬着伊阳体内的乙木真罡。   第一刀。   九峰刀,奇峰。   刀势诡谲,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横切而至。   吴定山的护体罡气被劈碎,胸甲上裂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他前襟的深蓝衣料。   吴定山踉跄后退,还没站稳。   第二刀已至。   《九峰刀》第九式——绝峰!   刀势如山岳坠落,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从他的天灵盖,直贯而下。   吴定山抬起的长剑还没举到一半,那道漆黑的刀光已经落下。   噗嗤一声。   他整个人从正中被一分为二。   连人带剑,齐整地向两侧倒开。   鲜血溅在祠堂地面那块族徽石板上,将吴家的家纹染成暗红。   从吴定山出手到毙命,前后不超过半柱香的功夫。   刚从地道里爬出来的那三名供奉和十几名吴家武者,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吴定山,吴家上一代最强者,真罡前期的修为,在伊阳面前,连两刀都撑不住。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三名内气三重的供奉面色如土,脚步不由自主往后缩。几名刚出洞口的管事直接瘫坐在地,手中抱着的铁箱“哐当”砸在青砖上,箱盖弹开,里面的金锭滚了一地。   有人哭嚎出声,有人转身就想钻回地道。   徐岷留下的一队镇抚卫持刀围上,将所有从洞口冒出的人堵了个严实。   伊阳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精神力向地道深处探去。   吴嵘还在跑。   他在侧岔里,方向偏了,没有往西城口去,而是折向了北面。   周方宇堵在西面,北面没人。   伊阳正要迈步追上去。   就在这时。   地道深处,忽然传来吴家家主吴嵘的声音。   他用真罡将自己的声音放大,传遍了整个祠堂和前院。   “吴家儿郎!今夜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   “巡天司的人不过几十号,我吴家百年底蕴,拼了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特殊的波动,是吴家功法中的“振心诀”,能在短时间内激发血脉之力,让人悍不畏死。   几名原本已经瘫软的吴家武者,听到这声音,瞳孔瞬间泛红,竟真的重新握紧了兵刃,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同一时间——   祠堂东侧的墙壁暗格弹开。   两名黑衣死士冲出,手中握着短刃。他们没有往伊阳这边来,而是纵身跃起,用内气击碎了院中所有灯笼和火把。   啪啪啪。   连响数声,火光尽灭。   整个前院陷入漆黑。   雨声骤然变得清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闷哼声,全混在一起。   黑暗中,那几名被振心诀激发的吴家武者嚎叫着朝院门方向冲击。他们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往外冲,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他们忘了一件事。   伊阳的精神力覆盖两百三十丈。   这点黑暗,对他来说跟白天没区别。   每一个敌人的位置、身形、兵刃朝向,全在他脑中呈现得清清楚楚。   伊阳运转《心猿守意决》,将敌人的方位通过传音入密告知身边镇抚卫。   “左前方三步,两人。”   “右侧柱子后,一人,内气二重。”   “院墙根,有人在翻。”   镇抚卫得到指引后,出刀快且准。黑暗中此起彼伏响起短促的惨叫声和金属切入骨肉的闷响。   伊阳自己也提着玄渊冲入人群。   他不需要眼睛。   精神力就是他的眼。   一个吴家武者提刀朝他左侧扑来。伊阳身子微侧,玄渊自下往上一撩。那人的手臂连刀带肉飞了出去,紧接着一脚将人踹翻,刀尖补入咽喉。   另一个从右侧摸过来的死士刚举起短刃,伊阳已经转身。刀背拍在对方腕骨上,短刃脱手,随后刀锋横过脖子。   十余息。   三名内气三重的供奉相继倒下。两人死于伊阳之手,一人被闻声赶回的魏长庚从后背贯穿。   吴家十二名内气境武者倒了大半。地面上全是血,混着雨水四处流淌,靴底踩上去打滑。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扔了兵刃往地道里钻。   “封洞口!”徐岷大喊。   三名镇抚卫合力将那块石板重新推回原位,站在上面压住。   前院的战斗接近尾声。   半刻钟后,周方宇带人从后院翻回来,身后押着七八个五花大绑的吴家管事。   吴嵘被从一条已经半塌的侧岔里拎了出来。   他逃了不到两百丈,那条北向的岔道也被伊阳之前跺出的塌方堵了一半。   他硬生生刨了半天土,才前进了二十来丈。结果周方宇从另一头绕过来,一脚踹在他后背上,按到泥里。   吴嵘被押回祠堂时,身边只剩不到十五人。   全是管事和年轻族人,武者只剩两个,还都带着伤。   吴嵘双腿发软,被两名镇抚卫按着跪在泥水里。   他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容上,什么神采都没了。灰败得像一张揉烂的纸。   他张了张嘴。   “我……我降……”   话还没说完。   吴家大宅正门方向,忽然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是上百双靴底同时踏在石板路面上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兵刃出鞘的金属嗡鸣,还有甲片碰撞的细碎脆响。   伊阳站在前院中央,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那处断裂的院墙缺口,看向长街深处。   夜色与雨幕中,数十盏火把的光亮正在快速逼近。   火光映照下,能看到整齐的队列、统一的制式甲胄,以及队伍最前方那面在雨中湿透、却依然能辨出字迹的旗帜。   伊阳眯起眼,看清了旗上的字,他握着玄渊的手,收紧了半分。   ~~~   第二更!!! 第223章 吴家背后有人?   吴家大宅外的大片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映在雨帘中,照出一片片黑压压的人影。   他们身着统一的制式甲胄,统一的佩刀位置,统一的行进步伐。   而中间撑起的旗帜上有着三个大字——罚恶司。   伊阳站在吴家前院,手里还攥着玄渊,刀身上的血还没干透。他眯着眼往院墙缺口外看了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   “来得还挺快。”   院墙外,镇抚卫的人率先察觉了不对劲。   徐岷正带人将几名吴家管事押出侧门,迎面就撞上了那片黑甲洪流。他手里的横刀刚举到一半,就被对面密密麻麻的火把晃得睁不开眼。   这些罚恶司的巡卫至少有上百人。   不是三五十个巡逻队,是整建制的罚恶司精锐,全副武装开拔过来的。   看见这一幕徐岷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身后的镇抚卫也跟着停住。几个正在院墙根搜人的巡卫,手里的绳索松了松,不约而同地看向长街尽头。   在罚恶司队列最前方,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在火光正中。   来者虎目如铜铃,肩宽背厚,腰间那柄补了五次的无鞘重剑拍在腿侧,甲扣碰撞发出脆响。   正是罚恶司副总巡监,萧正言。   他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面容冷峻,身形利落——正是大庆比武时被伊阳击败的萧云禾,罚恶司候补总巡监。   萧云禾腰间配的是一柄新铸的长剑,剑穗被雨水打湿,贴在刀鞘上。   所有外院中的镇抚卫站在雨里,见到这一幕没人敢动。   不是怕,是不清楚该如何处理。   罚恶司是巡天司的铁拳,镇抚卫是巡天司的尖刀,两边平日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一个在抄家,一个带着上百号人围过来,这场面怎么看怎么不对。   幽泉司的十几名精锐也从屋顶上收了身形,落在暗处不再动弹。   萧正言走到吴家正门外,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从那扇被撞得歪斜的大门扫过,又看了看门口那个被周方宇一掌拍晕的管家,最后落在院墙缺口处露出的几具吴家武者尸体上。   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不大的问道:   “谁批的令?”   萧正言的声音不高,却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深更半夜,镇抚卫倾巢而出,围攻吴家大宅。”   他虎目一扫,压在外围的镇抚卫巡卫们感受到那股真罡后期的气机碾压过来,呼吸都粗了几分。   没人回答。   徐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只是小队长,这种事不归他解释。更何况,指挥使大人还在里面,他没有越权开口的道理。   就在这片沉默中。   吴家前院里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吴嵘从几名镇抚卫手中挣脱开——准确地说,是那几个负责看押的镇抚卫在看到萧正言后,下意识松了力道。   吴嵘抓住了这个空当。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院门,鞋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满脸泥水和血污的吴家家主扑到萧正言脚下,双手死死抱住对方的小腿。   “萧大人!救命!”   吴嵘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镇抚卫的人疯了!半夜强闯我吴家,杀人抄家,连个缉拿令都没有!”   他抬起脸,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疯狂的急切道:   “萧大人,您得给我吴家做主啊!”   萧正言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吴嵘,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   吴家。   隋宁府两大百年武道世家之一。   这些年来,吴家和刘家都在想办法往巡天司里渗透。但巡天司的高层位置就那么几个,不是有钱有人就能坐上去的。两家使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在四司一殿里安插进真正的高层。   没办法往上爬,那就往旁边靠。   刘家靠的是知闻司温士衡。   吴家靠的是罚恶司萧正言。   这些年吴家往萧正言这边送了多少好东西,外人不清楚,萧正言自己心里跟明镜一样。上品宝药、珍稀丹药、炼体材料,一年到头流水似的往他府上走。   不光如此,吴家还陆陆续续送了二十多号子弟进罚恶司任职。   从基层巡卫到巡行总监,各个层级都有吴家的人。   这些人不全是废物,其中不乏有真才实学的,办差也算卖力。久而久之,罚恶司里吴家这棵树越扎越深,根系铺得极广。   萧正言当然知道这里头有利益交换。   但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府城哪个司哪个殿背后没有世家的影子?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只要不越底线,大家心照不宣。   如今吴家被抄——他不能看着不管。   不是为了什么交情,是为了罚恶司里那二十多号吴家子弟的人心。   今天他站出来了,那些人就还认他萧正言。   今天他缩了,明天罚恶司里就该有人寒心了。   萧正言向前迈出一步。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按在吴嵘肩头,将这个浑身发抖的吴家家主推到自己身后。   这一步的意思,所有人都看懂了。   真罡后期的威压从萧正言周身蔓延开来,雨水在他三尺范围内被罡气弹飞,形成一圈干燥地带。   镇抚卫和幽泉司巡卫的人都不敢再动弹。   空气像是凝了一层霜。   就在这时。   吴家前院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碎砖上发出清晰的嘎吱响动。   伊阳从院门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墨灰色的官服被雨水和血迹糊得看不出本色,手中的玄渊带着血迹。   伊阳抬起眼皮,看了看萧正言身后那支浩浩荡荡的罚恶司队伍,又看了看被萧正言护在背后的吴嵘。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下不下雨。   “萧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带着上百号人过来,是打算阻拦镇抚卫办案?”   萧正言虎目半眯,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滑过那张刀削斧凿的面庞不屑的问候道:   “伊大人。”   他叫出这三个字时,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原来是指挥使大人亲自动的手。”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重剑在腿侧晃了一下。   “吴家是隋宁府百年武道世家。六代传承,三位真罡境,族中子弟遍布府城各行各业。”   他的声音压得低沉,一字一字往外吐:   “你伊阳上任几天?就敢动吴家?”   “你知不知道吴家背后是什么人?”   ~~~~~~~   第三更!!! 第224章 有人又如何?   伊阳站在院门口,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没有退。   “萧大人,”伊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的说道:“不管什么百年世家,千年世家,违了大虞律法的,镇抚卫都有权处置。”   “这是总巡监大人定下的规矩,不是我伊阳的规矩。”   萧正言还没接话。   他身后的队列中,忽然窜出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着罚恶司巡行总监的制服,面容刚硬,眉眼间和吴嵘有三四分像。正是吴家安插在罚恶司的子弟之一   巡行总监吴方旭。   吴方旭冲到萧正言身前,指着伊阳破口大骂道:   “伊阳!你吃了豹子胆了!”   他的眼睛通红,额角的青筋跳个不停。   “你对吴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你以为你一个刚上任的指挥使就能只手遮天?”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气焰嚣张得不像话,毫不客气的继续骂道:   “你这般嚣张跋扈,就等死吧!我们吴家老祖可是还在的!”   吴方旭说这话时底气足得很,他并不知道吴家老祖吴久已近死了。   在他看来,有萧正言在,吴家老祖吴久在,这两座大山摆着,他怕什么?   今天跳出来骂伊阳一顿,回头论功行赏,吴家那边少不了他的好处。   内气二重。   伊阳的精神力扫过吴方旭,把对方的修为全看了个通透。   他没有动怒,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只是脚下微动。   吴方旭还在骂第二句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一花。   一只手已经掐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只手干瘦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和老树根一样盘着。但掐住喉咙的力道,吴方旭连半分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护体内气在那只手面前薄得跟没有一样。   “你……”吴方旭被掐得面色涨红,双脚离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敢……”   伊阳的眼皮微抬,看着这张扭曲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般问道:   “你这是在威胁我?”   吴方旭踢蹬着双腿,嘴唇都青了,但眼里的凶光不减反增。   他用尽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老……老匹夫……你今天……死定了……”   他的眼角余光死死盯着萧正言的方向。   他坚信自己的上司,萧大人会出手的。   萧大人一定会出手的。   就在这时,萧正言开口了:   “伊阳。”   “放下我的人。”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虎目压过来,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说道,紧接着萧正言顿了一下,语气微微缓和了半分,像是在给伊阳一个台阶缓和般道:   “今夜的事,待天亮后自有裁决殿定夺。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在总巡监大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减轻罪——”   “咔嚓。”   一声闷响打断了萧正言的话。   吴方旭的头歪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双眼暴突,四肢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见对方死的不能再死了,伊阳松开手。   吴方旭的尸体摔在湿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见到这一幕,长街上死一般的安静。   罚恶司上百号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具歪着脖子的尸体,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居然真敢。   此刻萧正言的话还挂在嘴边,对方就当着他的面把人捏死了。   这等于当众抽了罚恶司一个大嘴巴子。   看见伊阳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萧正言的虎目收紧。   他腰间那柄无鞘重剑被右手缓缓握住,指关节收拢,皮绳绞紧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真罡后期的气机不再收敛,从他周身汹涌而出,将方圆五丈内的雨帘尽数蒸干。   他要动手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萧云禾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身形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策应的准备。   可就在萧正言气势攀到顶点的那一刻。   伊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运了一层乙木真罡在外,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长街,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吴家老祖吴久,勾结九邪教,祸乱隋宁府。”   开头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伊阳的声音没有停继续道:   “今夜,吴久已被幽泉司晏大人亲手斩杀。”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吴方旭的尸体,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这个吴方旭,就是九邪教潜藏在罚恶司的人。”   九邪教。   这三个字落在夜雨中,比任何一柄刀剑都锋利。   听见伊阳口中的话,萧正言握着重剑柄的手,僵在了原地。   他身后那上百名罚恶司精锐,齐齐变了脸色。   吴家勾结九邪教?   吴久,死了?   那个成名六十载、真罡后期的老怪物,被人杀了?   整条长街寂静无声,只有雨点砸在地上的噼啪响动。   萧正言死死盯着伊阳那张半老不老的脸。   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他今夜护着吴嵘出头,岂不是等于在替九邪教的人撑腰?   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他萧正言三十三年攒下的功勋和清名,一夜之间就得化为灰烬。   可若是假的——   萧正言的拇指在剑柄缺口上来回磨了三下。   他看着伊阳那双浑浊眼珠里透出的冷光,看着对方身后院子里堆叠的吴家尸体,看着那面墙上溅得到处都是的鲜血。   不像是假的。   能动用镇抚卫全员加幽泉司精锐一起出动,还敢当着自己的面掐死吴家在罚恶司的人——若没有铁证在手,谁敢这么玩?   萧正言握着重剑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他身后,缩在他背影里的吴嵘听到那几句话后,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   第四更!!!   好久没有加更了,求礼物!!!   今天四更,大家看着来吧!!!! 第225章 对峙和互不退让   身为现任吴家家主的吴嵘瘫坐在湿地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完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不由自主的浮现。   老祖死了。   而且自家勾结九邪教的事还被捅了出来。   在府城九邪教就是绝对的底线,是不能被捅到台面上的。   百年武道世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吴嵘的双手插进泥水里,十根手指抠着地面的石缝,指甲劈了两片都没感觉。   他知道萧正言听到这些消息之后吗,是不可能再维护吴家了。   因为九邪教三个字往谁身上一贴,谁都得躲。   哪怕是罚恶司副总巡监,也不可能拿自己多年积攒的功名去陪葬。   就在吴嵘闭上眼等死的时候。   他身前那道山岳般高大的身影,动了。   萧正言松开的手重新握回重剑柄上,五指收拢,皮绳绞出嘎吱声。   他看着伊阳,虎目里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伊阳看不太懂的表情上,开口说道:   “伊指挥使。”   “你说的话,我不知真假。”   他顿了一下,拇指在重剑缺口上磨了一下,继续道:   “但在事情搞清楚之前,吴嵘不可能交给你。”   听到这话,站在对面的伊阳眉头压下来,在内心思索道:   “这话什么意思?吴家勾结九邪教他居然还敢维护,是不想敢了吗?”   他死死盯着萧正言那张刀削的面孔,脑子里飞速转了两圈,看这意思对方是想在府城里跟自己动手?   真罡后期对一个真罡中期——至少在萧正言的认知里是这样。   瘫坐在萧正言身后的吴嵘听到这话,在内心升起一丝希望:“难道说萧正言相信伊阳的话,准备遵守约定,出手护住吴家?”   伊阳没急着接话,他感觉萧正言并不想要维护吴家,因为对方没有那么蠢。   果不其然萧正言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吩咐道:   “云禾。”   “在。”   听到命令萧云禾从队列中踏出一步,声音干脆。   萧正言淡淡的说出一句话:“帮我把吴家主看好。”   萧云禾二话不说,身形一闪,落到了吴嵘身后半步的位置。她右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沉沉地锁住吴嵘后颈。   那眼神很清楚,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就是必杀之势。   感受到身后的杀气吴嵘的身体又抖了一下,虽然他也是真罡境,但那只是取巧通过“凝罡丹”突破而来,根本无法与这些真正的真罡境强者相比。   但这次是更深的绝望,因为他终于听懂了萧正言话里的意思,萧正言相信了伊阳的话。   这位罚恶司的掌权者,没打算保他。   萧正言让手下把他“看住”,不是护住,反而是一种扣压在手里的意思。   既然吴家是勾结九邪教的罪人,并且吴家老祖吴久已死,那谁手里捏着吴家家主,谁就能在后续的审判、清算、抄家中占据主动。   萧正言这老狐狸。   他是想借着吴嵘,把手插进灭吴家的这盘大菜里来。   站在另一边的伊阳也在同一刻想明白了。   他看着萧正言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他也隐约听说过吴家和萧正言的关系。   “好家伙,什么盟约和情谊,在利益面前都是空谈,吴家还没死绝呢,这个家伙就打算进来分一杯羹。”   果然萧正言再次开口,语气里的强硬消退了几分,多了一种谈生意的从容。   “伊指挥使,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   他抬手朝身后的队伍摆了摆示意道:   “府城之中的事务,还是由我们罚恶司来处理吧。”   他口中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翻译成人话就是——吴家这块肥肉,我也要分一半。   得到命令的罚恶司上百号人齐齐动了。   前排几名巡行总监迈开步子,身后的巡卫们提刀跟上,黑压压一片朝着吴家大宅方向涌去。   院墙里面那些镇抚卫和幽泉司精锐,原本因为萧正言的威压而安静下来的人,此刻全变了脸色。   徐岷的手按回刀柄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身后几个镇抚卫小队长互相看了一眼,刀也跟着出了半寸。   周方宇与魏长庚更是直接挡在了吴家院门口,一左一右,手按兵刃,眼神不善。   他们这般动作的道理很简单。   今夜是谁拼命打下来的?是谁流的血?是谁死了四个弟兄加一个副指挥使?   你罚恶司全程在府城睡大觉,现在带着一百号人跑来张嘴分功劳?   凭什么?   伊阳通过精神力看着自己手下那些握紧武器的面孔,心里对萧正言的评价又低了一截。   他开口了,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皮笑肉不笑的味道:   “萧大人。”   见伊阳喊出自己的名字,但萧正言脚步没停。   “你几句话就想分一笔。”   伊阳的嘴角扯了一下。   “是不是高看了你自己?”   这话一出,整条长街的空气都冷了三分。   罚恶司前排那几个巡行总监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齐齐看向萧正言,等着他的反应。   萧正言的脚步也停了,他偏过头看了伊阳一眼,虎目里闪过一丝意外,视乎没料到伊阳居然敢这么强硬。   但那丝意外很快被一层不屑盖住了。   他没有回话。   在萧正言看来,伊阳是真罡中期。刚才他自己也说了,杀吴久的是晏无鸢,不是他。   一个真罡中期的指挥使,地位再高,也不过是跟自己平起平坐而已。   实力上差了一个大境界。   而府城也是用实力说话的,所以怕什么?   萧正言的手从重剑上松开,朝身后摆了摆。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继续走。   得到指示的罚恶司队伍重新动了起来。百余双铁靴踩在雨水中,脚步声密集而整齐,朝着吴家正门方向推进。   见到这一幕伊阳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右手握住了玄渊的刀柄。   灵兵入手,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下一刻,伊阳拔刀。   他没有朝着萧正言挥去,也没有朝着罚恶司的人斩去。   玄渊斜斜向下,朝着萧正言和罚恶司队伍前方的地面,猛然一斩。   一道凛冽的刀气破空。   青碧色的斩击,裹挟着真罡中期的浑厚力道,狠狠切入吴家宅门前的地面上。   轰!   一声剧烈的响动,只见石板碎裂,泥土翻飞。   一条三丈长、半尺深的刀痕,横亘在萧正言与吴家大宅之间。   刀痕边缘的青石还在嗤嗤冒着热气,被乙木真罡灼烧出一层焦黑。   见伊阳这般强势的动作,罚恶司前排的巡行总监齐齐刹住脚步。   罚恶司整支队伍被这一刀逼停了。   雨水灌入刀痕,升腾起一缕白色水汽。   伊阳站在刀痕后方,玄渊横在身侧,刀身上的黑色纹路幽幽闪着光。   他的声音不大,但运了一层真罡在外面,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跨过者死。”   四个字。   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修饰。   身后的镇抚卫和幽泉司精锐,在听到这四个字的那一刻,脊背都挺直了三分。   徐岷的呼吸粗了,攥着横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里的光比雨夜中任何一盏火把都亮。   跟对人了。   这个念头同时在十几个镇抚卫脑子里转过。   但也有人在担心。   周方宇和魏长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忧虑。   伊大人这么硬顶萧正言,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萧正言那可是真罡后期。   在他们的认知里,今夜杀吴久和丁祥的是晏无鸢,不是伊阳。伊阳本人的实力,应该还是真罡中期。   真罡中期对真罡后期——差了一个内罡与外罡的天堑。   萧正言若真动手,晏大人不在,谁来挡?   刀痕对面。   萧正言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脚前那道冒着白气的痕迹,虎目微微收紧。   他没想到伊阳敢这么做。   一个真罡中期,当着他一百多号人的面划线止步?   胆子不小啊。   萧正言的脚抬了起来,他朝那道刀痕跨出了第一步。   伊阳的手收紧了刀柄。   但他没动。   他的精神力已经铺开了两百三十丈的范围,在那个范围的边缘,一道极快的气息正在逼近。速度快得离谱,比萧正言的步子快了不知多少倍。   伊阳知道,果然有人来了,而且还是个熟人。   萧正言的第二步跨出。   靴底距离刀痕不到三尺。   伊阳面色不变,玄渊横于胸前。   镇抚卫的人握紧了兵刃,罚恶司的人也绷紧了身体。   两股势力之间的空气,紧到了极点。   萧正言的第三步。   靴尖已经悬在了刀痕正上方。   就在这时。   一道破空声从极远处传来。   那声音太快了,从有到近只用了不到半息。   所有人只来得及抬头——   一道人影从长街尽头的屋脊上暴射而来,划过夜空中的雨幕,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   砰!   那人直接落在了伊阳划出的刀痕正中央。   双靴踏碎了刀痕边缘残存的青石碎片,溅起的泥水打在萧正言的裤腿上。   来人身形笔挺,身着裁决殿的深紫色制服,腰间挂着一枚黑金令牌。他背对着伊阳,面朝萧正言,站得稳稳当当。   萧正言悬在半空的脚,收了回去。   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某种不可违抗的分量。   “住手。”   “总巡监大人有令。”   这话一出整条长街,鸦雀无声。   连雨点砸在甲胄上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萧正言盯着面前这个人的后脑勺,虎目一缩。   他认出来了。   裁决殿副殿主,裴宗岳。   这个老狐狸,怎么来了?   而且——总巡监大人有令?   萧正言的右手从重剑上彻底松开,不是因为怕裴宗岳,而是“总巡监”三个字太重了。   整个隋宁府巡天司,能让一殿四司一卫所有人闭嘴的,只有那一位。   活了快百年的那位。   裴宗岳站在刀痕正中,深紫色制服被雨水浸得发黑,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他没有急着宣布命令,而是先扫了一眼左右。   左边,伊阳提着玄渊,身后站着血迹斑斑的镇抚卫和幽泉司精锐。   右边,萧正言带着上百号罚恶司人马,气势汹汹。   中间地上,一道还在冒白气的刀痕。   裴宗岳看完这一切,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好嘛。   他要是再晚来半柱香,这两边怕是真要在大街上打起来。   伊阳看着裴宗岳的背影,手里的玄渊悄悄收回了鞘。   他早就感知到了这道气息。   准确地说,从萧正言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伊阳就知道裴宗岳在三百丈外往这边赶。   所以他才敢划那道线。   所以他才敢说那四个字。   因为他知道,总巡监不可能坐视两位副总巡监在府城里打起来。   今夜动静这么大,又是镇抚卫倾巢出动,又是打进百年世家,卢权安不可能不知道。   派裴宗岳来收场,是意料之中的事。   伊阳需要做的,只是在裴宗岳到之前把局面撑住。   不让萧正言的人踏进吴家一步。   功劳是镇抚卫和幽泉司的弟兄拿命换来的,一分都不能让。   裴宗岳终于转过身来。   他先看了伊阳一眼,目光在那柄刚收回去的玄渊上停了半息,然后收回视线,面朝萧正言。   “萧大人。”   裴宗岳的声音不紧不慢。   “总巡监大人口谕——”   整条长街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正言的面色绷紧,虎目死死盯着伊阳。   伊阳站在原地,右手松松搭在刀柄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226章 总巡监口谕和抄家   裴宗岳站在那道刀痕正中,深紫制服的衣摆被雨水打得贴在腿面上。   他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金令牌,高举过头,令牌正面刻着“裁决”二字,背面是总巡监亲手留下的印记。   整条长街上所有人都盯着那枚令牌。   裴宗岳开口,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的说道:   “总巡监大人口谕。”   “镇抚卫指挥使伊阳、幽泉司副总巡监晏无鸢,率部捣毁九邪教清风岭百年据点,斩杀香主五人、坛主八人,歼灭教众四十余名,救出被掳百姓数十人。”   “经查,吴家老祖吴久系九邪教香主,吴家勾结邪教事实确凿。”   “此案功在社稷,吴家后续清剿、审讯、抄没事宜,全权交由镇抚卫指挥使伊阳处置。”   “任何人不得插手。”   最后一句话落下,裴宗岳把令牌收回怀中。   全权处置。   任何人不得插手。   这两句话拍在萧正言脸上,比伊阳那一刀还干脆。   萧正言站在雨里,虎目盯着裴宗岳的侧脸看了三息。他的右手在腿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周围的罚恶司巡卫面面相觑,没人敢动。总巡监的命令摆出来,在场谁的官帽子都没那么硬。   萧正言最终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后的闷响。   他没再看伊阳,转身朝自己的队伍走去。经过被萧云禾按在地上的吴嵘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放开他。”   听到命令萧云禾松手退后。   吴嵘瘫在泥水里,脸上写满了绝望。萧正言走过去都没瞧他。   罚恶司的队伍开始调头,上百号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安静得出奇。铁靴踩在积水中,只剩哗哗的水声。   萧正言走在最前面,腰间那柄无鞘重剑拍在腿侧,甲扣碰出脆响。   他走了十来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脑袋,声音压得很低,从齿缝里挤出来。   “伊阳。”   伊阳没应声。   萧正言顿了两息,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消失在雨夜深处。   罚恶司的火把光亮渐渐远了。   长街上重新只剩伊阳这边的人。   裴宗岳这时才转过身来面对伊阳。老狐狸的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拱手道:“恭贺伊大人,一战功成。”   伊阳把刀收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裴大人来得及时。”   裴宗岳笑着摆摆手客气道:   “总巡监大人说了,伊大人把吴家和清风岭的事情料理干净之后,就去裁决殿走一趟当面汇报”   说完,裴宗岳拢了拢被雨打湿的袖口,没有多留。   他扫了一眼吴家宅门里头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跪成一排的俘虏,点了点头。   “那就不打扰伊大人办差了。”   那道深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从头到尾,裴宗岳没有踏进吴家大门一步。   老狐狸。   伊阳在心里评价了三个字。这种烫手山芋裴宗岳精得很,功劳可以沾一点顺水人情,但绝不会把手伸到里面来蹚浑水。   算了,无所谓。   伊阳转身走回吴家前院。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尸体被雨水冲得血迹蔓延开来,在地砖缝里流成暗红的细线。   镇抚卫和幽泉司精锐还保持着方才的戒备姿态。   “都散了。”   伊阳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股不咸不淡的调子吩咐道:   “吴嵘押起来,所有吴家人全部羁押,一个不许漏。”   “是!”   徐岷带人将瘫软在地的吴嵘提起来,用牛筋绳反绑双手。   吴嵘没有挣扎。   这位百年武道世家的现任家主,此刻连站都站不稳,被两个镇抚卫架着往外拖。经过伊阳面前时,他抬了下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伊阳没看他。   吴嵘被拖走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抄家。   吴家七进大院,光后院就有三十多间房。   地窖、暗室、夹壁墙,百年世家藏东西的手段多到离谱。镇抚卫的人翻了一整夜加半个白天,才把第一进到第四进的库房大致清点完毕。   天色大亮的时候,徐岷带着一沓厚厚的清单,找到了正坐在吴家前厅喝茶的伊阳。   “大人。”   徐岷的眼圈是黑的,一宿没睡,但精神头亢奋得很。他把清单铺在桌上,手往上面一拍。   “光前四进就翻出来这么多。”   伊阳低头扫了一眼清单。   武学秘籍八十三卷,其中内气境功法五十余册,真罡境修炼札记七册。   宝药四十余株,年份从五年到十年不等。   各类兵器六十余件,精品利刃十把,宝器级两件。   名贵字画、古玩摆件三箱。   金银现票折合约八十七万两。   这还只是前四进。后面三进院子和那几处地窖暗室还没动。   百年世家的底蕴,确实不是吹的。   伊阳放下清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道:   “还有呢?”   徐岷舔了舔嘴唇,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属下把跟真罡境相关的东西单独挑出来了。”   他解开油布,里面码放着十几只玉瓶,两件用锦缎包裹的兵器,以及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丹药这边,”徐岷指着那十几只玉瓶,“全是真丹,一共三十六枚。另外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只通体乳白的小瓷瓶,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到腻人的药香从瓶口溢出,比寻常真丹的药力浓出好几倍。   “凝罡丹。”   徐岷压低声音,把瓶子往伊阳面前推了推,眼神中充满渴望:   “属下找人辨认过了,这是能帮人突破真罡境的宝物。整个府城黑市上,有价无市。”   伊阳接过瓷瓶在掌心掂了掂。   瓶身温润,里头的丹药隐约泛着金光。这东西对他没什么用,但留着说不定有别的用处。   “这两把是吴家仅有的宝器。”徐岷又掀开锦缎,露出一刀一剑。   刀身窄长,通体银白,握柄处缠着鲨皮,入手约莫五十斤。   剑则是标准的三尺长剑,剑身泛着幽蓝色泽,刃口锋利得能切开投射上去的目光。   伊阳扫了一眼,没有多看,他现在有玄渊,宝器级的兵刃已经不太能入眼了,但对一般的真罡境来说还是十分的珍贵。   “还有这些。”   徐岷从油布最底下摸出一只鹿皮袋,解开袋口倒在桌面上。   十几颗拇指大小的晶石滚落出来,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流光。每颗晶石内部都蕴含着一丝极为凝练的真罡波动。   “灵晶。”   伊阳拿起一颗放在指间转了转。   这东西他在卷宗里看到过记载。   灵晶是真罡境及以上的强者之间流通的硬通货,比白银和宝丹都稀罕。一颗灵晶的价值,抵得上普通人一辈子的花销。   十几颗。   伊阳把灵晶收回鹿皮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些东西怎么分配了。   “最后一样。”   徐岷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递上。   “这个是从吴家老祖的私人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属下不识货,但一翻开就觉得不对劲,气势太重了。”   伊阳接过册子。   封面无字,兽皮制成,入手柔韧。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映入眼帘。   《玄意劫灭指》。   伊阳的目光定住了。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这门功法走的是指劲路子,以真罡凝于指尖,破敌护体罡气。功法共分五重,每一重都附带详细的运转路线图。   第一重,“破罡”——指劲如锥,可击碎同阶武者的护体罡气。   第二重,“侵脉”——指劲入体后沿经脉蔓延,封锁对手真罡运转。   第三重,“灭法”——针对特定功法的克制之术,可在交手中逐步瓦解对方根基。   后两重伊阳没有深入查看,但光前三重的内容,已经让伊阳的呼吸重了半分。   这是一门杀伐指法,专门针对护体罡气和功法本身下手。   换句话说,真罡境的武者碰上这门功法,等于被人掀了盖子,你练得再厚的罡气护体,在这门指法面前都跟纸糊的差不多。   难怪吴久把它锁在暗格里。   这种东西落到外面,府城的真罡境们怕是觉都睡不踏实。   伊阳合上册子,面上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   他把册子和灵晶、凝罡丹一并收入怀中,丹药玉瓶也揣了几瓶,其余的推回给徐岷。   “继续行动。”   伊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吩咐道:   “吴家后面三进院子还没动,地窖和暗室也要翻干净。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徐岷。   “吴家在外面还有分支,有产业,有人。全部拿下。不管跑到哪儿,一个不漏。”   徐岷点头应是。   “孩童呢?”   伊阳没犹豫的说道:   “一并带回来。”   百年世家的根须扎得太深,留下任何一截,日后都可能长出新芽来扎人。   “所有抄出来的东西先运回镇抚卫大营,统一登记造册。等全部清点完毕,再做安排。”   “属下明白!”   徐岷抱拳,转身跑了出去。那一沓清单夹在他腋下,跑起来哗哗作响。   伊阳独自站在吴家前厅。   他从怀里重新摸出那本《玄意劫灭指》,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运转路线图上。   脑海中,那座天命面板微微闪烁。   【功法:玄意劫灭指(未修炼)】 第227章 各方反应   看着脑海中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面板上浮现:【功法:玄意劫灭指(未修炼)】   伊阳就知道自己已近把功法收录进金手指当中,他决定在吴家抄家的这段时间里,先把这门功法修炼入门。   把剩余的丹药玉瓶分门别类塞进贴身的布袋里,灵晶装回鹿皮袋,宝器级的一刀一剑也一并带在身上,这些可以算是他的战利品不用上缴。   那枚从善若寺黑檀木盒中得来的符文青铜戒指,被他单独收在内袋深处。   等所有东西归位,他最后拿起那本兽皮封面的《玄意劫灭指》,摩挲了一下封皮。   确认一切东西收拾无误后,伊阳将册子贴身收好,带好所有东西朝吴家大门外走去。   来到镇抚卫大营时,天快亮了。   伊阳回到自己那间宽阔的房间,闩上门栓。   整夜厮杀下来,他身上的伤不算重,乙木真罡的自愈特性让那些皮肉外伤已经不再渗血。真正消耗大的是识海中那头金毛猿猴——反弹丁祥灵魂攻击的代价还没完全恢复。   但伊阳没打算休息。   他把《玄意劫灭指》摊在桌上,就着油灯逐页翻看。   功法共五重。   第一重“破罡”,将真罡凝聚于食指与中指并拢的指尖,以极高频率的内旋震荡击碎对手的护体罡气。对同阶敌人而言,中者罡气即溃,裸露的肉身直面攻击。   第二重“侵脉”,指劲不散,入体后沿对方经脉蔓延,能在短时间内封锁敌人二到三条主脉的真罡运转,使其修为骤降。   后面三重暂且不急,光前两重就够他琢磨,成功修炼第一层就算入门了。   伊阳翻回第一重的运转路线图,看了片刻,眉头皱起。   这门功法对真罡的控制精度要求极高。   普通的真罡境武者,罡气运转讲究大开大合,要的是力道和范围。但《玄意劫灭指》反其道而行,把罡气收束成极细的一线,灌入两根手指之中。   收束越细,对经脉的负荷越大。   伊阳翻到注解处,上面用朱砂小字标着:“初习此功,经脉须耐三倍以上寻常真罡压力,否则指骨碎裂,筋脉寸断。”   三倍。   普通真罡中期的武者,怕是连门槛都摸不到。   但伊阳不一样,他有《武极龙象身》淬炼过的肉身,有乙木真罡绵密的自愈能力,还有六十倍天命加成。   别人眼中的天堑,在他这儿不过是多费几天工夫。   伊阳合上册子,闭目回忆了一遍路线图,在脑海中推演。   这门指法如果练成,恰好能补上他目前最大的一块短板——杀伤力的爆发不够集中。   他的刀法虽然圆满,但面对真罡后期的对手时,就算是玄渊加持的苍龙出渊,也需要好几刀才能破开对方的罡气防御。跟丁祥那一战就是明证,若非灵魂反弹打了个措手不及,那场仗还得再拖下去。   但如果有了《玄意劫灭指》……   一指下去,对方罡气护体直接崩灭,后续的刀法就是直面对方真身。   “关键时刻用,能一击致胜。”   伊阳在心里给这门功法定了性——隐藏的爆发性手段,可以在关键的时候再用。   ……   第二天,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速传播,整座隋宁府都炸了锅。   百年武道世家吴家,一夜之间被镇抚卫连根拔起。   茶馆里、酒肆中、武馆的演武场上,到处是交头接耳的人。   “听说了吗?吴家老祖吴久是九邪教的人!”   “真的假的?活了快九十年的真罡后期强者,他图什么?”   “管他图什么,反正这老东西被幽泉司的晏大人一剑杀了!吴家家主吴嵘也被镇抚卫抓了!”   “镇抚卫那个新上任的指挥使,就是大庆比武时拿了第一的那个老头?”   “可不是嘛,听说昨晚在吴家门口,还把罚恶司的萧正言给顶了回去……”   "吴家被抄了。"   这个消息从天亮传到天黑,从城北传到城南,从茶馆传到酒肆,从坊间传到各大世家的书房里。   百年武道世家。   六代传承。   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府城上下的反应各不相同。   普通百姓是看热闹。吴家高高在上了一百年,寻常人连他家大门都没资格靠近,如今说倒就倒了?那些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编排段子了。   各大武馆和中小势力是噤若寒蝉,吴家那么大的体量说抄就抄,镇抚卫那位新上任的指挥使,手段也太狠了。   城北,刘家大宅。   刘家大宅,后院书房。   刘家现任家主刘沛霖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只茶碗,从天亮到现在已经续了四次水,却一口没喝。   他面前站着刘家大管事,正在汇报从各处打探来的消息。   "……吴久是九邪教香主,被幽泉司晏大人亲手斩杀。吴定山死在抄家当夜。吴嵘被镇抚卫带走,至今未归。吴家在城中的三处产业已经被查封,城外两处庄子也派人去了。"   刘沛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反复摩挲,指腹磨得发热。   他今年五十三,保养得当,看着还算精神,但此刻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高兴吗?   高兴。   吴家压了刘家好些年。自从刘家老祖三年前亡故,吴家那边就越发不把刘家放在眼里。明里暗里的挤兑、抢生意、挖墙脚,刘沛霖吃了多少闷亏只有自己清楚。   如今吴家倒了,刘家在府城再无同级别的对手。从今往后,隋宁府第一世家的名头,稳稳当当落在刘家头上。   怎么能不高兴?   可这份高兴里头,掺着另一种东西。   怕。   吴家怎么倒的?   勾结九邪教。   刘家干净吗?   刘沛霖扪心自问——比吴家干净,但也没干净到哪儿去。这些年为了和吴家争,他刘家暗地里也没少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虽然跟九邪教没有牵扯,可要是有人想查,总能查出点别的东西来。   更让他害怕的,是伊阳这个人。   半年前还是个无名小卒,现在已经能一夜之间掀翻百年世家了。   而且听说此人跟幽泉司的晏无鸢关系匪浅,又得总巡监器重。   这种人……   刘沛霖把茶碗放下,碗盖磕出一声脆响。   "备礼。"   大管事愣了一下。   "给谁?"   刘沛霖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镇抚卫,伊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道:   "厚礼。" 第228章 兽潮和修炼   两天后,数百里外,东来县城。   在城头的箭楼上,纪云章与温士衡并肩站着,两人各自手中攥着一封从府城飞鹰传来的密信。   信是裴宗岳亲笔写的,措辞简练,但上面的内容却一点都不简单:   清风岭九邪教百年据点被破。   斩杀香主五人,含吴家老祖吴久。   前任镇抚卫指挥使丁祥系九邪教香主“血踪”。   副指挥使宁凶殉职。   镇抚卫指挥使伊阳主导此役。   信的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总巡监大人已下令吴家后续事宜全权交由伊阳处置。   纪云章把信纸折起来,收入袖中。   这位破邪司的副总巡监年约五旬,身形瘦长,面容清癯。他看着城下焦黑的战场废墟,沉默了十余息才开口道:   “伊阳不简单啊。”   温士衡站在他旁边,笑容有些无奈的笑道:   “当初大庆比武的时候,我还觉得此人不过是靠灵兵和刀法取巧。”温士衡摇了摇头,“没想到,我们离开府城还不到一个月……”   他没把话说完,但身边的纪云章显然是知道他的意思。   在升任不到一个月,伊阳就从一个新上任的指挥使,干成了整个府城的风云人物。   杀死五名九邪教香主。   其中包括一个真罡后期的吴久,和另一个真罡后期的丁祥。   哪怕有晏无鸢出手,这份战绩也骇人听闻。   纪云章的目光望向北面,那是府城的方向。   “不止如此。”纪云章开口,声音不带什么情绪的思索道:“你注意到没有,裴宗岳在信里特意提了一句——'血踪就是丁祥'。”   温士衡眉头拢起来,对于这个名字他可是十分的熟悉。   丁祥。   真罡后期的前任指挥使,枪术大家,没想到他一年前居然是假死,真是让人即有些意外,但真相揭露之后也不奇怪,他隐约猜到对方为什么会加入九邪教。   虽然不知道现场情况,但是他猜测因该是晏无鸢一人对付两大真罡境后期强者,伊阳在一旁掠阵。   但伊阳在大庆比武中展现的实力是真罡中期,一个真罡中期参与到真罡后期的战场中,不管怎么算,都不该简单。   除非……他藏了东西。   “他在大庆比武时就有所保留?”温士衡试探着说。   纪云章没答话,但显然也是这般猜测。   两人沉默了一阵。   城外远处的密林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兽吼,像闷雷滚过地面。   东来县的兽潮还没退。   组织兽潮发动进攻的三头真罡中期的妖兽至今一头未杀,它们率领着大批异兽,一波波冲击东来县的防线。   他和温士衡联手打了半个多月,也只是勉强将兽潮挡在城外五里。   那三头妖兽太狡猾了,打不过就跑,跑完又带着一大群异兽扑回来。他们两个真罡后期想追,一追就有另外两头从侧翼偷城。   现在两人可以说是陷入进退两难之地。   思量片刻后,温士衡率先开口说出两人都在想的话:“要不要向府城请求支援?”   纪云章闭了闭眼。   请求支援这件事说起来容易。   但府城刚刚经历了大清洗,吴家覆灭、九邪教据点被端,局势还在收拢。   晏无鸢追杀的那个九邪教香主下落不明,府城自身也需要强者坐镇。   “再撑三天,三天内我出城一趟”纪云章最终下定决心说道:“三天之内如果还杀不死一头妖兽,那我亲自写信给总巡监大人。”   温士衡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各自转身,重新投入了对兽潮的布防之中。   ……   镇抚卫大营。   营房的门窗紧闭,厚重的木门将外面的喧嚣隔得干干净净。   伊阳坐在硬板床上,双腿盘膝,脊背挺直。   他已经把《玄意劫灭指》第一重的运转路线完整地记在了脑子里。   接下来,是实践。   伊阳并拢右手食指和中指,体内的乙木真罡按照功法的路线开始流转。   罡气从气海出发,走任脉上行,过膻中,入肩井,沿手三阳经汇入指尖。   前半段没什么问题。   但当那股真罡汇入两根手指,开始按照功法要求进行“内旋收束”时——   伊阳的眉心猛地拧紧。   疼。   指骨内部传来尖锐的胀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撑,身体中的真罡被强行压缩到如此微小的范围内,对经脉壁和骨骼的压力远超平时运转数倍。   寻常人练到这一步,十个有九个会选择放开。   伊阳没放。   他咬着后槽牙,《武极龙象身》入门后的强横筋骨硬扛着这股压力。同时乙木真罡的自愈特性在经脉内壁不断修复着那些微小的撕裂。   十息。   二十息。   那股内旋的真罡终于在指尖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压缩循环。   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酸麻感,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一下。   但伊阳感知到了——那股凝聚在指尖的力量,和先前完全不同。   不是刀法那种开山裂石的大范围杀伤。而是一种极其集中、极其尖锐的穿透力。像把所有力量都压进了一根针尖里。   如果这一指点在对手的护体罡气上……   伊阳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面板上。   脑海中,金色的字迹缓缓浮现。   【玄意劫灭指(第一层):(60/30000)】   成了。   伊阳松开并拢的手指,长长呼出一口气,两根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指尖的皮肤下能看到一层淡红色的充血痕迹。   三万点才能修炼完第一层。   照每天十到二十次练习计算,不吃任何丹药的情况下,大概需要……   伊阳算了算,摇了摇头。   太慢了,还得找资源。   不过眼下不急。   吴家的抄家还没结束,那几处地窖和暗室里指不定还有好东西,等全部清点完毕,该他拿的那份里头,未必没有能加速修炼的宝药。   伊阳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金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线。   他走到桌边倒了碗凉水灌下去,擦了擦嘴角。   盘坐回去开始第二遍修炼。 第229章 汇报情况和不同的选择   七天。   伊阳盘坐在镇抚卫营房硬板床上,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有一层极淡的青碧色光晕在闪烁。   那股凝聚到极限的乙木真罡在两根手指间高速内旋,骨骼承受着数倍于平日的压力,经脉壁被反复撕裂又被乙木特性修复。   脑海中的面板跳动了一下。   【玄意劫灭指(第一层·破罡):(30000/30000)】   成了。   伊阳松开手指,长吐一口浊气。两根手指微微发红,指腹下有细密的血丝从皮肤内透出来,过了两三息便自行消退。   七天时间,配合吴家抄出来的五枚真丹辅助,加上六十倍天命加成,总算把第一重功法修炼完成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窗外日头正好,营地里传来操练的呼喝声。   伊阳换上那身镇抚卫指挥使的制式官服,推门出去。   ……   校场上。   剩下没受重伤的三十六名镇抚卫列队站得整齐。   这七天里,阵亡弟兄的抚恤已经发下去了,伤员也都养得差不多。吴家抄出来的东西登记造册完毕,该上缴的上缴,该分配的分配。   但有件事还没办——论功行赏。   伊阳站在队列前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徐岷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   周方宇和魏长庚站在侧翼,虽然是幽泉司的人,但这七天跟镇抚卫混在一起办差,关系已经处得不错。   “清风岭一役,镇抚卫阵亡四人。”   伊阳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没人敢出声。   “副指挥使宁凶殉职。”   说到这里,前排几名老兵眼圈红了。   伊阳没停顿太久,继续道:“这笔账,巡天司会记得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明天,我亲自去裁决殿面见总巡监大人,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我一个都不会漏。”   话音落地。   校场上安静了两息。   然后徐岷第一个站出来,右拳砸在胸甲上。   “多谢指挥使大人!”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十六道声音汇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伊阳摆了摆手示意散了,转身往营门走。   他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今晚这批人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还要热烈。   清风岭一战杀了五个香主,当众顶回萧正言,又抄了百年世家吴家——这三件事加在一起,镇抚卫上下对他已经不只是服气,而是发自骨子里的认同。   宁凶死了,副指挥使的位子空着。   五个小队长里,徐岷最听话,钱烈被他废了一只肩膀躺在家养伤,剩下的三个,态度也比七天前恭顺了不止一个档次。   “是时候开始挑人了。”   伊阳在心里琢磨。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心腹班底。不是那种表面恭敬背地里观望的,而是打心眼里跟着他走的。   徐岷可以用,但此人能力有限,适合当执行者,当不了核心。   周方宇是幽泉司的人,用着顺手,但归属不同。   新的副指挥使人选,得从镇抚卫内部提拔,也得是个有脑子又有拳头的。   这事不急,慢慢看。   ……   午后。   伊阳没有直接去裁决殿,而是先拐了个弯,往城东北方向的幽泉司走。   有件事他得先跟晏无鸢通个气——汇报的口径得统一。   哪些说,哪些不说,哪些往轻了说,两边得对好。   幽泉司大殿外。   柳青站在回廊下,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这位晏无鸢的贴身侍女穿着一身素色劲装,看见伊阳后迎上来行礼。   “伊大人。”   伊阳点头,开门见山道:“晏大人在吗?我有事要跟她商量。”   柳青摇头说道   “晏大人三天前就离开府城了。”   这话一出,伊阳脚步一顿。   “去哪了?”   柳青的态度很恭敬,但回答得滴水不漏:“晏大人前往青州城办事,走之前留了话——清风岭一役的汇报事宜,全权交由伊大人处置。”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总巡监大人知晓此事,也同意了。”   伊阳站在回廊下,眉头微微拧起来。   青州城。那是管辖整个青州的上级机构所在地。晏无鸢跑那么远去干什么?   “她去青州做什么?”   柳青低下头:“属下不知。晏大人没有交代。”   伊阳看了她两眼,没再追问。   柳青这种人,说不知道就是真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会说。   他转身离开。   走出幽泉司大门时,伊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阴沉沉的建筑,心里有些拿不准。   晏无鸢把汇报的事全扔给他,这倒不意外,清风岭的行动本就是他牵头发现的线索,他主导的进攻。晏无鸢让他汇报算是偷懒。   但跑去青州城……   是去追那个从白龙泽逃走的九邪教香主?还是另有别的事?   想不通,那就先不想。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去面见总巡监。   ……   裁决殿。   伊阳递上令牌,守门的镇抚卫验过后立刻放行。   九邪教的消息传得快。整座巡天司上下都知道,这位新任指挥使干了件什么事。   伊阳被引入裁决殿深处的公房。   推开门,里边的房间不大,陈设朴素得出奇。一张黑漆木案,几把圈椅,墙角立着一只半旧的兵器架,上面空着,什么都没挂。   窗边站着一个人。   身形偏瘦,骨架清奇,半白长发以玄铁冠束在脑后。面容清癯不见老态,下颌留着三寸修剪齐整的短须。   一身无绣纹无配饰的玄色素面劲装,腰间只系了一枚黑铁带扣。   卢权安。   隋宁府巡天司总巡监,整座府城权力最大的那个人。   他正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搭在窗棱上,似乎在看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听见脚步声也没转身。   伊阳跨进门槛,抱拳:“属下伊阳,参见总巡监大人。”   卢权安嗯了一声,手从窗棱上收回来,转过身。   那双深褐近黑的瞳孔落在伊阳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坐。”   他指了指案前的圈椅。自己也坐下了,随手端起桌上一只半凉的茶碗喝了一口。   伊阳坐下。   卢权安没有寒暄,直接道:“说吧。”   伊阳早有准备。   他把清风岭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善若寺的发现、地下祭坛的规模、九邪教香主的数量和身份、吴家老祖吴久的真面目、丁祥是“血踪”的真相、以及宁凶的阵亡。   讲到战斗过程时,伊阳做了调整。   晏无鸢以一敌二击杀吴久和另一名香主,这部分如实说。   他自己的部分,则把功劳分摊了一些给镇抚卫的集体配合,把灵兵玄渊的作用放大了几分,自身修为展现的上限控制在真罡中期偏上。   至于丁祥的灵魂攻击被《心猿守意决》反弹的事,他一字没提。   卢权安从头到尾没打断,也没追问细节。   等伊阳说完,老人端着茶碗,拇指在碗沿上磨了磨。   “还有呢?”   “吴家抄没的清单已经整理完毕。”   伊阳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好的册子放在桌上。“包括善若寺据点内搜获的功法、丹药、宝药、兵器,以及吴家各进院落的全部财物明细。”   “具体数目都在上面,属下按照规矩留存了一部分作为行动开支,其余全数可以上缴。”   卢权安没翻那本册子。   他把茶碗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东西你交给裴宗岳过目就行,他管这些。”   伊阳点头。   卢权安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那种注视不带压迫感,但会让人后背发紧。   “做得不错。”   卢权安开口,语气很平淡但还是能听出一丝欣赏。   “没辜负我的期望。”   伊阳抱拳:“属下分内之事。”   卢权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客套。   “晏无鸢的报告我看过了。”   卢权安说。“她写得很清楚,清风岭的线索是你查到的,行动计划是你拟的,正面攻坚是你带的人。她负责外围封锁和追杀吴久。”   他顿了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玩味。   “换句话说,这一仗的首功是你的。”   伊阳没谦虚,也没膨胀,只是坐着听。   卢权安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边,背对着伊阳,一只手搭在空荡荡的木架横杠上。   “关于你的赏赐,有两种方式。”   伊阳的耳朵竖了起来。   “第一种,”   卢权安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写折子上报青州巡天司。你的功劳摆在那里,百年据点、五名香主、百年世家通敌——这份战绩递上去,青州那边的人会评估,该赏赏,该提拔提拔。”   他转过身,看着伊阳。   “但你也清楚,青州那边办事慢。评估、核实、走流程,快则两三月,慢则半年,而且最后给你什么,我说了不算。”   伊阳心里盘算着,往上报当然好,上面的赏赐和他在本府能拿到的不是一个量级。但时间太久,而且变数多。   “第二中呢?”伊阳问。   卢权安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第二种——我帮你出手一次。”   这话一出,伊阳抬起头。   卢权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就好像是一件小事一般随意说道:   “这个条件什么时候用都行,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我替你出手一次。” 第230章 百年血莲的强大功效   卢权安说完这句话之后,公房里安静了下来。   伊阳坐在圈椅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在脑海中却开始急速的思量这两个选择。   出手一次。   并且还是总巡监大人亲自出手一次。   这个赏赐听起来就不务实,就好像是卢权安在画大饼一样。   它不像第一条那样,把事关利益的提拔升官发财白纸黑字摆在台面上,一般人听到卢权安这种话,八成会觉得是敷衍。   但伊阳却觉得第二种条件比第一种要好得多。   他在圈椅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第一条路,将此次事情上报青州城。   说实话,这条路看上去确实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青州城是管辖整个青州的上级机构,那边的大人物随便一个拿出来,都能把隋宁府压得喘不过气。   自己的这次的功劳递上去,五个香主、百年据点、百年世家通敌,搁在哪儿都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功劳簿,要是有大人物看中伊阳把他招到青州做事,那就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了啊。   但伊阳对自己的运气从来没有过信心。   前六十年,他连练武的资格都没有,命运对他的偏爱程度,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   退一步讲,就算赏赐发了下来,但青州那边赏下来的东西能有什么?   银子?他现在不缺。   丹药?真罡境修炼用的真丹淬罡丹他有,这种修炼用的东西青州倒是可能给,但数量不会太多,走流程下来打个七折八扣,落到手里也剩不了几颗。   灵兵?想都别想,那种层次的东西,青州自己的大人物都不够分,怎么会往下赏给伊阳这些在他们眼里是底层的人。   至于提拔。   伊阳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就算青州那边要提拔,但现在伊阳又能提拔去哪?   如果是在隋宁府城原地提拔,那府城副总巡监再往上,就是总巡监的位子。   卢权安坐在这儿好端端的,总不可能让位给自己。那青州城要提拔他,只有两种可能——调进青州城内部,或者塞到别的府城去。   但这两种都是一般。   伊阳现在刚刚才把镇抚卫握在手心里,前后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好不容易拿命拼出了威信,手底下人刚认他。这时候被一纸调令弄去不知道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从头开始?   那叫赏赐?那叫流放。   伊阳把第一条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思考了片刻,都认为不是什么好的去处。   那排除第一条路,就只剩下第二种选择了,他的目光落在卢权安的背影上。   第二条路。   卢权安出手一次。   这个赏赐值多少钱?换算不过来。   但伊阳知道一件事——他看不透卢权安。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精神力一直在运转。   《心猿守意决》小成之后,他的感知范围覆盖两百三十丈,在真罡境这个层次,除了晏无鸢之外,他没碰到过第二个能让他完全看不穿的人。   丁祥是真罡后期,他能看出来,吴久是真罡后期,他也能看出来。大庆比武那天所有参赛者的修为,他在台下坐着就摸了个一清二楚。   但实力最强的卢权安却不行。   这位总巡监站在他三步之外,气机内敛,浑身上下就跟个普通老头没两样。   伊阳的精神力探过去,什么也没有,不是被更强大的精神力阻挡住反弹回来了,是根本就看不透对方。   真罡境的武者做不到这种事。   哪怕是真罡圆满,气机也是有迹可循的。再怎么收敛,在他这种专门修炼过精神力或者说灵魂强大的人面前,多少会露出点蛛丝马迹。   但卢权安一点都看不透。   就像一面镜子,观察对方只会看到自己。   那只有一种解释——对方的实力层次,在真罡境之上。   可巡天司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总巡监卢权安,实力为真罡圆满。没有任何消息提到过他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伊阳的拇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隐藏实力。   对方和自己一样,卢权安也在藏东西。   一位真罡境之上的强者,答应亲自出手一次。这份分量,怎么算都比青州城那边不确定的赏赐来得实在。   关键时刻,一次出手就够。   有些局面和敌人,不需要赢两次。赢一次,就活了。   并且伊阳还有第二重考量。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武库第五层那座无面道人雕像的轮廓。   在三百年大庆比试之前,卢权安就托晏无鸢给过他一本《乙木养生功·真罡境》的修行札记。   札记上的运转路线,和伊阳从周良手中得到的《乙木养生功》一脉相承。   松清道人。   三百年前独入白龙泽的那个道人。留下“龙死泽丰”预言的那个道人。   卢权安和松清道人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伊阳现在吃不准这层关系有多深,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卢权安对自己修炼的功法并不陌生,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乙木养生功》的来历。   这种人,你跟他保持一个“欠人情”的关系,比跑去青州城当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划算得多。   想到这里,伊阳做了决定。   他抬起头,对着卢权安那道站在兵器架旁的背影开口道:“属下选第二个。”   见伊阳做出了决定,卢权安转过身来看向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他打量了伊阳两息,眼神中的那点莫名的意味很快消散了。   “行。”   就一个字,声音十分的干脆。   卢权安走回案后坐下,端起凉透的茶碗又喝了口,他的手指在碗壁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的这次出手你什么时候用都行,提前说一声就是。”   伊阳抱拳应是。   卢权安放下茶碗,换了个话头,语气像是聊和清切了不少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一次做得确实不错,消灭了很多暗藏其中的危险,没有让它们波及到府城   我作为府城巡天司总巡监,对于你的功劳该给的表示还是得给,不然底下人寒心。”   伊阳没接话,等着卢权安往下说。   “武库第五层你有过权限,上次选的那门功法已经拿了。”   卢权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答:“这次再去一趟,可以再挑一门真功带走。”   武库第五层的真功。   伊阳心里有数,那层里头存着的东西虽然比外面流通的好上一大截,但也不算真正的顶尖货色。   对他现阶段来说,绝对是有用的,而且伊阳现在还有一个短板等待着加强。   他正要谢过这份赏赐,就见卢权安又从案下的抽屉里摸出了什么。   一只巴掌大的玉盒被他推到桌面上。玉盒通体雪白,盒盖合得严丝合缝,看外表看不出什么。   “打开看看。”   得到许可的伊阳伸手揭开盒盖。   玉盒内侧垫着一层被药气浸润得泛黄的柔软裘皮。裘皮正中,卧着一朵莲花。   莲花不大,也就成年男子拳头的大小。   但花瓣层层叠叠一共十九片,颜色深红如凝血,但边缘处又透着一层琉璃般的光泽。花心中间嵌着三颗莲子,每颗都有指头肚大小,外壳漆黑。   一股浓郁的药香飘出。   伊阳的鼻子抽了一下,他修炼乙木真罡之后五感远超常人,这股气味一入鼻腔,连带着体内正在缓慢运转的真罡都跟着躁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朵莲花,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两息没动。   伊阳认得这东西。   不是亲眼见过,是在卷宗里读到过。巡藏馆二楼那些泛黄的旧档里,有一份关于珍稀宝药的分级名录。名录上对百年以上宝药的记载寥寥无几,但百年血莲赫然在列。   百年血莲。   生长周期以百年为最低门槛。莲花瓣研碎入药,能极大幅度地提升武者气血浓度和炼体功效,对修炼横炼类真功的武者来说,堪称无价之宝。   它的莲子更是强大,直接吞服,能温养识海、增厚神魂,对修炼灵魂一类功法有奇效。   看到这样的宝物,伊阳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神中透露出极大的渴望。   他现在手里两门功法最需要资源——《武极龙象身》和《心猿守意决》。   前者是炼体真功。   后者修的是灵魂精神力。   这朵血莲的花瓣能辅助修炼《武极龙象身》,莲子能加快《心猿守意决》的大成。   一朵花,把他当前帮助极大的两门功法能更往上一层。   伊阳抬起头看了卢权安一眼。   这位总巡监大人靠在椅背上,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半睁半闭,脸上的表情跟刚才聊天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拿出一朵百年份的宝药,就跟递杯茶似的。   伊阳在心里揣摩着卢权安的意图。   对方这摆明了是拉拢,清风岭的功劳归功劳,但卢权安把赏赐给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要把伊阳绑得更紧。   一门真功,加一朵百年血莲。   真功让你有得练,血莲让你练得快。   练完之后实力暴涨,更能给巡天司办事。   环环相扣的投资。   但伊阳不反感这种投资,因为他确实需要这些东西。被人投资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愿意投资你。   “多谢总巡监大人。”伊阳站起身,正正经经抱了个拳。   卢权安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很。   “行了,东西拿好,别糟蹋了。”   他又拿起茶碗,发现早凉透了,嘴角皱了一下放回去,随口道:“武库那边你找时间自己去,跟看守老头报个名就行。其他的事,回去跟你的人交代好——镇抚卫的日常运转,你自己盯着。”   伊阳应了声是?   卢权安的视线已经移到了桌上那摞公文上,意思是该走了。   伊阳将玉盒合好收入怀中,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下。   “大人。”   “嗯?”卢权安没抬头,手里翻着一份公文。   伊阳回头看了一眼公房墙角那个空荡荡的兵器架,再看了一眼卢权安面前那只半凉的茶碗,张了张嘴。   他本想问一句关于松清道人的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时候。   卢权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虽然盯着公文,但伊阳总觉得,那道目光的余光一直挂在自己身上。   “没事了,属下告退。”   伊阳迈过门槛,脚步平稳地走了出去。   公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卢权安放下手中的公文,拇指在桌沿上磕了两下。他抬起头看着伊阳离去的方向,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   “有意思。”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响,日光透过枝叶落了他满身碎金。   卢权安看着院中那棵栽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手搭在窗棱上。   “选了第二个。”   他嘴角动了一下。   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选第一个。上报青州,升官发财,名利双收。   可伊阳偏偏不。   看来这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清醒。   卢权安把窗关上,转身走回案后。   他拉开另一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印章。印章底面刻着一个极古老的符文,笔画繁复,形如盘绕的枝蔓。   卢权安把印章放在桌面上,盯了几息。   然后又收了回去。   “不急。”   他重新拿起那份公文,继续看了下去。窗外的老槐树还在风里摇,枝丫投下的影子在墙面上晃来晃去。   而此时,揣着百年血莲走出裁决殿的伊阳,正走在通往武库的路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是那副惯常的老农模样,和路上来来往往的巡卫们打照面时,还客气地点了点头。   但他怀里那枚玉盒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那股药力的躁动隔着盒盖和衣料还能影响到体内真罡的运转。   伊阳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躁动压下去,脚步朝武库的方向拐了过去。   真功和血莲,都是卢权安对自己投资。 第231章 武极龙象身小成   伊阳揣着玉盒和新到手的功法走回镇抚卫大营时,隔着两条街就闻到了酒肉味。   大营校场被临时搭了十几张拼桌,桌上摆满了酒坛和卤肉,三十多号受伤不重的镇抚卫凑在一堆,个个端着碗,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痛快劲儿。   徐岷看见伊阳进来,放下酒碗迎上来,喊道:   “大人!弟兄们自发买的酒肉,想一起庆贺一下清风岭这一仗。”   他说话时搓着手,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毕竟没请示就搞了这么大排场,万一指挥使嫌他们不守规矩呢。   伊阳扫了一圈校场。   几个带伤的镇抚卫也被搀出来了,靠在板凳上端着酒碗,身上的绷带还没拆干净。角落里几张空凳子摆着酒碗,碗里斟满了酒,碗前各插了一炷香。   那是给阵亡弟兄的。   伊阳没有说什么废话,走过去在空凳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端起其中一碗酒,仰头灌了下去。   这碗酒一喝,校场上气氛就松了。   “大人也喝!”   “给指挥使大人满上!”   几个胆子大的镇抚卫嚷起来。伊阳被拉到主桌坐下,面前堆了三碗酒两盘卤肉。   酒过三巡,伊阳放下碗,拿手背抹了抹嘴。   “都听我说。”   见伊阳开口,校场上的说笑声收了。三十多双眼睛看过来。   伊阳从腰间解下那枚镇抚卫指挥使令牌搁在桌面上。   “今天我去见了总巡监大人。”   全场的呼吸声都粗了。   总巡监,那三个字在府城巡天司里头的分量,不用多说。   “大家在清风岭的功劳,总巡监大人已经确认了。”   伊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在座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冲进祠堂的,还是在地面封锁的,不管是杀了人的,还是抬了担架的——功劳簿上都有你们的名字。”   他顿了顿。   “该升的升,该赏的赏,具体怎么分,过两天裁决殿的人会过来颁布。”   有人攥紧了酒碗为自己立下的功劳激动,有人眼圈泛红怀念逝去的兄弟。   徐岷第一个站起来,碗往桌上一顿,酒溅出一半喊道:   “誓死追随指挥使大人!”   这声吼带着劲儿,后面的人跟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全在喊。有的喊得齐整,有的喊得乱,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伊阳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端起面前那碗酒又干了一碗。   他喝酒的动作很利索,碗底朝天翻过来,一滴不剩。   这帮镇抚卫看了,嗷嗷叫着也跟着干碗。   收买人心这种事,伊阳是第一回做,但是几十年的经历让他轻车熟路。   你要人家卖命,就得让人家看到卖命的回报。   话说到了,酒喝到了,钱也承诺到位了。至于谁是真心谁是场面话,日子长了自然分得出来。   庆功宴闹到戌时才散。   伊阳回到自己那间营房,把门栓插上。   窗户也合严了,从外头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人。   他先把怀里的玉盒取出来搁在桌角,然后他从另一只内袋里掏出今天从武库第五层带回来的东西。   那是一本薄册子,封面用靛蓝色的绸布包裹,翻开后是工整的蝇头小楷,附带三十六幅身法路线图。   《流鹤纵云》。   这是一门身法类真功。   伊阳翻了两页就明白为什么这东西被放在第五层了。   他现在用的身法是《点水渡江》,圆满境。速度够快,短距爆发也不错,但有个问题,那终究只是中乘武学,已经跟不上他的修为了。   《流鹤纵云》是一门真功,武学精妙更加的深奥和强大,适合现在的伊阳,他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将三十六幅路线图全部记下。   然后他闭上眼,在脑海中调出天命面板。   只见三门功法的进度浮现在其中:   【心猿守意决·静像(大成)18940/120000】   【武极龙象身(小成)6860/80000)】   【流鹤纵云(入门)0/24000】   伊阳睁开眼,开始盘算修炼安排,三门功法不可能同时练,身体吃不消,精力也分不过来。   得排优先级。   《武极龙象身》最急。   这门炼体真功关系到他的肉身防御和近战抗击打能力。清风岭一役中,他能硬接丁祥的枪罡不断骨头,靠的就是入门后的横炼肉身加上黑玄铁软甲。   但入门和小成之间差着很大的距离。   如果能修炼到小成,他的肉身强度足以在不穿软甲的情况下硬抗真罡后期的常规攻击。   百年血莲的花瓣,就是给这门功法准备的。   《心猿守意决》排第二。   强大的灵魂是他在真罡境拥有这般实力的根基之一,这门功法从小成推到大成需要十二万点,目前修炼了一万八千多。差距不小,但三颗血莲莲子就是专门淬炼识海的宝贝,吞下去之后进度会飞涨。   《流鹤纵云》排最后。   这门身法刚拿到手还没入门,两万四千点的入门门槛不算高,但眼下没有专门辅助修炼身法的丹药和宝药,只能靠日常苦练慢慢磨。   不急,先入门打底就行。   想清楚之后,伊阳把修炼时间划分成三段。   白天在营房里操练《流鹤纵云》,顺带处理镇抚卫的日常事务。   傍晚到深夜第一段,服食血莲花瓣配合《武极龙象身》淬炼肉身。   后半夜到天亮前,修炼《心猿守意决》。   安排妥当,伊阳当晚就开始修炼。   他打开那只雪白的玉盒,百年血莲安安静静卧在裘皮上,十九片深红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淡光,三颗漆黑莲子嵌在花心里。   伊阳先取下一片花瓣。   入手滑腻,指腹碰上去的那一刻,一股灼热的药力就从皮肤往里钻。   他没犹豫,把两片花瓣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下一刻,胃里像燃烧起来一般发出剧烈疼痛。   那股药力从胃壁渗出来,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伊阳盘膝坐在床上,立刻运转《武极龙象身》的功法路线引导药力。   乙木真罡配合药力冲刷肌肉和骨骼。每一缕药力渗入的地方,都伴随着撕裂般的胀痛。肌纤维被药力撑开又被真罡修复,骨膜一层层增厚,骨质密度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攀升。   汗从背脊上涌出来,打湿了里衣。   伊阳的牙关咬得死紧。   只有他看见的面板上浮现出进度,数字跳动的极快,   60   60   60   ……   半个时辰后,第一波药力消化完毕。   【武极龙象身(小成)14860/80000】   八千点。   一片花瓣提供八千点修炼进度,自己有十九片花瓣,按这个速度算……   这门功法距离大成也不远了。   伊阳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歇,直接又取了一片塞嘴里,胃里的灼热感卷土重来,但比第一遍轻了些,看来是身体在适应。   伊阳一口气练了三遍,消耗了三片花瓣,功法进度推到了【武极龙象身(小成)30860/80000】   伊阳收功,活动了一下手脚。   指节弯曲时骨骼发出轻微的嘎嘣响动,但那种响声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是骨骼被药力淬后发出的震颤。   伊阳攥了攥拳。   接下来几天,伊阳雷打不动地执行着修炼计划。   白天在营房里对着墙壁练《流鹤纵云》的基本步法,遇到镇抚卫来汇报事务就停下来处理,处理完接着练。   傍晚到后半夜,嚼血莲花瓣配《武极龙象身》。   花瓣一片片减少,面板上的数字一格格往上跳。   30860   30920   30980   ……   到第四天,十九片花瓣用掉了八片。   面板上【武极龙象身(小成)80000/80000】 第232章 突破!真罡境圆满可以一战?   镇抚卫据守的指挥使房间内,伊阳松开盘膝的双腿,站了起来。   他脑海中的面板数字归零又重新跳动,那行字迹刷新成新的状态。   【武极龙象身(大成):0/200000】   随着数字的跳动,伊阳突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只见自己掌心的纹路比以前浅了,而且他的皮肤收紧,带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伊阳攥了攥拳,握紧拳头时是一种沉甸甸的、内敛的力量感。   虽然整个人从外头看变化不大,还是那副干瘦的身板,但伊阳自己清楚,此刻他体内的筋骨肌肉已经完成了一次不小的质变。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随身匕首,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犹豫了一下,伊阳把左臂衣袖撸到肘弯处,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然后他用匕首刃口贴上去,稍一用力,划了一道。   没划破,伊阳看到这个样子没有办法,只好拿起“玄渊”划过掌心   顿时一阵轻微的痛感传来,跟挠痒痒差不多。   掌心的伤口不深,但确实划破了,伊阳凑近了看。   只见自己的血液从那道细小的裂口中渗出,但伊阳的血液颜色不对。   他在烛光下散发的色泽不是纯粹的鲜红色,反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种光不刺眼,甚至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但在烛火映照下,血珠表面笼着一圈极薄的金色膜。   伊阳用拇指蹭了蹭那滴血,搓在指肚上看了看。   “金血。”但不纯粹   他在卷宗里读到过相关记载,据说吧横炼功法修至一定的境界,血液中的杂质被彻底淬净,气血精华凝聚到极致后,就会出现血液变为纯粹的金色现象。   据说那样的存在能做到断肢重生,可谓是非人的存在。   现在伊阳体内的血肉被重塑了一遍,但是还没有达到“金血”的境界,只是在血珠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光。   伊阳低头看了眼掌心的那道伤口。   四息左右。   他伤口边缘的皮肤自行蠕动收拢,没有刻意运功,划痕就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都没留下。   以前受了外伤,运转乙木真罡配合自愈,轻伤也得个十来息才能收口。现在倒好,不用管就能自己长回去。   这恢复速度,可以说够变态了。   伊阳来到门外,走到营房院子前的那片空地上。   他得试试,这具肉身现在到底有多强。   伊阳右拳攥紧,没有运转一丝真罡。纯粹靠肌肉和骨骼的力量,朝面前的练功石墩砸了下去。   轰。   石墩从正中间炸开,碎成三瓣。碎石飞溅出去,嵌进对面的土墙里。   伊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面,一块红印都没有。   他又走到院子角,抬手拍了拍那根练功用的萃华木柱子,这柱子直径一尺有余,表面刷着桐油,硬得跟锻铁差不多。   伊阳曲起手指,像弹东西一样,对着这个足以支撑真罡境练武的柱子轻轻一弹。   “咔嚓。”   萃华木柱子从他指头接触的位置向两侧裂开,木纤维断裂的声音密集得跟放鞭炮一样。   整根柱子爆开了。   这是伊阳纯淬肉身力量。   没有真罡加持,没有功法催动。   伊阳站在那根爆开裂掉的柱子前,心里大致有了数。   自己这一拳的力道,跟真罡境前期武者全力催动罡气打出来的威力差不多重。   换句话说,他现在光凭一副肉身,就能跟真罡前期的高手掰手腕。   如果加上乙木真罡和功法……   伊阳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他继续测试了一下自己的防御力量。   “真罡中期的攻击,伤不了我。”   简单的用力真罡境中期力量攻击自己后,伊阳在心里下了结论。   那真罡后期呢?   他没法模拟后期的攻击打自己,毕竟他现在才真罡中期。   但根据方才的测试结果推算,真罡后期的常规攻击打在他身上,顶多让他吃点痛,想打穿他的防御还得费些功夫。   也就是说,萧正言那种层次的高手,已经很难对他造成致命伤害了。   当然,真罡后期的强者都不简单,对方说不定像自己一样有破除横炼功法的武学,但至少在容错率上,伊阳比以前宽了不止一个档次。   简单测试一番,对自己实力有所了解的伊阳回到屋子里,盘坐在蒲团上,从怀里取出那只雪白的玉盒。   花瓣还有不少了,但现在暂时用不上。   伊阳将目光看向莲花中的三颗漆黑莲子,只见它们安安静静卧在莲蓬上。   这三颗莲子是留给《心猿守意决》的。   伊阳没有急着吞服。武极龙象身刚刚突破,身体需要两三天来适应新的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贸然再吞服莲子冲击识海,两头一起来,就算他的体质扛得住,效率也会打折扣。   先缓两天。   ……   两天后。   伊阳在清晨练完一遍《流鹤纵云》的基本步法,擦了把汗坐回床上。   【流鹤纵云(入门)6458/24000】   他从玉盒中取出第一颗莲子。   只见这莲子外壳漆黑,比寻常核桃小了一圈。   入手微沉,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伊阳把它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药香钻进鼻腔,连带着脑子都跟着一清。   这东西是给识海进补的,提升的是精神和灵魂层面。   伊阳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把莲子塞进嘴里,一口咬碎。   莲子的外壳很硬,以他现在的牙口也费了点劲。   壳碎之后,里面流出一团黏稠的汁液,味道说不上好坏,有点像把薄荷和木心混在一起的感觉。   咽下去的那一刻。   伊阳的识海中,那头金毛猿猴虚影骤然睁开了眼。   一股清凉的力量不走五脏六腑,直接从喉咙往上升,穿过颅骨,渗入识海。   那种感觉跟服用花瓣时完全不同。花瓣是烧,从里往外烧。莲子是润,从外往里渗,一层一层地浸入识海壁膜。   伊阳立刻闭目,运转《心猿守意决》引导药力。   识海中的金毛猿猴盘坐在灵台之上,周身泛起一圈圈金色涟漪。每一圈涟漪扩散出去,都在加厚识海的边界。   面板上的数字跳动起来。   【心猿守意决·静像(大成)】   18940   19540   20140   …………   伊阳一口气修炼了四个时辰,把第一颗莲子的药力消化干净。   【心猿守意决·静像(大成):68940/120000】   一颗莲子能提供五万点的进度   一颗莲子的提升量,相当于伊阳没有精神类宝药半年的提升进度。   感知到自己识海之中有所变化的伊阳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三颗莲子如果效果都差不多,那两颗差不多就够把进度推满了。第三颗可以留着突破后巩固。   他没有贪多,识海被药力冲刷了一整天,需要休息。   接下来五天,伊阳白天处理镇抚卫事务,晚上修炼《流鹤纵云》和《玄意劫灭指》,同时让识海自然恢复。   第六天夜里,他取出第二颗莲子。   同样的流程。   咬碎,咽下,引导,炼化。   这一次识海对药力的吸收比第一次更顺畅,像是被第一颗莲子撑开了容量。   金毛猿猴虚影在灵台上不断吞吐金光,体型隐隐有了膨胀的迹象。   八个时辰后。   【心猿守意决·静像(大成):118940/120000】   还差一千多点。   伊阳皱了皱眉,第二颗莲子提供的还是五万点,但离功法大成还有些许距离,第三颗莲子省不下来了。   他把第三颗莲子攥在掌心,没有犹豫,直接塞进嘴里咬碎吞下。   这一次,药力入识海时的冲击比前两次猛烈得多。   伊阳的眉心跳了一下,识海壁膜被药力胀得发出细微的嗡鸣。金毛猿猴虚影的金光暴涨,从原本三尺高的虚影,急剧膨胀——四尺、五尺、六尺……   面板上的数字疯狂攀升。   118940……119000……119060……119120……   120000。   【心猿守意决·静像(大成):120000/120000)】   伊阳没有丝毫犹豫,在药力余韵还在的这一刻,全力催动功法冲关。   识海正中,感知到伊阳意念的那头金毛猿猴虚影猛然站起。   它张口无声嘶吼,浑身金光炸开,整个识海被照得通透。   识海壁膜在金光冲刷下急速膨胀、增厚、凝实。原本略显虚幻的边界变得坚固,像是从一件瓷器变换成了铁器。   同时伊阳识海中那一只猿猴的体型也在膨胀。   三尺……六尺……九尺。   原本只有寻常猿猴大小的虚影,此刻已经变成一头近丈高的庞然大物。金色毛发根根竖立,浑身笼着一层厚重的金光,那双猿目中透出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   突破完成,伊阳睁开眼。   那一瞬间,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了。   营房四壁、头顶房梁、地底三尺的土层,所有东西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不止是视觉听觉嗅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来自精神层面的“看见”。   他闭上眼,那种感知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营房外的走廊上,一名巡逻的镇抚卫正朝这边走来。脚步声还在四十丈外,但伊阳已经“看到”了他的位置、体态、甚至气息波动的频率。   走廊另一头,两名镇抚卫靠在墙根抽旱烟,低声聊着什么。字字句句,听得一清二楚。   伊阳把精神力往外推了推。   五十丈……七十丈……九十丈……一百丈。   一百丈。也就是三百多米。   以他为圆心,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人、物、气息、动作、走向——全部被一张无形的网兜住。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需要主动释放、主动探查的精神感知。   这是一个笼罩在周身的“场”。   只要有东西进入这个范围,不管是人是兽是飞虫,伊阳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对方的速度、力量、出招方向、甚至肌肉收紧的先兆——全部无所遁形。   百丈之内,他就是先人一步的。   伊阳把精神力收回来,靠在床头,呼吸微微粗重,感知到这种强大的能力   “这是……”   他在脑海中搜索着合适的词来描述这种状态。   先知?   不,不够准确。   应该说是——在百丈之内,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出其不意,任何攻击在触及他身体之前,他就已经感知到了对方的意图和轨迹。   除非对方超过伊阳一个大境界或者精神力比他更强能形成压制。   强得离谱。   伊阳定了定神,又把注意力放回识海内部,这里边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是金光。   伊阳识海的边界处笼罩着一层厚实的金色光幕,将整个精神世界包裹其中。   他试着用精神力去戳了戳那层光幕,没有反应,这层金光坚韧得不像话。   这是精神层面的防御。   丁祥的“魂骨血刃”如果放到现在来打,怕是连这层光幕的表皮都刺不穿,更别提触及他的灵魂本体了。   那头九尺高的金毛猿猴盘坐在灵台正中,周身金光流转,气势比之前大了何止三倍。   伊阳从识海中退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却在思考着一件事。   他的精神力现在有多强?   在真罡境这个层次,几乎没有人修炼灵魂。这是公认的事实,丁祥靠九邪教的邪功才弄出了那个“魂骨血刃”,算是真罡境中唯一一个涉足精神领域的存在。   而伊阳此刻的精神力,已经远超丁祥那种半吊子水平。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他不用任何精神攻击手段,只是单纯地把这股庞大的精神力朝着一个人释放过去呢?   伊阳闭上眼,试着把自己的精神力凝聚成一股,朝着营房门口的方向推了出去。   他特意控制了力度,只用了半成。   门外那名巡逻路过的镇抚卫忽然脚步一顿,突然停住站在原地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半。   直到半柱香后那人才醒来,站下原地茫然地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嘴里嘀咕了一句“怎么回事?”,环顾一周没有找到原因后离开。   伊阳收回精神力,对自己的精神力的强大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刚才只是半成。   虽然对方是内气境的巡卫,但说明一个问题——他的精神力释放出去,确实能影响到别人的意识。   如果把这股力量对准一个真罡境的高手呢?   对方没有精神防御。在真罡境,除了他伊阳,没人会有精神防御。   那就意味着,交手的关键时刻,他全力释放精神力,对方的脑子会被砸得嗡一下。不用多,哪怕只愣神半息——   半息的战机,对伊阳来说,足够一招致敌了。   伊阳盘坐在蒲团上,嘴角浮现一抹弧度。   他把面板调出来扫了一眼。   【心猿守意决·静像(圆满):0/500000】   后面还有路可走,但眼下这个大成的状态,已经够他用了。   百丈精神场域。   金光识海防御。   纯精神力压制心神。   再配上真罡中期的乙木真罡、灵兵玄渊、圆满的九峰刀法、小成的武极龙象身——   “真罡圆满也可力敌?”   带着这个疑问伊阳把面板收起来,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闭着眼,百丈之内的一切清清楚楚。   营房外的走廊,校场上值夜的镇抚卫,大营围墙外路过的野猫,更远处街巷中打着灯笼巡逻的罚恶司巡卫……   全在他眼皮底下。   伊阳翻了个身,闭目养神。   他没发现那枚从善若寺地下搜出来的符文青铜戒指。   贴在胸口的位置,自从他突破心猿守意决大成之后,那枚戒指就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第233章 金阳寺伏魔窟   隋宁府往东南方向走上大半天的脚程,有一片连绵的矮山。   山脚下开出大片农田,稻苗青黄交接,正是秋收前最忙的时候。   田埂上三三两两蹲着些百姓,裤腿卷到膝盖,泥巴糊了半条腿,弯着腰在地里刨食。   看着挺太平的一块地方。   但往田间仔细瞅,总能看到几颗光溜溜的脑袋在稻穗中间晃。   那些光头穿着灰布短褂,脚踩草鞋,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鼓鼓的,双手背在身后,沿着田埂来回踱步,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四周的田野。   看来这些僧众是在巡逻和监督。   田地间的僧人都是武僧,最低的都有气血三重往上的修为。   那么这些土地属于谁就是显而易见了。   在大片田地的尽头,矮山半腰处,一大片金灿灿的建筑群铺展开来。   远看跟泼了一盆金漆似的。   每座庙宇的屋顶都铺着刷了金漆的瓦片,午后的日头打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   居中一座大殿比旁边的偏殿高出两层楼不止,飞檐翘角,殿脊上蹲着一排铜铸的瑞兽,最中间是一尊三尺高的莲花座佛,通体鎏金。   金阳寺。   隋宁府三大宗派之一。   跟玄剑阁和苍梧山并列,在这片地界上说话比官府管用。   大殿后院。   一条青石铺的窄道绕过放生池,穿过两道月亮门,通到最里头一排禅房。   禅房不大,摆设也简单。靠墙一座两人高的金色佛像,莲花底座,低眉垂目。   而在那座佛像前摆着三足铜香炉,炉里插着两根细香,青烟直直往上升,在房梁底下绕了个弯才散掉。   佛像正对面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   这老僧穿一身赭红底绣金线的僧袍,料子细密,领口和袖口都滚着手指宽的暗金纹边。腰间系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念珠,颗颗圆润,颜色深得发紫。   他闭着眼,嘴里念着经文,声音不高不低,节奏平稳得跟打拍子一样。   老僧正是金阳寺方丈,玄意。   对方念到第七遍《妄念心经》的时候,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禅房门被推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僧人冲进来,光头上全是汗,僧袍前襟敞着,露出里面的灰布中衣。他双手合十,压着嗓子说:“方丈,不好了,伏魔窟里面又有动静了。”   听到僧人的话,佛像前的念经声停了。   玄意没睁眼,手里那串念珠还在缓缓转着:   “不用着急。”   “空月,我说过多少次了,遇事不要急。”   被叫做空月的年轻僧人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汗还在往下淌,但那股慌乱劲儿被方丈这句话压下去了大半。   他双手重新合十,低头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这时玄意这才睁开眼,老僧的双眼看起来浑浊,但瞳孔深处却透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寂静和沉稳。   “说,怎么回事。”   空月稳了稳呼吸,把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伏魔窟出问题了。”   听到这句话后,玄意把手中的念珠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站起来,僧袍下摆拖在蒲团上,带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慢声道:   “走,去看看。”   两人出了禅房,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日光被树冠挡了七八成,脚底下踩着厚厚一层落叶,走起来没什么声响。   空月跟在玄意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想问点什么,嘴张了两回又合上了。   他今年三十四岁,半个月前刚突破到真罡境初期。   在金阳寺的年轻一辈里,他排第一。   方丈玄意的亲传弟子,“净”字辈大师兄。   但就是这么一号人,却对自家后山的伏魔窟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十几年前伏魔窟被封了,从那以后没有方丈和长老的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   第二,“空”字辈里,长老级别的空武师兄好像知道一些内情。   除此之外,一概不清楚。   山谷到了。   这地方被两面陡峭的石壁夹着,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三个人。谷底铺满了碎石和枯草,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谷底正中间,一块比人还高的灰白巨石堵在那里。   石头下边是地裂——准确说是一道向下延伸的裂隙,宽约三尺,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巨石把裂口封得死死的。   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个字都有巴掌大,笔画粗重,像是用烧红的铁棍一笔一笔烙上去的。   字与字之间,还勾画着复杂的法纹。线条弯弯绕绕,从石头顶部一路延伸到底座,将整块巨石裹了个严严实实。   最外头三道金绳。绳子有成人手腕粗细,材质不像是麻也不像丝,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光,从左到右绕了三圈,两端嵌进石壁里头。   空月说得没错,这里确实出问题了。   捆绑巨石三道金绳光泽暗淡,石面上的法纹也有问题。右下角的两处符文边缘在轻微发颤,金漆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石质。   玄意走到巨石跟前,伸出右手按在石面上。   他的掌心贴住一处符文,闭上眼,周身的气机微微波动。   空月站在五步开外,不敢靠近。   他盯着师父的背影,只觉得那块巨石底下传上来的东西让他头皮发麻。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不是从地面传来的那种,更像是直接作用在脑子里。   过了约莫二十息。   玄意收回手,转过身。   老僧的脸上看不出太大波澜,但空月注意到,师父攥念珠的那只手收紧了。   “空月。”   “弟子在。”   “去叫空武过来。”   玄意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知道怎么办。”   空月嘴巴动了动。   他想了解一番事情,想问伏魔窟底下关的到底是什么,想问为什么空武师兄知道而自己不知道,想问那些金绳为什么在变暗。   但方丈的眼神拦住了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不允许追问的东西。   空月咽下嘴边的话,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转身沿原路往金阳寺走。   脚步声渐远。   山谷里只剩玄意一个人。   他重新把手按回巨石上,这回按的时间更长。掌下的符文微微发热,热度透过皮肤往里钻。   玄意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谁也听不清。 第234章 信众和方丈   空月沿着来时的山路往金阳寺的方向敢去走,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林子里的光影在他脸上掠过,一明一暗,他脑子里会在回想着刚才的事情。   伏魔窟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居然连自己也不能的知道消息和情况。   伏魔窟。   空月第一次知道这个名称的时候才十二岁,那时有个不知轻重的小沙弥跑到后山玩耍,被执事僧拎着后脖颈拽了回来,罚跪了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整个金阳寺上下都知道后山的伏魔窟成为了一处禁地。   不许问。   不许看。   不许靠近。   据一些前辈所说,那处伏魔窟在几十年前普通弟子还是可以靠近的,并未还有值守的任务,有不少人都进去过。   但自从十几年前开始伏魔窟就能让人靠近了,只有真罡境的长老级别才可以接触,但是下到洞窟中的只有主持方丈和得到他同意的人。   空月长大以后渐渐有了些猜测,金阳寺号称“伏魔”,自然跟镇压邪祟脱不开关系。那块巨石上刻满了金色法纹,三道金绳缠绕,怎么看都是一副封印的架势。   里面关了什么?   无从得知。   他问过师父,师父说“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他问过空武师兄,空武当时拍了拍他肩膀说“别急,你师父会告诉你的”。   就这两句话,让这个疑惑带了二十多年。   直到半个月前,他突破真罡中期的第三天,方丈才把他叫到禅房,给了他靠近伏魔窟的权限。   但也只是“靠近”。   可以去巡查,可以看一看外面那块巨石的状态,但不许进去。   空武师兄就不一样了。   空月记得清楚,前些年方丈偶尔会带着空武往后山走。两人回来以后,空武的脸色总是不太好看,嘴唇发干,眼底有血丝,像是刚打过一场硬仗。   空月问过他一次。   空武笑了笑,露出他那张胖乎乎的圆脸,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什么也没说。   空月咂了咂嘴,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师父不让问,那就别问,这是他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   结束脑海中的胡思乱想,他加快脚步,穿过两道月亮门,进了金阳寺后院。   空武的禅房在东院第三间。   空月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瓷碗碰桌面的声响,紧跟着是咀嚼的动静。   他推门进去。   空武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啃一只烧鸡。   没错,烧鸡。   金阳寺的长老,嘴里叼着个鸡腿,左手抓着鸡身子,右手扯鸡翅膀,桌上还摆着一碟切好的酱牛肉和半壶酒。   空月的嘴角抽了两下。   按理说出家人不沾荤腥,但空武是个例外。这位三百多斤的胖和尚自打入寺以来就没断过肉,方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下的僧人也只当没看见。   “师兄。”   空武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道:“等会儿,吃完这口。”   空月站在门口,等空武把鸡腿啃干净,拿袖子擦了擦油嘴,这才开口说了正事。   “方丈让你去伏魔窟。”   听到这话,空武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那张胖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眼睛眯了眯。他没急着起身,把手里半只烧鸡搁回碟子里,拿桌上的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手指,神色凝重的问道:   “又来了?”   空月点头。   空武沉默了两息,站起来,他那三百多斤的身板从蒲团上起来,蒲团被压得塌了一半。他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又回头问了句:“方丈有说要多少人?”   “他说您自行安排,只是我看师傅这次的神色有些凝重。”   空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胖脸上表情不太对劲的问道:   “我来安排?”   空月点头。   空武的喉结动了动,嘴里念出一句话:“这样的话……”   空武没再多问,他转身到禅房角落里取下挂在木架上的僧袍披上,把那件打着补丁的灰布外衫换掉。   “走吧。”   两人出了东院,空武一路没说话。   他走路的时候肚子上的肉会跟着颠,但脚步踩在石板上稳当得很,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空月跟在后面,犹豫了好几回,终于没忍住问了句:“师兄,伏魔窟里头到底——”   “别问。”   空武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干脆。   他偏头看了空月一眼,那双藏在肉褶子里的小眼睛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   空月闭上嘴。   空武去了建在金阳寺外边的信众住处,没用多久就带了人出来。   一共十八名信众排成两列跟在他身后,个个穿着灰布短衫,面容虔诚,低着头走路,手里捏着佛珠,嘴唇翕动无声念经,视乎根本不在意前往何处。   空月打量了他们两眼,这些人他大多没见过,只知道是信奉金阳寺的虔诚信徒,常年住在外院帮忙干些杂活。   他们大多修为不高,在气血境三四重的样子。   不是僧人,也算不上金阳寺的核心弟子,就是些寻常的信众。   没有说话,这只奇怪的队伍沿着后山的窄路往上走,随着前进林子越来越密,空气中的土腥味越来越重。   伏魔窟到了。   方丈玄意还站在巨石前面,跟他们离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手按着石面,闭目不动。   听到脚步声,保持着一个姿势的玄意睁开眼。   他的目光从空武脸上划过,又落在身后那十八名信众身上,最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空武走上前半步,压低嗓门问道:“方丈,又要这样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空月站得近,每个字都听见了。   “十八个人……这次的情况有这么严重?”   玄意的手从巨石上收回来。他转过身面对空武,老僧的面容沉静,念珠在左手中缓慢转动。   “快了。”   玄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笃定的说道:   “玄定师弟马上就要伏魔除邪,大功告成。情况自然危急一些,但撑过这一关就好了。”   玄定师弟。   空月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玄定是方丈的师弟,也是金阳寺上一代的高僧之一。但空月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个人,只在佛堂的画像里看过一面——圆脸,浓眉,笑容和善。   根据寺庙间流传的说法是十几年前,玄定长老独自进入伏魔窟,以残躯镇压窟中邪物。   从此再没出来过。   空武的嘴唇抿了抿。他没再追问。   方丈说快了,那就是快了,身为长老,有些话问到这里就得止住。   玄意走到巨石正面,双掌贴上石壁中央那处最大的法纹。   真罡运转。   他掌心涌出一层厚实的金色光芒,灌入石面的纹路之中。   那些刻满符文的金色线条从暗淡中重新亮起来,像干涸的河床被重新注入水流,光芒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三道金绳震颤了一下。   然后,巨石动了。   一阵沉闷的研磨声从石底传出,碎石和泥土从缝隙中簌簌掉落。巨石向右缓缓平移,露出底下那道三尺宽的裂隙。   黑洞洞的口子,往下延伸,看不见底。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口涌上来,带着潮湿和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空月往后退了半步。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有什么在洞底盯着你看。   十八名信众也感受到了异样。队伍最后面一个年纪稍小的居士好像有些清醒过来,脸上闪过掙扎的神色,他的双腿在打颤,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膝盖直接软了,跪在那里爬不起来。   但前排的信众没回头看他们,只是垂着眼,嘴里的诵经声大了几分。   方丈转过身,看着空武。   “最近总巡监卢权安召集三大宗派前往东来县支援,那边兽潮没解决,情况还是危急得很。”   玄意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空武,你辛苦一趟,带些僧众过去。空月也一并带上,他刚突破真罡中期,正是需要实战打磨的时候。”   空武点头应是。   玄意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正好,多猎些妖核回来,伏魔窟这边用得上。”   “弟子明白。”   空武双手合十行礼。   玄意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洞口。   十八名信众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踏入那道漆黑的裂缝。他们的背影被黑暗吞没,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回声在岩壁间来回弹。   巨石开始合拢。   石面上的法纹重新暗下去,那声沉闷的研磨声再次响起,缝隙一寸一寸地缩窄。   空武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那道正在闭合的缝隙,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巨石只剩最后一指宽的间隙时——   洞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方丈的诵经声。   是一声笑。   那笑声从裂缝里飘出来的同时,一丝腥甜的味道也跟着钻入空武的鼻腔。   血味。   空武的后背一紧,汗毛齐齐竖起来。他的瞳孔猛然收缩,脚底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   然后巨石合上了。   严丝合缝。   谷底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穿过石壁时发出的呜呜声。   空武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灰白巨石,胸口的呼吸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   那个笑声是谁发出来的?   方丈?不像。他跟了方丈三十年,方丈不会发出那种声音。   那个笑声里带着的东西让空武头皮发麻。   不是恶意,不是威胁,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吃饱喝足的满足感。   还有那股血味。   空武的右手握成拳,又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冰凉。   他想推开那块巨石冲下去看看。   但他没有。   方丈的命令是让他去东来县。   空武最后看了一眼伏魔窟,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声响比来时重了几分。   他走出山谷,穿过密林,视野重新开阔起来。   阳光很好,照在他那张圆滚滚的胖脸上,暖和得不行。   但空武觉得冷。   他拿不准自己是在想多了,还是确实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那十八个人被带进去以后会怎样?以前带进去的那些人又去了哪里?   空武虽然进去过伏魔窟,但是没有带领信众进去过,而且他从来没在金阳寺里见过任何一个从伏魔窟出来的信众。   一个都没有。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走向金阳寺。空月还在东院等着他,东来县的兽潮也催得急,没功夫在这里胡思乱想。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伏魔窟的那一刻。   巨石下方幽暗的通道深处,方丈玄意带着十八名信众正在沿着石阶往下走。   两侧岩壁上嵌着的铜灯盏还在燃烧,昏黄的光线照在队伍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方丈走在最前面。   灯火在他身侧摇晃了一下。   一丝微弱的光从石壁缝隙中漏进来,打在玄意的侧脸上。   他的影子被那束光投在右侧的岩壁上。   影子的轮廓在光线中扭了一下。   不是身体晃动造成的那种扭。是影子本身,在那一瞬间,呈现出了一种与投影者不同的弧度。   身后的十八名信众低着头走路,没有任何人抬头。   影子恢复了正常。   队伍继续往地底深处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黑暗彻底吞没。 第235章 周扬三人死!   半个月。   伊阳盘坐在镇抚卫营房的蒲团上,将最后一丝真罡收回气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打在他脸上,是午后的日头。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指节弯曲时骨骼发出细密的嘎嘣声。这半个月闭关的成果不小,《玄意劫灭指》第二重“侵脉”的进度已经推到了两万出头,《流鹤纵云》也成功入门了。   伊阳换上那身墨灰色的镇抚卫指挥使制式官服,推门出去。   校场上,徐岷正带着一队镇抚卫跑圈,看见伊阳出来,连忙跑过来。   “大人,您可算出关了。”   徐岷擦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嗓门说了句话,让伊阳脚步一顿。   “总巡监大人下了召集令。所有真罡境以上的主官,半个时辰内到议事厅集合。”   听到这话,伊阳眉头拢了一下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裁决殿的人传信。”   “属下正打算去敲您的门。”   伊阳没再多问,大步朝议事厅方向走去。   路上他把最近半个月落下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吴家的后续清算基本收尾了,剩余族人被押入大牢等候审判,抄没的财物已经登记造册。九邪教百年据点的善后工作也差不多,裁决殿那边接手了剩下的审讯和追查。   这些事不需要卢权安亲自召集所有真罡境。   能让总巡监发召集令的,只有一种情况——出大事了。   议事厅。   伊阳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长条案桌两侧,几名真罡境强者分坐两排,他们有些事候补总巡监,有些是招揽的供奉。有几张脸伊阳认识,大庆比武那会儿见过;有几张不太熟。   伊阳的位置在最上首左侧,跟萧正言对面而坐。   这个座次安排很有讲究,副总巡监级别的只有他和萧正言两人,其余九位真罡境都坐在他们下手。   伊阳走到自己的位子前坐下。   对面的萧正言已经在了。   对方那张绷着的脸扫过伊阳,停了半息,又移开。   两人没打招呼。   自从吴家那一夜之后,他俩就没说过话。伊阳也不在意,反正该撕的脸早撕完了。   在场的真罡境强者见两位副总巡监相对无言,识趣地闭上了嘴。   厅里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卢权安推门进来。   他还是那身不带任何纹饰的玄色素面劲装,半白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看着跟寻常教书先生没两样。但他一进门,厅里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三分。   卢权安在主位坐下,没有废话直接开口道:   “这次召集你们,是因为东来县的情况恶化了。”   他丢出一封信,信纸展开后推到桌面中央。   “纪云章和温士衡的联名急报,兽岭山脉的兽潮攻破了东来县北城墙,城内百姓正在向南撤离。”   听到这个消息,厅里几名真罡境的脸色变了。   东来县不是什么小地方,那是隋宁府东南方向的门户,北城墙要是真破了,兽潮往南冲的话,后面就是连片的村镇和良田,挡都挡不住。   卢权安继续说:“我之前派了两位真罡境前去增援,但兽岭山脉深处还有异动。根据纪云章的判断,领头的三只真罡境妖兽背后可能还有更强的东西在驱使。兽潮规模还在扩大。”   “两位副总巡监拖住了妖兽主力,为百姓争取撤离的时间,但他们撑不了太久。”   伊阳坐在上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   这样看的话之前卢权安没有太重视这件事,原因他也能猜到——善若寺的九邪教据点、吴家通敌案、丁祥身份暴露,这一连串的事砸下来,府城前段时间都有的忙了。两名真罡境的增援已经算是重视了。   但谁也没料到,兽潮居然会扩大到这种地步。   卢权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做了部署。   “我已经知会了三大宗派随后赶往东来县支援。这一次,我们不单单是去守城,还要反攻。”   “斩灭兽潮,打进兽岭山脉,把那几头真罡境的畜生脑袋砍下来。”   在场九名真罡境齐齐应了声是,有几个摩拳擦掌,眼里冒着光。斩杀真罡境妖兽的功劳,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捞到的。   “具体安排。”   卢权安的语速快了半拍:“我亲自带队,伊阳、萧正言、裴宗岳随行。其余人留守巡天司,这段时间府城的所有事务由清心阁的林供奉全权代理。”   “是!”   声音整齐,没人有异议。   卢权安站起来,没有多余的话。   “我先走一步,你们集结人马,最迟明天午时前必须出发。”   话音落地,他的身形已经到了门口,身形一动,人已经不见了,只在远处的屋檐看到一丝身影。   见议事厅里的气氛松了两分。   几位真罡境开始低声交谈这次的情况。   见事情已近吩咐完毕,萧正言的椅子往后推了半尺,他要起身离开做出部署了。   “萧大人。”   就在这时一直坐着的伊阳开口了。   萧正言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侧过脸看向伊阳,虎目里带着警惕,上次这个老东西叫他“萧大人”的时候,紧跟着就在吴家门前地上劈了一道三丈长的刀痕。   伊阳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不大的问道:   “在赶往东来县之前,有件事得先了一了。”   萧正言的颧骨动了一下,没接腔。   伊阳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厅里其他人都安静了,谁也没走。   “罚恶司巡行总监周扬、孟启明、赵宏远三人,出卖巡天司内部信息给城外匪寇,直接导致我在前往白鱼城途中遭纵杀六匪截杀。”   他把“截杀”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这案子拖了小半年了,人一直扣在裁决殿,到现在还没处决,该处理一下了吧。”   厅里的空气变了味。   下手那几位真罡境互相对视了几眼。他们有的听过风声,有的不知道细节,但“出卖同僚行踪给匪寇”这几个字一出来,谁还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巡天司自己人把自己人卖了。   还卖给了纵杀六匪那种匪徒。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萧正言——三个犯事的全是罚恶司的人。   萧正言的右手摸上了腰间那柄重剑剑柄,他没有回答伊阳的话。   打算直接离开议事厅。   这种时候跟伊阳纠缠这件事,不管怎么应对都丢人。认了,罚恶司的脸往哪搁?不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脸,更难看。   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没听见,赶紧走人去召集队伍。   “裴大人。”   看出对方目的,伊阳把脸转向裴宗岳问道:   “那三个人还关在裁决殿吧。您当时也在场,这件事您怎么看?”   裴宗岳坐在侧首的位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这位裁决殿副殿主听到伊阳把球踢过来,碗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放下茶碗,理了理袖口,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既然伊大人提了,那我简单说两句。”   裴宗岳的语速不紧不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周扬三人长期向城外情报贩子出售巡天司人员的出行信息。情报贩子画押认罪,暗账银两吻合。被出卖的对象是时任候补巡行总监的伊阳。伊阳在前往白鱼城途中遭纵杀六匪三名成员截杀,若非自身实力过硬,早已身死。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供述文书和暗账都在裁决殿存着,诸位有兴趣的话,随时可以调阅。”   裴宗岳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萧正言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伊阳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把利弊权衡了一番。   伊阳现在的势头太猛了。   清风岭灭据点,杀五名香主,抄百年世家。镇抚卫指挥使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总巡监好像也看好他。   这种时候能帮就帮一点吧。   裴宗岳开口了,语气中肯但态度明确。   “伊大人说得在理。出卖同僚行踪导致其遇险这种事,性质极其恶劣。案子拖了太久,该有个说法了。”   这话一出,下手的几位真罡境也看明白了风向。   一个四十出头、方脸短须的巡天司供奉率先附和:“裴大人言之有理,内鬼不除,军心不稳。”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人开口。   “该处置就处置,拖着不是办法。”   “自家人出卖自家人,传出去巡天司的脸都丢尽了。”   萧正言站在椅子旁边,半起半坐的姿势维持了好几息。   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他的右手在剑柄缺口上磨了三下,那个老习惯又来了。   满屋子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萧正言攥着剑柄的手松开了。   他没看伊阳,也没看裴宗岳,一言不发地拔腿走了出去。   脚步声沉重,踩在走廊青砖上的动静比平时大了几分。   他是去罚恶司召集手下去了,看来是无视了这件事,任由其发展了。   见萧正言吃了个亏离开后,厅里安静了两息。   伊阳的嘴角动了一下。   事成了。   “那就顺便把周扬那三位和吴家的人一块处决吧。”   伊阳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语气随意道:“大军出发前公开行刑,正好以儆效尤。”   裴宗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在意的说道:   “我来安排。”   伊阳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走廊上,他跟萧正言离去的方向正好相反。   伊阳走了十来步,精神力不经意间往萧正言的方向扫了一下。   那道真罡后期的气息正在快速远去,裹挟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烦躁。   伊阳收回感知,脚步没停。   他不在乎萧正言烦不烦躁。   周扬三人的脑袋他惦记了半年。当初在裁决殿偏厅里,被萧正言那番话逼得暂时咽下去的那口气,今天总算是吐出来了。   虽然当初可以凭借实力暗杀他们三个,但是那样子就太丢分了,从云林县城出来时他是暗杀,现在地位升高了那么多还暗杀,自己的地位不就百升了吗?   还是现在凭借指挥使的身份来处决他们来的痛快   半年。   三颗脑袋寄存了半年,该是砍下来的时候了。   镇抚卫大营的门在眼前放大。   “徐岷!集合!” 第236章 玄剑阁弟子?   兽岭山脉,东南坡。   伊阳带着镇抚卫穿过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时,前方的林子里传来动静。   异兽的嘶吼尖啸而巨大,其中夹杂着树干被撞断的脆响,还有兵刃破空的呼啸声。   听到这个动静,伊阳脚步一顿,精神力往前窥探。   在他精神力的覆盖范围内,远处画面清清楚楚地映入脑海。   在战斗中的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他们正在拼命往东南方向跑。   男的二十出头,身形修长,面容俊秀,左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爪伤,半条衣袖被撕了个稀烂,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   女的稍大几岁,身材高挑,一头长发用玄铁簪子束在脑后,手里攥着一柄轻薄的长剑。她跑几步就回身一剑,剑上缠着一层银白色的内气,劈出去的斩击能让身后的异兽退上两步。   但也只是两步。   因为追在两人最前头的那玩意儿,不是普通异兽。   那是一头半丈高的黑鬃豹,通体漆黑,脊背上的鬃毛根根倒竖,四爪踏在地上几乎没声响。   它的双眼泛着暗红的光,嘴角挂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真罡境中期的妖兽。   伊阳的精神力扫过黑鬃豹,把对方的情况摸了个通透。   黑鬃豹身后还跟着六头体型稍小的异兽,清一色的灰毛獾犬,每一头都有内气二重到三重的气息。   这帮畜生追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遛猎物。   黑鬃豹跑在最前面,偶尔抬爪拍一下身边的树干,碗口粗的老松应声而折,碎木屑和松针洒了那对男女满头满脸。   它是戏弄对方的同时,顺便消耗两人的体力。   等猎物跑不动了,再一口咬死。   高挑劲装女子又回身一剑,银白色的剑气斩在黑鬃豹面前的地面上,泥石飞溅。黑鬃豹连躲都没躲,那层剑气打在它身上的黑色鬃毛上,被罡气弹开,只留下一簇燎焦的毛尖。   “快走!别回头!”女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拽着那个年轻男子继续跑。   男子的脸白得没几分血色,左臂垂在身侧已经使不上劲了,全靠右手撑着在灌木间穿行。他咬着牙没吭声,额角的汗混着血往下淌。   女子再次回身挥剑。   这回黑鬃豹没给她机会。   漆黑的身形骤然拔高,前爪带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色罡气,从斜上方拍了下来。   这一爪要是拍实了,女子的脑袋得跟那些松树一个下场。   见躲无可躲,她咬牙用剑格挡,长剑横在头顶。   轰。   整个人被拍得双膝弯了下去,靴底陷进泥里半寸。手臂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她的嘴角溢出血丝。   “师姐!”年轻男子惊叫出声,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想拉住她。   但就在这时黑鬃豹的第二爪已经抬了起来。   “咻——”   一道青碧色的刀气从侧面的林子里横劈而出。   刀气宽约两尺,贴着地面飞掠,卷起沿途的碎石和枯叶。   这摸刀气速度快得黑鬃豹只来得及偏头——刀气切过它的前爪,那层灰色罡气被撕开一道口子,紧接着刀气没入它胸腹侧面。   被击中的黑鬃豹发出震耳的嘶吼,整个身子被那道刀气带着横飞出去三丈远,嵌进一棵合抱粗的老林木里。   顿时树干炸裂,碎屑漫天。   六头灰毛獾犬同时停住脚步,见状不妙它们耳朵贴在脑袋两侧,夹着尾巴往后缩。   畜生也是知道害怕的,能一击砍飞领头的妖兽,绝非善茬。   林子右侧的灌木被拨开。   三十余名身穿制式黑甲的镇抚卫鱼贯而出,横刀出鞘,迅速将那对男女和六头异兽之间的空当堵上。   最前面走出来的,是一个穿墨灰官服的老者。   满头乌发,面容苍老,身姿挺拔,一身武道官服,手中还拿着一柄长刃。   来着正是伊阳。   缓过劲来的黑鬃豹从碎木中挣出来,胸腹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但这头畜生的双眼死死盯着伊阳,喉咙里的低吼声变得急促而尖锐。   罡气重新在它周身涌动,黑色鬃毛根根竖起,风压把脚下的碎石往四面八方推开。   知道情况不妙的它要拼命了。   伊阳握紧“玄渊”,把长刀在手中转了半圈,刀身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碧光泽。   黑鬃豹的身体绷成了弓。   下一瞬,漆黑的身形拔地而起,全速朝伊阳扑来。四爪上的灰色罡气凝成实质,在空中拖出四道弧形的灰色尾迹。   伊阳往左跨了一步。   幅度不大,刚好让黑鬃豹的前爪从他右肩旁边擦了过去。   玄渊重刀顺势横挥。   四象六合刀,苍龙出渊!   刀势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青碧色的刀气裹着玄渊的刀身,从黑鬃豹的脖颈根部切入,一路斩到腹腔,整个身躯被劈成两扇。   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黑鬃豹的后半截身子还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往前飞了两丈,砸在地上滑出一道血槽才停。前半截从空中翻滚落地,漆黑的瞳孔里残留着来不及收回去的凶光。   一刀。   从出手到收刀,前后不超过两息。   六头灰毛獾犬掉头就跑,撒着脚丫子钻进了密林深处,连个回头的胆子都没有。   伊阳把玄渊上的血甩干净,插回腰间。   那对男女站在五步开外,看着地上那头被一分为二的黑鬃豹尸体,都没反应过来。   年轻男子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高挑女子握着长剑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方才硬接那一爪的后劲还没消。   她率先回过神来,将剑收入鞘中,理了理被撕破的衣角,朝伊阳双手抱拳,声音还算镇定。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她扫了一眼伊阳身后那些黑甲镇抚卫,又看了看伊阳腰间那枚指挥使令牌,眼睛眯了一下。   伊阳没急着搭腔。他的精神力不动声色地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   女子内气三重圆满,年纪大概二十出头。男子内气三重,应该还不到二十岁。   两人衣着讲究,料子不差,但风格跟隋宁府本地的路数不太一样。尤其是女子腰间那柄剑,剑穗上的编织纹路带着明显的外地特征。   不是本地人。   伊阳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声音不紧不慢的问道:   “二位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这兽岭山脉如今妖兽横行,你们怎么会在这地方?”   女子没有犹豫,答得利索的回道:   “我二人是玄剑阁弟子,前来兽岭山脉历练。途中偶遇那头真罡境的妖兽,被追了七八里路。”   她姿态自然,就好像自己口中说的是真的一样。   “在下宛流月,这位是我师弟。”   听到对方这般解释,伊阳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没变的说道:   “玄剑阁啊,那可巧了,我是隋宁府城的镇抚卫指挥使。”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片山里还有不少散落的异兽,二位既然有伤在身,就别单独走了。正好我们也往东来县方向赶,不如结伴同行?”   听见伊阳这般说,宛流月犹豫了两息,看了一眼身后受伤的师弟,点了点头回应:“恭敬不如从命。” 第237章 青州天心宗和给予补偿   队伍重新出发。   宛流月和那年轻男子被安排在队列中间,前后都有镇抚卫护着。   伊阳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   但他的精神力一直挂在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走了大约两炷香。   林间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脚下从碎石换成了松软的泥路。   伊阳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转身,只是开口问道:   “宛姑娘。”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你的剑鞘上有清漆封口的纹路,用的是青州工艺。”   宛流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师弟身上的药粉味道,是磨碎的清心草混了冰片,这种调配法隋宁府没人用。”   宛流月的表情变了。   “但最要紧的一点——”   伊阳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很快。   玄渊没动,但右手的掌刀带着一层青碧色的罡气拍在宛流月握剑的手腕上。   啪。   宛流月手臂一麻,长剑脱手落地。   紧接着伊阳左手五指扣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按住。   宛流月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对方手中的那股力量太大了,她连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没找到。   年轻男子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右手摸向腰间的长剑。   “别动。”   徐岷带着三名镇抚卫围了上来,横刀架在那年轻男子脖子边上。   见到这一幕,宛流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在一种强装冷静的表情上问道:   “前辈这是何意?”   伊阳看着她,语速不快的说道:   “两天前我从府城出发,今早到的东来县城。一到地方,就和玄剑阁的带队长老碰了面,玄剑阁的人员我亲眼看过。”   他扣紧宛流月的肩膀,往前进了一步。   “玄剑阁这次来支援的队伍一共十七人,带队长老两位,我都见过面了。”   他的目光落在宛流月脸上,不算锐利,但让人心里发毛的笑道:   “可玄剑阁的名册上,没有你们两个。”   见自己的伪装败露,宛流月的嘴唇抿了起来。   场面僵了五六息。   宛流月显然是没有料到最近东来县城出现的变故,于是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小声道:   “前辈,能否……借一步说话?”   听见对方这般说,镇抚卫的徐岷皱了下眉,开口想说什么,伊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常,但徐岷读懂了意思——没事,我心里有数。   徐岷闭上了嘴,但手里的刀没收回。   伊阳跟着宛流月走到旁边一片稍开阔的空地,距离队伍约莫十来丈。   他的精神力笼罩着方圆百丈,宛流月的每一根指头怎么动的,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空地上,宛流月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伊阳。   她的表情不再是先前那种玄剑阁弟子的恭敬模样了,换了一副更真实的面孔。   沉稳和带着一丝傲气。   “前辈,我撒了谎,我不是玄剑阁的人。”   伊阳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宛流月脸上综漫骄傲,十分自信的说道:   “我们是青州天心宗的弟子。”   天心宗。   伊阳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在府城的卷宗里看到过。   对方青州大派,传承数百年,宗门内有数位“宗师”境强者坐镇。宗师是什么境界伊阳不太清楚,但能被冠以“宗师”二字的,实力至少在真罡圆满之上。   那是他目前够不到的层次。   伊阳的态度没有立刻变化,但脑子已经在转了。   青州大派的弟子跑到隋宁府地界上来,还冒充玄剑阁的人,显然有不想暴露的理由。   宛流月观察着伊阳的表情,试探着又加了一句。   “先前冒充玄剑阁实属无奈,天心宗弟子在外行走有宗门戒律,不便公开身份。给前辈添了麻烦,我愿意以宗门之物作为补偿。”   她从怀中摸出一只掌心大小的白瓷瓶,递到伊阳面前。   “叩心丹,天心宗特制。强化精神,淬炼识海。这东西在外面几乎见不到,一瓶三枚,算是我的赔礼。”   叩心丹。   伊阳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瓶上。   强化精神。淬炼识海。   他正在修炼的《心猿守意决》,最缺的就是这类东西。   百年血莲的莲子已经用了三颗,后续的精神类宝药他一直没有着落。   而天心宗是青州大派,身后站着数位宗师境的老怪物。   这种门派的弟子,得罪了没好处,交好了说不定有用。   迅速思量了结果,伊阳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他伸手接过那只白瓷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沁凉的药香钻进鼻腔,识海中的金毛猿猴虚影跟着微微躁动了一下。   是真货。   伊阳把瓷瓶收入怀中,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和善的老头笑。   “宛姑娘不必介怀。”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了不少。   “说句实在话,我先前出手拦人,是因为隋宁府这一带九邪教的余孽还没肃清。前阵子刚捣了一个百年据点,这帮家伙最擅长冒充各门各派的弟子混入人群。”   他摊了摊手。   “身上没点防备心,在这地方活不长。”   宛流月听到“九邪教”三个字,眉头拢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前辈谨慎,理所应当。”   伊阳转身往队伍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宛流月一眼,笑容和气。   “天心宗啊。”   他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些什么一闪而过。   “回头有机会,倒想跟贵宗多亲近亲近。”   宛流月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没来得及接茬,伊阳已经迈步走回了队列。   徐岷迎上来,压低嗓门问了句。   “大人,那俩人什么来路?查清了吗?”   伊阳摆了摆手,声音不高。   “没事,误会一场。”   他抬脚继续走,到了队列前头时顿了顿,偏过头冲后面那对男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吧,赶路要紧。”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后面的镇抚卫还抬着那一头真罡境妖兽的尸体。   伊阳走在最前面,脸上是那副惯常的老农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叩心丹,天心宗特产。   能强化精神、淬炼识海的东西,对他来说,价值不凡。   而天心宗有数位宗师。   这条线,值得经营。   伊阳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样。   他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笼罩着队伍后方那两个人。   宛流月正低头跟受伤的师弟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在伊阳的精神力覆盖下,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别紧张,没事了。”   “那个东西没给多吧?师姐——”   “闭嘴,三枚叩心丹换一条命,赚大了。那个老头不简单!” 第238章 东来县城的情况和汇报   东来县城门口的石板路被各种战斗痕迹弄得坑坑洼洼,就连两扇城门都被破坏得闭合不上。   左边的那扇城门缺了半个角,右边那扇布满了爪痕,数道深可入指的划痕从上到下撕开了整块铁皮。   此刻东来县城门洞里还能闻到血腥味,显然这里这前爆发过一场大战。   从兽岭山脉下来的伊阳带着队伍从城外走进来的时候,城门口蹲着几个修补城墙的泥瓦匠。   见着这支看起来就充满凶悍气息的队伍,他们手里的活一停,眼珠子不由自主的瞄向好几名镇抚卫抬着的那副担架上。   这幅巨大的担架是临时用两根松木杠子绑的,四个镇抚卫一人抬一角,上面搁着半头黑鬃豹。   说半头不太准确,是被从中间劈成两扇的整头。   这头凶恶妖兽黑色的鬃毛还支棱着,四只爪子上的灰色罡气残余还没散干净,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   血从担架缝隙里往下滴,在石板路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感谢上天,感谢巡天司,这头可恶的畜生终于死了!!!”   一个蹲在墙根的泥瓦匠看到担架上黑豹的身影,他的眼睛通红,恶狠狠的盯着,好像和对方有深仇大恨一般。   巡天司杀死作乱妖兽回来的消息传得快。   等伊阳的队伍走到主街上的时候,两边的铺面和巷口已经挤满了人。   有百姓,有武者,还有几个穿着各色门派衣服的江湖客。   东来县前阵子被兽潮冲破了北城墙,满城百姓往南跑了一大半。   但两天前总巡监卢权安亲自到了,他一出现就以绝对的强势和力量把进犯的五头真罡境妖兽打退了四头,当场斩杀一头,剩下的慌不择路的逃回了兽岭山脉深处。   之后来自三大宗派的支援也到了。金阳寺、玄剑阁、苍梧山,三拨人马先后进城。   见到县城内的危险一解除,之前疏散和跑出去的百姓又纷纷往回赶。   故土难离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家产全在城里——粮食、农具、这辈子攒的家底,总不能扔了不要。   人回来了,城里的气氛就跟着活泛了。   酒肆在这两天重新开张,街上有了叫卖声,连城门口补墙的泥瓦匠都有说有笑的。   但那笑声中还是充满着痛苦的,这次兽潮危机导致太多人丧生,许多百姓的亲人和朋友都不在了。   但现在所有人盯着那头被劈成两半的黑鬃豹,目光里写满了仇恨和痛快,因为大仇得报了。   “镇抚卫的人上山还不到一天,就杀了一头之前来袭的畜生?我的二妹就是被它一口吞了啊!!”   “你瞎啊,看走在最前头那个老头没有?那是镇抚卫指挥使,是他帮我们报仇了。”   街边的议论声嗡嗡的,还有掩盖不住的哭声,伊阳听到叶没有办法,他无法让死人复生,只能尽力的消灭妖兽。   他把宛流月师弟俩安排给徐岷照看后,径直往城中驻扎的大营方向走。   巡天司的营地设在东来县衙后面一片被征用的空地上,扎了几十顶帐篷,外围有罚恶司的巡卫把守。   伊阳刚走到营门口,就看见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商谈。   纪云章裹着绷带的左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温士衡靠在他旁边,手里那把山水折扇合着,扇骨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   两人都有伤在身,毕竟没有支援之前他们两人面对至少五头真罡境的妖兽还有庞大的异兽潮,实在是独木难支。   现在纪云章的脸色比在府城巡天司差了不少,颧骨上方贴着一块膏药,眉心那道浅疤还没褪。温士衡好些,就是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看着像伤了筋骨。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纪云章的视线从伊阳脸上滑过去,落在他身后那副妖兽尸体上。   “是黑鬃豹,那头真罡境中期的。”纪云章把地上的树枝一扔,站起来歪着脑袋看了两眼,很快就辨认出来:   “这玩意儿之前袭击府城的时候可不好对付,皮糙肉厚得很,速度又快,我之前就被抓了一爪子,你一个人杀的?”   伊阳拱了拱手,谦虚道:“运气好,碰上了就顺手收拾了。”   温士衡把折扇往膝盖上一合,笑着摇头:“伊大人这话说的,真罡境的妖兽让你说得跟路边的蚂蚱似的,顺手就碾死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右腿确实不太利索。   “前两天我跟纪兄碰了一鼻子灰,对付那几头妖兽的时候吃了不小的亏,多谢伊大人帮忙报仇了”   温士衡拢了拢袖口,语气郑重的感谢道:“伊大人在府城的那些事我们都听说了,萧正言那边……”   他停了停,扇骨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后下定决心。   “我和纪兄的态度很明确,周扬三人出卖同僚行踪这种事,性质恶劣。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们站你这边。”   纪云章没补充什么,只是把耷拉在耳旁的碎发往后捋了一下,朝伊阳点了个头。   这两位副总巡监的表态不算意外。   吴家倒了,丁祥的真面目曝光了,清风岭据点被端了。在府城的权力版图上,伊阳这半年干的事够出一本书了。   纪云章和温士衡都是聪明人,跟一个势头正猛的指挥使搞好关系,百利无一害。   伊阳笑了笑,客气了两句。   “二位的心意我记下了。”他朝营门里头看了一眼推诿道:“但现在有件事得跟总巡监汇报,我先进去了。”   温士衡不在意的摆手:“去吧,总巡监大人就在里面。”   伊阳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纪云章和温士衡对视了一眼。   温士衡把折扇展开又合拢,声音压低道:   “升任指挥使还不到一年,就把萧正言逼成那样。”   纪云章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颧骨旁的浅疤,嘴巴动了动没出声,半晌才说了句:“上山不到一天就杀了真罡境中期的妖兽,实力和心性都不是常人。”   温士衡盯着伊阳消失在帐篷后面的方向,扇骨在掌心里停了。   “回去以后,得备一份像样的礼。”   纪云章没接这话,但也没反驳。他蹲回石墩子上,捡起地上那根树枝,继续画来画去。   画的是兽岭山脉的地形图。   ……   大营最深处。   卢权安坐在一张行军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信函和一张兽岭山脉的粗略舆图。   此刻的他还是那身无绣纹的玄色劲装,半白长发束得整整齐齐。   伊阳走进帐内行了个礼,然后把自己今天上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斩杀黑鬃豹的过程他没有加油添醋,一刀劈死就是一刀劈死,这点实力还不至于在对方面前掩饰。   卢权安听了点了下头,没什么反应和表示,一头真罡中期的妖兽而已,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但伊阳说到下一件事的时候,卢权安正在比划着地图的手顿了一下。   “属下在上山途中遇到了两个年轻武者,自称玄剑阁弟子。”   伊阳的语速不快的说出一件大事:“属下盘问之后发现身份是假的。对方亮了真实来历,她们来自天心宗。”   天心宗。   一个一听就不简单的名字出现在了大营的帐篷当中。 第239章 万血化魔仪式和长老   卢权安的拇指在茶碗沿上磕了两下,卢权安的这个小动作伊阳见过好几回,每次卢权安在思量什么事的时候都会这么干。   帐篷里安静了五六息。   卢权安把茶碗放下来,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看着舆图,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阵,他开口了:   “天心宗的人。”   “不用管他们。”   伊阳等着他往下说,但卢权安没有。   “让他们自由行动吧。”   卢权安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天心宗的事我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很果断,意思也很明白——别问了。   伊阳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卢权安不想说的事,追问也问不出来。   “属下明白。”   他抱拳退了出去。   从帐篷出来的时候,伊阳回头看了一眼。帘子落下的前一刻,他瞥见卢权安的手指还在桌沿上敲着,一下一下,节奏比方才慢了不少。   天心宗三个字,让这位总巡监想起了什么。   伊阳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把这个反应记下了。   回到住处,伊阳闩上门。   帐篷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矮桌,角落里堆着他的行囊。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了十来息,把白天消耗的真罡恢复了大半。   等呼吸平稳下来,伊阳在识海中调出天命面板。   金色的字迹浮了出来。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百脉通罡):195万/200万】   还差五万点。   距离真罡境后期——罡气外放,只差五万点的进度了。   伊阳盯着这一行数字看了几息   “三到五天。”伊阳在心里估了个数。   三到五天,他就能跨入真罡后期。   罡气外放。   到了那一步,他的真罡不再局限于体内运转和近身搏杀,而是能破体而出,在周身凝成罡气甲胄。   刀斩不入,箭弹即飞。   在凡人和气血境武者的战场就是真正的万人敌。   那是另一个层次的战力。   伊阳把面板收起来,睁开眼。   帐篷外传来镇抚卫换岗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城墙上号角的低鸣。   东来县的兽潮危机还没有彻底解除。三大宗派的高手已经进了兽岭山脉猎杀剩余的真罡境妖兽,至今没有消息传回。   但伊阳觉得,卢权安亲自坐镇的情况下,局面不会出大的岔子。   他需要做的是抓紧这几天的空窗期,把修为再往前推一步。   伊阳从行囊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两枚真丹吞服,运转乙木养生功引导药力。   青碧色的真罡在经脉中流转加速,从气海出发,走遍百脉,每一条经脉都被真罡灌注得满满当当。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   与此同时。   兽岭山脉深处。   林海尽头连着一片陡峭的石崖,崖壁上扭曲的老藤覆盖了大半个洞口。   从外面看,洞口跟寻常的山体裂缝没什么两样,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但洞里面不一样。   藏在崖壁深处的山洞被人为扩建过,顶部凿出了三丈高的穹顶,四壁嵌着十六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石头。石头表面不断渗出粘稠的液体,腥甜的气味在洞穴中弥漫开来。   洞穴正中央,地面被挖出了一个直径两丈的圆形凹坑。   坑中是一池血水。   血水不深,刚没过脚踝的样子,但浓稠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液面上飘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偶尔拱起一个泡来,破开后冒出更浓的腥气。   血池四周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跟善若寺地下祭坛上的是同一种风格——弯曲、繁复、带着某种扭曲的韵律。   两个黑袍人蹲在血池边上,手掌按在符文处,暗红色的光从他们掌下流入池中。   “和长老大人约定的期限就在这几天了吧?”   开口的黑袍人声音沙哑,他偏过头看了同伴一眼。   另一个黑袍人没抬头,手按在符文上的动作没停的回复道   “没错。长老大人当时来的时候说得清楚,在这个时间节点利用东来县城的血祭发动万血化魔仪式。”   沙哑声的黑袍人沉默了几息,手掌从符文上抬起来,擦了擦掌心的血迹带着一丝疑问道:   “那真的是长老大人吗?”   这话问得有点犯忌讳,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我们的长老大人自从十几年前消失之后,只在一年前通过血附魂灵的方式短暂现身过一次。   至那一次之后,镇抚卫的上任指挥使就成了咱们的人。”   “当初他的消失可是让我们蛰伏了十几年,直到最近才开始大规模行动,还是执行他的任务。”   黑袍人顿了顿,视乎觉得自己说的有点不妥,又补充道:   “可打那以后再没消息了。只留了一道指令,让咱们在一年后的现在举行万血化魔仪式。”   他将手伸进下方的血池中,语气有些声涩:“为了这个仪式,我们的百年据点被端了,两个真罡后期的香主也折进去了。现在九邪教大概就剩咱俩了。”   另一个黑袍人听到这话,总算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了头,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半截下巴和一张薄嘴唇,毫不在意道:   “那些人死了不好吗?”   “据点没了,人也死了一大片。但只要长老大人回来,你我不就能更进一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着血池中翻涌的暗红色液面。   “在据点的帮助下,仪式的前期准备已经完成了,现在就差发动仪式。只要小心点,别再被巡天司那帮走狗发现,这次的功劳都是咱们的。”   他阴沉的笑了一声。   沙哑声的黑袍人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么个理。   那些实力比他们强的香主全折进去了,吴久死了,厉尘死了,丁祥也死了。   等长老大人回来论功行赏,九邪教就只有他们两个可以独享功劳了。   想到这里他也发出一阵怪笑:   “桀桀桀”   两人重新干劲十足的按下手掌。   暗红色的光从四壁的石头中涌出,汇入血池。   液面开始打转,慢慢的,越转越快。   一股看不见的波动从血池中心向外扩散,穿过岩层,穿过山体,穿过兽岭山脉厚重的泥土和岩石,向着某处方向弥散开去。   ……   金阳寺,后山山谷。   月色照在那块堵住伏魔窟的灰白巨石上,金色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突然巨石上的三道金绳开始颤抖。   起初幅度很小,只是绳面上的金光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金绳表面的光泽急剧暗淡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绳子里往外抽取力量。   而且石面上最右侧的那处符文裂开了一道细缝。   碎屑从缝隙中簌簌掉落,摔在谷底的碎石上,发出极细的响动。   巨石底下的裂隙深处,隐约传出一道声音。 第240章 突破真罡境后期,宗派大战!   三天后   伊阳盘坐在行军帐的蒲团上,体内的乙木真罡完成了最后一轮运转。   青碧色的罡气从气海出发,走遍百脉,灌入四肢百骸,然后——破体而出。   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青碧色气甲浮现在他周身三寸之外。   气甲不厚,贴着体表流动,跟水纹差不多。但伊阳能感觉到,这层东西的密度远超先前运转在经脉中的罡气。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前,微微一凝。   嗡。   一道肉眼可见凝实的罡劲从掌心射出去两丈远,打在帐篷对面的铁架上。铁架顿时被轰成粉末,缓慢的飘在空中。   罡气外放。   伊阳站起来,把面板调出来扫了一眼。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罡气外放):0/500万】   自己成功突破了   真罡后期。   他攥了攥拳,周身的气甲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这层罡气甲胄收放得很自然,几乎不消耗额外的真罡,跟呼吸一样。   伊阳运转《藏息无相诀》,把自身的气息一收,帐篷里恢复了平静。   他换上那身墨灰色的指挥使官服,推门出去。   此刻营地里的气氛和三天前不太一样。   因为人多了。   校场上搭着三排临时帐篷,分属三家宗派的旗帜插在各自的地盘上。金阳寺的赭红旗、玄剑阁的玄青旗、苍梧山的灰白旗。   这三家强大的宗派势力都回来了。   伊阳走到校场边上,正好碰到徐岷过来。   “大人,您出关了?三大宗派的人昨天陆续回营了。”   徐岷恭敬的向他汇报,“金阳寺那边是空武大师带的队,杀了一头真罡中期的赤鬃猿。玄剑阁的两位长老吕松和韩正清,都是真罡中期修为,联手杀了一头铁角犀。苍梧山是谢长虚长老带队,真罡后期的修为,独自斩杀了那头毒翼蝠。”   伊阳听到这些消息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五头真罡境妖兽,卢权安亲手杀了一头,三家宗派各领了一头,再加上他上山路上杀的那头黑鬃豹,刚好五头,全部清理干净。   “总巡监大人呢?”   “在大帐里,说等所有人到齐了要开会。”   伊阳整了整衣领往大帐方向走。   路过金阳寺的营地时,空武正坐在帐篷外啃一块酱肉干。   三百多斤的身板窝在一张嘎吱作响的马扎上,油光满面。他旁边站着空月,腰间别着戒刀,气息内敛,真罡中期的修为沉稳不少。   空武抬头看见伊阳,手里的肉干还叼着,含含糊糊打了个招呼。   “伊大人早。”   伊阳客气地点了下头,没停步。   空武看着他的背影,把肉干从嘴里扯下来,嚼了两口咽下去,低声跟空月嘀咕了句什么。   空月的表情动了一下,但没接话。   大帐里。   所有势力的人都到齐了。   总巡监卢权安坐在正中央,身前的行军桌上摊着几份文书。   萧正言坐在左侧,虎目半阖,腰间那柄重剑搁在椅旁。伊阳坐在右侧,跟萧正言中间隔了一个裴宗岳的空位。   下首两排分别是各宗派的带队人。   金阳寺空武和空月。   玄剑阁的吕松和韩正清,两个四十上下的中年剑客,当然他们的真实年级不止于此,穿着制式的玄青劲装,面容冷峻,腰间各悬一柄制式长剑。   苍梧山的谢长虚——五十出头,瘦高个,穿着灰白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白骨拂尘,眉目间透着一股子阴寒的锐气。真罡后期的气息没有丝毫的遮掩在营帐之中隐隐浮现。   见所有人到齐卢权安没废话,扫了一圈开口道:“诸位辛苦。兽岭山脉的五头真罡境妖兽已全部斩杀,除了深处作乱的那头妖兽,东来县的兽潮危机基本解除。”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苍梧山的谢长虚用手指转了转拂尘,接了句:“总巡监大人运筹帷幄,我等不过是跑腿出力。”   这话说得客气,但不卑不亢。   卢权安没理会这幅客套话,拿起桌上一份文书正要继续往下说。   突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蹄铁砸在石板路上的脆响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近,显得十分的急切。   听见这个声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穿着幽泉司制式夜行衣的暗探跌跌撞撞冲进来,面色青白,嘴唇干裂,身上溅满了泥点,显然赶了很长的路。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嗓音嘶哑汇报到:   “总巡监大人——隋宁府幽泉司急报!”   见情况紧急卢权安接过信,撕开火漆。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伊阳看着卢权安的脸。   读信的过程不长,前后不过五六息。但伊阳注意到一个细节——卢权安搭在桌沿上的拇指磕了一下。   只磕了一下就停住了。   这是伊阳第一次看见卢权安的这个小动作只做了一次就刹住。   只磕一下就停,说明信上的内容让他连思量的余裕都没有了。   卢权安把信纸合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伊阳的精神力在百丈范围内笼着大帐,他感觉到了——卢权安体内深处的气机在极短的时间内波动了一次。   幅度不大,但确实波动了。   卢权安还没开口,帐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不是马蹄声,是脚步声。   两道脚步,踉踉跄跄的,跑得很急。   帘子再次被掀开。   两个穿着玄剑阁制式劲装的年轻弟子冲进来,一个扶着另一个,两人都是满头汗,衣服被树枝刮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灰土。   被扶着的那个明显跑脱了力,进门就弯腰撑着膝盖喘。   另一个站稳后,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锁定了坐在下首的吕松和韩正清。   “吕长老!韩长老!”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喊道:   “不好了!金阳寺偷袭了我们玄剑阁!山门被攻破了!阁主让我们来通知两位长老速速回去支援!”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玉令,这是玄剑阁掌门信物。   看见这种情况,刚才还在猜测卢权安到底看到什么内容的帐篷里众人顿时惊呆了。   几人面面相觑,眼神中都有着震惊,他们大概猜到了卢权安看到什么内容了。   玄剑阁长老吕松看见掌门令牌之后,结合卢权安的反应就已经相信自家弟子所说是真的,他的手已经摸上了剑柄。   另一位长老韩正清则是直接站了起来,身上充满凛冽的剑气。   两人的目光同时射向对面。   空武坐在椅子上没动,他那张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显然也是不敢相信这才几天就发生这样的事情。   空月的手下意识按在了戒刀上。   “你说什么?”韩正清的声音充满怒气的低沉问道。   那年轻弟子把青玉令高高举起喊道:   “是真的!金阳寺出动了多名真罡境强者,趁我们两位外出支援东来县的时候强攻山门!赵长老战死在了阁前!阁主和几位执事正在死守后山!”   吕松接过青玉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玉面上的纹路、内嵌的法纹、背面阁主亲手留下的气机印记。   令牌是真的。 第241章 遇袭   吕松的脸色彻底阴暗下来,咬牙切齿的喊道:   “好,好得很。”   吕松一字一顿蹦出这四个字,右手把长剑从鞘里拔出三寸又按了回去。   他的视线从空武脸上划过去,眼底充满杀意。   空武面色郑重,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后解释道:   “吕施主,这、这里头是不是有误会——”   “闭嘴。”   韩正清直接打断了他。   帐篷里沉了三息。   吕松攥着剑柄的手松开了,他不是不想当场动手,但帐篷里坐着卢权安、萧正言、伊阳,还有苍梧山的谢长虚。   这种阵仗下面拔剑也无法杀死空武和空月两人,还会被拖住在这里。   他扭过头看了韩正清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走。   先回去救人。   “总巡监大人。”   吕松转向卢权安,勉强压着火气抱了个拳说道:“吕某有急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卢权安没拦。   “去吧。”   吕松和韩正清带着两名弟子大步流星冲出帐篷。   见玄剑阁的人离开之后,帐篷里没人说话。   空武攥着佛珠的手指紧了又松,他那双藏在肉褶子里的小眼睛不停转,额头上冒出了汗。空月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他们不知道金阳寺为什么会攻打玄剑阁。   不,准确说,空武心里隐约有点数,但他不敢深想,因为那是一个最可怕的后果。   卢权安把手里那封幽泉司密信展开,搁在桌上。   “幽泉司的消息跟他们说的吻合。”   “金阳寺在两天前出动了精锐力量攻上玄剑阁,玄剑阁真罡境长老赵怀仁战死。目前玄剑阁阁主正率余部退守后山,局面不容乐观。”   苍梧山的谢长虚用拂尘敲了敲膝盖,脸上看不出喜怒。   卢权安看向他。   “谢长老怎么看?”   谢长虚站起来,拱了拱手,语气滴水不漏回应道:   “金阳寺与玄剑阁的恩怨,苍梧山不便置喙。但贫道需回山向山主禀明此事,请总巡监大人见谅,贫道就不同行了。”   卢权安点头放行。   谢长虚带着苍梧山的弟子快步离去。   帐篷里的人又少了一拨。   卢权安把密信收起来,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吩咐道:   “罚恶司和镇抚卫随我前往玄剑阁,了解事情原委。纪云章和温士衡留守东来县,裴宗岳镇守此地,防止妖兽复发作乱”   他看了一眼伊阳和萧正言。   “速去准备,马上出发。”   空武慢吞吞从马扎上站起来,三百多斤的身板晃了一下。   “总巡监大人,贫僧也跟着去。”   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道:   “我们实在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啊。”   卢权安没回应,已经走出了帐篷。   半个时辰后,队伍开拔。   伊阳骑着异兽马走在队列靠后的位置,没跟大部队挤在一起。   他的精神力散着,百丈范围内的一草一木都在感知中。   从东来县往玄剑阁走,得穿过兽岭山脉南段的一片密林。林子深,路窄,两边的树冠把日头遮了七八成。   伊阳不喜欢这种地形,因为障碍太多,但是快速前往玄剑阁的路又只能走这里   前面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罚恶司的巡卫走在中间,镇抚卫殿后。   萧正言骑马走在前排,卢权安的身影在最前面若隐若现。   空武和空月跟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两人都不说话。   走了约莫两炷香。   林子越来越密,地面开始出现厚厚的落叶层,马蹄踩上去没声响。   伊阳的鼻子动了一下。   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   腥甜。   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但伊阳的五感在突破真罡后期之后又上了一个台阶,这种味道他不陌生。   血腥味。   而且是被某种手段气化之后弥散在空气中的血。   伊阳勒住马缰,精神力猛地往四周扫去。   百丈之内——什么都没有。   但百丈之外的林子深处,有一团极其微弱的、正在缓缓扩散的异常波动。   “停!”   伊阳的喊声传出去的同时,前方的林子里爆开了一团暗红色的雾气。   血雾从树干之间涌出来,速度快得离谱,三息之内就把队伍中段包裹了进去。   罚恶司的巡卫反应不慢,第一时间举刀护身运转气血。但这些巡卫大多是气血境的修为,少数精锐才是内气境,但哪怕是内气也挡不住血雾的渗透。   血雾一沾上皮肤,立刻伴随着灼烧般的疼痛往身体的筋肉里钻。   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排十几名罚恶司巡卫的衣甲上冒出白烟,暴露在外的面部和手背被血雾腐蚀出大片红斑,有三个人直接摔下马去。   就在伊阳拔出玄渊准备施展罡气清场的时候——   队伍最前方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闷响。   卢权安的右袖往外一甩,顿时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劲从他袖口扩散开来,铺天盖地地往四面八方碾压出去。   血雾被劲风碾碎,暗红色的雾气在半空中炸散成无数细碎的粒子,飘出去三息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整片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伊阳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看清了——卢权安甩袖时没有动用任何可见的罡气。   就那么轻飘飘一甩,方圆数十丈的血雾全散了。   这是什么境界?   伊阳来不及多想。   血雾散去之后不到两息,脚底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密林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隆声,一下接一下,越来越近。树干在摇晃,枝叶簌簌落下,惊起的飞鸟黑压压冲上天。   兽潮。   三头体型庞大的妖兽从密林三个方向同时冲出来,形成了一个合围之势。   左边是一头覆着铁灰色甲片的巨蜥,四爪抓着地面跑起来跟攻城车差不多,尾巴在身后扫过的地方连树根都被掀飞。   右边是一头浑身漆黑、肩高过丈的独角蛮牛,两只血红的眼珠子盯着队伍,粗壮的四蹄每踩一步地面就矮下去一截。   正前方的那头最大,是一只白额巨虎,虎身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白罡气层,虎目寒光逼人。   三头妖兽全是真罡后期。   但最让伊阳头皮发麻的,不是这三头。   在三头妖兽身后更远的林子深处,一股沉重和强大气息正在靠近。   那股气息比三头真罡后期的妖兽加起来还要强大。   真罡圆满。   伊阳握紧了玄渊的刀柄。   卢权安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旁的亲卫,他看了一眼那三头妖兽,又往更深的林子瞥了一眼吩咐道:   “后面那头我去对付。”   “你们守住阵地,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已经不在原地了。   一阵风吹过去,卢权安的玄色衣袂从三头妖兽的合围空隙中穿过,直奔密林深处那股最恐怖的气息。   三头妖兽没有去追他。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留下来的这群人。   白额巨虎率先动了。   虎身的灰白罡气暴涨,虎口大张,一声长啸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后方的密林中,数十头身形各异的异兽涌出来,有狼有豹,有虫有蛇,黑压压一片,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上百名罚恶司巡卫有一半被血雾灼伤后还在呻吟,能战斗的不到一半。   萧正言拔出了腰间那柄重剑准备迎敌。   “镇抚卫结阵!”伊阳扭头大吼了一声。   徐岷带着三十多名镇抚卫迅速收拢队形,横刀朝外,背靠着背结成了一个防御圆阵。   空武也动了。   三百多斤的身板一跃,脚下的地面裂出两道纹。他落在队伍左侧,双掌合十,周身亮起一层金色光幕。   空月抽出戒刀,站在空武身后两步。   就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三头真罡后期妖兽身上的时候——   密林中两个黑袍身影悄无声息挪到了一处被灌木遮蔽的树丛后面。   莫怀仁蹲在岩石后头,从兜帽缝隙里盯着战场,他正是唯一从清风岭据点中活着逃出来的香主。   他身边站着另一个黑袍人,正是白鱼城中逃走的香主许言。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等待兽潮冲散阵地之后就解决伊阳等人。 第242章 刀法变化   包围住巡天司队伍的三头妖兽同时动了,它们朝着队伍冲来。   白额巨虎从正面扑来,虎口大张,灰白罡气在齿缝间涌动。直冲领头的萧正言。   面对朝自己袭来的巨虎,萧正言没有办法,只能脸色难看的拔剑迎上,重剑横架,虎掌拍在剑面上,气浪掀翻了身后六七名罚恶司巡卫。   另外一头真罡境的独角蛮牛低头冲锋,蹄声沉闷,犍牛角尖挂着一层漆黑的光。   空武低喝一声,三百多斤的身板横移两步,双掌合十往前一推,金色光幕拦在牛角之前。空月从侧翼绕过去,戒刀劈向牛腿。   伊阳面前是那头铁灰色甲片巨蜥。   巨蜥的体型比他想得还要大一号,从鼻尖到尾巴足有三丈长。   它那四条粗短的腿扒着地面,甲片一片压一片,缝隙里渗着暗灰色的罡气,这东西浑身裹了一层罡甲,跟穿了宝器级别的硬甲差不多。   蜥尾横扫,伊阳往后退了一步,尾巴擦着他的衣摆刮过去,身侧三棵合抱粗的松木齐刷刷断成两截。   快。   伊阳从断木飞散的碎屑间穿了出去,玄渊出鞘,刀身裹着青碧色真罡劈在巨蜥脊背上。   当。   金铁交鸣。   玄渊的刀刃切进甲片不到半寸就被卡住了,伊阳手臂一震,虎口发麻。   这孽畜身上的鳞甲比他想象中硬得多,真罡境后期的罡气灌注在甲片上,防御厚得离谱。   但巨蜥吃了伊阳这一刀也是感受到了剧痛,扭过头来,大嘴一张朝他咬。   伊阳侧身闪过蜥口,脚踩树根借力弹开,落地时已经拉开了五丈距离思索道。   用蛮力硬劈不行,太耗费时间了,周围的危险可能不止这些妖兽,得保存实力,寻找得找薄弱处。   他的精神力覆盖百丈,巨蜥身上每一片甲的厚度、每一道缝隙的宽度、四肢关节弯曲的角度,全在脑中纤毫毕现。   腹部甲片最薄,腋下那块三角区域,只有两层鳞。   伊阳握紧玄渊,身形一闪朝着左边跑去,故意把自己暴露在巨蜥的正面。   见猎物就在自己面前,巨蜥果然抬起右前爪拍了下来,罡气裹着爪子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之前站着的伊阳运转“流鹤纵云”消失不见。   巨蜥扑空的那一下,它的右前腿抬得够高,让腋下那块薄弱的区域露出来了。   就是现在。   伊阳脚尖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进巨蜥身下,玄渊横在腰侧,刀身上的青碧罡气陡然变得凌厉。   长刀从下往上捅,刃口准准扎进腋下那两层薄鳞的缝隙里。   巨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血从伤口喷出来浇了伊阳半身。   但这一刀还不够深,只切入了肌肉,没伤到脏腑。   受到创伤的巨蜥疼得打滚,把伊阳连人带刀甩了出去。   伊阳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沟。   行,起码知道从哪下手了。   他正要再次起步逼近时——   身后的气氛突然变得不对劲。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传来。   伊阳的精神力在百丈范围内覆盖着,莫怀仁从暗处冲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感知到了。   一团暗红色的血雾裹着一柄长剑,从伊阳的后心方向刺来。剑尖上凝着浓缩的血色罡气,穿透力极强。   莫怀仁的脸藏在血雾后面,双眼通红,嘴角咧着,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他在密林中埋伏了很久,等的就是伊阳被巨蜥牵制住的这个空当。   "死!"   莫怀仁把全身的罡气灌入剑尖,距离伊阳后心不到两尺。   伊阳没有回头。   他的身子往左偏了半尺,让开了后心的要害。同时右手反握玄渊,整个人转了半圈,黑刀带着青碧色的罡光横扫而出。   当!   长剑和玄渊碰在一起,罡气炸散,血雾被刀风撕开。莫怀仁的手臂被震得弯了一下,整个人被弹出去四步。   他站稳之后看着伊阳,面色阴沉的问道:   "你早就发现我了?"   他的血雾偷袭,选的是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妖兽牵制的时机。角度刁钻,出手果断,按道理说不可能被提前察觉。   但伊阳的反应快得不正常。   这老头从一开始就在防着他。   伊阳把玄渊收回身前,刀尖指地不屑道:“这些不同寻常的妖兽一看就是受到驱使,有点防备之心不是正常。”   在伊阳被偷袭之时,另一边的战场更加不顺。   许言选的时机比莫怀仁还要阴毒。   萧正言和白额巨虎正打得难解难分。   这头巨虎不光体型恐怖,战斗意识也高得出奇,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变向,灰白罡气裹在虎爪上,拍出去跟城门撞锤差不多。   萧正言的重剑劈在虎头上,被罡气弹开。紧接着虎尾横扫,他侧身躲过,还没站稳——   一道罡气从侧面飞来。   速度不快,但角度极刁,正好卡在萧正言收剑换招的间隙里。   正是许言的拳罡。   萧正言用余光瞥见了那道攻击,他想格挡,但重剑还在回拉的轨迹上,来不及横过去。   他选择硬扛。   罡气打在他的右肩甲上,甲片碎裂,气劲透过皮肉震入骨骼。萧正言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僵。   就这么半息的僵滞。   白额巨虎的右掌拍在了他胸口。   轰。   萧正言整个人被拍飞出去,腰背撞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上,松树从中间折断,树冠砸落一地。   他的嘴角溢出血丝,胸甲正中凹进去一大块。   还没等他从碎木堆里爬起来,许言的第二记拳罡已经追了上来。   萧正言咬着后槽牙把重剑横在身前,剑面上罡气暴涨,硬接了这一拳。   气劲对撞,地面裂开一圈放射状的纹路。   萧正言被推得又后退了五步,脚跟陷进泥里。   “两个!”   他骂了一声,虎目赤红。   一头真罡后期的巨虎加一个真罡境的九邪教余孽,萧正言的脸拧成了一团。   他的脸色难看归难看,但手里的重剑任然死死握住,罡气反而催发的更加激烈。   ……   伊阳这边。   巨蜥没有因为莫怀仁的出现就停下攻势,这畜生就好似认准了伊阳,尾巴卷着罡气再次横扫过来。   莫怀仁也没停。   一前一后,一人一兽,把伊阳夹在中间。   前有莫怀仁,后有巨蜥。   伊阳选择不跟他们在这里纠缠。   他脚下一动,施展流鹤纵云的步法,身形往东侧的密林深处跑去。   莫怀仁见他转身就跑,第一反应是追。   "你跑什么!"   伊阳没理他,速度越来越快,十来息就拉开了五十丈的距离。   见目标越来越远,莫怀仁没有办法只好紧追不舍,血雾从他周身不断涌出,沿途的灌木和杂草粘上血雾后迅速枯萎发黑。   巨蜥也跟了上来,四条粗腿刨着地面,速度不快但胜在持久。   伊阳跑出去约莫两百丈远,拐进了一片古木参天的老林子。   这里的树够大够密,巨蜥的体型在这种地形里会被限制。   见他停下脚步,莫怀仁从树丛间窜出来,长剑直指伊阳咽喉狰狞道:   “老东西,你跑不了。”   “今天我就要为厉尘兄弟报仇!”   伊阳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阴暗的林子里亮着淡淡的光,不是真罡的外溢,是精神力凝聚到极致后从瞳孔中折射出来的微弱反光。   莫怀仁的脚步停了,一个念头出现   “不对!这老头把他引到这里来,不是在逃命。”   但这个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转完——   一股无形的力量袭向了他的脑海,宛若一击重锤。   莫怀仁的脑子像被人从外面敲了一锤,耳鸣骤起,视野里的树木和地面晃了两晃。   这是伊阳使用纯粹的精神力碾压。   莫怀仁的双眼失焦了整整两息。   一息就够。   他等的就是这一息。   伊阳拔刀。   玄渊出鞘的动作干净利落,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身上的青碧真罡开始翻涌,颜色由浅转深,由碧入墨。   此刻伊阳斩出的刀气凝成了形。   一道龙形的青碧色刀罡从玄渊的刃口涌出来,龙首昂扬,龙身蜿蜒,携带着真罡后期特有的碾压力,朝莫怀仁的面门劈了下去。   四象六合刀,苍龙出渊。   真罡后期之后,这一招终于出现了质变。   莫怀仁在龙形刀罡劈到眼前的时候才回过神来,他的瞳孔猛然放大,身体本能地往右侧闪去。   避开了要害,但终究是没有躲过去。   龙形刀罡的边缘擦着莫怀仁的左肩削了过去,刀罡接触的地方肩甲和衣料被湮灭,皮肉消失,身上鲜血飚出来洒了半棵树。   莫怀仁惨叫着翻滚出去,还没站稳——   身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巨蜥追到了。   这畜生不管什么敌我,闻着血腥味就往上冲,它那一身铁灰色的甲片裹着罡气,张开大嘴朝伊阳扑来。   伊阳没有退。   他的双脚钉在地面上,玄渊高举过顶,全身的乙木真罡在体内完成了最后一轮压缩。   龙形刀罡再次凝聚。   这一次比方才更凝实,青碧色的龙形从刀身上窜出来,龙口大张,带着伊阳真罡后期的全力,一刀劈在巨蜥的脑袋上。   龙形刀罡切开了甲片。   切开了头骨。   从正中间,一路往下,把巨蜥的整颗头颅劈成了两半。   巨蜥的身子还在往前冲,惯性带着它的残躯滑了两丈远才歪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伊阳甩掉刀上的血和脑浆。   他回过头,看向受伤的莫怀仁。   莫怀仁半跪在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没想到这老头的实力,远远超出了自己了解的情报。   不是说据点中的两位真罡境是哪个叫晏无鸢的女人杀死的吗?这老头怎么也这么强大。   巨蜥被一刀劈开了脑袋,那可是真罡后期的妖兽。   莫怀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也跑不掉,伊阳居然有强大的精神力攻击,这让他根本没有逃走的可能——还没跑出去百丈,精神攻击又来了,那一下就够送命了。   莫怀仁站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绽放出笑容。   他的笑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癫狂。   "好,好得很,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他把左手按在胸口,五指陷进自己的皮肉里。   暗红色的血液从他指缝间涌出来,但那血不往下流,而是化成了血雾往他全身蔓延。   "血魔身。"   莫怀仁低吼了一声,整个人被暗红色的血雾裹了进去。   血雾在他身上翻涌、膨胀、凝结。   一层一层地包裹住他的身体,他的骨骼在血雾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脊背弓起,肩胛骨往外撑开,整个人的体型在膨胀。   三息之后,莫怀仁消失了。   站在伊阳面前的已经不是人了。   一个比原来高出两头的血色怪物,浑身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角质,面部扭曲得五官全变了形,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交错的獠牙。   九邪教的禁术,以自身血肉为代价,短时间内获得超越极限的战斗力。   怪物冲了过来。   它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不止。弯曲的利爪带着血红色的罡气从左右两侧同时抓来,封住了伊阳的闪避路线。   怪物的双爪拍在刀身上。   轰。   伊阳的双脚在地面拖出两道半尺深的沟,但人没倒。《武极龙象身》小成后的肉身硬扛了这一击,骨骼在皮肉之下发出闷响,却没有断裂的声音。   怪物的爪子被弹开了。   伊阳趁着它收爪的间隙,玄渊从下往上撩。龙形刀罡再次凝聚,墨绿色的龙首从刀刃上探出,咬在怪物的左肋上。   血色硬壳被撕开一大块,黑红色的血浆喷了出来。   怪物吃了痛,暴怒之下双臂乱舞,把周围的树木全部扫断。   伊阳退后三步,避开碎木。   接连受到重创的怪物彻底失去理智了。   它的身体再次膨胀,从原来的七八尺高暴涨到两丈有余。角质覆盖面积扩大了三倍,连脸上都长满了暗红色的甲壳。   血魔身的完全形态。   巨型怪物抬起脚掌朝伊阳踩了下来。   伊阳没有躲。   武极龙象身在体内全力运转,他的左拳握紧,从下往上迎着那只脚掌砸了上去。   拳头碰上脚掌的时候,脚底的骨骼被震裂的声音连伊阳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怪物的脚被他一拳打偏,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往前倾倒。   伊阳的身形从怪物的胯下钻了过去,流鹤纵云的步法在狭窄的空间里施展得行云流水,三步绕到了怪物的背后。   龙形刀罡第三次凝聚。   这一次伊阳没有留手。   全身的乙木真罡被压缩进玄渊之中,黑色的刀身上浮现出比前两次更粗壮的龙形刀气。龙首从刀尖上探出,龙目森然。   四象六合刀,苍龙出渊。   玄渊从下往上,劈在了怪物的后颈上。   龙形刀罡切入角质层,切入肌肉,切入骨骼。   整颗畸形的头颅从脖子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掉在三丈外的泥地里滚了几滚才停住。   没了头的怪物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暗红色的血从断口处喷出来,像拧开了一个水龙头。   两息之后,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血魔身的角质开始龟裂、剥落,露出底下已经被内力反噬得乱七八糟的血肉。   莫怀仁死了。   伊阳站在尸体旁边,擦了擦脸上的血浆,伸手在怪物残躯上翻找了一遍 ,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伊阳收拾了里,抬头往萧正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243章 萧正言之死   惨叫声是从伊阳之前离开的方向传来。   伊阳的精神力朝那边扫去,那边的画面映入脑海。   发出惨叫的是罚恶司萧正言,他的处境比伊阳预想的还要糟。   白额巨虎和许言两位真罡境后期的存在相互夹击之下,萧正言受了重伤。   他的胸甲凹了一大块,右肩有着一道巨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那柄重剑还死死的攥在手中。   九邪教的香主许言站在侧翼,双拳裹着血色罡气,不紧不慢地出手干扰着和白虎战斗的萧正言,其余的罚恶司巡卫想要插手但也没办法。   伊阳通过精神力把这些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反应。   他没急着赶回去支援,反而走到那头被劈成两半的巨蜥面前,不紧不慢蹲下身。   被劈成两半的巨蜥断面还在往外冒热气,身体里的内脏翻出来一大堆,腥臭扑鼻。   伊阳用玄渊的刀尖拨开肋骨间的碎肉,往胸腔深处剜了两下。   刀尖碰到硬物后一挖。   伊阳把手伸进去,从一团黏糊糊的组织里掏出一块不规则的晶体。   晶体只有鸡蛋大小,灰中带青,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血膜。拿在手里的感觉沉甸甸,隐约察觉到里头有一股躁动的能量。   这颗晶体名为妖核。   只有真罡境的妖兽才会在体内凝聚这玩意儿。   妖核在隋宁府城的商会里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只有在十几年一次的重大拍卖上才会出现一块。   伊阳用衣角擦了擦妖核表面的血渍,端详了两息。   这已经是他收获的第二块妖核了,之前救下那天心宗的两人时杀的黑鬃豹身上也取得一块。   加上现在这块,一共两颗。   伊阳把妖核放在手心。   突然放在手心鸡蛋大小的妖核突然消失了。   仔细看在发现伊阳的右手中带着一枚戒指,那枚妖核是在靠近戒指时才消失不见的。   这枚青铜戒指是他从善若寺九邪教据点里获得的东西,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还带着灵性。   伊阳之前一直没搞明白用途,直到《心猿守意决》突破大成那天夜里,戒指贴着胸口忽然泛了光。   伊阳试着用精神力试探,顿时戒指的封印应声而开。   结果发现里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但总得来说还是白捡了个储物戒。   这东西拿来装东西省事儿。两枚妖核、丹药、叩心丹的白瓷瓶,都塞了进去。   伊阳把手指上的戒指转了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土。   就这一段时间,远处的战斗有突发变化,萧正言三人间的战斗越发激烈了。   伊阳的精神力一直关注着那边。   此刻的萧正言被逼到了一棵断树后面,后背靠着树桩,重剑斜插在地上当支撑。   他半跪着喘气,嘴角挂着两道血痕,胸口那块凹进去的甲片把胸膛挤压得变了形。   实力强大的白额巨虎绕到了他的右侧,虎尾晃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这头畜生身上的伤也不轻。   而最为阴险的许言在左侧,捏紧拳印,步子不快不慢地在一旁踱着。   他一直没出手。   萧正言咬着后槽牙从地上站起来,重剑抡了个半圆,身上的罡气暴涨。   剑身上的纹路里渗透出淡金色的光,他要用出自己压箱底的手段。   伊阳认出来了这一招,真功剑法“断岳锋剑”的淬山式。   萧正言在罚恶司副总巡监的位子上坐了十几年,能坐稳不光靠资历,还有真本事。   这一剑的罡气强度比之前所有攻击都要高出一大截,连四周的空气都跟着嗡嗡响,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见装白额巨虎一声虎啸,想要扑了上去。   萧正言迎着虎口使出重剑斩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察觉不对劲的白虎身上毛发根根竖起,挥出巨爪凝聚罡劲想要拦下这一剑。   但能崩山断岳的巨力岂是能轻易阻挡的   巨虎的巨爪斩断,这一往无前的剑光从巨兽的胸膛斩入,穿透身体而出。   白虎死了。   萧正言的重剑插在地上里拔不出来,罡劲消耗巨大的他死死攥着剑柄,防范着躲在一旁的许言。   但就在他呼吸的这个空当。   许言不出意料的出手了。   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窄刃短剑,血光缠绕之下短剑脱手而出。   剑身裹着一层极薄的血色罡气,以极快的速度穿梭而至。   萧正言的余光捕捉到了剑影,他想侧身回击,但许言的变化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就在他身子扭了半个身位时。   短剑以至,从他的胸透飞速而过。   剑尖从后背探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萧正言的身子僵了一瞬,低头看了眼从自己胸膛露出来的剑柄。   那柄窄刃短剑的剑柄贴着他的后背,无法前进,但目的已近达成了,萧正言的心脏被搅碎了。   许言见到这一幕笑了笑。   他从头到尾都没用过剑,没让萧正言见识过自己的剑招路数,让他误以为自己只会拳法。   萧正言斩杀白虎后,一直防备的也是许言的拳罡,所以短剑飞速而来时反应不及。   许言等到猎物把所有力气都耗在巨虎身上,拔不出剑、收不回罡气的那一刹,才亮出真正的杀招。   一剑封喉。   不,应该是穿心。   失去生机的萧正言的膝盖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掌中的重剑脱手,砸在地上上弹了两响。   他的虎目还瞪着,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来。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埋进了泥里。   “萧大人!”   深陷异兽潮中的罚恶司的巡卫们看到这一幕,眼神中充满不敢置信,口中嘶吼着要冲过来。   但他们大半的人还陷在异兽群里,气血境和内气境的修为连外围那些獾犬都收拾不利索。   一旁战斗的空武也是脸色铁青。   因为他正在和空月正跟那头独角蛮牛死磕,金色罡气护体,双掌交替拍出去,把蛮牛的冲锋一次次挡回来。   空月的戒刀劈在牛角上被弹飞,手臂震得发麻。   空武之前想去支援萧正言来着,但蛮牛的压力太大,抽不出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正言死在许言手中。   萧正言死后,他们两个也是难逃敌手。   许言从萧正言的背上拔出短剑,甩掉血滴,慢条斯理的转过身朝空武走。   他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血色罡气在周身流转,嘴角挂着一点笑。   萧正言死了,接下来就是清理剩余目标,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莫怀仁那边那么慢。   他往前走了三步。   第四步没迈出去。   因为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线。   那道线是青碧色的,极细,带着乙木真罡特有的温润光泽。   许言低头去看那道线,发现脖子已经跟身体分开了。   他居然短暂的失神了一瞬间,就是这一瞬间要了他的命。   斩下的头颅往前翻滚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半。   视线旋转的间隙里,他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灰布外衫,满头乌发,苍老面容。   是伊阳。   他右手握着玄渊,刀刃上挂着一条细长的血线。   许言的头颅落地,在草丛中滚了两圈停住。那张脸上还保留着最后的表情,是一种迟来的后悔。   居然是他,还记得当时在白龙泽许言就见过这一幅面孔。。   那天在白龙泽旋涡水底,他看着伊阳杀死秦无历后拖着伤体逃走,他本来有机会追上去补一刀的。   但当时他全副心思都放在血祭仪式上,没工夫去管一个受了重伤的巡天司小卒。   现在这个小卒站在他的无头尸体旁边,刀口朝下,一滴血没溅到衣服上。   伊阳收刀入鞘。   他看了一眼十来丈外倒在泥里的萧正言。那位罚恶司的副总巡监脸埋在烂泥中,身子已经不动了。   伊阳没过去,生机已绝没救了。   “指挥使大人回来了!”   见到伊阳出现斩杀了杀死萧正言的大敌,徐岷的嗓门最亮,吼了一嗓子。   听到这声,周围的镇抚卫精神头立刻就不一样了。   刚才他们被异兽群堵着打,前面的主将又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军心已经散了三四成。现在看到伊阳出现,那股子泄掉的劲儿又回来了大半。   伊阳把目光投向空武那边。   只见独角蛮牛的蹄子踏着地面,每一步都把大地砸出一个坑。   空武和空月两个人应付得很吃力,空武的金色罡气光幕上出现了好几道裂纹,空月的左臂被牛角擦过,衣袖撕开一大条,血从裂口往下淌。   伊阳没废话,提着玄渊走上前去,死一个就可以了,死多了卢权安回来不好交代。   他从蛮牛的右后方切入,玄渊横劈,青碧色的刀罡贴着牛臀扫过去。   受到偷袭的蛮牛吃了痛,后蹄往旁边踢了一脚,伊阳侧身避过,脚步不停绕到它的左前方。   空武逮住了这个空当,双掌贴在蛮牛的犍角上,金色罡气灌了进去。   蛮牛的头被按低了三分,脖子上的肌肉绷得跟铁索似的。   伊阳的玄渊举过头顶。   乙木真罡注入刀身。   苍龙出渊。   龙形的刀罡从刃口涌出来,裹着真罡后期的全力,一刀劈在蛮牛的后颈上。   空月从另一侧补了一戒刀,切进蛮牛脊椎骨的缝隙。   两刀一掌同时发力。   蛮牛的四腿跪了下去,血从脖子的断茬里喷出来,浇得空武满脸满身。   三百多斤的胖和尚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啐了一口。   “阿弥陀佛。”   蛮牛轰然倒地,后腿抽了几下不动了。   异兽群失去领头的妖兽后,攻势顿时松散下来。   剩余的灰毛獾犬和几头野狼开始往密林深处退缩,徐岷带着镇抚卫追出去砍翻了七八头,剩下的消失在树丛里。   战场安静了。   可就在伊阳准备吩咐徐岷清理战场的时候,密林深处传来了动静。   不是异兽的吼叫。   是一种沉闷的、震透脚底板的巨响。   轰。   地面颤了一下,头顶的树叶簌簌往下落。   第二声。   轰。   比第一声更重,更近。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罚恶司的巡卫们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往密林深处看过去。   就连空武擦脸的动作停在半空,那双藏在肉褶子里的小眼睛眯了起来。空月下意识往空武身后退了半步,右手按在戒刀上。   然后他们看到了。   密林上空,一道模糊的虚影浮了出来。   那道虚影有三丈高,通体由凝实的罡气构成,轮廓隐约可辨。宽肩,清瘦,半白长发——   神似卢权安。   虚影悬在树冠之上,右拳抬起,朝着正下方轰了下去。   轰。   第三声巨响。   整片密林从虚影拳头的落点开始,以扇形向外倒塌。方圆百丈内的树木齐刷刷折断,树干碎裂的脆响连成一片,碎木和松针漫天飞射。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落点扩散出来,卷着泥土和碎叶往四面八方推。   伊阳脚下的地面跟着晃了两晃。   他盯着那道虚影,瞳孔收紧。   罡气凝成虚影。   这是……真罡圆满才能触及的门槛。   不,在真罡境的描述中有过这样的记载。外罡圆满,全力出手时身后会隐隐浮现罡气凝成的模糊虚影。   可卢权安的虚影不是浮在身后。   而是悬在树冠之上,独立成形,还能发出这样强大的攻击。   这已经超出了真罡圆满的范畴。   伊阳攥着玄渊刀柄的手紧了又松。   档案上写的真罡圆满,果然不是真的。   林子深处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紧跟着是什么沉重的躯体摔倒在地上的闷响,震得脚底又麻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整片树林彻底安静了。   伊阳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道罡气虚影缓缓散去,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融在午后的日光里。   密林深处,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第244章 蛇首和卢权安的实力   卢权安从密林深处走出来。   他的玄色劲装上倒是没有沾染半点尘埃,半白长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显得干净。   出来收他扫过战场,在萧正言的尸体上停了两息,没说什么。   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悲喜,就像丝毫不在意一位副总巡监的死亡。   看见所有人员经历一场战斗后士气低迷,他手往身后一挥。   一股强大罡劲无声地掠过密林,拖着什么东西从树丛间飞了出来。   泥土翻飞,灌木折断,碎叶和枝桠被扫了一地。   轰。   一颗巨大的蛇首飞出,砸在了众人面前的空地上。   这颗巨大的蛇首有马车大小,通体覆着墨黑色的鳞甲,每片鳞都有成年男人巴掌那么大。   狰狞的蛇口半张着,两根毒牙从上颌弯出来,每根都有成人大腿般粗壮,牙尖还挂着没干透的毒液,往下滴,滴在泥地上嗤嗤冒白烟。   整个蛇头的断面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利刃斩下,断口处的鲜红血肉还在跳动,暗红色的血浆往外涌,汇成一摊。   但最让人头皮紧的不是蛇头本身。   而是从蛇头上散发出来的威慑力。   那股残留的气压无比强大,哪怕这条蛇已经死透了,它身上的罡气余韵还在往外扩散。   靠得最近的几个罚恶司巡卫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不是害怕,是身体扛不住这种级别的威压。   “这条蛇活着的时候得有多强?“   在场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空武指尖碾动的佛珠停住了,他盯着那颗蛇头,瞳孔缩了缩,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想到原来这就是总巡监卢权安的实力吗?   空月的手按在戒刀上,身形有些颤抖,不是怕蛇,是怕杀蛇的人。   卢权安无视在场众人的震惊,平静的说道:   “此处兽潮的领头妖兽已除,你们快速处理伤势,前往玄剑阁。”   说完他走到一处干净的空地前坐下,安静的等待着众人处理伤势和恢复体力。   但没人动,因为所有人都还震惊于蛇首的强大。   伊阳率先回过神来,大声喊道:   “镇抚卫,快速修整!”   他的嗓门不算大,但在这种安静到只剩呼吸声的场面里,还是惊醒了大部分人。   徐岷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冲部下吼了句“动起来”。   剩下的三十多名镇抚卫这才像被人掐了一把似的活络开了,有的盘坐在地恢复内气,有的包扎伤口,有的去收拢散落的马匹。   罚恶司那边就不一样了。   萧正言死了。   这帮人的主心骨没了,几十名巡卫站在原地,有人看着萧正言的尸体发怔,有人互相对视,谁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有个年纪大些的罚恶司队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他想发号施令,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位置上说话的分量不够。   原本闭目调息的卢权安睁开眼,扫了一圈罚恶司的众人开口吩咐道:   “接下来,罚恶司由伊阳统领。”   就一句话,干脆利落。   罚恶司的人听见这个吩咐,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要搁在之前,让一个没有显露实力的伊阳来接管罚恶司,哪怕是卢权安开口他们也不愿意。   但现在嘛——   伊阳不仅杀死了真罡境后期巨蜥和九邪教的妖人,还帮自家上司萧正言报了仇。   虽然他回来的时机有些晚了,刚好在萧正言死后出现,但是无可指责。   得到命令的伊阳没有多废话,走到罚恶司队列前面扫了一圈。   “能动弹的把伤员扶起来,走不了路的两人抬一个。萧大人的遗体用担架抬好,别丢在这儿。还有那两头妖兽的尸体,搬不动就挖妖核出来带走,其余的不要了。”   他的语气和安排镇抚卫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因为对面是罚恶司就客气半分,也没有因为萧正言刚死就说什么场面话。   几个罚恶司的巡行总监见伊阳开始发话,几人对视了一眼,开始吩咐手下干活。   伊阳转过身,走到萧正言的尸体旁边站了一会儿。   萧正言的脸埋在烂泥里,重剑摔在两步开外,胸甲正中间被穿了个窟窿,后背那柄短剑还没拔。   伊阳蹲下去,伸手把萧正言的脸从泥里翻了过来。   那双虎目还睁着,死不瞑目。   伊阳看了两息,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了,在心中猜测卢权安没有在意萧正言去死的原因。   因为以卢权安的实力,想要救下萧正言是十分简单的事情,哪怕是想要隐藏实力也有许多办法救下,但还是任由九邪教的人杀死了萧正言。   很有可能是因为萧正言之前和百年世家吴家接触太多,甚至还任由吴家人员进入罚恶司,现在吴家和九邪教的关系暴露,所以卢权安不信任萧正言了吧。   就是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原因。   “把萧大人抬好。”伊阳站起来,冲两个罚恶司巡卫摆了摆手。   两人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萧正言的遗体搬上担架,盖上了一件外袍。   修整用了不到半炷香。   伊阳清点了一下人数,镇抚卫这边伤了七个但没死人,罚恶司伤亡重些,战死四人,重伤十一人。   队伍重新集结的时候,伊阳走到卢权安面前汇报了一遍情况。   卢权安听完点了下头。   “走吧。”   他翻身上马,没回头看那颗蛇头一眼。   队伍开拔,朝玄剑阁方向急行。   伊阳骑马走在队列中段,精神力向四周散去,感知着可能出现的危险。他的脑子没闲着,一直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是卢权安的实力。   罡气凝成虚影,独立于体外运作。   这东西伊阳在功法典籍里读到过,真罡圆满的描述是“全力出手时身后隐隐浮现虚影”。但卢权安的虚影不是“隐隐浮现”,而是三丈高的实体投影,悬在树冠上方独立攻击。   这已经不是真罡圆满了。   超出了真罡境的范畴。   这位总巡监到底是什么境界?   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自己选的那个“出手一次”的赏赐,含金量比自己之前估的还要高。   第二件事就是金阳寺攻打玄剑阁。   这事透着邪性。   三大宗派在隋宁府盘踞了上百年,虽然私下里有摩擦,但从来没到过明面上开战的地步。金阳寺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还是趁着各家精锐被抽调到东来县的时候——   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其他缘由。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玄剑阁。   剑光与罡气在后山阵法间交错。   徐御湖从闭关中出现的时候,发现玄剑阁前山三处阵法阵眼已经被攻破了两处。   他披着外衫冲出来,看到的是金阳寺武僧不要命的列阵冲锋、赭红色僧袍在火光中翻涌的画面。   “他们疯了?这是怎么回事。”   但见到这位玄剑阁的掌门出现,一道罡气从侧翼劈了过来。   出手的是金阳寺长老玄念,真罡后期的修为没有丝毫遮掩,罡气裹着灰金色的光往徐御湖脑袋上轰去。   见敌人袭来,徐御湖拔剑格挡。   他没来得及反击,前殿方向又涌来两队金阳寺精锐向着第三处阵眼袭击而去。   这是蓄谋已久的突袭,他们是奔着灭门来的。   徐御湖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判断。   守不住前山了。   他一边挡住玄念的攻势,一边传音给身后的执事弟子,让他们放弃前山山门阵地,全部退守后山核心大殿。   退守的过程混乱且狼狈。   等退到后山主殿前,徐御湖清点了一下人数,心凉了半截。   留守宗门的四名长老,赵怀仁死在了前殿,尸体都没来得及抬回来。   他握着剑站在殿前台阶上,心里清楚,光靠自己和剩下的三名长老,挡不住金阳寺这次的攻势。   对方来了至少五名真罡境。   而且为首的那个人,他认识。   金阳寺方丈,玄意。 第245章 强敌和背叛   玄意从前山的废墟中走出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赭红底绣金线的僧袍,脚步不紧不慢,念珠在左手中缓慢转动。   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让徐御湖的眼皮跳了跳。   真罡境圆满和自己一样,是个大敌!   见最大的敌人已经出现,徐御湖把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缠着一层银白色的罡气喊道:   “玄意,你给我一个理由。”   玄意停在三十丈外,念珠转了一圈,双手合十回了一句:   “阿弥陀佛。徐掌门,贫僧无意与你为敌,但有些事情容不得选择了。”   既然对方这么说,那徐御湖知道两家只能活一家了。   他出剑了。   玄剑阁的剑法讲究一个快字,徐御湖的剑更快。   他的身形从台阶上消失,下一息已经到了玄意身前,剑尖刺向对方咽喉。   玄意的念珠甩出去,缠住剑身。双掌合在一起,金色罡气从掌心涌出,拍向徐御湖前胸。   两人在后山殿前打了起来。   剑气和掌风碰撞的气浪把殿前广场上的青石板掀飞了一大片,两侧的石灯柱被余波削断,碎石四散。   徐御湖的剑法精绝,每一招都找对方罡气防御的缝隙里杀去。   他的剑速快到无法察觉,只能看到一道道银白色的光痕在空气中交织。   玄意的横炼功夫也是十分的强大。金阳寺的真功《大悲破障掌》配合横炼肉身,硬接了徐御湖三剑才退了一步。   但总的来说,徐御湖在正面交锋中占着上风。   他的剑法路数比玄意高了半档,每一次换招都比对方快半息。   积累到第十七剑的时候,玄意的掌法节奏被彻底打乱,胸口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   “何兄!”   徐御湖在逼退玄意的同时朝后山方向喊了一声。   他叫的是何定波。   何定波是府城周边有名的剑侠,独来独往,不隶属于任何门派。   但他跟徐御湖交情极深,两人年轻时一起游历江湖,切磋剑术十五年,彼此知根知底。   半个月前徐御湖听到了府城方向的风声不对劲,就写信把何定波请来了玄剑阁,以备不测。   现在果然用上了。   突然一道剑气从后山的树丛中飞出来,银光闪烁,直奔玄意后心。   是何定波的剑。   见一位真罡境后期袭来,玄意侧身避开,退了两步。   看见何定波从树丛中走出来,他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何定波四十出头,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身灰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墨色长剑。   他站到徐御湖身侧,两人一左一右,把玄意夹在了中间。   “老何,帮我拖住他,我先处理后山的那几个!”   徐御湖侧过头冲何定波喊了一句。   何定波点了点头。   然后他出剑了。   他的剑也很快,但还没快到徐御湖来不及反应,只是他对何定波没有防备。   但这一道墨色的剑光不是冲着玄意去的。   是冲着徐御湖的心脏去的。   剑尖刺穿了徐御湖胸前的软甲穿透而出。   准备离去的徐御湖的身子一僵。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腹部探出来的那截墨色剑刃,鲜血顺着锋口往下淌,滴在台阶上。   “……老何?”   他转过头,不敢相信的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何定波。   何定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徐御湖,手里的剑没拔出来。   “为什么?”   徐御湖的声音发哑,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不理解。   何定波的嘴角动了动,挤出了几个字说道:   “你是玄剑阁掌门,我是什么?一个挂着剑侠名头的散人。”   他往前推了一下剑柄,剑刃在徐御湖体内又深入了半寸。   “你我交情十五年,切磋十五年。剑法上我输你半招,但你站在玄剑阁的大殿里受人叩拜,我却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何定波的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说的很清楚:“没了你对我更好”   徐御湖咬着牙瞪着何定波的脸,想要真正的看透自己这位朋友。   就是这般观察,他发现在何定波的眼底。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不正常的血色光芒。   “你的眼睛……”   徐御湖的瞳孔猛然缩紧。   那层血光他在玄剑阁记载的卷宗里见过描述。   九邪教的秘术,能放大人心中最阴暗的执念,让宿主在保持理智的同时彻底被欲望吞噬。   何定波嫉妒他吗?也许有那么一点。   但十五年的交情不至于换来这一剑。   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   但这般秘术不是要“通玄境”的强者才能做到吗?   “老何,你被人下了——”   话没说完。   金阳寺的玄意从侧面杀了过来。   灰金色的掌风拍在徐御湖的左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   徐御湖的身体被拍飞出去,撞在后山主殿的门柱上,柱子裂了,人滑下来跪在地上。何定波的剑被带出来了,伤口往外翻着血肉。   两人一前一后逼了上来。   徐御湖单膝跪地,左肩碎了,腰上穿了个窟窿,手里的剑攥不紧了。   他的视线模糊了。   面前两道身影一步一步走近。   ……   距离消息传出半个时辰后。   吕松和韩正清赶到了玄剑阁。   整个前山在烧。火焰从药库那边蔓延到了演武场,浓烟冲天。   吕松站在山门废墟前。被劈成两半的石匾躺在脚底下,“玄剑阁”三个字一个完整的都没剩。   韩正清的脸铁青,他的目光扫过前殿的残骸,看到赵怀仁的尸体趴在回廊的血泊里,剑还攥在手中。   “掌门呢?”   吕松的嗓子哑了。   一个从后山方向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弟子认出两人,扑过来抱住吕松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叔——掌门被、被围在后山主殿了——何前辈叛了,跟金阳寺联手——”   何定波。   听到这个名字,吕松准备的拔剑的手不仅握紧了。   他认识何定波。两人在宗内聚会上喝过酒。   那个笑眯眯的剑客,行侠仗义的剑侠怎么会背叛。   但来不及思考吕松把弟子推开,朝韩正清说了一句话。   “你带年轻弟子从北面撤,能走多远走多远。别回头。”   韩正清咬着牙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去后山。”   吕松右手握剑,朝着后山的方向跑了出去。   他心里清楚。   掌门受了重伤,阵法阵眼被破了大半,支援还不知道在哪——   宗门多半保不住了。   但能拖一刻是一刻。   韩正清带着人往北面的密林里撤。走了不到百丈,身后传来金阳寺武僧的呼喝声和脚步声。追兵来了。   韩正清把一群年轻弟子推到前面,自己转身拔剑断后。   “跑!快跑!”   他冲着弟子们吼了一嗓子。   ……   兽岭山脉南段出口。   伊阳骑在马上,最先看到了天边的火光。   橘红的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像半边天在烧。   浓烟的味道已经飘到了这里,空气中夹杂着焦木和某种更刺鼻的东西。   伊阳的精神力往前试探,但还够不到玄剑阁的范围,但隐约能感知到远处有多股气息在剧烈碰撞。   还有更多的、零碎的气息在四散。   有人在跑。   卢权安勒住马缰,偏过头看了伊阳一眼。   “带镇抚卫和罚恶司去外围先救人,我先去山门一步。”   伊阳点头。   “徐岷!前方有战况,全员提速,跟我走!”   队伍加速前行,卢权安的身影消失在前方天空中,急速的赶往支援。   跑出去不到两里地,伊阳的精神力捕捉到了右前方密林中的动静。   十几个人在跑,后面追着二十多个。   前面跑的气息微弱,有好几个明显受了伤。   后面追的气息整齐划一,带着金阳寺特有的真功气机特征。   还有一个人留在最后。   那个人的气息很强,真罡中期,但波动紊乱,像是在硬撑。   伊阳调转马头吩咐道:   “跟我来!” 第246章 制服金阳寺长老   密林右侧,伊阳带着镇抚卫和罚恶司的人全速前进,穿过一片被踩塌的丛林。   伊阳的精神力锁定了前方。   只见十三个玄剑阁弟子挤在一块石壁前,几个年轻的拿着剑护在外围,手中的长剑有些发颤。   他们的身后躺着三个受伤的玄剑阁弟子,留下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在他们身前二十丈远的开阔地上,一个穿玄青劲装的中年剑客正在跟两名金阳寺强大僧人交手。   哪位剑客正是回来支援的韩正清。   他的右腿明显被伤了,骨头都粉碎了,只能一步一步的走,每一步都在往外淌血。   他左手持剑,右臂垂在身侧不动弹,看样子是废了。   但就是这么一副重伤的身子,任然是死战不退,把两名追兵挡在了那群弟子前面。   伊阳的精神力扫过那两名金阳寺僧人。   他们的实力分别是真罡中期和真罡后期。   都是金阳寺的长老级别。   看样子此刻的韩正清坚持不了多久了,重伤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空武大师,认识他们吗?”伊阳偏头看了空武一眼问道。   空武走在地上,他三百多斤的身板眯着眼看了看前方两个赭红僧袍的身影,脸上的肉抖了抖回应道:   “认识……左边那个是玄鱼师兄,右边是玄觉师叔。”   空武的声音不太对劲,视乎不太相信自己的宗门居然真的和玄剑阁动起手来了,明明自己离开之前主持不是去伏魔窟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   “别磨蹭了。”   伊阳翻身下马,握紧了玄渊的刀柄吩咐道:“我去对付那个真罡后期的,你们两个收拾另一个。放心我会留他一命的。”   空武和空月对视了一眼。   空月二话没说跳下马,戒刀出鞘。   空武叹了口气,为了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把佛珠往腰间一塞,运转起自身的真罡,身体散发金光。   “走吧。”   三人同时动了。   伊阳的目标是右边那位真罡后期的玄觉。   此刻玄觉正在追击韩正清,灰金色的掌风拍得韩正清不断后退,每接一掌膝盖就矮下去两分。   伊阳没有废话,拔出玄渊,脚下流鹤纵云的步法一展,整个人从侧面切了进去。   玄渊出鞘。   一道青碧色的刀气横着劈向玄觉的后腰。   玄觉的反应不慢,腰身一扭避开了要害,但刀气擦着他的外袍削过去,僧袍被撕开一大片。   “什么人!”   玄觉转过头来。   他看到了一个穿墨灰官服的老者,满头乌发,面容苍老,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长刀,周身缠绕着一层青碧色的罡气。   是真罡后期的强者。   玄觉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认识,但气息不弱于自己。   “巡天司的人?”   伊阳没答话,第二刀已经到了。   苍龙出渊。   龙形刀罡从玄渊的刃口涌出来,裹着乙木真罡特有的连绵不绝的后劲,直奔玄觉面门。   玄觉双掌合十,金色罡气暴涨,硬接了这一刀。   刀罡和掌力碰撞的冲击波把身后的韩正清吹得踉跄了两步,要不是一个玄剑阁弟子从后面扶住,他就倒下了。   看来之前的他真的是凭借一股意志坚持住。   见到伊阳强势的刀锋,玄觉被逼退了三步。   一刀之后他的掌心发麻,低头查看发现虎口有一条细小的血口子。   这个老头的刀法强大,兵器锐利。   并且后劲很足,不是表面上一刀那么简单,力道一层叠着一层延绵不绝。   隐约察觉自身不敌的玄觉脸色变了,但没等他做出反应。   伊阳的第三刀已经出了。   没有斩出龙形刀罡,就是一记横劈。   但这一刀的速度比前两刀快了三成,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玄觉咬牙侧身,左掌拍向刀面,想把刀身推移。   当他掌心碰到伊阳玄渊的那一刻,只见刀身上一股暗劲传了过来,顺着掌骨走经脉往上窜,震得他左臂从肘关节到肩膀整个酸麻了一瞬。   就这一瞬。   伊阳的左拳轰在了他的胸口上,突然化拳为指。   指尖缠腰着一股轻微但凝实罡气。   配合纯粹的肉身力量,武极龙象身小成之后的蛮力。   真是专门针对硬功的“玄意劫灭指”   “嘭。”   玄觉的护体罡劲破了,整个人被打飞出去七八丈,胸口凹陷出一个大洞。   整个人的后背撞进一棵老松的树干里,顿时松树拦腰折断。   玄觉的身影从碎木中跌出来,弯着腰咳了两口血。   抬头的时候,伊阳已经来到了跟前。   玄渊架在他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   “别动。”   伊阳的语气平静,但只要玄觉稍有异动就是雷霆万钧之势,虽然之前和空武说过不会杀死对方,但也只是一般情况。   感知到那股杀意玄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感觉到刀刃上传来的罡气共振,只要对方手腕往前送半寸,自己的脑袋就搬家了。   他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   那一指打在胸口上的时候,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涌进了他的身体里,运功的路线被打断了。   伊阳还动用了强大的精神力压制。   玄觉的脑子一片嗡嗡的响,连罡气的运转路线都断了两拍。   另一边。   空武和空月联手对上了玄鱼。   一个真罡中期打两个真罡中期,数量上就吃亏。   何况空武虽然胖,但出手一点都不含糊。金色罡气裹着双掌,一掌拍出去,罡劲厚得跟墙砖一样。   同样修炼金阳寺横炼真功的玄鱼挡了三掌,第四掌时被空月从背后斩了一计戒刀。   虽然这一刀刀没伤到要害,但划开了玄鱼的后背,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空月低声说了句:“对不住了玄鱼师叔。”   但玄鱼吃了亏也不退,反而打得更凶。   他的眼睛通红,瞳孔里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狂躁。   招招尽是全力,往死里招呼,完全不像是在跟自家门派的人交手。   空武不禁喊了一声:“玄鱼师兄!是我!空武!你看看清楚!”   但玄鱼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拳头裹着金色罡气朝空武胸口砸了过来,嘴里嘶吼着:“叛徒!你们阻拦主持大人的任务,就是叛徒!”   空武侧身闪过,脸上的肉颤了颤,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状若疯魔的僧人是自己的师兄。   此时空月从另一侧绕过来,戒刀反手一抡,刀背拍在玄鱼的后脑勺上。   这一下没用刃口,用的是刀背。   “砰。”   玄鱼的身子晃了晃,但居然没倒,这家伙扭过头来朝空月也是一拳。   “师兄!他不对劲!配合我!”空月低喝了一声。   两人默契配合,空武正面一掌拍在玄鱼的双臂上,把他的防御撑开。   空月趁机从侧面贴上来,戒刀横在玄鱼的咽喉处,同时膝盖顶在他的后腰,把人死死卡住。   空武双掌按在玄鱼的肩膀上,金色罡气灌入对方经脉,压制住了他的真罡运转。   玄鱼的挣扎弱了下去。   但嘴里还在骂道:   “叛徒……你们都是叛徒……主持大人说了……阻止的人都是叛徒……”   空武的胖脸凑近了看玄鱼的眼睛。   看完之后他的手不紧加紧了控制,攥佛珠的手指头都在发抖。   只见此刻玄鱼的双眼充血发红,瞳孔涣散,对焦都对不准,像是认不出面前的人。   这根本不是正常武者战斗时该有的状态。   空月也凑过来瞧了一眼,压低嗓门说:“师兄,他好像被人下了术。”   空武没说话,把佛珠从腰间拽出来攥在掌心。   他想到了伏魔窟里那些被带下去的信众。   想到了方丈临走时那道诡异的笑声,想到了那些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信众。   一个从来不敢往深了想的答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阿弥陀佛。”   空武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发涩不在继续深思。   伊阳把玄觉摁在地上,扭头看了韩正清一眼。   韩正清被弟子扶着靠在崖壁上,脸色白得跟纸差不多,左手的剑还没撒手。   “空武大师,你有没有稳定伤势的药?”   空武回过神来,从怀中摸出一只药瓶扔给身边的弟子,弟子接过去送到了韩正清手上。   韩正清把瓶塞咬开,往嘴里倒了两粒丹药,咽下去之后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点。   他撑着劲看向伊阳,嗓音沙哑问道:“你是哪个……巡天司的?”   “镇抚卫指挥使,伊阳。”   韩正清的嘴角扯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力气了。   伊阳见到这样,知道对方说不出什么消息了,他转过头,冲身后那群弟子喊了句:“谁知道情况的,过来。”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弟子踉踉跄跄走过来,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   “指挥使大人……掌门他……”   弟子说到这里哽住了,吸了两下鼻子才把话接上。   “我们被何定波背叛了,他从后面给掌门一剑。   金阳寺的方丈又补了一掌,掌门被困在后山主殿了,之后吕长老冲进去了,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何定波叛了。   伊阳知道这个人,一个还算有名的真罡境中期剑客,在府城还是小有名声的,而且对方还是玄剑阁掌门的多年好友,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伊阳看了看韩正清的表情,开口道:“韩长老,别急。巡天司总巡监卢权安大人已经先一步赶往了玄剑阁山门。”   韩正清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哪位总巡监居然亲自来了?   他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远处玄剑阁山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不,不止一声。   是连续的、密集的碰撞。   伊阳抬起头往那个方向望去。   天际线上,两道虚影浮了出来。   左边那道虚影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飞剑,有二十丈长,横亘在半空。剑身上游走着密密麻麻的剑气纹路,光芒逼人。   这是玄剑阁掌门的手段。   罡气凝聚飞剑虚影。   能做到这一步的,是把真罡境的力量推到了某种极限。   但飞剑虚影的对面,另一道虚影也出现了。   金色的,巨大的。   一尊三丈高的佛像轮廓浮在云层下方,面目慈悲,手结降魔印。   佛像周身的金光把半片天都染了色。   两道虚影撞在一起的那一刻,方圆数里的林子被气浪压弯了腰,松针和碎叶铺天盖地往下洒。   伊阳的脚底震了三下。   “他们拼命了。”伊阳的瞳孔缩紧。   飞剑虚影开始出现裂纹。   徐御湖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拼死催动虚影对抗玄意,身体根本撑不住多久。   伊阳做了决定,吩咐道:   “空武大师,空月,你们留在这里照看伤员和俘虏。”   他把玄觉往空武那边踢了一脚:   “这个人别让他死了,总巡监回来还要问话。”   空武接住了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伊阳已经迈出了步子。   流鹤纵云全力催动。   伊阳的身形在林间高速穿梭,脚尖点在树梢和岩石上,每一步跨出去都有七八丈远。   他的精神力往玄剑阁方向延伸。   越靠近山门,感知到的气息碰撞越剧烈。飞剑虚影的光芒在衰减,金色佛像虚影在压迫。   快了,其中一方要撑不住了。   伊阳提速。   他不知道自己赶过去能起多大作用,但混乱的宗门总是有着巨大的好处。 第247章 玄念石   玄剑阁后山。   徐御湖跪在主殿碎裂的台阶上,左肩的骨头被玄意击碎了,胸前穿了个窟窿,浑身的血把脚下的石板染成了深色。   但他还活着。   何定波的那一剑虽然刺穿了他的胸膛,却偏了两寸,没刺中心脏。   玄意补的那一掌也出手得有些急切了,劲道散了三成。   两个致命的错误给了他活下来的机会。   徐御湖用右手撑着剑鞘,把自己从地上强撑着站起来。   后山主殿的回廊已经塌了半边,青石地面被罡气犁出大大小小的沟壑。   吕松赶到之后替他挡了三招,但也被玄意一掌拍折了两根肋骨,跪在五丈外死撑着剑柄不倒。   何定波站在玄意身后两步,手里的墨色长剑还在滴血。   他的眼底那层淡红的光没褪,瞳孔散着,盯着徐御湖的方向却好像没在看人。   玄意看了何定波一眼,转回头来,念珠在掌心停了。   "徐掌门,你输了。"   徐御湖没接话。   他把体内最后的真罡压缩进气海,又从气海里搬运出来。   损失他周身的罡气暴涨。   银白色的光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汇聚到头顶上方三丈的位置。   罡气凝形,一柄二十丈长的飞剑虚影从光芒中浮现。   剑身通透,剑刃上游走着密密麻麻的气纹,每一道都是徐御湖这辈子练过的剑招凝聚而成。   飞剑虚影悬在后山上空,剑尖朝下,剑光把整片山头照得透亮。   玄意抬头看了那柄飞剑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   知道徐御湖要拼命的他也没有留手。   只见这位老僧双掌合十。   金色的罡气从他头顶炸开,往天上冲了三丈。   罡气在空中翻涌、凝聚、塑形——一尊佛像从金光中诞生。   佛像高三丈,结跏趺坐,低眉垂目,右手结降魔印,左手托莲花。   通体金光流转,虚幻的面容带着一丝慈悲色。   两道真罡凝成的虚影对峙在玄剑阁后山天空上。   飞剑与佛像。   何定波则在两位真罡境圆满召唤出虚影之后就离开了战场,两大强者战斗不是他一个真罡境后期能参与的。   徐御湖强忍着流出的鲜血,咬着牙,用仅剩的右手捏了个剑诀。   受到驱使的飞剑虚影动了。   二十丈长的剑身带着银白色的剑气尾迹,从空中直刺佛像面门。   速度快到在天空中拉出一条白线。   但玄意也绝非弱者,他捏出一道金阳寺的的法印,顿时天空中的佛像也用大手捏出法印。   佛像虚影的降魔印往前一推,金色的掌风迎上飞剑。   碰撞的那一下没有声音传出。   但方圆百丈内的地面同时被一阵罡风震裂了。   玄剑阁后山地面台阶碎了,大殿的石柱倒了,殿顶的瓦片被气浪掀得漫天飞。   就连重伤的吕松被冲击波推出去十几丈,后背撞在一张供台上上才停住。   许御湖唤出的飞剑虚影被佛掌弹开三丈远,虚幻的剑身颤了两颤,表面出现了几道发丝粗的裂纹。   而佛像虚影纹丝不动。   连同飞剑一同受创的徐御湖嘴角渗出血来。   虚影和本体相连,飞剑受损,他的经脉也跟着受了反噬。   但他没有停下,这次是要以命相搏。   玄意和他两人只能活一个。   他左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朝飞剑虚影点了过去。   飞剑在空中急转,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急速从侧面斩向佛像。   但在临近之时,二十丈的飞剑又斩向佛像的胸前。   这是玄剑阁的剑决——玄心剑。   剑气绕过佛像的降魔印,贴着金光的边缘往前斩去。   银白色的光和金色的光在佛像胸前交错。   飞剑斩破虚幻佛像的周身罡劲,一剑直奔中门。   飞剑虚影的剑刃嵌入佛像胸前的中门三寸深,金色的罡气从伤口处往外崩碎。   一身横练功法的玄意身体也跟着受创佛像晃了一下。   他的胸口出现了一道剑痕,衣料裂开,淡金色的鲜血渗出来。   佛像受伤,本体也会受创,跟徐御湖的飞剑一个道理。   但就这么一下,玄意视乎毫不在意自身的伤势,手中的掌印一变,从降魔印换成了缚魔印。   空中佛像手中的的降魔印换成了缚魔印。   金色的大手从上方拍了下来,五指张开,罡气凝成牢笼,把飞剑虚影扣在了掌心里。   见到这一幕,徐御湖的脑子嗡了一声。   飞剑被困,他的气海跟着一紧,体内的真罡运转被强行打断了半拍。   就这半拍。   佛像虚影的另一只手从莲花座上抬起来。   金色掌风朝着飞剑虚影拍了下去。   一掌。   飞剑虚影的剑身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纹,银白色的光开始暗淡。   随后佛像化掌为拳,轰向飞剑的剑脊。   一道裂纹贯穿整条剑脊,碎片从剑身上剥落,在空中化成光点飘散。   没有给许御湖喘息的机会,紧随其后的第二拳到了   接连受到重创的飞剑碎了。   二十丈长的银白虚影从中间断成两截,紧接着碎成上百片,在夜空中炸散开来,像下了一场银色的碎雪。   银白色的剑气碎片漫天飞散,打在殿墙上削出无数道划痕。   徐御湖的身体猛地一痉挛,他张嘴喷出一大口血,强行撑起来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   罡气虚影被击碎,等于他的气海被人测底重创,是不择不扣的重伤,他本就不好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般的反噬。   身体的经脉运转着的真罡随之失控逆流,连同五脏六腑同时承受了反噬。   许御湖趴在碎石堆里,手还攥着剑柄,但指头已经使不上劲了。   见到这一幕,玄意往前走了一步。   佛像虚影悬在他身后,金光笼罩。   他走到徐御湖面前三丈的位置停下来,低头看着地上这位玄剑阁掌门,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玄意眼中的红光一闪平淡道:   "阿弥陀佛。"   他念了一声佛号,右掌抬起。   金色罡气凝在掌心,要结束一切了。   然后他的掌风还没凝聚完全。   一道肉眼几乎追不上的劲风从他右侧袭来。   那股劲风好像极轻,没有罡气的暴烈外放,没有兵刃的破空声。   但它在接近玄意右肩的时候,他的僧袍袖子便被还未靠近的劲风整条撕碎。   感知到这一幕的玄意脸色大变,无法保持平静的神色。   他极快的将手中凝聚的罡劲轰向自己的一侧。   金色的罡劲和极快的劲风相撞,消失于空气之中。   玄意面色凝重把头转向右边,看向这个到来的不速之客。   一个人站在后山碎裂的石阶尽头。   来着半白长发束在脑后,玄色素面劲装,腰间系着一枚黑铁玄扣。   刚才出手的正是卢权安。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什么兵器都没拿。   也没有释放任何气息。   但他站在那里的那一刻,整片后山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罡气施压。   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就好比一座山挪到了你面前。   你想绕过去,发现左右都是山壁。   你想翻过去,发现山顶在云层上面。   玄意端详着卢权安,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猩红和复杂,但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   此刻自己的胸口还淌着血,那是徐御湖的飞剑留下的剑痕。   这一战他也不是全身而退。经脉里的真罡消耗了四成,佛像虚影维持了太久,气海也在隐痛。   现在这个状态,碰上全盛的卢权安?   不存在任何胜算。   其实他全盛之姿也不是对方的对手。   知道这一战结果如何的玄意没有废话。   他的佛像虚影在身后骤然收敛,金光刹那间缩回体内,借助消散的虚影,他使出最后一击轰向卢权安。   随后脚尖一点。   身形拔地而起,僧袍在风中鼓荡,人已经朝北面的密林方向掠去。   跑了。   干脆利落,头都没回。   卢权安手臂一挥,震散虚影,他没追。   站在原地,看着玄意消失的方向,拇指在腰间的铁扣上磕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徐御湖面前,蹲了下来。   徐御湖脸朝下趴着,血从嘴角和腰上两个地方往外流。   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手指还在轻微的颤抖,但剑柄攥得死紧。   卢权安伸手翻了一下他的身体,两根手指按在他脉门上。   过了几息。   "气海没碎,还有救。"   卢权安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倒了两枚丹药塞进徐御湖嘴里。   徐御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丹药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药力入腹,他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惨白——好歹有了点血色的起势。   他费劲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息才对上焦,看清了蹲在面前的那张脸问道:   "卢……总巡监……"   "别说话。"卢权安把他的头摆正了,让他侧躺着,免得血呛进气管。   吕松从松树底下爬过来,断了两根肋骨,走路歪歪斜斜的。   他看见卢权安,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木板,浑身的气劲泄了大半,艰难的说道:   "总巡监大人……玄意他……金阳寺疯了……"   卢权安抬了抬手,示意他也别急。   他重新看向徐御湖,轻声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徐御湖吞了口带血沫的口水,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金阳寺突袭、何定波背叛、赵怀仁战死、被困后山。   说到何定波的时候,他咬着牙补了一句:"何定波的眼睛不对,他瞳孔里有血色的光。我在宗门卷宗里见过那种记载……"   他咳了两声,嘴角又渗出血来缓了一口气道:   "那应该是九邪教的驭心术。但这种手段,至少得'通玄境'的强者才能施展。"   通玄境。   这三个字从徐御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蹲在旁边的吕松身体僵了。   通玄境是真罡境之上的层次,那是站在府城所有武者头顶的存在。   在隋宁府居然有九邪教有通玄境的人?   但总巡监卢权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的拇指在膝盖上磕了两下,眼睛半眯着看向北面的天空。   "那家伙……十几年前不是死了吗?"   这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但徐御湖和吕松都听见了。   "什么?"徐御湖撑着气追问,"卢大人,你知道是谁?"   卢权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知道,十几年前的旧账了。"   "那家伙当年居然没死吗?"   他顿了顿,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很快就没了。"看来当初是假死脱身了,还藏了十几年。"   吕松的脑子有点跟不上,但还是追着问了句:"那、那人为什么盯上我们玄剑阁?金阳寺动手是受他指使的?"   卢权安没有正面回答吕松的话。   卢权安的目光扫过被打得七零八落的玄剑阁后山建筑群,停在了主殿深处某个方向。   “你们玄剑阁有一样东西,是有一样东西叫‘玄念石’吧。”   听到这三个字,躺在地上的徐御湖整个人颤了一下。   吕松也愣住了。   玄念石。   那是玄剑阁立派三百年来的镇宗之宝,供奉在后山密室最深处,由历代掌门亲自守护。   这块石头是天生的灵物,能辅助武者淬炼识海、壮大神识,对精神力的修炼有不可估量的效用。   更要紧的是——玄念石对"通玄境"的强者有特殊的作用。   据宗门古籍记载,通玄境的武者需要凝聚"法身"才能更进一步,而玄念石正是能辅助法身凝聚的灵物。   他们这些真罡境圆满现在凝聚的都是“法身”的雏形,只有更近一步才能通往更高层次的存在,但是向更高层次突破也有失败的风险。   真罡境圆满冲击更高境界时,若底蕴不足,那模糊虚影反而会抽干自身精血,落得气血双亏、修为倒退的下场。   徐御湖趴在地上,脸上的血渍都没功夫擦。   他终于明白了。   金阳寺攻打玄剑阁,不是宗派之争,不是地盘之争。   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了这一切。   那个藏了十几年的九邪教通玄境长老,他要的就是玄念石。   控制金阳寺方丈、驭心何定波、趁各派精锐被抽调到东来县的空当动手——所有的布局都是为了这块石头。 第248章 遭遇玄意   在前往玄剑阁后山外的林子里,树冠遮住了大半天光。   伊阳施展“流鹤纵云”在密林中高速穿行,脚尖点在枝桠和岩面上,每一步跨出七八丈,身形在树影间拉出残像。   他的精神力一直保持警惕,百丈范围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之中,现在这里可是爆发了激烈的战斗,可能不掉以轻心。   他隐约感知到玄剑阁后山方向的两股强大气机已经消散。   这就意味着那里已经分出了胜负,至于是谁赢了,伊阳感知不到。   但他猜测总巡监卢权安已近感到,有他在应该不成问题。   此刻距离玄剑阁后山还有约莫三百丈。   突然伊阳感知到前方出现了一道气息,对方也在以极快的速度移动。   他的脚步骤然慢了半拍。   因为前方的那道气息浑厚沉凝,些许泄露的气息表明对方的修为层次是真罡圆满。   而且对方也感知到了他,正在朝着这个方向赶来。   面对着这未知的敌人,伊阳的后背绷紧了,他心中隐约来个猜测。   能出现在这里的强者只能是那两位之一。   但伊阳还没来得及变向离开,密林斜前方三十丈外出现一道人影。   赭红底绣金线的僧袍前襟敞着,左胸到右肋之间一道斜长的剑痕,皮肉翻卷,伤口边缘烧焦发黑,淡金色的血还在往外流出。   玄意。   金阳寺方丈。   老僧的脚步不快,念珠挂在左腕上,右手收在袖袍中。   “果然是最坏的那个猜测,但这金阳寺方丈看起来受伤了,还伤的不轻,胸口那道伤还残留着剑气。”   伊阳盯着对方,心跳快了两拍,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玄意的目光扫过来。   他看见了一个穿墨灰制式官服的老头,满头乌发配一张苍老的脸,气息是真罡后期。   看见对方之后他没有打算停留。   玄意转身就要离开不想和伊阳发生战斗,朝北面的密林方向迈步。   他要快点离开之力   总巡监卢权安在后山,对方很有可能会在十来息之内就会追过来。   前方那个真罡后期的老头不值得他浪费哪怕一个呼吸。   但就在转身的那半息里,玄意的余光扫到了伊阳背后斜挎的东西。   那是一道漆黑的刀身,刀身上还有着暗沉的纹路,尽管被包裹了大半,却挡不住那股沉重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那把刀上传出来的那种感觉玄意太熟悉了。   感知到这股气息之后玄意的脚钉死在碎石上。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就连被卢权安追上的顾虑也被压下。   只见玄意缓缓转过头来,念珠在掌心停了转动。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那柄刀,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极淡的猩红色光芒。   跟何定波眼底的那层血色一模一样。   伊阳没有因为对方带伤就松口气。   真罡圆满就是真罡圆满,与真罡境后期有着巨大的差距。   哪怕对方受伤了,那也不是普通真罡后期能正面应对的存在。   伊阳在脑子里思考了半息就做出决定,没必要和对方大战一场,又没有好处。   逃!   他二话不说,身形一闪往身后的密林中逃去。   “流鹤纵云”的身法被催动到极致,准备绕开这尊大佛。   卢权安就在后山。只要绕过去跟总巡监汇合,玄意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但伊阳脚下刚动了两步就听到一声   “阿弥陀佛。”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传进耳朵时胸腔跟着嗡了一下。   听见这声佛号伊阳没打算停下。   但玄意却突然出现在他前方,并且接下来的话让伊阳脸色变得难看。   “施主背上那柄刀,原是我金阳寺之物。”   伊阳看着面前阻拦自己的身影,脸色十分难看,对方是不打算放自己走了,而且这老僧速度不慢,自己逃不了。   玄意的目光没有看向伊阳,反而落在了他背后那柄黑色长刀上。   见到这柄不凡的长刀,老僧的浑浊眼底有一点红光闪了闪。   “把刀交出来,随贫僧走一趟,尚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四个字吐出来的时候,玄意脚下的泥土裂了。   碎裂的纹路从他鞋底朝四面八方蔓延,四周的碎石和落叶被他的气机吹飞。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伊阳眼神凝重的看着这位府城鼎鼎有名的强者,对方是金阳寺的住持成名多年。   跑不了。   真罡圆满的速度摆在那里,就算带着伤,自己全力施展“流鹤纵云”也跑不出三百丈。   跑不了那就不跑了。   伊阳伸出手握住背后玄渊的刀柄。   他看着三十丈外那个浑身浴血的老僧,开口道:“大师的伤不轻,何必为一把刀多生事端。”   玄意的念珠转了半圈,停下了,他没再废话。   身形从三十丈外消失。   伊阳的精神力在对方起步的前半息就捕捉到了方向。右手把玄渊横在身前,刀面朝外。   玄意出现在五丈之内。   右拳裹着金色的罡气,拳面上浮现出“伏魔金刚拳”特有的罡劲,朝伊阳面门轰过来。   这一拳没全力,三成左右。   但拳风到的那一刻,伊阳脚下的碎石被拳压碾成粉末,往四面八方弹射。   伊阳横刀格挡。   当。   玄渊的刀面撞上金色的拳头。青碧真罡和灰金罡气在接触点上炸散开来,气浪掀起一波碎石雨。   伊阳的双臂酸麻了一瞬。   整个人往后滑了三步,靴底在碎石上拖出两道沟。   但他稳住了。   见对方居然接住了,玄意收回拳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面。   上面多了一道浅到发丝粗的血痕。   玄渊的刀刃在接触的那个瞬间割破了他的罡气层,在拳面上留了一道口子。   灵兵。   玄意的瞳孔缩了缩。   他更加确认了,这就是金阳寺丢失的镇寺之宝。   “还回来。”   玄意没有给伊阳喘息的间隙。   左掌使出金阳寺真功“大悲破障掌”,金色的掌风呈扇面铺开,把伊阳的左右两侧封死。   同时右拳紧跟着打出第二记“伏魔金刚拳”,拳风贴着掌风的缝隙钻过来,直奔胸口。   一掌一拳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第249章 斩下头颅,将东西保管好   伊阳的精神力在前半息已经捕捉到了两道攻击的轨迹。   身体往右偏了半尺,避开掌风的区域。   玄渊横在胸前,刀脊硬挡了那记金刚拳。   轰。   闷响从刀面上炸开,气浪掀飞了一圈碎石。   伊阳的五脏被震荡了一下。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咽了回去。   退后五步。   脚跟陷进泥里。   这就是真罡圆满。   对方还没动用罡劲凝聚而成虚影,单凭肉身和武学出手,力量已经比之前战斗过的妖兽强出了一大截。   伊阳咽下嘴里的血腥味,把玄渊往身侧一沉。   不能被动挨打,被真罡圆满持续碾压,迟早扛不住。   九峰刀法,绝峰。   尽管只是一门上乘武学,但是在伊阳的手中也足以发挥出不俗的威力。   刃口划出一道青碧色的弧线。   这一刀的角度刁钻,贴着玄意收拳后腋下那个不到半息的空档斩去。   精神力百丈场域内,玄意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每一条经脉的真罡流向、右拳收回左掌换招之间那道窄到发丝的间隙,全被伊阳记住。   但不愧是成名对年的强者玄意反应也是极快。   他的腰身朝后仰了三寸。   刀刃从他的下巴前方擦过去。   青碧色的刀气贴着脖颈飞出去,在身后的岩壁上切出一道两尺深的痕。   好快。   玄意的眼神变了。   这老头的刀法路数不差,出手时机的把握比许多真罡后期的武者都要精准。   但更让他警觉的是——这一刀来的时机太准了。   精准地卡在了他换招的那个空隙里。   不是运气。   是观察出来的。   玄意没给自己继续思索的时间。   他的步法开始变化,围着伊阳绕圈,每一步都在切换攻击角度。   “伏魔金刚拳”的拳路从正面突袭换成了多面的攻势。   他的每一拳都势大力沉。   伊阳的玄渊应接不暇。   玄意的拳速在真罡圆满的身体素质加持下快到了极致。连续七拳砸在刀面、刀脊上,有两拳直接绕过刀身砸在伊阳的肩膀和肋部。   身体被打得接连后退,但伊阳的伤势不算重。   “武极龙象身”小成的肉体承受了这些攻击后,皮下的肌肉紧缩又弹开。   骨骼传来的不是断裂声,而是沉闷的嘎嘣振动。   肩上的凹痕在两息后鼓了回去,乙木真罡的自愈特性在体表流转,皮肤下的淤血迅速消散。   玄意。盯着伊阳受击后恢复的速度在内心暗道:   这副肉身,比金阳寺多数修炼横炼真功的长老都要强横。   三十余招过后。   玄意虽然不断给伊阳增添伤势,但始终没出现致命伤。   而且伊阳的刀法也不好对付,每隔几招就从刁钻的角度反切一刀。   更让玄意焦躁的是时间。   那卢权安就在后山主殿。   自己逃走时虽然用了最后一击拖延,但以卢权安的实力,至多十来息就能化解。   如果那个怪物感知到这里的情况一定会过来。   如果卢权安追过来,他就是瓮中之鳖。   不能再拖了。   玄意退后十丈。   双掌合十。   他周身的罡气暴涨到了一个新的层次。金色的光从头顶冲起来,在半空翻涌凝聚。   金色佛像再次成形。   这一次的佛像比对阵徐御湖时小了将近一半,只有不到两丈高,金光也没那么通透,右侧的手臂略显虚幻。   消耗太大了,维持不了全盛时的虚影。   但哪怕只有全盛时六成的威力,那也不是真罡后期能招架的。   佛像虚影的降魔印往伊阳的方向推出。   金色的掌风化成一面墙压了过来。   地面上的碎石被气浪掀飞。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嘶嘶的声响。   伊阳的头发被风压吹得向后扬起,脚下的地面在龟裂。   隔了一个境界的碾压。   伊阳的呼吸被压得急促了两拍,他的脑子在飞速转。   “九峰刀法”接不住这一掌,“苍龙出渊”也不行。   他现在手里所有的常规手段,在真罡圆满的虚影攻击面前,全是空的。   降魔印离他还有七丈。   六丈。   五丈。   伊阳没有后退,他反而握紧了玄渊的刀柄。   在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脑海中精神力全部灌注进去。   在感受到主人的精神之后,一股冰凉的力量从刀身顺着伊阳手掌涌入他经脉。   此刻玄渊的漆黑刀身上,那些沉寂许久的暗纹亮了。   不是青碧色。   是一种比深夜还暗的墨色,从刀格向刀尖蔓延。   这代表着灵兵苏醒。   那股波动扩散出去的时候,佛像虚影的降魔印逼到伊阳面前七尺的位置。   停了半息。   灵兵释放的气场与虚影的罡气产生了短暂的对冲。   玄意看到这一幕,正在维持佛像虚影的手印顿了一拍。   佛像虚影的金光与玄渊的墨色在七尺的距离上绞在一起。碎石被绞成粉末往天上飘,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互相撕扯,发出嘶嘶的气爆声。   伊阳握着玄渊,把体内所有的乙木真罡一股脑灌了进去。   刀身嗡鸣。   振动顺着手臂传遍全身。   玄渊的暗纹全部亮透了。   墨色的光从刀身上涌出来,在刃口凝成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罡刃。   那层黑色罡刃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在游走,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刀身上活了过来。   伊阳看见这一幕不禁回想起之前精神力突破之后的感受,在《心猿守意决》大成,精神力突破之后他对“玄渊”有了更强大的掌控力。   这种源自“玄渊”内在的力量,在世间显露出就是代表着死亡的黑色罡劲。   伊阳没给玄意思索的机会。   身体内的乙木真罡灌入玄渊的同时,“苍龙出渊”在玄意刀身上凝聚成形。   一道龙形刀罡从玄渊的刃口喷涌出来。   但这一次跟以往不同。   灵兵吞饮了伊阳三成真罡后,龙形刀罡的颜色从青碧变成了墨绿近黑。   狰狞恐怖的龙首昂扬时嘴里衔着一缕无形的锋芒,那是灵兵自带的锐气叠加在了刀势上头。   这一刀无物不斩!   墨绿龙形刀罡迎着佛像的降下的降魔印撞了上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碰撞的那一瞬没有声响。   但浩大的气机导致周围三丈范围内的地面直接塌陷了半尺,碎石化成齑粉飘上天空。   龙形刀罡带着无边锐气杀进了降魔印的掌心。   佛像手中的金色罡气被撕开一道口子,墨绿的龙首从裂缝一往无前的冲进去。   龙身缠住佛像巨臂,狰狞龙首直奔手臂的关节处一口要下,修长龙尾在刀罡尾端剧烈摆动。   “当!!!”   龙形真罡一口撕咬,直接咬断罡劲凝聚而成的佛像一条手臂。   虚像受到重创,玄意的一条手臂上跟着绽出血痕,僧袍袖子洇开一片红。   但这老僧好像没有痛觉。   他把另一只手的降魔印合拢,五指收束,一把抓住缠绕在自己另外一只手上的龙形刀罡。   玄意用力握紧,将掌中真龙一把捏碎。   墨绿的光在金色掌心里炸散成无数碎片。   反震的力道顺着玄渊传回伊阳的手臂,他的虎口绷开一条血口子,手指差点握不住刀柄。   玄渊在掌中晃了两晃,伊阳咬紧牙根才没让它脱手。   龙形刀罡碎裂的同时,天空中的佛像虚影那仅剩的一只手拍了下来。   金色掌风裹着碾压一切的重量,朝伊阳的天灵盖砸过来。   来不及闪了。   伊阳咬着后槽牙,“武极龙象身”全力催动。   体表浮现一层极薄的金光——那是小成后血液中泛着的淡金色光泽透过皮肤映出来的。   同时“五脏内炼劲”在体内同步运转,五脏六腑的震荡被功法层层化解。   佛掌拍在伊阳举过头顶的双臂上。   他的双脚从脚踝陷进了地面。   膝盖弯了九十度。   脊椎骨发出密集的嘎嘣声。   牙齿咬得嘴里腥味渗出来。   但他没趴下。   佛掌的力量被武极龙象身大成的肉体和五脏内炼劲分散到了全身,没有集中在任何一个点上。   伊阳的双臂发颤,皮下的肌肉纤维在扭绞、撕裂,又被乙木真罡的自愈修复接上,循环往复。   他抗下了这一掌。   状态不好的玄意眉毛皱到了一起。   自己的降魔手印虽然没有全盛时的威力,但那也是真罡圆满级别的攻击。   他接下之后尽然还活着?   他重新审视着半陷在泥坑里的伊阳,感知着周围的情况。   伊阳扛住佛掌的同时快速思索。   罡劲凝聚的虚影和本体相连,本体受创虚影也会动摇。   他在先前斩断佛像手臂的时候就验证了这一点——玄意自己的胳膊跟着见了血。   那就别跟虚影耗了。   直接攻击玄意。   伊阳脚下蓄力。“流鹤纵云”在泥坑中爆发,整个人从佛掌底下钻了出去,借着被拍进地面的反弹力弹射而出。   速度拉到极限。   他贴着地面横穿数丈距离,玄渊在右手中翻转了半圈,朝站在佛像虚影正下方的玄意劈了过去。   玄意那副参禅般的姿态被打断。   但老僧的反应依旧快得出奇,他用仅剩的那只完好手臂挥出一拳想要阻拦伊阳,拳锋裹着金色罡气迎了上来。   拳面碰上刀刃。   当。   玄渊的灵兵锐气斩破了玄意的罡气护体,在他的拳面上留了第二道口子。   这一回深可见骨,淡金色的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   伊阳没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   玄意一记右拳砸过来,伊阳侧身让开拳锋,左手两指并拢。   “玄意劫灭指”第二重“侵脉”在指间凝出一缕极细但密度恐怖的罡气暗劲。   两指戳在玄意挥拳后收力不及的右肩上。   侵脉之力沿着肩关节钻入经脉。   玄意的右臂猛然一麻,他从肩膀到手肘的真罡运转被打断了两拍,使不上半分力。   此刻面对生死危机,老僧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真罡后期的老头还有专门对付横炼功夫的手段。   罡气护体被直接穿透了,那股暗劲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玄意上半身一扭,躲开了伊阳的第二指,但金刚拳势散了。   头顶的佛像虚影跟着晃了一下。那只原本就虚幻的右臂变得更加透明。   伊阳看见对方的惊怒的脸色浮现一抹笑意。   “玄意劫灭指”同样有玄意二字,此刻打在玄意老僧身上也算一种缘分。   右臂经脉被侵入的刺痛让玄意短暂失态。   他猛地退后十丈拉开距离。头顶的佛像虚影金光暴涨,降魔印从空中拍了下来。   方圆十丈的地面同时下沉了一截。   气压把周围的碎木飞石全压趴在地上。树枝折断的脆响连成一片,几棵还没被波及过的松木从根部裂开,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伊阳的膝盖差点弯下去。   “武极龙象身”在体内嗡嗡运转,骨骼承受着极限的压力。他双手握紧玄渊,刀身竖在头顶,灵兵吞饮真罡后释放出的墨色刀芒和金色大手较着劲。   但撑不了多久。   伊阳心里清楚。继续硬扛下去,就算肉身不垮,真罡也会先耗尽。   他的底子是真罡中期突破到后期才几天,气海总量跟人家圆满的老怪物差着两个档次。   拼消耗是找死。   得用那招了。   伊阳闭上眼。   识海之中,那头九尺高的金毛猿猴虚影猛然睁眼。猿猴站了起来,浑身金光暴涨,张口无声嘶吼。   一股庞大的、无形的精神洪流从伊阳的识海中涌出来。   穿透颅骨,径直碾向三十丈外的玄意。   不是之前对莫怀仁时那种试探性的半成释放。   是全力一击。   “心猿守意决”大成后的精神力,灌注了全部的意志和杀意,化作一道无形的重锤。   砸进了玄意的脑海。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玄意的身体僵了。   他的双手保持着控制虚影的合十姿势,眼中却无灵动之色。   脑中的嗡鸣铺天盖地,他分不清自己在哪里,看不见面前的战场,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天空中的佛像虚影的金光剧烈抖动。   降魔印停下了。   就是现在。   伊阳从地面弹起来的速度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快。   “流鹤纵云”配合真罡后期的爆发力,整个人化成一道灰影冲向失控的佛像虚影。   玄渊高举过顶,乙木真罡压缩到极限灌入刀身,灵兵的暗纹全部亮起来,墨色的光把刀身裹了个严实。   四象六合刀,苍龙出渊。   龙形刀罡从刃口喷涌而出。   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庞大——龙身有两丈长,龙首张开的嘴里衔着一团墨绿与漆黑交融的光球,那是乙木真罡和灵兵之力叠加后形成的东西。   龙形刀罡撞上佛像虚影。   金色的佛首在龙首咬合之下碎了。   光芒散落,金色的碎片跟雨点一样往下洒。   佛像身躯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往后仰,下半截往前塌,全部化作飘散的光点消融在空中。   佛像破碎。   玄意的身体跟着一个踉跄,嘴角喷出一蓬淡金色的血雾,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勉强稳住。但眼神已经彻底涣散了——精神力冲击的后劲还在他脑子里翻搅。   伊阳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他的身形穿过佛像虚影散落的金色碎片,直抵玄意面前四尺。   玄渊反手横斩。   刀气直奔玄意的头颅,回过神来的老僧咬着牙把残存的罡气凝在掌前,捏出的降魔印架在了刀锋前。   金色掌力和刀气碰上,伊阳被弹开了半步。   但他左手已经伸了出去。   两指并拢。   “玄意劫灭指”——这一次戳的是玄意心口那道徐御湖留下来的剑伤位置。   指尖上的侵脉暗劲顺着那道剑痕钻了进去。   徐御湖当时留的剑气还残留在伤口深处,两股力量回合,直入胸腔经脉。   玄意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嘴里喷出的血从淡金色变成了暗红——侵脉之力搅乱了胸腔经脉的真罡运转,徐御湖那道剑伤的创面被暗劲撕开了。   老僧往后退了两步,右膝一软跪在了碎石上。   伊阳没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玄渊翻了个面。   一记干净利落的横斩。   乙木真罡灌注在刀刃上,刀锋从玄意的脖颈左侧切入。横炼肉身在刀锋面前只撑了半息就被切穿了——玄意的真罡已经溃散到无法维持防御的地步。   一颗光头从脖子上飞了出去。   在碎石坡上滚了两圈。   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僧袍前襟的血浸得透透的,往下滴,在碎石间汇成暗红的小溪。   伊阳收刀站直。   粗喘了两口气。他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虎口血口子还在渗,双臂酸胀得抬不起来,真罡消耗得一滴不剩。   但人还站着。   这就够了。   他准备蹲下去搜身。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伊阳的后背汗毛齐齐竖了起来,快速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发现居然玄意的头颅在说话。   那颗被斩下的老僧头颅躺在碎石里,眼皮合着,嘴唇却在翕动。一个声音从喉管的断茬里挤出来。   沙哑。扭曲。   跟玄意本人完全不同的腔调。   更低沉,更阴冷,像是有另一个人在借这张嘴说话。   “保、管、好、它。”   四个字一字一顿,每吐一个字,头颅的断面就往外渗一蓬血。   “我……会来取的。”   嘴唇合上了。   从玄意断面中渗出的血变成了黑色。在碎石上蜿蜒了半尺就凝固成干硬的痂。   伊阳盯着那颗头颅,握着玄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这不是玄意的声音。   伊阳站在碎石坡上,四周一片狼藉。林子里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断木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背后斜挎着的玄渊。   那些暗纹已经重新沉寂下去,刀身恢复了漆黑的样子。   “会来取的。”   伊阳把这四个字在脑子思索了一下,但想不明白背后到底是谁。   他弯下腰,开始搜玄意的尸体。不管背后站着什么级别的怪物,眼前的东西先收了再说。   手指摸进僧袍内侧暗兜的时候,伊阳的指尖碰到了一块温热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   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佛珠,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佛珠的内部有东西在流动,隐约透出一丝猩红的光。   跟何定波眼底的血色一模一样。   伊阳把佛珠攥在掌心里,他有这一种感觉这枚珠子还会用上,他收在了身上,没有放进了青铜戒指中。   他直起腰,朝玄剑阁后山的方向望了一眼。远处的火光已经暗了大半,浓烟还在往天上飘。   然后他看向脚边那颗已经不会再开口的光头,将他捡起带上。   “真罡圆满啊。”   “也就那样。”   伊阳转身朝玄剑阁后山走去,脚步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第250章 和伊阳一起行动?   玄剑阁后山主殿四周的建筑被摧毁了大半,地上的青石板被一道道罡气犁出沟壑,碎石和断木铺了满地。   伊阳提着玄意的脑袋从山下碎石坡上走过来的时候,整个后山大殿群中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还在噼啪燃烧的残木声响。   玄剑阁其余的地方还有战火,但是在这个之前属于真罡境圆满的战场却安静了下来   伊阳迈过门槛。   大殿内的情况比外头好不到哪去。   只见供奉着玄剑阁历代祖师的供台翻了,地面上到处是碎瓦和断裂的梁木。   大殿门口右侧墙根,当代玄剑阁掌门徐御湖半躺在一块倒塌的石板上,胸口的那个窟窿被人用布条简单包扎了几道,虽然血早就把布条浸透了,整个人的脸色苍白,但至少活下来了。   玄剑阁长老吕松坐在他旁边三尺远的地方,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抱着肋下,呼吸带着嘶嘶的漏气声,他也是阻挡了玄意几道攻击,受了重伤。   但是应该早早到达的总巡监卢权安不在。   伊阳扫了一圈确认殿内没有第三个人,走到两人面前把手里那颗脑袋往地上一搁。   光头圆脸,眉骨宽阔。   玄意的头颅在青石地面上骨碌了半圈才停住,没合上的眼皮半耷拉着,断面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硬痂。   艰难睁开眼的吕松看到这一幕,他缓慢的呼吸停了两拍,视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盯着那颗脑袋看了三息,又抬头看伊阳,再低头看脑袋,来来回回重复了两遍。   “这是……”   “金阳寺方丈,玄意。”   伊阳把玄渊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边说道。   见真的如自己所想,吕松的嘴张了张。   另外一编的徐御湖动了。   他强撑着石板想抬起上半身,牵动了胸口的伤,整个人抖了一下,嘴角涌出一线血来。   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颗头颅,瞳孔在聚焦,眼底里有着不敢相信。   那个和自己交手还略占上风的金阳寺住持怎么就这么死了?   头颅还被带到自己的面前。   “你杀的?”徐御湖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   伊阳点头。   吕松看了看伊阳,又看了看地上那颗光头,脑子里浮现许多想不明白的想法,怎么想都想不通。   真罡后期杀真罡圆满?   这两个境界虽说都带着“真罡”二字,可二者之间的差距大了去了。   真罡圆满的武者能催动罡劲凝聚虚影,那已近是稍微与其他境界的真罡境武者有了本质区别,真罡后期在虚影面前跟气血境在内气境面前没什么本质区别。   他亲眼看过玄意催动佛像虚影的场面。   那尊三丈高的金色佛像降魔印一落,十丈范围内什么东西都活不了。   但想在伊阳居然杀死了对方。   吕松不信。   但脑袋就摆在地上,断面整整齐齐,连脖子上横炼肉身的金色光泽都还残留着。做不了假。   伊阳看出两人眼神中带着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道:   “两位,我这一战运气成分有些大。”   他不紧不慢地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说道:“当时我赶来支援时,正好遇见从山上离开的玄意住持,我本以为自己要命悬一线,当当时他胸口有一道剑伤。”   “伤口很深,里头的血肉都露出来了,还残留着一股剑气。”   说道这里伊阳看了徐御湖一眼。   “那应该是徐掌门所留的吧?”   徐御湖没吭声,但微微点了下头。   伊阳继续说,“正是因为玄意住持受了重伤,我才艰难取胜。”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把过程简单的说了出来。   吕松听完,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两分。   这么一解释就说得通了。   玄意先跟掌门拼了一场圆满对圆满的大战,两人凝聚的法身虚影对轰,掌门的飞剑虽然碎了,但也在玄意身上留了伤。   那道剑伤可不是小伤,掌门的剑气杀伐之力在整个隋宁府都排得上号。   带着这种伤再撞上一个真罡后期的强者,被战胜也算合理。   “伊大人。”吕松咽了口带血味的唾沫,称赞了一番,“就算玄意重伤了,那也是真罡圆满。您能抓住机会一刀了结,这份实力和眼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伊阳摆了摆手没接这话。   他的目光落回徐御湖脸上。   “徐掌门,你那些弟子和韩正清长老都在东南面的密林里,由镇抚卫的人看着,暂时没有危险。”   听到这句话,徐御湖那副重伤紧绷着的身子总算是松弛了一些,松开了紧攥着剑柄,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吕松的眼眶红了一圈,没想到他们的弟子居然还活着,这实在是太好了:“多谢伊大人。”   伊阳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此刻殿外传来脚步声。   扭头一看,便见到总巡监卢权安从后山方向走了进来。   他的玄色劲装上没沾半点尘土,半白长发束得整整齐齐。   进门时扫了一眼地上那颗光头,目光停了一息就移开了,没有半点意外的表情。   伊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卢权安对玄意的死不意外。   那就说明他早就知道玄意跑了,也知道自己追出去的方向会撞上这位老僧。甚至有可能他故意没追,让自己去处理的。   但这个猜测伊阳没说出口,只是默默记下。   卢权安走到徐御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这位玄剑阁掌门两息。   然后说了句让殿内所有人都沉下去的话:“玄念石没了。”   听到这一句话,徐御湖的身体抖了一下,本就重伤的身体有些不稳。   “后山密室的封印被人从外部破开,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   徐御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涌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他不是因为伤势吐血,是气的。   玄念石。   玄剑阁立派三百年的镇宗之宝,那块石头在后山密室里放了十几代人,由历任掌门亲自守护。   它曾经帮助过玄剑阁的“通玄境”强者凝聚法身,可谓十分宝贵。   他这辈子是废了,气海受损,突破无望,玄念石对他个人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但那是宗门的东西,是三百年来无数前辈用命换来的根基。   如今居然丢在他手上了。   “掌门……”吕松也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嘴唇发白。   徐御湖攥着剑柄的手又紧了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五六下,才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咬碎后槽牙的嘎吱声。   “谁拿的。”   “九邪教长老“阴息”。”   这个消息一出殿内沉了两息。   伊阳的脑子在飞速转,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部串联起来。   九邪教长老,通玄境的存在。   因该就是他控制了金阳寺方丈玄意,趁各派精锐被抽调去东来县的空当,一手策划了整场攻山战。   所有的布局、死伤、叛变,全是为了后山密室里那块玄念石。   伊阳想到了玄意死后那颗头颅吐出来的话。   “保管好它。”   “我会来取的。”   那个声音说的“它”,指的不是玄念石。是玄渊。   对方不光要玄念石,还盯上了自己背后这柄灵兵。   伊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背在身上的玄渊。   黑色的刀身沉默地搁在那里,暗纹隐没不显。   “卢大人。”伊阳开口了,声音不大,“那位长老现在在哪?”   卢权安终于看向他,平静的说道:   “跑了,在我赶到后山密室之前就走了,连残余气机都被抹除干净。”   跑了。   通玄境的强者在卢权安眼皮子底下拿了东西跑了。   这说明一件事。他怕卢权安,怕到连照面都不敢打,拿了东西就跑。   伊阳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在卢权安身边,那位通玄境的老怪物不敢露头。自己眼下还算安全。   殿外又传来动静。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殿门口闪了进来。   来者五十出头的瘦高个,灰白道袍上沾了不少泥土和碎叶,一看就是全力赶路过来的。   他扫了一眼殿内的惨状,目光在地上那颗玄意的脑袋上定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问。   来着正是苍梧山门主赵勋阁。   “赵门主。”卢权安转过身看向来客,“金阳寺方丈玄意受九邪教蛊惑,率众攻打玄剑阁。玄意已伏诛,但其背后的九邪教通玄境长老取走了玄剑阁重宝玄念石后潜逃。”   赵勋阁面色沉重道:“居然是通玄境妖人,那可真是一场大灾难。”   隋宁府境内的九邪教长老居然出现了。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府城都得炸锅。   “目前玄剑阁山门内还有金阳寺残余势力在活动。”卢权安看了看徐御湖和吕松的伤势,“X玄掌门受伤严重,无法自行清理。赵门主和伊阳,你们是目前能动的人。”   赵勋阁点了点头,拂尘往腰间一别,语气干脆。   “要贫道帮忙吗?自然没有问题,我和伊施主一同清理那些金阳寺僧众。”   他看向伊阳,想要知道他的意见。   “怎么做,对于那些僧众要全杀了?”伊阳问卢权安。   卢权安顿了顿,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尽量制服,如遇到顽固者可自行处理。” 第251章 情况不对   赵勋阁拂尘往腰间一收,冲伊阳点了点头问道:“伊指挥使要不和我一起走把。”   “山脚下还有金阳寺的僧众在负隅顽抗,万一碰上那位九邪教的妖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应对之法。”   伊阳在脑海中快速思考着这个提议。   赵勋阁说的有道理。通玄境的老怪物刚拿了玄念石跑了,谁也不敢保证对方不会杀个回马枪。自己现在真罡耗了大半,单独行动确实冒险。   再说了,拒绝也没有理由。   “好,那就一起。”   赵勋阁转身走下台阶。   伊阳提起玄渊,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山主殿,沿着山道往下走。   此刻山路两旁满是断掉的树枝和碎瓦,玄剑阁弟子的尸体已经有人搬走,地面留下的血迹还没有清理。   山下远处不时传来兵刃碰撞声,夹杂着喝骂和惨叫,金阳寺的僧众正在前山与玄剑阁残余弟子交手。   从山顶往下看,玄剑阁的建筑群被打得七零八落,好几处院落只剩下断壁残垣。   两人沿着碎石山道往下走了约莫百丈,赵勋阁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伊阳背后那柄包着粗麻布的长刀上,不经意的问道:“伊指挥使。”   “嗯?”   “你背上这柄刀……”赵勋阁的语速慢了半拍,把拂尘在掌中转了一圈,“贫道虽然见识浅薄,但看得出不是寻常宝器,这黑刀身上的纹路和气韵都不简单啊”   他的语气带着试探,但并不咄咄逼人。   伊阳脚步没停,抬手按住刀柄,随口回道:   “赵门主抬举了。这柄刀是也是我早些年机缘巧合捡来的,具体什么品级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趁手,就一直用着了。”   赵勋阁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好奇多停了两息,但见伊阳没有多说的意思,也就没再追问。   把手中的拂尘往袖中一收,拐了个弯问道:   “伊指挥使这一路走来,当真不简单。”赵勋阁笑了笑,侧过头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贫道虽然常年在苍梧山闭关,但府城的事情多少也有耳闻。伊指挥使从一个县城的巡卫长做起,不到一年就坐到了镇抚卫指挥使的位子上。”   “贫道听闻你最早只是云林县一个巡卫长,管着卷宗档案的闲差。”   “是。”   “后来白鱼城剿灭九邪教一案,连斩多名邪教骨干,一战扬名。再后来清风岭据点被端,百年世家吴家连根拔起,吴久死在幽泉司刀下……”   赵勋阁掰着手指数,越数越觉得离谱。   “这些事搁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哪怕只干成一件,都够他风光半辈子了,但这些事全是伊指挥使一人完成。”   “老当益壮四个字,搁在您身上再合适不过。这般履历,放眼整个隋宁府城,前后几十年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伊阳听着对方这番吹捧,表情没什么波澜,客气回道:“赵门主过誉,背靠巡天司这棵大树,上头有总巡监和晏大人撑着,换谁来都能干。”   “话不能这么说。”赵勋阁摆了摆手。“贫道还听说,伊指挥使的修为进境极快。从入司时的内气境境到如今……”   他没把话说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他进入巡天司之时只是内气境,如今却是真罡境后期,这速度放在整个青州都没几个人做得到。   “一般来说啊,能有这种进境的,多半是身具非凡命格的人物。”赵勋阁看着前方的山路,话说得随意,但耳朵竖着。   命格。   听到这二字伊阳耳朵竖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笑了笑:   “哪有那么神。”   他搓了搓手,语气憨实,“勤学苦练罢了。赵门主这么夸,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   赵勋阁呵呵一笑,没再往下问。   两人继续沿着山脊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一处转弯的时候,伊阳的脚步突然慢了。   不是外面出了什么状况。   是他贴身衣服内侧,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动静。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轻微的、带着节律的跳动。   伊阳的右手本能地往衣襟内探,但手指刚碰到领口的布料,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身上的东西全被收进了青铜戒指里。   修炼用的真丹、银票、妖核、叩心丹,连零碎的杂物都塞了进去。   整个人身上没有放进戒指的东西只有一样。   那枚从玄意尸体上搜出来的金色佛珠。   伊阳当时没把它收进戒指,而是揣在了贴身衣袋里,想着等回去再仔细研究。   佛珠。   那枚内部带着猩红血光的金色佛珠。   他记得清清楚楚,刚拿到手的时候,珠子内部的红色只有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   伊阳右手缩了回去,搭在腰带扣上,动作自然得不像话。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同时悄无声息地运转精神力,朝胸口那枚佛珠探了过去。   精神力碰到佛珠的那一刻,伊阳的瞳孔收缩了。   珠子内部的红色已经占据佛珠的一半。   猩红的血光在金色的珠体内翻涌着,像感应到什么东西似的急速膨胀,跟他在杀死玄意之后看到的完全两码事。   那时候血光还只是一缕。   现在血光变成了半个珠子。   周围有什么东西在牵动这枚佛珠。   伊阳的心跳快了两拍,又被他强压下去,他在心中思索道:   这佛珠是从玄意身上得来的,而玄意被九邪教通玄境长老控制。   这枚佛珠内部的血色,极有可能就是与那位长老有关的手段,某种标记,或者感应媒介。   那珠子内部的血色现在为什么会变浓?   从山顶下来到现在,周围没有其他人。   只有他和赵勋阁。   在山顶大殿里,卢权安在场的时候,佛珠没有反应。   出了大殿走了这一段路,佛珠开始发生变化,示警。   想到这里伊阳的后背凉了两分。   他不敢下定论。   但有一种可能性他不能不防,那就是赵勋阁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引发佛珠的反应。   是赵勋阁本人被动了手脚?还是他身上携带了什么相关的物件?又或者……   伊阳不想继续猜下去,目前最稳妥的做法只有一个。   回去,回到卢权安身边。   “伊指挥使?”   赵勋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已经走出去四五步了,发现伊阳没跟上来,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为什么停下了?”   伊阳脸上浮出一个“突然想起来”的表情,一拍脑门。   “哎呀,赵门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语气带着懊恼。   “之前罚恶司的萧大人战死之前,拜托过我一件事,要跟总巡监大人当面说。结果之前玄剑阁情况太急,我光顾着救人了,把这茬给忘了。”   他往山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事情还挺急的,我得回去跟总巡监说一声。”   赵勋阁愣了一下。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他说得很自然,脚步已经转了方向。   “山下也不差这一会儿。”   伊阳本想拒绝。   但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拒绝才不正常,两个人本来就是搭伴行动,他突然说要回去,对方跟着走才是合情合理。强行要求分开反而会引起怀疑。   “也好,麻烦赵门主跑一趟了。”   两人掉头往山顶走。   伊阳走在赵勋阁身后半步的位置,精神力一直笼着身前这个灰白道袍的身影。   赵勋阁的气息平稳,脚步正常,呼吸节律没有任何异样。   但伊阳衣服里的佛珠跳动越来越频繁了。   他压着步子走,脑子没停。   玄意是金阳寺的方丈,府城三大宗派之首的领袖人物。   那位九邪教长老能控制他,说明对方的手段渗透到了极深的层次。   苍梧山跟金阳寺一样,也是府城三大宗派。   门主赵勋阁常年坐镇山门,接触面广得很。   如果那位长老想要在三大宗派里埋钉子,苍梧山不可能被放过。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赵勋阁身上只是碰巧携带了某种跟那位长老有关联的物品,本人并不知情。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伊阳现在能处理的。   把这种事交给卢权安处理,反正总巡监的实力伊阳看不透,只能感到深不可测。   石阶尽头,后山大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半塌的门框,碎裂的石板,还有门柱上那几道深可入骨的剑痕。   伊阳迈过门槛。   殿内的情况跟他走时没什么变化。   徐御湖还靠在石板上昏昏沉沉,吕松靠着墙闭目运功。   卢权安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门口,正在翻看一卷从墙上取下来的卷轴。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扫过伊阳和赵勋阁,眉头动了一下。   两个人刚走没多久就折回来了。   卢权安把卷轴合上搁在旁边的石台上,目光落在伊阳脸上,刚要开口。   伊阳抢在他前面开口说道:“总巡监大人。”   伊阳的语速不快,脸上挂着歉意。   “罚恶司的萧大人有件事要我转告您。”   卢权安听到“罚恶司的萧大人”这六个字的时候,眼神里那丝疑惑消失了。   萧正言已经死了,他当时可是看见了尸体。   但伊阳提到了一个死人的名字,这就说明有问题。   卢权安的目光在伊阳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下头,神色平静地问了一句,“萧正言让你说什么?” 第252章 玄定   “萧正言让你说什么?”   卢权安问完,大殿内几个人都看向伊阳,想要知道巡天司内部的消息。   伊阳在开口之前,他运用识海中的精神力感知着衣兜中的佛珠现状,想要确定一下珠子的状态再回答。   果然,原本战占据珠子内部一半的猩红血色退却了。   从在半山腰时占据半个珠体的规模,缩回了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跟他在玄意尸体上刚掏出来时一模一样。   伊阳心中的猜测有了结果。   这就对了。   半山腰上,只有他和赵勋阁两个人走在一起,佛珠的血色就暴涨。   回到大殿,卢权安在场,血色就退了回去。   不是巧合,真是那枚佛珠在感应什么东西,并且还应该和九邪教有关。   而那个与九邪教有关的东西,就在赵勋阁身上。   伊阳把精神力收回来,抬起头。   此刻赵勋阁站在他右侧三步远的位置,一身道袍沾了点碎叶,拂尘别在腰间,面色平和。   他冲着伊阳问道:“伊指挥使,萧大人到底交代了什么?”   问得自然,语气随意就好像真的只是好奇。   伊阳看着他的脸,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五十出头的瘦高个,但他的真实年龄比伊阳还大,至少八十多岁了,只是习武比伊阳早,达到真罡境后容颜变老速度减缓。   但他眉目间那股子阴寒的锐气还挂着,看起来真的和画像中的苍梧山门主一模一样,没有半分的破绽,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关切的弧度。   “萧大人交代了一句。”伊阳看向赵勋阁,“他说,苍梧山门主有问题。”   伊阳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大殿里。   殿内的气氛变了。   靠在石板上因为重伤昏昏沉沉的徐御湖猛地睁开眼,那双因重伤而涣散的瞳孔聚焦到伊阳脸上,眼底写满了震惊。   “赵勋阁有问题,怎么可能!难道三大宗派的门主只有自己没有问题?”徐御湖迷糊的想道。   吕松也从闭目运功的状态中惊醒,他撑着肋下的伤口坐直身子,嗓音沙哑地喊了句:“伊大人,你是不是说错了?”   他看看伊阳,又看看站在旁边的赵勋阁,脸上全是困惑。   “苍梧山门主怎么会有问题?人家赵门主可是赶来支援我们玄剑阁的。”   徐御湖也开口了,声音虚弱但态度明确:“伊指挥使,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赵门主连夜赶来,我玄剑阁上下都记着这份情。”   “苍梧山和玄剑阁虽有利益之争,可赵门主没有落井下石。玄意攻山时,他也未曾参与。”   两人都不愿相信。   玄剑阁刚被金阳寺打穿山门,掌门险些丧命,镇宗重宝也落入九邪教长老手中。   若苍梧山门主同样出了问题,三大宗派便有两家被九邪教渗透,那府城早该完蛋了。   但站在大殿中央的卢权安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从伊阳脸上移到赵勋阁脸上,又移回来。   没表态,没追问,就这么看着众人发言。   他知道伊阳既敢借萧正言之名返回大殿,便不会只凭猜测乱咬人。   见总巡监的目光望向自己伊阳知道卢权安的意思,他这是希望自己拿出证据来这件事。   而且赵勋阁的反应比伊阳预想的快。   老道士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伊阳,眉头拧到了一块疑惑道:   “伊指挥使,我是不是得罪过你,贫道敬你是巡天司的人,但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荒唐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语气里全是委屈和愤怒喊道:   “萧正言都不在这里了,你怎么能盲目相信他的话?他一个罚恶司的人,跟苍梧山八竿子打不着,凭什么说贫道有问题?”   赵勋阁往后退了一步,拂尘从腰间抽出来攥在手里。   “贫道听到东来县消息后连夜赶路过来替玄剑阁收拾残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反被人泼了一盆脏水?”   他的话说得又快又急,理由也站得住脚。   旁边的吕松听了连连点头,觉得赵勋阁说的有道理。   但伊阳注意到一个细节。   赵勋阁在自辩的时候,右脚尖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偏了两寸。   那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的反应,是准备跑路的反应。   伊阳没有接赵勋阁的话,他攥在手中的佛珠还在等一个时机。   “贫道在这里受不了这个冤枉。”   赵勋阁的声音更大了,他朝卢权安抱了个拳说道:   “总巡监大人,贫道要离开了。苍梧山的弟子还在门内待命,贫道不能留在这里被人无端指摘。”   他迈出了第一步,朝大殿门口走。   “赵门主先别急。”   卢权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赵勋阁的脚步立刻钉在了原地。   不是被吓住的那种停,是身体机能对这个声音产生了本能的服从。   卢权安看向伊阳说道:“把你的证据拿出来吧。”   伊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右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掌心摊开。   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佛珠躺在他的掌心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珠体内部有一缕极淡的猩红色在游动。   “这枚佛珠,是我从金阳寺方丈玄意的尸体上搜出来的。”   伊阳把珠子举到光亮处,让殿内所有人都看清楚。   “半炷香之前,我和赵门主一起从这座大殿出发,沿碎石山道往山下走。走了不到百丈,这枚佛珠开始跳动。”   “珠子里的血色从一缕变成了半个珠子。”   伊阳看着赵勋阁的眼睛镇定的说道:   “当时方圆百丈之内只有两个人。我,和赵门主。”   “我掉头回到大殿,走进总巡监大人身边。佛珠里的血色立刻就退了。”   听到伊阳的解释,吕松的脸色变了,徐御湖撑着石板的手指攥紧了。   殿内几个人的视线全落到赵勋阁身上。   赵勋阁面对这枚佛珠神色镇定,他抬着下巴面色沉重的问道:“一枚来路不明的佛珠,几次变化,就能证明我有问题?伊指挥使办案也太随意了。”   “所以我准备再试一次。”   伊阳屈指一弹,佛珠离开手掌,朝赵勋阁飞去。   赵勋阁的右手抬了抬,似乎想拦下佛珠,但那只手抬到半途,又硬生生停住。   伊阳弹射出的那枚金色的珠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旋转着飞向赵勋阁。   距离五丈。   金色珠子内部的猩红血色开始膨胀。   三丈,血色占了三成。   一丈,半个珠子。   佛珠碰到赵勋阁袍袖的那一刻——   佛珠中的金色测底消失了。   整颗佛珠从里到外变成了通体猩红的血珠,暗红的光从符文缝隙里往外渗,腥甜的气味在殿内弥散开来。   跟何定波眼底的那层血光一模一样。   跟玄意体内那股被操控的气机一模一样。   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赵勋阁!”   徐御湖咳出一口血,仍死死看着那枚血珠。   “难道你……”   赵勋阁低头看了看肩头,脸上的愤怒退了。   先前那副受辱后的恼火、委屈,全都收得干干净净。   他抬手捏住血珠。   “咔嚓。”   随着一道破裂声传出,珠体裂开了。   “伊指挥使。”   赵勋阁抬起头,双眼已经染成暗红。   “老夫小看你了,还有玄意那家伙居然还有这颗珠子”   话音落下,赵勋阁身形拔起,灰白道袍被罡气撑开,拂尘从腰间飞出,三千白丝朝徐御湖和吕松卷去。   他没有攻击伊阳。   他选择先废掉两个重伤之人,再从侧门冲出去。   伊阳早在他气息变化前便向前踏出,玄渊出鞘,刀背撞开拂尘白丝。   “赵门主,留步。”   刀锋切过拂尘,白丝断落,赵勋阁借着反震撞向殿门,一身灰白道袍鼓起,真罡境圆满的气机全数放开,脚下石板崩成碎块。   整个人才跨出门槛,便已冲出十余丈。   但他忘了一件事。   这座大殿里坐着卢权安。   伊阳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卢权安是怎么出手的。   一道青绿劲气从他掌间飞出,越过殿门,击中赵勋阁后背。   轰。   没有激烈的碰撞,只是瞬间赵勋阁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被打飞,是从内部炸开。   血肉、道袍碎片、拂尘残骸往四面八方飞散,溅了半个大殿墙壁和地面。   伊阳的精神力在爆炸发生的前半息就捕捉到了异样。   赵勋阁的身体炸开的那一刻,一道血色的身影从碎肉中射了出来。   速度极快。   那道血色身影裹着一层猩红的罡气护体,在碎肉还没落地的时候就已经窜到了大殿门口,一个纵跃翻过了半塌的门框,朝山下的密林方向逃去。   伊阳定睛看去。   那道从赵勋阁体内飞出来的血色身影——是个和尚。   光头,赭红僧袍,身形消瘦,面目枯槁。   跟赵勋阁完全不是一个人。   伊阳眉头拢了起来,没想到那居然不是苍梧山的道士,是个和尚。   和尚藏在道士体内?   重伤的玄剑阁掌门徐御湖看清其侧脸,手中长剑脱手落地惊呼:   “玄定?”   “他不是十几年前就死了吗?”   “玄定?”   听见这个称呼,吕松的脸彻底变了颜色。   “不可能!”吕松失声喊道,“金阳寺玄定不是十几年前就死在了掌门手里吗?”   徐御湖的身体在打颤,嘴角有血往外冒,但他的眼睛死盯着门外。   “是他。”   徐御湖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说道:   “身法、体型、还有他右耳后面那颗黑痣。   是玄定 ,到现在我还记得他,十五年前他使出的降魔手印我用了三年才治好。” 第253章 朴实无华的拿下   玄定?   这个名字落下,大殿里几个人都没能接上话。   伊阳站在门边,手掌搭着玄渊刀柄,精神力追着那道血色身影远去。   对方的速度很快,几个起落便越过前山残破的院墙,朝北侧山林掠去。那身血色罡气没有半分佛门气机,沿途碰到的树枝尽数折断,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   徐御湖撑着石板坐起,牵动胸口伤势,呼吸乱了两拍。   “玄定没死。”   卢权安没有回头,身形已经从殿门处消失。他的身形消失时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罡气爆发的动静。   只是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人没了。   下一息,百丈之外的密林上空,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轰。   一道青绿色的罡气和一道猩红的血光在空中撞在一起,炸开的气浪把一棵百年老松的树冠整个削平。伊阳通过精神力观察外边的剧烈动静。   只见两道身影在后山树林上空交错。   卢权安的玄色劲装在风里纹丝不动,双手没有握住任何兵刃。   他的对面,那个从赵勋阁体内飞出来的光头和尚已经被逼停了退路。   血色的罡气裹在和尚周身,腥甜的味道弥漫周边,被劲风一吹就连在大殿内都能隐约闻到。   和尚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道猩红的火焰,空气中弥漫出烧焦皮肉的味道。   他指尖射出,一道道血色的焰火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   血焰指。   九邪教的歹毒武学,中者经脉会被血焰灼烧,从内到外化为焦炭。   徐御湖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盯着殿外。   但卢权安更快。   他甚至没拔出什么兵器,就那么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面对那些飞射而来的血焰,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青绿色的真气从他袖口流转而出,没有形成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那么轻飘飘一拂,那些足以洞穿真罡境护体的血焰就这么湮灭在空中,连个响动都没有。   干净利落。   “总巡监在单纯的拿肉身战斗。”   伊阳看清了这个事实,喉结滚了一下。   卢权安从头到尾没有使用武学,全凭肉身拳脚和那层青绿色的真气。   而对面那个和尚的攻击,哪一记放在真罡圆满的层次上都算得上杀招。   但那些充满莫大声势的攻击,就在这么一拳一脚中被随手碾碎了。   和尚的身形在碎石坡上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带着一蓬血雾。   “玄定”见状,双手猛地在胸前一合。   漫天血光从他背后升起,在他头顶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天幕。   焰炎天慕。   血焰天幕将整片后山都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之下,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草木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卷曲。   天幕之下,“玄定”的身形化作数十道残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向卢权安。   见卢权安面对这般攻势,徐御湖咬着牙摇了摇头说道:   “那人不是玄定。”   伊阳转过头疑惑的问道:“什么意思?”   “虽然从表来看是玄定,但这种强大的武学绝对不是他能使出来的。”   徐御湖的嘴唇打颤,艰难地咽了口血沫解释道:   “玄定是金阳寺出身,从小在武僧院长大,他的拳法、功法、战斗习惯全是金阳寺的路数。哪怕功法再怎么便,底子也该是金阳寺的东西。”   他朝殿外抬了抬下巴。   “你看他用的招式,血焰指、焰炎天幕,这些东西跟金阳寺有半点关系吗?”   伊阳看向殿外。   血红色的天幕之下,和尚的打法跟金阳寺的堂堂正正毫不沾边。   每一招都裹着血腥的邪气,阴毒刁钻,走的全是九邪教的路子。   徐御湖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个身体是玄定的,但内在的人应该就是九邪教的那位长老。”   “阴息。”   见通玄境的强者出现,吕松的脸色煞白。   殿外又传来动静。   徐御湖看得眼皮直跳。   这等手段,早已超出了真罡境的范畴。   然而,面对这般阵仗,卢权安依旧平静。   他只是简单地踏前一步,右拳轰出。   没有罡气虚影,没有华丽招式。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拳。   但这一拳挥出的瞬间,那片遮蔽了天空的血焰天幕,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裂口向两侧蔓延,整片天幕如同被撕碎的红布,四分五裂,化作漫天飘散的血色火星。   数十道残影也随之烟消云散。   “玄定”的本体被从半空中逼了出来,踉跄着后退了十几丈,脚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看着卢权安,那双被血色完全占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通玄境……”   “玄定”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伊阳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总巡监到底是什么境界?   殿内的徐御湖发出一声长叹。   “果然总巡监大人是通玄境的强者。”   伊阳回头看他。   徐御湖半躺在石板上,目光复杂感叹道:   “他执掌府城快百年了,没有败过一场。我师父当年不信邪,专程去挑战他。”   他停了停,嘴角扯了一下,“回来跟我说了四个字,甘拜下风。”   吕松听得心惊肉跳,通玄境,那可是百年难得一现的境界。   隋宁府巡天司的总巡监,竟然是这等强大的人物。   伊阳站在殿内,看着远处的战局,没有说话。   他的后背靠着一根还算完整的门柱,看似在观战,实则体内的乙木真气正在飞速运转,恢复着方才斩杀玄意时消耗的真罡。   “阴息”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全身的血色罡气开始向内收缩,紧紧贴附在他的皮肤表面。   一层暗红色的、带着熔岩般纹路的角质层从他体表浮现。   他的身形在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邪恶的气息冲天而起。   炎魔身。   虽然只是未曾凝聚完全的法身雏形,但那股威势,已经足以让寻常真罡境圆满的武者心惊胆寒。   “阴息”化作的血色炎魔双臂一张,周遭的地面寸寸崩裂,无数道血色的气劲从地底钻出,汇成一片血色的海洋,朝卢权安席卷而去。   阴魔血海。   卢权安看着那片翻涌而来的血海,第一次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前。   一只由纯粹真气凝聚而成的青绿色巨手从他身后浮现,那只手掌足有三丈大小,掌纹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生生不息的韵味。   天罗生灭手。   巨手朝着血海轻轻一捞。   翻涌的血色海洋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网兜住,所有的狂暴和邪恶都被那只青绿色的手掌攥在其中,动弹不得。   卢权安五指缓缓收紧。   “不——!”   “阴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被巨手攥住的血海瞬间崩碎,化作漫天血雨。   炎魔身上的角质层也跟着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本体。   “阴息”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伸出枯槁的右指,猛地划开自己的心口。   一滴暗金色的心头精血被他逼了出来。   那滴血一出现,他整个人的气息便萎靡了一大截。   他以自身七情六欲、心魔妄念为引,将那滴精血点燃。   一柄三尺长的血焰长剑在他身前凝聚成形。   剑身没有实体,由流动的血光与暗红的烈焰交织而成,剑刃的边缘不断滴落火星,落在地上,便化作一缕青烟。   心焰血剑。   “死!”   “阴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柄血焰长剑朝卢权安斩了过去。   面对这凝聚了通玄境强者毕生修为的至强一击,卢权安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他只是收回了右手,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朴的印记。   玄青归藏印。   随着印成,卢权安体内的生机骤然内敛,一股森然的寒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四周的空气仿佛进入了深冬,草木凝霜,地面结起一层薄冰。   青绿色的乙木真气在他掌间化为一道道青黑色的符文锁链,锁链之上,缠绕着冰冷的霜纹。   符链飞出,缠向那柄斩来的心焰血剑。   血与火的力量,对上了冰与寂的力量。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血焰长剑被符链缠住的瞬间,剑身上的火焰便迅速黯淡下去,流动的血光凝固、碎裂。   青黑色的符链像是拥有生命一般,一圈圈绞紧。   咔嚓。   心焰血剑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随后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飞扬的红色光屑。   “阴息”的身体剧烈一颤,张嘴喷出一大口黑血。   他的炎魔身彻底溃散,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摔在碎石堆里。   卢权安的身形瞬息而至,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一掌拍下。   “阴息”的头颅被整个拍进了胸腔里。   这位搅动了隋宁府风云的九邪教通玄境长老,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玄剑阁的后山。   大殿之内。   徐御湖和吕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心头的恐怖威压终于散了。   赢了。   伊阳也收回了目光,体内的真气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他走到徐御湖面前,看着这位玄剑阁掌门,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徐掌门,你刚才说,玄定……十几年前就被你杀死了?”   听到这个问题,徐御湖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羞愧。   他喘了几口气,才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十几年前,玄定和玄意,都是金阳寺的真罡境圆满强者。”   “但玄意当时年纪大了,气血衰败,早已没了突破通玄境的希望。而玄定,是当时金阳寺武僧院的首席,天资绝顶,被整个金阳寺寄予厚望。”   “或许是因此,玄意对玄定的行为,总是带着一丝放纵。”   “十八年前,玄定尝试冲击过一次通玄境,但失败了。那一次,他落得个气血双亏、修为倒退的下场,险些身死道消。”   “是玄意,耗尽了金阳寺积攒多年的珍贵资源,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活下来的玄定,修为掉到了真罡后期,而且根基受损,再无寸进的可能。”   “三年后,他不知从哪听说了玄剑阁有重宝‘玄念石’,可以助他再次冲击通玄境,便独自一人找上了我。”   徐御湖苦笑一声道:   “我自然是拒绝了,并告诉他玄剑阁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但他不信,以为是我藏私,便想动手制服我,强行逼问。”   “结果……你也知道了。一个根基受损的真罡后期,怎么可能是我这个全盛状态的真罡圆满的对手。”   “我只用了一剑,就重创了他。当时看他生机断绝,我以为他死了,便通知金阳寺来领人。”   “金阳寺自知不占理,也没多说什么,把人带了回去。从那以后,我们两大宗派之间,就有了隔阂。”   伊阳听完,点了点头。   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上了。   但徐御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徐御湖看着伊阳,面色古怪地问道:“伊指挥使,你知道那玄定,是什么身份吗?”   伊阳摇了摇头。   徐御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后来我派人暗中调查,才知道……那玄定,竟是玄意方丈早年还未脱俗时,在凡尘俗世留下的亲生儿子。”   伊阳愕然。   怪不得。   怪不得玄意会为了一个“师侄”,耗尽宗门资源去救治。   怪不得他会为了玄定的一己之私,被九邪教长老利用,最终落得个身死宗灭的下场。   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卢权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身上闻不到半点血腥味。 第254章 处理后续   卢权安踏入大殿,玄色劲装上不见半点尘土。   他随手一挥,一团被青绿色真气包裹的血肉残骸悬浮在半空。   那团东西的形状不太规整,隐约能辨出是人形残骸的轮廓。真气封存得滴水不漏,连一缕血腥气都渗不出来。   伊阳的目光落在那团封存物上多看了两眼。   总巡监的手法极为熟练,没有半分生疏,那感觉不像在封存一个通玄境强者的遗骸,更像是在打包一件寻常行李。   熟练得让人心底发毛。   这不是临场发挥能做到的事。   伊阳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没往外说。   “这东西带回府城裁决殿。”卢权安把封存好的残骸搁在殿中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台上,拍了拍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伊阳应了声,走过去接手。残骸不重,十四五斤的样子。   卢权安转过身,看了看靠在石板上的徐御湖,又看了看蜷在墙根的吕松。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大殿正中间,双手负在身后,开口宣布道:   “三件事。”   徐御湖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吕松也抬起了头。   “第一,金阳寺即日起封山。所有下山的僧众就地收押,听候裁决殿审查。金阳寺山门由巡天司派人看管,查清九邪教渗透范围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一条没人有异议。金阳寺方丈玄意受邪教控制攻打同道,证据确凿,封山是理所当然。   “第二,玄剑阁暂由巡天司庇护。重建所需费用从金阳寺查抄的资产中支取。”   吕松听到这话,眼圈又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激的话,被卢权安抬手打断。   “第三。”卢权安的声音顿了顿。   “苍梧山门主赵勋阁,应当是在赶来支援的路上被阴息截获并控制寄生。属于意外之祸,苍梧山本身没有问题。”   他扫了一眼殿内众人缓缓道:   “需要一个人去苍梧山通报此事,告知他们门主的死因,安抚山门上下。”   伊阳注意到卢权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赵勋阁的死在他眼里也不是什么大事。   也是,对这位不知道是什么境界的总巡监来说,一个真罡圆满,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卢大人。”   徐御湖挣扎着从石板上撑起半个身子。他的左肩碎了,胸口穿了洞,动一下全身都在抖,但还是拼着劲想要起来行礼。   吕松赶紧从旁边伸手去扶,两个人都是伤号,搀在一块歪歪扭扭的。   “徐掌门不必多礼。”卢权安摆了摆手。   徐御湖咬着牙把话挤了出来:“多谢总巡监大人救命之恩,玄剑阁上下铭记于心。”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迫问道:   “敢问大人,我宗至宝‘玄念石’,是否在那妖人身上?”   镇宗之宝丢了,这才是他心头挖不去的刺。哪怕重伤到这种地步,这件事也得问清楚。   卢权安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玄念石的事,我会处理。”   就这么一句,干净利落。   但徐御湖听懂了弦外之音——玄念石已经在卢权安手里了。   阴息那具残骸被卢权安亲手带回来,身上的东西不可能漏掉。   徐御湖的嘴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能怎么说?让总巡监把东西还回来?   凭什么?   玄剑阁被打得山门破碎,掌门半死不活。卢权安出手救了全宗门的命,现在说一句“我来处理”,就算是面子。   “交由大人处置。”徐御湖把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伊阳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卢权安说“之后还回来”,这话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玄剑阁没有谈条件的本钱。   伊阳没在这件事上多停留。   他瞅了个卢权安与徐御湖交谈的空档,迈步走出大殿。   殿门外的台阶上,赵勋阁“炸开”后的痕迹还在。   一片三丈方圆的区域被血肉和碎裂的道袍残片铺了一层。卢权安那一掌太干脆了,整个人从内部碎裂,肉块散了一地,大的不过拳头,小的跟指头差不多。   伊阳蹲下身,扒拉着那堆残骸翻了起来。   他的精神力贴着地面一寸一寸扫过去,不放过任何一块碎片。   道袍碎了大半,灰白色的布条浸在血水里。一截断了的拂尘杆滚在三尺外,上面还缠着几根没断的白丝。   伊阳把道袍翻了个面,在右襟内侧的暗袋里摸到了硬物。   掏出来一看。   一枚拇指大小的翠绿色玉佩,表面刻着一座山峰的轮廓——苍梧山的宗门标识。   储物玉佩。   跟他手上那枚青铜戒指是一类东西,功能差不多,只不过触发方式不同。   伊阳用精神力试探了一下,玉佩内部有独立的储物空间,容量不大,但里头塞了不少东西。   真罡圆满的门主随身带的家当,不用想都知道值多少钱。   伊阳没打开清点。   他把玉佩往贴身衣兜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渍。   没上交的打算。   赵勋阁已经炸成渣了,这枚玉佩混在碎肉堆里,谁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东西。   就算卢权安感知到了,那也无所谓,对方因该是不在意的。   再说了赵勋阁算是他先发现异常,然后领回来的。没功劳也有苦劳。   刚收好玉佩,殿外的碎石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岷带着两名镇抚卫小跑着赶上来,铠甲上还挂着树叶和泥点,一看就是刚从前山战场回来。   “大人!”   徐岷在伊阳面前站定,抱拳禀报。   “前山金阳寺残余僧众已全部控制住了。一共二十七个,九个眼睛不对劲,瞳孔发红,嘴里胡言乱语,跟那个何定波的症状一个样。剩下十八个,方丈一死他们就没了主心骨,自己把兵器放下了。”   伊阳点了点头,问道:“何定波呢?”   “被金阳寺两位大师联手拿下,绑在前殿一根断柱子上,经脉封了,动不了。那家伙力气大得邪乎,绑了三道五花大绑才摁住。”   “带我去看看。”   伊阳迈步朝殿外走去。   玄剑阁前山,演武场。   曾经名震府城的剑侠何定波,此刻被手臂粗的铁链五花大绑地捆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   他的双眼赤红,瞳孔里全是疯狂的血丝,嘴里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手腕和脚踝的经脉都被镇抚卫用特殊手法封住,一身真罡用不出来。   伊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从玄意身上搜来的金色佛珠。   佛珠已经被“阴息”捏碎,只剩下几块不规则的碎片,但上面的符文还在。   伊阳捏着最大的一块碎片,慢慢靠近何定波的太阳穴。   碎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   何定波眼底的血色剧烈地翻涌了两下,像烧开的水。   紧接着,那片浓郁的猩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消退。   他的嘶吼停了。   眼神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困惑。   何定波的视线在伊阳脸上聚焦,他认不出眼前这个苍老的面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嘶哑破碎的音节。   “我……我做了什么……”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滚落。   他想起了那柄刺入挚友后心的剑,想起了徐御湖不敢置信的眼神。   整个人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伊阳没有回答他。   他站起身,把佛珠碎片拿开。   何定波眼中的清明瞬间消失,再次被无尽的疯狂和血色吞没。   “吼——!”   伊阳看着他,心里清楚,这东西只能暂时缓解“阴息”的驭心术,无法根除。   想救他,得另想办法。   “把他交给玄剑阁的人。”   伊阳冲旁边的镇抚卫吩咐了一句。   何定波的结局,该由玄剑阁来定。   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何定波更加凄厉的嘶吼。   伊阳刚走回后山,就看到空武和空月带着人从东南方向的密林赶了回来。   他们身后跟着韩正清,还有二十多个惊魂未定的玄剑阁弟子。   空武站在主殿前的废墟上,看着满目疮痍的山门,三百多斤的身板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那双藏在肉褶子里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颗玄意的头颅。   空月走到他身边,低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玄意已死。   方丈是受九邪教长老控制,才犯下滔天大错。   空武攥着佛珠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脸上肥肉颤抖,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佛号。   “阿弥陀佛……”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转身,弯下腰,默默地开始搬运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伤员。   高大的身影在废墟中显得有些萧索。   夜深了。   玄剑阁给伊阳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客房,偏院位置,门窗俱全,只是屋顶掉了几块瓦,透着月光。   伊阳闩好门,在蒲团上盘腿坐下。   他先取下手上的青铜戒指放在膝前。指尖碰到戒面上的符文,精神力灌入,戒指内部的空间打开。   两枚妖核落在掌心里。   一枚灰青色,巨蜥的妖核,质地粗粝,里头的能量躁动沉重。   一枚漆黑带青纹,黑鬃豹的妖核,比巨蜥的小半号,但内部的能量密度更高。   除了妖核之外,伊阳又取出了八枚真丹。这是路上积攒下来的存货,一直没舍得用,今晚正好一块炼化。   他把两枚妖核和八枚真丹分成两组,先吞了四枚真丹打底。   药力入腹,乙木养生功运转起来。青碧色的真罡从气海出发走遍百脉,经过真罡后期淬炼后的经脉承载力比以前大了一截,药力化得又快又稳。   紧接着是妖核。   伊阳先拿起灰青色那枚,犹豫了半息。妖核跟丹药不同,里头的能量更加暴烈,稍有不慎就会冲击经脉。   但他的肉身是《武极龙象身》小成之后的底子,加上乙木真罡的自愈特性,些许暴烈的冲击扛得住。   一口吞了。   妖核入腹的那一刻,一股灼热的能量顺着食道往下砸,炸进了气海里。   伊阳的身体绷了一下,额角渗出汗珠。   乙木养生功全力运转压制,青碧色的真罡把那团暴烈的能量裹住,一层一层磨,一圈一圈转,把棱角磨平了再吸收进经脉。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   真罡后期的进度在天命六十倍加成下一路攀升,涨得比吃真丹快了三四倍。   伊阳把剩下的四枚真丹也灌了下去,配合妖核的能量一起炼化。   第二枚妖核留到最后。   黑鬃豹的妖核入口比巨蜥的要温和些,但后劲更足,药力渗透得深。   伊阳控制着呼吸,体内的真罡运转进入了一种稳定的节奏。   月光从头顶缺了瓦片的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照着那张半老不老的脸。   突然。   伊阳运转功法的节奏断了一拍。   他的精神力在百丈范围内捕捉到了一道正在靠近的气机。 第255章 金阳寺真相   “哒哒哒”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不重,轻声三下,节奏均匀。   伊阳从蒲团上睁开眼。   体内的乙木真罡还在经脉中流转,妖核的药力刚炼化了三成,气海里的波动没来得及平复。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精神力已经告诉了他门外站着谁。   拉开门。   总巡监卢权安就站在走廊上,半白长发束在脑后,玄色劲装干干净净,双手负在身后。   月光落在他肩头,他整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总巡监大人。”   虽然不知道对方半夜来找自己有什么事,但伊阳还是侧身让路将对方请进房屋。   卢权安迈步进,来到屋内他没看房间里的陈设,目光落在伊阳身上停了两息。   “刚才在修炼?”   “距离真罡境圆满还有一些距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伊阳刚刚运功修炼的波动还没有平复,他也没有做遮掩,对卢权安这种级别的强者来说一眼看透。   “是。”伊阳没否认,“之前在东来县杀死了几头真罡境的妖兽,侥幸获得几枚妖核。”   卢权安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他没找凳子坐,就那么站在屋子中间。   月光从头顶的缺口照下来,刚好打在他半白的头发上。   伊阳等了几息。   见对方不开口,便询问道:   “总巡监大人深夜过来,是有事?”   听见伊阳的询问,卢权安的目光从屋顶收回来,落在伊阳脸上道:   “是因为金阳寺的事。”   伊阳的耳朵竖了起来。   “今天下午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后,我便一人去了一趟金阳寺。”   “我从空武口中了解到一些情况,他提到了金阳寺后山的伏魔窟。我便去查了,倒算是明白了这桩从十几年前开始的事情经过。”   “现在刚回来。”   伊阳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从下午到现在入夜,来回加上查探,少说五六个时辰。   金阳寺离玄剑阁不算近,卢权安的速度自然不是问题,但能这么快的就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看来这位总巡监对于府城内的事情都了若指掌啊。   “大人查出什么了?”   卢权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还算完整的窗户,夜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松木燃烧后的焦烟味。   “你知道金阳寺为什么会从一个有名的宗派变成这样吗?”   伊阳摇头,他前半生都生活在小村庄中哪里会知道这些大人物的事情。   “金阳寺之前隐约为府城三大宗派之首,立寺三百多年,多少高僧从那个山门走出来。”   卢权安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被烧得只剩骨架的玄剑阁前殿带着一丝莫名意味道:   “全是玄意和玄定这对父子闹出来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惋惜,更接近于一种冷淡的嘲弄。   “你可知道九邪教这十几年为什么蛰伏?‘阴息’为什么十几年不露面,今天一现身就急着逃跑?”   伊阳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进入巡天司之前,九邪教虽然在各地都有据点,但始终没有发动过大规模的行动。香主、坛主这些中层骨干各自为政,缺乏统一指挥。   他一直以为是巡天司的压制导致九邪教抬不起头,但今天见到“阴息”的实力之后,这个解释就站不住了。   一个通玄境的长老,就算蛰伏,手底下也不可能这么散。   除非他有不得不蛰伏的理由。   “不知道。”伊阳老实回答。   卢权安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正脸落在阴影里,只看得见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缓缓的吐露一个消息:   “十几年前,我在白龙泽南域深处遇过‘阴息’。”   听见这话伊阳的呼吸停了半拍。   白龙泽。   他想起了自己在白龙泽南域水底见到的那个血色漩涡,想起了“纵杀”和秦无历从漩涡中浮出来的画面。   九邪教在白龙泽显然是有所图谋,那片水域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他当初以为的要深得多。   而卢权安十几年前就去过那里。   “当时我在做别的事。”卢权安没解释是什么事,随口的一笔带过,“当时正好撞上了刚突破通玄境的‘阴息’。”   刚突破。   通玄境是真罡之上的层次,整个隋宁府明面上是没有这个级别的存在的。   “阴息”在十几年前就踏入了这个境界,放在当时足够搅动整个府城的格局。   但他倒霉,撞上了深不可测的卢权安。   “那次见面我把他打成重伤。”卢权安的口气就好像是处理一件小事般平淡,“那时他濒死那种,我有别的麻烦要处理,就没追上去处理。”   伊阳的嘴角抽了一下。   通玄境的强者被你打得半死,你居然因为“有别的事”就没追杀?   到底是什么事比追杀一个通玄境的九邪教长老还重要?   这个疑问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伊阳没问出口。   “后来十几年他都没出现,我以为他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卢权安简单的回想了一下这十几年的经过道:   “九邪教那帮人没了头,就跟一盘散沙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翻不出什么浪,   而且州城那边好像也没有派新的长老前来,我也就没太当回事。”   他走到屋子中间,站在月光正下方。   “今天去了金阳寺伏魔窟,我才知道‘阴息’当年没死。”   伊阳的身体微微前倾,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当年从白龙泽逃出来之后,被我打成那副鬼样子,半条命都不剩了。”   “你身上的那把刀因该就是他从白龙泽带出的”   卢权安把前因后果根据自己的消息结合起来说道:“因该是正好撞进了金阳寺的地盘。以他当时的状态,碰上全盛的玄意,还在金阳寺地界自然不是对手。”   “你的刀也就落在了金阳寺手中。”   “玄意当时有没有动过杀念,我不确定。”   “但结果是‘阴息’被镇压进了伏魔窟。”   伊阳没想到“玄渊”的来历居然还与白龙泽有关,后边的话又让他想起了空武之前讲述给自己的事情。   空武在离开金阳寺之前,方丈玄意带着十八名信众走进了伏魔窟。空武当时闻到了血腥味,听到了诡异的笑声。   还有那个劲爆的消息,玄定居然是玄意的儿子,以及最后阴息居然是以玄定的面孔出现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   “玄意不杀他,是因为玄定。”伊阳开口将自己的猜测说出。   卢权安看了他一眼,点头。   “你已经知道他们是父子了。”   “徐御湖告诉我的。”   卢权安嗯了一声,继续说下去。   “玄定当年独自去闯玄剑阁抢玄念石,被徐御湖一剑重创。玄意把宗门攒了多年的资源全砸下去,好不容易把人救回来,命是保住了,但玄定的根基废了。”   “武道这条路算是走到头了。”   伊阳脑子里补出了画面。一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天才,冲击通玄境失败修为倒退,好不容易稳住之后又因为自己的贪念被打废。   搁谁身上都得疯。   “佛门有一门功法叫‘波若伏魔心经’。”卢权安的声音沉了沉,“这修炼之法是用自身的大意志去降服魔头,借此磨砺心境、精进修为。若能成功度化一头强大的魔物,修行者本身也能获得巨大的裨益。”   伊阳听出来了。   “玄意把‘阴息’留给了玄定。”   “没错。”   “一个废了根基的真罡后期,去降服一个半死不活的通玄境邪道。这买卖听起来很异想天开。   但伏魔窟里有金阳寺历代高僧留下的封禁手段,加上‘阴息’本身奄奄一息,理论上确实可能成功。”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屑和对那两位金阳寺高僧的嘲弄。   “理论上。”   伊阳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吭声。   “玄定在伏魔窟里待了十几年。”卢权安的目光沉下去,“十几年,整整十几年。玄意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一次,带些补给下去,每次回来都对外说‘降服进展顺利’。”   “进展确实顺利。”卢权安嗤了一声,“只不过顺利的不是玄定,是‘阴息’。”   伊阳的后脊发紧。   “‘阴息’是九邪教中供奉‘灵血神’的一脉。他们这一路的秘法跟别的分支不一样,擅长以血肉和鲜血手段,突破“通玄境”后的更是神意可以用自身血肉侵蚀寄主。”   “这十几年里,‘阴息’一直在配合玄定的‘度化’,但暗地里他在用秘术一点一点消融自己的血肉,渗入已近半废玄定的身体中。”   卢权安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攥拢,对阴息有些感叹道:   “一计金蝉脱壳。把自己的意志和神魂消融,整个渗透进玄定的身躯当中。”   伊阳吸了口气。   怪不得。   怪不得今天从赵勋阁体内飞出来的是一个和尚的身影,怪不得徐御湖一眼就认出了“玄定”的脸。   那根本就是玄定的身体,只不过里边的人换了。   “玄意两父子还以为度化有了成效。”卢权安的声音冷下来,“一个偌大的金阳寺,就这么一步步落进了九邪教手里。”   “大概一年前,‘阴息’彻底完成了对玄定肉身的侵占,但还是因为伏魔窟中的手段被玄意发现了。”   伊阳又有些惊讶,没想到还有变故,忍不住追问:“发现之后呢?”   “他没杀阴息。”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那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卢权安摇了摇头,像是在评价一件蠢事,“玄意选择用僧众献祭来稳定玄定体内的状况,想着能把‘阴息’彻底镇压回去,让玄定的意识占据主导。”   伊阳想起了空武提到的那些被带进伏魔窟、再也没出来过的“信众”。   “最近事情彻底压不住了。”卢权安说到这里,往前走了一步。   “‘阴息’控制了玄意,控制了金阳寺的核心层,获得了重见天日的机会,但是他知道我还在位置上。   为了那个计划,他让九邪教的余孽在兽岭山脉发动兽潮,把我的注意力引到东来县去。”   “然后他带领金阳寺僧众来抢玄念石。”   伊阳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   兽潮不是天灾,是人祸。三头真罡后期的妖兽领头冲击东来县,逼得卢权安亲自带队出征。金阳寺趁各派精锐不在,攻上玄剑阁山门,何定波叛变、徐御湖重伤、赵怀仁战死。   整盘棋从一年前就开始布了。   一个通玄境的九邪教长老,用十几年的时间做了一场局中局。   从被卢权安打成半死,到借尸还魂、吞噬宗门、发动兽潮、抢夺重宝,每一步都走得很耐心。   可惜最后还是翻了车。   棋再好,碰上卢权安这种能掀棋盘的人,什么算计都是白搭。   伊阳沉默了片刻。   “那大人和属下讲述这些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卢权安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光一闪。 第256章 神识五境   伊阳看着他,眼底有光一闪。   他知道,这位总巡监大人叫住自己,绝对不是为了闲聊案情。   “大人叫住属下,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卢权安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透过来,他的正脸落在阴影里,只看得见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   “我确实有事情想要你帮我去做。”   卢权安的回答很直接,没有半分遮掩。   “但是以你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做到那件事。”   “而且,时候也还没有到。”   伊阳愣了。   眼前这位实力深不可测,随手就能拍死通玄境邪道强者的总巡监,居然会有事情要自己帮忙?   而且还说自己现在实力不够?   这让他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来。   卢权安的实力有多强?   今天打“阴息”那场面他可是全程旁观的,仅凭肉身就轻易镇压一位”通玄境”强者。   从头到尾,这位总巡监可以说是没有全力出手。   这种级别的强者,居然会有事情需要自己去办?   还说“时候未到”?   伊阳脑子里翻了好几个念头。   见伊阳站在原地,那张半老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惊愕与猜测,卢权安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你也别瞎猜了。”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伊阳的胡思乱想。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伊阳把嘴里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   跟这种人打交道就是这样,他不想说的东西你撬都撬不出来。   卢权安负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话锋一转赞赏道:   “从东来县斩杀妖兽,到玄剑阁连诛邪教余孽,你都立了大功。”   “我身为总巡监,自然不会亏待你。”   卢权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况且,你将来还要为我办事,力量自然是越强越好。”   伊阳的耳朵竖起来了。   来了。   正戏来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期待,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那……大人手里,可还有什么提升修为的东西?”   “像上次那种百年血莲,属下觉得就挺好。您也知道,我这把年纪了,肉身和神魂都亏空得厉害,得多补补。我来者不拒的。”   卢权安被他这副嘴脸逗得摇了摇头。   “那种东西我自己都没多少。”   他嗤了一声。   “不过虽然没有血莲给你,但有另外一样东西。”   伊阳的眼睛亮了。   “什么?”   卢权安没卖关子。右手翻了一下,一道青绿色的真气从指间散开,掌心多出了一块石头。   灰白色,拳头大小,表面有些不规则的坑洼,边缘带着天然的棱角,看起来跟路边捡的河石没什么两样。   伊阳愣了一下。   就这?   说好的宝物呢?   这卖相,还不如自己年轻时在山里捡的磨刀石。   但伊阳的精神力碰上它的那一刹——   他呼吸停了一拍。   在他的精神感知中,那是一轮悬浮在卢权安掌心的、小型的、散发着无穷光与热的太阳。   它没有刺眼的光芒,也没有灼人的温度。   但它就在那里,安静地释放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浩瀚如烟海的精神能量。   那股能量温润、磅礴,像初春的暖阳,像盛夏的星河。   伊阳自己的精神力,那头在他识海中盘踞的九尺金毛猿猴,在接触到这股能量的瞬间,发出了渴望的嗡鸣。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吸引。   就像饥饿的人看见了满桌的珍馐,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   他的精神力在欢呼,在雀跃,想要扑上去,与那团能量融为一体。   伊阳的精神力在石头表层打了个转,只碰了一层皮就被弹了回来。但就这么一层皮的接触,他的识海边界就往外扩了半丈。   短短两息之间,伊阳咽了口唾沫。   他认出了这东西。   玄剑阁立派三百年的镇宗之宝。   九邪教通玄境长老“阴息”布下惊天大局,不惜控制两大宗派也要抢到手的东西。   “玄念石……”   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调都变了。   “看来你认得。”   卢权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此物能增强神识、淬炼识海。对通玄境的强者而言,还能帮助凝聚法身。”   伊阳盯着那块石头的眼神发直。   人和宝物之间也讲缘分,他识海里的金毛猿猴此刻恨不得从脑袋里跳出来一把抢走。   但伊阳还是压住了贪念,他知道天底下没有白给的东西,更何况这东西还是在卢权安手中。   卢权安的目光在伊阳脸上一扫,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秘密。   “你在武库里拿走的那门精神力功法,叫《心猿守意决》,对吧?”   伊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是,属下确实修炼了此法,也算小有成效。”   事到如今,再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   卢权安笑了笑。   “何止是小有成效。”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我观你的神识,已经触摸到第二境的门槛了,距离‘破妄’,就差临门一脚。”   “这枚玄念石,正好助你一臂之力。”   神识?第二境?破妄?   一连串陌生的词汇砸过来,伊阳有点发蒙。   “大人,您说的‘神识’境界,是……”   “你所谓的精神力,在我们这个层次,统称为‘神识’。”   卢权安收起玄念石,开始解释。   “神识之道,玄之又玄,能踏入此门者,万中无一。你修行的那门《心猿守意决》,便是世间罕有的专修神识的奇功。”   “实不相瞒,当年我也曾尝试修炼此法。”   卢权安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回忆。   “但失败了。”   “连入门的门槛都没摸到。”   他看向伊阳,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我本以为这门功法有缺,没想到,竟真有人能练成。”   伊阳听得心头狂跳。   连卢权安都练不成?   看来自己的“老骥伏枥”天命,比想象中还要逆天。   “那……神识的境界,是如何划分的?”伊阳抓紧机会追问。   “据我所知,神识可分为五境。”   卢权安负手而立,声音沉稳道:   “第一境,【观我】。”   “眉心发烫,闭目之后,能清晰‘看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如岩浆奔流,骨骼如琉璃剔透。”   “这代表神识初开,能内视脏腑,洞察自身暗伤与隐疾。寻常来说,只有踏入‘通玄境’的强者才能勉强做到。”   伊阳心下了然,这第一境,他已近达到了。   《心猿守意决》大成后,他就能随时随地内视己身。   “第二境,【破妄】。”   卢权安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达到此境,睁眼时,瞳孔深处会有神光流转。周遭天地间灵气流动的轨迹,在你眼中会化为清晰可见的丝线。神识能透体而出,穿透山石墙壁,探查方圆百丈内的风吹草动。”   “第三境,【摄灵】。”   “一旦踏入此境,神识便由‘感知’,升华为‘力量’。”   卢权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周身三尺之内,气旋自生,飞沙走石靠近,都会被无形之力弹开。念力所及,隔空摄物,御剑杀敌,皆在一念之间。到了那时,万钧巨石,亦能被你轻轻托起。”   御剑杀敌!   这四个字让伊阳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画风,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仙人手段吗?   “那后两境呢?”伊阳追问。   “后两境,名为【天威】与【圣域】。”   卢权安摇了摇头。   “那已是传说中的境界,具体有何等威能,我也不清楚。”   “只知道,世间有专修神识之道的隐世宗派,门人稀少,但每一位都强大到匪夷所思。据说,神识达到【天威】之境者,已可比肩传说中的武道大宗师。”   大宗师!   伊阳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远远凌驾于通玄境之上的存在,是整个大虞王朝都凤毛麟角的顶尖人物。   伊阳消化了好一阵,才把这五个层次在脑子里理顺。   观我、破妄、摄灵、天威、圣域。   自己一直叫了大半年的“精神力”原来有这么大的道道,后面的路宽得没边儿。从摄灵开始就能隔空杀人,到了天威可比大宗师。   隐约还带着点修仙的味儿了。   他把视线收回到卢权安掌心那块灰白石头上。   “所以这枚玄念石,能帮我迈过破妄的门槛?”   “正是。”卢权安把玄念石朝前一递,“我观你差的就是临门一脚。炼化它之后那一脚就够了。”   伊阳接过石头。   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了三倍不止。灰白的表面贴着掌心,一股微弱但绵密的波动从石头内部渗出来,顺着皮肤往骨髓里钻。   识海中的金毛猿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石头吞了。   伊阳忍住冲动把玄念石收好,抬头看向卢权安。   “多谢卢大人。”   “大人……您见过【天威】境的强者?”见对方准备离开伊阳试探着问了一句。   本以为卢权安会摇头。   没想到,卢权安沉默了两息,缓缓开口。   “我没见过人。”   “但我见过【天威】留下的痕迹。”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落在伊阳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且,留下那道痕迹的人,你应该也知道。”   伊阳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也知道?   这怎么可能?   他穿越至今,认识的最强者也就是眼前的卢权安。   哪里会认识什么【天威】境的大能?   “是谁?”   伊阳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即将听到的,因该是他认识的名字。   卢权安看着他,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眸里,仿佛倒映着百年的岁月尘烟。   他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第257章 三百年前的些许事迹   “卢权安看着他,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眸里,仿佛倒映着百年的岁月尘烟。   他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松清道人。”   这四个字落在伊阳的耳朵里,像是无声中起惊雷。   他的脸上浮现了一抹震惊的神色,不自觉的张开嘴巴,没想到卢权居然会和他提起这个名字。   该怎么说呢?   及意外又不意外,在伊阳的认知中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也只有哪位三百年前出现在云林县的神秘道人了吧。   卢权安看着他这副十分意外的模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问道:   “你是不是早就想从我嘴里听到这个名号?”   伊阳没否认,点了点头。   他对于这个问题确实想了很久。   从云林县那本残缺的《乙木养生功》开始,到府城巡天司武库第五层那尊无面木雕。   再到从白龙泽的《沉渊录》开始,松清道人这个名字就像一根线,牵着他在修行路上越走越远。   每一条线索都是断的,并且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了三百年前的强者,但现在人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他只是没想到,会从卢权安嘴里,用这种方式听到。   “大人……您……”   “你应该已经感知到了。”卢权安负着手,语气感叹道:“我和你修的是同一门功法。”   伊阳的瞳孔缩了缩。   他确实有过怀疑。   卢权安不论是交给他的哪一本关于《乙木养生功》真罡境的修行札记,还是出手时那层青绿色的真气。   以及功法运转的路数和自己的乙木真罡如出一辙,只是对方层次太高,他一直不敢确认。   “《乙木养生功》。”伊阳说出了这个名字。   卢权安点头回应,“这门功法的来历,就是三百年前那位神秘的强者,松清道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还算完整的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松木燃烧后的焦味。   “这门《乙木养生功》,它的源头,就是三百年前那位松清道人。”   祖师。   伊阳从对方的话中抓住了这个称谓。   “大人见过松清道人?”   “没有。”卢权安摇头,语气里带了点遗憾,“我也没见过。”   “那为什么叫祖师?”   卢权安沉默了两息,带着一种淡淡的回忆解释道:   “因为我爷爷见过。”   伊阳愣住。   “我爷爷叫卢三斤。”卢权安转过头,月光打在他半白的头发上。   “三百年前,整个隋宁府还没有巡天司,管事的是城主府。我爷爷在城主府做马夫,喂马劈草的苦差事,干了十七、八年。”   “后来呢?”   “后来他得罪了城主府的管家,被找了个由头赶出去。”   卢权安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般讲述道:   “那管家给了他派了个九死一生的差事,让他进山里给城主找一味宝药。山路难行,毒虫猛兽遍地都是,说白了,就是把人赶到山里等死。”   伊阳听到这里,脑子里浮现出自己年轻时在三木村被人刁难的画面。   不同的时代,一样的手段,底层人的命永远不值钱。   “我爷爷进了山,在山里转了三天三夜,没找到药,倒是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   卢权安的声音放低了些,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怒气:   “直到余粮耗尽的第四天,他在一条山里的溪边遇到了一个道人。”   “那道人穿着一身旧道袍,坐在石头上钓鱼,身边放着一个药篓。我爷爷饿得两眼发花,扑上去就问人家讨口吃的。”   “那道人没嫌弃他,分了半条烤鱼,又问他怎么跑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我爷爷就把自己的事情说了,说管家罚他来找药,找不到就回不去。”   卢权安的嘴角牵了一下,带着感激的语气说道:   “那道人听完,从药篓里掏出一株药,递给我爷爷说:‘你要的药,这不就有了。’”   “我爷爷傻了,那药他从没见过,通体泛着紫光,根须上缠着金线。就是城主府的药库里怕也没有这等成色的东西,但根据描述就是管家要他找的那株。”   伊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三百年前的松清道人,随手就能从药篓里掏出这种级别的宝药,总巡监爷爷听起来跟自己当年在青木山捡到紫木一样——都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我爷爷跪下就要磕头拜师。”卢权安往前走了一步,“那道人没收他。”   “没收?”   “嗯,说机缘未到,但也没让他空手走。”   “那道人除了给他宝药之外,还传了他一套养生功法。”   “《乙木养生功》。”伊阳接了一句。   “对,我爷爷也就见了祖师这一面,那之后道人就走了,从此不知所踪。”   伊阳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快速归拢。   松清道人三百年前在隋宁府出现过,传了功法给卢权安的爷爷,然后消失。   那尊武库里的无面木雕、白龙泽的《沉渊录》里的记载,全都对上了。   “您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凭着宝药回了城主府交了差。管家见他居然活着回来,还带了好东西,脸色很不好看。但东西摆在那里,不好再发作。”   “我爷爷也不傻,凭借这珠珍贵的宝药脱了马夫的贱籍,离开了城主府,成了个普通百姓。   后来在镇上开了一间小商行,靠做买卖过日子。修炼嘛,也在练,但天资一般,这辈子止步在气血六重。”   伊阳安静地听着。   他脑子里浮现出武库里那尊木雕的轮廓。   难怪。   难怪那尊木雕没有面容。   因为卢家那位先祖,也只见过松清道人一面,记不清相貌,又或者不敢雕刻出仙人的面容。   “我爷爷晚年,一直念叨着那位传功的仙人,但找了一辈子也没再见过。”卢权安的声音顿了顿,“我爷爷没有正式拜师,不敢自称弟子,只能在家里立了尊雕像,尊称一声‘祖师’。”   “后来,这件事就这么传了下来。可惜,我父亲的体质与这门功法不太契合,练了一辈子,也只是个内气境,自然也无从追寻祖师的下落。”   “直到大人您出现。”伊阳猜测的问道。   “直到我出现。”卢权安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多了一些东西,说不上来是骄傲还是唏嘘。   “我的体质和《乙木养生功》算是适配。但气血六重修满也花了十年。”   十年?   伊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   这门《乙木养生功》,他自己是亲身体验过的。   以最基础的丁等根骨来算,若无外物辅助,光是修到气血一重,就需要十年。   而卢权安,十年修完了整个气血篇?   这老家伙,管这叫“颇为适配”?   这天赋,放在整个隋宁府,不,放在整个青州,都算得上顶尖了吧!   不过伊阳也没资格说别人。   他六十岁才开始练功,靠的是“老骥伏枥”这个金手指硬堆进度,严格来说跟正常修炼路径完全不搭边。   “后来我加入了巡天司。”卢权安继续说道,“靠着司内的资源,三十五岁那年,我修到了内气圆满。四十岁,突破真罡。”   “五十岁,我覆灭了当时府城的城主府,坐上了总巡监的位子。”   伊阳的喉结滚了一下。   覆灭城主?   隋宁府三百年前可没有巡天司,城主府就是最高权力机构。   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实力绝不会弱于真罡境圆满。   卢权安五十岁就把那种存在给灭了。   “算算日子,到今天,也快一百年了。”卢权安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百年。   伊阳的后背有些发凉。   一个在这门功法上浸淫了一百年的老怪物。   难怪。   难怪他打那个通玄境的“阴息”,如此轻松。   这门《乙木养生功》越往后越难练,但同样的,积累也越深厚。   卢权安这一百年的积累,到底有多恐怖?对方的修为绝对不止通玄境!   伊阳不敢深想。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卢权安对府城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为什么三大宗派在他面前都得低头。   这位总巡监,本身就是隋宁府最大的那座山。   “后来我得知,祖师当年在隋宁府周边也传下过一些功法,但从未听说有谁练出过名堂。”   卢权安的目光落在伊阳身上。   “直到你的出现。”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伊阳面上不动声色,将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的念头压下去。   卢权安的天赋确实卓越,但要说跟“老骥伏枥”的天命比,那还是差着层次。   自己从一个六十岁的废物樵夫到真罡境,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三年。   当然这种事打死也不能说出去。   他换了个称呼,顺着卢权安的话问道:“那……总巡监大人,后来可曾找到祖师的下落?”   既然都是一脉相承,叫一声祖师也不为过。   卢权安摇了摇头。   “我修为踏入通玄境之后,也曾尝试追寻祖师的踪迹。”   “但只找到了三百年前他留下的一点痕迹。”   伊阳的呼吸一滞,没想到通玄境也难以探查哪位道人的踪迹吗?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破了半边的窗户,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线。   “在白龙泽南域深处,有一处险地,名为‘爪鳞渊’。”   “那是一处形似巨爪的深渊,渊底残留着一丝【天威】的气息。”   伊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爪鳞渊?"   "一处深渊,形状像巨兽的爪子撕开的裂口,渊壁上布满了鳞片状的岩层纹路。"卢权安回想起自己当时见到的场景简单的描述了一下,"那地方在白龙泽南域最深处,寻常人根本进不去。就算真罡圆满的强者到了附近,也得小心行事。"   "为什么?"   "因为那处深渊里残留着一缕气息。"   “那股气息,历经三百年而不散。”卢权安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敬畏。   伊阳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三百年前留下的气息,到现在还在?   他在白龙泽南域待过,知道那片水域底下有多凶险。当初他在水底撞见血色漩涡的时候,"纵杀"和秦无历从里面浮出来,那种压迫感已经让他心惊肉跳。   但跟卢权安说的这个"爪鳞渊"比起来,那点压迫感怕是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我曾去过哪里探查,但进去之后只待了不到一炷香。"   伊阳等着下文。   "那缕气息没有攻击性,也没有杀意。但站在渊底往上看的时候——"   卢权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伊阳脸上。   "如渊如狱。"   四个字吐出来,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瞬。   "去过那里的人,回来都这么形容。我去之前觉得他们夸张,去了之后才知道,这四个字已经算是轻描淡写了。"   “我觉得那股气息,强大到……不似凡人。”   听到这个陈述伊阳沉默了。   他脑子里在飞速消化这些信息。   松清道人,三百年前途经隋宁府,随手传了一套功法给卢权安的爷爷,又在白龙泽南域留下一道【天威】级别的气息。   三百年不散,通玄境的卢权安站在里面只能待一炷香。   这位祖师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大人方才说,【天威】境的神识可比武道大宗师。"伊阳咽了口唾沫,"那祖师的武道修为……"   "不知道。"   听到伊阳的问题卢权安干脆地摇头。"我只能确认那缕气息属于神识范畴,不是武道罡气。至于他老人家武功练到了什么地步……三百年前的事了,谁说得清。"   得,问了等于白问。   伊阳把这桩事记在心底,打算日后有机会亲自去那个"爪鳞渊"看看。当然现在不行,以他的实力去了也是白送。   “好了。”卢权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谈话就到这里。眼下的事,你还是先把那块玄念石炼化了再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   伊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   “大人,幽泉司的晏总监……她去青州城,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突兀,也太私人了。   卢权安的脚步停住。   他缓缓转过半个身子,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在阴影里看着伊阳,似笑非笑。   “你很关心她?”   伊阳的心脏猛地一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不关心?那是假的。   晏无鸢对他有提携之恩,还帮他照顾月欣,那份人情大得很。   说关心?他一个下属,关心上司的行踪,话说出来总觉得不对味。   没等伊阳想好说辞,卢权安又开口了。   “她你就不用担心了。”   “以她的身份,在青州城,还没几个人敢动她。”   说完,卢权安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   干脆利落,不带半点拖沓。   只留下一屋子月光,和站在原地,一脸愕然的伊阳。   她的身份?   晏无鸢还有什么别的身份?   伊阳的脑子里又多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想再多也没用。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   他走到门边,把门闩重新插好,确认了周围没有别的气息。   然后,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玄念石。 第258章 神识第二境,天赋?   卢权安走后,伊阳把门闩重新插好。   他在蒲团上盘腿坐定,把那块灰白色的玄念石从怀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石头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了三倍不止。   外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卖相。   搁路边没人会多瞧一眼。   伊阳把它缓缓按在自己的眉心。   初时,一股清凉如浸寒泉的感觉从石头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   紧接着,那清凉化为暖流。   一缕缕,一丝丝,像是无形的丝线,顺着眉心,直贯而入。   识海深处。   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本在混沌中闭目盘坐,此刻,它浑身如流火般的金色毛发微微起伏。   当玄念石的力量涌入时,它紧闭的双目骤然颤动。   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咆哮。   咆哮声在识海中层层荡开,震得四壁回响,原本沉寂的神识之海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巨猿猛地睁开双眼。   两道刺目金芒自它瞳中暴射而出,璀璨如大日初升,照得整个识海亮如白昼。   它仰天捶胸,双拳砸落。   “嗡——”   虚空发出一声闷响,仿佛某种无形的壁障被这一击砸得裂纹密布。   眉心的玄念石清辉愈发炽盛,化作万千光缕,缠绕在巨猿周身。   那些光缕如锁链,又似刻刀,一寸寸没入它金色皮毛之下,将它那庞大而散乱的神识之力寸寸锻打、提纯。   巨猿的面容扭曲,似在承受极大的痛楚。   它仰首嘶吼,浑身金毛根根倒竖,宛若一尊怒目降世的金刚。   可就在这剧痛之中,它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静。   狂暴与宁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它身上交织。   识海尽头,那层看不见的桎梏,在这股冲击下,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   壁障碎裂。   巨猿双足踏破虚空,自识海中一跃而起,金发飞扬,神威赫赫。   它眉心处,一道玄妙至极的竖纹悄然浮现,旋即裂开一线。   一只金光熠熠的竖瞳,在其中缓缓睁开。   那竖瞳之中,似有万千虚妄流转,又似有洞彻幽冥的灵光凝聚。   也就在这一刻,盘坐在蒲团上的伊阳本体,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有神光如星河流转,一闪而没。   再看这个世界,一切都不同了。   不是光线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他看东西的方式变了。   空气中有东西在流动。   透明的、极细的丝线,从门缝、窗框、瓦片的缝隙里穿进来,在屋内绕着圈走。   那些丝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交织成一张看不见边际的网。   灵气。   他以前只能“感觉”到灵气,像皮肤感受温度那样模模糊糊。   现在他能“看”到了。   伊阳的精神力——不,应该叫神识了——从识海中涌出来,透过颅骨,透过墙壁,朝四面八方铺了出去。   百丈之内,没有死角。   隔壁院子里两只蟋蟀在磨翅膀,前院一个拐角处停了只野猫正在啃鱼骨头,后山半山腰有三个镇抚卫在站岗。   连蟋蟀磨翅膀的频率都数得清清楚楚。   伊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玄念石变小了一圈。灰白色的表面出现了几道细纹,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识海中那头重新盘坐的猿猴身上。金毛猿猴闭着三只眼睛,竖瞳微阖,呼吸沉稳,整个气质跟之前判若两物。   伊阳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   心猿已定,妄念尽破。   破妄。   神识第二境。   他把玄念石从额头上拿下来,收好。   闭上眼查看天命面板的时候,进度条的变化在预料之中。   【心猿守意决·静像(圆满)】   但面板底部多出来的那行字,不在预料之中。   【天赋觉醒:心随梦仙】   【效果:可于梦境中修炼功法,推进修行进度,不影响身体休息。】   伊阳看着面板上新增的那一行字,呼吸都停了半拍。   梦里也能修炼?   还跟现实里效果一样?   还不影响休息?   这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这意味着他每天的修炼时间直接翻倍。   伊阳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神识力量。   他现在很想试试这个新天赋。   在梦里推演什么好呢?   《四象六合刀》?还是新得的《玄意劫灭指》?   伊阳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他想试试,在梦里,跟总巡监卢权安打一场。   他想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跟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到底差了多少。   带着这个念头,伊阳缓缓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主动进入了梦境。   ……   次日清晨。   伊阳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失眠了。   昨晚在梦里,他模拟出了一个和卢权安一模一样的身影。   然后,他出手了。   玄渊在手,乙木真罡催动到极致,苍龙出渊的刀罡裹挟着灵兵之力,直扑对方。   但还没看清对方怎么出的手。   一股力道从正面碾过来,他的刀还没拔出半寸,整个人就被打飞了出去。   随后梦境碎裂。   他在自己的梦里,被一招秒杀了。   那种神魂被彻底碾碎的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他后半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真是个怪物。”   伊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一声。   看来自己这点实力,在人家眼里,跟蝼蚁也没什么区别。   他穿好衣服,把玄念石收进戒指,又将玄渊背在身上,推门而出。   清晨的玄剑阁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中,空气里满是草木灰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伊阳看着这片废墟,又抬头看了看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感慨。   想他前世,不过一介凡人,生老病死,皆是定数。   这一世,虽前半生坎坷,但六十岁之后,却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武道修行,动辄延寿百载,更能掌握移山填海般的伟力。   神识入道,更能窥探天地之秘,神游太虚。   这种种神妙,远胜前世碌碌无为的一生。   伊阳吐出一口浊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唤来徐岷,交代了几句,让他带着剩下的镇抚卫协助玄剑阁处理后续事宜。   自己则独自一人,动身返回府城。   ……   裁决殿偏厅。   裴宗岳坐在案台后面翻看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伊阳那张黑了两个色号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翻文书的动作停了。   “伊指挥使。”   裴宗岳搁下毛笔,站了起来。   他绕过案台,走到偏厅的茶台前,亲手拿起茶壶往盏里倒水。   伊阳的步子顿了一下。   上次来裁决殿的时候,裴宗岳可没这待遇。   那回伊阳跟萧正言在这间屋子里差点闹翻天,裴宗岳虽然最后站了出来居中调解,但态度是明显偏向萧正言的。   如今萧正言死了。   裴宗岳端着两盏茶走过来,一盏递到伊阳手里,语气跟上回判若两人。   “参茶,刚泡的,伊指挥使在玄剑阁辛苦了,喝口热的暖暖胃。”   伊阳接过来,没急着喝。   “裴大人消息挺快。”   “前山的战况昨天就送回来了。”裴宗岳来开旁边的空位让伊阳请坐。   伊阳坐下,抿了一口参茶,味道确实好,用的料不含糊。   裴宗岳打量着伊阳,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的问道:“我听回来的人说,金阳寺方丈玄意,是你杀的。”   伊阳点头。   “真罡圆满,被你一个真罡后期斩了。”裴宗岳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什么,“这事传回来的时候,整个裁决殿没人相信。”   “他受了重伤。”伊阳喝了口茶,轻描淡写。   “受了伤也是圆满。”裴宗岳摇头,“就算伤了七八成,寻常的真罡后期碰上他也是送菜。”   伊阳没接这茬。   裴宗岳也没继续追问。两人喝了几口茶,偏厅里安静了一阵。   “伊指挥使。”裴宗岳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   一截手臂粗的深褐色老参。参须绵密,根身遍布细纹,散发着淡而绵长的药香。   伊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精神力——不,现在该叫神识了——扫过那截老参的表面,药力的浓度让他的经脉都跟着微微一热。   百年份的玄参。   这玩意儿放在贡献殿里少说值两万两银子,而且有价无市。对真罡境的武者来说,单纯炼化就能淬体壮脉,配合功法使用效果更佳。   裴宗岳把参推到伊阳面前,态度坦诚。   “之前的事情,是我处置不当。”   伊阳看着他。   裴宗岳没有绕弯子。   “萧正言和周扬那件事,你拿出证据的时候,我应该更坚定地站在你这边。不该和稀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萧大人不在了,周扬三人的事也该了结。这根灵参,算是我裴某的赔礼。”   伊阳端着茶盏没动。   他在心里盘算了两息。   裴宗岳的意思很明白。萧正言一死,罚恶司群龙无首,裁决殿在巡天司里的话语权变大了。但裴宗岳也清楚,自己在之前那场冲突中没有旗帜鲜明地站队,伊阳心里肯定记着这笔账。   现在送这根玄参,不光是赔礼,也是投名状。   “这东西太贵重了。”伊阳搁下茶盏。   “收着吧。”裴宗岳的语气没有退让的意思,“你也用得上。”   伊阳看着桌上那截老参,沉默了三息。   他伸手把参拿了起来,往怀里一揣。   “那就多谢裴大人了。”   裴宗岳的肩膀松下来两分。   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松快了不少:“伊指挥使……不,该叫你伊大人了。你如今的功劳和资历,再往上走一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伊阳没搭腔,低头喝茶。   裴宗岳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盏碰了碰伊阳的盏沿。   “往后裁决殿和镇抚卫之间的事,直接找我就行。”   伊阳抬起眼皮,看了裴宗岳一眼。   聪明人。   “那就承裴大人的情了。”   从裁决殿出来的时候,伊阳掂了掂手里的木盒,心里盘算着。   这根百年玄参,配合自己手里的妖核,或许能让自己的修为,再往前迈一大步。   真罡圆满,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 第259章 礼物和重逢   隋宁府的早晨,街面上人来人往。   伊阳从裁决殿出来,沿着主街慢悠悠往幽泉司方向走,自己已近离开府城一段时间了,但这里还是很热闹。   走到城东糖巷口的时候,一个推着木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糖——葫芦——冰糖的糖葫芦嘞——”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热乎劲。   伊阳的脚步慢了半拍。   算算日子,距上次见姜月欣过了大半个月,那次见面之后,小丫头靠着武骨的天资和晏无鸢留下的资源,修为已经到了气血六重。   再后来去东来县,去兽岭山脉,去玄剑阁。   前前后后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杀了不少人,也差点陷入生死危机,真罡圆满的玄意、通玄境的阴息,在府城这片地界都是堪称绝顶的存在。   伊阳停在糖巷口,看了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两眼。   记得月欣小时候馋这东西,在三木村只有过年集市上才有得卖。   他记得有一年攒了半个月的铜板给她买了一串,那丫头捧在手里舍不得吃,最后化得黏糊糊全糊在手上了。   伊阳摇了摇头,向小摊贩走去。   “来一串。”   “好嘞您呐!”   小贩麻利地递过来,伊阳接了,没吃,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上次他回来月欣的修为已经到了气血六重,按照她那个武骨天赋的进境速度,搞不好现在已经摸到内气境的门槛了。   身边又有晏无鸢的侍女柳青看着,安全问题倒是不用操心。   就是不知道那丫头有没有好好吃饭。   伊阳在脑子里琢磨着这些事,不知不觉来到了位于城东的灵珍阁。   灵珍阁是府城数得上号的兵器行,做的是世家和宗派的买卖,门面气派得很,里边是城内少有的贩卖宝器级别兵器的店铺。   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门楣上挂着三盏黄铜灯笼。   伊阳推门进去。   柜台后的掌柜抬头扫了一眼,看见他伊身打扮虽然普通,但气质绝对不凡。   他脸上堆起来的笑意上前,客气的询问道:   “老先生看点什么?”   “剑。”伊阳扫了一圈墙上的兵刃,完全不入眼,“宝器级的。”   听到这话,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虽然看出对方不凡,但没想到居然是宝器级别的生意,他不敢怠慢,赶紧引着伊阳往内堂走。   “老先生这边请。”   内堂的架子上摆着四个盒子,其中有着四把兵器,都用丝绒垫着,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各色光泽。   伊阳的目光在四把兵器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正中的一柄长剑上。   那剑通体银白,剑身修长,约莫三尺二寸。   剑格是一朵展开的玉兰花造型,花瓣用白银和寒铁交错铸成,打磨得纹路分明。剑柄缠绕着金蚕丝,配着泛白的象牙吞口。   伊阳把剑从架上取下来。   入手的分量不算重,二十斤出头,对内气境的武者来说正好趁手。   他用指腹捋过剑身。   寒铁的质地细腻均匀,没有一处砂眼,锻打的火候到了十二分,剑锋透着一层极淡的青光,那是材料本身带着的寒气,说明用的是北域产的青霜铁。   是好东西。   “这柄剑叫什么?”   “回老先生,此剑名‘落英’,是去年从青州那边一位老匠师手上收来的。”掌柜赔着笑凑上来介绍,“青霜铁打底,掺了三两白银粉增韧,剑格的玉兰花是整块寒铁雕出来的,没有拼接。”   “宝器下品。”   “多少钱?”   “十八枚灵晶。”   伊阳没还价,从怀中拿出十八枚灵晶递过去。   看见伊阳真的能拿出价钱,掌柜的态度更加恭敬了,因为这代表对方最低都是真罡境的强者。   他腰弯下去三寸,亲自找了最好的剑匣把“落英”装好,双手捧到伊阳面前。   “老先生慢走,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小店给您留着。”   伊阳接过剑匣,没搭腔,抬脚走了。   出了灵珍阁,他又在旁边的铺子转了几圈。买了两根银钗,一对耳坠,几条绣花帕子,还有一匣子桃酥。   以前在三木村买不起这些东西,但现在不用省,自己也好久没有给她带过礼物了。   伊阳把这些零碎塞进戒指里,提着剑匣往幽泉司走。   幽泉司中的小院还是老样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伊阳听见后院传来兵刃交击的动静。清脆利落,两道气机在小范围内不断碰撞。   一道是柳青的,他认得。   另一道气机比柳青弱了不少,但运转流畅,换招的速度很快。   是月欣。   伊阳没出声,提着剑匣绕到后院的墙根处站定。   院子里,姜月欣正拿着一柄利刃级别的长剑跟柳青过招。   她穿着一身浅蓝练功短衫,头发用布带扎成马尾,额头上全是汗。   出剑的路数是玄天道心书的招式,步法灵活,整个人围着柳青绕圈切入,找角度下手。   柳青只用了三成力应付,但出手的位置都很刁钻,专门挑月欣换招的间隙反击,逼她在压力下做判断。   姜月欣被逼退两步,左脚往后一蹬,身形矮了半尺从柳青的剑下钻过去,反手就是一记撩剑。   角度不错。   但柳青的右手已经等在那里了,剑脊轻轻一磕,把月欣的剑弹开。   “收。”柳青收剑入鞘。   姜月欣喘着粗气,撑着膝盖弯着腰。   “柳青姐姐,你刚才最后那一磕是故意等我的吧?”   “嗯。”柳青的语气跟她本人一样冷淡,“你反手撩剑之前右肩会往下沉半寸,动作太大了。”   姜月欣哦了一声,正准备把这个毛病记下来,余光瞥见了墙根处站着的人。   她愣了一拍。   然后剑脱手了。   “爷爷!”   那个声音劈开了整个院子的安静,姜月欣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跑到伊阳跟前猛地刹住脚,两只手攥着袖口,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使劲吸了两下鼻子。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嘴上埋怨,脚底下却没挪开半步,两只眼睛把伊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伊阳看着她。   比上回见面的时候高了小半寸,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些,下巴的线条有了点轮廓。练功出了一身汗,额头上的碎发黏在皮肤上,鼻尖红红的。   “瘦了。”伊阳说。   姜月欣的鼻子又酸了一下,嘴巴撅起来。   “才没有,我吃了好多的,柳青姐姐每天都盯着我吃饭。”   柳青在旁边点了下头,算是佐证。   伊阳把剑匣递到月欣面前。   “给你买的。”   姜月欣看了看剑匣,又看了看伊阳,接过来打开。   “落英”的银白剑身在日光下泛着青光。玉兰花造型的剑格精致得让她手指头都不敢碰。   她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蹦出来一句。   “这个好贵吧?”   果然。   伊阳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他伸手把月欣的脑袋按了一下,“你爷爷现在是副总巡监,买得起。”   姜月欣见伊阳这么说,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容干净得不像是活在这个乱世里的人。   两人在院子的石桌旁坐下。柳青识趣地退出小院,给了爷孙俩说话的空间。   伊阳从戒指里把糖葫芦摸出来递给月欣,油纸包着,还不算太化。   姜月欣接过去愣了两息,捏着竹签的手收紧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   “甜的。”   声音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伊阳没去看她的表情,关心的问了句:“月欣,你的修为到哪了?”   姜月欣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退完,但语气已经切换到了炫耀模式。   “内气一重!”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伊阳面前晃了晃,“而且距离二重也不远了,柳青姐姐说我再有半个月就能摸到门槛。”   伊阳的眉头挑了一下。   两个月前月欣还是气血六重,没想到现在实力已近来到内气一重,还快摸到二重门槛了。   武骨的天赋果然恐怖。   “想跟爷爷过两招吗?”伊阳看着她询问道。   姜月欣的眼睛亮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以吗?”   她把剩下的糖葫芦咬完,跳起来就去捡地上那柄练功用的利刃。   两人在院子中间拉开距离。   伊阳空着手,没拔玄渊,甚至没运真罡,他把修为压到了内气一重的层次,站在原地等月欣先动。   姜月欣深吸一口气,踏步切入。   第一剑刺向伊阳的右肋。速度不慢,角度也算刁钻,但套路痕迹还在。   伊阳侧身让过。   月欣没停,脚步一错绕到他身侧,剑锋划了个弧线从腰部横切。   这一下就不像课本上学来的了。   她的身形没有停在固定的招式节点上,而是顺着伊阳闪避的方向调整出剑角度,整个人像是贴着他的身法路线在跑。   伊阳的眉头又挑了挑。   第三剑从下方撩起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虚晃。月欣的剑尖朝左,脚步却往右绕,最后的攻击从右侧切入。   伊阳伸出两指夹住了剑身。   不是她招数不行,是硬实力差太远了。   但伊阳心里确实有些诧异。   三招下来,这丫头的实战意识比他预想的好太多。换招干脆,不拖泥带水,打不中就换角度,没有那种学院派一板一眼把招式走完的毛病。   “爷爷!你用刀啊!”姜月欣不满地跺脚。   伊阳笑了笑,随手从石桌上拿了根筷子当刀使。   接下来的十几招,伊阳用筷子轻轻点拨,只防不攻,让月欣尽情发挥。   姜月欣越打越兴奋,玄天道心书的招式配合着自己琢磨出来的变招,连贯而灵活。   最后一剑,她做了个假动作骗过伊阳的筷子,剑尖擦着他的衣袖掠过。   虽然没碰到人,但已经算是极好的表现了。   “收。”伊阳收起筷子。   姜月欣喘着气,额头上又是一层汗。她撑着剑站了两息,忽然垮了脸。   “好远啊。”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都这么努力了,跟爷爷打起来还是什么都够不到。”   伊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前段时间的事我都听说了。”姜月欣低着头,手指绞着剑穗,“玄剑阁那边打得那么凶,你又去杀什么金阳寺的方丈,听说那个人可厉害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连帮忙都帮不上,只能在这里等着。”   伊阳走过去,把手放在她头顶安慰道:“你爷爷的实力比你想象的要高,不会有事的。”   姜月欣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再说了,我上头还有个总巡监顶着呢。那位大人的本事,有他在,整个隋宁府都翻不了天。”   姜月欣的嘴角抽了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她的表情松开了,嘴巴咧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假装没笑。   伊阳趁机问了句:“实战是柳青教你的?”   “嗯!柳青姐姐每天跟我对练,她说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生死搏杀不能按秘籍走。”   果然是柳青。   伊阳在心里点了点头。柳青跟了晏无鸢多年,幽泉司的人擅长的就是灵活应变、出其不意。用这种方式带月欣,比自己那套硬碰硬的路子合适。   晚饭是月欣张罗的。   简单的四菜一汤,一碟红烧排骨,一盘炒时蔬,一碗蒸蛋,一碟酱瓜,外加一锅鸡汤。   饭菜的水平比在三木村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伊阳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手艺见长。”   姜月欣的嘴角翘起来,但嘴上不饶人。   “柳青姐姐教的,不是你教的。”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灯光把影子打在墙上,一大一小,晃晃荡荡。   伊阳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转着事情。   月欣的进境速度太快了。武骨天赋加上晏无鸢传授的玄天道心书,气血篇和内气篇几乎没遇到什么卡顿。这种天赋放在整个隋宁府,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   自己手里的功法,九峰刀法、四象六合刀、玄意劫灭指,全是走的大开大合的路子。不是纯刚猛就是阴狠毒辣,给月欣练的话不太对路。   她的身体条件、性格特点,更适合灵巧多变的打法。柳青带她实战时那种风格就挺对头。   而且月欣如今根基扎得极好,不能用普通的武学糊弄。她需要的是层次足够高、能陪她走到更远的东西。   可这种级别的功法,在隋宁府的巡天司武库里都不一定有合适的。   伊阳夹了一筷子青菜,在嘴里嚼着同时在内心想到:   青州城那边……   晏无鸢去了青州,她在那边有门路,而且以她对月欣的看重,帮忙留意合适功法也不是不可能。   等她回来,可以提一嘴。   “爷爷?”   姜月欣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嗯?”   “你又在想事情了。”月欣撅着嘴,把鸡汤推到他面前,“吃饭的时候别想别的,喝汤。”   伊阳端起碗喝了一口。   鸡汤熬得浓,咸淡刚好。   他看着对面那张认真盯着他喝汤的小脸,忽然就觉得——   从三木村走到隋宁府城,从一个六十岁的樵夫走到镇抚卫指挥使。   杀过的人堆成山,踩过的尸体数不清。   但只要回到这间屋子,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对面坐着这丫头。   有着家人陪伴,什么都值了。 第260章 诡异神像   晚饭后,姜月欣收拾碗筷,伊阳则独自回了房。   他闩上门,指尖在门上按住,一层薄薄的青碧色真罡将整个房间包裹起来,隔绝了内外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蒲团上坐下,开始清点此行的收获。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哗啦。   一堆晶莹剔透的石头落在桌面,在油灯的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灵晶。   一共六十七枚。   二十一枚是从百年世家吴家的宝库里抄出来的,那是人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   三十六枚是把吴家那两把用不上的宝器级兵刃,托幽泉司的渠道卖掉后换来的,还有一些零碎是从其他真罡境敌人身上得来的。   伊阳拿起一枚灵晶在指尖转了转。   这玩意儿在隋宁府是硬通货,比白银和金票都好使,主要流通在真罡境强者的小圈子里。   一枚灵晶,在黑市上能换五万两白银,但通常有价无市。   因为到了真罡境这个层次,寻常的金银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们需要的是能辅助修炼的宝药、更高品阶的丹药、或是定制的宝器。   而这些东西,都需要用灵晶来交易。   伊阳想起之前在卷宗里看到的闲闻,青州府城那边,消费五枚灵晶,就能让一位真罡境修为的花魁给你单独抚琴唱曲儿一整晚,当然后面那些不可描述的项目另算。   “真会玩。”   伊阳撇了撇嘴,把灵晶收回青铜戒指。   他现在对听曲儿没兴趣,这六十多枚灵晶是他日后冲击更高境界的本钱,每一枚都得用在刀刃上。   接着,他取出了从苍梧山门主赵勋阁——或者说,从“阴息”寄生的那具身体上得来的储物玉佩。   这也不知道是属于苍梧山门主的东西还是阴息的。   将神识探入。   伊阳的眉头皱了一下。   玉佩里的空间不大,里头空空荡荡,只有十来枚灵晶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看来应该是阴息的储物玉佩了。   “穷鬼。”   伊阳忍不住骂了一句。   一个通玄境的九邪教长老,藏了十几年的老怪物,家当就这么点?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合理。   “阴息”被卢权安打成半死,又在伏魔窟里被镇压了十几年,能积攒下什么家底才怪了。   这十来枚灵晶,怕不是从赵勋阁身上刮下来的。   伊阳把这些灵晶也一并收了。   手里现在有七十多枚灵晶,加上那根百年玄参,几枚妖核,还有玄渊这柄灵兵。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身家。   如果不算玄渊,全部家当折合成灵晶,大概在一百二三十枚上下。   在隋宁府的真罡境圈子里,这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   至少去青州城听曲儿,能包场了。   伊阳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他的神识在赵勋阁的储物玉佩里又扫了一圈,准备确认没有遗漏。   就在神识即将退出的前一息。   他“看”到了玉佩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盒子。   一个约莫一斤多重的暗金色盒子,四四方方,表面没有花纹,入手却沉甸甸的。   之前神识扫过时,居然把它忽略了。   这盒子本身有隔绝探查的特性。   伊阳心里咯噔一下,把盒子从玉佩中取了出来。   暗金色的盒体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造的。   盒盖严丝合缝,没有锁扣。   伊阳尝试用真罡去推,推不动。   他又调动神识之力,那股无形的念力缠上盒盖,往上一抬。   “咔哒。”   一声轻响,盒盖松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不是香,也不是臭。   是一种混杂着檀香、血腥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伊阳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屏住呼吸,把盒盖彻底掀开。   盒子不大,内部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绸缎。   绸缎上,浸泡着一尊约莫巴掌大小的神像。   浸泡神像的液体不是水,是淡金色的血液,粘稠、温热,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那尊神像,生有三首六臂。   三张面孔,一张慈悲,一张愤怒,一张诡笑。   六条手臂结着不同的法印,或托举,或下压,或拈花。   神像的材质像是某种黑沉沉的木头,表面雕工精细到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   就在伊阳的目光落在那尊神像上的那一刻。   神像三张面孔上,那三双紧闭的眼睛。   同时睁开了。   “轰——”   伊阳的脑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砸中。   整个识海翻江倒海。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老少,带着一种古老而宏大的回响。   “跪下。”   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伊阳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身体想要往下跪。   他的识海中,那尊盘坐的九尺金毛巨猿猛地睁开三只眼睛,仰天咆哮。   “你是谁?”伊阳的神识在识海中发出质问。   “吾乃灵血真神,赐汝永生,赐汝无上伟力。”   那声音继续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汝所求为何?力量?权柄?还是守护?”   “皆可予你。”   “只需……献上你的忠诚。”   伊阳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姜月欣的笑脸,想起了卢权安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想起了松清道人那如渊如狱的【天威】。   变强。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只有足够强,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人,才能去探寻这个世界的终极。   一丝贪念,从心底最深处浮起。   如果……如果跪下就能获得一切……   “没错,就是这样。”   那个声音带着笑意。   “放弃无谓的挣扎,接受神恩,你将成为这片天地新的主宰。”   “你的敌人将匍匐在你脚下,你的亲友将因你而永享安宁。”   伊阳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识海中,那头金毛巨猿的咆哮声也渐渐弱了下去,金色的瞳孔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就在他的意志即将被彻底扭曲的前一刻。   他想起了在三木村的那个午后,姜月欣哭着从外面跑回来,衣衫凌乱,满脸惊恐。   想起了杨二那张充满淫邪的脸。   想起了自己将柴刀劈进杨树青头颅时的决绝。   不。   伊阳的牙关猛地咬紧。   他所求的力量,是靠自己的双手,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是靠“老骥伏枥”的天命,用六十年光阴换来的!   不是靠什么狗屁神明的施舍!   “滚!”   一声怒吼,从伊阳的识海深处炸开。   那头即将被血色吞噬的金毛巨猿,第三只眼猛然睁开。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神光从中爆射而出。   神识第二境,破妄!   无形的念力化作一只金色的大手,在识海中一把抓住了那个蛊惑人心的声音,狠狠一捏。   “砰!”   伊阳猛地合上了手中的暗金色盒子。   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那股古老而宏大的气息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伊阳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心有余悸。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通玄境的九邪教长老,身上怎么会带着如此邪门之物?   那尊神像,那股意志,绝对超越了通玄境的层次。   “阴息”把它带在身上,难道是想借助它的力量?   伊阳不敢再想下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暗金色盒子收回青铜戒指的最深处,打定主意,在自己拥有能与卢权安抗衡的实力之前,绝不再碰这玩意儿。   他坐在蒲团上,调息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那股心悸的感觉压下去。   今晚的变故,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刷新了一层。   看来,九邪教背后隐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而那个所谓的“灵血真神”,恐怕才是真正的麻烦。   伊阳吐出一口浊气,将纷乱的思绪甩开。   想再多也没用。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够。   如果他今天有卢权安那样的实力,今天就不会那么狼狈了。   他从戒指里,取出了裴宗岳送的那根百年玄参,又拿出了那枚还未炼化的妖核。   是时候,再往前迈一步了。   他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真罡境圆满。   我来了。 第261章 突破真罡境圆满!   闭关第十五日。   伊阳盘坐在蒲团上,双手落于膝前。   桌上摆着六只空瓷瓶,瓶口残留着真丹剩余的几缕药香。盛放百年玄参的木盒敞开着,里面只剩几根断须。   那枚真罡后期妖核也已耗尽,化作几块灰渣。   十五日里,他一直盘坐在房间中的莆田上专心修炼。   不论是百年玄参还是妖核、真丹,身上能用的修炼资源统统被他吃进肚子炼化做修行资粮。   换作旁人,这般修炼,坟头草都该长出半尺了。   但伊阳不一样。   他身上的《武极龙象身》强化筋骨,《五脏内炼劲》护住脏腑,乙木真罡负责修复损伤。   三门功法轮番运转,硬是把狂暴药力转化成了修为。   此时,玄参残余药力沿着经脉流转。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后期:4970000/5000000】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后期:4980000/5000000】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后期:4990000/5000000】   伊阳呼吸放轻。   最后那部分药力沉入气海。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后期:5000000/5000000】   嗡!   房间里的木桌震了一下。   桌上的空瓷瓶齐齐滚动,撞在木盒边缘。   伊阳周身三寸外,青碧罡气翻涌,衣袍被气流撑起,满头乌发向后扬开。   修为达到真罡后期,罡劲在经脉满溢。   外罡已强到难以收束,可谓是蓄势待发。   在这个时候想要迈入真罡境圆满达成气贯长虹,第一步便是将离体罡气全部压回肉身。   但罡劲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外罡离体后威力足以开山碎石,如今却要沿着气孔重新灌入血肉。其中压力,寻常筋骨根本承受不住。   伊阳双手结印,掌心向下一压,随着他的动作,散发在周身的青碧罡气骤然回卷。   狂暴力量撞入皮肉,浑身筋骨传出密集震动,伊阳肩头抖了两下,但无伤大雅。   他的腰背依旧挺直。   《武极龙象身》随之运转。   皮肉收紧,骨骼稳稳托住回灌的罡气。那些足以碾碎寻常真罡武者筋骨的力量,只在他的身体表面留下几道红痕。   “第一关,过了。”   伊阳没有停,回灌的罡气冲入经脉,在体内四处奔走。   这便是第二关。   若经脉存在闭塞,罡气冲到那里,轻则伤及根基,重则百脉尽断。真罡中期的百脉通罡,正是为今日打根基。   如今伊阳体内百脉尽开,青碧罡气分作数百道,沿着不同路线流转,体内经脉震颤,血肉内部传出弓弦抖动般的嗡鸣。   他用神识内视自身。   每一道罡气的去向,每处经脉承受的压力,都落入掌控。   哪里流转过快,便分出神识压住,哪里出现堵塞,乙木真罡便先行疏通。   横冲直撞的外罡逐步被导正,沿百脉汇入气海。原本鼓胀刺痛的经脉恢复平稳,气息也随之收敛。   屋内乱流消失。   油灯恢复笔直,桌上的瓷瓶不再滚动。   伊阳睁开双眼,抬起右手。   青碧罡气从掌前三寸冒出,薄得能够透光。罡气围着手掌转过半圈,随着五指合拢,全部回归经脉。   收放由心。   第三关,成了。   伊阳没有起身。   前面三关考验肉身、经脉与控气,最后那一关才会真正要命。   气贯长虹,需以全身罡气凝出法身虚影。   虚影一成,会主动抽取武者精血。底蕴不足者,肉身会在数息内衰败,连退回真罡后期的机会都没有。   伊阳闭上眼,将气海中的罡气引向身后。   房中再度起了气流。   桌椅没有晃动,青碧罡气全部聚在他身后一丈之内,彼此挤压、交融,逐步形成躯干和四肢。   丈余高的虚影立在蒲团后方。   轮廓未稳,面容难辨,只能看出宽肩长臂,双手垂落。   虚影成形的同一刻,伊阳体内的气血被强行扯动。   皮肉迅速失去血色,脸颊也塌下去少许。   这东西在抢他的生机。   伊阳早有准备。   识海内,九尺金猿睁开三目,双臂撑开,神识之力涌出泥丸宫,压向身后的法身雏形。   两种力量正面碰撞。   虚影继续抽取气血。   金猿则用神识镇住虚影,将其与肉身之间的联系逐寸梳理。   他的神识已经踏入破妄境,强度远超同阶武者,可法身雏形所需的供养依旧惊人,每过一息,头发便有几根失去黑色。   但在伊阳识海内的金猿抬起双掌,死死按住虚影头颅。   伊阳调动乙木真罡,从气海反向灌入虚影。青碧罡气遍布虚影全身,将那份混乱的索取欲一点点压了下去。   三息。   五息。   第七息时,虚影停止抽取气血。   伊阳与它之间,多出了一道紧密联系。   念头起,虚影抬手。   念头落,虚影收臂。   它终于受控。   伊阳吐出胸中浊气,散去法身雏形。   丈余虚影没入后背,屋内恢复原状。   罡境圆满突破成功   【当前境界:真罡境圆满】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圆满:0/8000000】   【当前寿元:一百八十年】   伊阳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许久,他记得突破到真罡境圆满不是寿一百五十载吗?   自己怎么多了三十年,寿命来到一百八十年,自己好像没有吃过延寿的东西。   思索片刻后伊阳将其归功于《乙木养生功》的效果,毕竟功法既然都表明是养生功法,那么多延寿几年不是正常的吗?   三木村那个背柴咳血、阴雨天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樵夫,曾经连能不能活过下个冬天都要盘算。   如今,他还有一百多年可活。   而且,这只是面板显示的当前寿元。   “老来得命,也不算太迟。”   伊阳活动肩颈。   筋骨传出几下脆响,十五日未动的身体没有半点迟滞。气海中的真罡更加雄厚,收敛时不泄半分,运转时却能贯通周身。   他抬掌朝前一推。   青碧罡气在身外聚成半圆气罩,薄如蝉翼,桌上灰尘未受影响。   五指收回,气罩随之消散。   真罡圆满。   下一步,通玄境。   伊阳没有被突破冲昏头。   卢权安镇杀阴息的场面还留在记忆里。自己眼下能在真罡境称雄,碰上通玄境强者,底牌尽出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至于卢权安那个层次……   之前梦里被打散的经历,至今还让识海发胀。   “路长着呢。”   他起身走到水盆前。   水面映出一张不算苍老面孔看起来年级也就是接近五十岁的样子,满头乌发倒显得更加年轻。   确认气息收敛干净,他撤去房间外的罡气屏障,拉开房门。院子里的天光大亮,日头已经升到了东边墙头上,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屋檐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往下掉。   门外,姜月欣握着剑在院子里练功。   房门一开,她就见将目光望过来,先把伊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爷爷,你是不是年轻了十岁?”   伊阳回想起刚才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笑着说道:   “修为小有突破,年轻一些也是正常。”   姜月欣盯着他,没接话目光中充满了不信任,她现在修为也不弱,能看出伊阳绝对是实力大进。   这丫头越来越难糊弄了。   伊阳干咳两下,抬手压了压她的头发。   “好了好了,爷爷突破到真罡境圆满,所以看起来就比较年轻。”   姜月欣听到他这么说顿时露出开心的笑容,笑嘻嘻的说道:“我就说刚才感觉到房子里的气息不对劲,原来爷爷实力有突破了。”   “柳青姐姐说,闭关出门先吃东西,别空着肚子乱跑。”   伊阳接过姜月欣递过来的食盒后问道:   “她人呢?”   “去幽泉司办事了。”   姜月欣跟着他走到石桌旁,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纪大人和温大人来过。”   伊阳打开食盒的动作停了停。   “纪云章和温士衡?”   “嗯。”   姜月欣把两封名帖放到桌上。   “一位第七天来的,一位前日来的。他们得知你在闭关,没有让人通报,只说等你出关再谈。”   “神色如何?”   “都挺正常。”   姜月欣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温大人走时还顺走了桌上的两块桃酥,应该不是什么急事。”   伊阳看向食盒。   里面只剩一块桃酥。   “那是我买给你的。”   “我没舍得吃完。”   “下回他来,茶里少放两片叶子。”   姜月欣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伊阳吃完饭,换上墨灰色指挥使官服,把玄渊背在身后。   纪云章与温士衡一同找来,事情多半与东来县兽潮或金阳寺后续有关。既然两人没有强行打断闭关,眼下局面还正常。   不过,两位副总巡监先后来访,总不能只是为了喝茶吃点心。   伊阳走出院门。   “我去裁决殿一趟。”   姜月欣追到门边问道:“晚上回来吃饭吗?”   伊阳停步回头答道:“回来,给我留碗汤。”   裁决殿在巡天司总部的中轴线上,从幽泉司过去要穿两条回廊。   伊阳走在廊道里,脚步不快不慢。路上碰到几个巡卫跟他行礼,他点头回应,没多说话。   拐过第二道廊角的时候,他的神识已经往裁决殿方向扫了过去。   偏厅里有两股气息。   一股沉稳内敛,是纪云章。   另一股温和绵密,是温士衡。   两个人都在。   还有第三股气息。   伊阳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股气息他不认识。   不是府城已知的任何一位强者。   气机深沉,真罡后期的层次,但运转的路数很古怪,不像巡天司的功法体系,也不像三大宗派的路子。 第262章 林会长和青州的情报   伊阳推开裁决殿偏厅的门。   只见屋里坐着三个人。   纪云章和温士衡正坐在案台两侧喝茶,看见他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问候道:   “伊大人,可算出关了。”   温士衡脸上挂着笑,伸手招呼。   伊阳的目光环视一圈这处裁决殿偏厅。   发现除了他们两个外,在案台正对面的客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穿了件檀色暗纹长袍,料子不算张扬,但袖口的缝线走的是青州府城才有的锁金针法,腰间悬着一枚白玉扣,成色极好。   头发束得规矩,下巴刮得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有钱但我不想让你一眼看出来”的劲儿。   伊阳的神识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从这男子身上掠过。   实力是真罡后期。   运功的路数不属于巡天司体系,也不是三大宗派的路子。   对方的一身气息沉稳,不像打打杀杀的武人,更像是常年跟生意场和官面打交道的人。   这等实力,在如今的隋宁府,绝对算得上一方人物。   温士衡见伊阳的目光落在客人身上,主动介绍道:“伊大人,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隋远商会的林鹤,林会长。   温士衡顿了顿,多加了句:“林会长这一年多都不在府城,所以你们之前可能没碰过面。”   林鹤闻言,也连忙站起身,冲伊阳抱了抱拳,脸上全是生意人的那种和气生财的笑容问候道:   “伊指挥使,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他往前迈了半步,笑着说:“虽然在下今天才有缘见面,但指挥使的大名,在下回来的路上可是听了一路。从白鱼城到玄剑阁,您的事迹传遍了半个隋宁府。”   “林会长客气了。”见对方十分的客气伊阳也拱手还礼。   此刻他脑子里的东西却在飞速的思索。   隋远商会。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云林县,宋铁城跟他提过府城的势力格局。   三大宗派,两大世家,还有一个把持着经济命脉的隋远商会。   但这一年多来,金阳寺被封山,玄剑阁被打穿山门,苍梧山门主死了,吴家满门被他亲手抄了,刘家夹着尾巴做人。   隋宁府城掀起的大风大浪一茬接一茬。   但这个也是一大势力的隋远商会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原来是当家的不在。   伊阳转念一想。   眼下府城除了巡天司之外,没受波及的大势力,恐怕就剩这个隋远商会了。   金阳寺和玄剑阁元气大伤,苍梧山失了掌门级战力,刘家本就谨小慎微。   隋远商会反倒因为缺席了府城的风波,成了当下最完整的一股力量。   “林会长这一年去了哪里?生意做到外头去了?”伊阳随口问了一句。   林鹤摆摆手,笑意不减的答道:   “说来惭愧,就是去青州城办点采买的事务,结果一耽搁就是一年多。前段时间才赶回来,没想到府城变了天。”   他说到“变了天”三个字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了伊阳一下,速度很快,旁人未必注意得到。   但伊阳注意到了。   林鹤在打量他。   不是普通的客气寒暄,是带着目的的审视。   他在回府城的路上,已经把关于这位新任指挥使的情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换谁听说府城来了个六十岁的老头,连灭九邪教据点、百年世家、还把金阳寺方丈的脑袋砍了下来,都得多看两眼。   白鱼城扬名,清风岭设局,玄剑阁外斩杀真罡圆满。   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狠辣和杀伐果决。   可眼前的老者,除了那身墨灰官服,看着就像个寻常的邻家老头,气息内敛得像一潭死水,半点也看不出情报里写的真罡后期修为。   要么是情报有误,要么是这位伊指挥使藏得太深。   林鹤心里倾向于后者,拇指在袖中搓了一下玉扣边缘。   因为他看不透伊阳的修为,要知道自己身为一家商会的会长,在识人这一方面可是最拿手的,但居然看不透,这说明对方不简单。   按他拿到的情报,对方应该是真罡后期的层次。   “伊大人,站着聊多生分。”   纪云章在旁边插话,“林会长刚回来,说要请我们搓一顿,给咱们接风洗尘。走着?”   温士衡也跟着起哄:“就是,林会长可是大户,今天非得让他出出血。”   林鹤笑着摆手:“两位大人说笑了,能请到三位,是林某的荣幸。”   “伊指挥使,赏个脸?”   伊阳没拒绝。   “那就叨扰了。”   四人出了巡天司,很快就来到了城东永安街。   仙鹤楼。   仙鹤楼。   府城最有名的酒楼,三层飞檐斗拱,门口挂着两串一人多高的红灯笼,门匾上的字是青州某位书法大家的手笔。   伊阳之前路过几次,没进去过。   林鹤到了门口,没等伙计上来,二楼就下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腰弯了三分跑过来。   “会长您回来了,雅间备好了,还是老位子。”   伊阳看了林鹤一眼惊讶的问道:“这楼是你的?”   林鹤笑了笑,没否认,也没多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鹤领着三人上了三楼雅间,窗户一推,半个府城的街景都能收进眼里。   他没看菜单,直接冲门外的伙计报菜名。   “清蒸雪山豚,红烧火云狮子头,一份龙筋羹,再来一壶‘鹤顶红’。”   纪云章听得眼皮一跳。   “林会长,你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这几道菜,可都是拿真罡境的妖兽肉做的。”   温士衡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就那壶‘鹤顶红’,一壶就得三枚灵晶吧?你这顿饭下来,怕是没个十枚灵晶下不来。”   林鹤笑了笑,亲自给三人倒茶笑道:“三位大人别跟我客气。这家酒楼,也是我的产业。”   菜上得很快。   伊阳扫了一眼桌面。   雪山豚的肉切成薄片,在蒸笼里蒸得晶莹剔透,入口即化。   火云狮的肉做成拳头大的丸子,用血气散煨着,肉香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最醒目的是正中间一只铜锅,汤底翻滚着,里头漂着细长的雪白筋脉,因该就是龙筋羹了,这些都是大补之物,对真罡境武者的气血裨益极大。   伊阳的鼻子动了动。   这些肉的味道跟普通牲畜不同,没带着一股子腥膻,反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鲜香。   “林会长,这席面太破费了。”伊阳筷子没动。   “伊指挥使别跟在下见外。”林鹤端起酒盏冲伊阳示意了一下,“说起来,在下还有件事要跟您赔罪。”   伊阳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妖兽肉入口即化,药力顺着喉咙往下走,暖得舒服。   “赔什么罪?”   林鹤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檀木盒子,推到伊阳面前。   “伊指挥使,初次见面,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伊阳的目光落在盒子上。   “林会长这是何意?”   “哎,伊指挥使千万别误会。”林鹤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很,“这不是贿赂,是赔罪。”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自责。   “我常年在外,手底下的人管教不严。前些日子听下面人汇报,说您在城东的灵珍阁买了一柄宝器,他们有眼不识泰山,居然还收了您的钱。”   “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我把那掌柜的骂了个狗血淋头。您是镇抚卫的指挥使,为了府城安宁出生入死,我们商会给您送一柄剑,那是应该的。怎么能收钱呢?”   伊阳听明白了,城东那家灵珍阁,也是他的产业。   他当时给月欣买那柄“落英”,花了十八枚灵晶。   温士衡和纪云章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带了点羡慕说道:   “林会长大气。”   “可不是,听说林会长手上这枚储物戒指,还是从青州那边拍来的,价值不菲啊。”   巡天司几位副总巡监级别的大人物,也未必人人都有储物法器。这东西确实稀罕。   林鹤笑着谦虚了两句,目光却落在伊阳身上,等着他收下。   伊阳没再推辞。   他把盒子拿到手边,但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收进自己的青铜戒指里。   财不露白。   这个道理,他活了两辈子,比谁都懂。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把盒子放在座位旁边,端起酒杯。   “这杯,我敬林会长。”   他嘴上说着,神识却悄无声息地探入了那只檀木盒子里。   盒子里没有剑。   只有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灵晶。   五十枚。   比他买剑花的钱,翻了两倍还多。   这林鹤,真是个会做人情世故的。   林鹤也跟着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松了两分。   酒过三巡,菜吃了大半,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林鹤是做生意的人,酒桌上的话题控制得恰到好处。聊了些府城近况,问了问巡天司的编制调整,又提到自己回来后发现物价涨了两成,语气都是不轻不重。   伊阳一边吃一边听,把该记的记在脑子里。   这位林会长说话有个特点:看着什么都聊,但每句话都留了三分余地。问巡天司的事问到边上就停,绝不越界。表面上乐呵呵的,实际上每个问题都在试探风向。   精明人。   吃到第四轮酒的时候,伊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骨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回头看向温士衡。   “温大人,闭关之前你来找过我两趟。什么事?”   温士衡搁下酒盏,跟纪云章对视了一眼。   纪云章微微点头。   温士衡转向伊阳,抬手朝林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跟林会长有关。”   伊阳挑了挑眉,果然是和这个林会长有关吗?   见提到自己,林鹤借着几分酒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   “三位大人,林某这次从青州回来,倒是听到一个还没传开的消息。”   纪云章放下酒杯,来了兴趣。   “哦?什么消息,让你林大会长都觉得新鲜?”   林鹤的眼神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伊阳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青州那边有传言。”   “朝廷,似乎有意向,开放与南疆巫国的互市。”   “而且,还准备在青州,专门设立一个衙门,来管这件事。” 第263章 青州的大事   雅间内,空气安静了两息。   纪云章捏着酒盏的手指停在半空,温士衡脸上那副乐呵呵的表情也收敛了几分。   南疆巫国。   这四个字对隋宁府的人来说,太过遥远。   那地方在传闻里,是瘴气毒虫遍地、巫蛊之术横行的蛮荒之地,与大虞王朝虽有边界,却被连绵不绝的万妖山脉隔开,百年来少有往来。   伊阳拿起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   互市、南疆巫国、朝廷。   这三个词放在一块儿,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很大,虽然他没有接触过其中两大势力,那是凭借一些之前了解的消息也明白这是一件大事。   他把酒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没急着接话。   纪云章和温士衡也没吭声,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林鹤脸上,各自在脑子里消化着刚才听到的这番话。   林鹤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等着他们的反应。   “林会长。”伊阳放下筷子,语速不快的问道:“既然朝廷要跟巫国通商,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伊指挥使说得对。”林鹤搁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这件事,往前推,几十年前就有人在朝堂上提过。但一直没下文。”   “为什么?”温士衡问。   “利益分不匀。”林鹤的回答干脆利落。“青州地处大虞西南门户,跟巫国的生意要做,绕不开青州。青州那边的各大势力盘根错节,世家、宗派、巡天司、地方官府,各有各的算盘。朝廷想插一脚进来,下头的人不答应。下头的人想分大头,朝廷又不放心。”   “来来回回扯了几十年,一直没谈拢。”   伊阳端起茶盏,吹了吹。   几十年谈不拢的事,忽然有了进展。   要么是外部环境变了,要么是内部格局松了。   要么两样都变了。   “那为什么现在忽然推动了?”伊阳问。   林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淡淡道:“两边都撑不住了。”   他压低嗓门,左右扫了一眼,虽然雅间里只有他们四个人,但说这种话还是得小心。   “先说巫国那边。”   “巫国以巫道立国,国中分九部,共尊大巫神教。但这两年不太平。国主年迈,膝下子嗣争储,九部首领各怀鬼胎,有拥王储的,有给自己铺退路的。据说王城里巫蛊之祸已经闹了好几拨。”   纪云章皱了皱眉疑惑道:“内乱?”   “内乱只是一方面。”林鹤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解释道:“巫国地处西南,山多地少,物产本来就不丰。再加上内耗和封禁,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边境部族骚动频繁,盗匪横行,商路几乎断绝。”   “他们缺粮,缺铁器,缺灵材。”   林鹤把话说得很直白。“巫国急需一个出口,以货易货,把日子撑下去。”   伊阳喝了口茶,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巫国那边的情况听起来是被逼到了墙角,一个内忧外困的国家,想要打通商路续命,这倒是说得通。   但大虞这边呢?   堂堂帝国,按理说不至于跟一个蛮荒小国做买卖还能算成大事。   除非大虞自己也出了问题。   “再说咱们大虞。”   林鹤的语速慢了半拍,措辞也更加谨慎,忌讳莫深的说道:“北方三州连年大旱,南方两湖又生水患,东部沿海有海妖叩关。国府这两年拨出去的赈灾银子跟流水差不多,库银一直在往外泄。”   纪云章和温士衡的脸色沉了沉,这些事他们多少有些耳闻,隋宁府城这边也不太好过,但是他们身具高位感受并不明显,但此刻从一个商人嘴里说出来,之前就隐约感觉到的不太平终于被捅破了。   “还有一件事。”   林鹤的声音又压低了两分,十分小心的说道:“据我从青州那边得知的小道消息,皇城的那位护国神柱,武圣大人,已有多年未曾公开露面了。”   这话一出,雅间里安静了三息。   伊阳的拇指在茶盏上磨了一下。   武圣。   巡天司的创始者,大虞帝国的定海神针,已近存在了几百年的强大存在。   在伊阳有限的认知里,巡天司能从一个皇城机构扩展到全国各州府县,靠的就是武圣的威名。这个人站在那里,整个帝国的武道秩序就不会崩。   多年没露面。   什么叫多年没露面?   是闭关了?还是出了别的状况?   “据小道消息说——”林鹤把“小道消息”四个字咬得重了些,“武圣大人的状态,可能不太好。”   温士衡吸了口气震惊道:“林会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所以我只说是小道消息嘛。”林鹤摊手,一脸无辜的看着三人   但他接下来的话,把整件事的逻辑串了起来。   “武圣状态不明,朝中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皇族各系之间也有龃龉。巡天司在皇城的几位高层——巡天司命们,因为武圣的事各有心思。文官集团则趁机争夺财政和兵权。”   “这时候国库又吃紧,到处都在要钱要人。朝廷需要新的收入来源。”   “而南疆巫国的互市,恰好是一块大肥肉。”   伊阳把茶盏搁下,靠在椅背上。   图穷匕见。   所有的铺垫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大虞帝国内外交困,朝廷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一个新的增长点来缓解压力。互市就是那个增长点。   而之所以选在青州设新衙门,道理也不复杂。   青州是西南门户,地理位置绕不开。但青州本土势力根深蒂固,朝廷不信任他们,又不能把他们完全甩开。   所以要设一个独立的新衙门。   这个衙门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操作时又得依靠本地力量。   “林会长。”伊阳开口了,他直接指出问题的核心:“这次互市的地点,在哪儿?”   这才是关键。   林鹤伸出一根手指。   “万妖山脉。”   “大虞和巫国的界山,横贯西南数千里。山上妖兽成群,瘴雾终年不散,寻常人进去就是送死。但这座山脉也是两国之间唯一可以通行的陆路。”   “朝廷准备在万妖山脉上,设立三座重镇。分别是‘横岳’、‘玄冥’、‘万妖’。””   “横岳重镇,居东。玄冥重镇,居中。万妖重镇,居西。”   “三座重镇互为犄角,一来防备山脉中的妖兽,二来保障商路安全,三来作为两国交易的固定场所。”   林鹤说到这里顿了顿,“但三座重镇的控制权归谁,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伊阳的眼皮动了一下。   果然。   利益分配,永远是最核心的矛盾。   “依我在青州打探到的消息,朝廷的意思是:三座重镇不能全部由青州方面的人控制。朝廷至少要拿下其中一到两座,剩下的才能交给本地势力运营。”   温士衡插了句嘴。“朝廷从京城派人过去管?那可是西南边陲,天高路远,他们能派多少人手?”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林鹤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期盼道:“朝廷不可能从京城调大批人马过来。北方也有强敌要防,抽不出那么多人。所以只能就近招募,就近征召。”   林鹤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伊阳脸上,笑容意味深长道:   “巡天司是武圣当年亲手设立的机构,朝廷对巡天司的信任度还是有的,但青州上层的巡天司跟本地各大势力牵连太深,不能完全放心。”   “那就只能从青州下辖的各府城、各县城里抽调人手了。”   伊阳端起酒盏,没喝,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听明白了。   朝廷要找的,是跟青州本土势力没有太深瓜葛的中低层巡天司力量。   而他,一个从云林县杀出来的伊阳,从头到尾都跟青州上层没有交集,背景干净,战功彪炳。   这种人,朝廷用起来最放心。   林鹤见他不说话,笑容收了收,身子又往前探了两分,诚恳道。   “伊指挥使,林某这次回来,也是早早听到了风声,想提前做好准备。如果互市的事真的落地,那就是泼天的富贵。”   “三位大人都是府城巡天司的中坚力量,将来若有机会被派往三大重镇之一——”   他拱了拱手谄媚道:   “到时候还请三位多关照一二。林某虽然是个商人,但做生意总归需要靠山。能有三位照应,林某感激不尽。”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很低。   纪云章和温士衡对视了一眼,没有马上表态。   纪云章打了个哈哈敷衍道:“林会长抬举我们了,这种事哪轮得到我们做主啊。”   温士衡也跟着附和。“就是,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再说。”   两个人嘴上打太极,眼神却不约而同地往伊阳那边瞟。   他们心里都清楚。   在座四个人里头,如果林鹤说的消息是真的,那最有可能被往上推的人选,只有伊阳。   金阳寺方丈伏诛,通玄境九邪教长老被总巡监当场镇杀,这些事上报青州巡天司之后,伊阳的名字一定会被摆到某些大人物的案头上。   六十岁出头,真罡境后期的修为,战功卓著,背景干净。   放到那些大人物的棋盘上,这就是一颗好用的棋子。   伊阳搁下酒盏,脸上挂着和气的笑谦虚的说道:   “林会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事太远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咱们先喝酒,有事以后再说。”   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林鹤也是聪明人,见三个人都没有给出实质性的承诺,笑容不减,端起酒盏敬了一轮。   酒局散了之后,纪云章和温士衡跟伊阳一起往巡天司方向走。   走了百来步,温士衡才开口。   “伊大人,你怎么看?”   伊阳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神识扫了一圈周围,确认三十丈内没有旁人,才慢悠悠开口。   “如果消息是真的,那这件事比林鹤说的还要复杂十倍。”   纪云章皱眉。“此话怎讲?”   “万妖山脉。”伊阳吐出这四个字。“那种地方,妖兽成群,瘴雾弥漫。在上面设三座重镇,维持商路运转,光是日常防务就是个无底洞。要管住那些地方,得需要大量的真罡境甚至通玄境的强者坐镇。”   “朝廷自己人手不够,青州上层又不能完全信任。从各府城县城抽调人手——你们觉得,那些被抽调过去的人,到了那边,听谁的?”   两人沉默了。   “三座重镇互为犄角是好听的说法。”伊阳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换个说法就是三方势力各占一座,彼此牵制。朝廷、青州、还有谁知道会不会冒出第三股力量。”   “再加上巫国那边九部首领各怀鬼胎,万妖山脉上的妖兽也不是吃素的。”   伊阳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两人一眼。   “这地方,别说通玄境了,就是往上再高一个层次的强者丢进去,怕是也得掂量掂量。”   纪云章的脸色更沉了。   温士衡摸了摸下巴,半天才冒出一句。“那你去不去?”   伊阳又开始走了。   “再说吧。”   他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万妖山脉,三大重镇,两国互市。   朝廷和青州的角力,巫国内部的倾轧,武圣状况不明。   每一条线索拎出来,都牵扯着一张看不到边的网。   但有一件事伊阳很清楚。   风浪越大,鱼越贵。   这个局面虽然凶险,但对于一个需要资源、需要功法、需要接触更高层的人来说——   三大重镇,搞不好就是他下一步棋的落子处。 第264章 杀伐手段!弟子?   夜色渐深,小院恢复了宁静。   伊阳回到房中,在蒲团上坐下,听着隔壁屋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那是姜月欣的。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只是静静地坐着。   脑子里闪过的,是玄剑阁后山那场恶战。   真罡圆满的玄意、通玄境的“阴息”,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总巡监卢权安。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现在虽然是真罡境圆满,在隋宁府算得上一方人物,可碰上卢权安那种存在,依旧不够看。   更别提,还有一个不知藏在何处的“灵血真神”。   变强。   必须更快地变强。   伊阳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新得到的天赋【心随梦仙】,他还没正经用过。   识海中,九尺高的金毛巨猿盘坐于混沌之中,三目紧闭。   随着伊阳念头一动,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化。   不再是混沌虚无,脚下化作一片广袤无垠的演武场,青石板铺地,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伊阳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场中央。   他开始复盘自己的武学。   《乙木养生功》是根基,不用多说。   《武极龙象身》与《五脏内炼劲》主防御,让他足够“肉”,能扛住远超自身境界的伤害。   《流鹤纵云》是身法,配合圆满境的《点水渡江》,逃跑和切入都够用。   《雷音真言》、《玄意劫灭指》是奇招,出其不意能收到奇效。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自己的杀伐手段,太单一了。   《九峰刀》圆满,可终究只是上乘武学,对付同阶还行,碰上玄意那种级别的对手,就不够看了。   真正能作为杀手锏的,只有那一招“苍龙出渊”。   这是《四象六合刀》里的第一式,威力确实惊人,配合灵兵玄渊,甚至能伤到真罡圆满。   可一招鲜,吃不遍天。   万一对方有了防备,或者碰上更强的敌人,这一招就不灵了。   “得有更多的牌。”   伊阳在梦境中自语道,他的目光落在天命面板上。   【四象六合刀·苍龙出渊(圆满)】   既然第一式已经圆满,那后面的招式,也该提上日程了。   《四象六合刀》基础刀法共四式,取四象之意。   苍龙出渊,主气势磅礴,连绵不绝。   接下来的两式,按照兽皮纸上的记载,分别是“朱雀焚炎”与“白虎啸月”。   这两式,是整套刀法中,攻伐之力最强的两招。   伊阳心念一动,手中凭空出现一柄与玄渊别无二致的黑色长刀。   他开始演练“朱雀焚炎”。   这一式的要诀在于“快”与“聚”。   刀尖在空中高速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如同凤鸟啼鸣。   伊阳手腕一抖,长刀刺出。   不是一刀,是连续三十六刀。   每一刀都刺在空中同一个点上,速度快到只能看见一连串模糊的残影。   刀尖在虚空中留下赤红的痕迹,那不是火焰,是真罡高速摩擦空气产生的灼热轨迹。   三十六道赤痕在空中交织、叠加,最终形成一朵盛开的火焰莲花。   莲花成型的瞬间,伊阳手腕再一抖。   “爆!”   轰。   那朵由刀痕构成的火焰莲花骤然炸开,狂暴的气浪席卷四方,演武场的青石地面被炸出一个数丈方圆的浅坑。   威力不错。   但消耗也大。   伊阳喘了口气,继续演练。   第二遍、第三遍……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命面板上浮现出新的字迹时,他才停了下来。   【四象六合刀·朱雀焚炎(入门)(0/20000)】   他没有停歇,转而开始演练第三式,“白虎啸月”。   这一式与前两式截然不同。   它不重招式,重“势”。   伊阳闭上眼,回忆着兽皮纸上的描述。   虎啸山林,百兽蛰伏。   这一刀斩出的,不是刀痕,而是杀意。   是能让敌人肝胆俱裂,未战先怯的“杀意实体”。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黑刀,没有注入太多真罡,而是将自己两世为人积累的所有杀意,那些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磨砺出的煞气,尽数灌注于刀身。   刀未动。   一股无形的压力已经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空气仿佛凝滞了。   伊阳猛地睁眼,一刀横推而出。   没有刀罡,没有气浪。   只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势”,如猛虎下山,撕裂长空。   演武场尽头,一尊由梦境之力凝聚的石人靶子,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却从内部开始寸寸碎裂,化作一地齑粉。   成了。   【四象六合刀·白虎啸月(入门)(0/20000)】   伊阳收刀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两招刀法,一者主范围爆发,一者主单体势压,正好弥补了他攻击手段的短板。   他看了一眼面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从演练到入门,现实里少说也要花上数个时辰的苦功。   但在梦里,感觉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这梦中修炼,效果似乎比现实里要强得多?”   伊阳心中一动,仔细感知了一下。   果然。   在【心随梦仙】创造的梦境里,他对功法的理解、对真罡的调动,都比现实中顺畅了至少三成。   这天赋,不光是让他多了双倍的修炼时间。   还自带了效率增幅的效果。   伊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   远离隋宁府数千里之外。   三日前   青州,一处不知名的幽暗地底石窟。   这里没有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腐臭。   石窟正中,是一座引血而成的池子,粘稠的血液在池中缓缓搅动,不时冒出一两个气泡,发出“咕嘟”的声响。   血池边,盘坐着一个身形枯槁、笼罩在巨大黑袍中的身影。   他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突然。   他面前不远处,一座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祭坛上,最顶层的一块命魂玉牌,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咔嚓。   玉牌从中间裂开,化作一捧齑粉,从祭坛上簌簌滑落。   盘坐的身影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亮起两点猩红的光。   “阴息……死了?”   一个沙哑、苍老,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声音,在石窟中回荡。   “是谁……”   声音的主人,正是九邪教在青州地位尊崇的大长老,血幻尊者。   他代表的是九邪教是九邪教中供奉‘灵血神’的一脉,阴息就是他的弟子。   十几年前,“阴息”神秘消失,但是当时的血幻尊者也因为蛰伏专心谋划一件大事而未及时处理。   并且阴息的命魂玉未碎,他便没有主动联系。   可现在,玉牌碎了。   一个通玄境的长老,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让他的计划,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   “来人。”   血幻尊者声音落下,他身后的阴影中,无声地浮现出另一道黑袍身影。   “去查。”   “是。”   那道身影躬身领命,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   ……   三日后。   黑袍身影再次出现在血池边,单膝跪地。   “启禀尊者,事情已查明。”   “讲。”   “阴息长老,死于隋宁府巡天司总巡监,卢权安之手。”   血幻尊者沉默了。   卢权安。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卢权安……他出手了?”血幻尊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是,据从青州传回的密报,金阳寺、玄剑阁两派大战,背后有阴息长老的影子。最终卢权安亲自出手,在玄剑阁后山,将阴息长老当场镇杀。”   黑袍身影顿了顿,又补充道:   “此外,此案还牵扯到一名新晋的巡天司指挥使,名为伊阳。此人曾多次破坏我教在隋宁府的布局,白鱼城据点被毁,吴家被抄,皆与他有关。阴息长老之死,他也参与其中。”   “伊阳……”   血幻尊者念叨着这个名字,两点猩红的光芒闪烁不定。   他已经蛰伏了太久,但最近九邪教的一位大人物来到青州主导那件大事。   眼看青州那场谋划了数十年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在这个节骨眼上,隋宁府这颗不起眼的棋子,却接二连三地出问题。   一个卢权安,已经足够棘手。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伊阳。   必须处理掉。   “青州那边,我们这一部分准备得如何了?”   “一切顺利,只等尊者号令。”   “好。”   血幻尊者缓缓站起身。   他那巨大的黑袍下,伸出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凌空一抓。   血池中,一团拳头大小的粘稠血液飞出,落入他掌心,化作一枚血色的令牌。   “传我谕令。”   他的声音在石窟中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血屠’,即刻动身,前往隋宁府。”   跪在地上的黑袍身影猛地一震。   血屠!   那是尊者座下最嗜好杀戮的弟子,也是九邪教内的顶尖杀手。   同样是……通玄境中的强者。   “告诉他。”   血幻尊者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般吩咐道:   “此行任务有二。”   “一,试探卢权安的深浅,若有机会,杀之。”   “二,清除所有与阴息之死有关的人,包括那个叫伊阳的指挥使。”   “我要隋宁府巡天司,变成一处死地。”   “为我教在青州的大计,献上一份……开幕的贺礼。” 第265章 被征召   三日后。   裁决殿,总巡监办公的大殿。   伊阳到的时候,卢权安已经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了。   他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笺,信纸上的墨迹带着一种浓郁的松烟墨香,看纸张质地应该是是青州那边特有的蚕丝信笺。   “来了。”卢权安抬了抬眼皮,把信笺搁在桌上后说道:“坐。”   伊阳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了一眼那封信笺。   他没刻意用神识去看内容,但卢权安也没有遮掩的意思。   “召你过来,是有一件事要通知你。”   “朝廷那边出了新动向。”   卢权安开门见山,语速不快的说道   “大人物们要在青州设一个新衙门,叫‘商贸司’,专门负责推动和主持与南疆巫国的贸易。”   伊阳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再脑海中思索道:   来了。   自己三天前在仙鹤楼吃饭的时候,林鹤说的那些话,他一直在脑子里反复思考。万妖山脉三大重镇、两国互市、朝廷和青州之间的角力。   当时他只觉得这事跟自己可能跟自己有关,但事情应该还远,八字没一撇的事。   没想到,才三天功夫,这消息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半个月前,金阳寺和玄剑阁的事我已经上报青州巡天司了。”卢权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前天收到回信。”   他把茶盏搁下,食指点了点桌上那封信笺。   “回信里,附了一份征召函。”   伊阳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两分。   征召。   这两个字跟之前提起的大事联系在一起,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关于隋宁府城的征召名单上——”卢权安看着伊阳,语气平静的说出一件大事。   “只有你一个。”   伊阳愣了一拍。   他确实猜到自己会被提及,毕竟这半年来他干的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够写一本传奇了,白鱼城扬名、吴家灭门、金阳寺方丈伏诛,桩桩件件都是能上青州那边案头的功劳。   但只有他一个?   “就我一个?”伊阳没忍住追问了一句。   整个隋宁府城的高层强者虽然说经过这两年的各种事情重创,但剩下的真罡境强者少说也有十来号人。   另外两位巡天司副总巡监纪云章、温士衡哪一个拎出来不是资历深厚?   并且明面上实力也没有弱于自己多少。   结果名单上就他一个名字?   “大人,咱们隋宁府城在青州那边就这么不受重用?”伊阳很直白的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卢权安搁下茶盏,嗤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的笑道:   “我们隋宁府城?”   他把这六个字咬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冷意。   “如果不是皇城那边的强压和吩咐,恐怕青州那些人连下辖任何一座府城的人都不想征召。”   伊阳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   卢权安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青州那边的人手,可以说是充足和充分的。我们隋宁府这种地方,在他们眼里算什么?连一位潜龙榜的强者都没有,更谈不上征召任命的必要。”   他顿了顿,嗓音沉了沉,带着莫名意味的解释道:   “就连你这次被选上,都是青州那边有人替你出了力才做到的。那些所谓的功劳,放在平时能让青州的人高看你一眼。但事关与巫国贸易的巨大利益——”   “他们是一丝一毫都不想分润给外人。”   伊阳坐在椅子上,脑子飞速运转。   他之前还觉得自己这半年干了不少大事,放眼整个隋宁府也算是风云人物了。   结果在青州那帮人眼里,他伊阳连入他们眼都做不到。   好家伙。   格局被打开了。   他在隋宁府折腾得天翻地覆,人家青州城的老爷们抬都没抬眼皮。   要不是有人替他使了力气,这份征召名单上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出现。   但这里面有两个信息点,让伊阳脑子里的线串了起来。   第一——有人替他出力了。谁?   第二——潜龙榜,什么东西?   “大人说有人替我出了力。”伊阳盯着卢权安的脸询问道:“是谁?”   卢权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两只眼睛越过茶盏边沿看着伊阳,那种眼神带着点长辈看后辈不争气的味道。   “你在青州的人脉,还用我说出口吗?”   伊阳眨了眨眼。   “没想到那个小妮子都离开了巡天司,居然还关心你。”卢权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半调侃半感慨。   “在这件事上帮你谋了个位置。”   “你还挺会讨人欢心的啊。”   伊阳的脑子里闪过一道绝美的人影。   晏无鸢。   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离开幽泉司两个月,前往青州城,到现在也没消息传回来。   伊阳之前还寻思这位晏大人是不是办完事就把他忘了,没想到人家在背后替他铺了一条路。   不过卢权安那句“讨人欢心”听着怎么这么奇怪?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讨谁欢心了?   伊阳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把这份人情记在心里,转而问出第二个问题。   “大人方才提到的‘潜龙榜’,是什么?”   卢权安的表情收回来几分,恢复了那种淡漠和从容,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膝前解释道:“这个榜单,是为了筛选整个大虞最具有潜力和实力突破‘宗师’境的强者。”   宗师境。   听见这三个字,伊阳的呼吸沉了半拍,通玄境之上,就是宗师。   这个级别的存在,在整个大虞王朝也是上的了台面存在。   “你应该知道,突破到通玄境之后,距离在一定程度上不再是问题。”   “大量有实力、有潜力的通玄境强者,不会甘心窝在自己出身的府城里。不管是为了资源还是地位,他们都会前往大虞帝国下辖的各个州城。”   伊阳点,。这道理跟上辈子世界的道理没什么区别。普通人考上大学后都会留在大城市,没几个愿意回老家种地的。   “就连隋宁府三大宗派,之前出现过的通玄境强者,最终也都去了青州。”卢权安的嗓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直到在那边混不下去了,才灰溜溜回来接手宗门。”   听到这话伊阳想到了玄意和玄定父子。   “不过最近十几年,三大宗派都没落了,没再出过通玄境的人物。当年三大宗派里最有希望突破的就是玄定。”   卢权安说到这里停了停,感叹道:   “但他失败了,还间接导致了后来重创三大门派的那些事。”   伊阳没搭话,玄定的事他已经知道,一个冲击通玄境失败的天才,最终沦为九邪教长老的皮囊,往深了想,挺可悲的。   “所以你要明白一件事。”卢权安的目光落在伊阳脸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青州城,是整个青州武者最多、强者最密集的地方。那里的家族、豪强、门派、各类组织,每一个都比我们隋宁府城任何一方势力的历史都悠久。他们站在整个青州的顶端。”   “在那种地方,只有宗师级别的强者,才称得上自由、不受束缚。”   伊阳咽了口唾沫。   卢权安继续说下去。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端。为了管理大虞下辖各个州的通玄境强者,皇城那边顶端的那批大人物排了一份榜单。上面罗列的,全是整个大虞最接近宗师之境的通玄境强者。”   “潜龙榜。”   “这份榜单一共有三百六十个位置。”   “在大虞,这份榜单就代表着资源和地位。上了榜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高看一眼。各大势力都会主动向你倾斜资源,给你行方便。”   “榜单前十,更是被所有势力争抢的对象。因为那意味着,你有极大的可能,在有生之年,窥探到‘大宗师’的门径。”   “至于榜单前三位,更是不可言说的天才。”   伊阳的喉结滚了一下。   前三?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妖孽?   “不过,”卢权安话锋一转,“这榜单,就连青州本土的那些大宗门、大家族也是只有核心弟子才有希望进入。”   他看了伊阳一眼安慰了一句:   “这榜单只看实力,不论年纪,上头一多半,都是修炼了上百年的老东西。你这点年纪,不算大。”   伊阳嘴角抽了一下。上百年的老东西。那自己算什么?修炼了两年多的小东西?   “你的年纪不算大。”   卢权安说了句让伊阳分不清是安慰还是嘲讽的话。   伊阳坐在椅子上消化了好一阵。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在隋宁府折腾得风生水起,到了青州那边的棋盘上,只有通玄境才有资格作为棋子。   那些潜龙榜上的通玄境老怪物,修炼了几十上百年,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把现在的他按在地上摩擦,但也不是说他的实力在青州那边就是一无是处,可以说是中坚力量。   真罡境圆满在青州开一个小武馆,收集一些弟子养老还是没有问题的,或者成立一个小家族流传下去也可以做到,但是想要做到在隋宁府城这般呼风唤雨掌握巨大的权利还是不够。   差距还很大。   不过好消息是,他有天命。别人百年才能做到的事,他很快就能追上来。   沉默了十来息。   卢权安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   “最近实力有突破了?”   伊阳抬头看他。   卢权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问道:   “已经真罡圆满了吧。”   伊阳的嘴巴张了张,他一直运用《藏息无相诀》压制着气息留作底牌,没想到居然还是被看出来了。   “侥幸突破。”伊阳也不否认了,点头道:“之前用积攒的资源闭关了半个月,侥幸突破了。”   卢权安没有追问细节。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到了青州,你这样的进步速度会引人注目。”卢权安的声音平缓,“虽然修炼“藏息无相决”可以听遮蔽一些通玄境的感知,但是那边还是有些强者能看出了的,突破太快会很显眼”   伊阳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两分。   这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在隋宁府城,有卢权安镇着,没人敢深挖他的底细。可到了青州,那些大势力要是起了心思,查他的根底太容易了。   一个丙中根骨、六十岁才开始练功的老头,几年不到修到了真罡圆满。   这事怎么解释都说不通。   “如果有人问。”卢权安开口了,语气寻常但却口出惊人的说道:   “你可以报我的名字。” 第266章 三大重镇的情况和目标   “你可以报我的名字。”   卢权安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小事。   伊阳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位总巡监大人,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报他的名字?   在青州城那种藏龙卧虎的地方,报一个府城总巡监的名号,能有多大用?   人家青州巡天司里,光是副总巡监级别的就不知有多少,更别提那些盘踞多年的世家宗派了。   卢权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牵了一下,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里,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当然,宗师面前就不要提了。”   他补充了一句。   “我没那么大的面子。”   伊阳:“……”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听着像是句玩笑,但从卢权安嘴里说出来,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让伊阳分不清真假。   宗师面前没面子。   那意思是不是说,宗师之下,他都罩得住?   伊阳把这个惊人的念头压下去,决定不再纠结。   不管卢权安是吹牛还是真有那份底气,这份“人情”,他先记下了。   反正到了青州,行事低调点总没错。   真要惹上什么麻烦,能不能报这个名字,到时候再说。   他换了个话题,把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问了出来。   “大人,这次征召,把我调过去,是去您说的那三座重镇之一吗?”   “三大重镇……”卢权安把目光从伊阳脸上收回来,望向殿外那片空阔的天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可知,为了在万妖山脉上开辟出那三座重镇,朝廷和青州那边,花了多大的代价?”   伊阳摇头。   “我听回来的探子说,光是前期清扫山脉外围,就花了三年。”   卢权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时间,青州巡天司、三大宗派,还有几个叫得上号的武道世家,精锐尽出,在万妖山脉里来回犁了三遍。”   “光是死在里面的真罡境武者,有名有姓的,就不下五十人。”   伊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十个真罡境。   这股力量,放在隋宁府,足够把整个府城翻个底朝天了。   结果只是前期清扫的消耗品。   “山脉深处,有更强的存在。”卢权安的声音沉了下去。   “光是探明的、拥有领地的通玄境大妖,就有七头。至于那些隐居在山脉核心、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谁也说不准有多少。”   “为了震慑那些东西,青州那边,甚至出动了数位通玄…不,应该说是宗师级别的存在,在山脉上空走了一遭,才勉强划定了安全区域。”   伊阳听得心头一紧。   他之前还觉得,万妖山脉虽然危险,但既然朝廷敢在那里设重镇,想必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地方就是个火药桶,朝廷和青州只是在火药桶上搭了个台子,随时都可能炸。   “这种级别的大事,按理说消息早就该传遍各府了。”伊阳说出自己的疑惑,“为何我们隋宁府这边,几乎没什么风声?”   “远。”卢权安言简意赅。   “隋宁府地处青州东南,离万妖山脉隔着十万八千里。我们这边,离白龙泽更近一些,所以关于白龙泽的传闻更多。”   “再加上青州那边有意封锁消息,不想让太多人提前入局分一杯羹。若不是隋远商会的林鹤嗅觉敏锐,提前两年就跑去青州打探,恐怕我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伊阳点了点头。   信息差,在哪里都是攫取利益的最好手段。   “大人,那三座重镇,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三座重镇,横岳、玄冥、万妖,如今根基已稳,城墙、阵法、驻军都已经到位。”   卢权安解释道。   “青州各大势力,都已经派了人手入驻。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想在重镇里分一杯羹的势力,至少都要派一位真正凝聚了法身的通玄境强者坐镇。”   法身。   伊阳想起了卢权安镇杀“阴息”时,背后浮现的那尊青绿色巨手。   也想起了玄意背后那尊降魔佛像。   那应该就是法身的雏形,或是真正的法身。   凝聚了法身的通玄境,和没凝聚的,完全是两个层次。   “在青州城,能修出法身的通玄境,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中坚力量。是各大势力派出去开疆拓土、镇守一方的主力。”   卢权安的目光扫过伊阳。   “像你之前遇到的天心宗,作为青州最顶尖的大派之一,他们就有资格往三座重镇里多派几个人手,抢占更多的利益。”   “除了青州本土势力,皇城那边,也派了人过来。”   “人手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每一个,都比青州派出去的那些人更强。”   伊阳听明白了。   三座重镇,就是个小型的青州官场。   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皇城、青州本土、各大宗派,谁都想多吃一口。   “那……重镇的最高长官,定下来了吗?”   “还没。”卢权安摇头,“三座重镇,各设一名‘巡守使’,总揽军政大权。但这个位子,现在还悬着。”   “为何?”   “因为三方势力都在争。”卢权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皇城想派自己人,青州想用本地人,就连南疆巫国那边,也想在巡守使的人选上插一脚。三方在青州巡天司的衙门里天天吵,互相挑刺,谁也说服不了谁。”   “所以,你这次收到的,只是征召令。至于具体去哪座重-镇,担任何等职务,都得等上面的命令,也得看……晏无鸢在青州那边,能帮你运作到什么地步。”   伊阳的心沉了沉。   搞了半天,自己只是个待分配人员。   是去守城门,还是去管后勤,全看别人脸色。   “除非……”卢权安话锋一转。   “除非有宗师亲自出面,担任巡守使,才能一锤定音。”   “但宗师那等级别的存在,寿元三百载,早已看淡了世俗权柄。他们更喜欢待在幕后,作为棋手落子布局,轻易不会走到台前。”   伊阳苦笑一声。   宗师下场当官,那确实是大材小用了。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三大重镇之一‘横岳镇’的管事人。”   卢权安的食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主持大局的,是副巡守使,一个叫姜中天的老家伙。”   “此人成名百年,一身修为在通玄境中也走得极远,在大虞‘潜龙榜’上,位列第二百七十八名。”   潜龙榜,二百七十八。   伊阳把这个名字和数字记在心里。   一个副职,就是榜上有名的通玄境强者。   那正职,又该是何等人物?   “大人您见过此人?”伊阳有些好奇。   “早年见过一面。”卢权安的语气很平淡,“那时候他还不是副巡守使,只是青州某个家族的供奉,跟在我屁股后面递过茶。”   伊阳:“……”   他觉得自己今天受到的冲击,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   潜龙榜上的人物,曾经只是卢权安的跟班?   这位总巡监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现在虽然是真罡境圆满,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这点实力,真要扔到青州那个通玄境的大染缸里,恐怕连一朵水花都溅不起来。   自己的优势是什么?   天命在身,只要有资源和努力,修行速度远超常人。   灵兵玄渊,锋锐无匹。   《武极龙象身》和《五脏内炼劲》带来的强悍肉身。   神识修为,已入第二境【破妄】。   这些底牌,在隋宁府足以让他横着走。   可放在青州,放在那些动辄修炼上百年的老怪物面前,还够看吗?   不够。   远远不够。   伊阳攥了攥拳头。   他必须尽快突破。   只有踏入通玄境,凝聚法身,他才有资格在那盘大棋上,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被动地等待别人的安排。   通玄境。   这三个字,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也像一盏明亮的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伊阳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和震惊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正准备再问些什么,却见卢权安已经站起了身。   “该说的都说了。”   卢权安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让伊阳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   “回去好生修炼吧。”   “青州那边的正式调令,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下来。”   “在你走之前,把隋宁府这边手头上的事,都料理干净。”   说完,卢权安便转身,踱步走出了大殿,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伊阳坐在椅子上,目送着他离开。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也朝殿外走去。   是时候,该为下一步做准备了。 第267章 《武极龙象身》突破!息风骑!   二十日后。   伊阳房中。   他此刻正盘坐在一个木桶中,原本浓郁的药液在这二十天的修炼中慢慢的变淡,最后一丝青药力被吸入体内。   这是血河花调和出来的药液。   血河花是不可多得的锻体宝药,至少在隋宁府城是没有这种级别的药物。   他一共花费了三十五枚灵晶购买而来,这是隋远商会会长林鹤给他的“折扣价”,这东西也是青州那边购入的。   最后一丝药力入腹,体内原本淡金色的血液骤然沸腾,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伊阳的身体绷紧,额角青筋根根凸起,皮肤下的血管如小蛇般游走。   他没有运功压制,反而主动散开了护体的乙木真罡。   《武极龙象身》全力运转。   骨骼发出被挤压的脆响,肌肉纤维在药力的冲击下寸寸断裂,又在一种奇异的生机牵引下,以更快的速度重组、编织。   断裂,再生。   这个过程重复了上百次。   伊阳体内的淡金色血液,在血河花霸道的药力淬炼下,色泽愈发浓郁,流动间,带上了一股粘稠如水银的质感。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丝药力融入血液,他体表那些因肌肉重组而渗出的血珠,竟自动倒流回毛孔之中。   一道浅浅的伤口在血肉蠕动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生生不息。   伊阳看着面板上的字。   【武极龙象身(大成)0/150000】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源源不断的生机。   这具六十多岁的身体,现在比二十岁的年轻人还要生猛。   ……   也就在伊阳闭关的这二十天里。   一则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整个青州荡开了一圈圈涟呈。   朝廷,正式启用“商贸司”。   负责统管与南疆巫国的贸易往来。   一夜之间,万妖山脉那三座刚刚落成的重镇,成了整个青州所有势力眼中的肥肉。   无数怀揣着发财梦的武者、被宗门排挤的散修、甚至一些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亡命徒,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着万妖山脉的方向涌去。   隋宁府城外,官道旁的一座茶寮里。   一个穿着寻常短衫,面容普通的男人,正低头喝着一碗粗茶。   他的手很稳,端着茶碗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叫血屠。   九邪教大长老血幻尊者座下,最锋利的那把刀。   三天前,他从青州赶到此处。   路上,他听了一路的“商贸司”即将开启的消息。   “真是一群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货。”   血屠吹了吹碗里的茶末,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万妖山脉那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九邪教和青州在那边布局多年,岂是这群乌合之众能分一杯羹的?   他此行的任务很简单。   杀人。   杀一个叫伊阳的巡天司副总巡监。   据情报,伊阳此人是导致“阴息”计划败露、最终身死的关键人物。   本来,师尊的命令是让他清除所有相关者,顺便试探一下那位总巡监卢权安的深浅。   但现在,商贸司开启,青州那边风起云涌,正是用人之际。   他没时间在隋宁府这种小地方浪费。   “速战速决。”   血屠打定了主意。   杀了伊阳就走。   至于卢权安……一个缩在府城百年的老家伙罢了,就算真有些本事,还能比青州潜龙榜上的那些怪物更强?   不值得他浪费时间缠斗。   血屠将碗中最后一滴茶水饮尽,将几枚铜板扔在桌上,身影融入了官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他在等。   等那个叫伊阳的人,走出城门。   ……   隋宁府内,同样因为“商贸司”的消息炸开了锅。   各大酒楼、茶馆,说书先生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听说了吗?朝廷要在万妖山脉上建三座大城!跟南边那些蛮子做生意!”   “何止是做生意!我听说那山里遍地都是宝贝,百年灵药跟路边的野草似的,随便捡!”   “那也得有命捡才行!万妖山脉,那是人去的地方吗?我二舅的表哥的邻居,就是个真罡境的高手,进去三天,连骨头渣子都没出来!”   “怕什么!朝廷都派兵过去了!我听说,咱们巡天司也要派人去,去的都是大官!”   “伊指挥使肯定要去吧?那可是连金阳寺方丈都敢杀的狠人!”   “还有纪大人和温大人,那也都是副总巡监,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议论声中,伊阳的名字被提及的次数最多。   百姓们不懂什么势力格局,他们只知道,这个新来的指挥使,够硬,够狠,杀起贪官污吏和邪教妖人,从不手软。   这样的人,才配代表隋宁府,去跟外面的人争。   三天后。   隋宁府北城门。   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滚滚,由远及近。   地面在轻微震动。   城门守卫远远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列黑线正迅速扩大。   五十骑。   每一骑,都身着通体漆黑的制式玄甲,甲胄表面流动着符文的微光。   他们胯下的坐骑,竟不是寻常战马,而是一种形似黑豹、头生独角、眼泛红光的异兽。   这些异兽马的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奔行间,悄无声息,只有马蹄落在地上的沉重闷响。   内气境的异兽!   城门守卫的脸都白了。   这支骑兵队伍停在城门前十丈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为首的一名总旗,掀开面甲,露出一张被风霜侵蚀得如同岩石般的脸。   他手中没有持令牌,只是平静地望着城楼。   一股真罡境圆满的强横气机,冲天而起。   “青州,息风骑,奉命公干。”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城楼上每一名守卫的耳中。   半个时辰后。   裁决殿。   息风骑总旗何明,站在大殿中央,与卢权安相对而立。   他已经卸下了头盔,但一身玄甲未脱。   “卢总巡监。”何明的语气不卑不亢,“末将此行,奉青州巡天司总调令。”   “只为一事。”   “带走征召名单上所有的人。”   卢权安坐在书案后,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名单呢?”   何明从怀中取出一卷封着火漆的文书,双手呈上。   卢权安接过,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去偏殿候着吧,人,我去通知一下。”   何明尽管不满卢权安的态度,但是碍于对方实力还是抱拳行礼,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退下。   他走后,卢权安才派人通知伊阳。   伊阳来到大殿时,何明的那股气机还未完全散去。   他之前在小院子修炼的时候就感知到了,不止一股陌生的真罡境气息出现在府城中。   之后稍加打探则得知,原来是来了一只名为“息风骑”的骑兵。   在伊阳的感知中光是息风骑那五十人里,就有十位真罡境,为首的何明,更是圆满。   “看来,青州那边的人到了。”伊阳心里有了数。   “看到了?”卢权安指了指殿外。   “嗯。”   “感觉如何?”   “兵强马壮。”伊阳老实回答。   “呵。”卢权安嗤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伊阳感知到卢权安的态度不对,但是没有多说什么   “调令下来了。”卢权安把桌上的文书推了过去,“三天后,你就要跟他们离开。”   “根据规矩,身为巡天司的副总巡监,你可以从镇抚卫中,带三十人随行离开。”   伊阳拿起文书,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确实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大人,属下离开后,镇抚卫指挥使一职……”   “你有人选了?”   “有。”伊阳沉声道,“云林县巡天司总监,齐书剑。”   “齐书剑……”卢权安念叨着这个名字,“我记得他。十天前,他送来急报,上面呈报的是他已突破真罡境。”   伊阳心中一动,没想到齐书剑动作这么快,自己离开的时候对方才是内气三重,现在居然也突破了真罡境。   “他刚入真罡,根基未稳,坐这个位子,怕是难以服众。”卢权安手指敲了敲桌面。   “大人。”   伊阳抬起头,语气很笃定的说道:“如今府城内外,九邪教元气大伤,不成气候。青州的各大势力的目光,都集中在商贸司上。隋宁府未来数年,不会有大的风浪。齐总监为人沉稳,城府足够,足以应对。”   卢权安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也好。”   他点了下头,同意了这件事。   “我会下令,让他即日启程,前来府城交接。”   “多谢大人。”伊阳收起文书,躬身行礼。   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了。   他转身离开裁决殿,没有回镇抚卫大营,而是径直回了幽泉司的小院。   推开院门。   他看到姜月欣正蹲在屋檐下,往一个行囊里,塞着为伊阳准备的几件换洗的衣服。   旁边,柳青安静地站着,手里拿着一封信。   伊阳的脚步顿住了。   “爷爷,你回来啦。”姜月欣看到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   柳青将手中的信递了过来说道“晏大人的信,刚刚到。”   见识晏无鸢传来的信,伊阳接过信件打开查看。   信是晏无鸢的笔迹。   内容很简单。   她已经知道了伊阳被征召的事,并且叮嘱,不必带月欣同去万妖山脉那等凶险之地。   柳青此番就会反回青州,到时候她会带上月欣,直接返回青州城。   月欣以后,就跟在她身边,暂时由她亲自教导。   伊阳看完了信,又递给姜月欣。   姜月欣也看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伊阳,眼圈有点红。   “爷爷,我是不是又成了你的拖累?”   伊阳没说话,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是好事。”   他开口,声音很柔和的解释道:   “晏大人是青州城的强者,眼界和资源,都远胜于我。你跟着她,比跟着我,前途更广。”   “可是……”   “没有可是。”伊阳打断她,“我们说好的,在青州城见。”   姜月欣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伊阳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伊阳收回手,转身朝外走。   “我去大营一趟,安排一下交接的事。” 第268章 真罡境的忠诚和血屠   伊阳走到镇抚卫大营门口时。   恰好,一间紧闭了三日的营房门,从内向外推开。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从大营门口里走了出来,他身上的气息与三日前截然不同,周身真罡流转,虽还未能完全收敛,但那股子属于真罡境武者的厚重气机,已经做不得假。   是徐岷。   他穿着一身还没来得及更换的练功服,衣襟敞开,额头全是汗,脚下的青砖被控制不住力道的踩出两道细裂纹。   徐岷抬头看见伊阳,先愣了下,随后快步迎上来。   “大人。”   伊阳脚步停住,视线落到走出来的他身上。   很好。   这枚丹药,没白费。   三天前,伊阳出关后,就预感到青州那边很快会来人。   临走之前,他需要一个在青州能帮自己处理杂事的心腹。   这个心腹,修为不能太低,忠诚更要绝对可靠。   徐岷是最好的人选。   从白鱼城初见,到后来镇抚卫内部的几次风波,徐岷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站在他这边的小队长。   东来县剿灭兽潮,玄剑阁平定乱局,徐岷的能力也算堪用。   忠诚和能力都有了,差的就是修为。   于是,伊阳将那枚从百年世家吴家宝库里得来的“凝罡丹”,交给了徐岷。   他至今还记得徐岷当时看到那枚丹药时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还有不敢置信的复杂神情。   对伊阳来说,一枚凝罡丹的价值,如今算不上什么。他已经真罡圆满,这东西对他没用。   但对一个困在内气境圆满多年的武者而言,这枚丹药,是他梦寐以求,甚至愿意为此拼上身家性命的东西。   府城拍卖会偶尔会出现一枚,每次都会引得各方势力争得头破血流。   徐岷一个小小的镇抚卫队长,别说买,连进拍卖会的资格都没有。   “大人……这……这太贵重了!”   徐岷当时捧着丹药,手都在抖,声音带着颤音。   伊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给你,你就拿着。”   “吃了它,闭关。能不能突破,看你自己的造化。”   徐岷当着他的面,没有犹豫,一口将丹药吞了下去。   然后,他双膝跪地,对着伊阳,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大人再造之恩,徐岷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伊阳没有去扶他。   他受了这三个头。   他要的,就是这份忠诚。   此刻,看着成功突破到真罡境的徐岷,伊阳知道,自己这笔投资,成了。   “大人!”   徐岷也看到了伊阳,快步走来,在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   他的姿态比以前更恭敬,眼神里那份敬畏,几乎要溢出来。   “不错。”   伊阳点了点头,算是夸奖。   “属下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徐岷抱拳,腰背压下去,“大人若有吩咐,徐岷绝不推脱。”   伊阳抬了抬手示意不用如此,“别急着把命交出来。你现在刚突破,先把根基稳住。真要替我办事,活得久些更有用。”   徐岷抬起头。   伊阳说得随意,徐岷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出身普通,年轻时在县城做过镖师,后来进了巡天司,一步步熬到小队长。   修炼资源靠俸禄和任务赏赐积攒,能走到内气境圆满,已经耗尽了半辈子。   真罡境对他来说,原本只是一个挂在墙上的念头。   看得见,摸不着。   三天前伊阳将丹药送到他手里,给了他一个机会。   徐岷很清楚这份人情自己要尽力报答。   那就先把事情办好。   “属下明白。”   伊阳看了眼营门里的校场。   “我已经收到青州调令。马上就要随息风骑前往青州,镇抚卫准许我带三十人。”   徐岷立刻收起刚才的喜色问道:   “大人要带属下同行?”   “你刚突破真罡,留在府城也能坐镇一方。可我手边缺人,青州那地方不太平,带你过去,比带一个内气境圆满更合适。”   伊阳顿了顿。   “去,召集三十个信得过的好手。”   “一炷香之内,我要见到人。”   “是!”徐岷应下之后又问道:   “要大人挑什么样的?”   “忠心放在第一位,脑子放在第二位,修为排第三。”   徐岷想了下,问道:“若是三样都没有呢?”   “那就不用挑了。”   徐岷脸上的神情松开些许。   “大人放心,属下心里有数。”   他转身进营。   半个时辰后,三十名镇抚卫在校场列队。   人数不多,气势却比往常齐整。徐岷将人分成三列,前排多是跟过伊阳出任务的老巡卫,后排则是近一年才加入镇抚卫的精锐。   伊阳站在队伍前方,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这些镇抚卫一个个甲胄在身,气息沉凝,都是百里挑一的内气境好手,放在隋宁府,这支队伍足够镇压一座县城。   到了青州,只能算一批能用的人手。   “都抬头。”伊阳开口。   三十人站直。   “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朝廷要在万妖山脉设‘商贸司’。”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底下的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里,有泼天的富贵,也有杀人的风浪。”   伊阳的语气很平淡。   “我即将奉命,前往青州,参与此事。”   “按规矩,我能带三十个人走。”   他看着眼前这三十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跟着我,我不保证你们人人都能活着回来。”   “但我保证,你们不会吃亏。”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徐岷身上。   底下那三十名镇抚卫的呼吸都重了两分。   他们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向了徐岷。   三天前,徐岷还是跟他们一样的内气境圆满。   三天后,他已经是他们需要仰望的真罡境强者。   这一切,只因为他跟对了人。   徐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他们眼前。   伊阳的承诺,比任何花言巧语都管用。   “我等,誓死追随大人!”   徐岷第一个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誓死追随大人!”   身后三十人,齐刷刷跪下,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伊阳抬了抬手。   “出发。”   ……   隋宁府,北城门外。   五十骑“息风骑”,如五十尊沉默的黑色雕塑,静静伫立在官道中央。   为首的总旗何明,戴着面甲,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当伊阳带着徐岷等三十一人骑着异兽马从城门出来时,何明只是抬眼扫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伊阳身上停了一息,又在刚刚突破真罡的徐岷身上顿了半拍,最后落在那三十名镇抚卫身上。   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热情,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   就像在看一群与自己无关的木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朝前一挥。   五十骑息风骑,无声地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伊阳一挥手。   “跟上。”   两支队伍汇合在一起,沿着官道,一路朝着青州城的方向前进。   离开城门十里后,伊阳回头看了一眼。   府城的轮廓已经缩在身后。   官道旁的茶寮里。   一个穿着短衫的普通男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他抬起头,望向官道上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叫血屠。   “伊阳……”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美味的菜肴。   虽然那支“息风骑”的队伍看起来有些麻烦,但解决掉一个被征召的府城指挥使,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速战速决。   然后,离开这个穷乡僻壤。   血屠站起身,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茶寮的人群中。   他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缀在了队伍后方百丈之外,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机会。   官道蜿蜒,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   血屠跟在后面,耐心地像一个猎人。   他已经选好了动手的地点。   就在前方三里处,有一段下坡路,路边是密林,便于藏匿和撤退。   他准备在那里,用最快的速度,取走伊阳的头颅。   他甚至已经在脑中模拟了出手的过程。   三息之内,穿过息风骑的阵型,一刀枭首,然后远遁。   完美。   血屠舔了舔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他加快了脚步,准备提前绕到伏击点。   就在他穿过一片矮树丛,身影即将融入密林的前一刻。   一只手。   一只根本不知从何处伸出来的手,从他身后,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后脑。   五根手指,如铁钳般扣在他的天灵盖上。   那股力道,大得让他这位通玄境强者的护体罡气,连半点反应都来不及做出。   血屠全身的汗毛,在那一刻,根根倒竖。 第269章 碾压和汇合   那只手扣住血屠后脑的刹那,血屠全身肌肉绷紧。   他没有回头,身为九邪教中凝聚了法身的强者,他这一路走来可以说是伴随着尸山血海,一身战斗经验自然是不必多说。   脑袋后面传来的那股力道太强大了,大道让他这位通玄境强者的护体真气,连半点反应都来不及做出,这种时候回头,只会把生命送给敌人。   血屠没有丝毫犹豫,体内的真气如火山般爆发。   “血魔法身!”   他的右脚向前踏出,腰腹发力,体内真气沿着经脉冲向气海。   轰!   全身真气逆冲,血焰从他胸腹间涌出,穿过衣衫,覆盖全身。   身上穿着的短衫被撑成碎布,露出一具迅速膨胀的身躯。   血屠的肩膀抬高,背脊向外鼓起,手臂变粗了一圈,流转的血焰贴着皮肉游走,凝成暗红色的角质层,胸口、肩背、手肘处生出狰狞凸起。   他的脑袋也被血焰包裹,面容变得粗硬,双眼染成暗红。   血魔法身。   九邪教“灵血神”一脉的法身,只有真正凝聚了法身的通玄境强者,才可以唤出使用,凝聚一次要焚掉本源三成血气。   法身一出,血屠的力量暴涨了数倍,借着法身的巨力,他反手一挣,五指如铁钳的扣力被生生撑开一道缝,他整个人向前扑出十几丈,落地砸出个深坑,这才回过头望去。   回头的一瞬,血屠僵住了。   官道旁的荒坡上,站着一个男人。   玄色素面劲装,没有任何绣纹,没有任何配饰,半白长发束在脑后,双手负在身后。   那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血屠的心,沉了下去。   他认出了对方。   隋宁府总巡监,卢权安。   此行的目标之一。   通玄境的强者。   情报里,这个人负责坐镇隋宁府,修为通玄境,行事低调,很少亲自离开裁决殿。   可情报没有告诉他,卢权安能在百丈外无声无息地出现。   更没有告诉他,对方的手掌能压住凝聚法身后的自己。   卢权安看着这个现出九邪教“灵血神”一脉法身的九邪教长老,没有说话。   他早就感知到了对方的存在,也大概猜出了对方的目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今天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这个人死在这里。   血屠的血焰噼啪作响,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自己什么时候被盯上的?一个通玄境强者悄无声息摸到他身后百丈之内,连他的神识都没扫出半点波动?   这不合理。   除非对方的境界,比他高出不止一个大层次。   血屠的心往下沉,法身撑起了他的胆气,却也撑不起他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恐惧。   他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送命的。师尊给的任务里有一句“试探深浅”,现在试探结果已经出来了,深不可测。   那就走。   血屠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脚下踩着枯草,摆出一副对峙的架势,血气却已经悄悄往双腿上聚,但是在走之前他还是问道:“卢大人为何出现在此?”   卢权安还是背负双手的姿态,完全无视了这位九邪教长老的询问。   血屠等不到回话,等到的只有沉默。   沉默比威胁更让人心里发毛。他咬牙,打算先动手。   手中血光一闪,凝聚出一柄血色长刀,朝着卢权安当头劈下。刀光撕裂空气,这一刀仿佛足以削掉半座山头。   在一刀斩出,血屠人已经反向掠出,直奔坡后的密林。   然而,面对这通玄境强者的一击卢权安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那柄裹挟着腥风的血色长刀,在距离他面门三尺处,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再难寸进,卢权安随手一挥,被拦在空中的血刀寸寸碎裂,化成漫天血雾。   与此同时。   血屠的脚下,地面突然变得松软。   数十根手腕粗的青碧色藤蔓,毫无征兆地从土里钻出,如活蛇般缠上了他的双腿,一路向上,将他巨大的血魔法身捆了个结结实实。   “什么鬼东西!”   血屠心中大骇,法身的力量全力爆发,想要挣断这些藤蔓。   开山裂石的力量,竟只能让那些藤蔓勒得更紧。   藤蔓之上,青碧色的光华流转,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韧劲,任凭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给我开!”   血屠怒喝,双臂同时发力,他胸口的血魔法身鼓起,肩背的角质层裂出纹路。   缠在身上的藤蔓也被他撑得发出绷响。   可它们仍然没有断。   更多藤条贴着血屠的身体缠绕,将他固定在半空。   血屠的双脚离地,腰腹被勒得向内陷下去。   卢权安抬脚向前走去   血屠盯着他靠近,眼里的退意已经变成狠色。   逃不掉,那就拼命。   他张开嘴,胸腔内传出低沉的吸气声,双目盯着卢权安怒吼道:   “血魔焰解!”   随着一声怒吼,裹在他身上的血焰骤然炸散,化作一圈血色的火环朝四面八方推去,方圆十几丈的草木瞬间焦黑。   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焚天煮海的血焰,撞上藤蔓之后,没有朝外逸散半点,火海之中,那些青碧色的藤蔓非但没有被烧毁,反而像干渴的枯藤遇到水一般,疯狂地吸收着血焰。   原本足以焚尽山林的火焰,竟被死死地束缚在藤蔓构成的囚笼之内,没有一丝一毫向外逸散。   血屠的法身在燃烧中一点点塌下去,血肉褪色,角质剥落,最后变回了那个穿短衫的枯瘦男人。   他被困在这团活的藤蔓里,动不了。   使出一切手段的血屠看着这一幕,濒死的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看见卢权安朝他缓缓走来。   “神通……”   濒死的血屠,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说道。   卢权安没有理会。   他只是伸出手,五指缓缓攥紧。   缠绕着血屠的藤蔓囚笼,开始向内急剧压缩。   “不——!”   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血屠的身体被压成一团,法身、血焰、真气全部被挤在一起。   片刻后,原本壮年男子大小的藤球被硬生生挤压成一个拳头大小没有缝隙的藤蔓球。   卢权安手再一挥。   藤蔓球在空中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一位通玄境中,成功凝聚了法身的九邪教顶尖杀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条无人的官道旁。   卢权安的手中,多了一枚储物戒指。   他将戒指收好,转身离开。   这片被血焰烧灼过的林地,除了地面一片焦黑,再无其他痕迹。   从出手到结束,他没有说过半句话。   ……   数百里之外。   官道之上,伊阳骑在异兽马上,突然回头,望向隋宁府城的方向。   “大人,有什么事吗?”   身旁的徐岷察觉到他的异样,开口询问道。   “没事。”   伊阳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   就在刚才,他的“破妄”境神识隐约捕捉到了一股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股气息一闪即逝,远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通玄境强者,包括“阴息”,都要恐怖。   不过,方向是在府城那边。   有卢权安在,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   伊阳将这件事压在心底,不再多想。   ……   风尘仆仆,一路向北。   息风骑与镇抚卫的队伍,在官道上行进了五日。   这五天里,伊阳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背上闭目养神。   但在他的识海梦境中,演武场上的操练,却一日未曾停歇。   “朱雀焚炎”与“白虎啸月”这两招刀法,在【心随梦仙】天赋的加持下,进度一日千里。   第五日黄昏。   队伍抵达了一处县城——禾玉县。   这里算不上什么大城,胜在地界好,青州东南几条府城官道在这里交汇,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得从这儿过,商旅往来,颇为繁杂。   还未进县城,伊阳便在城外官道上,看到了另一支息风骑的队伍。   同样的玄甲异兽,同样沉默肃杀的气势。   不同的是,这支队伍护送的,是二十名身穿罚恶司官服的巡天司人员。   伊阳的神识扫过。   那二十名罚恶司的巡卫,修为参差不齐,领头的是一位真罡后期的汉子,一脸的横肉,眼神带着几分桀骜。   两支息风骑的队伍在官道上相遇。   领头骑士翻身下马,摘下面甲,冲何明抱拳。   “何总旗,许久未见。”   何明点头还礼道:“原来是贺总旗,你们从哪边来?”   “青渠府。”   贺总旗回身指了指身后的队伍,除了三十名息风骑外还有二十名骑士,他们身穿罚恶司的官府。   贺总旗走近后,看见伊阳和徐岷,稍作停顿问道:   “这两位是?”   何明简单的介绍道:“隋宁府巡天司,伊阳伊指挥使,徐岷,镇抚卫队长。”   听见这个贺总旗的神情变了变。   他看向伊阳,抱拳行礼。   “原来是伊大人,久仰。”   伊阳还礼,“贺总旗客气。”   贺总旗的眼睛在伊阳身上停了两息。   情报中,这位隋宁府城的伊指挥使只有真罡境后期的实力。   可他站在伊阳面前,竟然没有看清对方的气机。   看来实力不简单,藏得很深。   贺总旗没有继续探查,转身对何明说道:“前面还有一段路,若两队同行,接下来的夜里也方便轮换警戒。”   “今天天色不早了,禾玉县是咱们这一路上最后几个能歇脚的地方。不如,结伴同行,在此休整一夜,如何?”   何明看向伊阳询问他的意思。   伊阳点头。   “可以。”   贺总旗松了口气。   两支队伍合并,原本空出的队列重新排好。   另一边,那位叫孟阔的青渠府罚恶司副总巡监,也骑着马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伊阳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他身后的徐岷和三十名镇抚卫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隋宁府的?镇抚卫?”   孟阔的声音粗豪,带着一股子罚恶司特有的审犯人般的味道。   “你们的人倒是不少,带了三十个。”   伊阳没说话。   一旁的徐岷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是隋宁府镇抚卫指挥使,伊阳伊大人。”   “指挥使?”孟阔的眉头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说道:   “久仰大名。听说伊大人最近在对九邪教的行动中十分狠辣,不像我们青渠府的镇抚卫就很一般了,九邪教的事情都是我们罚恶司来处理。”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伊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孟大人过奖。”   孟阔哈哈一笑,拍了拍马脖子一起同行。 第270章 竹溪门   暮色快要盖过天色的时候,队伍进了禾玉县。   县城不大,街上却热闹。商贸司的消息传了这些天,南来北往的武者把几家客栈都塞满了。   何明在前头引路,一行人拐过两条街,停在一家挂着灯笼的客栈前。   门匾上写着三个字,山临居。   五天的路程,人和马都乏了。   息风骑的异兽马倒是精力旺盛,可伊阳他手底下那三十名镇抚卫骑的只是普通异兽马,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何明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伙计说道:“就这儿。这家在后院有马厩,地方也宽敞。”   伊阳抬头看了一眼。三层的小楼,门口站着两个迎客的伙计,笑得殷勤。   他牵着马往里走,徐岷和三十名镇抚卫跟在后面,玄甲没脱,甲片碰在一起,哗哗作响。   伊阳一行人刚踏进门槛,大堂里的喧闹声便小了三分。   无他,门口一下子涌进来两拨人,加起来近百号,还都牵着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独角异兽马。   尤其是领头的“息风骑”,那一身泛着银光的玄甲,往那一站,寻常地痞流氓腿肚子都得转筋。   青渠府罚恶司的孟阔,大马金刀地找了张空桌坐下,嗓门洪亮地冲伙计喊:“店家!好酒好肉只管上!再给我们的坐骑备上最好的精料!”   他身后的罚恶司巡卫也跟着起哄,一时间,原本安静下来的大堂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伊阳没理会他们。   他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让徐岷带着镇抚卫的人自己安排。   息风骑的总旗何明与贺总旗也带着手下另寻一桌,自顾自地倒茶,对周围的喧闹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   客栈二楼的楼梯口,走下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宫装美妇,年约四十,身段婀娜,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清冷与煞气。   她身后跟着七八名年轻男女,个个佩剑,衣着是统一的青绿劲装,袖口用银线绣着一丛翠竹。   腰间的令牌上刻着竹溪门三字。   伊阳的神识扫过,领头的美妇,修为是真罡境圆满,身后那几个年轻弟子,也都是内气境的好手。   那美妇原本正跟身旁的弟子说着什么,走下楼梯时,目光随意地往大堂一扫。   当她的视线落在伊阳和徐岷这桌人身上时,停住了。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们身上那套镇抚卫的制式官服上。   女人的脚步顿住,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那眼神,像腊月里的冰碴子,直直地朝着这边扎了过来。   她身后的一个年轻弟子察觉到师父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当看到“镇抚卫”的官服时,脸上也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师父,是巡天司镇抚卫的人。”   那弟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堂里,却清晰地传到了伊阳这桌。   徐岷刚端起茶碗,闻言手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伊阳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末。   那美妇,莲步轻移,竟是径直朝着伊阳这桌走了过来。   她身后的弟子们立刻跟上,隐隐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型。   大堂里的气氛,又一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另一边,正跟手下划拳喝酒的孟阔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当他看清来人是竹溪门,尤其是领头的谢听兰时,脸上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竹溪门的人?”孟阔身旁的一个心腹低声问,“头儿,这架势,是冲着隋宁府那帮人去的啊。”   孟阔没吭声,眼神闪烁,端起酒碗,装作喝酒,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这边,他是知道那一件事的,接下来怕是有好戏看了。   谢听兰在伊阳桌前三步外站定。   她没有看伊阳,目光落在徐岷身上,又扫过旁边几桌镇抚卫的官服,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镇抚卫的指挥使?”她的声音,如同碎冰撞玉盘,清脆,但冷得刺骨。“好大的威风,出趟远门,还带这么多人伺候。”   这话,是对着伊阳说的。   伊阳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客气的问道:   “有事?”   两个字,不咸不淡,既然对方来者不善那也没有必要客气,一个真罡境圆满伊阳还不至于退让。   谢听兰身后的一个男弟子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怒视道:   “放肆!你怎么跟我师叔说话的!”   伊阳没理他,目光依旧落在谢听兰脸上。   他活了两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对方来意不善,他看得出来。   但他不明白这股没来由的敌意是为什么。   自己这身镇抚卫的官服,在隋宁府是身份的象征,到了这儿,倒成了麻烦的源头。   “我当是谁。”谢听兰上下打量了伊阳一眼,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原来是个快入土的老东西。怎么,巡天司现在没人了?连这种货色都能当指挥使?”   这话一出,徐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身后的几十名镇抚卫,也齐刷刷地站起身,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大堂里格外刺耳。   伊阳没动,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徐岷会意,没有拔刀,但那股刚突破的真罡境气机,已经毫不保留地释放出去。   谢听兰感受到徐岷的气息,眼神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轻蔑更浓了。   “一个刚摸到门槛的真罡境,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她往前踏了一步,一股真罡境圆满的庞大威压,如同山岳般,朝着伊阳这桌碾了过来。   桌上的碗筷开始轻微震动。   徐岷脸色变了变,全力催动真罡,才勉强顶住这股压力。   伊阳依旧坐着。   那股威压落在他身上,如泥牛入海,连他的衣角都没吹动分毫。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位夫人,火气这么大,是内息不调,还是久旷之身?”   “噗——”   邻桌的一位武者一口茶喷了出来。   徐珉也是一脸的错愕,他怎么也没想到,看着稳重老成的指挥使,嘴巴这么毒。   谢听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找死!”   她手腕一翻,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出现在手中,剑身一抖,便要出手。   就在这时。   “谢长老,手下留情!”   一道身影快步从旁边挤了过来,正是青渠府的孟阔。   他脸上堆着笑,冲谢听兰抱了抱拳。   “谢长老,误会,都是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彻底拉开了跟伊阳这桌的距离,好像生怕被牵连进去。   “我们是青渠府罚恶司的,跟这帮镇抚卫不是一路人。”   孟阔指了指伊阳,又指了指自己,态度撇得干干净净。   “我们就是路上碰见的,萍水相逢,萍水相逢。”   他这番话,让徐岷等一众镇抚卫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前一刻还说之后一起行动,转眼就翻脸不认人,这孟阔,当真是个小人。   伊阳的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孟阔的眼神,冷了两分。   谢听兰的剑没收。   她冷冷地瞥了孟阔一眼,又看向伊阳。   “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孟阔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恼,陪着笑退到一旁,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白——都别掺和,看戏就行。   眼看冲突就要爆发。   “都住手!”   一声冷喝,从息风骑那桌传来。   总旗何明站起了身,缓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玄甲,在灯火下泛着森冷的光。   “谢长老,伊指挥使。”何明走到两拨人中间,目光先是警告地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孟阔,才转向谢听兰说道:   “此行,我等奉青州总调令,护送各府征召人员前往万妖山脉。”   “伊大人,是此次征召名单上的人。”   “坏了青州的大事,这个责任,竹溪门担得起吗?”   “谢长老,那件事都过去十几年了,何必迁怒他人,是视我巡天司于无物吗?”   何明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诛心。 第271章 事情缘由和《英杰榜》   听到这话谢听兰持剑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青州总调令。   万妖山脉。   这两个词,像两盆冷水,浇在了她的怒火上。   她可以不在乎一个府城的镇抚卫指挥使,但不能不在乎青州巡天司的颜面,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商贸司的霉头。   竹溪门虽然在永州府一手遮天,但还没到能跟整个青州巡天司掰手腕的地步。   她死死地盯着伊阳,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过了足足三息。   她手腕一抖,软剑消失在袖中。   “我们走。”   她冷冷地丢下三个字,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竹溪门的弟子们狠狠地瞪了伊阳一眼,也跟着上去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虎头蛇尾地平息了。   大堂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诡异。   孟阔见没戏可看,撇了撇嘴,招呼手下继续喝酒,只是声音小了不少。   伊阳没再看他。   他冲何明拱了拱手。   “多谢何总旗解围。”   “分内之事。”何明点了下头,又道:“伊大人,先让手下人去安顿吧。”   伊阳点了点头,让徐岷带人去开房。   自己则跟何明一起,要了个僻静的雅间。   ……   傍晚,雅间内。   何明亲自给伊阳倒了杯茶。   “伊大人,刚才的事,让你见笑了。”   “无妨。”伊阳端起茶盏,“我只是好奇,这位谢长老,为何对镇抚卫有如此大的敌意?”   何明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事说来话长,也算是一桩几十年前的陈年旧案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谢听兰年轻的时候,是竹溪门百年不遇的天才,十八岁就修到了内气境。后来下山历练,在永州府,认识了当时镇抚卫的指挥使。”   “然后呢?”   “那指挥使,比她大了二十多岁,当时已经娶妻生子。但他瞒着谢听兰,靠着花言巧语和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把人家小姑娘骗上了手。”   何明说到这,摇了摇头有些不屑道:   “后来事情败露,谢听兰如遭雷击,差点道心崩溃。竹溪门自然要为弟子出头,闹到了永州府巡天司。”   “但那时候,竹溪门只是个永州府附近的大宗门之一,门中最强的者也不过真罡境后期。而永州府巡天司的总巡监,是位通玄境的强者。”   “官官相护,再加上实力碾压,那总巡监为了保住自己的得力手下,硬是把事情压了下去。最后,只罚了那指挥使禁闭三月,不了了之。”   伊阳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   这就是一出渣男骗炮,结果后台太硬没遭报应的戏码。   “可这跟她现在的态度……”   “伊大人,你觉得故事就这么完了?”何明苦笑一声。“这才是开始。”   “那件事后,谢听兰性情大变,闭关苦修,发誓要报此仇。谁也没想到,几十年风云变幻,竹溪门气运来了,接连出了两位通玄境的太上长老,一跃成为永州府的顶级宗门。”   “而谢听兰自己,也天赋异禀,硬是修练到了真罡境圆满。”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下,轮到永州府巡天司头疼了。”   “竹溪门两位通玄境亲自登门要人,那位之前强势的总巡监哪里拦得住,只能把那个已经退居二线的老指挥使交了出去。”   何明的声音更低了。   “据说,那老指挥使,被谢听兰亲手施以凌迟之刑,在永州城外,剐了三天三夜才断气。”   伊阳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拍询问道:   “这件事情闹这么大,青州那边,没管?”   “怎么管?”何明摊了摊手无奈道:“青州巡天司那边一开始是想为自己人出头的,但竹溪门背后站着青州的宗派势力。   在青州,宗派和巡天司本就势均力敌,这几十年宗派那边更强势一些。加上这事本来就是巡天司不占理,巡天司也不想为了一个品行不端的死人,跟整个青州的宗派势力闹翻”   “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把当年那个和稀泥的总巡监也一撸到底,才算把事情平息下去。”   “从那以后,谢听兰就恨上了所有镇抚卫。尤其是……指挥使。”   何明看着伊阳,眼神里带了点同情的说道:   “伊大人,你这是受了无妄之灾啊。”   伊阳把茶喝完,搁下茶盏若有所思道:   “原来如此。”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这是遭受了无妄之灾,撞哪位谢长老的枪口上了。   “她不会再来找麻烦吧?”   “明面上,她不敢。”何明分析道,“您是青州征召的人,她要是敢在路上对您动手,就是公然挑衅青州巡天司,坏了商贸司的大局。这个罪名,竹溪门担不起。”   “但暗地里,就不好说了。”何明提醒道,“此去青州城路途还有一段距离,伊大人还是多加小心为上。”   “多谢提醒。”伊阳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何明大一个东西交给伊阳之后便起身告辞了。   雅间的门关上之后,伊阳没急着休息。   他从怀中取出刚刚何明给他的那份名册。   这份册子不厚,纸张是寻常的竹浆纸,封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字。   《英杰榜》。   右下角还有一个刻着“闻思阁”的朱印。   根据何明之前的介绍,这是青州城一个叫“闻思阁”的情报机构排出来的,闻思阁是青州有名的情报机构,专门收集各地武者的战绩、功法、出身和人际关系。   这次商贸司征召闹出的动静很大,闻思阁赶在各府人马抵达青州前,根据收集到的情报排出了一份榜单,专门罗列了此次被征召前往万妖山脉的青州下辖各府城强者实力。   伊阳翻开第一页。   榜单上的人名、籍贯、修为、战绩,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粗略扫了一眼,榜单共收录了一百八十人,都是来自青州下辖各大府城的巡天司人员,或是些受邀的宗派好手。   这里面实力最低的都是真罡境。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五十八名,伊阳,隋宁府巡天司镇抚卫指挥使,真罡境后期。”   备注:擅刀法,肉身强横,实战经验丰富。曾击杀多名九邪教真罡境香主,参与围剿通玄境九邪教长老。闻思阁评语——“修为虽处后期,然战力远超同阶,不可以常理度之。”   伊阳看着自己的排名,手指在房间内的桌子上敲了两下。   五十八。   一个不算高,也不算低的位置。   以他明面上真罡后期的修为,排到这里,有些偏高了。   因为榜单上这个名次附近的,大多都是老牌的真罡圆满强者。   看来,“闻思阁”在排榜时,把他参与斩杀玄意的战绩算了进去,认为他有越级杀敌的本事。   看完自己的战绩之后,他往上翻,想要看看排在前面的是什么实力。   前十名的强者清一色都是真罡境圆满,而且每一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长串的战绩和功法备注,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在各自府城横着走的人物。   第一名叫裴烬,来自墨渊府,真罡境圆满,修有五门真功且皆达圆满,曾单人剿灭一处九邪教据点,斩杀三位同级别强者,并且在九邪教通玄境长老赶来之后交手数十招,并成功逃离。   伊阳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两息。   上面战绩中标注的与九邪教通玄境强者交手并逃走的含金量,他太清楚了。   真罡境圆满和通玄境之间隔着一道大境界,能与九邪教长老交手并逃离,说明此人的实力已经无限接近那道门槛。   继续往下翻。在第三十二名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三十二,谢听兰,永州府竹溪门长老,真罡圆满。”   备注写着:修有《翠竹心经》、《听雨剑诀》,还有剑术《碧落剑诀》与《青霜十三式》,两门真功皆达圆满。曾以一敌二击败永州府两名真罡境圆满的巡天司副总巡监,战后对手重伤闭关半年。闻思阁评语——“剑意凝实,攻伐凌厉,同阶少有敌手。”   伊阳的眉头挑了挑。   这女人的实力,比他想的还要扎实。   两门圆满的真功剑法,战绩也很硬。怪不得昨天敢那么嚣张。   他的手指继续滑动,在榜单靠近一百名的位置,又找到了一个白天刚认识的人。   “一百零三,孟阔,青渠府罚恶司副总巡监,真罡后期。”   后面没有什么十分出名的战绩介绍。   伊阳扯了扯嘴角,难怪那家伙昨天见势不妙,立马撇清关系,原来是榜单上的实力也不怎么样。   伊阳合上册子。   他发现一个问题。   这榜单上,实力最强的就是裴烬这种真罡圆满,没有一个通玄境。   思索片刻之后伊阳就明白了,这道理很简单。   通玄境的强者,是这次商贸司部署三大重镇、维护万妖山脉商路的核心战力。那些人的情报,不可能随便印在一份流通的册子里。   闻思阁大概率还有另一份榜单。   专门给通玄境排的。   那份榜单上的人,才是真正决定三大重镇归属的强者。   伊阳把《英杰榜》收好,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到了青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通玄境的那份榜单。   自己接下来的目标就是突破到通玄境,总得知道前面站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通玄境……”   伊阳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   自己下一步的目标,就是迈过这道坎。   他吹灭桌上的油灯,在【心随梦仙】的天赋里沉入识海,继续推演刀法。 第272章 再起冲突,徐珉不敌   次日清晨。   客栈一楼的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南来北往的客人。   徐岷带着几个镇抚卫,占了张大桌,正吃着早饭。   他刚把一个肉包子塞进嘴里,还没嚼两下,楼梯口就下来一拨人。   正是竹溪门的那群年轻弟子。   为首的,是昨天跟在谢听兰身后的那个女弟子。   她叫林巧儿。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徐岷,还有他身上那套镇抚卫的官服。   林巧儿的嘴角,牵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带着师弟师妹们,径直走到徐岷他们桌旁,也不坐,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   “哟,这不是隋宁府来的镇抚卫大人吗?”   林巧儿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三分。   徐岷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眉头皱了起来看着这帮宗门弟子问道:   “有事?”   “没事。”林巧儿抱着剑,笑了笑,“就是觉得奇怪,镇抚卫不是巡天司的精锐吗?怎么派了你们这么一群歪瓜裂枣出来?”   她身后的一个男弟子跟着起哄。   “可不是,领头的看起来也是不中用,你们巡天司就没有人了吗?”   “哈哈哈哈!”   竹溪门的弟子们哄堂大笑。   徐岷身后的几个镇抚卫,脸都涨红了,猛地站起身怒视道:   “你说什么!”   “找死!”   徐岷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看着林巧儿,眼神冷了下来,不客气的警告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   林巧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要的就是这个,对方的实力不如自己,正好在谢长老面前表现一番,之后再商贸司的安排给自己弄个好位子:   “怎么?说你家大人两句,就急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这桌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一条狗,护主倒是挺积极的。”   啪!   徐岷手里的筷子,被他生生捏断。   他猛地站起身,刚突破的真罡境气机不受控制地外放。   桌上的碗碟被震得跳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徐岷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巧儿被他这股气势顶得退了半步,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更加兴奋。   “我说,你是……”   她话没说完。   身前的徐岷动了,他没有拔刀,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朝着林巧儿的面门砸了过去。   拳风呼啸,包裹着真罡境的巨力,威力不容小嘘。   但林巧儿早有准备,脚下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开,同时手腕一翻,一柄软件自袖中弹出,剑尖直刺徐岷的胸口。   “叮!”   拳头和剑尖撞在一起。   徐岷的拳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真罡,毕竟是刚突破罡劲不算强大。   林巧儿的剑,也是宝器级别。   两人一触即分。   徐岷退了一步,拳面上一道白痕。   林巧儿却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出数丈,稳稳落地。   高下立判。   徐岷虽是真罡境,但刚刚突破,对力量的掌控还很粗糙,一身本事全在大开大合的正面硬撼上。   而林巧儿,是竹溪门精心培养的弟子,功法精妙,身法灵动,最擅长以巧破力。   “就这点本事,也敢动手?”   林巧儿脸上满是轻蔑,手腕一抖,软件如毒蛇出洞,化作漫天剑影,将徐岷笼罩进去。   徐岷怒吼一声,双拳挥舞,真罡鼓荡,硬生生在剑影中砸开一条通路。   但林巧儿的剑法太过精妙,剑影此消彼长,总能从他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   叮叮当当的交击声不绝于耳。   徐岷虽然勇猛,却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血口子。   “住手!”   镇抚卫的其他人见状,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拔刀就要上前。   “都别动!”   竹溪门的弟子也齐刷刷地拔出长剑,将镇抚卫的人拦住。   两拨人马,在大堂里剑拔弩张,瞬间对峙起来。   “怎么回事!”   息风骑总旗何明与贺总旗,听到动静,从二楼快步走了下来。   他们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孟阔。   当看到大堂里的景象时,两人脸色都是一沉。   “还不住手!”   何明一声冷喝,一股真罡圆满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堂。   正在交手的徐岷和林巧儿,都被这股力量震得气血翻涌,各自退开。   大堂里所有人都感到胸口一闷,那些修为稍弱的武者,更是脸色发白,站都站不稳。   “今天还要赶路,谁敢在这里耽误行程!”   贺总旗也释放出自己的气机,与何明的一并,死死地压制着场中的每一个人。   “都给我把兵器收起来!”   在两位息风骑总旗的弹压下,镇抚卫和竹溪门的人,都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兵器。   但双方的眼神,依旧在空中激烈地碰撞。   就在这时。   二楼的楼梯口,缓缓走下来两个人。   伊阳先来道镇抚卫身边,谢听兰也来到竹溪门身前。   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伊阳的目光,扫过徐岷身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对面一脸得意的林巧儿,最后落在了谢听兰的脸上。   谢听兰的目光,则冷冷地盯着伊阳。   两人对视了两息。   谢听兰没说话,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子们问道:   “谁让你动手的?”   林巧儿张了张嘴没想到长老居然会这么说,脸上浮起委屈道:   “师叔,我是替您——”   “替我?”   谢听兰的声音冷了下来,“昨天的事,我已经了结了。谁准许你自作主张?”   林巧儿的嘴唇抖了抖,低下头不敢再说。   谢听兰环视了一楼大堂中的人,特别是两位释放气息的息风骑总骑,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自己的人上楼。   息风骑总旗何明在伊阳身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   “赶路要紧。”   伊阳点头整理自己队伍。   两刻钟后,息风骑护送伊阳等人离开禾玉县。   客栈后院,谢听兰将林巧儿叫到面前冷声问道:   “你以为替我出气,我就会夸你?”   林巧儿低着头小声道:   “弟子只是看不惯他们。”   “你看不惯的是镇抚卫,还是想讨好我,让我在后面关照你?”   林巧儿答不上来。   谢听兰把手里的马鞭丢给她。   “昨晚我动手,是我的事。今早你借我的名头挑衅征召人员,丢的是竹溪门的脸。”   “去马厩牵马。到青州之前,你跟在队尾,不许再开口。”   林巧儿接住马鞭,转身去了马厩。   半个时辰后,竹溪门的队伍也出了禾玉县。   北去青州只有一条官道。   前方数里,息风骑卷起的尘土还未散尽。   离开禾玉县之后,队伍在官道上行了大半日。   午后歇脚的时候,伊阳端着水囊走到何明和贺总旗身旁,拱手道:“昨日和今早的事,多亏两位总旗出面弹压,伊某记下了。”   何明摘下面甲,露出那张刀削般的脸,摆了摆手道:   “伊大人客气了,我们息风骑奉命护送征召人员,这本就是职责所在。”   贺总旗灌了口水,抹了把嘴,语气比何明随意得多。   “伊大人别往心里去,那个竹溪门的谢听兰,在永州府确实横得很。但要搁前些年,她可没胆子在我们息风骑面前拔剑。”   何明看了贺总旗一眼,没拦他。   贺总旗把水囊挂回马鞍上,嗓门压低了两分。   “说句不该说的,这几年青州城那边的宗派,气焰是越来越盛了。以前碰见我们息风骑的人,多少要给三分薄面。现在倒好,连个永州府的门派弟子都敢对着征召人员龇牙。”   “归根结底,还不是青州城里头的那几家大宗门撑的腰。”   何明接过话头,语气平淡但态度很明确。   “巡天司和宗派之间的平衡,这几年一直在往宗派那边倾斜。宗派门下的弟子,走到哪里都觉得高人一等。我们青州军虽然不归巡天司管辖,但吃的也是朝廷的饷,看在眼里,心里头不舒服。”   贺总旗嘿了一声接着说道:“今早那个叫林巧儿的丫头片子,当着我们的面挑衅征召人员,说白了就是没把我们息风骑放在眼里。这种事要是不管,传回青州,以后谁都能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   伊阳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位总旗的话里有话。   他们帮自己出头,一方面是职责,另一方面是借这件事敲打那些嚣张的宗派弟子。   说到底,息风骑也憋了一肚子气。   伊阳把水囊收好,翻身上马的时候在心里默默盘算。   青州那边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巡天司和宗派之间的角力,军方和武道势力之间的摩擦,朝廷和地方之间的博弈。   自己这趟过去,只怕不会太平。   “走吧。”何明戴上面甲,一挥手。   队伍重新上路。   从禾玉县到青州城,还有七日路程。 第273章 青州的情况与少女   自禾玉县启程之后,整支队伍的速度就提了起来。   何明与贺总旗似乎也不想再路途上在遇到向之前那样的麻烦,伊阳他们不再于沿途县城停留,每日的行程被拉长到了极限。   领头骑手们胯下的异兽马不知疲倦,身为精锐的息风骑的骑手更是铁打的屁股,在坐骑上颠一整天都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这般快速赶路,累的是伊阳手底下那三十名镇抚卫。   他们骑的是虽然也是异兽马,但血脉都十分一般,每天都需要一段时间休息,尽管都是内气境强者,他们大腿虽然没有磨破皮,但也十分不好受,每个人坐在马背上龇牙咧嘴,却没一个人吱声。   徐岷身为真罡境的强者,情况自然是没有问题,他偶尔回头扫一眼后面的弟兄们,用眼神示意——忍着。   伊阳他们没有问题,但队伍中的另外一支人员就很有问题了,青渠府罚恶司的孟阔和他的手下明显是经历不了这么高强度的行军,除了真罡境的孟阔其余人都气喘吁吁。   领头的另外一位贺总旗面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带领的队伍居然如此不堪,但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这些天队伍都是在急行军。   随着队伍的不断前进,官道上,不再是他们一支队伍独行。   越是向北,道路越是拥挤。   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车马、骑队、乃至徒步的武者,将原本宽阔的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各色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绣着伊阳从未见过的宗派徽记与家族图腾。   青州下辖三十八府。   每一座府城,都在向青州城输送着自己最精锐的力量。   “商贸司”这块肥肉,谁都想上来啃一口。   沿途的城镇,客栈家家爆满,价格翻了三倍不止。   一碗寻常的肉面,都能卖到半钱银子。   兵器铺和药材店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最离谱的,是一份叫做《英杰榜》的册子,竟被炒到了五两银子一本,还有价无市。   徐岷化大价钱弄来一份,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自家大人的名字。   “大人,您排五十八!”他凑到伊阳马前,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兴奋。   伊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那条望不到尽头的滚滚人龙,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就是商贸司开启带来的连锁反应。青州下辖三十八座府城的强者,全在往青州城赶。被征召的、没被征召想去碰运气的、做后勤买卖的、卖消息的、甚至连算命看相的江湖术士都嗅到了商机。   自己在名单上排五十八名,但这榜单上,没有一个通玄境。   说到底,他们这些人,都还只是棋盘上的石子,没到通玄境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抱着这股念头伊阳没有被这股子热闹劲冲昏头。   他白天赶路,晚上就钻进识海里推演刀法,《朱雀焚炎》和《白虎啸月》的进度每天都在涨。   由于青渠府罚恶司的拖延,队伍经过八日奔波终于抵达了青州边界。   当队伍翻过一座不算高大的山丘时,何明勒住了缰绳指向前方道:   “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身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伊阳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愣住了。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城。   或者说,那不是一座城。   那是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望不到边际的黑色巨墙。   墙体太高,以至于天上的云层到了它跟前,都要被迫绕开。   阳光落在漆黑的城墙上,没有反射出半点光,仿佛连光线都被那座巨城吞了进去。   无数条宽阔的官道与水道,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汇聚向那座巨城的门口。   即便隔着数十里,依旧能看到城门处那如同蚁群般密密麻麻的人流与车马。   城墙之后,隐约可见无数高耸的建筑轮廓,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最深处甚至有几座宫殿的金色屋顶在日光下闪烁,宛若神话传说里的人间天宫。   “咕咚。”   徐岷身后的一个镇抚卫,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不止是他。   包括徐岷在内,所有从隋宁府出来的镇抚卫,都看呆了。   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城。   这他娘的,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便是青州城。”   何明的声音在队伍前方响起,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但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隐藏的自豪道:   “大虞王朝十九州,每座州城,皆是如此。”   “这里汇聚了一州之内最多的财富、最顶尖的强者、还有你们想象不到的无尽资源。”   他回头,目光扫过伊阳身后的镇抚卫们,语气变得严肃的警告道:   “但你们也要记住。”   “在这座城里,别说真罡境,就是通玄境,乃至宗师,也得老老实实按这里的规矩办事。”   “走在街上,你随便撞到的一个路人,可能就是某个百年世家的核心子弟,或是潜龙榜上某位强者的后人。”   “所以,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管好自己的手脚和嘴巴。”   “在这里惹了事,没人能保得住你们。”   随着何明的简单介绍之后,他们这支队伍重新启动。   随着距离拉近,那座巨城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等到了城门下,伊阳抬头向上望,甚至看不到城墙的顶。   光是一座城门,就比隋宁府的城墙还要高。   进城的过程比伊阳预想的顺利。   息风骑的玄甲和令牌是最好的通行证,守门的兵卒看了一眼何明出示的文书,连检查都省了,直接放行。   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进入城内。   踏入城门的瞬间,一股远比府城繁华百倍的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的青石主干道,宽得能容纳二十辆马车并行。   街道两侧的楼宇,最低的也有五六层高,雕梁画栋,风格各异,汇集了整个青州三十八府的建筑精华。   各种商铺的规模,更是远超府城。   光是卖宝器的兵刃铺子,伊阳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了不下十家。   伊阳身后的镇抚卫们,一个个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东张西望,嘴巴微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就连刚刚突破真罡境的徐岷,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伊阳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卢权安说得对,自己这点实力,扔到这个地方,连一朵水花都溅不起来。   就在这时。   城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纷纷朝着两边退避,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阵奇异的兽吼声,由远及近。   伊阳回头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城门外缓缓驶入。   这队人,约莫百来号,为首的几个,骑着一种形似猛虎、背生双翼的妖兽。   妖兽的背后,还跟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坐骑,有长着三只眼睛的巨狼,有浑身覆盖着青色鳞甲的巨蜥,甚至还有几只离地半尺漂浮着的、形如水母的软体生物。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也与大虞国人截然不同。   他们大多穿着兽皮或麻布缝制的短打衣衫,皮肤呈古铜色,身上绘着各种诡异的图腾,脖子上、手腕上,挂满了骨饰和彩石。   一股蛮荒、彪悍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南疆巫国的人。”   见到这支队伍,何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凝重的介绍道:   “他们居然提前到了。”   巫国使团的出现,让整条街道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本地的百姓和武者,都用一种好奇又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群来自异域的来客。   使团的队伍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在队伍的中间,一头毛发雪白的巨狼背上,坐着一个少女。   她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色彩斑斓的麻布裙,赤着双脚,脚踝上系着一串银色的小铃铛,随着巨狼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女的相貌极美,五官带着一种与中原女子不同的立体感,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黑曜石,充满了对周围一切事物的好奇。   她叫沐烟罗,当然,这是她的真名。   对外,她叫乌烟罗。   她坐在狼背上,小脑袋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路边卖糖人的小贩,一会儿又瞅瞅酒楼上挂着的红灯笼,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这就是大虞的州城吗?比咱们王城大多了。”   她用巫国语,小声地跟身旁一个骑着巨蜥的使团护卫说话。   护卫也是一脸震撼的说道:“使者大人,这里确实是无比的繁华,我长这么大就没有见过如此精美的楼宇。”   沐烟罗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但那双好奇的眼睛,依旧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然后,她的目光,与人群中的一道目光,对上了。   那是一个站在路边,穿着巡天司官服的老人。   满头乌发,面容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苍老,眼神浑浊,看着平平无奇。   然而,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沐烟罗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冷的大手,穿透了空间的距离,轻轻地在她的神魂上,抚摸了一下。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战栗。   不是杀意,也不是威压。   而是一种源自灵魂层次的、无法抗拒的、绝对的碾压。   就像一只蚂蚁,抬头看到了天。   少女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身子一软,差点从数丈高的狼背上栽下来。   “使者大人!”   旁边的护卫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扶住她。   “您怎么了?”   沐烟罗死死地抓住护卫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她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名为惊骇的情绪。   她稳住心神,再次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可那个穿着官服的老人,已经转过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跟着前面的队伍走了。   他的背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就像一颗被扔进大江里的石子。   “我……我没事。”   沐烟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虞……   这个国家,到底藏着多少恐怖的存在?   随便一个站在街边的老人,都……都有着如此深不可测的实力?   伊阳收回了自己目光,他对刚才的那个少女有些好奇,那姑娘身上的气息很奇怪。武道修为感知不到好像被遮掩了,但她的精神力波动却异常活跃,甚至比使团里某些真罡境圆满的护卫还要强。   伊阳修炼《心猿守意决》中的静像已近达到了圆满的层次,神识跨入“破妄”境,精神力已经融入了他的感知本能。   他看向任何人的时候,目光中都会不自觉地裹着一层极淡的神识之力。   刚才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对普通武者来说,这层神识弱得感知不到。   但对精神力异常敏锐的人来说——那就十分的危险了。   “破妄”境的精神力不是一般的通玄境所能拥有的,要知道真罡境是修炼不了精神力的,只有实力进入通玄境之后才能接触修炼,而“破妄”境位于神识的第二境。   伊阳强大的神识也是他的一大底牌,刚才少女被他惊动不奇怪,或者说少女的精神力居然能察觉到他目光里那层极淡的神识波动才让人惊讶。   为了不惹麻烦伊阳跟随何明的队伍隐入人群。 第274章 九重宫殿与利益分配   队伍穿过青州城的外围区域,马蹄声在宽阔的石板路上显得有些空旷。   这里的建筑已经比隋宁府城高大许多,但越往东走,那种繁华与压迫感便越是浓郁。   当何明勒住缰绳,指向前方一片连绵起伏的建筑群时,伊阳身后的镇抚卫们,连同孟阔手下那些罚恶司的人,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不是一片建筑群。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宫殿构成的、坐落在城东的黑色山峦。   最底下是宽阔得能容纳千人操练的巨大广场,广场的尽头,是一道通往山顶的台阶。   黑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头。   九十九级。   每一级台街都用玄铁浇筑,上面刻着繁复的镇魔法印,历经百年风雨,边角依旧锋利如新。   台阶之后,是九重宫殿,层层叠叠,一座比一座更高,一座比一座更华丽。   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整座建筑群被一种无形的气机笼罩,肃杀、威严,让每一个靠近的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这里,就是青州巡天司总部。   “伊大人,孟大人,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何明与贺总旗翻身下马,冲着二人抱了抱拳说道。   “之后会有专人接引你们。”   伊阳点头还礼。   何明带着息风骑的人离开,孟阔则一脸不耐地带着他手下那帮人,率先朝台阶走去。   伊阳没急着动,他让徐岷带着镇抚卫在原地休整,自己则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踏上那九十九级玄铁台阶。   走到台阶顶端,两名身穿制式官服的巡卫拦住了他。   与府城不同,这里的守门巡卫,身上流转的气机,赫然是真罡境。   伊阳没有说话,只是取出了那块代表镇抚卫指挥使的令牌。   守门巡卫看了一眼令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其中一人转身,走进了第一座大殿。   “在此等候。”   另一人开口,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伊阳便在原地站定,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座庞大的机构。   孟阔带着他的人也上来了,看到伊阳被拦在外面,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也拿出自己的令牌递了过去,同样被拦在了原地。   约莫一炷香后。   第一座大殿的门内,走出来一个老人。   老人身形枯瘦,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裁决殿官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走起路来步履蹒跚。   他走到伊阳和孟阔面前,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隋宁府的伊阳,青渠府的孟阔?”   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正是。”   孟阔抢先一步回答,抱了抱拳。   伊阳的神识在老人身上掠过,心头一凛。   这老头,看着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可体内的气机却深沉如海。   通玄境强者   “老夫姚句,裁决殿总巡监。”   老人自报家门,算是打了招呼。   “奉命接引各位,先去客房安顿。”   他转过身,拄着木杖,慢悠悠地朝一侧的回廊走去。   伊阳和孟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跟了上去。   徐岷等人也带着马匹,由另一名巡卫引着,去了后方的驿站。   走在回廊里,姚句的脚步不快,声音也依旧沙哑。   “你们刚才看到的,是巡天司的九重殿。”   “从下往上,一重比一重高,代表的地位,自然也一重比一重尊贵。”   他用木杖,点了点身后那座他们刚刚走出来的大殿。   “第一殿,是常务殿的地盘,负责对外,迎来送往,都在这。”   “第二殿,是武律殿。”   “第三殿,就是我们裁决殿了。”   姚句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介绍道:   “老夫不才,从永安府调来青州,熬了二十余年,才在这第三殿,混了个总巡监的位置。”   孟阔跟在后面,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身后的那些罚恶司巡卫,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通玄境的强者,熬了三十年,才在第三殿有个位置?   这青州巡天司,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伊阳默不作声地听着。   姚句的这番话,看似在抱怨,实则是在敲打。   敲打他们这些从下面府城来的“天之骄子”,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那……姚大人,后六殿呢?”   孟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后六殿?”   姚句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后六殿,是重地。”   “那里,非通玄境中的强者,不得入内。”   “每一殿,都有着你们想象不到的大人物。”   “至于最顶上那座第九殿……”   姚句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众人跟着他,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片独立的院落前。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主殿不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雅。   “你们就暂时住在这里。”   姚句用木杖指了指面前的几十间客房。   “等商贸司那边的任命名单下来,才会有下一步的安排。”   “在此期间,没有调令,不得随意走动。”   说完,他便拄着木杖,转身,慢悠悠地离开了,留下伊阳和孟阔两拨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   与此同时。   青州城最高处,那座漂浮在云层之上,宛若天宫的殿宇内。   来自皇城商贸司的官员,一个面容白净、身穿四品文官袍服的中年人,正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巫国使团一行。   为首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的巫国男人,他叫乌格,是这次使团名义上的领袖。   沐烟罗坐在他身旁,百无聊赖地晃着小腿,脚踝上的银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   “大人的意思,本使明白了。”   乌格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手中的茶碗,那茶碗的材质,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细腻白瓷。   “三座重镇的赋税,我巫国,可以只占三成。”   “但互市的货物清单,希望能再宽限一些。我国的巫药与异兽材料,可以多提供两成,只求贵方能多提供一些精铁与粮种。”   主位上的文官,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回绝道:   “沐使者,朝廷的底线,本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三成,是给你们的。七成,是我们的。”   “至于货物清单,那是工部和户部定下的,本官无权更改。”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乌格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   他身后的几个巫国护卫,脸上都露出了怒容。   沐烟罗停止了晃腿,她看着那个文官,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最终。   乌格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屈辱。   “……好。”   文官这才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如此,甚好。”   ……   半个时辰后。   巫国使团一行,走出了那座天宫般的殿宇。   回驿站的路上,气氛压抑。   “乌格阿叔,我们为什么要答应他们!”   沐烟罗终于忍不住了,她跳下狼背,跑到乌格身边,压低了声音质问。   “七成!他们简直是在抢!”   乌格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青州城繁华的街道,叹了口气。   “烟罗,你还小。”   “低头,不是认输。是为了下次能把头抬得更高。”   “可……”   “没有可是。”   乌格打断她,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王庭里那些人,只顾着争那个位子,国库的粮仓都快饿死耗子了,他们还在想着怎么给自己的部族捞好处。”   “南边那几处封禁之地,镇守的巫祝已经连续发了三道血色急报,地底下的东西越来越不安分,可王城里,谁在乎?”   “我们再不从大虞这边换回粮食和铁器,等不到冬天过去,边境的部族就要造反了。”   乌格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们……没得选。”   沐烟罗不说话了。   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满脸笑容的大虞国人,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无力的感觉。   乌格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担心,这次互市,对我们来说,也是个机会。”   “大虞内部,也不太平。他们同样需要我们的巫药和材料。”   “只要商路一开,我们就有机会,在这里,找到能帮我们的人。” 第275章 青州势力,熟人的邀请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   听到敲门声,伊阳放下手里的茶碗,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说道:“进来。”   门被推开,徐岷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反手将门带上,快步走到伊阳面前,躬身行礼。   “大人。”   “坐。”   伊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徐岷依言坐下,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镇抚卫这两天在青州巡天司的安排下住了下来,他按照伊阳的吩咐,换了身便装,把青州巡天司里里外外的情况,连同这青州城的一些门道,都了解了大概。   “打听到什么了?”伊阳给他倒了杯茶。   “都打听清楚了。”   徐岷双手接过茶杯,搁在一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他在城里转了两天,从各处茶楼酒肆、武器商行乃至巡天司底层巡卫嘴里零零碎碎拼出来的东西。   将东西放好后徐珉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大人,这青州城里的水,比咱们想的,要深得多。”   他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震撼,他也是没有想到这青州城居然那么复杂。   “城里的人谈起青州城内的势力,常说一句话,一将,一司,四世家。”   “‘一将’,指的是青州城原本的主人,一个传承了上千年的世袭罔替家族——‘青玉神将’世家。”   “青玉神将即是官职,也是这个家族的名号,据流传下来的消息说这个家族传承已有千年,青州城建立之初就已经存在,之后再战场上立下大功,被大虞王朝的太祖赐予了‘青玉神将’这个名号。”   “青州人私下称他们为青州原主。”   “后来巡天司在各州设衙,青玉神将一族才交出部分城权。如今他们很少插手寻常事务,可青州军任然掌握在他们手中。”   伊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仔细听着徐珉的消息在内心思索。   “千年世家吗?这是在是惊人,一个家族传承千年该拥有何等的底蕴,更何况青州军还掌握在他们手中。”   “护送伊阳等人前来青州城的息风骑就是青州军的一员,虽然是其中的精锐兵员,但是一直小队的队长都有真罡境武者来担任足以说明他们的实力。”   徐岷没注意到伊阳的异样,继续说道:“‘一司’,自然就是咱们青州巡天司。”   “之前九重殿那个排场大人也看到了,光是第三重的裁决殿就是由通玄境坐镇,后面几座殿的底细我打听不到,没人敢往那边多嘴。”   “至于‘四世家’,是指城里根基最深的赵、沈、顾、陆四个千年武道世家。这四家盘根错节,跟城外的两大宗派世代联姻不说,巡天司高层里头也有不少人跟他们沾亲带故,他们的产业遍布整个青州三十八府,钱庄、矿脉、药材、兵器,能挣钱的行当几乎都有他们的影子。”   “属下在茶楼里听了个说法:青州城里不管谁当家,最后经手银子的都是这四家。”   伊阳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茶碗的边沿,在内心想道:“这大虞王朝历经千年,世家势力已经遍布王朝上下成为一道无法解决的顽疾,难怪大虞王朝这些年这么多乱子,九邪教也是不断的兴风作浪,都与这有关啊!”   “城外的势力呢?”   “城外的两大宗派,分别是‘天心宗’和‘万剑谷’。”   天心宗。   伊阳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身影——宛流月。   当初在兽岭山脉碰上的那个假冒玄剑阁弟子的女人,就是天心宗的人。当时她给了自己三枚“叩心丹”做赔礼,那丹药对修炼《心猿守意决》确实有用。   徐岷说到这两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两分的说道:   “天心宗,内外双修,据说门中弟子既修肉身,又炼神识,手段诡异莫测。”   “万剑谷,则是一群纯粹的剑修,个个都是杀伐好手,同阶之内,战力几乎无敌。”   “在这两大宗派之下,还有三个次一等的宗门。”   徐岷继续补充,“这三家虽然底蕴不如天心宗和万剑谷,但门中也都有宗师强者坐镇,实力比城里那四大家族,也只弱上一线。”   “总结下来,”徐岷深吸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凝重,“这青州城内外,真正站在最顶上的,就是四大势力。”   “青玉神将世家、青州巡天司、天心宗、万剑谷。”   “这四家,是明面上,都有大宗师坐镇的庞然大物。”   “而那四大千年世家,则像是墙头草,左右逢源,在几大势力之间下注,谁也不得罪,谁都拉拢。”   徐岷汇报完了也有些口渴了,端起茶杯,一口将已经凉了的茶水灌进肚里,像是要压下心头的惊骇。   伊阳没说话。   他脑子里,已经把徐岷提供的信息,串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四大千年世家,通过联姻和弟子输送的方式,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巡天司和各大宗派这些参天大树上,汲取养分,也提供支撑。   许多高层人物,背后都有着世家的影子。   这次商贸司的开启,背后少不了这些世家的推动。   但最让他在意的,还是那个“青玉神将”世家。   青州城“原本”的主人。   那现在的主人是谁?   是巡天司吗?   一个传承千年的将门世家,怎么会把一座州城的主导权,拱手让人?   这背后,必然发生过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青州的水,果然浑得看不见底。   “行了,我知道了。”伊阳摆了摆手,“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回去好生修炼,稳固境界。没事别往外跑。”   “是,大人。”   徐岷起身告辞。   接下来的十天,伊阳一行人便在这片独立的院落里安顿下来,再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伊阳倒是不急,每日在房中闭门不出,沉浸在识海的梦境里,疯狂推演着“朱雀焚炎”与“白虎啸月”两招刀法,同时也不忘提升修为,这是最重要的。   但底下那三十名镇抚卫,却有些人按捺不住了。   他们都是在隋宁府作威作福惯了的精锐,到了这青州城,却被勒令不准随意外出,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泄。   终于,有几个胆子大的,趁着夜色,溜出了巡天司,跑去城里的风月场所潇洒。   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被徐岷堵在了院门口。   “长出息了啊!”   徐岷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指着那几个衣衫不整的镇抚卫,破口大骂。   “这是什么地方?青州城!你们以为还是在隋宁府?”   “这城里的情况有多复杂你们知道吗?没有通报就去那花柳巷子潇洒,要是惹出麻烦牵连到大人怎么办!”   “老子跟你们说过多少遍,管好自己的裤裆!你们他娘的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那几个镇抚卫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一人二十军棍!现在!立刻!”   徐岷一声令下,旁边立刻有巡卫搬来刑凳。   “谁再敢犯,别怪老子亲手废了他!”   院子里的骚动,伊阳在房中听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出面。   徐岷需要立威,这支队伍也需要敲打。   就在第十天下午。   一个伊阳没想到的熟人,找上了门。   隋宁府,隋远商会的会长,林鹤。   他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生意人模样,穿着一身低调奢华的锦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伊大人,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林鹤一进门,就将食盒放在桌上,满脸堆笑。   “林会长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伊阳有些意外的问道。   “嗨,伊大人说笑了。”   林鹤搓了搓手,姿态放得很低。   “林某这两年,主要就在青州这边打点生意,置办了些产业,也结交了些朋友。大人您来了青州,我这个做同乡的,要是不来拜会一下,传回隋宁府,老家的父老乡亲不得戳我的脊梁骨?”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青州城最有名的精致点心。   “大人,我知道您不喜俗礼。但林某,就是个俗人。”   林鹤从怀里取出一张烫金的名帖,双手递上。   “今晚,城东的望月楼,我攒了个局。”   “请的,都是这次《英杰榜》上,排名前百的好手。”   他看着伊阳,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真诚。   “大家都是从各府来的,以后到了万妖山脉,免不了要互相照应。提前认识一下,总没坏处。”   “伊大人,赏个脸?”   伊阳把请帖放在桌上。   他确实需要了解这些同行者的底细。到了万妖山脉,这帮人是同僚还是对手,得提前心里有数。   而且林鹤在青州经营两年的人脉,用起来比自己从头搭建要省事得多。   “行。”   伊阳点头。   林鹤脸上的笑意立马真切了三分说道:   “那我在望月楼等候您。” 第276章 情报和捡漏?   入夜。   青州城东,望月楼。   这座酒楼比隋宁府城最好的仙鹤楼还要气派三分,六层飞檐高挑,每一层的窗户里都透出暖黄的光,从街上望过去,整栋楼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伊阳到的时候,林鹤已经候在门口了。   他今天换了身墨蓝锦袍,腰间那枚白玉扣擦得锃亮,脸上挂着一贯的笑,老远就迎了上来。   “伊大人,可算等到您了。”   伊阳扫了一眼门口停着的十几匹异兽坐骑,品种各异,有的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看来人到齐了?”   “差不多了。”林鹤侧身引路,压低声音道,“今晚五楼整层都包下来了,来的都是《英杰榜》前百的好手,二十三位。有各府城中的宗派弟子,也有各府巡天司的副总巡监,个个都是真罡境的强者。”   两人穿过大堂,沿着木梯往上走。   一楼到四楼都有客人,吃饭喝酒的声音嗡嗡响着,越往上走越安静。到了五楼,楼梯口站着两名林鹤的随从,见到他便让开。   五楼是个通透的大厅,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酒菜。二十来号人三三两两地坐着站着,手里或端酒或拿茶,低声交谈。   伊阳跨进去的那一刻,厅里至少有七八道目光同时扫过来。   这些人的气息都收敛得很好,但伊阳的神识从踏上五楼台阶那一刻就已经张开了,确实是满屋子的真罡境强者。   其中实力最强的三个人坐在长桌的西侧,两男一女。   林鹤凑过来,开始引荐。   “这位是谢云归,来自苍澜府,巡天司副总巡监,《英杰榜》第三十九名。”   谢云归三十多岁的模样,留了一把短须,穿着制式官服,但袖口改窄了一寸,方便出刀。他冲伊阳抱了抱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伊大人,您的战绩在下也是有所听说啊。”   伊阳拱手回礼。   林鹤又指向旁边一个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的青年男子。   “叶尘,天澜府青鸾剑派弟子,《英杰榜》第四十四名。”   叶尘没站起来,端着酒盏冲伊阳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左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厚厚的剑茧,指甲修得极短。   “这位是苏念念,来自渊平府——”   林鹤话没说完,一个穿杏色衣裙的女子已经站起身,笑盈盈地冲伊阳行了一礼。   “苏念念,渊平府万药谷弟子,榜上排第五十一。伊大人的事迹,念念也有耳闻。”   她二十五六的年纪,说话带着南边口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像个和善的邻家姑娘。但伊阳的神识掠过她身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凝练的药力。   万药谷,炼丹的宗门。   伊阳将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同时林鹤又将其他人逐一介绍。   剩下的人有来自天河府的杜衡,来自永州府的秦照,来自东陵府的罗开山,来自青渠府的赵南星,来自白鹿府的周玉成。   还有几名宗派弟子,分别出自寒江剑派、落星门、赤霄武馆。   在这落座的二十七人里,修为最低的也是真罡境后期的实力。   至于真罡境圆满,更是足足有六人。   这些人放在各自府城,都是能压住一方局面的角色,但到了青州城,也只能坐在同一层楼里,互相打量交谈。   伊阳坐下后,林鹤亲自给他斟茶。   很快众人熟络起来酒过第一轮,话匣子就打开了。   这帮人虽然来自天南海北,但聊起来的话题只有一个——商贸司和万妖山脉。   “通玄境的大人们已经动了。”谢云归搁下酒盏,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在听。“我在城里有几个消息渠道,前天得到消息,至少有十多位通玄境强者已经离开青州城,分赴三座重镇。”   “那咱们呢?”旁边一个大胡子壮汉端着碗问。   “等着呗。”叶尘插了句嘴,语气懒洋洋的,“通玄境是主力,咱们这些真罡境就是干活的。主力先到位,才轮得到咱们分配。”   “快了。”谢云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估摸着十天之内就会有结果。”   伊阳喝了口酒没接话。他记住了这个时间节点,十天。   “对了,你们听说陆青澜的事了没有?”   谢云归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这个名字一出来,桌上的气氛变了变。几个原本在低声闲聊的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怎么没听说。”大胡子罗开山灌了口酒,咂了咂嘴,“前两天闹得整个青州城都传遍了。那姑娘一个人,连挑了《英杰榜》前五十里面的好几个高手,全是一招胜之。”   苏念念托着腮帮子接话道:“最厉害的不是这些。她后来碰上了排二十八的那个青州天骄,四大世家之一陆家的子弟,才三十六岁就修到了真罡境圆满,在青州城那是有名有姓的狠角色。”   “然后呢?”   “一掌。”苏念念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那位天骄连法身都来不及展开,就被她一掌轰得肋骨断了三根,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整桌人面面相觑。   真罡境圆满,一招重创同阶的天骄?   这战力放在《英杰榜》上,至少是前十的水平。   “最邪门的是。”谢云归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忌惮的东西,“这个陆青澜,之前根本不在《英杰榜》上。没人听说过她,也查不到她的来历。”   “有人说她是哪个隐世宗门的弟子,也有人说她是某个宗师的关门弟子。”   “还有个更离谱的说法。”大胡子罗开山嘿嘿一笑,压低嗓门,“听说啊,这位陆姑娘放了话——只有打赢她的人,才有资格娶她。”   桌上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比武招亲?”   “什么比武招亲,人家原话是只有胜过她的强者才配。你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嘿,照她那实力,整个《英杰榜》前十的去试试?”   “前十的未必打得过,你没听见吗?一招重创排二十八的天骄。这种人,搞不好已经摸到通玄的门槛了。”   伊阳端着酒盏听了一圈,没有参与讨论。   这个陆青澜的名字,他记下了。不在《英杰榜》上却有碾压前三十的实力,来历不明,这种人在青州城横空出世,时机太巧了。   话题从陆青澜身上转到了三大重镇的分配,几个消息灵通的人凑在一起互相交换情报。   “横岳重镇那边据说已经定了,副巡守使姜中天,潜龙榜二百七十八名,通玄境老怪物。”   “玄冥重镇还在吵,天心宗和巡天司都想拿。”   “万妖重镇最远也最危险,我听说朝廷那边的人想要这里。”   伊阳把这些零散的情报拼在脑子里,心里慢慢有了数。   酒喝到第三轮的时候,林鹤站了起来。   “诸位,今晚难得聚在一起,除了交个朋友之外,林某还安排了一个小环节。”他笑眯眯地拍了拍手。   从后面的屏风后面,两个伙计抬出三张长条矮桌,铺上了绒布。   “诸位马上就要前往万妖山脉,出发之前,手里有多余的资源想脱手的,或者正好缺什么东西的,都可以在这里互通有无。林某不收任何佣金,只图大家买卖顺当。”   伊阳看了林鹤一眼。   这才是今晚这顿饭的真正目的。   把一群即将奔赴前线的真罡境强者聚在一起,提供交易的平台。他们手里的资源,都是从各自府城带过来的好东西。林鹤不赚佣金,赚的是人情。   这些人将来到了万妖山脉,欠了林鹤的人情,隋远商会的商路就有了保障。   生意人的脑子,比刀还快。   众人纷纷起身,开始往矮桌上摆出自己的东西。   这里边有丹药、灵材、宝器,五花八门。   伊阳扫了一圈,大部分东西对他用处不大,该有的他都有了。他的主要目标是修炼资源,但这种场合,拿出来的好东西,价格也不会便宜。   他正打算转身的时候,目光忽然被其中一样东西钉住了。   在那矮桌的角落里,苏念念摆了几瓶丹药和一些零散的灵材,在她那堆东西的最边上,放着一截手臂长的木头。   看起来黑不溜秋的,颜色暗淡,表皮粗糙,看着就像从山上随手捡来的枯枝。   在场的人经过这截木头时,没有一个多看一眼。   但伊阳的神识在掠过它的时候,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截木头的内部,藏着一团浓郁到不可思议的生机。   那种生机被某种天然的结构封锁在最深处,从外面看什么都感觉不到。普通的真罡境武者就算把它劈开两半,也未必能察觉到里面的东西。   但伊阳不一样。   他修炼的是《乙木养生功》,对“生机”二字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更关键的是,他的神识已经跨入了第二境“破妄”,能穿透物质表层,直接看到灵物的内部结构。   那团被封锁的生机,像一颗沉睡的果子。   如果能把它牵引出来……   伊阳在内心思考了一番这截木头对自己的作用,他在内心感叹道:“难道来了这么多年我老头子终于是要捡漏一会了吗?”   这截木头中的生机浓郁程度很有可能能助他一举冲破真罡境的管辖,突破通玄境,拥有这般价值的宝物居然会出现在这一场小小的内部交易会里,并未还被他给遇上上,难道自己真的时来运转了?   伊阳在内心感叹了一番,同时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时候该如何表现,绝对是不能太过惊讶,要不然就捡不了漏了。 第277章 欲擒故纵?拿下!   伊阳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和呼吸节奏,装作若无其事地在矮桌前走了一圈,翻看了几瓶丹药,又拿起一块炎狱矿石端详了两下。   最后他才“顺便”伸手,拿起了那截木头问道:   “苏姑娘,这块木头是什么来历?”   苏念念正在跟别人谈一瓶丹药的价格,听到伊阳的话,转过头看了一眼。   “哦,那个啊。”她随口答道,“我前几年在白龙泽附近捡到的,当时觉得材质特别,就留下来了。”   “白龙泽?”伊阳把木头翻了个面,又放下了,语气很随意。“多少钱?”   苏念念眨了眨眼,歪着头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   “伊大人对这个感兴趣?”   “随便问问。”   “五十枚灵晶。”   这话一出来,旁边正在交易的几个人都扭过头看了一眼。   大胡子罗开山凑过来瞅了瞅那截黑乎乎的木头,又看了看伊阳,一脸的不可思议。   “就这玩意?五十枚灵晶?苏姑娘,你是不是报错价了?这东西我拿回去劈了当柴烧都嫌费劲。”   “谁让伊大人问了呢。”苏念念笑盈盈地把木头推了推,冲伊阳眨了下眼。   伊阳把手收了回来,很遗憾的摇了摇头说道:“五十枚灵晶都能买两件宝器了,实在不是伊某能买下的,苏姑娘告辞了。”   他转身走开,没有回头。   见伊阳真的没有犹豫,苏念念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背身离开的伊阳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敢肯定苏念念不知道这截木头的底细,她要真知道,别说五十枚,一百枚她都不会卖。   可能她只是觉得这东西从白龙泽那种灵物密集的地方捡来的,来历不凡,但查不出具体用途,搁手里好几年也没派上用场。   今天看见自己问了一句,以为碰上了识货的冤大头,随口喊了个高价。   对于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伊阳不急。   苏念念手里这东西卖不出去,放着也是占地方,只要自己不主动凑上去,她迟早会降价。   经过一番交易,大部分人都有所收获,聚会在愉快的氛围中解散,聚会散了之后,众人三三两两地下楼。   伊阳没有收获也转身离开,视乎之前对木头的询问就是随口一问,他走到望月楼门口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伊大人,等一下。”   正准备离开的苏念念从后面追了上来,对着伊阳离开的喊道。   伊阳听到了身后的呼喊,他停下离开的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带着疑惑问道:“苏姑娘有事?”   “我们能借一步说话吗?”见伊阳停下脚步,苏念念指了指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说道。   伊阳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   昏暗的灯光下,苏念念从怀里又取出了那个木盒。   “伊大人,我知道您对这截木头感兴趣。”   苏念念把木头递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解释道:   “伊大人,这块木头是我从白龙泽深处一处塌陷的寒潭里扒出来的,放在手里三年了,找了好几个人看过,都说不出所以然。”   “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能从那地方出来的东西,没有凡品。”   苏念念看着他,眼神真诚,“这样,四十枚灵晶,您拿走。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低价了。”   伊阳看着她在心里冷笑,这女人,还在跟他玩心眼,他没伸手拿出木头,语气很平淡的说道:   “我之所以对它感兴趣,是因为我修炼的功法,偏向木属性,需要一些特殊的灵材辅助。”   “这截木头,看着有些年头,或许能有些用处,但也仅此而已。”   他摊了摊手真诚的说道:“青州城这么大,类似的木属性灵材,想必不难找。四十灵晶,我都能买好几样功效差不多的替代品了。”   “我没必要非在你这棵树上吊死。”   见伊阳一副随时准备走人的样子,苏念念急了。   这截木头在她手上放了好几年了,除了坚硬,没发现别的用处。   这次拿出来,本就是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不识货的冤大头。   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感兴趣的,可不能让他跑了。   “那……那您说个价?”苏念念咬了咬牙,终于松了口。   “二十三。”   “这也太……”苏念念的脸拉了下来。   “一件普通宝器的价格。”伊阳把话说得很直白,“苏姑娘,这块木头在你手里攥了三年,没人出过价。今天你开五十,在场二十多个真罡境没一个人看一眼。   二十三枚灵晶,你赚了。”   苏念念抿着嘴瞪了他半天,内心有些不甘心但对于伊阳的态度又十分无奈,最后她只能妥协的说道:   “成交。”   她把木头拍在伊阳手里,伊阳从储物戒中取出二十三枚灵晶递过去。   苏念念收好灵晶,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伊大人做生意真是一把好手。”   “苏姑娘过奖。”   苏念念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伊阳握着那截木头,拇指在粗糙的表皮上摩挲了一下。   二十三枚灵晶。   如果里面的东西是他猜的那样,这笔买卖赚大了。   回到巡天司的住处。   伊阳关好房门,在窗户和门缝处布下一层薄薄的罡气屏障,隔绝内外。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将那截木头横放在双膝前方,运转乙木养生功。   体内的青碧真罡缓缓流转,经脉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伊阳闭上眼,将神识探入木头的内部。   外层的木质纤维枯朽而坚硬,但神识穿过去没有任何阻碍。   再往深处,木头的内部结构开始发生变化。枯朽的纤维逐渐致密,颜色从灰黑变成深褐,又从深褐变成墨绿。   当伊阳的神识穿透了最后一层致密的木质壁障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在他神识的感知中出现一团绿色,那是一团浓郁到近乎凝固的碧绿色光团,安静地悬浮在木头的最核心处。   这团绿色不是光芒,是生机,纯粹的、未经任何杂质污染的、天地间最原始的生之力。   它沉睡在这截枯木的心脏里,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   伊阳的呼吸骤然变重,他在那团感知到的生机中,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乙木养生功》。   这股气息和他修炼的功法,是同源的东西。 第278章 三百年前的景象   伊阳的神识探入枯木深处,触碰到那团碧绿光团的刹那。   嗡。   没有声音,却胜过任何雷鸣。   那团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碧绿色生机,像是被惊醒的云团,猛地翻涌起来。   它没有排斥伊阳的神识,反而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顺着伊阳探入的神识,十分亲近的触碰伊阳的神识。   这团沉睡了数百年的乙木精元,顺着神识牵引,朝他涌了过来。   起初只有一缕。   很快,第二缕、第三缕接踵而至。   枯木表面的纹路没有变化,内部却在发出细密的震动,封锁精元的结构被神识逐层拆开,积压多年的生机找到了出口,顺着伊阳的神识直奔识海。   伊阳心头一跳,想把神识收回,却已经晚了。   神识触碰到那团绿色光芒的刹那,他眼前的景象扭曲了一瞬。   再睁眼,已不在青州城的房中。   伊阳脚下是齐膝深的水,水里飘着腐烂的水草,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四周,是望不到头的、弥漫着浓雾的水泽。   伊阳看着周围的环境,感觉有些熟悉。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没等他细想,头顶的天空,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极低,云层厚重,翻滚着,像是煮沸的浓墨。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云层,将整片水泽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一声咆哮,从云层深处滚滚而来。   那声音比雷声更响,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片水泽。   伊阳脚下的水面,被这声咆哮震得掀起层层波浪。   水里的游鱼、藏在草丛里的蛇虫,全都疯了一般朝着远处奔逃。   伊阳的心脏,也跟着那声咆哮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扔到巨鼓上的蚂蚁,周围的每一次震动,都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那股气息太强大了。   远远超过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包括卢权安。   他甚至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只能凭着本能,一头扎进身旁的水草丛里,死死地趴住,连呼吸都停了。   又一道闪电划过。   这次,伊阳看清了。   云层深处,一道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庞大身影,正在飞快穿行。   那身躯太大了。   大到连这片无垠的云海,都显得有些浅薄。   一截长尾自云端甩出,黑鳞反射着冷冷的天光,如一道漆黑的山脉砸进雾海,溅起漫天翻涌的云浪。   那尾巴抽动得极不自然,带着几分仓皇,尾鳍处有几片鳞甲翻裂开来,暗红的血液混着云气,在空中扯出几缕淡红的痕。   巨大的头颅骤然从云层低处探出一瞬。   角如黑铁铸就,却在根部断了一截,断口处萦绕着丝丝黑气。   那双金色的竖瞳,不再是传说中的威严与漠然,而是猛然圆睁,里面透出浓浓的警惕与疲惫。   它在逃。   伊阳看清了,这是一条蛟龙。   一条正在被人追杀的、身受重伤的蛟龙。   它庞大的身躯在云雾中挣扎、翻滚,时而露出一截拱起的脊背,时而踏碎一片流云。   它游过的地方,云都染了淡淡的暗色,像是墨汁滴入清雾,久久不散。   忽然。   它猛地回头望了一眼。   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龙吟,短促、沙哑,带着隐忍的痛楚与勃然的怒意。   随即,它将那庞大无匹的身躯竭力盘起,一圈圈沉入更厚更暗的云层深处,黑鳞与阴云渐渐融为一体,连气息都敛到了极处。   它藏了起来。   就在蛟龙藏匿的下一息。   另一道身影,出现在天边。   那是一个穿着青绿色道袍的道人。   他脚踏虚空,一步一步走来,速度不快,却像是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几步之间,便已来到这片水泽的上空。   人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并指如剑,朝着下方那片厚重的云层,轻轻一划。   一道通天彻地的青色长剑虚影,在他身前凝聚。   剑身周围,有霞光流转,剑意冲天,仿佛要将这片浑浊的天地,都一剑劈开。   在那剑意之中,是纯粹到极致的杀伐。   躲在云层中的蛟龙,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杀意。   一声震天长吼。   庞大的身躯搅动风云,万千道粗大的落雷,从乌云中倾泻而下,化作一片雷霆的瀑布,朝着那道人当头砸去。   道人周身显露出一片青色的神光,试图挡住这万钧雷霆。   但那黑蛟虽在逃窜,实力却依旧恐怖。   雷光不断炸开,青色神光摇摇欲坠。   终于,一道落雷穿透了神光,击中了道人的肩膀。   一滴金色璀璨的血液,从道人肩头渗出,滴落而下。   也就在同时。   那道人手中的青色剑影,脱手而出,穿透了雷海,没入了云层。   “昂——!”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龙吟,从云层深处传来。   一截巨大的、还在流淌着龙血的黑色龙尾,从云中坠落,砸进了下方的水泽里。   画面到此,寸寸碎裂。   ……   伊阳猛地睁开眼,人还在青州城的房中。   他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浸透。   刚才那一切,太过真实。   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白龙泽。   松清道人。   伊阳的脑子里,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   《白龙泽沉渊录》里记载,三百年前,一位来自隋宁的道人,独入泽心,在白龙哀鸣后,无损带回装有“白龙遗蜕”的青铜匣。   刚才那片水泽,分明就是白龙泽。   那个青袍道人,定然就是松清道人。   但白龙泽中的不是白龙吗?怎么刚才自己见到的是一条黑蛟,这其中肯定另有隐情!   而自己手里这截枯木……   伊阳低头看去,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   那截原本黑不溜秋的枯木,此刻竟从内部,透出点点碧绿的光华。   一道道细密的裂纹,正在木头表面蔓延。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机,正顺着那些裂缝,向外逸散。   浪费了。   伊阳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狂喜,而是心疼。   这截木头,极有可能就是当年松清道人那一滴金血所化的乙木精元。   这是能助他突破通玄境的无上宝物。   现在,这宝物正在不断的朝着四周逸散开来。   他不再犹豫,立刻收敛心神,双手结印,全力运转《乙木养生功》。   一个无形的漩涡,以他的身体为中心,骤然形成。   那些正向外扩散的碧绿色气流,像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调转方向,疯狂地涌入伊阳的口鼻、周身毛孔。   “轰!”   海量的乙木精华顺着经脉,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伊阳的身体,像一块被扔进烈火中煅烧的精铁,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体内的乙木真罡,在接触到这股精纯到极致的能量后,开始发生质变。   青碧色的罡气,逐渐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纯粹,开始朝着“真气”的方向转化。   气海中,那尊一直模糊不清的法身虚影,在得到这股能量的灌注后,竟开始一点点凝实,体表泛起淡淡的玄光。   这是在凝聚玄光之种。   是突破通玄境的征兆。   伊阳强忍着经脉中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心神沉入天命面板。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圆满:1720000/8000000】   距离圆满,还有六百多万的进度。   按正常速度,哪怕有天命加成,也需要一年半载的苦修。   但现在……   伊阳看着那截枯木,裂缝越来越多,逸散出的生机也越来越浓郁。   他知道,这个进度,有可能在今夜,被彻底填满。   甚至,溢出。   (今天三更) 第279章 道我通玄!!!   膝上那截枯木,无声碎裂,化作一捧齑粉。   封存在内里不知多少年的碧绿精元,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双臂经脉,疯狂倒灌。   伊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弓起,整条脊柱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骨节爆响。   身体里的每一处经脉,都被撑到了极限。   痛。   难以言喻的痛感,从四肢百骸的每一寸,同时炸开。   天命面板上的数字,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跳动。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圆满:2100000/8000000】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圆满:3530000/8000000】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圆满:4020000/8000000】   不过一息之间,就涨了一百多万。   而且,速度还在攀升。   伊阳身上的布衫被体内外溢的气机撑得鼓起,猎猎作响,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一层金红色的汗液,腥臭难闻。   那是精元冲击血脉时,从他身体最深处逼出来的杂质。   感受到身体中的冲击,《武极龙象身》自行运转。   大成境界的横炼功法,为他的筋骨肌肉套上了一层无形的坚韧铠甲。   骨骼在无边生机的冲击下发出弓弦般的嗡鸣,却坚韧地没有碎裂。   肌肉纤维在一次次的断裂与重组中,变得更加致密、强悍。   《五脏内炼劲》也同步震荡,护住五脏六腑,将那股狂暴涌入的精元,小心翼翼地导向气海。   伊阳的牙关咬得死紧,嘴角已经渗出血丝。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团来自三百年前的精元,从内到外地彻底重铸。   面板上的数字,跳过了四百万,正朝着五百万的大关逼近。   经脉中,原本青碧色的乙木真罡,在精元的催化下,开始发生质的变化。   真罡变得透亮,流动的速度放缓,黏稠度却在暴增,像是从清澈的溪水,变成了粘稠的琥珀色蜜浆。   伊阳的识海中,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睁开三目,双臂撑开,磅礴的神识之力如一张巨网,牢牢控制住他全身上下三百六十五处经脉节点。   他“看”得清清楚楚。   真罡,正在被精元“吃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精纯、更凝练的力量。   这个过程,正是卢权安告诉他的突破通玄境中必须要经过的一步“化罡为玄”。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圆满:7650000/8000000】   数字接近满值。   伊阳的气海,发生了剧变。   原本盘踞在气海深处的那尊模糊人形法身虚影,开始剧烈地颤抖。   虚影的外壳,一层层地剥落。   那些浑浊的罡气,如同蛇蜕般,从它身上脱离,露出里面被碧绿精元重新铸就的全新内核。   痛。   撕裂般的痛楚,从气海最深处传来。   伊阳感觉自己的气海,被一只无形的手伸进去,用蛮力搅拌。   每一缕旧有的真罡,都在被碾碎、溶解、重组。   他想喊出声,但牙关咬得太紧,只有粗重的呼吸从鼻腔里喷出,带着灼热的白气。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圆满:8000000/8000000】   进度条满值的瞬间,伊阳的身体陡然安静下来。   经脉中不再有横冲直撞的力量。   气海中不再有翻江倒海的痛感。   一切都停了。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最后的宁静。   伊阳的神识,死死地盯着气海内部。   法身虚影的旧壳已经完全脱落,消散无踪。   在它原本的位置上,静静地漂浮着一团核桃大小的碧绿光球。   光球的表面,流动着无数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的走向,与《乙木养生功》的运功路线,完全一致。   它在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就会从周围吸收一丝残余的精元,让自己变得更明亮一分。   伊阳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这就是通玄境的入口。   “玄光之种”的雏形。   但它还没有真正成形。   按照卢权安的说法,这团光球,必须与他的“意”融为一体,才能从一团无主的能量,蜕变成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玄光之种。   所谓的“意”,就是武者的道心,是执念,是毕生的追求。   它是什么形状,什么模样,因人而异。   有人凝出金刚法相,有人凝出无匹飞剑,有人凝出慈悲佛像。   伊阳闭上眼,将全部的神识汇聚于气海,小心翼翼地贴近那团碧绿的光球。   他问自己。   你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   识海中,一幕幕画面开始浮现。   三木村那座破旧的院落,冬天漏风的墙壁。   背着沉重柴火、咳着血的老人,在泥泞的山路上,留下一步一个的脚印。   被村霸恶棍欺凌时,默默咽下去的血。   杀掉孙麻子后,在清冷的月光下,沉默挖坑埋尸的夜晚。   黑市里,一只手紧紧握着刀柄,应对身后跟踪者的脚步。   把昂贵的血气散溶进水里,第一次感受到力量在身体里苏醒时的那股热意。   姜月欣扑进自己怀里,哭着说“爷爷我害怕”时,他捏紧拳头的手背。   杨树青举起长刀,带着狰狞的笑意砍向他的那个雨夜,他从树后闪出,一刀封喉的决绝。   从三木村到云纹镇,从云林县到隋宁府,再到如今的青州城。   每一步,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没有所谓的天赋。   也没有什么狗屁的运气。   有的,只是六十年日复一日的忍耐,换来的,每天都能多活一天的本钱。   气海中,那团碧绿的光球,开始膨胀。   它的形态,不再是无序的光团,而是缓缓地,凝聚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轮廓不高,也不矮。   肩膀微微下沉,那是常年负重留下的痕迹。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五指微微蜷起,像是握惯了柴刀,也握惯了杀人的刀。   腰背挺直,头颅却微微下垂。   那不是卑微的姿态,是常年走山路,看脚下路的姿态。   不是仰望天空的姿态。   是他自己。   不是年轻时意气风发的自己,也不是如今返老还童的自己。   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最真实的伊阳。   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   脚上有泥,手上有茧,眼里有光。   虚影的表面,没有一丝罡气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如同翠玉般通透的碧绿玄光。   玄光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如发丝的脉络在流动。   像一棵树的根系。   从脚底蔓延到头顶,遍布全身。   虚影成形的瞬间,整间房屋都在轻轻颤动。   不是暴力的震荡,而是一种柔和的、能渗透一切的生机,在向外无声地扩散。   伊阳脚下的青石板缝隙中,有什么东西,悄悄地钻了出来。   是草芽。   嫩绿的、还带着晶莹露珠的草芽,从坚硬冰冷的石头缝里,顽强地顶了出来,在这深秋的夜里,无声地舒展开稚嫩的叶片。   不止是草芽。   窗台上,一只早已干枯的飞虫,翅膀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桌角,粘着的一颗不知何时落上去的野果种子,裂开了外壳,冒出白色的根须。   整个房间,在那一瞬,变成了一座微型的、生机盎然的春天。   他的虚影,携带的不是摧毁,不是杀伐。   是生。   天命面板上的文字,焕然一新。   【当前境界:通玄境·第一境·启玄】   【乙木养生功·通玄境·启玄:0/15000000】   【当前寿元:三百年】   可谓道尽真我方可通玄!   伊阳睁开双眼,瞳孔的最深处,流转过一抹极淡的碧光,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里,一道碧绿的玄光,沿着掌纹游走了半圈,随即无声地隐没在皮肤之下。   他攥了攥拳。   没有真罡外放时那种暴烈的气浪,也没有呼啸的风声。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流转的,已经不再是真罡。   是真气。   房间里,那些刚刚探出头的嫩芽、根须,在失去了他玄光之种的供养后,开始以极慢的速度枯萎。   伊阳挥手,将散落在蒲团前的木屑拂去,默默运转《藏息无相诀》,将自身的气机,重新压回了真罡境后期的层次。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放置的水盆前。   在水面中倒映出一张脸。   乌发如墨,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眼角的皱纹舒展了大半,眼神不再浑浊,变得深沉。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伊阳听到了院子里,有脚步声在靠近。   ~~~~~~~~~~~~~   久违的三更!!!!!!!!!   求求大家来点礼物支持作者吧!!!!   给大家磕头了·!!!!!   我磕、磕、磕、磕、磕、磕、磕、磕 第280章 好久不见   伊阳听到院外的脚步声,神识已经先一步探了出去。   是徐岷。   他脸上的神情很奇怪,又是激动,又是敬畏,还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慌乱。   看起来应该是有事。   伊阳没急着开门,而是抬起右手,朝着房间轻轻一挥。   一股浑厚的真气无声铺展开来,裹住了四面墙壁、地板、天花板。   地上那几根冒头的嫩草,连根拔起,化成飞灰,窗台上那颗裂壳的种子,被气劲碾成粉末,那只翅膀抖了一下的干飞虫,被弹出窗外。   空气中残留的药力波动、精元逸散的痕迹、甚至石板缝隙里残留的碧绿色泽,统统被这一记真气荡涤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等伊阳收回手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恢复了原样,跟他刚住进来那天没有任何区别。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蒲团上,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徐岷推门而入,反手带上门,快步走到伊阳面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家大人,只觉得大人身上的气息似乎比前几日更加内敛,面容也好像年轻了些许,但这种变化,不算什么奇事。   在他眼里,自家大人跟前几天相比确实年轻了一点,五官的线条更加利落,眼神也清亮了几分。   但这种变化不算稀奇,真罡境后期的强者调理气血回春,容貌上有些波动再正常不过。   他没有多想。   更没有察觉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已经跨过了一道天堑。   从真罡境圆满,踏入了通玄境。   徐珉双手捧着一张极为华丽的请柬,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伊阳看到递过来的请柬,眉头动了一下。   请柬的材质不是普通的竹浆纸,甚至不是蚕丝笺,而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薄绢,手感冰凉滑腻,入手极轻,边角处用金线绣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徽记。   徽记的图案,是一柄倒悬的长戟,戟身上缠绕着一条张嘴吐信的蛟龙。   做工精致到了骇人的地步。   这东西别说拿来写字,光是材料本身,就值不少灵晶。   “大人。”   见伊阳接过之后徐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说道:   “这是……青玉侯府派人送来的。”   “说是务必,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伊阳握着请柬的手指收紧了两分。   这个名字,他前几天刚从徐岷嘴里听过。那个号称青州原主,传承了上千年的“青玉神将”世家?掌握着整个青州的兵权,与巡天司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自己一个刚从隋宁府小地方来的指挥使跟这种庞然大物,怎么会扯上关系?   他心里的念头飞速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翻开请柬。   里面的字不多,用的是行楷,笔锋秀丽但力透纸背。   内容很简单,只说府上主人想请他明日过府一叙,并未提及任何缘由,落款是“青玉侯府”。   伊阳把请柬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徐岷。   徐岷见自家大人神色平静,仿佛接到这张请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心中那份惊疑与慌乱,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自己的老大,居然真的和青州城最顶尖的势力有关系!   这大腿,抱得太值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平步青云,在青州城都横着走的场景。   “大人,那属下……就先告退了?”徐岷强压着心头的激动,躬身说道。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伊阳问道。”   “是个女子,二十出头,穿着碧色衣裙,腰间挂了块玉牌。”徐岷回忆了一下,“真罡境的修为,但那身衣料和玉牌的成色,不是一般府邸出得起的。”   “知道了,去吧。”   徐岷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的每一步,都走得虎虎生风。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阳坐在椅子上,拇指摩挲着请柬的封面,脑子在飞速转动。   谁会见自己?   青玉神将世家……   他在青州城,没有任何根基,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林鹤?不可能,他只是个生意人,还没这么大的面子。   卢权安?更不可能,那位总巡监要见他,直接一道命令就行,用不着这么绕弯子。   伊阳的脑子里,将所有可能的人都过了一遍。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身影。   他想起了卢权安之前说过的话。   “你在青州的人脉,还用我说出口吗?”   “没想到那个小妮子都离开了巡天司,居然还关心你。”   伊阳放下请柬,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一个人,轻声念叨了一句。   “青玉家的贵女……”   “会是你吗?”   “晏无鸢。”   ……   次日,伊阳稍作准备,换上那身候补总巡监的墨灰官服,将灵兵“玄渊”斜背在身后,运转《藏息无相诀》把气息隐藏好便推门出去。便独自一人,前往位于青州城中轴核心的青玉侯府。   青州城的核心地带,与外围完全是两个世界。   从巡天司驻地出发,沿着主干道往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街道两侧的建筑风格就变了。   不再是外围那种热闹繁杂的商铺酒楼,取而代之的是高墙深院,每一道门墙都有三丈高,墙头嵌着防御阵纹,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门上传出来的气机波动。   这些防御哪怕是通玄境的强者也别想轻易攻破吧?   这一带住的,全是青州城的大人物,拥有这般强大的防护也是理所当然。   伊阳越是靠近目的地,周围的建筑便越是宏伟,街道也愈发宽阔洁净。   当他最终站在那座传说中的府邸门前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结结实实地震撼了一把。   那根本不是一座府邸。   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建立在汉白玉地基上的宫殿群。   九十九丈高的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用整块玄铁雕琢而成的、栩栩如生的麒麟。   门后,飞檐斗拱,玉宇琼楼,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最深处,几座主殿的金色琉璃瓦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宛若天宫。   门口站着的守卫,清一色的真罡境,甲胄鲜明,气息沉凝。   伊阳走上前,递出了那张玉石请柬。   守卫验过请柬,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其中一人转身入内通报,另一人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很快,一名身穿玄甲、气息已达真罡后期的守卫队长从门内走出,冲着伊阳抱了抱拳道:   “在下曾影,奉命接引大人入府。请跟我来。”   曾影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伊阳跟着他,踏入了这座传说中的千年侯府。   一进门,饶是伊阳两世为人,心境早已打磨得坚如磐石,也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奢侈了。   庭院里,那些被当作观赏盆景随意种植的,赫然是三十年、四十年份的“三色凝魂草”、“赤阳花”。   在隋宁府能被各大势力争破头的宝药,在这里,就是装点门面的花草。   院子角落里,几棵半人高的矮树,枝干弯曲,树皮呈铜绿色,枝头挂着拇指大的红色果实。   这是“赤阳果树”。上面结下的赤阳果,一颗就能让真罡境的武者少修三个月。   这东西在隋宁府的贡献殿里,属于有价无市的品级,一被放入库中便被兑换走。   这里挂在树上,没人摘,任由鸟啄。   再往前走,甬道变宽,两侧出现了几棵大树。   这树干粗壮,树冠如伞盖,叶片是墨绿色的,每片叶子都有巴掌大,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看见这一幕伊阳的步子彻底停了,因为他对于青玉侯府的富有感到震惊   “玄元古木”。   至少是三百年以上。   这种树的树心可以入药,是通玄境强者淬炼法身时梦寐以求的辅材。一棵三百年玄元古木的树心,在青州城的拍卖行里,底价就是三百枚灵晶起步。   这里种了四棵,当做庭院景观。   不远处的一方池塘里,成群的“银鳞鲤”和“墨玉鳅”在水中畅游,这些灵鱼的血肉,对内气境武者都是大补之物,真罡境武者服用也有不小的功效。   “伊大人,可是对这些感兴趣?”领路的守卫队长曾影见伊阳脚步放缓,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问道。   “这些都是些寻常玩意儿,不值什么钱。”   “大人若是喜欢,稍后我命人取一些,给您带走。”   伊阳看了他一眼,心中再次被这侯府的底蕴所震动。   这些在他眼里算得上珍稀的灵物,在人家口中,只是“寻常玩意儿”。   “那就多谢了。”伊阳不动声色地回道。   “大人客气。”   曾影引着伊阳,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座极为幽静的偏院。   “伊大人请在此稍候,五小姐稍后便到。”   五小姐?   听到这个称呼伊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知道这位因该就是请自己来的人了。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素净。一张紫檀木桌,两把椅子,桌子上搁着一盆兰草。   伊阳在椅子上坐下没多久,一名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放下茶壶和茶盏,行了一礼,无声退去。   他端起茶碗,轻抿一口。   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茶水滑入喉中。   紧接着,他的识海中,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竟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茶,有提升神识的功效!   虽然效果极其微弱,但长久饮用,好处不言而喻。   伊阳再次被青玉侯府的财力刷新了认知。   他放下茶碗,不再去碰,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那位“五小姐”的出现。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的幽香。   伊阳抬起头,便见一道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倩影,走进了院子。   来人的步伐轻盈,身形窈窕,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首饰。   她走到伊阳面前,停下脚步,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伊总巡监,好久不见。”   伊阳站起身,看着那道熟悉又带着些陌生的身影,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道:   “晏总巡监。”   “您上次一走,可没说不回来啊。”   “好久不见。” 第281章 三大重镇的情况与安排   伊阳站在院中,看着眼前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月白色长裙,乌发玉簪,浅琥珀色的眸子里依旧带着那股“什么都瞒不过我”的通透感。   “晏总巡监。”   伊阳站起身,拱手行礼。   晏无鸢听到“晏总巡监”这三个字,眼皮懒懒地抬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走到桌边,没坐,而是斜斜地靠在了紫檀木桌的边沿,姿态随性,与这侯府的规矩森严格格不入的说道:“怎么,大半年没见,伊大人居然变得这么生疏了?”   “晏大人说笑了。”   “我说得很认真。”   她看着伊阳,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玩味。   “我离开隋宁府的时候,你还是个头发半黑半白的老头。如今再看,头发全黑,面容也年轻了许多,要不是气息还是我熟悉的那个人,我差点以为认错人了。”   伊阳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不在意的说道:“修为有了些进步,容貌有了些变化罢了。”   “些许进步能年轻成四十来岁?”   “晏大人不也从真罡后期调到了通玄境吗?”   茶盏停在唇边,晏无鸢的神态顿了一下。   伊阳抿了口茶,继续道:“我离开青州时,您还是真罡境后期。如今已经道尽真我得见通玄,跨过真罡与通玄之间的门槛,您看气息,突破已有一段日子了。”   这话落下,晏无鸢托腮的手放了下来。   她盯着伊阳看了片刻,那双通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的说道:   “你看出来了?”   伊阳笑了笑,没说话。   晏无鸢放下茶盏,脸上的慵懒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复杂的无奈。   她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平日里那股子游刃有余的劲儿,此刻荡然无存。   “身在这地方,实力……由不得我不进步啊。”   这话里的苦涩,不似作伪。   伊阳没有接话。   青玉侯府的底蕴,他刚才已经见过了。   随处可见的宝药,真罡境守卫,通玄境强者坐镇。能在这种家族里成为五小姐,身份足够尊贵,压力也不会少。   晏无鸢能在短短几个月踏入通玄,绝非单纯依靠资源。   她在青玉侯府,恐怕过得并不轻松。   “回家一趟,事情比我想的多。”晏无鸢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盏茶,“原本各方还在为互市争执,谁都不肯松口。结果没想到事情就这么快的有了结果,商贸司落地,三座重镇也要正式启用。”   她端着茶盏,没有急着喝。   “青玉侯府掌兵,家里几位长辈都想在三镇里插旗。巡天司、商贸司、巫国使团,哪一家都不能轻慢。一个安排不好,就会有人拿家族利益说事。”   “您是五小姐,也要参与这些事?”   “我不参与,别人就会替我安排。”   晏无鸢放下茶盏,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青玉侯府的女儿,享了家族的资源,也要替家族担事。哪有只拿好处不干活的道理。”   她说得轻松,伊阳却听出其中的分量。   晏无鸢在隋宁府时,能半靠在椅子上处理卷宗,顺手安排几场暗杀。到了青州,她依旧那副懒散样子,背后承担的东西已经换了分量。   “月欣呢?来了吗?”伊阳问道。   提到姜月欣,晏无鸢的神态松了些,面带笑容的说道:   “正在府里修炼,她说要抓紧一点想要帮你的忙。”   “实力都已经突破了内气第三重,真是一个刻苦的小姑娘。”   听到这话伊阳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三个月前,姜月欣才刚突破内气一重。如今已经到了第三重。   武骨资质,加上玄天道心书,再配上青玉侯府的资源,这个进境并不奇怪,但其中也绝对掺杂了很多的汗水。   晏无鸢看着他沉思的模样问道:“要不要现在见她?”   伊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拒绝了:   “先谈正事。”   晏无鸢的眉梢抬起。   “外孙女就在府里,您不去看,反倒跟我谈公事。伊大人,您这个爷爷做得有些不合格。”   “她在您这里,我放心。”   “这么信我?”   “您若真想害她,早就动手了。何必把她接进青玉侯府,还亲自教她功法。”   晏无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晏大人请我过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喝杯茶。”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我六十多了,有意思不能当饭吃。”   “行。”   听到“正事”两个字,晏无鸢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那股慵懒散漫的气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幽泉司副总巡监的、洞察人心的锐利。   “既然你主动提了,想必也猜到,是什么事了?”   “与三大重镇的安排有关?”伊阳问道。   “既然你猜到我请你过来与三座重镇有关,那就不用绕弯子了。”   “任命下来了?”   “聪明。”   晏无鸢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文书,推到伊阳面前。   文书用青州巡天司的暗金封印封口,封皮上写着商贸司与巡天司联合署名。   伊阳拆开封印,展开文书。   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   隋宁府巡天司指挥使伊阳,调任商贸司筹备总署,任横岳重镇副总巡监,协理军政事务,受巡守使节制。   职位没有上调。   伊阳看完,将文书放回桌上。   晏无鸢看着他,问道:“让你大老远从隋宁府跑过来,结果只是平调,没有怪我?”   伊阳把卷轴放回桌上,笑了。   “我相信晏大人不会害我。”   “要真想让我挪个位置养老,何苦费这么大劲,把我从隋宁府弄上来?”   听到这话,晏无鸢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里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你倒是看得明白。”   她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把你调去横岳重镇,还是我花了些力气,在青州巡天司那边特意安排的。”   “为什么?”   “因为三座重镇里,只有那里,最适合你。”   “玄冥重镇,掌控在商贸司手里。”   晏无鸢竖起一根手指解释道:   “玄冥重镇,是皇城商贸司的地盘,去那里的都是京官,一个个眼高于顶,看不起我们这些地方上去的人。你去了,只有被排挤的份。”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万妖重镇,看着是我们青州本土势力最大,但里面的水更浑。巡天司、两大宗派、四大家族,都往里安插了人手,盘根错节,谁都想说了算。你一个没根基的外人,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伊阳默默听着,这些情况,跟他之前了解到的,基本一致。   “只有横岳重镇。”晏无鸢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那里,是商贸司、青州、还有南疆巫国,三方势力角力的地方。”   “三方互相牵制,谁也压不住谁,所以那地方,最乱。”   她看着伊阳,一字一句道:“但也正因为乱,机会才最多。”   伊阳懂了。   一潭清水,养不出大鱼。   越是混乱的地方,越容易浑水摸鱼,攫取资源。   晏无鸢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认可。   “横岳重镇那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伊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听见这个问题晏无鸢将茶盏放下,语气转沉的说道:   “横岳重镇此次会有十二位通玄境强者坐镇。”   伊阳眸光微敛。   十二位通玄。这个数量,已经足以镇压青州境内的所有府城。   “其中五位,已经凝聚法身。”   怕伊阳不明白法身是什么样的强者,晏无鸢简单的解释了一番“通玄境”中的五个层次。   “通玄第一境,启玄。这代表着武者玄光之种初成,真气已经带有玄妙威力。”   “第二境,显化。玄光之种开始具备形态,法身有了轮廓。”   “第三境,法身。玄光之种彻底成形,法身可以离体作战。这一层次,才是各大势力真正的主力。”   “第四境,归玄。法身回归自身,举手投足都带着法身之力。”   “第五境,化玄。肉身即法身,形神合一。”   “通玄五境,启玄、显化、法身、归玄、化玄。凝聚法身,是第三境,也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到了这个境界,玄光之种才会彻底蜕变,化为完整的法身降临。这才算是真正的通玄境强者,是各大势力派出去镇守一方的主力。。”   伊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晏无鸢继续说道:“当然,这五位,还不是最麻烦的。”   “横岳重镇这次的最高长官,是副巡守使,一个叫姜中天的老家伙。”   这个名字,伊阳已经听卢权安提过。   晏无鸢继续道:“他是横岳重镇的副巡守使也是最高长官,实力位于通玄境圆满。”   “通玄第五境?”   “对。”   她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但这还不是他最麻烦的地方。”   晏无鸢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凝重,“最麻烦的是此人,位列大虞‘潜龙榜’,第二百七十八名。”   伊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潜龙榜。   卢权安提过的那个,汇集了整个大虞王朝最顶尖通玄境强者的榜单。   通玄境圆满,已经站在大虞武道高处。   能进入潜龙榜,代表同境之中还有更强的战绩与潜力。   “姜中天成名百年,修炼的功法、法身、战绩都查不清。有人说他曾在万妖山脉独自斩杀通玄境大妖,也有人说他曾从宗师手里活着离开。”   “消息可靠吗?”   “青州城的消息,十句里有八句是添油加醋,但据我了解的信息,大致还是有一些可靠的,例如斩杀同境界的大妖,至于有没有从宗师手下逃走就不得而知了。”   了解完信息之后伊阳拿起任命文书,重新看了一遍。   横岳重镇。   十二位通玄,五位法身,姜中天。   压力。   前所未有的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伊阳抬起头,直视着晏无鸢问道,“晏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既然对方已经把路铺好,那必然有需要他去做的事。   “聪明。”   晏无鸢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眼下,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   晏无鸢却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边,看着院外那棵枝繁叶茂的玄元古木。   “你离开侯府之后,什么都不用做,直接回巡天司的住处。”   她的声音,随着风,飘了进来。   “路上,如果有一辆马车,在你身边停下。”   “什么都别问,直接上去。”   “车上的人,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伊阳皱起了眉。   这么神秘?   他还想再问,晏无鸢却已经转过身,冲他摆了摆手。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   “我乏了。”   伊阳站起身,看着她那副又恢复了慵懒的模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他将那卷任命状收入怀中,躬身行了一礼。   “那,伊某告辞。”   他转身,离开了这座幽静的偏院。   走在来时的路上,伊阳的心里,却全是疑问。   马车?车上的人是谁?到底是什么事,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接头?   他带着满腹的疑惑,走出了这座奢华得如同天宫般的青玉侯府。   伊阳走出青玉侯府。   在远离青州城核心区域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伊阳刚离开青玉侯府不到半柱香。   一辆马车,从他身后缓缓驶来,在他身旁停下。 第282章 巫国使团?   伊阳走出青玉侯府,在远离青州城核心区域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他刚离开青玉侯府不到半柱香。   一辆马车,从他身后缓缓驶来,在他身旁停下。   伊阳看向那辆停在身边的马车,车厢是寻常的青布顶,拉车的是一匹毛色驳杂的老马,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整辆马车,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扔在青州城任何一条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马车在伊阳身旁停下,车轮压过青石路面,车厢里传出一阵轻响,很快又归于安静。   伊阳站在原地,见马车停下也没有马上伸手掀帘。   他记得晏无鸢是说让他离开侯府后直接回住处。   路上若有马车停在身边,什么都别问,直接上车。   这辆车来得很准时。   从他走出青玉侯府,到马车停下,中间只隔了不到半柱香。   车夫没有回头,车厢里也没有人催促。   这份从容,说明对方早已算准了他会怎么选。   伊阳没有犹豫抬手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厢内光线昏暗,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香料的味道,钻入鼻腔。   伊阳的目光,落在车厢里坐着的人身上。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因为此刻车厢里坐着的,是一个少女。   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色彩斑斓的麻布裙,赤着双脚,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   对方正是那个在青州城门口遇到的,巫国使团的少女。   此刻,她正瞪大了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刚刚上车的伊阳,小嘴微张,脸上写满了错愕。   显然,她也没想到,自己等来的人,会是那个在城门口用眼神就把她吓得差点从狼背上掉下来的老人。   不过,两人都是非常人。   短暂的惊愕之后,几乎是同时,都恢复了平静。   伊阳面上不动声色,在心里飞速盘算。   晏无鸢让他上这辆车,车里坐着巫国使团的人。那就是说,晏无鸢要他做的事情,跟巫国有关系。   伊阳不动声色地在少女对面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惊愕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戒备的好奇。   她率先开口,声音比伊阳预想的要稳当。   “我叫乌烟罗。”   她用的是大虞官话,声音很清脆,就是口音有些奇怪,但听得懂。   伊阳点了下头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伊阳。”   两个字,干脆利落。   说完,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乌烟罗歪了歪脑袋,默默的打量了伊阳一番,这人和前几天在城门口看到的时候不太一样。衣服换了,头发也束得整齐,面容看着比那天年轻了不少。但那股让她脊背发凉的感觉还在。   只是今天收敛了许多,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这就是青玉侯府“五小姐”举荐的人手吗?不愧是能与国同休的千年世家,随便派出来一个人,都如此深不可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她没有再多打量,转头看向车窗外。   马车在青州城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几条热闹的商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又从巷子绕到了南城。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和少女脚踝上银铃铛的轻响,成了车厢里唯一的动静。   伊阳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子没闲着。   这个叫乌烟罗的少女,身上的武道气息被遮掩了,但精神力波动活跃得吓人。进城那天他不过是随意一瞥,裹在目光里那层极淡的神识都能被她捕捉到。   能拥有这种精神力敏锐度的人,在巫国的使团里,身份绝对不低。就是不知道对方找上门是有什么事情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驶入了青州城的南城区域。   这里的建筑远不如城中心那般宏伟,多是些寻常的民居和院落。   最终,马车在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院子门口停下。   “到了。”乌烟罗开口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后说道,“下车吧。”   伊阳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他打量了一眼这个院子,青砖灰瓦,院墙不高,门也是寻常的木门,和他神识感知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伊阳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了院子正中的那间屋子里。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屋里,有一道强大的气息。   那气息沉雄厚重,如同一座蛰伏的山峦。   通玄境。   乌烟罗从马车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脚踝的银铃发出一串清响。   “伊大人,请吧。”她冲着屋子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伊阳的脸上,没有任何惧色。   他迈开步子,跟着乌烟罗,走进了院子,推开了那扇房门。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三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不知名的干果。   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坐在桌边,擦拭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   他穿着一身巫国特有的兽皮短打,露出的手臂上,肌肉虬结,绘满了深色的图腾。   正是巫国使团名义上的领袖,乌格。   伊阳在城门口见过他,当时就感知到了他身上那股属于通玄境强者的强大气息。   乌格见两人进来,放下手中的弯刀,站起身,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在伊阳身上来回扫视。   伊阳没等他开口,便抢先一步,拱了拱手询问道:“两位巫国使者,不知召在下这么一个巡天司小小的副总巡监过来,所为何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乌格身上,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更何况,乌格大人您,还是一位通玄境的强者。”   一句话,直接点破了对方的修为,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虽然只是个副总巡监,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别跟我绕弯子。   乌格脸上的审视,收敛了几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家伙,眼力居然如此毒辣,一口就道破了自己的境界。   他与乌烟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既然被点破了,乌格也就不再故作姿态。   他重新坐下,示意伊阳也坐,声音带着干涩地开口道:“伊大人快人快语,那我们,也就不兜圈子了。”   “我们确实有事,要求助青玉侯府的五小姐。”   “两个时辰前,我们收到了五小姐的回复,她说,会派一位信得过的人来协助我们,让我们在此等候,并派马车去接。”   伊阳听完,心里了然。   原来如此。   “既然是晏总巡监要我来帮忙。”伊阳开口道,“那还请把事情说清楚。”   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放得很松弛,故作轻松的说道:“我不觉得自己这点真罡境后期的实力,能帮上两位什么大忙。”   这话,是典型的以退为进。   坐在一旁的乌烟罗,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丝悦耳的青灵:   “伊大人谦虚了。”   “我们相信晏大人的眼光。”   “她既然推荐了您,那您,就一定能帮上我们的忙。”   伊阳没搭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碗,吹了吹,等着她的下文。   乌烟罗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道:   “我们要伊大人做的事情,很简单。”   “我们巫国,在青州城里,有一支准备返回南疆的商队。”   “我们希望,伊大人能以巡天司副总巡监的身份,将这支商队,纳入您的队伍,一同前往横岳重镇。”   听到这话伊阳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抬起眼,看着乌烟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咸不淡的问道:   “乌姑娘,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吧?”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   “如果只是护送一支商队,有必要让两位大人物亲自见我?直接让晏大人传一道命令给我就行了。”   “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见伊阳一眼就识破了其中的关窍,乌烟罗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她就知道,想糊弄这个看着普通的人,没那么容易。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确实不是这么简单。”   “我和乌格阿叔,会换上普通商人的衣服,混在这支商队里。”   “与您一同,前往横岳重镇。”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伊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对方说得轻巧,但这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却非同小可。   乌格,巫国使团名义上的领袖,通玄境强者。   乌烟罗,身份神秘,但从她能直呼乌格为“阿叔”来看,地位只高不低,甚至可能是这次使团真正的核心。   这样两个重要人物,不跟随巫国的大部队一起行动,反而要乔装改扮,混进一支商队,偷偷前往边境的重镇。   这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问题?   这趟浑水,自己要是趟进去,会惹上多大的麻烦?   伊阳将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嗑”的一声轻响后轻声道:“事情,恐怕不止于此吧?”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站在面前的乌烟罗询问道::“乌小姐,还请将实话,全部告知伊某。”   “否则,这件事,我没法答应。”   “伊某虽然人微言轻,但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半路上。” 第283章 危险与麻烦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乌烟罗看着伊阳那张不动声色的脸,脚踝上的银铃轻轻晃了一下。   她扭头看了乌格一眼。   乌格的手搁在弯刀上,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乌烟罗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她脸上那股东张西望的活泼劲儿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郑重说道:   “伊大人既然这么问了,那我就把话说透。”   她顿了顿,选择了措辞后继续说道:   “伊大人说得对。”   “这件事,确实没那么简单。”   “如今我们巫国内部,有逆贼想要作乱,企图破坏这次与大虞的互市。”   伊阳端着茶碗的手没动继续听着对方的解释,同时在内心思索。   乌烟罗继续说下去,“这次来青州之前,巫国王庭就对互市一事做过廷议。廷议的结果是通过,派我们使团前来谈判。那些心怀不臣的人在廷议上反对不了,毕竟大势所趋,巫国缺粮缺铁缺药材,这些东西不从大虞换来,边境的部族撑不过下一个冬天。”   “但通过归通过,不代表所有人都认账。”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踝上的银铃,声音变低了两分。   “我们到了青州之后,与商贸司的人谈了条件,虽然吃了不少亏,但协议已经签了。事情到了这一步,那些人在巫国内部,已经没办法通过正常手段翻盘了。”   伊阳搁下茶碗,接上对方的话说道:“所以他们打算用不正常的手段。”   “对。”乌烟罗点头,“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   “杀了我们。”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沉闷了下去。   “准确地说,是在我们返回巫国的路上动手。把使团的核心人员全部灭口,然后嫁祸给大虞王朝。”   乌烟罗的声音没有害怕语气十分的平静,但伊阳注意到她握着银铃的指节收紧了。   “一旦使团被灭,消息传回巫国,王庭上下的怒火会烧到什么地步,不用我说。协议废纸一张,商路断绝,两国重回敌对。那些主战的人正好趁机上位,把持朝政。”   “至于大虞这边,死了一整支巫国使团,就算查出不是你们做的,这笔烂账也洗不清。两国之间的信任一旦崩了,十年八年都修不回来。”   伊阳听完,拇指在茶碗边沿摩挲了两圈,在内心想道:   “对方布下的这个局看起来很简单。”   “但却能一箭三雕,杀使团,嫁祸大虞,挑动两国敌对。”   干这事的人,不是蠢货,是真有脑子的狠角色。   “你们的人手呢?”伊阳问了个关键问题,“使团来的时候我在城门口看过,护卫不少,里头还有几个真罡境圆满的高手。加上乌格大人这位通玄境,凑在一起走,谁敢动你们?”   乌格终于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使团中的高手是不少,但是巫国内部敌人的力量也绝对不弱小,我没有万分的把握护住小姐周全”   伊阳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件事居然连通玄境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吗?   乌格没有在这里解释太多,只是说了句:“所以我们从横岳重镇返回巫国。”   伊阳转头看向乌烟罗,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既然事情这么大,两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青州城里的人?随便找一位通玄境之上的大人物出面,谁还敢在半路动你们?”   “就算不找巡天司,商贸司的人总该管吧?互市的协议刚签,使团出了事,他们脸上也挂不住。”   乌烟罗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伊阳,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苦笑还是无奈道:“伊大人以为,难道只有我们巫国内部想搞砸这件事吗?”   伊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青州的高层,”乌烟罗的语速放慢了,一字一字地说,“说不定其中有一部分人,会很乐意看到我们死在路上,甚至还会特意促成这件事暗中帮那些逆贼一把,让我们彻底走不出青州。”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乌烟罗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抱着膝盖,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解释道:   “据我们了解,青州内部也不太平。互市这件事,朝廷那边拍了板,青州的主流势力也点了头。但暗地里反对的人不在少数。”   “有些人觉得,跟我们巫国做生意不划算,赚的钱还不如直接打一仗抢来得快。交易要花银子,掠夺不用。”   “还有些人,是担心互市开了之后,原来的利益格局被打破,自己的蛋糕被分走。”   “现在商贸的利益能暂时压住他们。可一旦让他们知道,我们巫国内部也有人想搞破坏——”   她没把话说完。   伊阳替她说了,“那些本来在观望的人,会顺水推舟。”   “对。”乌烟罗点头,“把我们的内乱当成借口,趁机下手,一了百了。到时候往外一推,说巫国使团自己内讧,死在半路上,跟大虞没关系,然后两国因为这事再起争端,他们好从中谋利。”   “死无对证的事,谁说得清?”   伊阳把茶碗搁到桌上,靠回椅背。   他终于把整件事的脉络理清了。   也终于明白,晏无鸢为什么要用这么隐秘的方式,把他叫来这里。   这件事,牵扯的已经不只是巫国内部的叛乱,更是青州高层、大虞王朝内部的派系之争。   青玉侯府,或者说,晏无鸢背后的势力,显然是站在“主和派”这边的。   但他们又不能明着出手,去保巫国使团。   因为一旦出手,就等于是告诉那些“主战派”——看,巫国人果然有问题,我们得赶紧动手,别让他们跑了。   所以,他们只能找一个信得过的、实力足够、又没什么派系背景的“外人”,来办这件脏活。   而自己,就是那个人选。   一个从隋宁府来的、背景干净的、即将前往横岳重镇的副总巡监。   在外人看来,伊阳带着自己的镇抚卫前往横岳赴任,路上顺带护送一支巫国商队,再正常不过。   谁都不会往深了想。   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也正因为深,水里的鱼,才足够大。   伊阳思索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乌烟罗说道:   “我大概明白了。”   乌格的手离开了弯刀,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地盯着伊阳。   他在等答案。   伊阳没有急着点头。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帮忙的理由有三个:   第一,晏无鸢的人情。她替自己在青州奔走,把征召名单搞定,又安排了横岳重镇的位置,这份恩情不小。她开口让他做的事,不帮说不过去。   第二,青玉侯府的关系。这件事背后站着的是青玉侯府的态度,办好了,等于在这棵参天大树上挂了自己的名字。以后在横岳重镇行事,腰杆子能硬不少。   况且他离开侯府的时候,那个叫曾影的守卫队长,还真的摘了一堆灵花灵果让他带走。那些东西现在还躺在他的储物戒指里,回头炼化了,对修炼也有不小的帮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现在已经是通玄境了。   通玄境。   这三个字的分量,跟半个月前完全不同。   以前他在暗处行事,是因为实力不够,不得不藏。现在他有了自保的底气,那这件事中能捞到的好处,就值得他冒这个风险。   “我答应了。”   伊阳开口,吐出四个字。   听见伊阳答应了下来,乌烟罗的眼睛亮了。   一旁的乌格却没有放松,他沉声问道:“伊大人带了多少人?”   “三十名镇抚卫,加上一名真罡境的队长。”   乌格的脸色变了变。   三十个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踏实。   三十名镇抚卫,就算个个都是内气境的好手,放在青州城里也就是个小规模的护卫队。真碰上通玄境的杀手,这点人手连塞牙缝都不够。   一个真罡境的队长?   也就那样。   乌格握着弯刀的手收紧了两分。他没有把失望表现在脸上,但嘴角那条肌肉线绷得更硬了。   他原本以为,青玉侯府的五小姐既然答应帮忙,怎么也得派出一支像样的精锐来。   结果就来了一个副总巡监,带着三十个兵?   乌格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看向伊阳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和担忧。   虽然他把这丝情绪藏得很好,但伊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通玄境的感知,加上“破妄”境的神识,让伊阳能轻易地洞察到对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他能感觉到对方那股压下去的不信任。   不奇怪。   换了他是乌格,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一个明面上真罡境后期的副总巡监,带着三十个内气境的镇抚卫,要护送两个巫国要人穿越大半个青州去横岳重镇。   听着就不靠谱。   但伊阳没有解释什么。   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通玄境的底牌。知道的人越少,这张牌就越能发挥作用。   “商队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出发?”伊阳把话题拉回正轨。   乌格压下心中的不满,回答道:“商队一共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个是真正的商人和伙计,剩下的是我安排的护卫。三天后出发。”   “你的护卫里,有几个能打的?”   “三个真罡境,其余都是内气境。”   伊阳在心里算了一下。   自己这边三十名镇抚卫加徐岷,对面四十七人。两支队伍合在一起将近八十人,其中真罡境有四个。再加上乌格这位通玄境。   明面上的战力,够用了。   “三天后,在南城的马市碰头。”伊阳站起身,“商队的文书和通关路引,你们自己准备好。我会以巡天司的名义开一份护送公函,挂上副总巡监的印。”   “路上碰到盘查,由我出面应对。”   他看了乌格一眼,“乌格大人和乌姑娘,从上路那一刻开始,就是商队里的普通随从。”   “不管发生什么事,在外人面前,你们不能暴露身份。”   乌格的嘴唇抿了抿,最终点了下头。   “可以。”   伊阳没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脚步不快,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天后见。”   说完,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门在身后合上。   ……   屋子里,只剩下乌格和乌烟罗两人。   “烟罗……”乌格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自家皇女,满脸的忧色。   “这个人,真的靠得住吗?”   “他手底下才三十个人,咱们的商队里,光是核心护卫就有二十多人。他这点人手,真要碰上麻烦,能顶什么用?”   “青玉侯府……是不是太小看这件事了?”   乌烟罗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伊阳消失的方向,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乌格看不懂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看着自己的阿叔,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   “乌格阿叔,你相信我吗?”   乌格一愣,但马上表态道:“当然。”   “那就相信他。”乌烟罗的嘴角,牵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这个人,比我们看到的,要可怕得多。”   乌格看着自家皇女脸上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更糊涂了。   可怕?   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家伙,他到底哪里可怕了?   乌格想不明白。   但他选择了相信自家皇女的判断。   毕竟,从小到大,皇女的直觉,还从未出过错。 第284章 谢礼   青州城南门。   一支由四十七名商队人员和三十一名镇抚卫组成的队伍,在天光出现在天边的时候,安静地驶出了城门。   在伊阳的安排下这支队伍排成两列,前头是徐岷带着十名镇抚卫开路,中间夹着十几辆载满货物的马车,后头是剩余的镇抚卫压阵。   商队的人穿着寻常的粗布短打,他们有二十余辆车,装着粮袋、药材、兽皮和几只封口严实的木箱里面都是修行用的丹药,一些看似普通的修行丹药能在巫国卖出高价。   伊阳骑着一匹毛色锃亮的异兽马,走在队伍中段。   他身旁,两个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一个壮硕如山,一个纤细矮小。   正是乔装改扮后的乌格和乌烟罗。   乌格把自己那身巫国兽皮短打换成了大虞的粗布长衫,头上套了个毡帽,可那张黝黑深邃的脸和一身腱子肉,无论怎么遮都透着一股蛮荒味。   好在商队里本就有不少跑南疆线的马帮汉子,肤色深的不少,倒也不算太扎眼。   乌烟罗把脚踝上的银铃收了起来,换了双布鞋,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塞进斗篷里,扮成了个普通的商队伙计。   她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对路边的景色充满兴趣。   伊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队伍驶上了那条宽阔的青州官道,朝着万妖山脉的方向,一路向西南奔去。   ……   望月楼,三楼雅间。   谢云归把手里的茶碗搁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的说道:   “我听说那位名叫伊阳的副总巡监已经出城了?”   “今天一大早就走了。”坐在对面的罗开山啃着一只鸡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手下有个弟兄住在南城门附近,亲眼看见的。一支商队加上他那三十来号镇抚卫,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这么急?”叶尘端着酒盏,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不在意的问道,“不是昨天分配名单才下来吗,他今天就走了?   通玄境的大人们虽然已经先行一步,但谁知道万妖山脉里头清理干净没有。万一还有通玄境的妖兽没处理掉,这不是送死么?”   谢云归摇了摇头,有些疑惑的说道:   “我也纳闷。三大重镇那边的部署还没公示完毕,正常来说,再等个十天半月也不迟。”   “他着什么急?”   雅间里安静了两息。   忽然,靠窗的位置传来一声嗤笑。   这笑的人名叫赵南星,来自良护府的一个大门派,真罡境圆满,英杰榜排名六十二,比伊阳低了四名。   他旁边坐着一个同样出自良护府的男子,叫许铮是巡天司的人,榜上排六十五。   赵南星搁下酒杯,脸上挂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嘲笑道:   “你们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走那么急,还带着一支商队?”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想知道对方到底要说什么:   “赵兄有什么高见?”   赵南星用手指弹了弹桌面,嗓门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得到,“前天林会长在这儿办的那场交易会,你们回忆一下。”   “当时哪位伊总巡监来了,就在桌前转了一圈,一样东西都没买。一样都没买,连还价都懒得还。你们觉得是他看不上那些东西?”   “再看他的出身。隋宁府,青州下辖三十八府里头排不上号的小地方。   巡天司镇抚卫指挥使,听着威风,可一个府城的镇抚卫,你觉得能攒下几个钱?他来青州连像样的坐骑都没骑,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在座的几人,都是各自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身家丰厚,所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   许铮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的符合道:“所以他是缺银子,想趁着赴任的路上,顺道护送商队捞一笔?”   赵南星摊了摊手,一副“不然呢”的表情,“护送费这种活,各府的散修都在抢。   伊阳好歹是个副总巡监,挂着官身接私活,说出去不好听。所以才赶在大部队出发之前溜了,怕被人撞见丢面子。”   “我看了榜单,他那战绩,确实有两下子。若是能沉下心来,等大部队一起行动,说不定还能在万妖山令立新功。现在为了这点蝇头小利,独自上路……”   “万一在路上碰到些不开眼的妖兽,或者剪径的匪徒,折了人手,丢的是他自己的脸。”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叶尘挑了下眉头,没说话。   谢云归端着茶碗想了想,觉得这推测虽然有些刻薄,但逻辑上挑不出太大毛病。   大胡子罗开山咽下嘴里的鸡肉,拿手背擦了擦嘴,嘿嘿笑了两声。   “行了行了,人家怎么挣钱是人家的事。”   “咱们自己赶紧把手头的东西备齐,早点出发才是正经。万妖山脉那地方,还是去早点做准备才是,伊兄弟先去帮我们探路,到时候还可以问他。”   赵南星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但脸上那点轻蔑的笑意,到离场都放下,他就是看不惯伊阳一个真罡境后期的家伙为什么在英杰榜上排他前面,要知道他可是真罡境圆满的强者。   距离通玄境不过是一步之遥,那个家伙有什么资格排在他前面?   ……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伊阳骑在异兽马上,运转着藏息无相诀将修为压在真罡境后期,神识却无声无息地铺展到了两百余丈的范围,将整支队伍以及周围的地势尽收于感知之中。   他对那些背后的议论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身侧,两道披着宽大斗篷的身影与他并行,将身形和面容都遮得严严实实。   正是乌格与乌烟罗。   队伍行出青州城百里,官道上的行人渐渐稀疏。   伊阳察觉一切正常,没有尾巴后收回心神,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乌格。   乌格骑在一匹健壮的黑马上,毡帽压得很低,一双深陷的眼睛透过帽檐的阴影,不停地观察着四周。   通玄境强者的警觉,远非常人能比。   哪怕是在自己人的队伍里,他也没有放松半分。   “伊大人。”   乌格偏过头,压低声音用大虞官话说道,“出了城,有些事情要跟你交代一下。”   伊阳点头让对方继续说。   乌格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木盒的纹路是巫国特有的蛇纹雕刻,做工精致。   “这是我们准备好的谢礼,聊表心意——”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只手伸了过来,把他手里的木盒拦了回去。   是乌烟罗。   她骑着马凑到两人中间,斗篷下露出半张脸,冲乌格笑了笑。   “阿叔,让我来吧。”   乌格愣了一下但也没有拒绝。   乌烟罗从自己腰间的储物袋中掏出另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比乌格手里那个小了一圈,外壳包着一层暗红色的兽皮,用金线绣着几道看不懂的巫国符文。   她把盒子递到伊阳面前,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眨了两下。   眨得很刻意。 第285章 龙虎易形壮体丹   伊阳接过盒子,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随手往储物戒指里一塞。   这个动作很自然,快得就像是顺手把东西揣进口袋里。   但旁边的乌格,整个人僵了一拍。   储物戒指。   这东西在大虞不算罕见,但能用得起的,要么是家底殷实的世家子弟,要么是手握重金的高阶武者。一枚品质过得去的储物戒指,少说也值五十枚灵晶。   一个从隋宁府那种小地方来的副总巡监,居然有这东西?   乌格的眉头在毡帽底下拧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伊大人随意。”   伊阳拱了拱手,拨转马头,朝队伍前方走去。   乌格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心里头那点不踏实的感觉更重了。   这个人,到底是穷还是富?   说他穷吧,一出手就是储物戒指。说他有钱吧,手底下才三十个兵,连匹好马都没骑。   乌格想不明白。   但他没有深究。   在他看来,那个储物戒指大概是人家作为副总巡监的福利。大虞的巡天司体制他不了解,说不定这种东西在巡天司是标准配发。   等伊阳到了前面,乌格朝乌烟罗看了一眼,嗓子压得极低。   “你给他的,不是我准备的那份?”   乌烟罗骑在马上,双腿晃悠着,两条辫子从斗篷里甩出来,看着没心没肺。   “阿叔准备的那份也不差,但不太合适当谢礼嘛。”   “那你给了他什么?”   乌烟罗没回答,冲乌格做了个鬼脸,一夹马腹跑到队伍另一边去了。   乌格看着她的背影,嘴张了张,又合上。   这丫头。   ……   队伍前方。   伊阳拍马来到徐岷身侧,徐岷见自家大人过来,立刻直起腰板。   “大人,有什么吩咐?”   “没事。”   伊阳翻身下马,步行走了几步,拉开了与前后人的距离。   徐岷看了他一眼,很识趣地带着前排的镇抚卫往前多走了十来步,把空间留给伊阳。   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这边后,伊阳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个包着暗红兽皮的盒子。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兽皮上的金线符文摸着有些粗粝,跟大虞这边精细的做工完全不同,带着一股蛮荒的粗犷。   他掀开盖子。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灰白色的兽绒,兽绒正中间,稳稳当当地躺着一枚丹药。   丹药有鸽子蛋大小,通体呈暗金色,表面流转着一圈圈云纹状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药丸内部缓慢旋动。   一股浓烈的药香从盒子里涌出来。   伊阳的身体在接触到这股药香的那一刻,所有的毛孔几乎是同时张开了。   筋骨之中传来一阵细微但极其明确的悸动,像是干涸的土地闻到了雨的味道。   这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修炼《武极龙象身》练的就是肉身,对于炼体类的灵药,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   药丸旁边,压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   伊阳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字迹歪歪扭扭的,大虞官话写得不太标准,但能看懂。   “此药名龙虎易形壮体丹,我巫国皇室秘药,可大幅提高肉身强度与气血根基,对修炼炼体功法者尤为有效。这是烟罗的一点心意,希望伊大人能护我们平安回到巫国。若事成,另有重谢。”   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伊阳把纸条看了两遍。   他把丹药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   药香入鼻的那一刻,他体内刚刚突破通玄境的真气都跟着震荡了一下,识海中的金毛巨猿耳朵抖了抖,三目微微睁开。   好药。   品级至少不逊于他之前用过的百年血莲,甚至在纯粹的炼体效果上还要更胜一筹。   这东西要是放到青州城的拍卖行里,光是拍卖底价就得上百枚灵晶起步。   而且这是巫国皇室秘药。   皇室。   ……乌烟罗。   伊阳把丹药和纸条放回盒子,合上盖子,重新收进储物戒指。   他在心里把几个关键信息串了一遍。   乌格是通玄境,在使团里的地位已经够高了,但面对这个少女却自称“阿叔”,言听计从。   少女能随手拿出皇室秘药当见面礼。   进城那天,她坐的位置在使团正中间,骑的是一头毛发雪白的巨狼,那种坐骑也不简单。   “皇室血脉?”   这个念头浮上来之后,伊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不紧不慢地回到队伍中段。   经过乌烟罗身旁时,他朝她微微颔首,什么都没说。   乌烟罗骑在马上,斗篷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弯了弯。   她知道伊阳看了东西。   也知道他看懂了。   ……   与此同时。   距离青州城西南方向约八百里。   万峰县城外。   一处偏僻的山谷深处,半山腰的岩壁上有个天然形成的洞口,从外面看跟寻常的野兽巢穴没什么两样。   但走进去之后,空气里弥漫着的味道,会让任何正常人胃里翻涌。   血腥,腐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汗毛发竖的甜腻气息。   洞壁上挂着几盏用人油点的灯,火光昏黄摇曳,在岩壁上投下变形的影子。   一个身材高大的巫国男子走进洞穴,双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   他穿着巫国特有的黑色兽皮战甲,肩头披着一张花纹狰狞的虎皮,左耳垂上穿了三枚兽骨耳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剽悍至极的杀气。   他叫煌役。   身后跟着六个同样穿着兽皮甲的巫国武者,个个膀大腰圆,腰间挎着弯刀,警惕地打量着洞穴四周。   煌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地上有一滩半凝固的血,颜色发黑,不知道放了多久。   煌役的脸上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厌恶。   他抬起脚,把靴底在干净的岩壁上蹭了两下,扭头看向洞穴深处,嗓音粗犷带着明显的嫌弃。   “你们九邪教的人,就是整天待在这种腥臭的地方?”   他说的是大虞官话,口音很重但听得明白。   话音落下,洞穴深处传来笑声。   那是道女人的声音,笑声不大,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的回应,“煌役大人这话说得,好像你们巫国人就多干净似的。”   黑暗中,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岩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身影是个身穿黑色薄纱长裙的女人,面容姣好,嘴唇涂着暗红色的胭脂,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她手里捏着一串还在滴血的珠子,珠子上的血滴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据我所知,贵国的巫祝们每逢大祭,杀的牲口可比我们多多了。”   她歪着头,嘴角扯出一个妩媚又刺人的笑道:“巫祭之国的勇士,还没习惯这点小场面吗?” 第286章 追踪,猎物入网了!!!   煌役嗤了一声,懒得跟这女人废话。   他把弯刀往岩壁上一靠,大步走到洞穴深处那张用石头雕刻而成的长桌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除了叶寒倩,洞穴里还站着四个人。   这四个人身上的气息都很收敛,但从他们站位的间距和整个人的气质来看。   这四位是九邪教的香主。   并且煌役的神识还告诉他这是四位真罡境后期以上的香主,其中两位是真罡境圆满的强者。   煌役到这地方已经三天了,跟这帮人相处下来,心里头除了嫌弃就是不耐烦。   洞穴里的血腥味太重,那些长明灯用的是人油,烧起来一股子让人不适的恶臭,熏得他头疼。   但没办法。   王庭里那位大人物安排的合作,由不得他挑三拣四。   “人都到齐了?”煌役用巫国口音的大虞官话问道。   叶寒倩在他对面坐下,两条腿交叠着,手里那串血珠子一颗一颗地捻着玩,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就这些人,够用了。”   煌役皱眉不悦的问道:“四个香主,加你一个通玄境,再加上我带来的六个人。拢共十一个。”   “乌格是通玄境中距离法身很接近的高手,正面打起来我不一定吃得消。万一再有别的高手——”   “怕什么。”   叶寒倩打断他,血珠子在指尖转了个圈,“乌格是通玄境不假,但他这次是偷偷走的,身边能带几个人?顶天了三五个真罡境护卫。”   她抬眼看着煌役,眼底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的问道:   “你那边的消息总不会有错吧?”   煌役被她这个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但还是点了头回答道:“我的消息自然不会出错。   乌格带着乌烟罗混进了一支商队,跟着一个大虞巡天司的副总巡监一起走。那个副总巡监手底下有三十来号镇抚卫,修为都不高。”   “副总巡监?”叶寒倩来了点兴趣,“什么修为?”   “真罡境后期。”   听见这句话叶寒倩嗤笑一声,血珠子往桌上一搁。   “真罡境后期?就这种货色也敢往万妖山脉跑?”   “大虞的英杰榜上排五十八。”煌役补了一句。   “英杰榜?”叶寒倩歪了下头,“什么野鸡榜单,不是通玄境的榜单我没听过。排五十八?一个真罡境后期能排五十八,那这榜单上得有多少废物。”   煌役没接话。   他对大虞的武道圈子不熟,英杰榜是什么含金量他也说不准。但王庭那位大人物交代过,这次只盯着乌格和乌烟罗,别的人不重要。   一个真罡境后期的副总巡监,确实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有一件事。”叶寒倩话锋转了个方向,“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这一路上那么多条道,万一他们绕了路呢?”   万峰县是前往万妖山脉的必经之路不假,可队伍什么时候经过、走哪条官道进城,这些细节如果拿不准,埋伏就是笑话。   煌役看到她脸上的疑虑,嘴角扯了一下,露出几分得意。   他从腰间的兽皮袋里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竹管,拔开塞子,往桌面上一倒。   五只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子从管子里爬了出来,在桌面上兜了两个圈,触须和双翅不停地抖动。   叶寒倩低头看着那几只虫子,瞳孔收了一下疑惑的道:   “这就是你们巫国的巫蛊?”   “不是普通的巫蛊。”   煌役用指尖拨了拨其中一只虫子,语气里掩饰不住的骄傲。   “这是王庭那位大人物亲手交给我的。虫子能追踪一种特殊的迷踪香,无色无味,沾上之后百日不散。”   他抬起头,盯着叶寒倩十分骄傲的说道:   “我在使团里有人。乌格的内衬袍子上,已经被抹了这种香,通玄境第三境法身以下的强者,闻不到也感知不到。等他进了万峰县的范围,虫子自己会有感应。”   叶寒倩没说话,盯着桌上那五只黑虫看了半晌。   虫子爬得很慢,身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还有一双翅膀,看着不像是活物,倒像是某种器具。   “法身以下无法察觉?”   “对。”   叶寒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思考着煌役的话,如果这话属实,那追踪就不是问题了。   乌格是通玄境不假,但也只是通玄第一境或者第二境的水平,还没凝聚法身,自然察觉不了。   至于那个什么英杰榜排五十八的副总巡监,一个真罡境后期,连讨论的价值都没有。   “既然你有准备,那最好。”叶寒倩看着那几只飞舞的小虫,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   她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   “说说你的计划。”   “很简单。”煌役把手一摊,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万峰县城是前往万妖山脉的必经之路,他们到了之后肯定会进城休整。我的虫子会盯住乌格,确认位置之后,你安排一个香主带一批人手去攻城。”   “攻城?”叶寒倩挑了下眉。   “对,九邪教在各地作乱又不是新鲜事,一个香主带几十号人攻打万峰县城,谁都不会怀疑。”   煌役用刀尖在“县城”的位置重重一戳。   “那个商队领头的副总巡监是巡天司的人,城里出了事他不可能不管。”   “到时候你我趁乱混入其中斩杀乌格和乌烟罗。”   叶寒倩听完,沉默了几息。   用一个香主当诱饵制造混乱,她和煌役两个通玄境进入城内联手伏杀,一击毙命乌格。之后再随手解决返回城里的那位副总巡监,真罡境后期的副总巡监根本不够看。   这计划,十分粗糙。   但她没有反驳。   大长老交代的任务,就是让她配合巫国的人,把事情办妥。   至于用什么方法,她不在乎。   只要能完成任务,就算把整个黄峰县屠了,又与她何干。   “就按你说的办。”叶寒倩淡淡地应了一句,转身走回了黑暗里。   煌役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一个连法身都没修成的女人,也敢在他面前摆谱。   要不是这次任务需要九邪教的人当炮灰,他根本懒得跟这种人废话。   ……   五日后。   万峰县城。   一匹快马卷着烟尘从东边的官道上冲进城门,马蹄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得像擂鼓。   骑手是本地一个走镖的,常年在官道上跑,消息灵通。   他翻身下马,没回家也没去镖局,径直跑到了城里最大的酒楼“聚福楼”。   酒楼掌柜老陈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他一头汗地冲进来,筷子都吓掉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骑手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说了一句话。   “英杰榜上排五十八的伊阳大人,正带着队伍往咱们这边来了,后天到。”   老陈手里的算盘“啪”一声拍在桌上。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半个时辰,万峰县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知道了。   万峰县巡天司巡行总监何振元,修为内气三重,在这座小县城里横着走了十几年的人物,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喝茶。   茶碗搁下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半桌。   “副总巡监?还是英杰榜上的?”   来报信的手下点头如捣蒜。   何振元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三圈。   他当然知道万妖山脉三大重镇要启用的事,消息早就传遍了。可他一直觉得那是上面大人物们的游戏,跟他这种小县城的巡行总监八竿子打不着。   结果人家已经上路了,而且往他这个方向来了。   副总巡监。   这个职位比他高了两级都不止。   对方有权力随时巡查他的辖区、审他的账、查他的人。   何振元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汗。   他这些年在万峰县做的那些糊涂事,经不起查。真要被人翻出来,别说官位,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去,通知张家、周家,还有赵掌柜,让他们马上来见我。”   何振元的声音都在发颤。   “后天人就到了,现在开始准备,把能收的尾巴全给我收干净!”   ……   两天后。   万峰县城门口。   官道尽头扬起了一片烟尘。   何振元领着本县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齐齐站在城门两侧。旁边还拉了两排本地的巡卫,甲胄擦得锃亮,站得笔直。   张家家主张德厚五十来岁,挺着个肚子,额头上的汗从太阳穴往下淌,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个不停。   “何总监,这伊大人脾气怎么样?好不好说话?”   何振元瞪了他一眼不客气道:“这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   “那……那我们准备的礼够不够?”   “闭嘴。”何振元压低声音,“等会儿到了人面前,少说话,别给老子惹事。”   远处的烟尘越来越近。   队伍的轮廓从官道的热浪里显出来了。   前头是十来名穿着制式甲胄的镇抚卫,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寒光。后面跟着十几辆载货的马车,再后面又是一排镇抚卫压阵。   何振元的眼睛眯了起来,下意识地运转内力去感知。   队伍前头里修为最高的是前头那个骑马的男人,真罡境,刚摸到门槛。其余的镇抚卫都是内气境。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中段那个骑着异兽马的人身上。   满头乌发,面容看着四十出头,穿一身墨灰色的候补总巡监制式官服,背后斜挎着一柄黑色长刀。   气息……看不透。   何振元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修为有限,对方但凡比他高出两个小境界,他就很难准确判断。但既然对方在英杰榜排五十八名,那不论如何都不是他能处理的。   “恭迎伊大人!”   何振元领着一帮人迎了上去,十分恭敬的问候道。   伊阳勒住缰绳,目光从城门口那群人身上扫过,前几日就遇到一个万峰县城的镖师,对方得知自己的身份之后就回去禀报了,看来这些人是得到消息的县城大人物。   他此刻的神识悄无声息地铺开,将每个人的修为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最高的就是这个巡行总监,内气三重。   其余的,不值一提。   没有高手混入,看来巫国的刺客没有混入其中。   伊阳收回神识,翻身下马,冲何振元点了下头说道:   “何总监客气了,路过贵地歇歇脚,不用这么大阵仗。”   何振元哪敢信这话,弯着腰引路,嘴里的奉承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伊大人远道而来,下官这个小地方能接待您,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伊阳没再理会,率队进城,就在商队经过城门的时候。   有几只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子,从城门外的草丛里飞了起来。   它们的体型太小了,混在秋日里常见的蚊蝇当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虫子贴着地面飞行,绕过马车的车轮,掠过镇抚卫的甲胄,朝着商队中段靠了过去。   它们在队伍里穿行了不到三息,触须猛地抖动了一下。   找到了。   那股气味来自一个披着灰色斗篷、骑在黑马上的壮硕男人。他身上的内衬袍子深处,散发着一种无色无味的、只有这些虫子才能捕捉到的特殊气息。   虫子在他周围盘旋了两圈,没有停留,悄然掉头,顺着来路飞出了城门。   整个过程,商队里没有人察觉。   乌格没有。   乌烟罗没有。   那些镇抚卫和商队护卫更不可能察觉。   但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伊阳骑在马上,面色如常,眼睛看着前方何振元引路的方向。   他的“破妄”境神识,在那几只虫子飞入商队范围的第一息,就锁定了它们的位置。   那虫子太小了。   普通武者的感知根本捕捉不到这种东西,哪怕是通玄境的强者,如果不是专修神识,也未必能在这种距离上察觉几只米粒大的虫子。   但伊阳不同。   他的神识是“破妄”境。   这个层次的精神力,能穿透墙壁、洞察灵气流动。几只在空中飞行的、带有微弱灵气波动的虫子,在他的感知里,跟黑夜里点了灯笼没什么区别。   虫子围绕在乌格身边转了两圈就走了。   它们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说——在确认某个人的位置。   伊阳的手搭在大腿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脸上的表情半点没变。   何振元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介绍县城里的接待安排,伊阳嗯了两声,心思已经飞到了别处。   有人在盯着乌格。   这说明对方早就知道乌格会经过这里,提前布了局。   乌烟罗说过,巫国内部有人要截杀他们。   看来那些人已经动了。   ……   万峰县城外,三十里。   山谷洞穴里。   从县城飞回来的五只黑色虫子钻进竹管,触须还在微微抖动。   煌役把竹管举到耳边,闭上眼,听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冲着洞穴深处喊了一声,“叶长老!”   洞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懒洋洋的回应道:“怎么了,叫魂呢。”   煌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目露凶光的说道:   “猎物进笼了。” 第287章 竹溪门谢听兰?   万峰县巡天司的衙门,比云林县那个据点大了三圈,但跟青州总部的九重殿一比就显得无比简陋。   何振元领着伊阳进了正堂,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的说道:   “伊大人,您看,这地方简陋,委屈您了。”何振元指了指堂上的主位,自己则很识趣地往旁边站。   伊阳没坐下,他环视了一圈这间还算宽敞的正堂,目光最后落回何振元那张写满“恭敬”的脸上问道:“何总监。”   “卑职在!”   听见自己的名字何振元腰又弯下去三分。   “最近这县城内外,可有什么异常?”   这话一出来,何振元愣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奉承话,还想着怎么旁敲侧击地问问这位大人物的喜好,回头好安排后面的酒宴歌舞。   结果人家开口第一句,居然问的是正事。   “回伊大人的话。”何振元脑子飞快地转了两圈,赶紧回答,“咱们万峰县,那是承蒙巡天司威名庇佑,一向是风平浪静,百姓安居乐业。”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前些日子,倒是有一位通玄境的大人物路过,虽未进城,但那股气息在城外停留了片刻,把附近山里的那些山匪毛贼吓得屁滚尿流,这一个多月,连个偷鸡摸狗的案子都没发生过。”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伊阳的脸色。   伊阳没说话。   风平浪静?   那几只追踪过来的虫子,可不是来逛街的。   截杀乌格的人,既然敢动手,就不会被一个路过的通玄境吓住。   这何振元要么是真的没有察觉,要么是在跟他装糊涂。   伊阳更倾向于前者。   何振元见伊阳沉默不语,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生怕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这位大人物不快。   这位可是英杰榜上的人物,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何振元额头的冷汗又冒出来了,赶紧陪着笑道:“伊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已经命人备好了上房,您和弟兄们先歇歇脚,晚上,下官在聚福楼备了薄酒,给您接风洗尘……”   他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巨响,从县城东门的方向传来,这巨大的动静弄得整个巡天司衙门都跟着晃了三晃,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正堂里,何振元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他扶着桌子站稳,那张胖脸瞬间变得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的颤颤巍巍道:   “怎……怎么回事?”   紧接着,一股强大而邪异的气息,从东门方向十分嚣张的展露。   那气息里,充满了杀戮、血腥与疯狂。   是九邪教!   而且,这股气息的强度绝对是真罡境后期的香主!   感知到那股强大的气息,何振元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还在跟伊阳保证,万峰县风平浪静,连个偷鸡摸狗的都没有。   结果话音刚落,九邪教就打上门了。   还是个真罡境后期的香主带队。   这他娘的,不是打他的脸。   这是要把他的脸皮,连着脑袋一起,剁下来当球踢。   “伊……伊大人……”何振元手脚并用地爬到伊阳脚边,抱着他的小腿,哭丧着脸喊道,“救……救命啊!”   伊阳低头,看着这个吓得快尿裤子的巡行总监,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早就料到会出事。   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攻城。   这是要把事情闹大,逼他这个路过的巡天司副总巡监出手。   好一招调虎离山。   伊阳的神识,已经如无边细丝般朝着东门的方向铺了过去。   ……   万峰县东门。   此刻已经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城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硬生生轰开,碎裂的木块和石块炸得四处飞溅。   几十名穿着黑衣、脸上带着狰狞鬼面的九邪教徒,如同出笼的饿狼,挥舞着弯刀冲进了城里。   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凄厉的惨叫声和惊恐的哭喊声,瞬间响彻了半个县城。   守城的几十名兵卒,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就被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一刀劈碎了半个小队。   “九邪教办事,闲人滚开!”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混乱的东门口炸响。   一名身材高瘦的九邪教香主,手持一柄血色长刀,站在城门废墟之上。   他身上散发出的真罡境后期气息,如同实质的压力,让周围所有企图反抗的兵卒和武者,都喘不过气来。   “一群蝼蚁,也敢挡路?”   这位香主冷笑一声,手中血刀一挥,一道三丈长的血色刀罡横扫而出。   十几个刚刚鼓起勇气冲上来的县城巡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刀气拦腰斩断,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   一支三十人的队伍,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从城内逆着人流,直插东门。   他们身穿镇抚卫制式玄甲,手持雁翎刀,阵型齐整,行动间带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为首的,正是徐岷。   “结阵!护住百姓!”   徐岷一声爆喝,手中长刀出鞘。   他本是奉伊阳的命令,带队在城门处休整,刚把马匹安顿好,就听到了东门的动静。   作为镇抚卫的队长,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带人支援。   三十名镇抚卫迅速散开,组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线,将那些疯狂砍杀的九邪教徒,死死地挡在了东门附近,把身后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护住。   “镇抚卫?”   城门废墟上,看到这支赶来的队伍那名九邪教香主眯起了眼睛。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说道:   “来得正好。”   “今天,就拿你们这些巡天司的走狗祭刀!”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从废墟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手中的血色长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劈徐岷的头顶。   见到刀芒袭来,徐岷瞳孔一缩。   对方的速度太快,刀势太猛。   他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全身的真罡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刀身,横刀上撩,硬接这一击。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   徐岷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   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手中的长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狠狠地砸飞出去十几丈,撞塌了一面墙壁,被埋在了砖石瓦砾之下。   “不堪一击。”   香主收刀而立,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个刚突破到真罡境的家伙,也敢在他面前亮刀?   就在他准备上前,结果了徐岷性命的时候。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和徐岷之间。   来人穿着一身墨灰色的巡天司官服,满头乌发,面容看着不过四十出头。   来者正是伊阳。   他看了一眼被埋在废墟里,口吐鲜血、生死不知的徐岷,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名九邪教香主。   “你是在找死!”   伊阳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听到这话香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你就是英杰榜五十八,伊阳?”   “怎么,吓傻了?”   “老子会不会死,你下去问阎王吧!”   他话音未落,身形再次暴起,血色长刀化作一道惊鸿,以比刚才更快、更狠的姿态,斩向伊阳。   伊阳没动。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指如剑。   在血色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   他轻轻一点。   叮。   一声轻响。   那柄裹挟着真罡后期全部力量的血色长刀,就那么停在了他的指尖前,再难寸进。   香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全力一击,被对方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挡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   情报里不是说,这家伙,只是个真罡境后期吗?   伊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并拢的二指,微微一错。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柄血色长刀的刀身,从他指尖触碰的地方开始,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铁屑。   香主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连退七八步,握刀的手掌一片血肉模糊,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   伊阳收回手指,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地看着他。   “就这点本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他知道一位真罡境后期的强者绝对不是这次事件的主谋,背后的通玄境还没有现身。   被伊阳拦下的的九邪教香主一脸暴怒的凝聚血色的拳罡冲过来。   九邪教香主一拳轰在玄渊的刀面上,巨力透过刀身传来,伊阳顺势装作后退三步,脚下的青石板碎了两块。   他稳住身形,真罡在体表翻涌,做出一副仿佛刚才一指折断血色长刀就耗尽全力的样子。   看见这一幕,对面的枯瘦男子哈哈大笑,一脸狰狞的说道:“原来刚才哪一种就是的全力了?”   话音落下,他又是势大力沉的一拳,直逼伊阳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伊阳身后斜劈而来。   剑气又快又准,带着一股极其凝练的真罡,直奔黑袍壮汉的面门。   见到这一剑九邪教香主的脸色大变,连忙收拳后撤。   剑气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切出一道三尺长的裂缝。   伊阳回头。   一个穿月白色劲装的女人,持着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站在他身后十步,一身真罡境圆满的实力展露无疑。   伊阳感激的问道:“谢过这位姑娘,不知你是?”   女人收剑而立,余光扫了伊阳一眼,带着高傲的神色说道:“在下竹溪门长老,谢听兰。” 第288章 计划失败?   万峰县东门,一片废墟。   赶来支援的女人收剑而立,月白色的劲装在飞扬的尘土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她侧目扫了伊阳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高傲说道:   “在下竹溪门长老,谢听兰。”   听着这句自我介绍,伊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感到有些好笑的想道:   “谢听兰?”   “伊阳不久前在禾玉县客栈里见过的那个女人,性子虽然冰冷,但眉眼间的煞气和真罡圆满的剑意,做不了假。”   “眼前这个,虽然同样是真罡境圆满的气息,甚至还刻意模仿了几分那股子清冷,但骨子里的味道完全不对,并未谢听兰可是十分仇恨镇抚卫的,怎么会来就伊阳呢?”   “自己如今已是通玄境,神识跨入“破妄”之后,对方身上那股极力收敛的、属于通玄境强者的独特气机,在他面前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藏都藏不住。”   “有意思。”   “一个通玄境的强者,伪装成真罡圆满的竹溪门长老,跑来这小小的万峰县城,还正好在九邪教攻城的时候“路过”救场。”   “再联想到进城时那几只诡异的追踪巫蛊,还有眼前这个恰好在他进城后就跳出来攻城的九邪教香主。”   “这要说其中没有猫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再联系上巫国那档子事,其中暗藏的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巫国的那帮逆贼,和九邪教,勾结到了一起,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九邪教中排出来的通玄境高手。   那个被他一指点碎兵刃的九邪教香主,不过是个用来调虎离山的炮灰。”   伊阳压下心头所有思绪,面上却是一副心有余悸又带着感激的表情,他冲着“谢听兰”拱了拱手的说道:   “原来是谢长老,久仰大名。   在下隋宁府镇抚卫指挥使,伊阳。”   “谢长老适时出手相助,伊某感激不尽。不如我二人联手,先将这九邪教香主就地正法?”   伪装成谢听兰的九邪教血使叶寒倩,闻言心中冷笑的想道:   “上钩了。”   “都怪煌役那个蠢货的巫蛊,他的蛊虫居然在城里跟丢了乌格的气息,原定的计划只能作废。”   现在,只能用备用方案了。   先引这个姓伊的出城,废掉他,再用他当诱饵,把城里那个通玄境的乌格钓出来。   只要出了城,在野外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绝不能在城里杀人,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巫国使团的人,否则还怎么嫁祸给青州?   但煌役那个废物给的情报,不是说这家伙只是个普通的真罡境后期吗?   刚才那一指,看着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一股极为凝练的穿透力,直接震碎了香主的宝器长刀。   这种手段,可不是寻常真罡境后期能有的。   看来,这老家伙藏得挺深。   不过,也仅此而已。   在她看来,只要没到通玄天堑,真罡境内的一切挣扎,都毫无意义   叶寒倩没有把这点意外放在心上,她收回内心的思绪回应了一声道:“好。”   “伊大人,动手!”   废墟之上,战局再起。   伊阳与叶寒倩一左一右,对那名九邪教香主形成了夹击之势。   伊阳抽出背后的玄渊黑刀,青碧色的真罡附着在刀身之上,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一股磅礴厚重的气势。   展露实力为真罡境圆满的叶寒倩手中软剑则如同弯月,剑路诡异,剑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光,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向香主的破绽。   在两人的配合下,那名九邪教香主被两人联手逼得节节败退,身上很快就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中更是惊骇欲绝的想到:   “怎么回事?”   “血使大人不是说好了,只是演一场戏,关键时刻会救自己性命吗?”   “可现在这架势,分明是要致自己于死地!”   他想不明白,只能咬碎后槽牙,将全身的血煞罡气催动到极致,在身周形成一层血色护罩,一边狼狈地抵挡着两人的攻击,一边拼命寻找着逃生的路线。   他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城门外的方向。   那里,才是生路。   伊阳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香主眼神里的每一次变化。   “要逃了。”   他心中了然,手上的攻势却丝毫不减,依旧维持着真罡境后期的气息强度,与叶寒倩“默契”地将对方往城门口的方向逼。   同时,他体内的真气,已经开始沿着《四象六合刀》的经脉路线,悄然运转。   杀伐最为爆烈的“白虎啸月”一式,正在暗中蓄积。   “就是现在!”   面临生死危机那名香主终于等到了一个他自以为的破绽。   在伊阳一刀劈空,叶寒倩的剑招衔接慢了半拍的时刻。   他脚下猛地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城门外的方向暴退而去。   叶寒倩的软剑紧随其后“追击”,剑速却比刚才慢了不止一分,一副力有不逮的模样。   “就是此刻!”   伊阳的眸中,骤然闪过一抹森然的冷光,他可不会放任对方离开。   他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玄渊黑刀,刀身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白虎啸月!”   一刀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   一道凝练到极点的墨绿色刀罡,脱刀而出,在半空中,竟化作一头身形庞大的咆哮白虎虚影!   那白虎通体由最纯粹的杀伐刀气构成,四足踏空,仰天长啸,以一种近乎瞬移的雷霆之势,朝着那名香主奔逃的后心,猛扑而去。   正在狂奔的香主只觉得后心一凉,一股让他神魂战栗的恐怖气息将他死死锁定。   他惊骇回头。   只看到一只放大的、由刀气组成的狰狞虎首,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噗!”   刀罡贯穿胸膛的声音,清晰得让人牙酸。   那名香主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那股狂暴的刀气带着,狠狠地钉在了后方半塌的城墙之上。   城墙轰然一震,更多的砖石滚落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窟窿,鲜血和碎裂的内脏正从中汩汩流出。   他圆睁着双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可置信地看向不远处的叶寒倩。   血使大人……为什么……不救……   气息,彻底断绝。   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叶寒倩脸上的“焦急”都来不及收敛。   她瞳孔微缩,死死地盯着伊阳手中的那柄黑刀。   她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家伙,居然还藏着如此凌厉的杀招。   刚才那一刀的威力,已经隐隐超出了寻常真罡境后期的极限。   这人有古怪。   不过,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心中的波澜也被瞬间压下。   一个香主而已。   死了,就死了。   这些为九邪教卖命的香主,在她眼里,本就是可以随时牺牲的消耗品。   叶寒倩收剑而立,走到伊阳身旁,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叹与钦佩说道:   “伊大人这一刀当真精妙!”   “若非亲眼所见,在下实在难以相信,真罡境后期竟能施展出如此威力的刀法。”   她的语气诚恳,眼神里全是敬佩,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同伴实力所震惊的“谢听兰”。   “谢长老过誉了,侥幸而已。”   伊阳淡然一笑,客气地回了一句,“若非长老从旁牵制,消耗了他大量罡气,伊某也绝难一击建功。”   他说着,转身走向废墟中的徐岷,蹲下身子,开始查看他的伤势。   肋骨断了三根,内脏有震荡,伤得不轻,但不致命。   伊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塞进徐岷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徐岷惨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几分红润。   伊阳将他扶起,靠坐在旁边的碎石堆上,转头,对着那些已经赶来的镇抚卫,沉声下令吩咐道:   “清理剩余的九邪教徒,一个不留!”   “伤员后撤,轻伤者继续作战!”   “是!”   镇抚卫们轰然应诺,迅速散开,开始围剿城内那些失去指挥、四散奔逃的教众。   就在伊阳转身准备加入战斗的瞬间。   站在他身后的叶寒倩,眼底闪过一抹血光,暗中催动了留在另外三名潜伏香主体内的血种。   她没想到伊阳居然能杀死那位九邪教香主,这导致她的计划再次被打乱,只能动用这三名原本用来暗杀名为“乌烟罗”的九邪教香主了   城内。   东、南、北三个方向,混在混乱人群中的三名黑衣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妖异的红芒,他们感受到了主人的命令。   下一息,三人身形同时暴起,如三道鬼魅,无视周围的镇抚卫,直扑东门城墙!   他们的目标,是那具被钉在墙上的香主尸体!   “不好!他们要抢尸!”   叶寒倩“惊呼”一声,手中软剑再次出鞘,身形比声音更快,朝着那三名香主迎了上去。   伊阳也几乎在同时出手,玄渊刀带起一片青碧刀罡,与叶寒倩的剑气交织成一张大网,罩向那三人。   三名香主悍不畏死,联手一击,竟硬生生撕开了刀剑之网。   其中一人抓住墙上的尸体,用力一扯,将其从墙里拔了出来,扛在肩上。   另外两人则左右护卫。   三人的配合无比默契,一边打,一边退,看似狼狈,实则有序。   伊阳的刀气在其中一人肩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叶寒倩的剑气则斩断了另一人的衣袖。   看似激战,实则,都是在放水。   三名香主抢到尸体后,毫不恋战,施展身法,转身就朝着城门外疯狂逃窜。   伊阳的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怒意”,他沉喝一声。   “休走!”   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追了出去。   他的速度极快,却又刻意保持在一个“鲁莽但不失理智”的程度,给人一种急于立功、不顾后果的错觉。   叶寒倩见状,心中暗喜。   “计划,成功了!”   她面上却是一片焦急,高声喊道:“伊大人小心有诈!”   身形也紧随其后,提着软剑,向城外掠去,摆出一副要为同伴护卫的姿态。   实则,她是在监视,确保伊阳能被顺利地引到预定的伏击地点。   城门外。   三名香主在前方狂奔,不时回头,用“惊慌失措”的眼神,看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伊阳和叶寒倩。   他们没有走官道。   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西郊山谷的偏僻小路。   脚步看似慌乱,却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将身后两人,一点点地,引入山谷深处。 第289章 撕破伪装   在座离万峰县城不远处的地界有一片山谷,名为西郊山谷。   此地乱石嶙峋,三面环山是一处罕有人至的地方。   但今天这里就闯入几位不速之客。   被伊阳追杀的三名九邪教香主,在进入山谷之后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下。   原本“惊慌失措”的脸上,那股子仓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然的、如同看待死人般的冷笑。   他们猛地转身,眼中猩红的光芒暴涨。   其中两人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直接冲破了真罡后期的壁障,显露出真罡境圆满的真实境界,他们之前按照血使大人的命令一直在隐藏。   最后一人则是真罡境后期的强者   三人没有一句废话,在停下之后呈一个“品”字形,从三个方向同时出手,三道血色的罡气交织成一张绝杀之网,封死了伊阳所有闪避的路线。   左侧一人,拳罡如山,带着一股厚重沉凝的气势。   右侧一人,掌风阴毒,化作一只青黑色的鬼爪,直掏心窝。   正中间那人,也就是先前扛着尸体的那个,更是直接从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的短匕,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刺伊阳的咽喉。   三人的攻击配合默契,直接封死了山谷中伊阳所有闪避的空间。   然而见到这一幕的伊阳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在追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幕。   面对三人的雷霆合击,伊阳没有丝毫的退避和恐惧,他手中那柄斜背的玄渊黑刀,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自下而上,斜斜撩起划出一道圆弧。   从玄渊中斩出的刀光并不快。   但刀芒所过之处无法阻挡的摧毁了所有的攻势。   铛!铛!铛!   三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拳罡被刀背磕偏,砸在旁边的岩壁上,轰出一个大坑。   鬼爪被刀身侧面一引,擦着伊阳的衣袖划过,抓了个空。   那柄淬毒的短匕,更是被刀尖精准地点在了刃口,一股巧劲传来,持匕的香主虎口剧震,短匕差点脱手飞出。   一刀,化解三人合击。   见自己的攻击被当下,那三名九邪教香主脸上的冷笑齐齐僵住,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怎么可能,这指挥使不是只有真罡境后期的实力吗?   怎么能当下他们联手的攻势,他们本以为这一记出其不意的回马枪,就算杀不死对方,也足以让伊阳手忙脚乱,身受重创。   谁能想到,对方竟如此轻易地就挡了下来。   “伊大人小心!”   一声清脆又带着“急切”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比九邪教三人加起来还要凌厉百倍的剑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伊阳的身后,一股无边的杀意骤然爆发。   出手的,正是“谢听兰”。   她脸上一片“焦急”,仿佛是想赶来支援,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却在接近伊阳后心的瞬间,剑身猛地绷直,剑尖之上,一点寒星爆射而出!   那不是真罡。   剑光之上爆发出的是通玄境强者才能催使的真气!   凝练、纯粹,带着一股洞穿万物的毁灭气息。   这一剑,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一剑,才是叶寒倩为伊阳准备的,真正的绝杀!   她有十足的信心,这一剑下去,别说是一个真罡境后期,就算是一名初入通玄境的强者,在毫无防备之下,也只有被当场贯穿心脏的下场。   然而。   就在那剑尖即将触及伊阳后心的刹那。   伊阳的身体,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拧了过来。   他没有转身。   他只是上半身猛地一旋,快得像一道幻影。   背后的玄渊黑刀,不知何时已经回撤,连续斩向身后的“谢听兰”   “朱雀焚炎!”   玄渊的刀尖在空中高速颤动,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嗡鸣。   不是一刀。   是连续三十六刀!   每一刀都刺在同一个点上,快到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赤红残影。   三十六道凝练到极致的刀气,在伊阳身前交织、叠加,最终,化作一朵怒放的、由灼热刀痕构成的火焰莲花。   “爆!”   莲花成形的瞬间,恰好与叶寒倩那致命的一剑,撞在了一起。   轰!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鸣。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将周围那三名刚刚稳住身形的九邪教香主,齐齐掀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十几丈外的乱石堆里。   山谷的地面,被炸出一个数丈方圆的焦黑浅坑。   烟尘弥漫。   叶寒倩的身影,在那股狂暴的气浪冲击下,连退了五步。   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她握着软剑的手,在微微颤抖,虎口处,一片殷红。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烟尘对面那道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伊阳,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手中的玄渊刀斜指地面,刀身之上,青碧色的真气如水波般流淌,将刚才爆炸的余波,尽数化解。   见到伊阳爆出远处真罡境的实力,叶寒倩的伪装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脸上的“焦急”与“关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阴冷与无法理解的震惊喊道:   “你……”   她的声音,因为太过震惊,甚至有些变调。   “你怎么可能……挡得住我这一招?”   她可是通玄,是已经踏入了另一个层次的强者。   偷袭一个真罡境,居然失手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伊阳缓缓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不可思议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道:   “我见过谢听兰。”   听见这一句话叶寒倩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没想到自己的伪装一开始就暴露了。   伊阳没理会她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在禾玉县,山临居客栈。”   “她穿的,也是一身月白劲装,用的,也是一柄软剑。”   “不过,她看我的眼神,可没你这么友善。”   伊阳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嘲笑道:   “她很想杀了我。”   “毕竟,十几年前,有个不长眼的镇抚卫指挥使,骗了她的身子,最后被她抓回去,凌迟处死。”   “她恨我们镇抚卫,恨得牙痒痒。”   伊阳的目光,落在叶寒倩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扭曲的脸上,语气平静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她怎么可能会来救我?”   轰!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在叶寒倩的脑海中炸响。   她脸上的伪装,被撕得粉碎。   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她死死地盯着伊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彼此彼此。”   伊阳将玄渊刀从地上提起,挽了个刀花,刀尖遥遥指向叶寒倩逼问道: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吧?”   “谢听兰长老。”   叶寒倩看着伊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笑出声。   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咯咯咯……”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森寒。   她一边笑,一边抬手,在自己脸上一抹。   那张原本清丽的、属于“谢听兰”的面容,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开始扭曲、变形。   几息之后,一张全新的、妖艳而又带着几分刻薄的脸,出现在伊阳面前。   正是叶寒倩的本来面目。   她身上的气息,也不再伪装成真罡境圆满,那股属于通玄境强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席卷了整个山谷。   “真是小看你了。”   叶寒倩停止了笑声,舔了舔自己猩红的嘴唇,眼神如同看一件有趣的玩具般,在伊阳身上来回打量。   “一个从隋宁府那种穷乡僻壤爬出来的泥腿子,居然能有这份心机和实力。”   “有点意思。”   与此同时,那三名被气浪掀飞的九邪教香主,也从乱石堆里爬了起来,呈三角形,将伊阳的退路,彻底封死。   “本来,我只是想借你的手,把乌格那个老东西从城里引出来。”   叶寒倩捏着自己刚刚恢复原样的脸蛋,漫不经心地说道:“可惜,煌役那个蠢货的巫蛊,居然在城里跟丢了目标。”   “计划只能改一改了。”   她冲着伊阳,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又妩媚的笑容。   “所以,只能委屈伊大人您了。”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谁让你好死不死,非要跟那两个巫国人搅和在一起?”   她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股胜券在握的傲慢。   “别想着跑了。”   “这片山谷,已经被我布下了血煞迷阵,就算是通玄境,一时半会儿也闯不出去。”   “你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   叶寒倩看着伊阳,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看一只已经落入蛛网,无论如何挣扎,都难逃一死的飞虫。   她对伊阳能挡下自己那一剑,确实感到意外。   但,也仅此而已。   在她看来,伊阳就算隐藏了实力,顶天也就是初入通玄罢了。   自己可是九邪教的血使,在通玄第二境“显化”沉浸多年的强者。   “动手。”   叶寒倩懒得再废话,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留个全尸,他的脑袋,我还有用。”   话音落下。   那三名九邪教香主,狞笑一声,再次催动全身罡气,化作三道黑影,朝着被围在中间的伊阳,猛扑而去! 第290章 展露通玄之力,斩杀三位香主!   山谷之内,杀机四伏。   三道真罡境的身影瞬间合围。   伊阳站在正中,玄渊刀斜指地面,青碧色的真气如水波流转。   三名九邪教香主呈品字形,将他围得死死的,   左侧那个体型最壮的,代号“赤蝎”,拳头上缠绕着厚重的血色罡气,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到骨骼摩擦的声音。   右侧那个瘦高的,代号“鬼爪”,十指如钩,指尖泛着青黑色的毒光,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最后一个,代号“影刺”,手持淬毒短匕,身形最矮,眼神最阴狠。   三人的眼睛里都泛着不正常的血光。   那是被叶寒倩血种控制的征兆。   他们身上的血煞罡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在身周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血色气焰。   “杀!”   赤蝎怒喝一声,率先出手。   他身材魁梧,修炼的是至刚至猛的横炼功法,此刻真罡境圆满的修为全力催动,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猛虎,双拳之上罡气凝聚,化作两只磨盘大的血色拳套,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直捣伊阳面门。   另一侧,鬼爪的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行,五指成爪,指尖弹出半尺长的青黑色罡气,如五柄淬毒的利刃,阴狠地抓向伊阳的双腿膝盖。   至于最后那名代号影刺的香主,身形却在血煞迷阵的掩护下,突兀地消失在了原地,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合击,伊阳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消失的“影刺”一眼。   没必要看。   “破妄”境的神识早已将方圆百余丈的每一粒沙石、每一道气机波动,全部收入感知。影刺藏在迷阵里的位置,他比对方自己都清楚。   先解决眼前的。   伊阳将那柄一直斜背在身后的玄渊黑刀抽出,握在了手中。   “锵。”   随着一声轻微的刀鸣传出。   伊阳不再压制自己的修为。   一股远超真罡境的、纯粹而又磅礴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青碧色的乙木真气从刀身上涌出,将整柄黑刀裹住,刀刃嗡鸣。   伊阳身上显露出的不是浑浊的罡气。   是通透、凝练,带着一股生生不息之意的……真气!   通玄境!   赤蝎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   伊阳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刀法,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刀斩出。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刀招,没有任何刀法的痕迹,就是最基础的一记横推。   但刀身上附着的通玄真气,在接触到赤蝎拳罡的那一刻,展现出了碾压级别的差距。   在向伊阳袭来的赤蝎眼中,这一刀,却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占据了他视野的全部。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黑刀,轻描淡写地斩开了他引以为傲的血色拳罡,如同热刀切牛油般丝滑。   然后。   刀锋,划过他的脖颈。   噗。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不敢置信的惊骇。   无头的尸身因为惯性,又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跪倒在地,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喷出三尺多高。   一刀。   仅仅一刀。   从出刀到收刀,不到半息,真罡境圆满的香主,赤蝎,死。   几乎是在同时,另一侧袭来的鬼爪,那五道青黑色的爪罡,也已触及伊阳的心口。   伊阳看都未看。   左手抬起。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上浮动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青绿色光晕。   “玄意劫灭指。”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碧指力,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鬼爪探出的五道爪罡之上。   两根手指和一只裹满血煞罡气的鬼爪,在半空中撞到了一起。   没有剧烈的碰撞。   那五道阴毒凌厉的爪罡,在接触到指力的瞬间,就像是被烈日照耀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   玄意劫灭指的穿透力,专破罡气。   不管你的罡气有多厚、多凝练,在这一指之下,都像纸糊的。   鬼爪的瞳孔,因为这无法理解的一幕,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怎么可能?   他那足以抓碎精铁的爪罡,怎么会……   没等他想明白。   伊阳右手那柄刚刚斩杀了赤蝎的玄渊黑刀,已经自上而下,一刀挥落。   “不!”   鬼爪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尖叫,想抽身后退,却已经晚了。   刀光闪过。   一条齐肩而断的手臂,带着喷涌的鲜血,飞上了半空。   “啊啊啊!”   剧痛让鬼爪的面容彻底扭曲,他捂着鲜血淋漓的断肩,那怕被叶寒倩控制也止不住他内心的恐惧,没有丝毫犹豫的转身朝着山谷外疯狂逃窜。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真罡境。   是怪物!   是一个能随手碾死他们的通玄境怪物!   “想跑?”   伊阳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在他身后响起。   鬼爪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伊阳。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轻飘飘地按在了鬼爪的天灵盖上。   “饶——”   夜枭嘴里蹦出半个字。   但伊阳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脑袋。   五指收紧。   噗。   像捏碎一颗烂透了的果子。   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从伊阳的指缝里淌下来。   无头的尸体站了两息,然后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伊阳甩了甩左手上的东西,面无表情。   两个真罡境,从动手到收尾,前后加在一起不到五息。   也就在这时。   一道无声的影子,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伊阳的身后。   是影刺。   “影刺”从血煞迷阵中凭空钻出,整个人倒挂着从上方俯冲而下,他手中的短匕上,萦绕着一层致命的乌光,带着全部的力量和毒素,直刺伊阳的后心。   这时机,抓得妙到毫巅。   正是伊阳刚刚击杀鬼爪,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空档。   然而。   他快。   伊阳比他更快。   就在影刺现身的刹那,伊阳甚至没有回头。   他反手一刀,朝着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横斩而出。   刀锋所向,正是影刺前冲的必经之路。   “破妄”境的神识,早已将这片山谷的每一寸空间,都纳入掌控。   影刺的偷袭,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刚刚从迷阵中冲出一半的影刺,身形凝固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柄从自己胸口透体而出的黑色刀尖,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不解。   他……是怎么发现的?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念头。   伊阳手腕一抖,抽回玄渊。   影刺的尸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摔落在地。   前后不过十息。   三名真罡境的九邪教香主,全部身死。   伊阳持刀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不远处,那个从头到尾,都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出手的女人。   叶寒倩。   这位九邪教血使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和愤怒,仿佛死的不是自己的三名得力手下,而是三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拍了拍手说道:   “不错,不错。”   “初入通玄,就能这么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两个真罡圆满一个真罡境后期。伊大人,你确实给了我一个惊喜。”   她看着伊阳,眼中那股居高临下的意味,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叶寒倩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双手开始捏动一个诡异的印决。   随着她印决的变化,山谷中,那三具刚刚死去的香主尸体,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化作三道血线,朝着叶寒倩的身体,汇聚而去。   “杀了他们,你以为你就赢了?”   叶寒倩的脸上,露出一个病态而又狂热的笑容狂笑道:   “你错了。”   “他们死了,比活着更有用,我种下的血种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三道血线,如三条灵活的血蛇,钻入她的口鼻、眼耳。   叶寒泄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血色纹路,整个人被一层浓郁的血光包裹。   “伊大人,你很不错。”   血光之中,传出她那带着几分扭曲的、兴奋的声音,“能让我动用‘血身显化’,你足以自傲了。”   “通玄五境,一境一重天。你一个刚刚凝聚玄种的‘启玄’境,是不会明白,我们‘显化’境的力量,到底有多恐怖的。”   话音落下。   那团包裹着她的血光,猛然膨胀!   一个高达三丈、由蠕动的血肉和粘稠的血液构成的狰狞怪物,出现在山谷之中。   怪物的体型臃肿,四肢粗壮,每一块肌肉上都布满了蠕动的血管。它的头部还残留着一丝人类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猩红色的竖瞳。   最恶心的是它的表面。   那层暗红色的血肉甲壳,一直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甲壳下面爬来爬去。偶尔有一块甲壳裂开,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但不到半息,新的甲壳就重新长了回来。   自愈。   而且是极其快速的自愈。   怪物张开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虽然,还未能凝聚出真正的‘灵血法身’。”   怪物的口中,发出叶寒倩那尖锐而又带着重叠回音的声音。   “但这般显化而出的力量,也足以让你,体验到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了!”   话音未落。   那血肉怪物的一条手臂,猛地伸长,如同一条血色的长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朝着伊阳当头抽来!   伊阳眼神凝重,握紧了手中的玄渊。   他没有废话。   体内的乙木真气疯狂运转,灌注于刀身,玄渊刀身上的青碧色光芒暴涨,伊阳整个人就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那尊血肉怪物冲了过去。   “苍龙出渊!”   他低喝一声,一刀斩出!   苍龙出渊是四象六合刀的第一式,也是伊阳目前掌握得最纯熟的一式。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碧色刀罡,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苍龙,咆哮着迎向那条血色手臂。   轰!   刀罡与手臂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狂暴的气浪将周围的乱石尽数碾成齑粉。   那条血色手臂,被苍龙刀罡从中斩断,断口处,血肉翻飞。   但伊阳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因为他看到,那条被斩断的长鞭,伤口处的血肉一阵蠕动,竟在短短两息之内,就重新长了出来,完好如初。   “没用的。”   血肉怪物发出尖锐的笑声道:“灵血法身的显化不是你能攻破的!”   “现在,该我了!”   怪物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其中最为粗壮的血色手臂高高抬起,五指张开,化作一只覆盖了半个山谷的巨大血掌,带着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朝着伊阳,当头拍下!   “阴极血掌!” 第291章 大战叶寒倩   “阴极血掌!”   那只覆盖了半边天的血色巨掌拍落下来,带着足以压塌山头的磅礴之力。   面对这威力巨大的一击,伊阳没有硬接。   他脚下《流鹤纵云》身法展开,整个人贴着地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向侧方横移出去数丈。   巨掌拍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轰。   巨力倾倒之下,青石地面无声地向下塌陷,一个三丈方圆的深坑凭空出现,坑边沿的碎石被巨力挤压,化作粉末,向四周溅射。   伊阳闪避之势不停,脚尖点地,借着身体横移的惯性右手在半空中拧转,反手一刀。   “苍龙出渊!”   一道凝练的青碧刀罡,朝着那血肉怪物的腰侧斩去。   青碧色的刀罡破开空气,精准地劈在那层暗红色的血肉甲壳之上。   刀锋切入半尺。   血肉翻卷,露出里面蠕动的红色肌理。   但伊阳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只见叶寒倩化作的怪物伤口处的血肉一阵翻涌蠕动,那些翻开的皮肉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互相拉扯、融合。   不到两息的功夫,那道半尺深的伤口就已愈合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未曾留下。   伊阳见到这一幕心中一沉。   这东西的自愈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这不是普通的通玄显化。   九邪教中的“灵血法身”,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怪物吃痛,嘶吼一声,另一条手臂化作血色长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伊阳横扫而来。   伊阳横刀格挡。   铛!   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巨力,从刀身之上传来。   伊阳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砸得倒飞出去七八丈,双脚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这才堪堪停住身形。   他喉头一甜,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   怪物虽然拥有巨力但不碍事,这是是体内刚刚运转的真气,被那股阴寒霸道的血煞之力,短暂打断,造成的气血翻涌。   伊阳稳住身形,手腕一抖,将刀身上沾染的那些暗红色粘稠血肉甩掉。   他心中快速盘算。   对方的自愈能力极快,但绝非没有代价。   每一次血肉重生,都在消耗其体内储存的血煞之力,刚才吸收的三具香主尸体的精血虽然多,但也有个上限。   只要能持续不断地对它造成高强度伤害,迟早能把它那看似无穷无尽的储备耗干。   明白接下来的策略之后,伊阳的打法瞬间改变。   他不再追求一击毙命的重创,而是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青色影子,贴着那庞大的血肉怪物,展开了近身游斗。   他围绕着怪物庞大的身躯,不断地游走、闪避。   手中的玄渊刀,每一次出击,都精准无比地切割在同一个位置。   怪物右肩与躯干的连接处。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每一刀斩入之后,刀锋立刻抽出,绝不拖泥带水,不给那些蠕动的血肉留出半点愈合的时间。   “吼!”   血肉怪物被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打法彻底激怒。   它疯狂地挥舞着两条粗壮的手臂,时而化作长鞭,时而化作巨掌,朝着伊阳的身影疯狂拍击。   但伊阳的身法太快了。   他就像一只在狂风暴雨中穿行的飞燕,每一次攻击,都只差分毫,险之又险地从他身侧掠过。   那些势大力沉的血色长鞭和巨掌,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砸在他身后的岩壁上,将整个山谷打得千疮百孔,碎石崩飞。   叶寒倩在血肉怪物的身体里,清楚地感受到了伊阳这种战术带来的消耗。   她开始焦躁。   怪物猛地张开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喷出一股浓稠的、如同墨汁般的血色雾气。   雾气迅速扩散,将方圆十丈的范围尽数笼罩。   一股强烈的腐蚀性气味和能够迷惑心神的诡异波动,在雾气中弥漫开来。   伊阳被雾气笼罩。   皮肤表面立刻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感。   但他体内的《武极龙象身》自行运转,皮肤之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轻易地硬抗住了这股腐蚀。   识海中,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三目圆睁,《心猿守意决》圆满境的神识之力,更是将那股试图侵入他脑海的迷惑力量,轻松化解,碾得粉碎。   在这片能见度不足半尺的血雾之中,伊阳如鱼得水。   “破妄”境的神识,代替了他的双眼,将那血肉怪物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锁定。   他的刀势,不减反增。   血肉怪物右肩处的愈合速度,明显变慢了。   叶寒倩一咬牙,催动了“灵血法身”的第二重能力。   “血触!”   从怪物臃肿的躯干之上,猛然暴射出数十条手臂粗细的血色触须。   每一条触须都坚硬如铁,尖端还分泌着带有强烈腐蚀性的粘稠血液。   这些触须如同一片密不透风的、活了过来的荆棘丛林,从四面八方,同时朝着伊阳绞杀而来。   伊阳被数条触须缠住了左臂和腰部。   血液灼烧着他的官服和皮肤,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他体内《五脏内炼劲》猛然一震,将那股钻心的疼痛强行压下,右手的玄渊刀在半空中划出七道连贯的刀光,将缠绕在身上的触须一一斩断。   挣脱束缚之后,他身形暴退三丈。   伊阳退出包围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和腰侧。   那里的衣衫已经破碎,露出里面被血液灼烧出的狰狞红痕。   但在乙木真气的滋润下,那些伤口已经开始自行愈合。   他抬起头,看向那尊三丈高的血肉怪物。   怪物身上被他砍出的伤口,虽然还在蠕动,但愈合的速度,已经比最初慢了将近一倍。   对方的底牌,正在被他一点点地消耗。   但伊阳也清楚,自己的真气储备,同样在飞速下降。   通玄第一境“启玄”,真气的总量本就不如对方“显化”境那般深厚。   这场战斗如果继续这么拖下去,先耗尽真气的,很可能是自己。   伊阳决定,加大输出。   他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   一道凝练的青碧指力,在他指尖汇聚。   “玄意劫灭指!”   指力脱手而出,朝着怪物的面门激射而去。   这一指,专破罡气与真气防御。   指力轻易地钻入怪物面部的血肉甲壳,在其头颅处,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嗷——!”   受到重创的血肉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但叶寒倩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头颅上的窟窿虽然触目惊心,却没有伤到她藏在怪物腹腔深处的本体。   血肉再次蠕动,开始修补那处破损。   伊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方的本体藏得太深,外面包裹着层层叠叠的血肉甲壳,普通的攻击,根本无法触及核心。   恢复过来的血肉怪物,变得更加暴怒。   它双臂高举,那些从背后延伸出的数十条血色触须,全部缩回体内。   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它的双拳之上。   那两只拳头,凝聚了厚重到极点的血煞甲壳,如同两颗从天而降的血色陨石。   叶寒倩放弃了多线攻击,选择用最纯粹的力量,正面碾压!   怪物一拳砸下。   伊阳横刀格挡。   轰!   巨力透过刀身,传入双臂。   他脚下的岩石,寸寸龟裂。   整个人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压得膝盖一弯。   叶寒倩在怪物的身体里,发出了得意的冷笑。   她感受到了伊阳骨骼中传来的巨大抗力,这家伙的肉身强度简直匪夷所思。   但再强的肉身,也扛不住通玄“显化”境的全力碾压。   伊阳被巨拳压得单膝跪地,脚下的岩石彻底碎裂成齑粉,他半个身子都陷入了地面。   但他的腰背,始终没有弯。   《武极龙象身》大成境的肉身,在巨压之下发出弓弦震颤般的嗡鸣,筋骨承受着远超极限的负荷,却没有一处断裂。   伊阳的双眼,在巨拳投下的阴影里,亮了一瞬。   他不是在硬扛,他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距离叶寒倩足够近的机会。   就是现在!   眼见怪物的第二只拳头,带着呼啸着砸落。   伊阳猛然爆发!   他双腿蹬碎身下的岩石,整个人如同弹簧般,从巨拳的压迫下钻了出来,贴着怪物的腹部,一路上滑。   左手五指如钩,狠狠地插入怪物腹腔的血肉甲壳之中。   “玄意劫灭指!”   破罡之力从他指尖灌入,将那层厚实的甲壳,从内部,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伊阳左手撕开甲壳的同时,右手的玄渊刀,已经高高举过了头顶。   他要趁着这个口子还没愈合,把刀捅进去,直取叶寒倩藏在腹腔深处的本体。   但叶寒倩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甲壳裂口的四周,猛然喷射出数道高压血柱,如同十几柄同时刺出的血色长枪,逼得伊阳不得不松手后撤。   那道好不容易撕开的裂口,在他退开之后不到三息,就重新合拢了。   叶寒倩的声音,从怪物腹腔深处传出,带着几分后怕和恼怒。   “你还真敢往里钻……差一点!”   伊阳退开之后,身上又多了几处被血柱灼伤的痕迹。   他的呼吸,变重了。   不是因为伤势。   是因为体内的真气,消耗已经超过了六成。   再这么打下去,不行。   必须用最强的杀招,一击定胜负。   伊阳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识海之中,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三目齐睁,双臂撑开,将全部的精神力量,灌注到伊阳的感知之中。   “破妄”境的神识之力,穿透了怪物层层叠叠的血肉甲壳,在腹腔的最深处,锁定了叶寒倩蜷缩着的本体。   她的本体只有正常人三分之一大小,像一个被血肉包裹的胎儿,全身布满了蠕动的血管,安静地悬浮在一片粘稠的血池之中。   叶寒倩本体的位置,确认了。   接下来,只需要一刀。   一刀,就够了。 第292章 斩杀血使   伊阳睁开眼,一双泛着神光的眼眸透露出坚定。   他不再犹豫。   体内的乙木真气,被他毫无保留地调动起来,顺着经脉,尽数灌注到右臂,再涌入掌中握着的玄渊刀中。   于此同时识海之中,感受到伊阳意志的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睁开三目。   “破妄”境磅礴的神识之力,如同一道无形的桥梁,将伊阳的意志,与手中这柄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灵兵,连接在了一起。   嗡——   沉睡不知多久的玄渊感受到了自己主人的意志。   漆黑刀身上那些古老而又晦涩的纹路,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从刀柄开始,一道接着一道,依次亮起。   墨黑色的光泽,沿着纹路飞速蔓延,很快,便覆盖了整柄长刀。   玄渊那朴实无华的刀身,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块能够吞噬所有光线的纯粹的黑暗。   它不再是一柄凡铁。   它化身成了一柄凶器。   刀身传出的嗡鸣声,由低沉变得尖锐,尖锐的刀鸣让周围那些碎裂的岩石,都开始跟着共振。   无数细小的石屑,违反了常理般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一股清晰的、充满了暴戾与嗜血的渴望,顺着神识的连接,涌入伊阳的脑海。   这柄刀,在欢呼。   它渴望再次饮血。   山谷的另一头,也寒倩化身成的那尊三丈高的血肉怪物,感受到了伊阳身上骤然暴涨的气势。   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属于人类本能的恐惧。   “这个家伙……!”   “那把刀是灵兵?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拥有这般强大的灵兵!!!”   叶寒倩的本体在怪物体内,发出了一声不敢置信的尖叫。   感受到伊阳手中的巨大威胁,她不再有任何轻视,将体内所剩不多的血煞之力,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   怪物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出现变化,庞大的体型和猩红的血肉开始迅速收缩。   所有的触须、肢体,都向内蜷缩,层层叠叠的血肉甲壳疯狂增生、加厚,最终,将它变成了一个表面布满狰狞血管与肉瘤的、直径三丈的巨大血色肉球。   叶寒倩这么做事放弃了所有攻击手段。   打算全力防守,依靠自己强大的血肉再生能力和防御力硬抗下伊阳的这一刀。   她判断伊阳斩出这一击之后,体内那通玄第一境的真气必然见底。   所以她认为自己只要能撑过去,胜利就还是她的。   但伊阳没有给她太多准备的时间。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玄渊,那柄被墨黑光芒彻底覆盖的灵兵,在他手中,发出一声低沉而又绵长的、如同龙吟般的刀鸣。   “白虎啸月。”   伊阳口中,吐出四个字。   他再次使出这一刀,但这一次的感觉与在万峰县城内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白虎啸月”不重招式,重“势”。   伊阳将自己两世为人积攒的所有杀意,那些在泥泞中摸爬滚打了六十年的隐忍,那些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磨砺出的煞气,连同通玄境的全部真气,与玄渊灵兵自身那股凶戾无匹的力量,尽数灌注于这一刀之中。   刀锋未动。   整座山谷内的空气,反倒凝滞了。   碎石不再从岩壁上掉落。   缓缓吹过的风也停了。   整座山谷陷入一片死寂。   叶寒倩化作那尊刚刚缩成肉球的怪物,她表面的血肉甲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被一头绝世猛虎死死盯住的猎物。   下一息,杀意压了下来。   然后。   伊阳挥刀,将这一刀斩出。   这一刀斩出,没有青碧色的刀罡,也没有苍龙的虚影。   从玄渊刀身上脱离的,是一道纯粹的、漆黑如墨的刀芒。   刀芒在离开刀身的瞬间,迎风而涨,在半空中,化作一头通体漆黑的狰狞猛虎。   黑虎的体型比山林里的真老虎大了足足三倍,四足踏空,鬃毛根根倒竖,如同一排排黑色的钢针。   它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那血色肉球,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没有声音。   只有纯粹的杀意,化作实质的冲击波,将周围三丈内的岩石,无声地碾成了齑粉。   这不是刀气。   这是玄渊的灵兵之力,与“白虎啸月”的刀势,融合之后诞生的产物。   是“杀意实体”。   向前扑去的黑虎撞上了叶寒倩显化而成的血色肉球。   没有激烈的碰撞声。   黑虎那由杀意构成的利爪与獠牙,在接触到血肉甲壳的刹那,如同穿过了一层纸糊的屏障。   叶寒倩倾尽全力凝聚的血肉甲壳,从正面,被撕裂开一道贯穿了整个球体的巨大裂口。   玄渊的灵兵之力,带有一种特殊的属性。   被它斩开的伤口,将无法愈合。   裂口两侧的血肉疯狂地翻涌、蠕动,试图合拢,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钉住,始终留着一道半尺宽的、鲜血淋漓的狰狞豁口。   “啊——!”   深藏于怪物体内的叶寒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黑虎的杀意穿透了层层血肉,直接斩落在了她藏在腹腔最深处的本体之上。   此刻叶寒倩的左半边身子,连同那些缠绕在身上的血管,被这股蛮不讲理的杀意,直接撕成了碎片。   本体受到重创,显化而出的血色肉球在原地剧烈地痉挛了三息。   随后,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大量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倾泻而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片腥臭不堪的血池。   叶寒倩的本体,从那些血肉残骸中滚落出来。   她的左臂齐肩消失,左半边躯干的血肉,被黑虎的杀意撕裂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   那是灵兵之力灼烧后留下的痕迹,她的实力根本无法做到让自己自愈。   她半跪在血泊里,右手死死地捂着伤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妖艳的脸,惨白如纸。   她抬起头,看着十丈外,那个持刀而立的身影,眼中的傲慢与不屑,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惊骇,和浓烈到化不开的不甘。   伊阳也不轻松。   灵兵之力的激发,与“白虎啸月”的全力一击,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真气。   他的手臂,在微微发颤。   握着玄渊的右手虎口处,皮肉早已崩裂,鲜血正顺着刀柄,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但他的眼神,依旧沉稳如渊,没有半分慌乱。   他提着玄渊,一步,一步地,向叶寒倩走去。   脚步不快。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血泊之中,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叶寒倩看着他逼近的身影,后槽牙几乎咬碎。   她的右手,猛地在地面一拍。   大量血液从她的伤口中涌出,没入脚下的岩石。   这是在全力激活她早已布置在山谷中的“血煞迷阵”。   一层猩红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将她的身影包裹其中,然后飞快地变淡,朝着山谷出口的方向遁去。   陷入死境的她要逃。   见到这一幕伊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真气已经近乎枯竭,哪怕神识一直锁定着对方,闯入这迷阵也是得不偿失,需要先恢复一下。   伊阳也没有太过着急。   以对方那种伤势,就算逃出去,也是个半废之躯根本逃不出自己的神识锁定范围。   他正准备收刀拿出储物戒中的丹药。   突然发现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   是一道身影,从山谷上方的崖壁顶端,纵身跃下。   那身影下落的速度极快,但姿态却诡异地平稳,如同一片从高处飘落的枯叶,不疾不徐。   伊阳的神识,在第一时间锁定了来人。   修为,比刚才的叶寒倩,还要强上不止一筹。   自己居然无法看出他的实力。   来人落地的同时,单手持枪,朝着前方,轻轻一送。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白色枪芒,脱手而出。   枪芒穿透了覆盖整个山谷的血煞迷阵,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光柱,刺穿了这周围的血色帷幕,将那层猩红色的雾气,从中间,豁开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枪芒的尽头,正在迷阵中拼命遁逃的血肉残躯,身体猛地一僵。   叶寒倩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贯穿而出的银白色枪尖,脸上写满了茫然与绝望。   枪劲从枪尖处炸开。   她那具本就残破的身躯,被死死地钉在了山谷出口的一块巨石之上。   鲜血,沿着冰冷的枪身,缓缓流淌。   血煞迷阵失去了操纵者的维持,如同被狂风撕碎的幕布,一片片地消散。   山谷,恢复了清明。   伊阳握紧了手中的玄渊,目光穿过那些正在散去的猩红雾气,看向那个持枪而立的身影。   来人穿一身制式的玄铁甲胄,身形挺拔,有着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   他手中那杆银枪的枪尖上,还挂着叶寒倩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那人没有去看叶寒倩的尸体。   他回过头,那双锐利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伊阳。   眼神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让伊阳脊背微微发紧的、纯粹的审视与衡量。   来者,不知是敌是友。 第293章 上司的赞许   伊阳站在原地,看着这道突然出现的身影没有放松警惕。   此刻山谷里没有风,但那股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久久不散。伊阳握着玄渊,右手虎口的皮肉外翻,几道裂口往外渗血。血水顺着刀柄往下流,滴进石缝里。   他的前方站着一个穿银色甲胄的男人。   男人把手里的长枪收回身侧,银色的枪尖没有沾上一滴血,叶寒倩的血在半空中就被震散了。   对方将目光望过来,那双锐利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正盯着伊阳。   “我是姜中天。”男人开口,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的说道,“横岳重镇,副巡守使。”   这两个名字落入耳畔。伊阳握刀的手指扣紧了刀柄。   横岳重镇,这正是他接到的那一纸调令上写着的目的地。副巡守使,这是整座横岳重镇最高长官的头衔。   这个名字他一点都不陌生,在隋宁府城卢权安提过他,离开青州城前,晏无鸢在偏院里,也着重向他交代过这个人。   大虞潜龙榜,第二百七十八名。   通玄境圆满的高手。   也就是他伊阳的顶头上司。   伊阳把刀刃偏向身侧,背脊挺直,双手抱拳,行了个下级见上级的军礼。   “下官伊阳,见过姜大人。”   姜中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   “免礼。”   他没有回头去看叶寒倩被钉在巨石上的残骸,转身面向万峰县城的方向。   “还有一个人要来了。”姜中天说道,“巫国的人。”   伊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除了连绵的山壁,别无他物。   “他在往这边赶,你自己处理。”姜中天说完,往前迈出一步。   他的脚底悬在半空,紧接着身形一闪,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的碎石都没有被带起半分。   伊阳站在原地,双眼盯着姜中天刚刚站立的位置,对方消失的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如果不是伊阳确定自己刚才见过对方,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他把玄渊反手插回背后的刀鞘,左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补充真气的丹药,塞进嘴里咽下去同时在内心想道:   “姜中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一直在暗中观战,还是恰巧路过?”   “为何击杀叶寒倩后不继续出手,反而隐匿起来?”   “这位潜龙榜强者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海中闪过,但没等他深思,神识便感知到,一道强横而又带着几分狂躁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闯入了山谷的范围。   伊阳身体里的真气没恢复多少,神识在对付叶寒倩时消耗到是不大,他走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在背风面坐下。   闭上眼,把呼吸压到最慢,让药力化开。   万峰县城外的西郊野道。   煌役走得很急。   他在城外的树林子里等了一个时辰。按原定计划,叶寒倩带九邪教的人在城里闹事,把伊阳引出城解决,他负责接应,顺手收拾从城里出来的乌格。   结果城里乱成一锅粥,城外连飞鸟的动静都没有。   煌役把腰上挂着的竹管解下来,倒出里面的追踪蛊虫。五只黑色的飞虫趴在他的掌心,触须不动,翅膀贴背。   追踪蛊失去了目标的气机反应。   他把虫子倒回竹管,嘴里用巫国话骂了句脏话。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六个巫国随从挥手。   “你们进城。给我盯死了,如果乌格一旦露面,别动手,发信号。”   六个随从应是,散开身形混进通往城门的人流。   煌役拉起斗篷的兜帽,把脸遮住,转身奔向西郊山谷。   这些九邪教的人,除了吹牛没有别的本事,对付一个真罡境后期的大虞武官,要磨蹭这么久。   他翻过几道山沟,踩着碎石路,找准方向进入山谷。一踏进山谷入口。   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煌役的脚步放慢,右手顺势搭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他往前走了二十步。地上倒着三具无头尸体,全都穿着黑衣。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九邪教的三个香主,全折在这里了。   煌役的目光越过这三具尸体,看向山谷靠里的一处高耸岩壁。   一块黑灰色的巨石上,挂着一个人。长裙破成布条。左半边身子烂成肉泥,右边胸口开了一个血窟窿。   煌役快步走上前两步,停在三丈外,他认得出那件黑色的薄纱长裙,那是叶寒倩的衣服。   这个平时嚣张跋扈的九邪教血使,现在居然死了。   看到这一幕让煌役感觉到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对方是通玄境的血使,实力并不弱于自己,几天前还在洞穴里冲着他摆架子,现在变成了一堆烂肉。   他转着脖子四处打量,地面的青石板被刀气劈开无数条深沟,岩壁上有大片剥落的碎石,满地都是血。   他唯独没有看到目标伊阳的尸体,没看到敌人的尸体,问题大了。   他正要把弯刀抽出来。   不远处的碎石堆后,传来鞋底摩擦石块的轻微声响。   煌役双脚发力,整个人朝后方跃出数丈,身子在半空打了个转,弯刀出鞘,带起一道寒光。   他快速的落地,刀尖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伊阳从岩石后面绕出来。灰色的布衫上破了七八个口子,边缘有被血水腐蚀的焦黑痕迹。   伊阳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提着那柄黑色的长刀,刀尖点在地上,拖出一条浅浅的印子。   煌役的目光在伊阳身上扫过。   衣服底下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这人走路的姿势摇晃,体内的真气波动极其微弱。要靠着手里的那把刀当拐棍,才能勉强站住脚。   看情况应该是因为大战把体内的真气消耗完了。   见到敌人的模样后煌役那颗吊起来的心,落回肚子里。他站直身子,把弯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他看了看岩壁上叶寒倩的尸骸,又回头看着伊阳。   “还真有意思。”煌役咧开嘴,露出粗壮的白牙,用大虞官话说道,“那个蠢女人成天在我面前吹嘘九邪教多有能耐,结果连你一个初入通玄境的大虞武官都收拾不下来。白白把命送在这儿。”   他伸手把头上的兜帽扯下,往旁边一丢。   伊阳没有接话。他把握刀的右手往上挪了两寸,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没有血色。他调整脚下的站姿,看着煌役。   “你也别硬撑着了。”煌役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能杀掉叶寒倩,有两下子。但现在的你,连刀都提不稳了。”   他一把扯开胸口的兽皮短打,丢到地上。   露出的古铜色胸膛上,画着几道深蓝色的诡异图腾。   随着他深长的呼吸,这些纹路散发出暗蓝色的微光,他皮下的肌肉块块隆起,骨骼发出爆响。整个人的身高凭空拔高了半尺。   这是巫国秘传传下来的蛮纹,能在短时间内压榨潜能,拔高肉身力量。   煌役盯着伊阳,迈开粗壮的大腿,一步步往前走。   “她死了也好。”煌役边走边说,“功劳就全归我了,杀了你,在解决掉乌格,王庭那边给的赏赐,我一分都不用分给她。”   他走到距离伊阳十步的位置。   伊阳的胸口起伏。呼吸很重,带有细微的杂音。   煌役的步子没有停。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咔啦声。   “你这副强弩之末的样子,看着真可怜。”   五步。   煌役嘴上不停地说着闲话,右手握着弯刀背在身后,左手五指并拢,手背上青筋暴起。   三步。   煌役那张写满嘲弄的脸,变得凶狠。   他脚下的青石板被踏得粉碎。整个人借助这股踩踏的反冲力,千钧之势压上,左拳毫无征兆地击出,直砸伊阳的面门。   他没有用刀。   他打算用这一记蕴含蛮纹之力的重拳,直接将这个连真气都耗尽的大虞武官的脑袋砸成肉泥。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是蠢货吧,会傻站着给你恢复的时间?”   拳风扑面而来,将伊阳散落的鬓发向后吹去。   伊阳的双眼,在这一息间完全睁开,他眼底的神光亮起。   他不退,不躲,右手的长刀连抬都没有抬起来。   识海之中,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张开獠牙,发出一阵无声的咆哮。   圆满境界的《心猿守意决》,浩瀚的神识之力倾巢而出。   这股力量没有花哨,顺着伊阳的视线,硬生生撞进煌役的眉心,直捣他的识海。   煌役的左拳,距离伊阳的鼻尖还有半寸。   他的身体在这半寸的虚空中,死死定格。   脑子里有一座山塌了下来。所有的思维、感官、意识,被这股蛮横不讲理的神识之力,强行掐断。   煌役的眼前陷入一片空白,双耳失去了全部的声音。世界消失了。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伊阳的右手握紧刀柄,向上抬起。玄渊黑刀顺着煌役的脖颈,自左向右,平平稳稳地抹了过去。   刀锋割开粗糙的皮肉,切断喉管,磕断坚硬的颈椎骨。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煌役的意识清醒过来。他刚想把悬在半空的左拳砸下去,却发现自己的视野不对劲。   他看到前方站着一具穿着深色裤子、赤着上身的无头尸体。   那尸体举着左手,僵直在原地,那胸膛上亮着的蓝色纹路很眼熟,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煌役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   自己……堂堂通玄境显化的巫国勇士,居然……   被一个真气耗尽的对手,反杀了?   接着,他的视线开始旋转。他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山谷边缘的岩石,最后坠落在布满灰尘的地上。   煌役闭上了眼睛,之后再也没有睁开。   伊阳收刀而立。   但下一刻,他身体猛地一晃,不得不用玄渊刀拄着地面,才没有倒下。   这一次的神识攻击,抽干了他最后的精神力量。   此刻的他,无论是真气还是神识,都已经彻底枯竭。   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在伊阳强撑着,想要从储物戒中取出丹药恢复时。   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谷之中。   姜中天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地上煌役的尸体,又落在摇摇欲坠的伊阳身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第294章 考核奖励《心猿守意决·动像篇》   山谷之中,血腥味与尘土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干。   伊阳拄着玄渊刀,勉强站着。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扯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他体内的真气,已经空了。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谷之中。   姜中天从阴影里走出。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地上煌役的尸体。   又落在摇摇欲坠的伊阳身上,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赞许说道:   “不错。”   姜中天开口,声音很平静的说道:“能在真气耗尽的情况下,用神识反杀一个通玄显化境的强者。”   “你的神识,修炼到什么境界了?”   伊阳握着玄渊的手指收紧了两分,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没有立刻回答,他脑子里在飞快盘算着这几句话包含的信息。   ”这位姜大人既然提到自己用了神识杀人,说明对方在旁边观察了很久,但现在他问自己修炼到什么境界。   这就意味着,对方没有看穿自己的底子,自己突破到破妄境这件事,除了远在隋宁府的卢权安,没人清楚,神识功法罕见,修炼者更少。   在不清楚对方目的的情况下,把底牌留一手是最好的选择。   伊阳做出一副虚弱到油尽灯枯的姿态艰难的说道:   “回大人的话。”   “神识第一境,观我境圆满。”   他说的是假话。   破妄境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在任何人面前亮出来。哪怕对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姜中天听完回答,眼里的意外多加了几分,他的眉梢动了一下后惊讶的问道:   “观我境圆满?”   他上下打量了伊阳一眼,点了点头后说道,“天赋确实不错。”   说完,他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摸出一个指头粗的白瓷瓶,朝伊阳扔了过去。   瓷瓶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   伊阳抬手接住,拇指拧开瓶塞,往里一看。   里边居然是一枚丹药。   丹药的整体通体碧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恢复类丹药成色都好上不止一个等级。   表面流转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泽,药香从瓶口涌出来的那一刻,伊阳身上所有的毛孔同时张开了。   就连体内那些枯竭的经脉,像干旱了三个月的河床碰到了雨水,疯狂的吸收丹药逸散而出的药力。   好东西。   并且面前这位是潜龙榜上的绝顶高手,对方要杀自己,只需一根手指头就能解决问题,犯不着在丹药里下毒。   伊阳没犹豫,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磅礴的药力顺着喉管灌下去,涌进四肢百骸,他体内那近乎枯竭的真气,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充盈。   不到十息。   丹田气海之中,那颗碧绿色的玄光之种重新亮起。   伊阳睁开眼,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褪去大半,腰背重新挺直恭敬的说道:   “多谢大人。”   姜中天摆了摆手,十分随意的说道,“不用谢我。”   他看着伊阳,忽然笑了一下。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浮出笑意,反倒让人觉得不太习惯。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听到这话伊阳的心快速跳了一下,他确实好奇。   但他更清楚,不该问的别问。   “大人行事,自有深意。下官不敢妄自揣测。”伊阳躬了躬身子,“若事关机密,大人不必告知。”   姜中天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两分,“你这人,挺有意思。”   “这件事,本来是机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现在,已经被我解决了。而且你也参与其中,那就不算什么了。”   姜中天说着,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物,随手扔到了伊阳面前的地上。   是一颗人头。   啪。   头颅砸在伊阳脚前三尺的碎石上,滚了半圈,面朝上停在了他的脚下。   伊阳低头看过去,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颗头颅的发型和面容,带着明显的巫国风格,双眼圆睁,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但真正让伊阳后背发凉的,不是这张脸。   是头颅上残留的气息。   哪怕头颅的原身已经死去,但头颅上依旧残留着一股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股气息,远超刚刚被伊阳斩杀的叶寒倩和煌役。   伊阳甚至看不透这股气息的深浅。   这表明,头颅的主人,生前的实力,最低也是通玄第四境“归玄”的强者   甚至更高。   伊阳看着这颗头颅,心里头,已经有了些眉目。   但他还是抬起头,看向姜中天,问道:“大人,这是?”   姜中天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着那颗头颅点了点,“你不会真以为,巫国的反对派为了搅黄两国互市,就派了煌役那种货色,带上几个九邪教的废物来办事吧?”   “那也太小看巫国王庭里的那些老家伙了。”   “这颗头颅的主人,叫‘图赫’,巫国九部之一的巫祭,地位等同于王庭长老。”   “实力是通玄第五境,化玄。”   “他才是这次截杀行动,真正的执行者。”   通玄第五境。   化玄。   伊阳脑子里“嗡”了一声。   通玄五境——启玄、显化、法身、归玄、化玄。   化玄,肉身即法身,形神合一。   这种层次的强者,放在整个青州都是顶尖人物。   伊阳看了看脚前的头颅,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姜中天,嘴巴张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问道:   “所以,煌役和叶寒倩……”   “棋子。”   姜中天接过话头,用两根手指比了个棋子的手势。   “推在前面挡枪的。图赫才是巫国反对派真正的杀手锏,他的任务不是杀乌格和乌烟罗——那种事用不着一个化玄境的巫祭来干。”   “他的任务,是杀完人之后,在现场留下大虞巡天司的痕迹。”   伊阳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嫁祸。   一个化玄境的巫祭,在杀掉巫国皇室血脉之后,伪造大虞巡天司动手的证据。这种手法一旦得逞,两国互市不只是黄了,搞不好直接开战。   而他伊阳,一个带着三十名镇抚卫的副总巡监,在图赫面前连挡一招的资格都没有。   他根本不是来护送乌烟罗的。   他从一开始,就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那既然自己是棋子,那么真正的棋手,只能是眼前这个人。   伊阳抬起头,盯着姜中天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大人您出现在这里,是因为……”   “没错。”   姜中天没等伊阳说完,就直接承认了。   他朝伊阳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我才是青州这边,负责处理这件事的人。”   “在你们还在青州城里喝酒聊天的时候,我就已经到了万峰县。”   “青州那些人,一个个都盯着三大重镇那块肥肉,眼睛都红了。我这个横岳重镇的副巡守使,要是还在青州城里晃悠,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上门拜访。”   “所以只能暗中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甲胄说道:“我本来就在横岳重镇驻扎,抽身过来办这趟差,谁都不会起疑。一个副巡守使偶尔离开驻地处理私事,正常得很。”   伊阳听到这儿,脑子里有根弦突然绷紧了,他马上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自己接到晏无鸢的安排,接手这个任务。   他看着姜中天,嘴唇动了动的问道:   “那大人……我的任务,也是您安排的?”   姜中天没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表情,比说一万个“是”字都管用。   伊阳把所有事情串了一遍。   晏无鸢在青玉侯府让他上那辆马车,车里坐着乌烟罗和乌格。他以为是晏无鸢拉的线。   但现在看来,真正在背后推这盘棋的人,不是晏无鸢。   是姜中天。   他通过青州巡天司,把这件事和青玉侯府那边搭上了关系。晏无鸢出面做了中间人,而伊阳被选中当明面上的执行者。   至于原因——   “大人,您为什么挑我?”   这话问得直白。   听到伊阳的问题,姜中天也回答得直白的说道:   “跟卢权安那个老东西有关。”   伊阳愣了一下。   “卢大人?”   “我在横岳重镇的时候,收到他传来的信。”姜中天伸了个懒腰,语气十分随意的说道:“信里让我照看一下他那边出来的一个年轻人。说是根骨不错,值得栽培。”   他斜眼看着伊阳,“但我姜中天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让我照看谁,我得先看看这人有没有那个本事。”   “卢权安那老狐狸,很少开这个口。   他既然开口了,我总得给几分薄面,但万妖山脉那地方死人比吃饭容易,我手底下不养废物。”   “所以这是一场考核。”   “你如果死在煌役或者叶寒倩手里,说明卢权安看走了眼,死了就死了,怨不得别人。”   “如果你活下来,证明你有资格让我拉你一把。”   伊阳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自己被委派到明面上护送乌烟罗,表面上是任务,实际上是姜中天对他的考核。   从出青州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被人看着。   叶寒倩、煌役、三个九邪教香主——这些敌人是真的,但“让伊阳来面对这些敌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考试。   真正的大鱼,那个化玄境的巫祭图赫,从头到尾都不在伊阳的考核范围内。   那是姜中天自己的猎物。   “你杀了叶寒倩。”   “又杀了煌役。”   “两个通玄显化境,一个是九邪教的血使,一个是巫国王庭的悍将。”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去,朝伊阳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欣赏的眼神肯定道:   “一个初入通玄的家伙,连杀两个显化,足以证明你的实力”   “所以考核,过了。”   伊阳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抱拳行了个礼道:   “多谢大人赏识。”   “谢什么,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既然通过了考核,自然有赏赐。”   姜中天说着,手伸进储物戒里,翻了两下,摸出一本册子。   册子不厚,封面泛黄用一根麻线扎着,看上去年头不短了。   他把册子丢给伊阳。   伊阳单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   《心猿守意决·动像篇》。   看见这本功法伊阳的手指猛地收紧。 第295章 清点大战收获   伊阳盯着手里那本泛黄的册子,拇指摩挲着封面上“心猿守意决·动像篇”几个字,指腹下的墨迹粗粝,年头不短了。   他找了这东西很久,静像篇他已经练到了圆满,神识踏入了第二境“破妄”,但后续的功法,却一直没有着落。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卢权安,毕竟当初那本《静像篇》就是卢权安从外头带回隋宁府武库的。   卢权安当时只回了他一句。   “缘分到了,自然会有。”   现在看来,自己的缘分,到了。   伊阳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只见上面写道:   "静为基,动为用。静观己身,动御万物。"   这上面的笔迹和他在隋宁府武库第四层见过的那本静像篇一模一样,连墨色深浅的变化都如出一辙,绝非伪造。   伊阳把册子合上,抬头看向姜中天问道:   “大人,这东西是……”   姜中天见他那副样子,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疑惑,嘴角扯了一下,解释道:“这东西,是我十几年前,跟卢权安那个老东西一起,从一处古修士的遗迹里找到的。”   “当时就两本,一本静像,一本动像。”   “我俩一人拿了一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爽的说道:   “我们俩当时约好了,谁先把手里这本练成,另一个人就把自己那半交出来。两本合在一起修炼,功法才算完整。”   说到这里,姜中天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然后呢?”伊阳好奇的询问道:   “然后十几年了,我连入门的边都没摸着,我转修了别的神识功法,把神识修炼到了‘破妄’境圆满,”   姜中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伊阳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握紧了手中的枪杆。   看来对方并不像自己表面说的那么平静。   潜龙榜第二百七十八名,通玄境圆满,神识更是达到了破妄境圆满,居然十几年都没能将这本功法修炼入门。   伊阳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我修炼别的神识功法,一路练到第二境破妄圆满都十分的顺利。”姜中天说着,声音里带出一股子不气的说道,“但就是这本动像篇,怎么都参悟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伊阳询问道:   “卢权安那边呢?他把静像篇练成了没有?”   伊阳回想了一下卢权安当初跟他说起这门功法时的神态和府城中流传的消息,摇了摇头说道:   “卢大人也没练成,那本静像篇到现在还放在隋宁府巡天司的武库里,搁在第四层的架子上落灰。”   姜中天听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老东西也没练成!这么说,这局不算我输!”   伊阳看着这位潜龙榜上的绝顶强者此刻跟个小孩似的较劲,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   姜中天笑够了,收敛了表情恢复平静的神态,朝伊阳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这本功法给你了。”   “我研究了十几年都修炼,与其让它在我的储物戒里继续吃灰,不如给个能用得上的人,你既然能在通玄第一静就将神识修到了观我圆满,说明你在神识这条路上有天分”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动像篇跟静像篇不一样,静像练的是‘守’和‘定’,动像练的是‘动’和‘破’。这两篇合在一起,很可能构成一道完整的神通。”   “所以你回头得回一趟隋宁府,把武库里那本静像篇也拿到手。两本对照着修,才有可能把这门功法彻底吃透。”   伊阳把册子收进储物戒,抱拳行礼。   “下官记住了。”   姜中天摆手,话题转移到另一个说道:   “行了,私事说完了该说正事了。巫国和九邪教这次折了两个通玄显化加一个化玄巫祭,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组织第二波截杀,后面的路应该太平了。”   他朝万峰县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乌格和那个巫国小丫头,你继续护送吧,把他们安全带到横岳重镇,这趟任务就算完了。”   伊阳应了声是。   姜中天转过身,迈出一步后说道:“我得先回去了,重镇那边不能离人太久。”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你杀叶寒倩和煌役的事,我会报给青州巡天司。两个通玄显化境的人头,功劳不小,到了横岳之后会有一份正式的嘉奖文书下来。”   “另外——”   他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伊阳一眼。   “到了横岳重镇,规矩跟青州不一样。万妖山脉那地方,妖兽、巫国人、九邪教,什么玩意儿都有。你那三十个镇抚卫不够看,得自己想办法拉队伍。”   说完,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眨眼间消失在山谷尽头的天际线上。   伊阳站在原地,看着姜中天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跟这种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待在一起,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现在人走了,他才感觉自己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潜龙榜第二百七十八名。   哪怕对方全程没有释放半分威压,光是站在那儿呼吸,就让伊阳的后背一直绷着。   这种感觉,比当初面对卢权安时还要直接。   卢权安是老狐狸,城府深,喜怒不形于色,跟他相处你知道对方厉害但摸不清深浅。   姜中天不一样。   这人身上的杀气是外露的,像一柄没有鞘的枪,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有多危险,偏偏还拿你没办法。   伊阳环视了一圈山谷。   五具尸体。   三个九邪教香主,一个九邪教血使叶寒倩,一个巫国王庭悍将煌役。   伊阳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抹笑容说道:   “姜大人不要的东西,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走到煌役的无头尸体旁边蹲下来,动作十分熟练的摸索。   两世为人,摸尸体这件事他从三木村就开始干了,到现在已经驾轻就熟。   煌役的储物袋挂在腰间,用兽皮绳系着。伊阳扯下来,掂了掂份量,打开。   灵晶,一颗一颗往外倒,伊阳数了数,一共八十三枚。   除了灵晶之外,储物袋深处还有几个密封的瓷瓶。   伊阳拧开一个,凑到鼻端闻了闻。   一股辛辣的药味窜上来,跟大虞这边的丹药路子完全不同。药性偏猛,适合短时间内催发体内潜能。   巫族秘药。   他没急着辨认具体品类,把五瓶药全收进储物戒。   接着是一叠银票,面额不大,加起来大概三千两出头,巫国王庭给的活动经费。   一块拇指大的铜质令牌,正面刻着巫国文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怪鸟图腾。伊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应该是通行用的伪装信物。   最后是煌役的佩刀。   那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弧度比大虞常见的刀更大,刀背厚实,刀刃薄而锋利,上面蚀刻着几道暗蓝色的纹路,跟煌役胸口的蛮纹如出一辙。   伊阳拔刀出鞘,指腹贴上刀身。   宝器。   品级不低,比他之前在吴家抄到的那些好上一截。   收。   伊阳把煌役搜刮干净,起身走向山谷中的另外一处地方。   叶寒倩被姜中天那一枪钉在巨石上,身体大半残破,但她的储物袋完好无损,挂在腰侧没有受到波及。   伊阳扯下储物袋,打开。   他挑了下眉,里边的灵晶的数量比煌役多了不少。   两百三十七枚。   看来身处青州的九邪教再怎么烂,油水确实比巫国的武夫多。   几瓶真元丹,品相上乘,用于恢复和增进通玄境强者的真气修为,对他眼下的境界正好合用。   然后是一本用黑色软皮包裹的秘籍,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千幻影面》。   伊阳展开秘籍,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运功路线图画得极其精细。   他扫了两行,眼神变了。   《千幻影面》。   这是一门顶级真功级别的伪装秘术,修炼到圆满能隐藏自己不让神识第二境圆满以下的强者发现。   修炼之后可以改变面容、气息,甚至连体型都能在一定范围内调整。叶寒倩之前能伪装成谢听兰混到他身边,用的就是这门功法。   好东西。   伊阳的《藏息无相诀》只能隐匿气息和修为,但无法改变外貌。这门《千幻影面》正好补上了这块短板。   他把秘籍好收进储物戒,继续在储物袋里翻找。   在袋子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血色红木盒子。   暗红色的木头,表面刻着几道扭曲的纹路,纹路中渗透着一层暗沉的血色光泽。   识海深处,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三目齐睁,浑身金毛炸立,发出一声无声的低吼。   伊阳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手里的盒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上次在阴息的储物玉佩里,他也发现过一个类似的东西。   暗金色的盒子,里面装着一尊浸泡在金色血液中的三首六臂邪神像。   那东西自称“灵血真神”,差点就把他的识海毁灭。   伊阳犹豫了半息,还是将那个盒子取了出来。   他没有打开,只是把盒子握在手里,就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一股股邪异的、引人堕落的精神波动。   伊阳的手指从盒子上缩了回来,他没有打开。   这玩意儿,怎么叶寒倩手里也有一个?   他皱着眉头,将这个危险的东西,重新塞回了储物戒的最深处,还特意用自己的神识,在外面加了三重封印。   这东西太诡异,在没搞清楚它的来路之前,绝不能轻易触碰。   处理完叶寒倩的遗物,伊阳又把那三个九邪教香主的尸体搜刮了一遍。   三个人加起来,又搜出一百多枚灵晶和一些零零碎碎的丹药银票。   他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看着自己储物戒里那堆积如山的灵晶和丹药,心情大好。   最后,伊阳看着满地的尸骸,想了想,没有费力去掩埋。   这里是荒郊野外,用不了几天,山里的野兽就会把这些东西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做完这一切,抬头看了看天色。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万峰县城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是时候,该回去了。   这次被当成棋子使唤,虽然憋屈,但收获是真的大。   《心猿守意决》的后续功法到手,青州巡天司那边还有一份功劳等着。   再加上从那五具尸体上的收获,自己消化完收获之后,实力又有不小的进步。   前往横岳重镇之后还有姜中天罩着。   这趟浑水,趟得值。 第296章 肉身突破   万峰县城,驻地大宅。   伊阳从山谷那边赶回来,他推开隐藏身份的乌格和乌烟罗两人所在的的院门。   乌格和乌烟罗坐在院里的石桌旁。   乌格坐在石凳上擦弯刀,乌烟罗则在拿树枝逗一只野猫。   两个人看见伊阳回来,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伊阳官服上的破口和焦黑痕迹太扎眼了,左臂上的伤虽然已经结了痂,但布料还是不可避免的沾染血迹。   乌格把弯刀插回鞘里,站直了身子有些惊讶的问道:   “伊大人,你这是受伤了?”   乌烟罗也站了起来,脚踝上的银铃被她藏在裤腿里,发出很轻的响动。   她上下打量伊阳一圈,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大半,有些担忧的问道:   “怎么弄成这样?”   伊阳走到石桌旁坐下,从石桌上拿起一壶水灌了两口,然后擦了把脸说道:   “怎么,乌格大人什么都没感觉到?”   “刚才外面的动静可不小。”   乌格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困惑的神色,“动静?”   他回忆了一下。   “我确实感觉到东门那边有些骚乱,有真罡境的气息爆发,但很短,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平息了。”   “我以为是你手下的镇抚卫,在处理什么本地的冲突,就没太在意。”   “等你一直没回来,我才觉得事情可能有点不对劲。”   伊阳抬起头看着乌格问道:   “就没感知到别的?”   “没有。”乌格摇头,“真罡境以上的气息波动,我不可能漏掉。”   伊阳没再追问,他见到对方这般说辞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对方会安静的呆在这里没有去查看情况。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乌格堂堂通玄境,连城外的通玄境大战都没察觉到,连煌役的蛮纹爆发都没发现。   这只有一种解释。   姜中天在暗中出手干预了。   因该是姜中天在山谷外围布了某种屏蔽手段,把所有通玄境以上的气机波动,全部隔绝在了里边。   不让乌格感知到有通玄境的出现,阻止了乌格的出手。   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对伊阳的考核,同时还屏蔽了巫国的煌役,让对方找不到乌格从而对伊阳出手。   这位副巡守使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伊阳心里念头飞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您回来了!”   徐岷带着两名镇抚卫,从门外冲了进来,身上的伤势用过药后稳住了,但走起路来还有些僵硬。   他看到伊阳安然无恙,那张紧绷的脸,才松了下来说道:“大人,出事了!”   徐岷快步走到伊阳面前,压低声音,神情凝重地说道,“我们在驻地周围巡查的时候,发现了几具尸体!”   伊阳没想到还有情况,“带我去看看。”   ……   尸体被发现在驻地后墙外一条窄巷的阴影里,背靠着墙根,脑袋歪向一侧。   这是一个身材粗壮的巫国男人,身上穿着巫国服饰,腰上还挂着弯刀。   伊阳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他先看了看死者的脸——面部表情很平静,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放大。   尸体没有挣扎的痕迹,手还垂在身侧,弯刀没拔出来,看来是死得太快了,快到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伊阳伸出手,拨开死者额头前的碎发。   眉心正中央,有一个绿豆大小的黑点。   周围的皮肤没有灼伤,没有淤血,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孔。   伊阳两根手指并拢,贴在那个小孔旁边,闭上眼感知了两息。   伤口上还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真气痕迹,凝练、锋锐,收放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他检查了一番之后站起来问道:   “还有别的吗?”   徐珉点头回复道,“北边巷子两具,西墙根一具,南门外的水沟边两具。加上这一具,一共六个。”   “死法呢?”   “都一样,眉心一个洞,身上没有别的伤口。刀都没拔出来,死之前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六具尸体。   伊阳根据尸体上的穿着打扮猜测他们因该是煌役带来的手下或者随从。   煌役本人被自己杀了,图赫被姜中天杀了,剩下这六个潜入县城的随从,根据眉心残留的真气也是被姜中天顺手清理了。   一个不留。   而且六个人分散在驻地周围的不同位置,说明他们当时正在执行监视任务,从不同的方向盯着这座大宅。   姜中天是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逐一点杀。   通玄境圆满,潜龙榜第二百七十八名。   伊阳在心里把这个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把尸体收拢到一处,不要声张。”伊阳吩咐道,“另外,从现在开始加强巡逻,两人一组,覆盖驻地周围三百步范围。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徐珉领命去了。   伊阳回到院子里,乌格正站在门口等着,他的眼神里带着询问。   “巫国的人。”   伊阳坐会石桌旁解释了一下:   “外边的六具尸体,都是真罡境。他应该是跟着截杀队伍一起来的,潜伏在驻地周围监视你们。”   听到这话乌格的脸色沉下来,他居然没有发现这些动静。   “不用担心,他们已经死了?”   伊阳把话说得简短,“并且后续不会再有危险。不过保险起见,我们在万峰县停留三天。三天后出发去横岳重镇。”   乌格沉默了两息,没有回应伊阳的话,他转身走出院子。   他要亲眼去看看。   伊阳没拦他。   乌烟罗站在石桌,看着乌格走远的背影,转头看了伊阳一眼。   她没有跟出去。   伊阳朝她点了下头,转身离开返回了自己的屋子。   院子里,乌烟罗倚在廊柱上,两条辫子甩在肩膀后面。   她赤着的脚趾在石板上蜷了蜷,那双黑曜石的眼睛眨了两下,望着伊阳关上的房门,自言自语了一句巫国话。   不一会后,乌格回来了。   他在院子里找到乌烟罗,脸色比出去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确实是巫国的人。”乌格压着声音说,“穿的是王庭护卫的内甲,被人从眉心一击毙命。六个人散布在宅子四周,分明是监视阵型。”   他搓了搓手掌,语气里多了几分困惑的想道:“但有一件事想不通,那边只派了六个真罡境过来?这点人手,可不够我杀的。”   乌烟罗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脑袋歪了歪。   “阿叔,你再仔细想想。”   乌格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意思?”   乌烟罗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六个真罡境,全部死于眉心一点。”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乌格整个人僵了一拍。   “同一招,同一个位置,没有第二处伤口。”   乌烟罗歪着脑袋看着自家阿叔,“六个分散在不同地方的真罡境高手,被人同一种手法杀掉,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乌格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他终于品过味来了。   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绝对不是什么真罡境后期。   这种一击毙命、干净到不留半点多余痕迹的杀法,没有通玄境的修为根本办不到。   他扭头看向伊阳院子的方向,眼神变了。   “你是说……这六个人,是他杀的?”   乌烟罗没回答,冲着那扇门努了努嘴,脸上挂着一个“你说呢”的表情。   乌格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他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末了,乌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不久前前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自己心里对伊阳那三十个兵和真罡境后期修为的轻视与失望。   现在再回头看那个场景,乌格只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烧。   对方能用同一种手法,在不同位置,精准地秒杀六个真罡境的悍将,这绝对不是一个真罡境后期能做到的!   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   那个姓伊的……   他隐藏了实力!   他真正的实力,绝对不止真罡境后期!   “皇女殿下,”乌格用巫国话低声说了一句,“您的眼光,确实比我准。”   乌烟罗晃了晃脚踝上藏着的银铃,嘿嘿笑了两声,没搭茬。   …………   屋内。   伊阳盘膝坐在床上,他可没心思去管外面那俩人在想什么,接下来的路途因该安全了,不用太操心。   此刻体内的真气经过丹药的恢复已经回到了七成左右,经脉中乙木真气流转平稳,不再有先前那种干涸见底的虚弱感。   他闭着眼,脑子里把今天的战斗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跟叶寒倩打的时候,对方那尊血肉怪物的自愈能力让他头疼了很久,那血肉怪物一拳砸下来的时候,自己用《武极龙象身》硬扛住了,但肉身承压到了极限。   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动用了玄渊灵兵的力量,强行破开了对方的防御,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自己的实力,还是不够。   《武极龙象身》是一门强大的真功,大成境的肉身已经足够扛住真罡境圆满的全力攻击。   但面对通玄第二境“显化”的强者,大成境就开始吃力了。   想到这里,伊阳从储物戒里取出那个暗红色兽皮包裹的盒子。   乌烟罗送的见面礼,也算是报酬的一部分。   巫国皇室秘药——龙虎易形壮体丹。   他掀开盒盖,那枚鸽子蛋大小的暗金色丹药安静地躺在灰白色的兽绒上,表面流转着云纹状的光泽。   药香溢满整个房间。闻上一口,全身肌肉就跟着颤动,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伊阳心念一动,天命面板浮现在识海中。   【武极龙象身(大成)84796/150000】   距离圆满还差六万五千多点。   按照日常的修炼速度,哪怕有天命六十倍加成,但自己要兼顾几门功法每天也只能推进上千点进度。   但如果这枚巫国皇室秘药的药效,真如乌烟罗所说的那般强大……   伊阳不再犹豫,把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没有想象中的灼热感。   一股温润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然后,轰然炸开!   强大的药力沿着十二正经朝四肢百骸冲去。   这药力跟大虞这边的炼体丹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大虞的丹药讲究温和渗透、循序渐进,药力是一层一层往肉里浸的。   巫国的这颗丹药走的是另一条路。   药力沿着筋脉开始将药力充斥着血肉各处。   伊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肉身的骨骼在庞大的气血冲击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如同过年时燃放的鞭炮。   身体里的血肉在一次次的撕裂与重组中,变得更加坚韧、致密。   他全力运转《武极龙象身》。   大成境的功法路线在体内轰然运转,就像打开了一道闸门。   那些横冲直撞的药力被功法牵引,不再四处乱窜,开始沿着武极龙象身特有的炼体路线,对肌肉、骨骼、筋膜,进行一轮又一轮的锤炼。   每一轮锤炼,伊阳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在发生变化。   原先手臂上那些被血液灼伤的痂壳,开始往下掉落,露出下面一层崭新的皮肤。   那层新皮肤的色泽比之前更深,还隐约带着金线纹路,仿佛是药力与功法交融后在体表留下的痕迹。   伊阳体内的血液,流速加快了数倍,发出江河奔流般的声响。   每一滴血液,都在强大药力的淬炼下,变得更加纯粹,颜色也从淡金色,朝着金色转变。   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上《武极龙象身》的进度开始跳动。   1000   1000   1000   ……… 第297章 抵达横岳重镇   两天后。   伊阳睁开眼,体内最后一丝药力化尽,识海中天命面板上的数字停在了那个位置。   【武极龙象身(大成)150000/150000】   心念一动,功法突破。   面板上的文字变成了【武极龙象身(圆满)】   这门横炼真功推进至顶峰。   伊阳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盘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皮肤比两天前细了一个色号,摸上去带着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是刚被炉火烘过的绸,皮肤变得比之前细腻了许多,少了风吹日晒的粗糙,多了几分温玉般的质感。。   将手指收拢,握成拳头,指节处没有发出声响,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骨骼和肌肉之间的咬合,比从前更紧密了。   伊阳闭上眼,内视己身。   血液在经脉中奔流,颜色从先前的淡金,变成了饱满的金色,每一滴金色的血液中,都蕴含着一股磅礴到恐怖的生机。   这股生机流转全身,无时无刻不在滋养着他的筋骨、血肉、脏腑。   伊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已经完成了一次彻头彻尾的蜕变。   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没有催动一丝一毫的真气。   但拳头握紧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纯粹的肉身力量,伊阳估算了一下。   现在光凭这具肉身,自己就可以跟一个初入通玄第一境“启玄”的强者正面硬撼,甚至稳占上风。   更让他惊喜的,是那股金色的血液带来的变化。   强大的恢复力。   他伸出食指,催动真气在指尖凝聚成一道锋利的刀芒,对着自己的左手手心,轻轻一划。   一道半寸长的口子出现,皮肉外翻,金色的血液渗出。   换作以前,这种伤势虽然不重,但也需要片刻才能彻底愈合。   但现在。   伊阳眼睁睁地看着,伤口的边缘开始翕动,新的皮肉从断面处生长,金色的血液凝结成薄膜,三息过后,那道口子就已彻底消失,连一道浅浅的白痕都没有留下。   “这恢复速度……”   伊阳的眼神亮了,这虽然远不及叶寒倩那种“灵血法身”断肢再生的夸张程度,但也足够惊人。   但估摸着,只要不是像断臂这种级别的重创,寻常的刀伤剑伤,哪怕伤及内腑,他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过来。   这意味着,在战斗中,他拥有了远超同阶武者的容错率。   伊阳从床榻上站起身,走到水盆前,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   面容看起来更年轻了,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乌发如墨,眼神深邃,常年风霜留下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   他呼出一口浊气,收敛了全身的气机,将境界重新压回了真罡境后期的层次。   然后,推门而出。   院子里,乌格与乌烟罗正坐在石桌旁。石桌上摆着几碟干果和两盏茶。   听见推门响动,两人停下交谈,转头看来。   伊阳迈步走近。   乌格从石凳上站起。他瞳孔收缩,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眼前的人还是那副四十出头的面容、一头黑发,但行走间,无形的压迫力扑面而来。   这不是真气外放,仅是旺盛的血肉气息,强横得让通玄境的乌格感一丝紧张。   这种感觉两天前还没有。   乌格不动声色地运转通玄真气探查了一下,伊阳身上的气息还是真罡境后期,但这不可能,说明他依旧看不透对方到底什么修为,但这种探不透的感觉,反而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两天前,他就怀疑伊阳的实力远超真罡境后期。   现在,对方带给自己的感觉更让他确定了。   “乌烟罗歪着头,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打量伊阳的脸。伊阳眼角的皱纹淡去许多,健壮的体型依旧,但整个人透出浑然天成的气势,带着一股初生的朝气。   乌烟罗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瓜子壳言道:“伊大人这闭关两日,气色好多了,看来那药效不错。”   “修整完毕,该上路了。”伊阳未作解释,转身走向前院。   一炷香后。   徐岷率领三十名镇抚卫在驻地门外列队。   三十名军汉甲胄齐整,手按刀柄,列阵肃立。   商队的伙计将马车套好缰绳,清点货物。   队伍集结完毕,向万峰县城门行进。   城门口。   巡行总监何振元领着张家家主、周家家主以及县城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排成两排,恭恭敬敬地站在城门两侧。   无人上前搭话,无人敢讲客套的奉承语。几名家主手里捧着装有重礼的木匣,却连递出去的胆量都没有。城外两日前的大战,早把这些地头蛇吓破了胆。   何振元派人去东门查探过,那一地的碎肉和崩塌的城墙,让他连续两夜没合眼。他知晓这位伊大人绝非善茬,惹不起躲得起。   何振元弯着腰,双手贴在裤腿上,头低着,姿态放到了最低。额头的汗水流到鼻尖,他不敢伸手去擦。   几名富商同样屏气凝神,生怕喘气声大了惹来祸端。   队伍从他们身前走过。   伊阳骑在异兽马上,未曾侧目,手握缰绳平稳前行。   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雾,商队车轮滚滚,驶出城门。   直到商队走远,消失在官道拐角,何振元才直起腰,抬手用衣袖擦去脸上的冷汗。   马车在官道上缓慢前行。   远离万峰县,周围的山林变得茂密,道路两旁的植被郁郁葱葱。   镇抚卫在前后压阵,徐岷骑马走在最前方探路。商队伙计赶着马车,车轴发出规律的转动声响。   伊阳骑在异兽马上,右手搭在大腿上,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   出城时他扫了一眼天色,万里无云,秋风干燥。从万峰县到横岳重镇,按这个速度,还有六七天的路程。   第三天的傍晚,队伍在一处林边歇脚。   天空中传出羽翼扑腾的动静。一只灰隼破开云层盘旋而下,收拢双翅,稳稳落向伊阳肩膀上。   灰隼腿上绑着专用的细小竹筒。   伊阳解下竹筒,竹管上封着一枚墨色的蜡印,蜡印上压着一只鹤的图样。   伊阳认得这个印,幽泉司的暗传。   他接过竹管,转身走到一旁,用指甲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绢帛。   字迹秀丽,笔锋里带着力道。   是晏无鸢的亲笔。   伊阳展开绢帛,从头看到尾。   是晏无鸢的亲笔信。   字迹清丽,透着熟悉的做派。   信上写道:“青州通玄圈子里已有传闻,你连杀两名通玄第二境。此行安排你护送,本指望乌格在旁护持,让你捞取护送之功。未料引出这等强敌。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未查明对手底细。虽然你实力超绝,未曾摄险境,但待你抵达横岳重镇,我定会给你一份补偿。”   接着往下看:“青州各方真罡境武者,已动身前往三大重镇。为了抢占重镇内的位置和资源,这些人行事无所顾忌。你此去横岳,多加防备。”   最后则是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写道:“对了,月欣让我跟你说一声,她很好,让你别操心。我看她倒是比你这个当爷爷的还累,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她可是十分的刻苦修炼。”   伊阳两指夹住纸条,真气吞吐,纸条化作飞灰,随风飘散落在溪水里。   晏无鸢说了歉意,也说了补偿。这个女人做事从来不含糊,说补就一定会补,而且补的东西只会超出预期。   至于姜中天在背后操盘的事,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伊阳坐在青石上,清点此行的收获,他从储物戒里把这些天的战利品全部摆出来清点了一遍。   灵晶,加上之前的存货和从五具尸体上搜刮的,拢共四百八十七枚。   差十三枚就凑个整数了,让人有点难受。   丹药方面,叶寒倩和煌役身上搜出来的加在一起,能撑他修炼好一阵子。   功法上,《心猿守意决·动像篇》是最大的收获,这东西的价值没法用灵晶衡量。   还有那本从叶寒倩身上摸来的《千幻影面》,也是好东西。   另外就是煌役那柄弯刀,品相不错的宝器,回头可以卖掉换灵晶。   “伊大人。”见伊阳办完事情,乌格走过来,递上一个水囊,“喝口水。”   伊阳接住水囊。   “还有几日路程?”乌格询问。   “再有三日,便能看到横岳重镇的城墙。”伊阳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水质甘甜。   “这一路太平得出奇。”乌格看了一眼四周的山林,“连小股的马贼都没碰上。”   “有镇抚卫的官服在,寻常毛贼不会找死。至于巫国的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伊阳把水囊抛回给乌格。   乌烟罗从马车上跳下来,凑到两人跟前。   “到了横岳重镇,我和阿叔就要离开。届时伊大人要不要来我们巫国看看?”乌烟罗笑言,麻布裙摆随动作摆动。   “伊某在横岳还有事务在身,都是就不麻烦二位了”伊阳回了一句。   四天后。   队伍翻过一座山岗。   视野尽头,一座巍峨宏伟的城关拔地而起。   城墙由玄武岩石砌成,高达三十丈,通体乌黑,左右向两翼的山脉延伸,截断了去路。   黑石城墙上布满刀劈斧凿的陈年旧痕,城楼上竖着大虞的战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宽阔,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排而入。   商队停在城门百步之外。   前方排着进城的队伍。各路商客拉着载满货物的独轮车,散修武者背负兵刃,门派子弟结伴而行。人流混杂在一起,吵闹嘈杂不绝于耳。   城门守卫披坚执锐,盘查过往行人。这些守卫皆有内气境修为,带队的军官更是真罡境,防卫森严。   伊阳抬头望去,只见城门正上方,嵌着一块暗黄色的厚重牌匾。   牌匾上刻着四个大字。   横岳重镇。   伊阳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石刻。   他刚一看过去,识海中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浑身金毛炸立,三目齐睁,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那四个字是刀写的。   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刀道意志,那意志穿过石匾的表面,跨越了距离直入伊阳脑海。   伊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只觉得眼眶发酸,那武道意志凌厉霸道,要在识海中掀起风暴。   他移开目光,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刺痛感压下去。   写这四个字的人,是一位刀道宗师。   光是匾上残留的武道意志,就能对通玄境的强者造成干扰,如果一个真罡境的武者不知深浅,盯着这四个字运功参悟,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寸断。   这块匾,本身就是一件镇杀级的宝物。 第298章 沐烟罗的投资   一行人在万峰县耽搁了三天时间,但伊阳抵达横岳重镇城门外时,距离各府城大部队的预定抵达日期,还是早了五天。   横岳重镇的城墙由黑色的玄武岩垒成,三十丈高的墙体往两翼的万妖山脉延伸,直接将整个山谷要道截断。城墙表面坑坑洼洼,留着陈年的刀斧痕迹。   伊阳一行人和商队在距离城门百步远的地方停下。   前方的官道上,进城的人排成长龙。独轮车推着货物的脚夫,牵着异兽的商客,全挤在一处。   乌格从黑马上下来,拽了拽灰布长袍的下摆。沐烟罗跳下马车,踩着布鞋走到伊阳马前。   “伊大人,咱们就在这儿分道。”乌格用大虞官话开口说道。   伊阳点头,他知道到达这里之后自己的任务就算彻底结束了,之后从横岳重镇前往巫国的旅途则需要想要独自前往。   一旁的乌烟罗也把兜帽取下来,辫子甩到肩膀后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递给伊阳后笑嘻嘻的说道:“这个给你。”   伊阳面带疑惑的接过,手中的卷轴不厚,用兽皮包着,外面捆了根细绳,看起来也不算特殊。   “这是什么?”   “报酬。”   乌烟罗笑了笑,“你护送我们一路,这是之前答应给你的报酬。”   伊阳回想起之前对方确实是说过此时,只不过当时他也是当做玩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把卷轴收进储物戒,抱拳行了个礼道: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乌烟罗歪了歪脑袋,传音道伊阳耳边道,“对了,我真名叫沐烟罗。沐,巫国的沐。”   她传音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眼睛盯着伊阳,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伊阳视线落在她脸上,没说话。   沐,巫国皇族的姓氏。   “沐姑娘。”伊阳换了个称呼的传音回音道。   “一路保重。”   听见这话乌烟罗笑得更开了。   “你也是。”   她拍了拍乌格的胳膊喊道:“阿叔,走吧。”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拉着乌格的胳膊,汇入了旁边另一支准备进城、挂着南疆旗号的马队之中。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嘈杂的人流里。   横岳重镇另外一侧有条通往巫国的路,那是通往万妖山脉深处的商道,专供两国商队往来,周围的妖兽清理得差不多,还算安全。   伊阳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卷还带着少女体温的羊皮卷轴,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对着队伍吩咐道:   “徐岷。”   “在!”   “带队,进城。”   ……   另一边,混入南疆马队的乌格,压低了声音,用巫国话问身旁的沐烟罗。   “殿下,您给他的,是什么?”   乌烟罗,不,现在应该叫沐烟罗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横岳重镇那高耸的城墙,嘴角牵起一个弧度说道:   “没什么。”   “万妖山脉里,一处长着灵药的地图而已。”   听到这话,乌格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震惊。   “那可是……”   他想说,那处地方是王庭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才探明的位置,里面生长的灵药,对通玄境强者都有大用。   就这么轻易地送给一个外人了?   “阿叔。”   知道对方想法的沐烟罗打断了他。   “这只是一份投资。”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   “咱们巫国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王庭里那些人,一个个都只盯着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哥哥们斗得你死我活。迟早有一天,咱们得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外援。”   “这个人,我很看好。”   “趁他现在还没真正成长起来,这点投资,划算。”   乌-格看着自家皇女脸上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   但愿,殿下的眼光,是对的。   ……   刚踏进城门,周围的喧闹声就迎面而来。   横岳重镇的街道很宽,虽然比不上青州的宽敞,但是也远超各地府城的规模,级别完全不像是一座重镇,在街道两侧都是店铺。   卖兵器的,卖丹药的,卖灵材的,什么都有。   店铺门口挂着招牌,有的用大虞官话写的,有的用巫国文字写的,还有的两种文字并排挂着。   街上行人十分的拥挤   背着大刀的壮汉,腰间缠着软鞭的女人,穿着兽皮袄子的巫国客商。语言混杂在一起,吵闹声盖过马蹄声。   伊阳骑在异兽马上,视线扫过街道两旁。   街道上,气血境的武者多如牛毛,内气境的随处可见。   真罡境的强者,只是在这一条街上,他就感知到了不下二十个。   这些人身上的气息有强有弱,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股彪悍的、在生死线上打滚磨砺出的血性。   但是。   通玄境的强者,一个都没有。   伊阳心下了然。   那些通玄境的强者,早就进了重镇内部的核心区域,看起来是不会在外城晃悠。   伊阳一行三十余人的队伍,骑着马,缓缓走在宽阔的主干道上。   镇抚卫制式的玄甲、统一佩挂的雁翎刀,以及队伍前方那面代表着巡天司的旗帜,让街道两旁那些行色匆匆的武者和商贩,纷纷侧目,主动让开一条路。   “来这么早,这是哪个府城的巡天司人马?看着挺精锐啊。”   “看旗号,是镇抚卫。”   “带头那个,看面貌应该就是最近英杰榜上那个伊阳吧?大人物啊!”   “看着不像啊,不是说是个老头吗?这人看着也就四十来岁。”   伊阳一行人,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穿过三条主街,来到了位于城中心的一处巡天司临时驻地。   驻地门口,一名穿着巡天司官服的文吏,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几拨前来报备的武者。   看到伊阳这支队伍,文吏的眼睛亮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迎了上来说道:   “敢问可是隋宁府来的伊阳,伊大人?”   “在下横岳重镇巡天司办事处的巡卫,姓陈。”   “伊大人,您来得可真早,比调令上写的,足足早了五天。”   伊阳点头回答道:“陈巡卫。”   “我的住处安排好了吗?”   听见这话陈巡卫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个……伊大人,实在抱歉。您来得太早了,我们这边还没来得及安排。”   伊阳挑了下眉,有些不解的问道:“没安排?”   “是这样的。”   陈巡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横岳重镇这边情况比较复杂。巡天司、商贸司、还有各路宗派,大家都在这儿,互相之间……怎么说呢,不太对付。”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所以我们这边的规矩是,等人都到齐了,再统一分配住处。不然这家住哪儿,那家住哪儿,谁的院子大,谁的院子小,容易出事。”   这话一出伊阳听明白了。   横岳重镇这地方,水深得很。各方势力都想占个好位置,谁都不服谁。   巡天司这边为了不得罪人,干脆等人齐了再一起分。   “那你们打算让我住哪儿?”   陈巡卫陪着笑道:“要不……伊大人先在外城找个客栈住几天?等大部队到了,我们立刻给您安排。”   伊阳没说话。   徐岷在旁边听着,脸色有点难看。   “陈巡卫,我家大人好歹是副总巡监,你让他去住客栈?”   陈巡卫苦着脸,十分为难:“徐大人,不是我不想安排,是真没法安排啊。这事儿上头有规矩,我一个小巡卫,做不了主。”   伊阳摆了摆手,“行了,不用安排了。”   他转身看向徐岷吩咐道:   “你们去找个院子,租下来。”   徐岷愣了一下。   “租?”   “嗯。”   伊阳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沓银票,递给徐岷。   “找个大点的,能住下三十多人的。”   徐岷接过银票,应了声是,转身带人去找房子。   陈巡卫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伊大人,您这……”   “我自己解决,不麻烦你们了。”   伊阳说完,也不等对方回话,转身跟着徐岷他们走了。   陈巡卫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   徐岷找到了一处院子。   院子在外城靠北的位置,离主街不远,三进的宅子,房间够多。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武者老汉,姓赵,实力也只是内气境。   赵老汉打量着徐岷这一队人,眼神里带着点狐疑的问道:“你们要租多久?”   “先租一个月。”   听见这话,赵老汉伸出一根手指说道:   “一千两。”   徐岷的脸色变了,十分震惊的喝道:“一千两?你这是抢钱吧?”   但赵老汉不慌不忙。   “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横岳重镇这地方,现在什么行情你不知道。这一个月,各路人马全往这儿涌,房子供不应求。”   他拍了拍院子的门框。   “我这三进的宅子,能住三十多人,地段还不错。一千两,不贵。”   徐岷还想讲价,伊阳走了过来。   “行,就一千两。”   看见伊阳的打扮就知道他是话事人,赵老汉的眼睛亮了。   “爽快!”   他从怀里掏出一纸契约,递给伊阳。   “签个字,交钱,钥匙就是你们的。”   伊阳接过契约看了两眼,没什么问题,提笔签了字,从储物戒里数出一千两银票,交给赵老汉。   赵老汉收了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客官,您是来得早,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等青州各府的人马都到了,别说一千两,您就是出两千两,都未必能租到这么好的院子!”   他说着,把钥匙递给伊阳,“院子您随便用,走的时候把钥匙还我就行。”   赵老汉拿着银子走了。   徐岷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大人,这老头也太黑了。一千两……”   “正常。”   伊阳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横岳重镇这地方,接下来会越来越热闹。一千两,不算贵。”   徐岷没再多说,招呼镇抚卫们进院子。   三十多人分了房间,各自安顿。   伊阳选了正中那间最大、最安静的屋子作为自己的住处,让徐岷把其他人安排在东西两侧的厢房。   一切安顿妥当。   伊阳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落下门栓。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   院子里,镇抚卫们正在校场上打扫房间,徐岷在一旁监督,一切井井有条。   伊阳放下心来,重新关好窗户。   他走到床边坐下,平复了一下心绪。   然后,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本用麻线扎着的、泛黄的册子。   《心猿守意决·动像篇》。 第299章 水域搏杀   伊阳推开院门,走进自己那间屋子,落下门栓。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本用麻线扎着的、泛黄的册子。   《心猿守意决·动像篇》。   伊阳翻开第一页。   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第一页上写着几行总纲。   字迹和他在隋宁府武库里见过的那本静像篇,一模一样。   “静为基,动为用。静观己身,动御万物。”   “心猿不守,则神驰意散,如狂猿裂笼;”   “心猿守成,则意凝神聚,如金刚镇岳。”   “动像五式,非以力胜,乃以意诛——”   “入人心扉,焚人神台,碎人魂魄。”   伊阳盯着那最后一句“以意诛”,眼神凝了凝。   以意杀人。   这已经超出了武学的范畴,近乎于神通。   他按捺住心头的激动,继续往下翻。   册子里画着几幅人形图,线条勾勒出一条条细密的经脉走向,旁边用小字标注着神识运转的关窍。   伊阳看着那些繁复的路线图,试着调动自己那“破妄”境的神识,感知这古籍上的真意时,异变突生。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眼前一黑,脑海中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但它的声音像是被一股力量隔绝无法传达出去。   伊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倒在了床上,不省人事。   房间里,陷入一片安静。   只有那柄被伊阳随手搁在床头的玄渊黑刀,刀身上那些古老的纹路,无声无息地,亮起了一层极淡的、墨黑色的幽光。   ……   冷。   刺骨的冷。   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伊阳感受到身边传来的冷意,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幽暗的水域之中。   四周没有亮光。   头顶和脚下,都是深不见底的、墨汁般的黑暗。   “这是哪儿?”   感受到周围的环境,伊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前一刻还在横岳重镇租来的院子里,研究那本《心猿守意决》。   现在怎么会突然到了这个鬼地方?   伊阳尝试着运转体内的真气。   还好自己那通玄境的乙木真气在经脉中流转顺畅,没有半分阻滞。   他又试着感应了一下肉身。   圆满境界的《武极龙象身》带来的磅礴力量,依旧潜藏在每一寸血肉之中。   “实力还在。”   发现自己的实力还在,伊阳的心稍微安定了几分。   只要实力还在,就有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底气。   他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四周。   这片水域,宽广得仿佛没有边界。   他朝着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看去,除了无尽的黑暗,看不到任何岸边的痕迹。   看样子是没人会来救自己,那唯一的出路,只能自己找。   伊阳没有犹豫,选择了往下。   在这种未知的地方,向上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水面,不如向下探索这片水域的根底。   他双臂一划,肌肉鼓动。   圆满境界的《武极龙象身》被他催动到极致,身形顿时膨胀了一圈,筋骨发出细密的爆响。   强大的肉身力量,在这种陌生的水域里,是他最大的保障。   他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朝着水域的深处,笔直地潜了下去。   水压越来越大。   周围的黑暗,也越来越浓。   伊阳潜入黑水之中。   随着深度的增加,他终于在周围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些活物。   一条条体型奇异的鱼,在水中游弋。   这些鱼的身上,都带着不弱的武道气息。   大部分,都处在内气境的层次。   甚至有几条体型格外巨大的,散发出的气息,赫然是真罡境。   但这些鱼似乎对他很忌惮,只是远远地游弋,感知到他身上那股强大的气息后,没有一条敢主动靠近。   发现这些鱼类妖兽之后,伊阳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因为他的神识,在这里被压制得厉害。   “破妄”境的神识,本可以洞察方圆百丈的风吹草动。   可在这片诡异的水域里,他的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了身前几尺。   这极大地削弱了他的预警能力。   他只能更加小心地,继续往下探索。   就在这时。   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危机感,从背后毫无征兆地袭来。   伊阳甚至来不及回头。   经验丰富的他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轰!   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巨力,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伊阳整个人,在水中被撞飞出去数十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喉头一甜,一股铁锈味涌了上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向偷袭自己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条鱼。   一条体型超过五丈、通体覆盖着青黑色鳞甲的狰狞巨鱼。   它的头部扁平,嘴巴裂到眼后,露出一排排剃刀般锋利的牙齿。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正中央,长着一根一尺多长的、螺旋状的独角,角尖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那股让他心悸的气息,正是从这条独角巨鱼身上散发出来的。   实力,赫然是通玄第一境“启玄”。   感受到怪物的实力,伊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在这种感知被压制、行动不便的水下环境,对上一个同境界的、而且还是主场作战的对手,绝对是一场苦战。   那独角巨鱼一击得手,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它那巨大的尾鳍在水中猛地一拍,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青黑色的闪电,再次朝着伊阳冲撞而来。   这一次,它头顶那根锋利的独角,对准了伊阳的心脏。   伊阳双脚在虚空中猛地一蹬,水流被他踩爆,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独角巨鱼冲了上去。   在水中,闪避的空间有限,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正面硬撼!   他将《武极龙象身》的力量催动到极致,全身的肌肉虬结,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在独角即将刺及胸口的刹那,他身体猛地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同时,右拳握紧,一拳砸在了巨鱼的侧脸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水中传出老远。   伊阳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覆盖着铁皮的巨石上。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整条右臂都为之一麻。   而那独角巨鱼,只是脑袋晃了一下,冲势被带偏了几分,从他身侧擦了过去。   好硬的鳞甲!   伊阳心中一沉,他这一拳,足以将一座假山都打得粉碎。   可砸在这巨鱼身上,居然只起到了这点效果。   不等他调整姿势,那巨鱼的尾巴,如同钢鞭一般,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   伊阳来不及闪避,只能再次架起双臂格挡。   又是一声巨响。   他整个人被抽得在水中翻滚了好几圈。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那独角巨鱼张开血盆大口,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从它口中喷吐而出。   寒气所过之处,周围的水流,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凝结成冰!   伊阳的动作,瞬间变得迟滞。   那股森然的寒意,顺着他的四肢百骸,钻入体内,连真气的运转,都慢了半拍。   机会!   独角巨鱼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狡诈,再次调转身形,朝着被寒气困住的伊阳,发起了致命的冲锋。   这一次,伊阳避无可避。   他看着那根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的独角,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不退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的力量,全部集中在了双臂之上。   在独角刺入胸膛的前一刻,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那根螺旋状的独角。   噗嗤。   角尖,还是刺入了他的胸膛半寸,金色的血液,染红了身前的水流。   但伊阳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顶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双臂的肌肉,坟起如山,青筋暴突,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那独角巨鱼前冲的势头,强行遏制住。   巨鱼疯狂地摆动着身体,试图将他甩开。   伊阳却像一块焊在它头上的礁石,任凭它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双腿死死地盘在巨鱼的身上,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贴了上去。   然后。   他松开抓住独角的双手,双拳如雨点般,朝着巨鱼那只巨大的、毫无防备的眼球,疯狂地砸了下去。   砰!砰!砰!   每一拳,都用上了他全部的力量。   巨鱼的眼球,在第一拳下,就直接爆裂开来,墨绿色的汁液,混着鲜血,在水中弥漫。   凄厉的、无声的嘶吼,从巨鱼的口中发出。   它疯狂地在水中翻滚、冲撞,试图将身上的这个“寄生虫”甩掉。   但伊阳的双腿,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锁着它的身体。   他的拳头,没有丝毫停歇,一拳接着一拳,将那片区域的血肉和骨骼,砸得稀烂。   不知道砸了多少拳。   直到那独角巨鱼的挣扎,渐渐变得微弱。   最后,它庞大的身躯,僵直了一下,开始无力地,朝着更深的水域,沉了下去。   伊阳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的伤,在金色血液的自愈下,已经开始恢复。   他看着那具正在下沉的庞大尸体,刚想松一口气。   突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水域的最深处。   在那条鱼死后,整片幽暗的水域,被照亮了。   两轮巨大的、如同太阳般的金色光团,从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中,缓缓升起。   那光团太大了。   大到伊阳甚至无法估量其完整的轮廓。   他看着那两轮“大日”,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不是太阳。   那是……眼睛。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和某个无法想象的、古老而又伟大的存在,对视。   就在伊阳的意识,即将被那股浩瀚的威压彻底吞没时。   他眼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寸寸碎裂。   ……   “呼!”   伊阳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环顾四周。   是横岳重镇那间熟悉的屋子。   窗外,天光微亮。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发现衣衫完好,皮肤光滑,没有半分伤痕。   刚才那场惨烈至极的苦战,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是幻觉?   伊阳皱起眉头,回想着水域深处那两轮恐怖的金色大日。   如果那真的是眼睛……   那东西的本体,到底该有多大?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搁在床头的那柄玄渊刀。   刀柄上,一滴米粒大小的、纯粹的金色液体,正安静地躺在那儿,散发着微弱而又温润的光泽。 第300章 灵兵“玄渊”真正的力量   伊阳看着放在一旁的玄渊刀,眉头拧成了疙瘩。   刀柄上,一滴金色的液体,正安静地躺在那儿,散发着微弱而又温润的光泽。   “怎么回事?”   他记得很清楚,在自己昏迷前,这处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   现在这刀上多了个东西,还是这种来路不明的玩意儿。   伊阳伸手,将那滴液体捻起。   刹那间。   一股磅礴的血气,从哪滴金色液体中传来,然后想要通过伊阳的指尖涌入体内。   伊阳的肌肉条件反射地收紧,《武极龙象身》自行运转,将那股血气牢牢锁在指尖,没让它继续渗透。   “这东西……”   伊阳眯起眼睛,仔细感知后喃喃自语道   他发现这滴液体里蕴含的血气,仅次于之前他服下的巫国皇室秘药——龙虎易形壮体丹。   而且,虽然虽然血气的数量不如巫国皇室秘药,但那是因为自己手中只有一滴,其实这滴金色液体血气的质量,十分的高。   如果能吸收炼化,对他的肉身,绝对有巨大的提升。   但问题是,这滴金色的液体来路不明。   搞不清楚来路的东西,伊阳可不敢乱吃,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玉瓶,将那滴金色液体小心地收了进去,封好瓶口。   “等搞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再说。”   他把玉瓶收好,目光重新落在玄渊刀上。   这柄灵兵已经认主,按理说不会对自己有害。   但刚才那场诡异的经历,让他不得不怀疑,这把刀,可能藏着什么秘密,必须搞清楚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不然之后在战斗的时候,伊阳陷入昏迷就完蛋了。   伊阳闭上眼,将神识探入刀身,感知和问询这把被灵兵的秘密。   玄渊刀身上墨黑色的纹路在他的感知中亮起,一股古老而又沧桑的气息,顺着神识的连接,传入他的脑海。   他的意识,再次被拉入一片黑暗之中。   但这次不同,他没有陷入昏迷,而是清醒地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   这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识的信息传递。   通过那一道神念中的斑驳信息,伊阳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原来他之前昏迷后去的那片幽暗水域,叫“渊墨之泽”。   那里是一处封印之地。   而玄渊这把灵兵,与那处封印之地,有着某种他目前还无法理解的联系。   更准确地说,玄渊中蕴含着那片水域的本质力量,这也是它能成为灵兵的主要原因。   它的本质力量,名为“渊墨”。   在通玄境之前,伊阳的实力不够,无法调动这股力量。   但在与叶寒倩的战斗中,他全力催动玄渊,施展出那一招“白虎啸月”。   那一刀,正是借用了渊墨之泽的力量。   而使用这股力量,是有代价的。   每一次动用,他的精神都会被强制拉入渊墨之泽,去斩杀其中的“恶念”。   那条被他砸死的独角巨鱼,就是一道恶念。   只有杀掉它,才能回到现实世界。   他回想起自己得到玄渊刀的始末,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这柄刀是从一位九邪教的大执事王宫沁手中得到的。   而王宫沁则是从金阳寺叛逃的叛徒,从寺庙中偷得这柄宝器后叛逃加入九邪教,之后则是被伊阳斩杀。   而这把刀的来历因该是当年在白龙泽被卢权安重创的九邪教长老“阴息”逃走后被金阳寺住持擒住封印,这把兵器被金阳寺缴获。   在隋宁府的时候,伊阳还没突破通玄,无论怎么催动,玄渊都只是一柄锋利坚固的宝器。   直到他踏入通玄,才能真正引动其中那股属于“灵兵”的力量。   理清楚来龙去脉之后,伊阳吐出一口浊气,他对自己之前拿动用玄渊刀斩杀叶寒倩这件事,倒没什么后悔的。   那个女人的“灵血法身”显化之后的自愈能力太强,光靠普通的刀法和指法根本无法杀死对方,只能不断的被消耗,最后被活活拖死。   就算用神识攻击短暂控制住叶寒倩,自己的真气也不足以在短时间内破开她那层层叠叠的血肉防御。   那一刀,动用玄渊是唯一的破局之法,谁能知道之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而刀柄上的那滴金色的液体,是渊墨之泽对他的奖励。   名为“水泽灵滴”。   既可以用来淬炼肉身,也可以在重伤濒死时用来救命,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宝药。   伊阳消化完这些信息,睁开了眼,他看着手中的玄渊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的感叹道:   “原来如此。”   这把刀,果然是双刃剑。   虽然威力十分的强大,但用一次就得去那个鬼地方拼命。   而且最让他在意的是。   渊墨之泽,是一处封印之地。那他之前在那片水域的最深处,看到的那两轮金色大日。   那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是某个恐怖存在的眼睛……   那东西的本体,该有多大?   又为什么会被封印在那里?   伊阳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答案。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猜测压了下去,之前的那道信息中还表示伊阳没有完全的激发“玄渊”的力量,只有斩杀更多“恶念”玄渊的力量还会更强,甚至超越“灵兵”的极限也不是没有可能。   伊阳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眼下,还是先把横岳重镇的事情处理好再说。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人,是我。”   徐岷的声音。   伊阳收敛心神,将玉瓶和《心猿守意决》的册子都收回储物戒,起身开门。   镇抚卫的名义副指挥使徐岷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兴奋的说道:   “大人,今早我见见您在修炼,就独自去镇上打探消息,还真让我打探到一些消息。”   “进来说。”   伊阳让开身位,徐岷走进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的说道:   “我刚才在街上的酒楼里转了一圈,打听到不少关于重镇里那些高手的消息。”   “说。”   “横岳重镇这地方,通玄境的高手有十二个,其中有五位,是已经凝聚了法身的强者,也就是通玄第三境。”   伊阳安静地听着,这些情况,晏无鸢之前已经跟他提过。   徐岷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除了这五位,重镇里还有两个最不能惹的人物。”   “哦?”   “第一位,是咱们的顶头上司,横岳重镇的副巡守使,姜中天,姜大人。”   徐岷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说道:“我找了好几个消息灵通的本地人打听,都说这位姜大人,是整个横岳重镇明面上最强的人。”   “他老人家被江湖人称‘寒枪客’,据说一柄长枪横扫诛敌,在通玄境圆满中都是顶尖的存在。”   伊阳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这位潜龙榜上的高手,他之前见过。   徐岷见自家大人听完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头对伊阳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换作旁人,听到这种消息,怎么也得有点反应。   伊阳大人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有底!   “除了姜大人,还有一位成名已久的老前辈,叫陆醉。”   徐岷继续说道,“江湖人称‘山河拳’,虽然没上潜龙榜,但实力据说不比榜上的差。”   “通玄第五境,化玄。”   “这人年轻时在青州闹出过不小的动静,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隐居了几十年,前段时间才重新出山,来了横岳重镇。”   “山河拳,陆醉?”   伊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   徐岷点头,“而且听说,最近在青州城闹出不小动静的那个陆青澜,就是他的孙女。”   听到这话,伊阳的眸光微微一凝。   陆青澜。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当初在青州城望月楼吃饭的时候,那帮英杰榜上的人就提过。   说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狠角色,一个人连挑英杰榜前五十里的好几个高手,全是一招胜之。   甚至还一掌重创了排名二十八的青州天骄。   “那个陆青澜,身份确认了?”   伊阳好奇的问道:“确认了。”   徐岷点头,“她就是陆醉的孙女,有人见到她跟着陆醉一起来的横岳重镇。”   “这老头不简单。”   伊阳摸了摸下巴,“隐居几十年,回来就带着个能一招击败真罡境圆满的孙女。”   “而且听说,当初在青州城的时候,陆青澜放话了。”   徐岷压低声音,“说只有打赢她的人,才有资格娶她。”   伊阳挑了下眉。   “比武招亲?”   “差不多吧。”   徐岷嘿嘿一笑,“不过这话传出来之后,那些自以为有点本事的人,全都蔫了。”   “前二十的都不敢去试。”   “毕竟那姑娘太狠了,下手没轻重,去挑战她的人,轻则断胳膊断腿,重则直接躺半年。”   伊阳听完,没说话。   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一个能一招击败真罡境圆满的女人,年纪看着不大,实力却已经摸到了通玄境的门槛。   而且还是陆醉那种化玄境强者的孙女。   这种人,在横岳重镇,绝对不是来打酱油的。   “还有别的消息吗?”伊阳问道。 第301章 横岳重镇的消息和修炼动像篇   听到伊阳这么问,徐珉嘿嘿一笑的说道:“大人除了这些,还真还有一些消息,只不过其中有些真假难分。”   “一个月前,横岳重镇启用以来的第一次通商,是青州天心宗的一个长老带的队。那名长老叫韩霁,通玄第三境,法身级的人物。”   徐珉压低声音说道,“韩霁亲自出面,带着天心阁组成的商队去了巫国。带去的是青州炼制的丹药、上等丝绸和精锻铁器。   据说回来的时候,带了十几大车东西。巫国深处的异兽皮毛,南疆出产的矿石,还有几大车灵药和黄金。酒馆里那些资深行商算过账,光看马车的数量和里面的东西,天心阁这趟买卖就赚了了二十倍的利润。”   徐岷说到这儿,眼睛都在发光。   二十倍的利润。这数字,搁在哪个府城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不过,重镇商贸司那边的人不干了。”徐岷的语气一转,看戏一般说道,“他们说,所有经过横岳重镇的交易,都得给他们上缴四成的利。”   “四成。”伊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没想到商贸司的胃口这么大。   “就是四成。”“韩霁是天心宗的人,背后靠着青州数一数二的大宗门,自己又是通玄第三境凝聚了法身的大高手,哪能受这个气。”徐岷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在讲评书。   “当场就跟商贸司派来的那位法身强者在城里动手。”   “韩霁化身成一尊三丈高的青面神将,手里拿着长戟。商贸司那则变成一尊金甲力士,提着两柄紫金瓜锤。   两人没用兵器对砍,单凭法身的气息对撞。长街两边的青石板被掀飞几十块,旁边卖兵器和皮毛的三家铺子,墙壁被威压推平。屋顶的瓦片砸落满地。街上的人跑得没影。”   “最后谁出面的?”伊阳知道两人绝对不可能在城内大动干戈,所以肯定有人阻止了。   “是姜中天长官。”   徐珉提到这个名字,腰背不自觉地挺直有些自豪的说道,“姜长官提着银枪,落在两人中间。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把枪杆插进青石地砖里。那两个人就把法身收了回去。”   “姜长官把两人叫进巡天司的衙门。半个时辰后,两人出来了。最后的结果是天心阁上缴两成利润,商贸司拿钱走人。”   伊阳听完这番话,靠在木椅的靠背上在内心想道:   “商贸司的做派霸道,什么都没出就开口要四成利润。”   “若是在商贸司主导的玄冥重镇,抽走六成都算少的。万妖重镇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巡天司面对这条新开的商路,绝不会手软。”   “但这里是横岳重镇,各方势力在这里都没有绝对的话语权。姜中天名义上归属巡天司,但他本人保持中立。”   在这里,一切凭实力说话。韩霁自身实力强悍,背后站着天心宗这种青州大宗门。他敢跟皇城派来的商贸司拔刀,那商贸司的人也就收不了那么钱,两方肯定都不服气,之后还有再起冲突的可能。   徐珉把茶壶里的水续满,接着汇报道:“还有一件关于陆醉的事。这事发生在大半个月前。”   “陆醉出城,在三十里外的山口遇到一头过路的妖兽。那是一头铁甲岩熊,有通玄第五境的实力。这畜生一身厚皮,普通的宝器砍上去连白印都留不下。路过的两个商队折在它手里,死了一地人。”   “据流传的消息所说,那陆醉一个人走过去,他没带任何兵器。”徐珉双手比划着,“前后一共十几招。那老头收拳转身,沿着官道往回走。   那头铁甲岩熊站在原地,十个呼吸的时间后,庞大的身躯垮塌在地。它的骨骼被拳劲震成粉末,内脏全碎了。城墙上守门的士兵,隔着老远看得清清楚楚。”   伊阳静静地听着,他回忆起徐珉先前的汇报中关于陆醉的信息。   通玄第五境化玄的强者。   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十几招击杀同境界妖兽,妖兽的体魄本就比人类武者强横。   伊阳在心里评估陆醉与姜中天之间的战力差距。   他没见过两人全力出手。姜中天一枪未发,单靠名气和一杆插在地的枪就能压制两名法身强者。   通玄第五境里面的差距肯定十分的大。同一个境界之间的战力恐怕会天差地别。陆醉战力惊人,依然未能登上潜龙榜,那榜单上的人,底蕴深不见底。   “对了,大人。”   徐岷想起什么,一拍大腿的说道:“大人,咱们这趟来得太晚了。”   伊阳看着他微微皱眉的问道:“什么来晚了?”   “半个月前,城中心那家最大的商行‘奇珍阁’办了一场拍卖会。”徐珉语气惋惜道,“其中的压轴的物之一,是一颗真元莲心籽。”   “真元莲心籽?有什么用处?”   “吃下它,突破通玄境的把握能平白多出三成。   城里几个卡在真罡圆满几十年的老怪物,那一天全去了拍卖场。   为了这颗莲子,几方势力在二楼包厢里互相叫价,差点动刀子。底价一万两白银,最后被人抬到了五万两黄金外加八十枚灵晶。   最后被一个戴斗笠的散修买走。那散修出了拍卖行的门就不见了,几波人追出城都没找着。”   徐岷的脸上,全是惋惜的说道:“大人,您要是早来半个月。凭您的手段和财力,说不定有机会拿下这颗真元莲心籽,那以后突破通玄境,就稳妥了。这宝贝错过了,恐怕是难见第二颗。”   伊阳笑了笑。他端着茶碗,语气平缓的说道:   “不急。我现在的修为还在真罡境后期,距离冲击通玄还有一段路要走。想这些为时尚早。”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破绽。   伊阳看向窗外,隐约能见远处的群山。   “再说了这里靠着万妖山脉。每天有数不清的人进山寻宝,巫国的人也带着奇珍异草过来交易。真元莲心籽没了,往后还会有别的天材地宝。这种地方,机会多得是。”   徐岷想了想,觉得也是,自家大人如今才六十出头的模样,并且天赋异禀,英杰榜上都排得上号,突破通玄是早晚的事,不急于一时。   “大人说得在理,是我眼皮子浅,光盯着过去的事。”徐珉站起身,把桌上的茶具理好,“大人先歇着。我再去前面街上转转,多听几耳朵。”   伊阳摆手。   徐珉提着茶壶走出房间,带上房门。   木门关拢。屋子里安静下来。   伊阳站起身,拉上窗棂,走到床榻边坐下。   实力是立足的根本,刚才徐珉说的事印证了这一点。在这横岳重镇里,没实力,别说抢夺资源,连赚来的钱都保不住。   他手腕一翻,那本泛黄的册子出现在手中。   《心猿守意决·动像篇》。   麻线装订的边角磨损,纸页粗糙,就被那诡异的经历打断了。今天,说什么也得把它看完。   伊阳将册子平摊在膝盖上,翻开封面。书页上的字迹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配着经脉运行的图谱。   他调动神识,沉入识海。   识海空间内,九尺高的金毛猿猴盘腿坐在正中。金毛猿猴的三只眼睛全部睁开。   伊阳的意念接触到册子上的文字。   那些蝇头小楷化作光影,顺着视线钻进脑海,融入金毛猿猴的体内。   这动像篇,与其说是神识功法,不如说是一门纯粹的、以神识为武器的杀伐之术。   前三式的心法口诀和运功路线在识海中铺开。   第一式:心狱焚身。   修炼这一式之后神识不再只是用来探查,反而可以被压缩,凝结成一个极小的念头。   这股念头顺着敌人的眼睛、耳朵、鼻子钻进去,长驱直入,直奔对方的神台深处。   这道意念像一颗种子,一旦被种下,就会瞬间引爆对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或看到万丈深渊,或看到至亲背叛,或看到自己这辈子最害怕的东西从黑暗里涌出来,无穷无尽。   这招最狠的地方在于,恐惧不是你制造的,是敌人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的。   《心猿守意决》,只是把那份恐惧,从他神识的最底层,给翻了上来,然后淹没他。   中招的人,往往会僵在原地,双眼失神,脸色灰败,实际上,他的神识,正在经历一场永无休止的地狱轮回。   第二式:心镜裂影。   修炼这一式,自身的神识将化作一把锋利的尖刀。   这一刀砍的不是肉体,砍的是对方神台和五感之间的联系,中了这一刀,敌人的视觉、听觉、嗅觉会被硬生生切开。   看一个人,那个人会分裂成两个,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看一条路,路的一半是白天,另一半是黑夜。   听别人说话,一句话有两个声音在耳边念叨。   连“自我”都会被切开。   中招的人分不清刚才挥出的拳头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分不清对手站在前面还是后面。脑子和身体的联系被扯断,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靶子。   第三式:心火燎原。   动像篇里至烈至毒的一招。   神识凝聚成一道炽热的意念。这股意念顺着经脉,钻进敌人的丹田气海。   它不烧血肉,它烧真气把敌人辛苦修炼出的真元当成柴火点燃。   真元越深厚,这把火烧得越旺。   刚开始,中招的人会觉得丹田发热。四肢百骸的经脉里出现成千上万只蚂蚁撕咬的感觉。最后,五脏六腑被高温炙烤。   真气不受控制地倒灌,经脉一寸寸断裂。   心火以真气为燃料。中招的人只要运转功法去压制,就是往火堆里泼油,只会烧得更快。   活路只有一条,用强悍的神识,把这团意念硬生生掐灭。   同境界交手,能修神识功法的人屈指可数。想找出神识比《心猿守意决》修持者更强的人,难如登天。   前三式的法门在识海中流转。伊阳把每一条运功路线牢牢记下。   书册的后面,写着两式的名字。   第四式:心锁沉渊,第五式:心猿碎神。   这两招没有口诀。书上写明,必须把前三式修炼到圆满境界,才能接触这两式。   书末还有一句留言。“守得住己心,方能入得了他心。静像为根,动像为刃,根深则刃利,心定则意诛。”   伊阳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半晌没说话。   这门功法,太强了。   静像篇让他守住自己的心,神识踏入破妄。动像篇是让他杀进别人的心。   根基和利刃,这下都凑齐了。   姜中天研究了十几年连门都摸不着的东西,卢权安把静像篇在武库里放了十几年落灰。这两个通玄圆满的老怪物,不是没有天分,是这门功法挑人。   而自己,静像篇早已圆满,又有“天命”在身,修炼成功自然不是问题。   伊阳闭上眼,运转神识,开始尝试修炼《心猿守意决·动像篇》的第一式。   识海中,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三目齐睁,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伊阳的神识,顺着功法路线,开始缓缓运转。 第302章 动像篇的困境   三个时辰之后。   伊阳在房间之内睁开眼,视线落在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面板上。   【心狱焚身·入门(0/20000)】   【心镜裂影·入门(0/20000)】   【心火燎原·入门(0/20000)】   花费了一些时间,还是成功成了。   伊阳看着面板上新增的三行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他刚才尝试运转《心猿守意决·动像篇》的功法,这门功法比他想象的还要晦涩难懂,神识每运转一个周天,都是无比的艰难,想要运转三门招式的三十六个周天可谓是一项艰难的旅程。   好在,天命面板终究还是给力,并且伊阳的神识也足够强大,花费了三个时辰硬生生把这门连姜中天都啃不动的功法给刻录了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伊阳明白了这门功法为什么修炼得这么艰难,因为修炼这么功法你不仅要强大的悟性,还要有深厚的神识根基,静像篇就是给动像篇打基础的。   只有参悟了静像篇中的修行理念并打好根基才能真正的开始修炼这代表动像篇的三门招式,这也是姜中天,神识哪怕已近达到了“破妄”境圆满也修炼不成的原因。   但没等伊阳高兴多久,他看着后面那代表着入门的两万进度,伊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两万点进度才能入门。   按照他六十岁的天命加成,一次修炼能涨六十点进度。   算下来,把这三门招式全部入门,需要整整两个月。   这还是在他不分心修炼其他功法的前提下。   两个月的修炼时间,还是太长了。   并且这还是在修炼这段时间内他不能做其他的事情,不提升修为,不提升肉身,只专心修炼这三门招式才能做到。   但这么做的话伊阳的根本功法就得搁置。   在离开隋宁府城之前,卢权安就将他从白龙泽处得来的《乙木养生功·通玄境》的功法交给了伊阳。   按照卢权安的说法,踏入通玄境之后,《乙木养生功》的名字应该叫《乙木真阳经》。   这部功法才是伊阳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实力增长的源头。   神识功法再强,也只是杀伐手段,不能本末倒置。   更何况,他身上的修炼资源,并不足以支撑他毫无顾虑地闭关两个月。   必须想办法弄到能快速提升神识修为的天材地宝尽快将这三门招式入门才行。   伊阳目光落在自己的储物戒上,想到了沐烟罗临走前给他的那卷兽皮卷轴。   他手腕一翻,卷轴出现在掌心,解开细绳,将兽皮在桌上摊开。   上面用巫国特有的墨汁,绘制着一小片山脉的地形图,线条粗犷,标注简单。   在地图的中心位置,画着一朵盛开的花,花瓣如金丝,旁边用大虞官话写着三个字。   金丝阳花。   按照卷轴上的描述,此花接近百年火候,是巫国皇庭的人在一处隐蔽山谷中偶然发现的。   当时花还未成熟,采摘下来药效大减,所以只做了标记,等日后再来取。   现在,倒是便宜了他。   一株近百年的金丝阳花,对神识的滋养,绝对远超普通的灵药。   只要能拿到手,将《心猿守意决》动像篇的三式全部入门,不成问题。   伊阳收起地图,心里有了计较:“看来这万妖山脉,必须走一趟。”   万妖山脉,这地方虽然危险,通玄境的妖兽时有出没,但富贵险中求,并且最近靠近横岳重镇商路的沿线妖兽都被先到的通玄高手清洗过一遍,那场清洗妖兽的战斗中据说连宗师级的人物都亲自出面过。   所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靠近横岳重镇这一片的山脉对于通玄境来说不算很危险,并且沐烟罗送的卷轴上标记的位置离横岳重镇不算太远,大概三天的路途就能到达。   伊阳如今肉身圆满,真气修为也稳固在通玄第一境,加上玄渊灵兵和“破妄”境的神识,只要不碰上法身及以上的强大妖兽,逃跑因该是绰绰有余。   并且现在横岳重镇当中其余各府的真罡境高手还有几天才到。这几天,横岳重镇里就他一个外来的指挥使,还算自由。   等几天之后各家势力的人齐了,重镇之内到处都是眼睛,再想一个人进山就没这么容易了。   主意已定,伊阳没有耽搁。   他再次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千幻影面》,按照其中的运功方法修炼,这门功法没有那么难,凭借伊阳的武道理解和强大的肉身控制能力,修炼一晚上成功入门不是问题,他的时间是一点都不能浪费。   第二天一早。   伊阳推门而出,找到正在院中监督镇抚卫晨练的徐岷。   “大人。”   徐岷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行礼问候道。   “我出去一趟。”伊阳言简意赅,“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约束好手下的人,不要在城里惹事。”   徐岷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大人!只是……若有巡天司的公务传来,该如何处置?”   “一概不见,等我回来再说。”   伊阳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大人,您……”   徐岷还想再问,伊阳的身影已经走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句话飘了回来。   “守好家。”   徐岷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操练手下。   伊阳出了院子,没有走主街。   他绕到外城一条偏僻的小巷,确认四下无人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披在身上,将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随后,他催动入门级别的《千幻影面》法门,脸部的肌肉和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蠕动,原本四十出头的面容,变得另外一副模样,并且样子变原本在三木村之时更加苍老,眼神中还添了几分风霜之色,身形也佝偻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他身上的气息,从一个巡天司的官爷,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进山采药的老头。   他混入出城的人流,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朝着万妖山脉的方向走去。   ……   就在伊阳离开后不久。   横岳重镇,城中心,一处带有庭院的昂贵雅居内。   一名身穿天心宗服饰的武者,快步走进庭院,对着正坐在石桌旁品茶的一名中年文士,躬身行礼。   “韩长老,您让我盯着的那个人,我发现他离开院子了,看样子应该是打算出城。不过那人进入人群之后就不见了”   被称作韩长老的中年文士,正是天心宗此次派驻横岳重镇的领队,韩霁。   通玄第三境,法身级的强者。   他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杯,抬起头,眼神平静的问道:   “伊阳出城去哪儿?”   “看他走的方向,出城之后应该是进了万妖山脉。”   “一个人?”   “一个人。”   韩霁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谢听兰那个女人,之前给他传信,说是在禾玉县碰到了这个叫伊阳的。   信里说,此人行事张狂,言语无状,让她看着心烦,让韩霁找机会出手,给这个隋宁府来的指挥使一点教训,让他知道青州这地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撒野的。   韩霁本来也打算这么做。   一个从穷乡僻壤爬上来的泥腿子,靠着走了狗屎运,攀上了巡天司的高枝,就敢不把青州的宗门放在眼里。   这种人,是该敲打敲打。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算了。”韩霁摆了摆手不太在意的说道,“暂时不用盯着了。”   那名天心宗的执事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长老,这……”   “这几天我听说姜中天回来了。”   韩霁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平淡的说道:   “他昨天夜里回的重镇,动静不大,但瞒不过城里那几个老家伙的眼睛。”   “这位副巡守使,离开的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去干什么。这个时候去动巡天司的人,不管占不占理,都等于是往他枪口上撞。”   韩霁抿了一口茶,“谢听兰那边,我会跟她解释。”   “一个伊阳而已,无足轻重。等重镇的局势定了,有的是机会炮制他。”   “是,长老深思。”   那名执事躬身应是,悄然退出了庭院。   庭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韩霁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万妖山脉的方向。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一个真罡境后期,也敢独自一人闯万妖山脉。   真是不知死活。   希望山里的那些畜生,能替他省点事。   ~~~~~~~~~~~~~~~   (今天三更!!!) 第303章 真元莲心籽   万妖山脉,外围。   伊阳一脚踩在山林中松软的腐殖土上,哪怕是轻轻的踩踏,脚底仍陷进去半寸。   这山林间的空气里混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腥气,周围的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灰色斗篷上。   伊阳此刻的模样,是一个年过七旬的采药老头。   《千幻影面》的功法入门之后,他不仅改变了面容,连身上的气息,都伪装成了真罡境圆满的层次。   这个实力,在万妖山脉的外围,不高不低。   既能让不开眼的小毛贼掂量一下自己,又不会因为实力太强,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已近进入万妖山脉半个时辰了,此刻正按照地图上的标识,不紧不慢地朝着那株金丝阳花所在的山谷走去。   忽然,他停下脚步。   左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一头体型堪比水牛的黑色野猪,从林子里撞了出来。   这头猪通体覆盖着一层油亮的黑色鬃毛,根根倒竖,如同钢针。两根半尺长的獠牙,从嘴边翻出来,上面还挂着不知名野兽的碎肉。   伊阳如果没认错的话,这是黑鬓钢豚,一种还算常见的妖兽。   但这只黑鬓钢豚的实力居然是真罡境圆满。   这东西皮糙肉厚,一身钢筋铁骨,寻常的宝器砍在身上,连个白印都留不下,寻常的真罡境圆满武者遇上他还真是有些麻烦。   那头黑鬓钢豚显然也发现了他,一双赤红的小眼睛死死地盯住伊阳,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四只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着。   但伊阳显然不是普通的真罡境圆满武者,站在原地没动,就望着那头黑鬓钢豚。   他甚至连背后的玄渊刀都没碰。   这头猪,正好拿来试试《武极龙象身》圆满之后,自己这具肉身的力量,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黑鬓钢豚见眼前这个“两脚兽”居然没有被自己吓跑,伊阳的镇定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   它低吼一声,四蹄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化作一辆横冲直撞的攻城锤,朝着伊阳的方向,悍然冲锋。   随着这头黑鬓钢豚的冲锋,林间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它踏出的每一步都震起繁多的枯叶。   伊阳看着那头越来越近的妖兽,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任由对方靠近。   就在黑鬓钢豚那两根锋利的獠牙,即将触及他胸口的刹那。   伊阳动了,他没有催动体内一丝一毫的真气。   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手,握拳,对着那颗硕大的猪头,一拳砸了过去。   伊阳出手虽然稍慢一步,但是来势更加凶猛迅捷,带着万钧之势轰去。   强悍的拳锋和硕大的猪头,在半空中碰撞到了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像是用铁锤砸烂一个西瓜的“噗”声。   随着伊阳那道强悍的重击击中黑鬓钢豚的头,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黑鬓钢豚那颗硕大的头颅受到冲击之后,从中间,整个地凹陷了下去,坚硬的头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直接砸得粉碎。   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从它的七窍中喷涌而出。   它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又往前滑行了数丈,在地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才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一拳。   秒杀。   看着倒下的妖兽,伊阳收回拳头,他的拳面上连一丝血迹都没沾上。   他走到那具还在冒着热气的尸体旁,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抽出腰间的短刀,撬下两根价值不菲的獠牙,又剖开胸膛,取走了妖核和一捧心尖血。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山脉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两天。   伊阳对照着兽皮卷轴上的地形,来到了一处被群山环绕的大湖,再过这里不久就是“金丝阳花”的所在地了。   他刚一踏入大湖,识海中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三目齐睁,一股异样的波动,被“破妄”境的神识捕捉到。   他停下脚步,朝着那股波动的源头看去。   在山谷的尽头,有一片不大的湖泊。   湖水清澈见底,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而在湖泊的正中央,一株奇异的莲花,正静静地绽放。   那莲花通体雪白,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光晕。莲蓬已经成型,呈现出一种饱满的、诱人的翠绿色。   真元莲!   看到那株莲花,伊阳的呼吸顿时停滞了一拍,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遇到这种东西,前几天在横岳重镇的房间里,徐岷还跟他提过这东西。   说奇珍阁之前拍卖过一个叫真元莲心籽的东西,哪东西能平白增加三成突破通玄境的几率。   真元莲心籽就是真元莲花的最核心的几颗莲子   伊阳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里,碰上了一株野生的。   看这莲蓬的成色,里面的莲子,少说也有四、五颗。   这运气,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虽然自己的实力以及突破到通玄境,但这莲子不论是作为之后他快速突破到通玄境的借口还是哪去拍卖换去资源,都是十分有价值的。   伊阳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没有立刻上前。   他可是知道,这种妖兽聚集之地的天材地宝旁边,必有强大妖兽守护。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将神识之力催动到极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湖泊的方向,缓缓覆盖过去。   湖面平静无波。   神识探入水下,除了几条小鱼,没有任何发现。   伊阳皱了皱眉,在心中想道:   “不对劲。”   这么珍贵的宝物,不可能没有守护者。   除非……那东西藏得极深,连他“破妄”境的神识,都无法在第一时间探查到。   伊阳没有贸然行动,他绕着湖边,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将周围的地形,尽数收入脑海。   湖泊不大,方圆不过百丈。   四周除了几块光秃秃的青石,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唯一的变数,就在水下。   伊阳走到湖边一块巨石后,盘膝坐下,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   他决定等,如果真有守护妖兽,只要自己靠近真元莲,它必然会现身。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一个时辰后。   湖面依旧平静。   伊阳的耐心,丝毫未减。   又过了半个时辰。   就在伊阳以为自己的判断出了错,准备起身试探的时候。   平静的湖面,毫无征兆地,鼓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   哗啦!   水花四溅。 第304章 斩杀沧鳞虺   突然,一颗狰狞的、覆盖着亮蓝色鳞片的巨大头颅,从水下猛然探出。   那东西形似蛟龙,却无角无爪,头颅扁平,一双竖瞳散发着幽冷的寒光。它张开血盆大口,长长的信子在空气中吞吐,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   伊阳认出了这妖兽,居然是“沧鳞虺!”   并且还是通玄第一境“启玄”的妖兽!   古籍上记载沧鳞虺身具亮蓝鳞甲,一动湖面便翻涌,攻击性强,最可怕的是它还有剧毒,“启玄”境的沧鳞虺可以毒翻“法身”境的武者。   伊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这湖里藏着的,竟然是这种级别的凶物。   沧鳞虺一出现,那双幽冷的竖瞳,就死死地锁定了藏在巨石后的伊阳。   它显然早就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只是一直在等对方先出手。   “嘶——!”   沧鳞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庞大的身躯从水中窜出大半。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张开大嘴,朝着伊阳的方向,猛地一喷。   一股墨绿色的、带着强烈腥臭味的毒液,如同高压水枪般,激射而出。   毒液所过之处,空气中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伊阳脚下猛地一点,身形暴退出去十余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毒液。   毒液落在伊阳先前藏身的巨石上。   那块一人多高的坚硬青石,在接触到毒液的瞬间,就像是被泼了浓硫酸,冒起一阵阵刺鼻的白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融化,最后变成一滩黑色的粘稠液体。   “好霸道的毒性!”   伊阳心中一凛。   这东西的毒,连石头都能融化,自己的《武极龙象身》虽然已经圆满,但要是被正面喷中,恐怕也得脱层皮。   一击不中,沧鳞虺彻底暴怒。   它庞大的身躯在湖中猛地一搅,整个湖面都沸腾起来。   下一息,它如同一道离弦的蓝色闪电,朝着伊阳扑了过来,巨大的蛇尾在身后带起一道数丈高的水墙。   伊阳没有硬接。   他脚踩《流鹤纵云》身法,身形飘忽,在沧鳞虺庞大的身躯周围,不断地闪转腾挪,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沧鳞虺的速度极快,在水中更是如鱼得水。它庞大的身躯时而缠绕,时而甩尾,时而用那颗狰狞的头颅猛烈撞击。   一时间,整个湖边,水花四溅,碎石崩飞。   伊阳凭借着远超同阶的身法,和对危险的敏锐预判,一次又一次地,从那密不透风的攻击中,险之又险地穿过。   他手中的玄渊刀,一直没有出鞘。   他在等。   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与这种皮糙肉厚的剧毒妖兽缠斗,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必须速战速决!   “嘶!”   久攻不下,沧鳞虺的攻击,变得更加狂暴。   它猛地人立而起,上半截身躯高高探出水面,那双幽冷的竖瞳,死死地锁定伊阳。   随后,它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然绷直,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朝着伊阳,发起了直线冲撞。   这是它最强的杀招,以全身的重量和力量,化作一柄攻城巨槌冲撞敌人,在之后把敌人缠住,生活生生绞死。   伊阳看着那颗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的狰狞头颅,眼神一凝。   机会,来了!   他不再闪避,双脚在地面上重重一踏,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那头凶兽,正面冲了上去。   在两者即将相撞的刹那。   伊阳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地向下一沉,贴着地面滑了过去。   他整个人,从沧鳞虺那巨大的头颅下方,一穿而过。   而在穿过的瞬间。   他右手握着的玄渊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朱雀焚炎!”   刀尖在空中高速颤动,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嗡鸣。   不是一刀。   是连续三十六刀!   每一刀,都精准无比地,刺在了同一个点上。   沧鳞虺腹下三寸,那片鳞甲颜色最淡的地方。   那是它的七寸!   三十六道凝练到极致的刀气,在伊阳身前交织、叠加,最终,化作一朵怒放的、由灼热刀痕构成的火焰莲花。   “爆!”   伊阳手腕一抖。   莲花成型的瞬间,轰然炸开!   狂暴的刀气,夹杂着乙木真气的穿透力,从那处唯一的破绽,灌入沧鳞虺的体内,将它的内脏,搅得粉碎。   “嗷——!”   沧鳞虺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直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砸落在地,将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它在坑里疯狂地翻滚、扭动,发泄着临死前的痛苦。   但一切都是徒劳。   几息之后,它的动作渐渐变缓,最后,彻底不动了。   伊阳收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这一招“朱雀焚炎”,消耗了他将近三成的真气。   他走到那具庞大的尸体旁,用刀尖挑开腹部的鳞甲,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墨绿色的毒囊,又收集了不少心头精血。   这些东西,拿到横岳重镇的坊市里,足以换回海量的灵晶。   收获颇丰。   伊阳将战利品收好,目光重新投向湖心的那株真元莲。   守护妖兽已除,这株宝物,是他的了。   他刚准备动身,朝着湖心游去。   突然。   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的碰撞声,伴随着几声愤怒的爆喝,从远处树林的一侧隐约地传了过来。   听见声响伊阳的动作,顿时顿住了。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眉头,缓缓皱起。   ~~~~~~~~~   今天三更,求求看到这里的读者大大们给这本书来多点五星好评吧!!!!!   最近这本书的流量下降,小作者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求读者大大们到这本书的书评点点五星好评!!!!   读者大大们点点好评,我之后的每周一那天尽量做到一天三更!!!   给大家磕头了。   我嗑、嗑、嗑、嗑、嗑、嗑、嗑、嗑、嗑、嗑、嗑 第305章 九河宗和赵家   山谷的风带着血腥气,还有一股妖兽独有的腥膻。   伊阳站在沧鳞虺庞大的尸体旁,胸口微微起伏。   刚才使出“朱雀焚炎”这一式,消耗了他三成的真气,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通玄境妖兽,值得。   他没急着去湖心摘取那株真元莲。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兵刃交击的碰撞声,顺着风,从山谷的另一侧飘了过来。   声音很远,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间,倒是显得清晰可闻。   听到远处的声响,伊阳眉头微皱,随后变得神色如常,他手腕一翻,玄渊刀悄无声息地滑回背后的刀鞘。   将身后灰布斗篷的兜帽往下一拉,遮住了自身大半张脸,伊阳将自己的身形缓慢的融入了身后那块巨石的阴影里,在这山林间就连他自身的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修行的两大隐匿功法《千幻影面》与《藏息无相诀》同时运转。   在功法的遮蔽下伊阳的气息,与周围的枯叶、山石、泥土,再无分别。   做完这一切,伊阳才像一个真正的幽灵,贴着山壁的阴影,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悄然靠近。   他的神识之力,如同无形的触须,以他为中心,向着前方扇形区域覆盖过去,小心驶得万年船。   自身那“破妄”境的神识,让伊阳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百丈之内每一片树叶的脉络,每一只蚂蚁的触角。   一路行去,神识探查之下,确定并无其他埋伏。   伊阳心里有了底。   他绕过一片密林,在一块凸起的巨石后停下脚步,身体藏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前方的空地,战斗的声响正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空地上,四武者影正在厮杀。   三名身穿青蓝色武服的武者,正围攻一名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   那三名武者身上的青蓝色武服胸口处都用银线绣着一个“九河”的古篆字,并且腰间挂着一枚流水纹的玉佩。   “九河宗。”   看到那几人的装束伊阳的脑海里,瞬间跳出这个名字。   这是青州城外的三大仅次于“天心宗”“万剑谷”宗门之一,虽然比不上天心宗和万剑谷,但宗内同样有通玄境之上的宗师坐镇。   与“九河宗”起名的还有两大宗派势力,分别是“赤明山庄”“玉鼎门”,这三大势力对应的层次大概是青州城内的四大千年世家。   但是这三大势力没有四大前年世家那么枝繁叶茂,两者只是在顶层战力上相差不多,甚至三大宗派的宗师级别高手还更胜一筹。   伊阳听说这九河宗,在青州势力盘根错节,行事一向霸道,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从那三名武者身上扫过。   九河宗领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武者,当然他的实际年岁绝不可能是四十岁,这中年武者面容阴鸷,鹰钩鼻,薄嘴唇,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赫然是通玄第一境“启玄”。   另外两个看起来比他年老一些的武者,但实力则稍弱于领头之人,两人都是真罡境圆满的修为。   伊阳再将目光一相另外一侧的锦衣青年。   那青年看起来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样貌俊朗,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发髻散乱,身上的锦袍被划开了七八道口子,鲜血渗透出来,看着狼狈不堪。   并且在他胸口衣襟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极其显眼的“赵”字。   这个标志表明他是青州四大家之一,赵家的人。   这赵家子弟的修为也是真罡境圆满,手中的一柄长剑,长剑之上宝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哪怕是被围攻他的剑法依旧灵动,招式凌厉,一看就是实力不俗的。   但奈何双拳难敌四手。   在九河宗三人,尤其是一名通玄境强者的围攻下,此刻的赵家青年已经左支右拙,气血消耗大半,身上添了十几道伤口,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李长老,这小子的剑法有点门道啊,滑不溜秋的!”一名九河宗武者一边出招,一边小心询问道。   被称作李长老的中年武者冷哼一声,手中长刀一斩,刀芒封死了赵家子弟所有的退路。   “花架子罢了!”   “赵家这些年是越来越不行了,教出来的弟子,就这点本事?”   他嘴上这般说着,手中攻势却愈发狠辣。   “两位前辈,有话好说!”赵家青年一剑荡开袭至身前的攻势,急声喊道,“我乃青州赵家长房赵乾!你们今日若伤了我,我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赵家长房?”被称作李长老的鹰钩鼻听到这话,不怒反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哈哈哈,小子,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别说你只是个长房,今天就是赵家家主赵无极站在这儿,贫道也照杀不误!”   “况且你真当我不知道如今的赵家长房嫡孙是何人吗?你居然还想骗我!”   另一个武者也跟着狞笑起来,“长老说得对!什么狗屁青州四大家,在我们九河宗眼里,跟土鸡瓦狗没什么分别!”   “赵乾是吧?我记住你了。明年今日,我们会记得给你多烧两张纸钱的!”   赵乾听到这话,又惊又怒,脸上一片死灰。   他知道,今天这事,无法善了了。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   “铛!”   一声脆响。   那名武者看准机会,一掌拍在他的手腕上。   赵乾只觉得手腕一麻,虎口剧痛,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长剑。   那柄泛着宝光的长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插进了不远处的泥地里。   李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身形一晃,便出现在长剑旁,伸手将剑拔了出来。   他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剑刃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好剑!”   他抚摸着剑身上流转的寒光,赞叹道:“碧水寒光剑,果然名不虚传。这可是顶级的宝器,赵家还真是舍得。”   赵乾看着自己的佩剑落入敌手,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也消失了。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朝着李长老连连叩首求饶道: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   “这把剑,还有我身上所有的东西,全都孝敬给三位前辈!只求三位前辈能饶我一条狗命!” 第306章 收取真元莲   赵乾一边磕头,一边急切地辩解道:“我……我虽然是赵家长房的,但只是个旁支,根本不受重视!我爹在族里连话都说不上!杀了我,对三位道一丁点好处都没有啊!”   “我发誓!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半个字!若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武道根基尽毁,死后堕入无间地狱!”   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赵乾,九河宗的李长老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上前两步,伸手将赵乾扶了起来,温和地说道:“赵公子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我九河宗怎么说也是名门大派,怎会随意伤人性命。”   赵乾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活路,他早知道就不出来历练了。   当时为了在父亲面前逞强,他硬是要来万妖山脉历练,没想到居然会遇到这般凶狠人物: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行了。”李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和善的模样,“把你的储物袋交出来,然后就下山去吧。记住,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是!是!”   赵乾如蒙大赦,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金丝的锦囊,双手奉上。   李长老接过储物袋,神识往里一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错,赵公子果然是身家丰厚。”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在赵乾那充满希冀的目光中,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一掌印在了他的心口。   “砰。”   一声闷响。   赵乾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塌陷下去的胸口,又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张依旧挂着和煦笑容的脸。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鲜血断断续续的问道:   “为……为什么……”   李长老收回手掌,用衣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面色冷漠的淡淡说道:   “因为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地保守秘密,哪怕你是旁系,让赵家知道了这件事也不太好”   赵乾的眼神,迅速暗淡下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早知在家锦衣玉食的快活就好,为何要逞强呢?父亲我对不起你。”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脸上凝固着浓浓的不甘与惊恐。   而一直藏在巨石后的伊阳,目睹了这一切。   他对这一场惨剧没有丝毫的同情,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通过哪位赵家子弟的功法来看,对方虽然武学不错,但没有实战经验,在万妖山脉这片险地,死个真罡境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那九河宗的背后有宗师存在。   自己这次来万妖山脉,首要目标是那株金丝阳花,其次是探查地形,为日后做准备。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赵家子弟,跟九河宗结下死仇,不值当。   更何况,就算他出手,以一敌三,其中还有一个通玄境,全部拿下肯定是要有消耗的,极有可能暴露自己的一部分底牌。   伊阳刚刚斩杀一头沧鳞虺,还不是全盛状态。   多一事,不如少一一事。   伊阳在心里快速的做出决定。   空地上,那两名九河宗武者,已经开始熟练地搜刮赵乾的尸体。   他们将尸体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那身锦袍,全都扒了下来,然后又从储物袋里,倒出一堆瓶瓶罐罐和几沓银票。   “长老,这小子真肥啊!光是灵晶就有九十多枚!”   “还有这几瓶丹药,看成色,都是上品!”   李长老将那柄碧水寒光剑收好,又把储物袋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墨迹了。”   他吩咐道:“把尸体处理干净,别留下手尾。”   “是,长老!”   一名武者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倒在尸体上。   刺鼻的烟雾升起,赵乾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成一滩黑水,渗入泥土里。   做完这一切,三人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伊阳相反的方位,迅速离去。   确认三人走远,神识中再也感知不到他们的气息后。   伊阳才从藏身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被处理过的、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痕迹,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本就如此。   他转身,施展《流鹤纵云》身法,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只是在他的心里,给九河宗,贴上了一个标签。   心狠手辣,不留活口。   一炷香后。   伊阳回到了那片湖泊旁。   守护妖兽已死,再无威胁。   他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轻飘飘地掠过数十丈的水面,稳稳地落在了湖心那株真元莲的旁边。   近距离看,这株莲花更显不凡。   雪白的花瓣上,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莲蓬饱满,翠绿欲滴,表面仿佛有星光在闪烁。   伊阳仔细数了数。   莲蓬里,不多不少,正好五颗莲子。   每一颗,都蕴含着足以让真罡境圆满武者疯狂的精纯元气。   伊阳不再迟疑。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手,用乙木真气包裹住整株莲花,连同水下的根茎,一同完整地取了下来。   真气如同一个无形的护罩,将莲花的生机和药性,牢牢锁住。   他将整株真元莲装进玉盒当中,放入储物戒中,妥善保管。   做完这一切,伊阳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后,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山林之中。   ~~~~~~~   今天感谢大家昨天对小作者的支持,今天依旧三更奉上,七点半两更,九点半还有一更。   希望大家能继续点点好评。 第307章 三方势力,两样重宝   接下来三天,伊阳按着沐烟罗给的那张兽皮卷轴,一路往万妖山脉的更深处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是要速战速决,尽快将东西拿到手以免夜长梦多。   他没有走山间蹚出的老路,专挑那些人迹罕至的崎岖山路。   《千幻影面》的功法让他看起来像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气息也压在真罡境后期,一副来山里碰运气的普通武者模样。   这副打扮不仅让人看不出来伊阳原本的面容,也能让人更加的放松警惕,毕竟真罡境后期在万妖山脉真的不算什么。   在这两天的路上,伊阳曾远远地用神识感知到过一队人马。   那对人马是五个人,穿着横岳重镇巡天司的制式甲胄,领头的是个真罡境初期的军官。   看样子他们在山林开辟道路和寻找资源,整只队伍步伐整齐,阵型严密,一看就是百战精兵。   但伊阳没兴趣跟他们打交道,他没有显出身形,在感知到之后就远远地就绕开了。   又过了两日。   在正午时分,山林的树荫也遮蔽不了日头的毒辣。   伊阳按照转轴的模糊记载,在翻过一道乱石嶙峋的山梁后,他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边对照卷轴一边观察环境,伊阳发现卷轴上标记的终点,到了。   这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天然石台,约莫百丈方圆。   而在这处石台正中央,生长着一株通体金黄、花瓣细如发丝的奇异花朵,花朵正在阳光下静静地开着。   那就是伊阳此处的目标“金丝阳花。”   此刻那花开过半,一股淡淡的、温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吸上一口,都觉得神识清明了几分。   看来是有近百年的火候,错不了。   花朵已近绽放成熟,可以采摘了。   伊阳站在山崖边上,看着不远处的那株灵花,心头是一片火热。   “金丝阳花”这东西,足以让他的《心猿守意决》动像篇,往前迈一大步。   但他没有急着行动动,反而是先观察四周。   因为这万妖山脉有一个铁律,天材地宝旁边,必有妖兽守护。   妖兽也不是傻子,它们发现天材地宝之后哪怕没有成熟也会守着,等待成熟之后一口吞下,“金丝阳花”对妖兽也是有极大的益处,能增加它们的智慧   果不其然,在伊阳将“破妄”境的神识之力催动到极致,仔仔细细地,将整个山谷梳理了一遍之后。   很快。   他的神识,在山谷对面的一处悬崖峭排上,停住了。   因为在那处山崖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妖兽搭建而成的鸟巢。   那鸟巢由粗壮的枯枝和森白的兽骨搭成,直径足有三丈,像个倒扣的巨大碗口。   在巢穴里,还有着四枚比人头还大的、表面布满暗金色纹路的巨蛋,正安静地躺着。   看到这个巢穴之后吗,伊阳的心一下就沉了。   他认出了巢穴的主人,根据样式来看,那应该是“暗翼雕”的巢穴。   “暗翼雕”在成年之后可是通玄第三境“法身”级的凶禽。   这种妖兽性情极为凶残,护巢心极强。   谁敢动它的蛋,它能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看样子,这金丝阳花,就是这头暗翼雕圈养的“口粮”。   但此刻母兽不在,应该是外出捕食了。   这是一个机会,同时也是一个催命符。   想要有所收获必须速战速决。   伊阳心里盘算之后,刚准备动身,先去把那株金丝阳花摘了。   突然。   他的神识边缘,捕捉到了两股陌生的气息,正从山谷的入口处,飞快地接近。   一股通玄初期,一股真罡境圆满。   感知到那两股气息,伊阳的动作停下了。   他退回山崖的阴影里,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化作了一块冰冷的岩石。   几个呼吸之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在了山谷的另一侧。   是两个穿着兽皮短袄、腰间挎着弯刀的男人。   看穿着打扮,是巫国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通玄境初期的气息。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满脸横肉,修为在真罡境圆满。   两人一落地,目光就被石台中央的金丝阳花和悬崖上的鸟巢给吸引了。   “大哥,发了!是金丝阳花!”那虎背熊腰的壮汉,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开口喊道。   “还有暗翼雕的蛋!我的天,这要是拿回部族里,能换多少婆娘!”   那领头的精悍汉子,看见这两样宝物喉结也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比他兄弟镇定得多。   环顾四周之后,他的视线很快就从宝物上移开,落在了伊阳藏身的方向说道:   “出来吧。”   精悍汉子冷冷地开口。   隐藏在暗处的伊阳见藏不住,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依旧是那副衰老、佝偻的模样。   “一个真罡境后期的老家伙,也敢来这种地方?”精悍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识相的,把储物袋交出来,滚下山去。”   “否则,这万妖山脉,就是你的坟地。”   听到巫国汉子口中的轻蔑嘲笑,伊阳的脸隐藏在斗篷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他用一种沙哑的、符合年纪的声音说道:“二位,这金丝阳花,是在下先发现的。”   “按江湖规矩,凡事讲个先来后到,理应归我所有。”   “若二位执意抢夺,恐怕不妥吧?”   那虎背熊腰的壮汉听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规矩?”   “老东西,你跟我们讲规矩?”   他拍了拍腰间的弯刀,狞笑道:“在万妖山脉,拳头大,就是规矩!”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   “嗖!嗖!嗖!”   又是三道破空声。   三道身影,落在了石台的另一侧,正好将伊阳和那两个巫国人,夹在了中间。   伊阳眼角的余光一扫,心头又是一动。   来人,正是前几天在湖边见过的那三个九河宗的武者。   领头的,还是那个鹰钩鼻、薄嘴唇的中年武者,好像是叫李长老吧。   九河宗长老李程砚的目光,快速的在金丝阳花和暗翼雕的蛋上扫过,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贪婪之色。   紧接着,他看向那两名巫国武者,脸上堆起笑容,抱拳朗声道:“在下九河宗长老李程砚,见过二位巫国的朋友。”   那巫国领头的精悍汉子,看到又来了三个竞争者,脸色沉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这个叫李程砚的武者,实力跟自己一样,都是通玄境初期,并且手下的人也比自己多。   “九河宗?”精悍汉子冷哼一声,“没听说过。”   “如今大虞和巫国互通商贸,两国邦交,阁下带人拦住我们的去路,是何道理?”   九河宗的李程砚闻言,抚掌大笑道:   “朋友说笑了。”   “这里是万妖山脉,不是青州城,更不是你们巫国的王庭。”   “在这地方,没什么邦交,只认拳头。”   他这话,跟刚才那巫国壮汉说的一模一样。   ~~~~~~~~~   继续求支持!!! 第308章 通玄强者激战,三人合作围杀   李程砚这话一出,场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两方人马,五道通玄、真罡的气息,在小小的石台上空,互相锁定,彼此戒备。   谁都知道,一旦动起手来,必然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短暂的对峙后,李程砚再次笑了起来,他朝巫国两人抱了抱拳。   “两位巫国的朋友,这金丝阳花和暗翼雕蛋,都是世间罕见的珍宝。”   “你我两方争斗,只会让别人捡了便宜,况且暗翼雕不知何时归来,再不取走宝物恐怕有葬身之祸”   “不如,我们联手取之,事后平分,如何?”   那巫国领头的汉子,和李程砚对视了片刻,眼神闪烁,显然也在盘算。   最终,他点了点头同意道:   “可以。”   “但那金丝阳花归我。”   “那四枚暗翼雕的蛋,你们九河宗拿三枚,剩下那一枚,给我兄弟。”   他说着,斜眼瞥向站在一旁的伊阳,冷笑道:“至于这个老头,实力最弱,不配分润。”   李程砚抚了抚长须,附和道:“正该如此。”   两方人马,就这样当着伊阳的面,三言两语,将所有的宝物,瓜分殆尽。   伊阳站在一旁,斗篷下的脸,肌肉抽搐,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最后连连后退了几步,像是在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和畏惧。   他的这番表演,落在那两拨人眼里,只引来一阵无声的讥笑。   一个快入土的老家伙,还想染指这等宝物?   痴心妄想。   伊阳退到一块巨石的边缘,看似惊慌,实则心中冷笑不止。   他那“破妄”境的神识,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叫李程砚的九河宗长老,从刚才开始,右手就一直藏在宽大的武袍袖子里。   并且指尖有微弱的青光,在隐隐闪烁。   那是在暗中凝聚杀招的迹象。   联手?平分?都是狗屁。   这两拨人,都想独吞宝物,把对方当成了垫脚石。   伊阳乐得看戏。   他悄悄地,又往后退了两步,整个身体,几乎都贴在了石壁上,做好了随时出手,或是撤离的准备。   “既然说定了,那就动手吧。”   那巫国汉子石爻说着,转身,朝着石台中央的金丝阳花走去。   就是现在!   见巫国汉子石爻有所松懈,李程砚的眼中,杀机爆闪!   他那只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猛然探出!   袖中,三道寸许长的青色光芒爆射而出,化作三柄锋利无匹的真气飞剑,悄无声息,直刺那巫国汉子石爻的后心要害!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两名九河宗弟子,也悍然出手,一左一右,扑向了那个虎背熊腰的巫国壮汉岩祈!   偷袭!   又快又狠!   然而,那巫国汉子石爻,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在飞剑及体的瞬间,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卑鄙!”   石爻身上的肌肉猛然鼓起,一道道复杂的蛮纹在皮肤表面亮起,硬生生地,让他的身体在毫厘之间侧移了半寸!   噗!噗!   两道飞剑,刺入了他的肩胛和肋下,带起两道血花。   最致命的那一道,擦着他的心脏飞了过去!   避开要害的同时,他猛地转身,不顾身上的伤势,一记饱含怒火的重拳,夹杂着狂暴的真气,狠狠地轰向了李程砚的面门!   轰!   拳掌相交!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整个石台,瞬间陷入了混战!气浪翻滚,碎石四溅。   李程砚的身形向后飘退数步,脸上那副和煦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粗莽的巫国汉子石爻,竟然也早就防着他一手。   “杂碎!敢阴老子!”   石爻一拳逼退李程砚,摸了一把肩头的伤口,满手是血的说道。   他怒吼一声,身上的蛮纹光芒大放,整个人仿佛都大了一圈,朝着李程砚再次猛扑过去,拳风呼啸,势大力沉。   “找死!”   李程砚眼神一冷,掐动法诀,那三柄青色飞剑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化作三道流光,从不同角度,刁钻无比地刺向巫国汉子石爻的周身大穴。   两个通玄境的强者,彻底战作一团。   在这万妖山脉的石台之上上,两位通玄境强者在此激战,两人的真气激荡而出,掀起劲风割人面庞。   九河宗长老李程砚与那巫国汉子石爻的战局已然是白热化,李程砚指诀翻飞,三柄青色飞剑化作三道碧色流光,在空中拉出残影。   《碧波三千剑》,九河宗绝顶真功,这一剑招讲究的是剑势如水,绵延不绝。   李程砚斩出的剑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巫国汉子石爻当头罩下。   但那巫国汉子石爻也不是简单人物,他浑身蛮纹绽放出刺眼光亮,每一拳轰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蛮力,拳风激荡,将空气都打出沉闷的爆音。   但在李程砚精妙的剑法下,他那看似威猛的拳头,却屡屡落空,显得笨拙又迟缓,像一头被戏耍的蛮牛。   另一边。   那虎背熊腰的巫国壮汉岩祈,看着自家大哥被压着打,又瞥了眼石台中央那株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金丝阳花,眼珠子一转,心头的贪念再也压不住。   趁现在!   他低吼一声,脚下地面炸开一个浅坑,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那株灵药猛扑过去。   “想得美!”   九河宗那两名真罡境圆满的武者,早就在防着他这一手。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启动,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鬼魅,瞬间封死了巫国壮汉岩祈的去路。   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的伊阳,见状也动了,他可不能让东西落入这些人手中。   他没有出声,脚步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踱出,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那壮汉最后一条可以腾挪的路线。   九河宗两人和伊阳一共三人,呈一个品字形,将那巫国壮汉岩祈死死围在中央。   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股默契,却在无形中达成了。   蛮族终究是异族与异类,伊阳怎么说也是大虞王朝的武者,并且伊阳的实力是在场最弱的,威胁不大,先解决蛮族这个最碍事的,再谈其他。 第309章 背刺就是果决   见自己被三人围住,那巫国壮汉岩祈脸上的贪婪化作了狰狞。   他知道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吼!”   宛若困兽的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身上的蛮纹骤然亮到极致,一股悍不畏死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开来。   他没有选择看起来最强的九河宗两人,而是将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伊阳在心中想道:   “这个干瘦的老头,气息最弱,看着最是好欺负。”   “从他这里撕开一个口子,是唯一的活路!”   快速做出判断,巫国壮汉岩祈脚下发力,肌肉虬结,整个人化作一头发了狂的黑熊,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直扑伊阳而来。   他身侧那两名九河宗的武者见到巫国男子朝着伊阳而出,脸上露出讥讽的冷笑。   “柿子挑软的捏?”   “真是蠢货。”   两人手中的长刀,同时出鞘,刀光一闪,从两个刁钻无比的角度,朝着巫国壮汉岩祈的肋下和后腰,狠辣地斩了过去!   三人的合围之势,彻底成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壮汉必死无疑的刹那。   变故陡生!   那巫国壮汉岩祈在冲到伊阳面前的瞬间,竟是硬生生扭转了身形,不顾背后斩来的刀芒,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姿态,将自己的整个后背,都卖给了伊阳!   他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地,扛下了伊阳看似随意劈出的一刀。   噗!   刀锋入肉,鲜血飞溅。   那壮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他借着这一刀的推力,速度不减反增,整个人如同一颗被投石机甩出的巨石,狂暴地撞向了左侧那名九河宗的武者!   以伤换命!   那名叫黄轩的九河宗武者,压根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惨烈的打法。   他脸上的冷笑还凝固着,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砂锅大的拳头,在自己的视野中,不断放大。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石台上响起。   黄轩惨叫一声,胸前的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十几丈,重重地砸在石壁上,滑落下来,口中鲜血狂涌。   “师弟!”   另一名九河宗武者路洋,目眦欲裂的喊道。   那巫国壮汉岩祈一击得手,完全不理会身后还在流血的伤口,欺身而上,蒲扇般的大手如同两把铁钳,死死地扣住了倒在地上的黄轩的脖颈。   但紧随而来的路洋手中的刀,到了。   刀芒凌厉,直斩壮汉的后心。   但那壮汉不闪不避,手臂上的肌肉坟起如山,猛然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山谷。   黄轩的脖子,被他硬生生地,拧断了。   他瞪大了双眼,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愕与不解,彻底没了声息。   死不瞑目。   而路洋那势在必得的一刀,也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壮汉的背上,再次带起一串血花。   “呃啊!”   巫国壮汉岩祈痛吼一声,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背后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看起来像个血人。   但他没倒。   他转过身,对着路洋,咧开一个森然的、沾满血污的笑容。   与此同时。   正与巫国精壮汉子激战的李程砚,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他那张始终挂着淡笑的脸仿佛一切尽在自己手中的表情,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   他低骂一声,眼中杀机暴涨。   他不再与那巫国汉子石爻缠斗,手中法诀猛然一变!   那三柄原本还在游斗的青色飞剑,在空中骤然合一,化作一道长达三尺、耀眼夺目的青色剑光!   “去!”   剑光如电,撕裂长空!   与此同时,李程砚的身上亮起一团青光,他在催动自己的玄光之种,随着意念他的上半边身躯覆上了一层青玉色的鳞甲,额头生出两道骨棱,整个人高出一头。   残缺法身或者叫玄光点化。   这才是通玄第一境的强大手段。调用玄光之种,让自身的一部分血肉向法身过渡,一截身子展露法身之力,自身的力气翻着倍地涨。   对面的巫国汉子石爻见状也不含糊,一声长啸,半边身子的蛮纹烧成了赤金色,原本蛮横的头颅变成狰狞兽首,双臂肌肉胀得皮开肉绽,两条手臂都粗了一倍。   两个半法身化的怪物撞在了一起。   碧痕,拳影,碎石横飞。   但就在那巫国精壮汉子刚轰出一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最难受的空当。   他只觉得眼前青光一闪,一股锋锐无匹的剑气,已经到了胸前。   他想躲,却已来不及。   噗嗤!   剑光,从他的左肩胛骨处,一穿而过!   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赫然出现。   “啊!”   巫国汉子石爻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左臂软软地垂了下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李程砚一击得手,看都没看他一眼,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名正与路洋对峙的巫国壮汉岩祈身后。   那壮汉刚杀了黄轩,又硬扛了路洋一刀,已是强弩之末。   他感觉到身后的恶风,刚想转身。   晚了。   一道冰冷的寒光,在他背后一闪而过。   李程砚手中的长剑,悄无声息地,从他后心刺入。   剑尖,从前胸透出。   一剑穿心!   巫国壮汉岩祈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口冒出的、还在滴血的剑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风声。   他眼中的生机,迅速消散。   最后,他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石台上,血流成河。   眨眼之间,两名巫国武者,一死一重伤。   九河宗这边,也折损了一名真罡境圆满的武者。   局势,瞬息万变。   李程砚抽出长剑,在死去的巫国壮汉岩祈身上擦了擦血迹。   他看了一眼倒在不远处,抱着肩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巫国精壮汉子,又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始终像个局外人似的伊阳。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   现在,场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而那株金丝阳花,还有四枚暗翼雕的蛋,都还安然无恙。   “这位老丈。”   李程砚脸上,又重新堆起了那副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狠辣出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黄师弟不幸殒命,我心甚痛。”   他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如今只剩下你还有我以及我师弟三人,你看,这山谷中的宝物,我们二人平分,如何?”   他说着,朝伊阳走了两步,显得诚意十足。   但他那只藏在袖中的右手,却悄悄地,朝着仅剩的九河宗执事路洋,比了一个手势。   那是九河宗内部的暗号。   ——杀了他。   站在不远处的路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装作一副放松警惕的样子,将长刀收回鞘中,朝着伊阳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老丈,你运气不错。”   路洋一边走,一边貌似随意地开口。   “我们死了个师弟,你也算捡了个大便宜。”   他走得很慢,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步,两步……   就在他距离伊阳,只剩下三步之遥时。   路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猎豹般暴起!   腰间的长刀,在出鞘的瞬间,化作一道致命的寒芒,如同一条吐信的毒蛇,直刺伊阳的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狠,不留任何余地! 第310章 收获一切战利品   路洋的刀很快,刀锋直逼伊阳的咽喉。   这一刀没有花哨,哪怕是对付一个真罡境后期的武者,他也是全力出手,要一击毙命。   正好可以拿伊阳的人头向李程砚邀功,到时候说不定那些宝物自己也有一丝分润。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伊阳破妄境神识将路洋的一举一动尽数收揽,路洋起手的轨迹、发力的手段,全在伊阳脑海里。   就连脚下踩断干枯树枝的震动,都清晰反映在伊阳的识海中。   这刀看似凶险,实则全是破绽。   就在路洋的刀尖即将触及伊阳喉咙的皮肤时。   伊阳动了,他甚至没有去看路洋,只是随意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路洋那势在必得的一刀,落空了。   锐利的刀锋擦着伊阳衣领划过,带起一阵微风。   见到一击落空的路洋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快,他想收刀变招,但已经晚了。   伊阳右手探出,握住背后的刀柄。   “锵。”   一声轻响,玄渊刀出鞘。   一道墨黑色的刀芒,在空中一闪而逝,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   随着刀芒划过的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路洋僵在了原地。   他保持着挥刀前刺的姿势,脸上的狰狞还未褪去,眼神里却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下一刻。   他的头颅,从脖子上滑落下来,咕噜噜滚出老远。   脖颈的断口处,平滑如镜。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腔子里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石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准备配合路洋夹击的李程砚,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不远处,那个被他重创的巫国汉子石爻,也忘了身上的剧痛,张大了嘴,满眼都是惊骇。   谁都没想到。   那个看起来最弱、最不堪一击的干瘦老头,会以如此干脆利落的方式,一刀,秒杀了一名真罡境圆满的武者。   “你……!”   李程砚的瞳孔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他死死地盯着伊阳,这才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眼前这个老头,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是披着羊皮的恶狼!   察觉到不对劲的他不再有半分保留。   “嗡!”   一股远超之前的强横气息,从李程砚体内轰然爆发。   他身上的青光再次亮起,玄光之种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这一次,不止是上半身,他全身的皮肤表面,都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青玉般的鳞甲,身形拔高了半尺,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非人的、妖异的气息。   三柄青色飞剑,悬浮在他身前,剑尖吞吐着凌厉的剑芒,隐隐构成一座玄奥的剑阵。   整个人的气息,攀升到了通玄境初期的最顶峰!   “阁下究竟是何人?”李程砚声音沙哑的问道,他紧握着手中的长剑,剑身上闪烁着淡淡的神光,威能比之前强了数倍。   他暗中戒备,全身的真气都在疯狂运转,随时准备发出雷霆一击。   伊阳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将头上的兜帽,缓缓摘了下来。   斗篷滑落。   《千幻影面》的功法散去。   那张七十多岁的苍老面容,如同褪色的画卷,迅速变得年轻。   皱纹抚平,肌肉充盈,眼神中的浑浊一扫而空。   一个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如渊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李程砚面前。   轰!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伊阳体内冲天而起,他知道此刻藏拙已经失去意义,速战速决才是最好的选择。   青碧色的真气,如同流动的翡翠,在他体表缓缓流转。   那真气,比李程砚见过的任何真罡都要凝练,其中蕴含的勃勃生机,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通玄境!   而且,是货真价实的通玄第一境“启玄”!   “就凭你也想独吞宝物?”伊阳淡淡开口,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充满了中气。   话音未落,他动了,展露自己的真实面容他就不会让对方活着离开这里。   脚下地面炸开一个浅坑,整个人如同鬼魅,欺身而上。   手中的玄渊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墨黑色的流光,直劈李程砚的面门。   “狂妄!”李程砚又惊又怒,咬牙催动剑诀。   三柄飞剑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剑网,无数道锋利的剑气纵横交错,朝着伊阳当头罩下!   他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绞杀在剑网之中!   面对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伊阳不闪不避,他体内,圆满境界的《武极龙象身》轰然运转!   全身的肌肉虬结,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金色的血液在经脉中奔流,发出江河般的声响。   他直接用肉身,撞进了那张由剑气组成的罗网!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声音响起。   无数道足以轻松切开百锻寒铁的剑气,斩在伊阳的身上,却只带起一连串的火星,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连他的皮肤,都没能破开!   “这……这是什么炼体功法?!”李程砚骇然失色,一脸不敢相信的问道。   硬抗通玄境的剑气而毫发无伤?   这他妈还是人吗?!   就在他失神的这一个刹那。   伊阳已经顶着剑网,冲到了他的面前,他看着李程砚那张写满了惊骇的脸,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手中那柄墨黑色的玄渊刀,猛然一震。   刀身上,那些古老而又神秘的纹路,在这一刻,尽数亮起!   一股远超宝器的、凌驾于凡物之上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灵兵!”   李程砚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伊阳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他举起了刀。   《四象六合刀》第一式——   “苍龙出渊!”   一刀斩落!   七道墨绿色的龙形刀罡,从刀身上咆哮而出,层层递进,仿佛七条从深渊中苏醒的恶龙,撕裂长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李程砚狂涌而去!   李程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亡魂皆冒,疯狂地催动全身的真气,将那三柄飞剑横在胸前,构成最后一道防御。   然而,在灵兵的绝对威能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第一道龙形刀罡,轰碎了他的护体真气。   第二道,撞飞了他的长剑。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剑阵,如同纸糊的一般,寸寸碎裂!   李程-砚仓皇格挡,双臂在接触到刀罡的瞬间,就被震成了血雾。   最后两道刀罡,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他的胸膛。   李程砚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巨大的、前后通透的血洞,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下一息。   他的身体,从中间,被狂暴的刀罡,彻底撕成了两半,鲜血和内脏,洒落一地。   石台上,彻底安静下来。   伊阳甩了甩刀身上的血迹,转身,走向那名仅剩的、重伤的巫国汉子石爻。   石爻靠在石壁上,看着伊阳一步步走来,眼中满是无法遏制的惊恐。   他挣扎着,想要往后退,但被飞剑洞穿的肩胛骨传来一阵剧痛,让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你到底是谁……”   石爻用巫国话,颤声问道。   伊阳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上前,举起了手中的玄渊刀。   手起,刀落。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斩草,就要除根。   确认所有人都已死透,伊阳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到石台中央,小心翼翼地,将那株金丝阳花连根带土挖出,用一个特制的玉盒装好,收入储物戒。   随后,他又施展身法,跃上悬崖,将巢穴里那四枚价值不菲的暗翼雕蛋,也一并取走。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搜刮战利品。   最让他惊喜的是。   在李程砚的储物戒深处,他居然发现了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   正是对方之前使用的化尸水。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伊阳将化尸水,挨个倾倒在五具尸体上。   一阵刺鼻的、带着浓烈酸味的白烟升腾而起。   五具尸体,连同那些骨头和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融化,最后变成一滩滩黑色的粘稠液体,渗入泥土之中,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又用真气,将地面上的战斗痕迹和血迹清理干净,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整个现场,处理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伊阳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唳——!”   一声尖锐、高亢,充满了愤怒的鸣叫,从远方的天际,骤然传来!   伊阳猛地抬头,只见天边的云层中,一个巨大的黑点,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山谷的方向,疾速飞来!   是那头暗翼雕,回来了! 第311章 回归横岳重镇   远处的天边传来禽类的啼鸣,那声音高亢刺耳,穿透力极强,哪怕隔着极远的距离都听得真切。   听到那声响的伊阳面色一边,快速的收起装有化尸水的小瓷瓶,他知道这是巢穴的主人回来了,那头法身境的暗翼雕。   他没回头多看一眼,将玉盒塞进储物戒,身体内的乙木真气流转,修炼的身法《流鹤纵云》运转,身形一闪离开了原地。   伊阳的身影在几个起落间便掠出山谷,消失在密林深处,在他跃出山谷那一刹那,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从云层中直扑而下。   双翼急停带来的强横劲风压倒了大片的树木,狂风席卷,吹得沙石乱飞。   暗翼雕落入巢穴,没看到自己的四个蛋后知道自己这是遭贼了,山谷里爆发出一道穿金裂石的嘶吼。   一声嘶吼后方圆数十里的鸟兽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天空中的黑影来回盘旋,宽阔的羽翼将山林笼罩在阴影下。   一棵棵参天大树被利爪拦腰折断,它是在发泄自己的怒火   发疯的凶禽在寻找窃贼。   但此刻伊阳已近行走在几十里外的密林里,他隐约听见后面的动静,但脚下没停,专挑树叶繁茂的路线。   神识收缩在百丈范围,将前方的一草一木都呈现在脑海里,时刻观察这周围的危险。   为保万无一失,他还催动《千幻影面》,脸颊骨骼重新蠕动,之前消失的皱纹爬满额头。   脊背弓起,脚步放缓,连呼吸都变得浑浊无力。   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消失,一个年过古稀、干瘪枯瘦的老樵夫重新出现在林间小道上。   他将原本显露在外的通玄境真气强行压制,表露出的修为定格在真罡境后期。   遇到凶险可以保命,在高手眼里又不值一提。   接下来的三天里,伊阳没有生火,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吃随身带的干粮,这期间他遇到了一些在万妖山脉中寻宝的武者,但是都凭借强横的神识提前规避。   一刻不停的日夜赶路,他终于在三天后的黄昏时分走出万妖山脉,道路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   伊阳加快脚步的再往前走几里路,视线里出现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墙体。   那正是横岳重镇的城墙,玄武岩砌成的高墙在落日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这一段时间不见,横岳重镇比他之前抵达之时还有繁忙,那巨大的城门口挤满了人。   进山的武者,运货的商队,讨生活的武者,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味、牲口粪便味和伤药的味道,伊阳走出山林之后就不动声色的混进人群。   他前面的队伍在缓慢移动,负责守城的是几名穿着制式甲胄的士兵。   带队的校尉手里拿着名册,逐个盘问。   轮到伊阳之时,校尉打量了他一眼后判断,看面容就是个进山讨生活的武者,但是实力还是不错的,于是收起傲慢平静的询问道:   “路引,身份。”   “昌义府武者,进山采药。”伊阳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顺手递过去一张大面额的银票。   看见伊阳的小动作,校尉不动声色的收下银票在指尖摸查了一圈,塞进腰包后说道:   “真罡境后期?您这把年纪还出来拼命还真是不容易,进去吧,城里不许私斗。”   伊阳点头应承,迈着步子跨过城门。   没人多看他一眼,那守城的校尉绝想不到,面前这个干瘦老头。   几天前在万妖山脉里连斩了两名通玄初期的强者,还掏了一只法身境凶禽的老巢。   进入横岳重镇。   回到外城那处租来的院子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伊阳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如同鬼魅般,落在了自己房间的屋檐下。   他没有惊动正在院中巡逻的徐岷等人,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闪身而入,又将窗户轻轻关好。   房间里,伊阳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褪下身上的灰色斗篷,收进储物戒。   脸部的肌肉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老头的容貌散去,恢复成原本的面庞。   他运转起通玄境的真气在体内流转一圈,这些天连日赶路的疲惫被清扫一空,该清点此行的收获了。   伊阳走到桌边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个装着金丝阳花的玉盒。   打开盒盖,一株通体金黄、花瓣细如发丝的奇异花朵,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淡淡的、温热的光晕。   看着这株得来不易的灵药,伊阳那张始终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这趟万妖山脉之行,当真是收获丰厚。   伊阳没有急着炼化金丝阳花,而是将这次所有的战利品,都从储物戒中取了出来,摆满了整张桌子。   首先是那株意外得到的真元莲,连同根茎被完整地保存在一个大玉盒里,五颗莲子在莲蓬中闪烁着诱人的翠绿光泽,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足以让整个横岳重镇的真罡境圆满武者打得头破血流。   这绝对是价值不菲的宝物,哪怕伊阳用不上也可以用来置换修炼资源和珍贵的灵药。   然后是五把宝器。   其中四把是从九河宗和巫国武者身上搜刮来的,品相一般,加起来也就值个几十枚灵晶。   但那把从赵家子弟手中得来的“碧水寒光剑”,剑身如一汪秋水,寒气逼人,绝对是宝器中的顶级货色,价值不菲。   伊阳拿起这柄剑掂了掂,他已经有了玄渊,这剑对他用处不大,回头可以卖掉换成灵晶。   除了这些,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丹药。   巫国武者身上搜出的,大多是些疗伤和激发气血的乌药,药性霸道。   九河宗那几人身上的,则是一些清心、增进真气的丹丸,品质上乘。   这些东西,足够他省下一大笔开销。   真正让他感到惊喜的,是灵晶。   那两个巫国武者穷得很,加起来也就二十多枚。   但九河宗那个李长老,不愧是宗门长老,身家丰厚,一个人就贡献了一百五十多枚灵晶。   再加上另外两个弟子和那个赵家旁支,这次光是灵晶,就收获了足足二百二十一枚。   算上自己之前的存货,伊阳现在手里的灵晶,已经接近一千枚。   一千枚灵晶。   伊阳摩挲着下巴,心里盘算着这笔钱的购买力。   一柄普通的下品宝器,在市面上上也就卖个十几二十枚灵晶。   当初在奇珍阁拍卖的那颗真元莲心籽,能平白增加三成突破通玄境的几率,最后成交价也不到一百枚灵晶。   自己手里这笔钱,已经算是一笔真正的巨款了。   “灵晶,灵晶……”   伊阳捻起一枚灵晶,入手温润,里面似乎蕴含着一种奇特的能量。   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东西除了当成高级货币交易,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卢权安没提过,晏无鸢也没说过。   或许,只有到了通玄境更高的层次,才能接触到这东西的真正用途。   想不明白,伊阳索性不再去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四枚比人头还大的、布满暗金色纹路的巨蛋上。   暗翼雕的蛋。   他将神识探入其中,仔细感知。   很快,他眉头一皱。   四枚蛋里,有一枚蛋的气息已经彻底死寂,显然是个死蛋。   剩下的三枚,都蕴含着旺盛的生命气息,其中一枚尤其强健,里面的生命波动,如同擂鼓般有力。   伊阳伸出手,在那枚生命力最强的蛋上轻轻抚摸着。   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通玄境的武者,虽然可以凭借身法短暂御空,但终究不能像真正的飞鸟那样,长时间、长距离地在天空中翱翔。   如果能将这头暗翼雕孵化出来,收为坐骑……   一想到自己日后骑着一头法身境的凶禽,遨游天际,伊阳的心头,就忍不住一阵火热。   他将那枚生命力最强的蛋小心翼翼地收好,另外两枚活蛋和那枚死蛋,则准备找机会处理掉,换成修炼资源。   伊阳在储物戒中还发现了一些真功级别的武学秘籍,但是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这里边最强的是李程砚所修的那一门《碧波三千剑》,这剑法讲究绵延不绝,跟他的路数不合。   伊阳现在主修的《四象六合刀》和横炼真功《武极龙象身》足够强悍,没必要贪多嚼不烂。   清点完所有的战利品,伊阳的心情大好。   他将所有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回储物戒,只留下那只装着金丝阳花的玉盒。   这,才是他此行的首要目标。   伊阳打开玉盒,一股温热的、带着淡淡异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将那株金丝阳花捧在手心,闭上眼,用神识仔细感知。   花瓣中,蕴含着一股纯粹、凝练的阳和之力,如同冬日里的暖阳,能直接滋养壮大神识。   “好东西。”   伊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近百年火候的灵药绝非凡物,哪怕它此刻药力内敛,但打开一条玉盒之后散发出来的淡淡药香就让伊阳的识海一阵清明。   就连那尊盘坐在识海中央的金毛巨猿,都将三只眼睛同时睁开,发出一声舒坦的低吼。   这东西对神识的滋养和功法的修炼有着无法替代的效用。   伊阳坐在椅子上,看着这株金丝阳花,用指腹轻轻摩挲玉盒边缘,《心猿守意决·动像篇》那三式杀招,入门需要海量的神识消耗。   有了这株金丝阳花,就能把原本需要好个月的苦修时间大幅度缩短。   神识功法一旦入门,加上自己的天命加成,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形成战斗力。   这门针对精神意志的杀伐手段,能让他在同境界交手中立于不败之地。 第312章 炼化灵药,发生的大事   伊阳在房间内盘膝坐下,他拿起玉盒中的那株珍稀灵药“金丝阳花”,随着灵药放在他的手中一股温热的药香扑面而来,纯粹的阳和之力,让识海一阵清明。   那尊盘踞在识海中央的九尺金毛巨猿,三目齐睁,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透着一股对这灵药的极度渴望。   感知到神识之中巨猿的渴望,伊阳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摘下第一瓣薄如蝉翼、色泽金黄的花瓣,送入口中。   花瓣触碰到舌尖的瞬间,便化作一股炽热而纯粹的阳和之力,没有经过肠胃,直接顺着一股玄妙的通路,冲入他的识海。   轰!   识海之中,金光大放。   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沐浴在金光里,浑身金毛根根倒竖,发出一声舒畅的咆哮。   伊阳立刻按照《心猿守意决·动像篇》第一式“心狱焚身”的法门,开始运转神识。   他尝试着将散布在识海中的神识之力,压缩,再压缩,试图将其凝结成一枚极小的、肉眼不可见的念头种子。   然而,神识刚一开始运转,一股剧烈的震荡,便从识海深处传来,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着一柄大锤,狠狠砸在了他的灵魂上。   “吼!”   与此同时,神识之中的金毛巨猿也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它庞大的身躯在识海中剧烈颤抖。   随着功法的不断运转,伊阳的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一股仿佛要将整个识海撕裂的剧痛,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但他没有停下,他咬紧牙关,强忍着那撕心裂肺般的痛楚,继续按照功法路线,强行运转神识凝结“心狱之种”。   还好百年灵药金丝阳花的药力,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那股温润的阳和之力,如同涓涓细流,不断地冲刷、修复着他那濒临破碎的神识,让他在极致的痛苦中,得以保持一丝清明,不至于直接昏死过去。   伊阳清楚,这是功法修炼过程中必经的过程,想掌握这种以意念杀人的手段,就必须承受这种脱胎换骨的煎熬。   如果没有这株灵药的帮助,他要尽力几个月这样的艰苦过程才能将功法成功入门,这还是在他有“天命”的帮助下才能做到,普通的武者根本无法修炼。   房间之内,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第一瓣花瓣的药力彻底耗尽时,伊阳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脸色,比之前在万妖山脉里连斩两名通玄境时还要难看,仅仅是“心狱焚身”的第一个周天,就让他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次。   他略作调息,稳住还在震颤的识海,没有半分犹豫,再次伸手,从玉盒中摘下了第二瓣花瓣,送入口中。   随着新的药力注入,识海中那尊痛苦不堪的金毛巨猿,像是得到了安抚。   它停止了咆哮,竟缓缓地,盘腿坐了下来,它的三只眼睛里,流转着玄奥的金光,两只毛茸茸的大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   一股古老、苍茫、神秘的气息,从巨猿的身上,弥漫开来。   它仿佛不再是一尊由神识凝聚的虚影,而是在演绎某种源自上古的传承。   当伊阳服下第三瓣花瓣时。   识海中,那尊盘坐的金毛巨猿猛然睁眼,双手结印,向前一推。   所有散乱的神识之力,在这一刻被强行聚拢、压缩。   “嗡!”   伊阳的脑子像是被重物击中,眼前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一枚晶莹剔透、只有米粒大小的“心狱之种”,正静静地悬浮在他的识海中央。   这枚种子,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种能直接撬动、引爆他人内心最深处恐惧的恐怖力量。   成了!   伊阳心中一喜,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立刻开始修炼第二式,“心镜裂影”。   这一式的修炼难度,比第一式更甚。   它要求将无形的神识,锤炼成一柄有形的、锋锐无匹的利刃。   一刀斩出,能切断敌人神台与五感之间的联系,让其陷入感官错乱的深渊。   伊阳毫不吝啬,连续服下第四、第五、第六瓣花瓣。   磅礴的药力,如同滔滔江河,在他的识海中奔涌。   金毛巨猿发出震天咆哮,三目圆睁,将那海量的神识之力,一遍又一遍地,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捶打、锻造。   深夜时分。   伊阳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一缕缕细密的血珠,从他的眼角、鼻孔、耳洞中,不受控制地渗出。   这是神识消耗过度,即将伤及根本的征兆。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瞬间。   识海中,那尊正在捶打神识的金毛巨猿,突然仰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一股无比磅礴、精纯的精神力量,从巨猿的体内反向涌出,如同甘霖普降,瞬间浇灌在伊阳那干涸枯竭的识海之中。   这是《心猿守意决·静像篇》修炼到圆满后,打下的深厚根基,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   “嗡……”   随着这股力量的注入,“心镜裂影”终于在第六瓣花瓣的药力耗尽前,成功入门。   一把无形的、散发着森然寒意的利刃,在伊阳的识海中缓缓成型,不断闪烁,仿佛能将世间一切有形无形的联系,都斩断。   伊阳没有停。   他服下第七瓣花瓣,开始冲击最后一式,也是最凶险的一式——“心火燎原”。   这一式,需要将神识凝聚成一缕炽热的意念,如同火种,能直接钻入敌人的气海,点燃其毕生修为。   但修炼过程,稍有不慎,这把火,就会先烧了自己。   第七瓣花瓣的药力刚一化开。   伊阳的识海中,便毫无征兆地,燃起了一片无形的火焰,那火焰无色无相,却带来一种焚心蚀骨的灼痛。   金毛巨猿在火焰中痛苦地翻滚,发出凄厉的嘶吼。   伊阳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脑子都在燃烧,意识都开始模糊。   这是“心火”失控的征兆!   “定!”   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伊阳强行稳住心神,按照功法记载,将所有意念集中于一点,试图将那片失控的火焰,重新收束。   他接连服下第八、第九瓣花瓣。   在磅礴药力的支撑下,识海中的金毛巨猿强忍着灼烧的剧痛,重新盘坐而起。   它伸出双手,竟硬生生地,将那团炽热的“心火”托举起来,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一遍遍地锤炼、压缩。   当最后一缕药力消散时。   伊阳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浊气。   那团焚烧识海的无形火焰,最终被他凝成了一团只有拇指大小、散发着赤金色光芒的火苗,静静地悬浮在识海之中。   “心火燎原”,成!   伊阳缓缓睁开眼,双眸深处,仿佛有两簇金色的火焰在轻轻跳动,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深沉,不可测度。   他调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心狱焚身·小成(0/60000)】   【心镜裂影·小成(0/60000)】   【心火燎原·小成(0/60000)】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玉盒中剩余的七瓣金丝阳花小心收好。   这些,将是他日后继续提升这三门杀招熟练度的保障。   一夜苦修,换来三门直指神魂的杀伐大术,这笔买卖,值!   ……   第二天清晨。   伊阳从入定中醒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抑制不住的惊喜。   如今,他不仅肉身强横,真气霸道,更添了这神鬼莫测的神识杀伐之术。   同境界之内,他有绝对的信心,立于不败之地。   就在这时。   院中传来整齐划一的操练声和呼喝声。   徐岷似乎是感知到了伊阳房中那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知道大人已经回来,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地敲了敲门。   “大人,您回来了?”   伊阳收敛气息,淡淡地应了一声:“进来。”   徐岷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大人,您不在的这几天,重镇里出了件大事!”   伊阳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第一件事就是和那个陆青澜有关,她不是那个山河拳陆醉的孙女吗?最近她可是出大风头了。”徐岷说起这个名字,眼睛都在放光的说道:   “三天前,她在城中心的擂台上,跟英杰榜排名第十的‘乾坤手’陆万元打了一场!”   “那个陆万元,可是青州陆家的嫡系天才,一身奔雷真罡霸道无比,实力远超寻常的真罡境圆满!可您猜怎么着?”   徐岷说到这,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到十招!”   他伸出一根手指,神情激动地比划着。   “那陆青澜,不到十招就压制住那陆家天才!之后一拳轰出,陆万元当场吐血倒飞出去,连擂台的柱子都撞断了!”   “我当时在场,听周围的人说,陆万元可是带了护道者来的,是陆家的一位通玄境强者。但从头到尾,那强者都没敢出手干预。   只是在战斗结束后,重镇外面远远传来一声饱含怒火的‘陆醉!’,显然是吃了哑巴亏,又不敢在城里动手。”   徐岷说得眉飞色舞,像是看了一场好戏般说道:“现在,整个横岳重镇,都叫陆青澜‘横岳重镇第一英杰’!因为英杰榜前十的其他人,都不在横岳重镇,所以这个名头之前属于陆万元,现在他败了,这个名头,自然就落到她头上了。”   “更重要的是!”徐岷的语气变得更加热切,“这几天奇珍阁放出话来了,三天后,要举办一场高规格的拍卖会!据说,连副巡守使姜中天大人都会亲临现场,城里其他的通玄境强者,一个都不会少!”   他看着伊阳,眼神里满是期待,“大人,您这次回来得,正是时候!”   伊阳听完这些消息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的想着。   他对真罡境的对决没有丝毫的兴趣,现在能威胁到他的只有“法身境”的强者,一些小辈之间的战斗不足为惧。   他注重的是另外一件事,重镇之内居然要举办拍卖会,并且姜中天也会出现。   伊阳来到横岳重镇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姜中天迟迟没有召见自己,恐怕就是在等各方势力的人都到齐。   这场拍卖会,倒是个不错的露脸机会,也可以顺便看看,这横岳重镇的坊市里,到底能淘出些什么好东西,他现在身家还算丰厚,正好肉身方面这段时间没有进步,不知到时候能不能获取一门强大的横练功法。 第313章 处理万妖山脉得来的东西   伊阳听完徐岷汇报的消息之后,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敲击着,这模样显然是在思考事情,徐珉站立一旁保持安静。   伊阳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院子中的大树上,但脑海中的思绪却早已飘远。   横岳重镇目前的局势,有些不对劲,各府征召来的真罡境武者,到横岳重镇已经有些时日了。   除了他这个半路截胡,提前赶到的,其余人马也已陆续抵达。   但这么多人,却迟迟没有接到任何实质性的任务,全都被安置在城中,名为待命,实则闲置。   这和当初隋远商会会长林鹤的说法,对不上。   之前在隋宁府城的时候林鹤说,他得到的消息是青州地方势力、皇城派来的商贸司、还有南疆巫国,三方都不希望对方独占重镇的利益,所以才从各府城抽调精锐,用来平衡各方势力。   可现在看来,自己等人在被征召而来显然不是为了如此,目前来看因该是在等待着某个未知的时机,或是用来防范某种尚未浮出水面的巨大威胁。   横岳重镇的管理井然有序,副巡守使姜中天实力深不可测,更有十二位通玄境强者坐镇。   这里,根本不缺人手,缺的反而是秩序。   各方势力齐聚,九河宗、天心宗、四大世家、巫国使团……就连青州本地的大小势力,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对这三条通往巫国的商路虎视眈眈。   伊阳想起在万妖山脉中,遇到的那个九河宗长老李程砚,还有那两个巫国武者。   那些人为了宝物,翻脸比翻书还快,手段狠辣,不留活口,在这座龙蛇混杂的重镇里,这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凶狠,只怕会变本加厉。   伊阳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他看不透眼下的局势,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里将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暗流涌动,随时可能将人吞噬。   在这样的地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实力,他庆幸自己这次万妖山脉之行,收获颇丰。   不仅修成了三式直指神魂的杀招,还积累了海量的修炼资源。   当务之急,就是将这些带不来直接战力提升的资源,尽快变现,换成能让他变得更强的灵晶和丹药。   伊阳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身前,那个恭敬站立、等候示下的徐岷身上。   这个从隋宁府一路跟着自己,从镇抚卫小队长到名义上的副指挥使的年轻人,办事谨慎周到,忠心耿耿,是个值得培养的心腹。   而且,他刚突破真罡境不久,根基未稳,正是最需要资源来巩固境界的时候。   适当的投资,是必要的。   一来,可以彻底收拢人心,二来,自己身上那些对通玄境已经用处不大的低阶资源,留着也是占地方。   想到这里,伊阳不再犹豫,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装着丹药的丹瓶。   将丹药瓶子打开,十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的赤色丹药,静静地躺在其中,一股浓郁的药香从中散发出来。   这正是在真罡境修行用的凝罡丹,真罡境巩固和提升修为的上品丹药,每一枚都价值不菲。   他又取出五只瓷瓶,里面装着满满的“虎骨熬炼丹”,是真罡境淬炼筋骨的上好丹药。   这些东西,一部分是从九河宗和巫国武者身上搜刮来的,一部分是之前的存货。   这些东西对于现在的伊阳来说,用处不大,但对徐岷这种刚突破的真罡境武者,却是梦寐以求的至宝,没有一定的财力和关系是很难接触到的。   之前在府城之时,只有等待每月巡天司的俸禄下发之时才可得到一两颗用于提升修为,但是现在他们这些镇抚卫跟着伊阳离开,不在府城,那些这些俸禄自然是由伊阳来决绝。   伊阳将东西推到徐岷面前,声音平淡的说道:“这段时间你办事尽心,这些东西,算是对你的奖赏。”   徐岷的目光落在盒中的丹药上,看到其中的东西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   他双手微微颤抖,想要推辞,却又无论如何都挪不开视线。   伊阳看出了他的纠结,不容置疑的吩咐道:   “拿着。”   “好好修炼,我需要能用的人手。”   这句“我需要能用的人手”,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徐岷的心田。   他明白,大人这是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了,这不仅仅是奖赏,更是器重与信任。   徐岷刚要开口道谢,但伊阳又从储物戒中,取出厚厚一叠银票,每一张的面额,都是五百两。   他随意数出九十张,递给徐岷说道:   “这些,分给兄弟们,每人一千五百两。”   “跟着我从隋宁府一路颠簸到这横岳重镇,他们也辛苦了。”   徐岷彻底僵在了原地,他没想到自己的老大居然如此的大方,三十个兄弟,每人一千五百两,这就是足足四万五千两白银!   要知道,一个内气境的镇抚卫,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五百两,这笔钱,相当于他们不吃不喝干上三年的全部收入!   要知道之前他们之所以选择跟伊阳离开,除了对方是镇抚卫的指挥使卫,不就是为了这些银子和修炼资源吗?   如今伊阳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徐岷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   他捧着那些丹药和银票,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道:“大人厚恩,属下代兄弟们,谢过大人!”   “日后,我等三十一人,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心中对伊阳的忠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伊阳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后说到:   “去吧,把东西分下去,让兄弟们好好修炼。”   “另外,告诫他们,不要在城中惹是生非,这里不是隋宁府。”   徐岷郑重应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在他看来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东西,躬身退出了房间。   徐岷走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阳坐在桌前,将储物戒中那些见不得光的战利品,再次取了出来,摊满了整张桌子。   五柄宝器,八百多枚灵晶。   一些杂七杂八的功法秘籍,以及,那柄最显眼的,剑身如一汪秋水、寒气逼人的“碧水寒光剑”。   这些东西,必须尽快出手。   一来,变现换取更有用的修炼资源,二来,留在手里就是个祸患。   万一哪天被人认出来历,尤其那柄刻着赵家标记的名剑,反而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伊阳开始规划销赃的路线,那五柄普通的宝器和一些丹药杂物,可以拿到城中几家信誉好的大商行,分散出售。   只要不是太扎眼的东西,想来不会引起怀疑。   但“碧水寒光剑”不同,这剑是青州赵家子弟的佩剑,在明面上的商行出手,风险太大。   看来得在横岳重镇内找个靠谱的黑市渠道,对于这种地方伊阳很放心,这么多武者聚集的城市,肯定有销账的黑市,不用担心找不到。   伊阳打定主意,站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新的武服换上,他催动《千幻影面》,脸部的肌肉和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蠕动。   原本四十出头的冷峻面容,迅速变得平庸,眼角添了几道皱纹,看着像个常年奔波、为生计发愁的中年汉子。   接着,他又运转《藏息无相诀》,将自身通玄境的实力显露在真罡境圆满的层次,这个实力行事会减少很多的麻烦。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那些要出手的兵器丹药,重新收进储物戒中,之后伊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   在横岳重镇的坊市区,那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伊阳挑了一家门面气派,名为“万宝轩”的大商行走进去。   店内红木柜台擦得锃亮,伙计们穿着统一的服饰,见到有客人进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伊阳没有理会伙计,只是将自己真罡境圆满的气息,不经意地释放出一缕。   感知到这股气息的掌柜脸色瞬间一变,连忙亲自从柜台后绕了出来,满脸恭敬地将他请到了二楼的雅间。   在这横岳重镇,真罡境圆满,已经算得上是一方高手,无论走到哪里,都足以让人高看一眼。   雅间内,香炉里焚着宁神的檀香。   伊阳也不废话,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柄造型精美的长剑,正是从九河宗长老身上得来的宝器。   掌柜的是个识货的,他看见伊阳拿出这柄武器之后就知道不简单,十分小心的接过长剑,拔剑出鞘,用指尖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嗡。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蜂鸣。   “好剑!”   听到这声剑鸣,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品宝器,看这锻造手法,应该是出自青州名家之手,客官,这把剑我能出八十八枚灵晶。”   伊阳对于这个价格还算满意,所以他没还价,直接点头同意交易。   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对方可能是见自己实力强大打算交个朋友,没有赚多少。   双方痛快成交,掌柜的当场点清了灵晶,用一个锦袋装好,交到伊阳手中。   伊阳又从布包里取出两个玉瓶,里面分别装着“凝罡丹”和“血筋散”。   掌柜的验过货后,沉吟片刻道:“凝罡丹八枚,上品,每枚半枚灵晶,共四枚。”   “这血筋散……看成色,应该是巫国那边的货,药性霸道,还有杂质残留。这东西在我们这儿,不能用灵晶交易。每份两千两银子,五份,总共一万两。”   伊阳略作思索,直接还价:“加起来,六枚灵晶,一口价。”   听见伊阳的还价,掌柜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看着伊阳那张平平无奇,眼神却古井无波的脸,他咬了咬牙,还是点头同意了。   为了两枚灵晶,得罪一个不好惹的真罡境圆满,不值当。   离开万宝轩,伊阳又接连走访了“聚宝阁”、“天元商行”等几家大商铺,将剩余的宝器和丹药,三三两两地,全部分散出手。   他每次都表现得干脆利落,既不贪多,也不纠缠,给人一种“急需用钱,为三天后的拍卖会凑钱”的印象。   一个下午走下来,伊阳手中从万妖山脉处得来的战利品基本售卖了,这些物品大概交易了二百八十多枚灵晶,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时间慢慢来到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伊阳又换了一副面孔来到横岳重镇东处的偏僻巷子深处,在这处巷子的尽头,是一家门面破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当铺。   店铺黑色的门面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匾,上面写着两个字,正是这家店铺的名字、   “聚义当”。   据伊阳打探来的消息,这家当铺背后,是横岳重镇的一个地下势力,他们专门做的就是收购来路不明的货物,只要价格合适,哪怕是抢来的巡天司制式武器,他们都敢收。   伊阳要处理掉那柄“碧水寒光剑”,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见目的地到了,他拉了拉头上的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第314章 提升修为   伊阳推开那扇看起来十分破旧的木门,走了进去,来到店内就发现这里十分的昏暗,只点亮了一盏油灯。   周围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铁锈、烟草和某种动物油脂混合的怪味,十分的刺鼻。   这地方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正经交易的地方,但伊阳知道自己没有找错。   只见在屋内唯一一张红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独眼老头,他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旱烟杆,正半眯着眼,吞云吐雾,好似完全没看到伊阳进来。   弥漫的烟雾环绕在四周,让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模糊。   直到旱烟抽尽他才察觉到有人进来,独眼老头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那只浑浊的独眼在伊阳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头上那顶压得很低的斗笠上。   “买还是卖?”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的问道,完全不在意伊阳的一身打扮,这样的人在这里他见过了。   伊阳没有废话,他走到柜台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物,放在了柜台上说道:“卖剑。”   看见那抹黑布,独眼老头来了点兴致,放下烟袋,伸手慢悠悠地解开放在桌面的黑色物件。   黑布揭开之后,一模明亮的剑身出现在房间里,哪怕是在这昏暗的店铺里,那一抹如秋水般的寒光,依旧刺得老头那只独眼微微眯起。   “好家伙。”老头忍不住赞了一声,那抹寒光浮现之后他就知道这把剑不简单,很有可能是极品宝器,要知道这么多年他经手过的极品宝器,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独眼老头小心翼翼的伸出枯瘦手指,想要去触摸剑身,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剑柄上那个小小的、用古篆体雕刻的“赵”字印记时,他的动作,骤然停住。   独眼老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头,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斗笠客,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   伊阳的面容藏在斗笠的阴影下,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道:   “怎么这里还有你们不敢收的东西吗?要就给个痛快话。”   听见伊阳的问话,独眼老者沉默了片刻将剑重新用黑布包好,推回到伊阳面前。   他重新拿起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才低声说:“这东西烫手,我得请后面的人定夺,您稍候。”   说完,他也不等伊阳回答,便起身掀开身后那块脏兮兮的布帘,走进了屋子的后堂。   伊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神识,却早已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覆盖了整个当铺,虽然略有遮挡但是拦不住他。   这老酒的屋子后堂,拢共有两间房。   左边那间,藏着两个真罡境圆满的武者,气息沉稳,正在闭目调息,而右边那间,还有一个实力稍强,已经摸到了通玄境门槛的强者。   看来这些人,就是这家黑店的底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布帘再次被掀开,独眼老者领着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刀疤男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来到前屋后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伊阳一番,然后才将目光,落在那柄用黑布包裹的长剑上。   他毫不犹豫的拿起剑掀开黑布,仔细端详了片刻,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的说道:   “我听说三天前,青州赵家旁支有个叫赵乾的子弟,在万妖山脉失踪了。据说他随身带的,就是这柄碧水寒光剑。”   话音落下,店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伊阳能清晰地感觉到,后堂那三股原本还在收敛的气息,在这一刻,全都毫不掩饰地,将他牢牢锁定。   杀机,在暗中弥漫。   然而,伊阳没有半分慌乱,他藏在斗笠下的嘴角,反而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问道:   “我只问你们,收不收?”   他伸手直接从对方手中多夺回长剑,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小小的当铺内回荡开来,剑鸣传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刀疤男和那个独眼老头,在听到剑鸣的瞬间,脸色都是一变,他们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气,从眼前这个斗笠客身上一闪而逝。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头蛰伏在黑暗中凶狠恶兽,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一般。   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就会被撕成碎片。   感受到那股杀意之后,刀疤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身上那股试探的锐气瞬间消散。   他挤出一个笑容,连忙摆手道:“收,怎么不收。我们聚义当,开门做生意,只要是宝贝,什么都收。”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这柄在外面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碧水寒光剑”,以一百八十枚灵晶的价格成交。   伊阳收下装有灵晶的钱袋,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走出了当铺,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子里。   ……   “三掌柜,就这么让他走了?”   等伊阳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后,那独眼老头才走到刀疤男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为什么不留下他?这可是搭上赵家线的最好机会。”刀疤男,也就是这家当铺的三掌柜,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凝重的说道:   “点子太硬,不好对付。”   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气,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那……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吗?”独眼老头又问,“虽然那赵乾不受重视,但毕竟是赵家的人,那边说不定也在找。”   三掌柜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缓缓摇头拒绝了独眼老头的提议:“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才那人也做过伪装,不是轻易能查清的。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有种预感,如果我们把这事说出去,恐怕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两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   当铺对面的屋顶上,一道人影,正如同鬼魅般,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之中。   正是去而复返的伊阳,他根本就没走远。   只要刚才那个三掌柜,有半点想把消息传出去的意思,伊阳就会在今夜,让这家“聚义当”,从横岳重镇彻底消失并且不引起一丝动静。   确认对方没有这个打算后,伊阳才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片刻之后,伊阳回到院子,但他没有休息,反而盘膝坐在床上,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   这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打开瓶塞的瞬间,一股精纯无比的真气,便扑面而来。   这丹药名叫纯元丹,是通玄境提升修为专用的丹药。   哪怕是伊阳,身上也没有几颗。   之前斩杀的四个通玄境,九邪教的叶寒倩,九河宗的李程砚,还有那两个巫国武者,四人加起来,也只搜刮出两瓶,总共二十颗。   可见这种丹药,在通玄境中,也算是稀缺货。   伊阳倒出一颗,没有丝毫犹豫的吞入腹中,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磅礴的暖流,顺着经脉,涌入气海。   他立刻闭上眼,运转起《乙木养生功》的通玄篇——《乙木真阳经》。   轰!   随着功法的运转,伊阳体内的气海,瞬间沸腾起来。   那枚由他自身意志凝聚的、和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玄光之种,在丹药之力的催化下,开始散发出璀璨的青碧色光华。   玄光之种的表面,那些原本还只是轮廓的五官和身形,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清晰、凝实。   一丝丝,一缕缕的乙木真气,如同拥有生命的丝线,不断地缠绕、编织,在他的玄光之种上,刻画下更精细的纹路。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正在用最精细的刻刀,在一块璞玉上,雕琢着自己的模样。   与此同时,只有伊阳自己能看见的面板上,一连串的数字,疯狂地跳动起来。   6000   6000   6000   …… 第315章 身份尊贵之人悄然抵达   三日前,横岳重镇。   一辆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的马车,在重镇核心区域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前,缓缓停下。   虽然马车看起来十分普通,但是见多识广的人自然能看出马车车身由价值不菲的玄沉木打造,通体光滑,没有一丝多余的雕饰,却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随后一名身穿着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枚玉佩的年轻男子,率先走了下来。   这下来的男子看起来是年约二十五六,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常人难以模仿的雍容与贵气。   并且男子还有着一双明亮的双眼,仿佛能将一切看穿。   他正是大虞王朝的皇子,夏浩云。   夏浩云站定后,回身,又将车内一名身穿鹅黄色长裙、面带薄纱的少女,小心地扶了下来。   “皇兄,就是这里了吗?”少女压低声音说了句。   他点了点头,随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府邸门口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又将目光投向远方熙熙攘攘的街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想到。   这些日子一路行来,他看到了这座边境重镇的繁华。   无数的武者、商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来,给这片蛮荒之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酒楼客栈,家家爆满,坊市街道,人头攒动。   一柄在府城只值十枚灵晶的宝器,在这里能轻松卖到而十枚。   一块在内地随处可见的精铁,在这里的价格翻了几倍。   风口之上,猪都能飞起来,这条新开的商路,就是那个最大的风口。   但他也看到了繁华之下的另一面。   官道之上,随处可见因商队火并、山匪劫掠而留下的残破车架与斑驳血迹。   城外不远处,就有衣不蔽体的流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用一种麻木的、渴求的眼神,看着那些进出城门的华服商贾。   这代表着大虞的根,烂了。   夏浩云在心中叹了口气,心情有些沉重。   “皇兄,我们到了。”   身旁的少女轻声提醒,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夏浩云收敛心神,从袖中取出一张用看起来就材质不凡的名帖,递给早已候在门口的仆役说道:“烦请通报一声。”   仆役双手接过名帖,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的说道:   “您稍等。”   他转身小跑进府,动作利落得很。   没过多久,仆役就跑了回来,恭恭敬敬地说:“贵客里面请。”   府邸之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虽不是十分的华美,但也是一处清静之地。   仆役将两人带到一处开阔的中庭外,便停下脚步,躬身退去。   夏浩云与少女对视一眼知道自己要见的人就在里面,他们二人一同迈步走入庭院。   庭院正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伫立在一棵不知名的古树下。   那人身穿一袭简单的银色武服,身边伫立着一杆看似普通的银枪,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整个人却像是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长枪,可谓是锋芒内敛,但气势迫人。   对方正是这座横岳重镇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副巡守使,姜中天。   夏浩云的目光,落在姜中天的背影上,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看不透。   以他通玄境的神识,竟然完全无法感知到对方深浅。   那感觉,就像是在凝视一片深不见底的渊海,这位大虞皇子在心中想道:   “这位姜副巡守使,恐怕已经修成了第二道神通,距离那宗师之境,恐怕是不远了。”   夏浩云心中暗自评估。   上一次听到此人的名号,还是在皇城的密报里。   密报中说他刚突破通玄圆满,尚未修成神通,便已能在卧虎藏龙的潜龙榜上,排到二百八十多名。   如今看来,这情报,已经过时了。   现在的姜中天,恐怕足以在潜龙榜上,杀进前一百二十名。   就在夏浩云暗自思忖之际。   庭院中的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姜中天。   他的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利剑,只是随意一瞥,就让夏浩云身旁的少女,感到一阵心悸。   “殿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姜中天的声音,不卑不亢,没有丝毫见到皇子该有的谄媚与惶恐。   他只是平静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两人引向一旁的石亭。   入座之后,夏浩云开门见山:“姜副使,我此行的目的,想必你已经知晓。”   姜中天听到这句话后没有回答,只是提起石桌上的茶壶,为两人斟满茶水后淡淡地说道:“姜某已近收到青州那边传来了消息。”   “听说是与前朝余孽有关。”   夏浩云端起茶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我也是奉命行事,为的,是解决那股逆贼。”   见对方这般说话,姜中天点了点头,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   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两人闲谈了几句,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并不尴尬。   忽然,姜中天话锋一转的说道:   “殿下,关于那件事,我手下倒是有个人才。”   “或许,能为殿下此行,出上几分力。”   夏浩云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来了些兴趣道:“哦?能得姜副使如此看重,想必不是凡俗之辈。”   姜中天放下茶杯,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玩味的弧度。   “此人,以通玄第一境的修为,在前横岳重镇途中连斩一名九邪教显化境的血使,和一名巫国显化境的勇士。”   “实力,还算不错。”   夏浩云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通玄第一境,斩两名第二境?   这实力确实不简单,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他见过的天才太多了,这种程度的,还不至于让他太过惊讶。   “确实是个人物。”夏浩云没有驳斥对方面子的赞了一句,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但身旁那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面纱下的美眸中,却闪过一丝浓浓的好奇。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此人是谁?”   ……   伊阳此刻并不知道,自己三天前已经被顶头上司当成一份“投名状”,送到了皇子面前。   此刻的他,正盘膝坐在房间的床上。   身前的地面上,摆满了一个美玉制作而成的瓷瓶。   他拿起最后这一瓶纯元丹,倒出仅剩的三颗,在心中想道:“这玩意儿对通玄境来说,是好东西,但数量太少了。”   感叹一句之后伊阳将丹药一股脑地吞入腹中。   轰!   磅礴的药力,如同决堤的江河,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伊阳立刻闭上眼,全力运转《乙木真阳经》。   气海里,那枚玄光之种开始发光。   青碧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照得整个识海都亮堂起来。   伊阳感觉到玄光之种的表面,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开始变得清晰。   真气在体内流转,一遍又一遍。   面板上的数字在跳。   6000、6000、6000……   他没睁眼,继续运功。   过了一会儿,他尝试着分出一丝心神,沉入梦境。   【心随梦仙】这个天赋,是他突破到“破妄”境神识后觉醒的。   能在梦里修炼,时间流速还比现实快。   这玩意熟练之后太好用了,伊阳的意识沉入梦境。   顿时他眼前的景象变了,伊阳站在一片空旷的石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   他抬手,凭空凝出一柄长刀,刀身漆黑,刀刃锋利。   这是梦里的刀,但用起来和玄渊没什么区别,伊阳握紧刀柄,开始演练《四象六合刀》。   先是“朱雀焚炎”。   刀尖在空中高速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他手腕一抖,刺出连续三十六刀。   每一刀都刺在同一个点上。   刀尖在虚空中留下赤红的痕迹,三十六道痕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朵火焰莲花。   莲花成型的瞬间,伊阳手腕再一抖。   “爆。”   轰。   火焰莲花炸开,气浪席卷四方。   伊阳没停,接着练第三式“白虎啸月”。   这一式不重招式,重的是“势”。   他缓缓举起刀,将两世为人积累的所有杀意,全部灌注在刀身上。   刀未动。   一股无形的压力已经笼罩了整个梦境。   伊阳猛地睁眼,一刀横推而出。   没有刀罡,没有气浪,只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势”,如猛虎下山,撕裂长空。   虚空中传来一声炸响。   伊阳收刀而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两式,熟练度又涨了一截,他没有停歇继续将心神沉入在梦境当中,直到听到有人在叫他。   “大人!大人!”是徐岷的声音。   伊阳心神一动,意识从梦境中抽离,他睁开眼,看到徐岷站在门外,神色有些急切。   “进来。”   徐岷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震惊的神情说道:   “大人,又出大事了!”   伊阳看着他,没说话。   徐岷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属下刚才收到消息,有两位潜龙榜上的高手,来到横岳重镇了!” 第316章 拍卖会正式开始   伊阳从徐岷口中得知消息时,手指只是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问道:   “潜龙榜上的高手?”   “对!大人!”   徐岷的脸上带着一种震惊和感叹的说道:,“一个是天心宗执法堂的长老,叫什么……哦对,叫楚天阔!潜龙榜上排第二百六十三位!还有一个是万剑谷的剑修,名叫白羽尘,排名更靠前,第二百五十九!”   “这两人都是乘着异兽坐骑而来,那万剑谷的白羽尘乘坐飞鸟从城门上空过去的时候,城里的人都出来看!那排场,啧啧!”   徐岷比划着,像是亲眼所见般说道:“听说连副巡守使姜中天大人,在潜龙榜上的排名,都比这两位要低一些。”   伊阳没有说话,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沉静的在心中思索着。   徐岷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   伊阳在心中想道:“潜龙榜,这份榜单网罗了大虞王朝最顶尖的一批通玄境强者,是大虞王朝用来记录境内所有通玄境强者实力的榜单,由皇城密探司每三年更新一次。里边的强者每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一方府城震三震的人物。”   这种级别的高手,会为了一场地方重镇的拍卖会,屈尊降贵,亲自跑一趟?   不可能。   一场拍卖会,就算再高规格,也不至于让这种级别的人物,屈尊降贵,大张旗鼓地跑来。   一个楚天阔,一个白羽尘。   天心宗,万剑谷。   青州城外势力最大的两个宗门,都派出了这种级别的长老,这事儿要是没点猫腻,伊阳是不会信的。   横岳重镇现在就是一锅沸水。   各府势力、皇城商贸司、南疆巫国、九邪教……现在连青州最顶尖的宗派也把手伸了进来。   伊阳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些事,九河宗的李程砚,巫国的武者,还有那个被他杀掉的九邪教血使。   每一件事背后,都藏着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如今又来了两个潜龙榜高手。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他暗自警醒,自己现在虽然突破到了通玄境,但在这盘大棋里,终究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看来,这拍卖会得更低调点了。”伊阳心里拿定了主意。   “大人?”   徐岷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伊阳收回思绪,淡淡地说:“知道了。”   “还有别的消息吗?”   “对了,大人。”徐岷补充道,“奇珍阁那边派人传话了,说已经为英杰榜上排名前一百的高手,都预留了专属包厢,凭信物就能进。”   伊阳点了点头,这倒省了不少事。   他看着徐岷,吩咐道:“我不在的时候,让你管的人都管好了?”   徐岷连忙挺直腰板:“大人放心!都关在院子里操练,没一个敢出去惹事的!银子也都发下去了,那帮小子现在练功跟疯了似的!”   “嗯。”   伊阳应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徐岷躬身离开,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伊阳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远处横岳重镇的夜景。   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但他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两位潜龙榜高手的到来,必然会打破现有的平衡。   而他,不能成为风暴中心。   伊阳转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深色的武服换上,他催动《藏息无相诀》,将修为继续压制在真罡境后期。   通玄境的气息,被彻底隐匿。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下,闭目调息,无论外界如何变化,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保持低调,稳步提升实力。   ……   一日后,夜幕降临。   横岳重镇的夜晚,比白天还要喧闹。   伊阳换上一身普通的深色武服,将那柄漆黑的玄渊刀用布条缠了,背在身后,独自一人,朝着城中心的“天韵雅阁”走去。   天韵雅阁,楼高七层,飞檐斗拱,灯火通明,宛如一座矗立在闹市中的宫殿。   门前车水马龙,豪车异兽随处可见。无数武者、商贾挤在门口,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伊阳出示了奇珍阁送来的那枚巴掌大的玉质信物。   守门的侍卫一看,脸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恭敬说道:   “贵客里面请!”   他亲自为伊阳拉开一道侧门,将他引入一条专属的通道。   周围那些还在排队等候的普通武者,纷纷投来艳羡和议论的目光。   “那人是谁啊?居然能走专属通道?”   “看背影有点眼熟……好像是英杰榜上的人物!”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隋宁府来的指挥使,伊阳!英杰榜第五十八位!听说他在白鱼城,一个人单挑了几个大势力!”   “啧啧,听说他还是隋宁府巡天司的指挥使,看起来年纪不大就有这般实力,了不得啊。”   伊阳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专属通道内宽敞幽静,地上铺着柔软名贵的地毯,墙壁上镶嵌着一颗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将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他正准备顺着台阶上楼。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伊阳下意识地回头,只瞥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他认出了身后之人,根据对方的穿着打扮以及身上散发出来的实力来看,因该是天心宗的长老,韩霁。   而在韩霁的身旁,还跟着一个身姿婀娜、神情高傲的女子。   伊阳也认识这位女子,对方正是之前遇到过的竹溪门长老,谢听兰。   之前在禾玉县客栈,就是这个女人对镇抚卫出言挑衅,最后被息风骑总旗何明喝退。   此刻,她正亲密地挽着韩霁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举止亲昵,显然关系不一般。   伊阳面色不变,收回视线,对这两人视若无睹,自顾自地继续上楼。   他的这副态度,落在了韩霁眼里。   韩霁微微眯起眼,他认出了那个背影,侧过头,对身旁的谢听兰低声问了句。   “是他?”   “就是他!”谢听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毒,她冷哼一声,咬着牙说道:“就是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禾玉县让我当众难堪!”   “你不是说,他活不过万妖山脉吗?怎么还让他跑到这儿来了!”   韩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测的尴尬。   他随即又浮现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安抚地拍了拍谢听兰的手背说道:   “放心,我会为你出这口气。”   “一个巡天司的泥腿子而已,是命硬了点。”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和傲慢的承诺道:   “上次,是顾忌姜中天那个疯子。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执法堂的楚长老亲至,潜龙榜上的人物,排名比姜中天还高十几位,有他老人家在城里坐镇,我还用看谁的脸色?”   听到这话,谢听兰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说:“可姜中天毕竟是副巡守使,在拍卖会上动手,会不会……”   “放心。”   韩霁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自信得近乎狂妄道:   “拍卖会后,有的是机会。”   “我会让他知道,得罪你,得罪我们天心宗,是什么下场。”   两人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径直走向了比伊阳更高几层的豪华包厢。   ……   伊阳在侍女的引领下,进入了三楼的一间包厢。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临窗的位置,能清晰地俯瞰整个拍卖台,桌上摆着伊阳叫不出名字的灵果和散发着清香的茶点。   他走到窗边,在软榻上坐下。   透过那层特制的水晶窗,可以单向地看到楼下大厅的景象。   拍卖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嘈杂的交谈声隔着禁制传来,显得模糊不清。   伊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眼神平静地扫视着大厅,同时,他的神识也悄然散开。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自己周围,以及楼上那几层,隐藏着一道道强横的气息。   其中有几股,赫然已经达到了通玄境。   显然,今晚到场的,都是横岳重镇有头有脸的人物。   伊阳收敛起所有外放的气息,将自己彻底融入包厢的阴影之中,静静地等待着拍卖会的开始。   ……   与此同时。   天韵雅阁,顶层。   一间奢华到极致的密室之内。   奇珍阁的老板,林奇,正满脸恭敬地为两位贵客斟茶。   能让他这位通玄第四境“归玄”的强者如此放低姿态的,整个横岳重镇,也找不出几个人。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山河拳”陆醉,和他那名动重镇的孙女,陆青澜。   林奇一边斟茶,一边不动声色地,用神识朝着陆青澜的方向,轻轻探了过去。   他很好奇,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横岳第一英杰”,到底有没有突破到通玄境。   然而,他的神识刚刚触及对方周身三尺的范围。   便被一股看似柔和,实则坚韧无比的力量,轻轻地弹了回来。   林奇的脸色,瞬间微变,他立刻收回神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哼。”   坐在一旁的陆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这一声哼,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猛地压在了林奇的身上。   林奇脸色微变,立刻收回神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连忙躬身,连声赔罪道:“陆老前辈恕罪,是在下唐突了!”   他不敢再有任何试探的心思,急忙转移话题,语气恭敬地说道:“几位贵客都已在包厢中落座了。天心宗和万剑谷那两位,还有……副巡守使姜中天大人,也都到了。”   听到姜中天的名字,陆醉这才微微颔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横岳重镇的万家灯火。   “姜中天……”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岁月的沧桑感叹道:“姜中天那家伙当年还跟在某个人身边,如今倒也成了气候。”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比起当年他身边那个人,他还差得远。”   陆青澜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落在爷爷那有些萧索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轻声问道:“爷爷,我们这次来横岳重镇,真的……只是为了拍卖会上的那件东西吗?”   陆醉没有回答。   他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问。   祖孙二人,随后在林奇的亲自引领下,前往了最顶层,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至尊包厢。   送走陆醉祖孙后,林奇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密室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想道:“这么多大人物……都冲着那件东西来的。”   他喃喃自语道:“这次的拍卖会,恐怕……不会太平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着楼下拍卖大厅的方向走去。   这场注定不会平凡的拍卖会,即将开始。 第317章 正式开始拍卖   伊阳在三楼的包厢内落座,这包厢中的陈设说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雅致,显然是被精心设计过的,看来奇珍阁是十分的重视这一场拍卖。   在这处包厢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软榻,透过那面特制的水晶窗,可以单向地俯瞰楼下整个会场,而外面的人,却看不清包厢内的景象,这就是贵宾包厢的尊贵之处。   从水晶窗外看去,可以看到大厅的结构是半圆形的下沉式,那里摆着数百张红木座椅,现在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空气中飘着一股龙涎香混合着各色脂粉的奇异气息,有些闷人。   大厅里的武者们三五成群,压低声音交谈着,嗡嗡的声响汇聚在一起,倒是十分的热闹,毕竟这是一件大事,横岳重镇的武者又比较富有所以来参加拍卖的人很多。   就在这时一名身段窈窕、年轻貌美的侍女端着茶点走进来,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恭敬地躬身行礼:   “贵客,这是我们奇珍阁特备的‘云雾尖’,您尝尝。”   侍女说话时,偷偷抬眼打量着伊阳,当她的视线触及那张平静深邃的面庞时,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红,心跳也漏了一拍,毕竟这可是英杰榜的贵客啊。   伊阳没在意这些,他端起茶杯,目光依旧落在楼下,随口问道:“你们这拍卖会,有什么规矩?”   侍女被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吸引,连忙收敛心神,详细解释起来:“回贵客的话,我们奇珍阁的拍卖,分‘明拍’和‘暗拍’两种。”   “常规的拍品,都是明拍。由林掌柜亲自主持,诸位贵客举牌叫价,价高者得。”   “但有些特殊的,或是来历比较敏感的宝贝,就会采用暗拍的方式。”   她指了指拍卖台前摆着的一个半人高的古朴铜匣。   “到时候,三楼包厢的贵客,可以将出价写在特制的灵纸上,通过密道投入铜匣,最终由林掌柜当场拆封,价高者得。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贵客的隐私。”   伊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侍女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又行了一礼,才恋恋不舍地躬身退出了包厢。   伊阳回想着她刚才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仰慕与敬畏,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两世为人,他这颗心,早已磨炼得如同一口古井,他重新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会场,运用自己“破妄”境的神识之力,开始探查、分析整个拍卖会的布局。   先是一楼大厅,这里坐着的大多是些普通武者和富商,最强的也不过真罡境后期,不值一提。   伊阳的目光缓缓上移,开始推算这“天韵雅阁”三层包厢的势力分布。   他所在的这一层,是包厢的第一层,这里总共三十二间包厢,做在这里的,基本都是英杰榜上排名前一百的真罡境后期、圆满高手。   这批人,放在各自的府城,都是能称霸一方的人物。   可在这龙蛇混杂的横岳重镇,也只能算个中流砥柱。   再往上,第二层。   包厢数量锐减,约莫十二间,伊阳能清晰地感知到,从上方隐隐透出的几股凝练、厚重的真气波动,因该是通玄第二境的武者。   那些,才是今晚横岳重镇真正的主力——通玄境武者。   其中有两股气息,格外厚重,如山如岳,哪怕隔着层层禁制,依旧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法身境。”伊阳在心中做出判断。   那两人,应该就是天心宗的韩霁和皇城商贸司派来的法身级强者。   至于最顶层,视野最好、也是最神秘的第四层。   统共只有四间至尊包厢。   伊阳的神识刚一靠近,便感觉到一股如渊似海的恐怖气机,和另外三股壁垒分明、却同样强大的意志。   他的“破妄”境神识,在接触到那股气息的瞬间,都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伊阳心里顿时有了数。   坐在那上面的,肯定就是潜龙榜上的楚天阔、白羽尘,副巡守使姜中天,还有那位同样强大或者稍逊一筹的“山河拳”陆醉。   分析完整个格局,伊阳得出了结论:“今晚,他真正的竞争对手,是第二层包厢里的那十二位通玄境武者。”   真罡境层次的资源,对他已经没有太大用处,能让伊阳出手的拍品,必然也是通玄境强者需要的东西,或者一些奇珍异物。   而那些东西,正好撞上了第二层那些人的需求区间。   至于顶层那四位大佬,倒不必太过忧虑。   那种级别的人物,胃口极大,寻常的拍品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真正能让他们出手的,只会是最后的压轴之物。   想清楚潜在的对手后,伊阳放下了茶杯,他盘膝坐在包厢的软榻上,双手结印,运转起《乙木真阳经》。   等待的时间,不能浪费。   精纯的乙木真气,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转,如同温润的溪水,滋养着气海中那枚小小的玄光之种。   面板上,熟练度的数字,以每次600点的速度,稳步增长着。   不知过了多久。   一楼大厅里原本嘈杂的交谈声,骤然安静了下来。   伊阳睁开眼,透过水晶窗,看向下方的拍卖台。   一道身影,正从台侧的暗门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奇珍阁的老板,林奇。   他穿着一袭藏青色的锦袍,头发用一根成色极佳的玉簪束在脑后,面容和善,身材微胖,脸上挂着一抹商人特有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笑。   他走到台中央站定,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环视全场。   林奇没有急着介绍拍品,而是先清了清嗓子,说了一段场面话。   无非是“各位远道而来”、“奇珍阁荣幸之至”一类的客套。   话音刚落,他眼中笑意不减,但一股强横的气息,却毫无征兆地,从他体内释放开来。   通玄第四境,“归玄”的修为,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从拍卖台的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碾压过去!   大厅里那些真罡境的武者,首当其冲。   不少人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感觉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有几个跟着长辈来见世面的内气境随从,更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林奇这一手,不是为了炫耀,是立规矩。   他在告诉所有人,在奇珍阁的场子里,谁敢闹事,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片刻后,林奇收回气息,大厅里压抑的氛围才恢复正常,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的玉牌,在台面上一敲,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诸位,本次拍卖会的规则,想必大家早已知晓。”   “常规拍品,明拍,举牌竞价,价高者得,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底价的一成。”   “特殊拍品,暗拍,价高者得,若出价相同,则按投入铜匣的先后次序决定归属。”   “所有的包厢贵客,既可参与明拍,亦可选择暗拍。大厅的朋友,则只能参与明拍。”   林奇介绍完规则,拍了拍手。   两名身姿曼妙的侍女,捧着一只覆有红绸的托盘,从侧门袅袅走出。   红绸揭开,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三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磐石经》。   “诸位,本次拍卖会的第一件拍品,便是一份大礼!”林奇的声音,通过真气加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介绍道。   “上乘真功级横炼功法,《磐石经》!此功法主修外罡护体与力量爆发,修炼至圆满,或可匹敌通玄强者!乃是百年前一位通玄高手所创,最适合在座的真罡境豪杰修炼!”   “起拍价,十五枚灵晶!”   话音落下,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功!   这东西,放在各府城的坊市里,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能拿出来公开拍卖的,少之又少。   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宗门传承的顶级真功,但对在座绝大多数真罡境武者来说,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十六枚!”   “我出十八枚!”   “二十枚!这本功法,我王某人要了!”   竞价声此起彼伏,价格很快就从十五枚灵晶,一路飙到了二十五枚。   随后,速度明显放缓。   大厅里的那些普通武者们,开始咬牙犹豫,因为这二十五枚灵晶,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足够他们吃喝不愁地过上好几年。   就在竞价陷入胶着之时,第一层包厢中,传出一个沉稳的男声喊道:   “三十枚。”   大厅顿时安静了一拍。   包厢里出来的声音,自带一层身份的滤镜。   大厅里的武者们面面相觑,都知道,自己跟包厢里的人物,没法比。   有个穿着武服的汉子,似乎不甘心,又喊了一声:“三十二枚!”   那包厢中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地跟上:   “三十五枚。”   这个价格一出,大厅彻底沉默了,这股安静的气氛似乎是在嘲笑刚才哪位武者的不自量力。   最终,林奇手中的小锤落下。   “三十五枚灵晶,成交!恭喜九号包厢的这位贵客!”   第一件拍品,被第一层包厢的某位英杰榜高手,收入囊中。   伊阳靠在房间的软榻上,对这件拍品,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丝年头,三十五枚灵晶买一本真罡境的横炼功法,价格还算可以。   但这东西,对他来说,连鸡肋都算不上。   他身上的《武极龙象身》已经修炼至圆满,血液都泛着淡淡的金色,这本《磐石经》,就算拿到手里,也无法让他的肉身再发生质变。   第二件拍品,很快被侍女呈了上来。   红绸揭开,一柄通体碧绿、剑身上隐隐有水纹流动的长剑,横卧在托盘之中。   “上品宝器,碧涛剑!”   林奇介绍道:“此剑剑身以深海玄铁混合寒玉精矿锻造,附带微弱的水属性真气加持,最适合修习水系功法的武者使用。起拍价,二十枚灵晶!”   这把剑,倒是引来了不少人的争抢。   最终,以一百一十二枚灵晶的高价,被大厅一位穿着蓝袍的真罡境后期武者,激动地拿下。   看样子这武者应该是以为世家子弟,要不然拿不出那么多灵晶,那把宝器拿回去也是作为家族底蕴传承下去。   此后,拍品如同流水般,一件件地被送上台面。   一瓶真罡境修炼用的“凝元丹”,二十颗装,被人以十三枚灵晶拍走。   一块巴掌大的精铁矿石,据说出自巫国深山,可用于锻造上品宝器的核心材料,成交价十五枚灵晶。   还有各色丹药、兽皮甲胄、功法残卷、灵兽幼崽……   林奇每拍出一件,台下便热闹一阵。   这些东西,成色参差不齐,有好有坏,但无一例外,全都是真罡境层次的资源。   伊阳将这些拍品逐一扫过,从头到尾,没有举起过手中的竞拍牌一次。   他的眼界,已经被养得太高了。   从《乙木养生功》的全本,到卢权安的修行札记,从灵兵玄渊,到百年血莲和玄念石……   他经手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世间罕有之物。   如今台上这些寻常的宝器丹药,连让他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索性,他不再盯着台面,重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运转起《乙木真阳经》。   气海中,那枚玄光之种,在真气的浇灌下,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着。   表面的纹路,越发清晰。   五官轮廓,身形比例,那尊缩小版的“他自己”,正一点一点地,从模糊走向凝实。   面板上的数字,在每一次运功后,忠实地跳动着。   600   600   对通玄第一境来说,这个进度算是快的,但是对于伊阳来说没有服用丹药之后,这进度确实十分的慢了。   但伊阳并不着急,他清楚,这场拍卖会之后肯定会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第318章 两件珍惜之物   进过一夜的角逐,奇珍阁举行的拍卖会进入了第二日正午。   伊阳安静的盘坐在一层包厢的软榻上,半闭着眼,体内的《乙木真阳经》自行运转,一丝丝精纯的真气,如同涓涓细流,缓慢而坚定地滋养着气海中的那枚玄光之种。   面板上,熟练度依旧以每次600点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增长着。   他的一半心神用来修行,另一半则化作无形的触须,以“破妄”境的神识,将楼下整个会场的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掌控。   经过一整夜的厮杀,大厅里那些兜里没几个钱的普通武者,早就被淘汰出局了。   现在还留在场内的,要么是些家底丰厚的世家子弟,要么就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巨贾。   台上的拍品,也从昨夜那些散装丹药和普通宝器,悄然升级。   秘术残卷、百年份的珍惜灵药、锻造精良的精品宝器……   底价,动辄都是三十枚灵晶起步。   第一层包厢里那些英杰榜上的高手们,也终于不再矜持,开始频繁举牌。   会场的气氛,比昨夜热烈了不止一个档次。   伊阳睁开双眼,拿起桌上的茶杯,神色平静地看着楼下的热闹景象,他从始至终,没有一次出手的念头。   因为他还在等,等一个真正值得他动用灵晶的宝贝,这一夜过去二层包厢的通玄境武者也是出手甚少,几乎没有喊价,但是只要他们一出手就没有人与他们争夺,这不单是财力不急,更重要的是实力。   “铛!”   就在这时拍卖台上,林奇手中的玉锤再次敲响,声音清脆。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郑重的说道:“各位贵客们,接下来这一件宝被可不简单,大家要把握住出手的机会了。”   他说罢,一旁的两名侍女款款走上台,手中捧着一只铺着黑色绒布的长条托盘。   林奇伸手,将托盘上的红绸,猛地掀开。   只见在红绸之下,一件通体泛着暗银光泽的贴身内甲,静静地躺在托盘之中。   这一内甲的甲片薄如蝉翼,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精密纹路,在灯火的照耀下,散发着一层极淡的真气微光。   “极品宝器——‘寒渊鳞甲’!”   林奇的声音,通过真气加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此甲以深海千年寒铁蚌壳与玄晶丝混炼而成,贴身穿戴不影响任何行动,可抵御并大幅削减通玄境第一境强者的正面攻击!”   “更重要的是在危机关头,即便是法身境的全力一击,也能为穿戴者,争取到至关重要的半息缓冲!”   “起拍价,一百五十枚灵晶!”   “寒渊鳞甲”四个字一出,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大厅里,那些原本还端坐着的豪商和武者,不少都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眼神火热地盯着台上那件内甲。   第一层包厢里,更是传出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   伊阳透过水晶窗,看着台上那件内甲,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顿了两秒在心中想道:   “这东西是好东西。”   “能削减通玄境的攻击,对真罡境武者来说,这玩意儿就等于多了一条命。”   但他很快就在心里,否决了竞拍的念头。   因为自己的《武极龙象身》早已圆满,他的这具肉身,坚韧程度远超同阶,足以硬抗通玄第一境的常规攻击。   连真罡后期的全力一击,都很难在他皮肤上留下印子。   这件内甲,对别人是救命符,对他,最多算是锦上添花。   没必要。   更重要的是,后面还有他更想要的东西,灵晶得省着花。   “一百六十枚!”   “一百七十五枚!”   “我出二百枚!”   竞价声此起彼伏,价格像是坐了火箭,一路从一百五十枚,飞快地攀升到了二百六十枚。   大厅里的买家,最先败下阵来,一个个唉声叹气地坐了回去。   再次经过一番角逐,第一层的包厢里还有三个声音在咬着牙,死死地跟价。   然而,当价格逼近三百枚大关时。   头顶的第二层包厢中,终于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不紧不慢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三百五十枚。”   这声音,仿佛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下方所有的热情,浇了个通透。   三百五十枚灵晶。   这笔钱,足够在隋宁府那样的府城,买下整整一条最繁华的商街。   二层包厢出价之后,大厅和第一层包厢,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片刻后,第二层另一个包厢里,有人跟到了三百八十枚。   但那道浑厚的男声,想都没想,直接加到了三百九十二枚。   之后,再无人应价。   “铛!”   林奇手中的小锤,重重落下,他兴奋道:   “三百九十二枚灵晶,成交!”   “恭喜二层包厢的贵客拿下这一件宝贝。”   伊阳目送那件内甲被侍女小心翼翼地捧下台,心中快速评估了一下。   接近四百枚灵晶,相当于自己现在全部身家的三成。   花在一件对自己提升不算大的防御装备上,不值。   有这笔钱,拿去买丹药灵药,把《乙木真阳经》的进度往前推一大截,带来的收益,远比一件甲胄要高。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运转功法。   面板上的数字,又忠实地跳了一次。   600   又过了几件常规拍品,林奇再次敲响了玉锤。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介绍那件内甲时,还要郑重几分。   侍女捧上来的,不再是托盘,而是一只巴掌大小、通体乳白色的温润玉匣。   玉匣在万众瞩目下被缓缓打开。   里面垫着一层柔软名贵的灵蚕丝,正中央,嵌着一枚拇指大小、表面流转着淡淡银色光晕的圆润丹丸。   “诸位,这一件拍品名为——‘叩问心丹’!”   林奇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介绍道:   “此丹服下后,可在一个时辰之内,大幅提升服用者的神识感知力,帮助其短暂跨越神识第二境的门槛!”   “而对于尚未觉醒神识的武者,更有极大的概率,助其叩开第一境‘观我’之门!”   “起拍价,八十枚灵晶!”   “叩问心丹”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整个会场的反应,比刚才见到“寒渊鳞甲”时,还要剧烈十倍!   神识功法,本就是凤毛麟角,万中无一。   能辅助神识突破的丹药,更是稀世奇珍!   大厅里那些真罡境武者,虽然明知自己买不起,却一个个把眼睛瞪得溜圆,议论纷纷,恨不得把那枚丹药盯穿。   第一层的包厢里,几乎在林奇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有五六个声音同时响起。   “九十枚!”   “一百枚!”   “我出一百二十枚!”   价格在短短十息之内,就从八十枚,直接飙到了令人咂舌的一百六十枚!   第二层的包厢中,也传出了两道竞价声。   显然,那些高高在上的通玄境强者,同样动心了。   哪怕他们已经踏入通玄,可如果神识尚未觉醒,这枚丹药,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张通往更高武道层次的珍贵门票!   伊阳听到“叩问心丹”这个名字,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停顿了一拍。   他想起了在青州城外,遇到的那个天心宗弟子,宛流月。   当初对方为了赔罪,送了他三枚“叩心丹”。   名字相近,药效类似。   伊阳的目光,不由得向上方的第二层包厢扫了一眼。   虽然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推断。   这枚“叩问心”,八成,就是天心宗那个法身境长老韩霁拿出来拍卖的。   天心宗以“内外双修”闻名青州,既修肉身,又炼神识,手中掌握着大量辅助神识的独门丹方。   对于韩霁这种级别的长老来说,拿一枚宗门丹药出来换取灵晶,再正常不过。   场上的竞价,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第二层的两位通玄境武者,你来我往,一度将价格抬到了二百二十枚灵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枚丹药将归属于某位通玄强者时。   第一层,一个先前从未出过声的包厢里,传出一个清冷的、却异常沉稳的女声。   “二百四十五枚。”   这个价格一出,全场皆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第一层的英杰榜武者,竟然敢硬生生压过第二层的通玄境。   短暂的沉默后,第二层那两道声音,先后选择了放弃,这是第二层包厢的首次竞拍失败。   林奇等了片刻,确认无人再加价,手中的小锤,干脆利落地落下:   “二百四十五枚灵晶,成交!”   一枚足以让大多数武者疯狂的神识类丹药,最终的成交价,竟然比那件极品宝器“寒渊鳞甲”,低了近一百五十枚灵晶。   而且,还落入了一名真罡境武者的手中。   伊阳在包厢中,默默盘算着,他清楚,叩问心丹的价格之所以会低于寒渊鳞甲,原因很简单。   内甲,人人能穿,买到手就能用,立刻见效。   而神识丹药,受众面太窄了。   在座能修神识功法的,屈指可数。   大部分通玄境拍下来,也未必能用上,只能当做投资储备,或者拿去转手。   价格被压在二百五十枚以下,反而是最合理的市场反应。   但伊阳更感兴趣的,是韩霁的行为。   这位天心宗的法身境长老,竟然将宗门内部的珍稀丹药,拿到这龙蛇混杂的横岳重镇来拍卖,而不是在青州城内出手。   伊阳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在青州,天心宗的弟子门人太多了。   叩问心丹虽然珍稀,但算不上独一无二,价格很容易被同门之间的竞争压低。   可在这横岳重镇,天心宗的势力还没完全铺开,外来的武者却多如牛毛。   物以稀为贵。   同一枚丹药,在这里的成交价,能比在青州高出三成,甚至更多。   伊阳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难怪天心宗能坐稳青州所有宗门里,头两把交椅之一的位置。   光是这份将资源差异化变现的精明头脑,就不是寻常势力能比的。   手握独门丹方,走到哪里,都是行走的金矿。 第319章 六件珍宝!   二层包厢。   谢听兰透过水晶窗看着台下那枚叩问心丹被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走,转过头拉了拉韩霁的衣袖,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韩大哥,恭喜你,二百四十五枚灵晶呢。”   她往韩霁身边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天心宗不愧是青州第一宗门,随手拿出一枚丹药就能卖这么高的价,换成我们竹溪门,想都不敢想。”   韩霁端着茶杯,没有否认“青州第一宗门”这个说法。   他喝了口茶,嘴角挂着矜持的笑,谢听兰在外人面前是竹溪门的清冷长老,出了名的难相处,谁见了都得客气三分。   可在他面前,这么多年了,还是会露出这种小女儿的姿态,撒起娇来跟当年认识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自己一百多年了还是喜欢别人眼中的高冷仙子在自己面前低服坐下的姿态。   韩霁放下茶杯,语气云淡风轻的说道:“叩问心丹在我们天心宗内部算不上多珍稀,我们宗门七峰之一的炼丹峰每年产出的数量不少。我身为宗门长老,手里自然不会缺这些小东西。”   说完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谢听兰一眼,声音带着几分自大道:“倒是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一颗真元莲心籽?等后面的压轴拍品,如果有合适的,我给你拿下来。”   听见身边男人的承若,谢听兰的眼睛一亮,攥紧了韩霁的手臂,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眉梢,她之所以愿意跟着身边这位一百多岁的老男人不就是因为对方出手大方吗?   要知道那真元莲心籽可是能增加真罡境突破通玄境的几率,之前横岳重镇出现过一枚,还被一普通武者拍走了,不过据说之后那名武者的尸体出现在横岳重镇之外。   坊间还有消息流传出来说拿没拍卖的莲子是假的,被人做局了,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是奇珍阁举行的拍最大一场拍卖会,自然不会出现上次造价之事。   谢听兰没有注意到的是韩霁转过头去面朝窗外的那一刻,刚才浮现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同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刚才所说的叩问心丹在天心宗确实不是最顶级的丹药,这话没错。   但“算不上珍稀”四个字,纯粹是他韩霁吹出来的。   这级别的丹药,炼丹峰每年产出确实不少,但以韩霁法身境长老的级别,三年的配额也就两枚。   其中一枚,他在离开青州前找了个相熟的买家脱手,卖了一百八十枚灵晶。剩下一枚,他大老远带到这龙蛇混杂的横岳重镇。   这边外来武者多,懂行的人少,只要放上台,那些人就会往上抬价。   事实摆在眼前。二百四十五枚灵晶。比青州本地溢价了三成多。   一笔大赚的买卖。   韩霁想到刚才收获的灵晶,眉宇间的褶皱舒展开,他端起瓷杯,喝掉最后一口茶汤。   谢听兰还在他身旁笑盈盈地絮叨着什么,韩霁嗯了两声,心思早就飘到了后面的几件压轴拍品上,他听说那其中可是有一件残缺灵器。   对于那件残缺灵器他是势在必得的,灵晶自然是越多越好。   ……   一层的包厢里,伊阳任然盘坐在软榻上,他对刚才拍卖的丹药没有兴趣。   叩问心丹跟他没关系。   他手里那株金丝阳花还剩七瓣,够他把《心猿守意决·动像篇》的三式杀招继续往上修炼。何况他的神识早就到了第二境“破妄”,这枚丹药对他来说,连锦上添花都谈不上。   但他也没闲着。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伊阳一边运转《乙木真阳经》,一边用神识扫过台面上的东西,逐一评估。   功法残卷,不需要。   真罡境丹药礼盒,太低级。   一柄品相不错的极品宝器长枪,跟自己的路数不搭。   他每否决一件,面板上的进度就多跳了几个600。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第十七件拍品被侍女捧上台,伊阳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那是一只精致的檀木匣,打开之后,里面并排躺着一双靴子。靴面是银灰色的柔软兽皮,带着金属光泽。靴底的纹路蜿蜒如风,每一条纹路的末端都嵌了一枚米粒大的碧色石头。   林奇介绍的声音传来:“上品宝器,踏云追风靴!银鬃豹王皮为面,底嵌风灵妖核,穿戴者运转身法时速度可提升一成半至两成!”   “它对于不擅长身法、或是需要近身缠斗的武者,这双靴子可就是保命的利器!”   “起拍价,五十枚灵晶!”   看见这件物品,伊阳坐直了身体。   他手指搭在竞拍牌上,没急着举。   速度,在他的战斗体系里一直是个不算短的短板。目前他的真功级别身法《流鹤纵云》修到了大成,日常够用,可一旦碰上同为通玄境的对手,优势并不大。   之前跟通玄境强者的那几场恶战,都是靠肉身强度和灵兵玄渊的威力弥补了速度上的差距。   但这种打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有这双靴子加持,哪怕只提升一成半,在生死交锋的那几个呼吸里头,够他多出一刀,或者多闪一步。   这东西,值得买。   “五十五枚!”大厅里有人率先喊价。   “六十枚!”   “六十八枚!”   伊阳没动。   大厅里的竞价只持续了不到十个呼吸就熄了火,价格停在七十五枚。第一层包厢里有两个声音接了上来,一路抬到了九十枚。   伊阳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九十一枚。”   又有人跟:“九十八枚。”   伊阳:“九十九枚。”   价格从九十九被对面一口气拉到了一百一十枚。另一间包厢也凑了进来,喊了一百一十二枚。   伊阳听着两边来回加价,手指在竞拍牌上慢慢敲着,不急。   这两位急躁得很,几轮下来已经喊到了一百二十枚。   其中一个性子更急的,想一锤定音,直接加到了一百二十五枚。   伊阳的声音从包厢里飘出来,语气平静,但传递出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一百二十六枚。”   场上安静了一拍。   不是整数加价。精确到个位。就比你多一枚。   这个报价方式透着一股子意思——你出多少,我都跟,这东西我要了。   察觉到伊阳意思的另一间包厢沉吟了几息,最后还是尝试追到了一百三十枚。   伊阳几乎没停顿:“一百三十一枚。”   又是一枚。   那两间包厢都沉默了。   不是出不起更高的价。而是这种“你永远只比你多一枚”的出价方式,说明对面那人心里早就定好了底价,而且底价很高。跟这种人耗下去,最后赢了也是惨胜,灵晶花出去一大把,不划算。   林奇等了十息,确认无人再加价,手中的小锤落下宣判道:   “一百三十一枚灵晶,成交!恭喜第一层包厢的贵客!”   伊阳微微点头。   侍女将靴子送入包厢,伊阳接过来,脱下脚上那双跟了自己不短时日的旧靴,将踏云追风靴套上。   靴子贴合脚型,轻得离谱,脚踝的位置传来一丝凉意,是风灵石在自行运转。   他在包厢里走了几步,能感觉到身体轻了不少,脚掌对地面的感知变得灵敏。重心的转换比以前更顺畅,整个人从脚底往上都松快了。   满意。   伊阳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继续运功。   此后数个时辰,拍品一件接一件地上台。有通过暗拍出手的精品功法残卷,有几件稀有的巫国器具,也有两三味年份不错的灵药。   伊阳全程旁观,竞拍牌放在手边,没碰过。   他的灵晶得省着花,留给真正能让自己实力产生质变的东西。   时间从午后推移到傍晚。   天韵雅阁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侍女们鱼贯而入,将会场内的灯烛逐一点亮。火光跳动,在水晶窗上映出摇曳的影子。   经过一整天的密集拍卖,大厅里的武者走了大半。留下来的,要么兜里还有货等着看好戏,要么就是纯看热闹不花钱那种。   第一层包厢里也安静了许多。不少英杰榜高手在白天砸了大笔灵晶之后,已经没了底气再争。   伊阳睁开眼。   他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上方第二层和顶层传来的气息波动,比白天活跃了不止一个档次,那些坐了一整天一声没吭的大人物们,开始有了动静。   某种程度上讲,之前那一整天的拍卖,都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正戏,现在才要开始。   林奇再次站上拍卖台。   这一次他没有拍响玉锤,也没有先说客套话。他只是站在台中央,环视全场,那双精明的眼睛比今天任何时刻都亮。   安静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声音比之前沉了半分,字字清晰,传遍了七层楼阁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贵客,感谢一整日的捧场。”   “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最后的六件拍品。”   “这六件东西,每一件都经过奇珍阁三位鉴宝师联合鉴定,皆为世间罕有之物。”   “拍完这六件,今夜的拍卖会,便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伊阳的神识清晰地感知到,头顶第二层包厢中,那十二股通玄境气息同时收敛、凝聚。蛰伏了一整天的猛兽们,终于嗅到了血腥味。   更上方的顶层,那四股深不可测的气机,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伊阳将《乙木真阳经》的运转速度降到最低,把绝大部分心神集中到“破妄”境神识的感知上。   他在心里快速盘了一遍自己的弹药。   扣掉今天花掉的一百三十一枚灵晶,手里还剩大约八百六十枚。另外还有那株完整的真元莲和三枚暗翼雕蛋,但这些东西不适合在这种场合暴露。   也就是说,他能动用的现金上限,就是八百六十枚灵晶。   够不够,得看接下来台上摆的是什么。   拍卖台上,林奇抬手示意所有侍女退下。   他自己走到侧幕后面,从一扇加了三重真气禁制的铁门后,推出了一辆小型的红木推车。   推车上覆着厚重的黑色锦缎。锦缎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但边缘的位置,有一丝金色的亮光在流转,忽明忽暗。   全场所有的目光,汇聚在了那辆推车上。   伊阳微微眯起眼。   他的“破妄”境神识已经穿透了那层锦缎,试图探查里面的具体形态。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他只感知到一团模糊的能量波动,被某种禁制严密遮蔽,完全看不清内部的实质。   能挡住“破妄”境神识的禁制,看来确实是弥足珍贵了、   大厅拍卖台上,奇珍阁老板林奇的手,搭上了锦缎的一角。   ~~~~~   首先对不起大家,我笔力有限,这段剧情没办法做的太好,所以只能加更补偿,今天三更(今天更新一万字左右,每章三千字) 第320章 这样的东西我有五颗!   林奇的手指捏住锦缎边角,往上一掀。   黑色锦缎滑落。   只见在推车上摆着一只青玉莲台,莲台中央,一株根茎完整、花瓣雪白的真元莲静静躺着。   那被莲花包裹的莲蓬饱满,翠绿欲滴。   三枚真元莲心籽嵌在莲蓬表面,每一枚都散发着极其纯粹的翠绿星光,在灯火下流转不息,将方圆数尺的空气都染成了淡绿色。   整个会场,在看见那层绿光亮起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伊阳端着茶杯的手,在杯沿上顿了一拍。   他认得这东西,太认得了。   十几天前,在万妖山脉的湖心,他亲手把一株一模一样的真元莲连根带泥挖了出来,整株塞进玉盒,收进储物戒。   那株莲蓬里头,不多不少,五枚莲心籽。   比台上这株,还多两枚。   伊阳把茶杯放下,往软榻上靠了靠。   他没想到六件压轴里头一件就是这玩意儿,不过转念一琢磨,又觉得理所当然。   真罡境到通玄境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十个真罡圆满的武者卡在那道坎前头,能迈过去的不超过两个。而这枚莲心籽,能把概率硬生生往上抬三成。   对台下那些在瓶颈前熬了几十年的老家伙来说,这东西就是第二条命。   三成,听着不多。   可对一个熬了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一辈子都没摸到门槛的人来说,三成就是从“这辈子没戏”变成“说不定还有一搏”。   伊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之前横岳重镇坊间就传过一次真元莲心籽的拍卖,被一个散修高价拍走。之后那散修就没了动静,城外发现一具精血抽干的尸体,外头都在说莲籽是假的,买家被人做了局。   他正想着这茬,台上的林奇已经开口了:   “诸位,想必在座不少人,对上一次的真元莲心籽一事还心有余悸。”   林奇没回避这个话题,声音不急不缓,带着那股做了一辈子买卖的人才有的笃定。   “在下今日当着各位贵客的面,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   林奇解释了一番,意思是说之前在奇珍阁拍卖的那枚莲心籽,是一伙巫国武者寄卖的。对方用特殊手法在假货表面覆了一层精纯元气,骗过了奇珍阁初审鉴宝师的眼睛,成交之后,那伙巫国人在城外伏击了买家,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事发之后,林某十分震怒,于是亲自出手将那伙人尽数擒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商人笑意收了干净,眼神里透出通玄第四境该有的冷厉。   台下鸦雀无声。   林奇顿了一拍,话锋一转,面朝全场拱手一揖:“奇珍阁在此事上有失察之责,林某愧对各位。”   他直起身,指着身后那株真元莲,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为弥补信誉,林某花了大代价,取得了这一整株带有三枚莲心籽的真元莲。”   “三枚莲籽,分开拍出。出价最高的前三位,各得一枚。”   “起拍价,八十枚灵晶。”   “此次拍卖采用暗拍的方式。”   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一层包厢里传出好几声急促的呼吸。   伊阳靠在软榻上,嘴角动了一下,这位林老板还真是一位生意人,轻松的扭转了之前的劣势局面:   第一,他把事故包装成“巫国人做局、奇珍阁也是受害者”,责任甩得干干净净。   第二,起拍价定在八十枚。上回那枚假货的成交价也是八十枚上下,等于拿旧伤疤当标价锚点,暗示“上次八十是假的,这次八十才是起步,真货理应更贵”。   第三,三枚莲籽分给出价前三名。这一手最狠。   不是拼谁出得最高就行。而是三个名额、三个赢家。   听上去门槛好像更低了,实际上是逼着所有人往死里抬价——因为谁都怕自己排第四被挤出去。   那种“我出三百,万一有三个人出三百一呢”的恐惧,会让每个竞拍者在落笔的时候,不自觉地拿出自己的全部身家用来竞拍。   林奇不愧是做了一辈子买卖的人。   连道歉都能变成生意。   伊阳放下茶杯,一点举牌的念头都没有。   他储物戒里躺着五枚莲籽,用不着花这个冤枉钱。   话音一落,一层包厢炸了。   隔壁几间房传出椅子挪动的声响,有人拳头砸在桌面上的闷响隔着墙壁都听得清楚,。   伊阳用神识扫了一圈,隔壁那几间包厢里的人,无一例外都红了眼。   英杰榜前一百的高手,最低修为都是真罡境后期。其中不少卡在圆满好些年了,有的十年,有的二十年,有的半辈子。   一枚能增加三成突破几率的莲心籽,就是用灵晶能买到的最大机缘。   哪怕倾家荡产,值。   暗拍开始。   侍女将特制的灵纸和笔墨分发到各个包厢。   伊阳没碰那支笔。   他端着茶杯,看着楼下那只半人高的铜匣——一张又一张折好的灵纸从各层包厢的密道口滑落进去,纸片叠纸片,很快就垒了厚厚一沓。   二层也在投。   顶层也投了。   伊阳数了数,前后落进铜匣的灵纸超过四十张。   等待的时间不长。   林奇亲手打开铜匣,将所有灵纸一张一张展开,按数额排列。他的动作很慢,表情沉稳,但眉梢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情。   “第三名——三百二十一枚灵晶!”   会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   “第二名——三百五十八枚灵晶!”   一层包厢里有人靠回椅背,手掌捂着胸口的位置。那是把全部身家写上去、却依然不够的人。   伊阳听到这个数,挑了下眉,三百五十八枚灵晶绝对是个高价了,但是居然还没有拿下吗?   就在这时台上的林奇展开最后一张灵纸,他看了两息,脸上的笑彻底绷不住了。   他把灵纸翻过来,举到众人都能看见的高度宣布道:   “第一名——五百八十枚灵晶!”   “恭喜……陆醉前辈!”   五百八十。   这个数字落在会场里,从大厅到顶层,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足足三个呼吸,所有人没想到哪位通玄境圆满的强者居然会出手拍卖这件物品。   伊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点了两下,在心中想道:“五百八十枚灵晶买一枚莲心籽。”   “太贵了吗?”   “贵。”   但他能理解。   陆醉是化玄境的老怪物,他自己早就用不上这东西了。能花出这个价的原因只有一个——给他孙女陆青澜铺路。   顶层至尊包厢内。   陆青澜听见成交价的那一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侧过身,拉住陆醉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爷爷,不该花这么多。我修炼到如今的境界,突破通玄是十拿九稳的事,没必要——”   陆醉没看她。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用一种哄小孩的口吻打断了她的话。   “十拿九稳是好,十成十不更好?”   他喝了一口茶,语气里没有一点心疼的意思。   “这点灵晶,换我孙女一个万无一失。不亏。”   陆青澜的嘴唇抿了抿。   她没再争辩,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膝上攥紧的双手。指节收得很用力,骨头都鼓了出来。   三枚莲心籽分送完毕。   拍卖继续。   第五件压轴是一门通玄境的神识功法,品阶不低,据林奇说是从一座遗迹中发掘出的残卷,修复之后品质直逼各大宗门的不传之秘。   林奇刚报出名字,二层包厢就炸了。   十二位通玄境强者蛰伏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了让他们心动的东西,明拍的竞价声此起彼伏,价格三轮就过了三百,五轮过了四百,八轮以后直接跳着涨。   伊阳旁观着这场厮杀,没有参与的念头。   他的《心猿守意决》静像篇已至圆满,动像篇三式也已入门,一门外来的神识功法对他提升有限。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姜中天赠予的动像篇原本,这东西才是真正的至宝,外面卖的那些残卷跟它比都是地摊货。   最终那门神识功法被二层某位嗓音沙哑的通玄境高手以六百七十枚灵晶拍走。   全场一片倒吸冷气的嘈杂声。   伊阳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六百七十枚灵晶,加上之前陆醉的五百八十。光是第一件和第五件压轴,就烧掉了一千二百五十枚灵晶。   这横岳重镇的购买力,比他想的还夸张。   第四件压轴拍品上台前,林奇罕见地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上方某个特定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顶层至尊包厢,他像是在征求什么人的许可。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重新面朝全场:   “接下来这件拍品——”   他开口了,但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   “是副巡守使姜中天大人,寄卖之物。”   姜中天。   三个字落下来。   从大厅到顶层,所有的窃窃私语齐齐消失了。   伊阳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死死盯在那块红布上,他脑子里闪过几个推断,很快又被推翻。   到了姜中天这种地步,还需要靠拍卖来换东西?   他会寄卖什么东西? 第321章 姜大人寄拍之物   姜中天寄卖之物,林奇这句话显然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都好奇这位城中最强者会拍卖什么物品呢。   第一层包厢的门窗后面,那些英杰榜上的高手们全都坐直了身子,一个个伸长脖子盯着台面,想要知道是不是天大的机缘。   林奇没有急着揭幕,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得到示意之后两名侍女捧着一只铁灰色的匣子走上台来。   只见她们手中的匣子不大,巴掌见方,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灰扑扑的,跟之前那些红绸金盘的排场比起来寒酸得很。   侍女将匣子放在台面正中,退到两侧。   吸引到足够的注意力,在一层包厢的人都要开口大骂之前,林奇终于伸手掀开匣盖。   只见这神秘的匣子里边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残破,边角焦黑,有几处还留着火燎过的痕迹,看起来是不那么的完整。   并且册子边缘的纸页发黄发脆,封面最上面的几行字迹被烧掉了半截,只能勉强辨出一个“神”字。   这卖相,说实话,有点拿不出手,看到这东西的模样,大厅里已经有人在小声嘀咕了。   “就这?”   “姜中天大人寄卖的就这玩意儿?”   “看着像是从哪个破庙里翻出来的废纸……”   林奇没理会下面的议论,他将那本册子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面朝全场,声音沉了下来说道:   “我从姜大人口中得知此功法,名为《神骨血炼》。”   “炼体功法。”   “品级——”   他停了一拍:“在真功之上。”   大厅里的嘀咕声戛然而止。   真功之上。   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寻常武者穷其一生能摸到一本真功就算撞了大运,真功之上的东西,那已经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林奇继续说道:“但因功法残缺,具体能修到什么程度,我们奇珍阁的三位鉴宝师无法确定,姜大人也无法做出保证。所以品级标注为——‘不明’。”   他把册子放回匣中,退后一步宣布道:   “这件物品的起拍价,二百八十枚灵晶。”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残缺功法有残缺功法的风险,感兴趣的贵客,量力而行。”   这番话说得实在,真功之上的炼体功法,哪怕残缺,也足以让人趋之若鹜。但“不明”两个字又把期望值压了回来——万一拿到之后发现无法修炼那就完了,竞拍那几百枚灵晶就打了水漂,奇珍阁可不会退回去。   所以林奇才定了二百八十的起拍价,比刚才那门完整的神识功法低了将近一半。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二百八十枚的门槛太高,下面那些人连举手的勇气都没有。   伊阳坐在一层包厢的软榻上,手指搭在竞拍牌的边缘。   他的眼睛盯着台面上那本焦黑的册子,瞳孔深处燃起一股热切的看着。   炼体功法,品级在真功之上。   这两个词撞在一起,伊阳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一定要拿下!!!”   他的《武极龙象身》已经修到圆满了,到了这等地步身体内的血液泛金,肉身能扛住真罡武者的全力轰击,连通玄境的常规攻击都伤不到他。   但功法圆满就是天花板。   再怎么吃丹药、再怎么淬炼,这门功法也没有往上走的余地了,想让肉身再发生一次质变,只有一个办法——换一门品级更高的炼体功法。   伊阳在修炼圆满之后尝试找过,但是哪怕是在横岳重镇这等地方也一直没碰到合适的。   没想到今天它自己送上门了。   至于残缺——   伊阳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别人怕残缺,他不怕。面板这东西只认功法本身,哪怕册子只剩一页纸,只要核心法门没丢,面板就能收录。收录之后剩下的事情交给天命加成,他一路练到头就完了。   对别人是赌博,对他是白捡。   这东西,必须拿下。   就在这时第一层包厢里,有人开口了:   “二百九十枚。”   看出价的声音不太自信,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   “三百枚。”另一间包厢接了上去。   两个声音你来我往,价格从二百八十慢慢爬到了三百二十,竞价攀升的速度很慢,每次只加三五枚,都在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   伊阳没动,他在等。   三百二十枚挂在台面上的时候,头顶第二层的包厢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上方落下来:“三百四十六枚。”   一口气加了二十六枚。   第一层那两个先前还在你来我往的声音,同时哑了。   二层出手了,分量不一样,通玄境的人开口,底下的真罡境再跟就是不识趣了。   全场安静了几息。   没人再出价。   林奇抬起手中的玉锤,准备落下。   就在玉锤悬在半空、即将敲定的那个间隙——   伊阳开口了,他要直接一锤定音:   “五百枚。”   三个字,不轻不重,从第一层十七号包厢里传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整个会场的头上。   五百枚。   从三百四十六直接跳到五百。   一百五十四枚的差价,打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第一层其他包厢里也传出压低的惊呼。   这种报价方式只有一个意思——这东西我要了。   林奇悬在半空的玉锤顿住,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十七号包厢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确认的那一刻。   头顶第二层,一道男声同时响起:   “五百枚。”   一模一样的数字。   两个“五百枚”在空中撞到一起,会场里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伊阳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没料到二层会有人跟自己撞价,三百四十六到五百,这个跳幅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他在告诉所有人,别来浪费时间。   可对面那位,也是同样的意思。   伊阳没给自己留犹豫的时间。   “五百二十枚。”   头顶的回应几乎是贴着他的话尾出来的:“五百四十枚。”   快,果断,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伊阳的后槽牙咬了一下。他在心里飞速盘算——储物戒里的灵晶,扣掉今天买靴子花的一百三十一枚,还剩八百六十枚出头。   如果出到六七百,手里就只剩不到二百枚的流动资金了。   但那又怎样?   储物戒深处还躺着五枚真元莲心籽和两枚暗翼雕活蛋,这些东西虽然不能当场花出去,但随便拿一样出来,都能换回几百枚灵晶。   他不会因为这笔买卖穷到揭不开锅。   “六百枚。”   伊阳的声音从包厢里飘出来,语速不快不慢,听不出半点急躁。   六百。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刚才那门完整的通玄境神识功法的成交价。   大厅里的武者们互相看着,脸上全是困惑。一本烧得只剩半截的册子,凭什么卖得比完整功法还贵?是那个一层包厢里的人疯了,还是这本功法真有什么了不得的门道?   还有都是一层包厢的武者,为什么他这么有钱。   安静了三个呼吸。   二层那道声音再次传来:   “六百二十枚。”   伊阳的手指攥紧了竞拍牌。   指骨上的青筋绷了起来,又被他刻意松开。   六百二十枚,对方也是铁了心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六百八十,还是七百?   七百太冒险,六百八十留的余量更大,但也意味着手里几乎不剩什么现钱了。   伊阳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浮现出自己站在万妖山脉的石台上,一拳砸爆黑鬃钢豚脑袋的画面。那种纯粹靠肉身碾压一切的快感。   然后他想到了与通玄境第二境武者交手之时,自己肉身虽然扛住了攻击,但还是无法做到不受伤。   《武极龙象身》圆满是强,但不够强。   如果之后他面对法身境的全力攻击,伊阳的肉身还不够用,这本《神骨血炼》就是他往上走的那把梯子。   “六百八十枚。”   伊阳的声音从包厢里传出来。   平平的,稳稳的,跟报今天晚饭吃什么似的。   全场死寂了。   六百八十枚灵晶买一本残缺功法,这个价格在整个横岳重镇的交易史上,都能排得上号。   伊阳闭着眼,神识穿过天花板,锁在二层那间包厢上面。   他感知到那股气息在波动。不是愤怒的那种波动,是在盘算、在挣扎、在反复权衡要不要追上来。   五息。   八息。   十息。   那间包厢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林奇手中的玉锤落下,声音清脆。   “六百八十枚灵晶,成交!”   “恭喜第一层包厢的贵客!”   侍女捧着铁灰色的匣子,沿着专属通道走进十七号包厢。   伊阳接过那本残破的册子。   指腹摩过焦黑的封面,纸页粗糙,有几处碳化的边缘一碰就掉渣。   他翻开第一页,一股古朴苍茫的气息从泛黄的纸面上涌出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几百年的光阴,从纸页深处看了他一眼。   伊阳闭上眼,意识集中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上。   一行字浮了出来。   【神骨血炼(未修炼):0/0】   天命的面板认了,那功法残缺不残缺,跟他没关系。   伊阳将册子合上,收入储物戒,嘴角的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六百八十枚灵晶。   值。   他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杯,喝了一口,重新靠回软榻上,盘膝运功。   面板上,《乙木真阳经》的进度又跳了一次。   600。   与此同时。   第二层包厢,方才与伊阳竞价的那间房里。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侍女刚退出去,房间里的空气就变了味道。   那软塌之上坐着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如铜铸的男子,这男子双鬓剃得精光,后脑勺扎着一根粗辫子,一身暗红色的武服紧紧绷在隆起的肌肉上,活像一尊用生铁浇出来的罗汉。   他就是之前和伊阳竞价之人,名叫赫连铸。   江湖上叫他“岩铸金身”,通玄第二境显化的强者,此刻他的双拳攥在膝盖上,骨节挤压着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   赫连铸的胸膛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两腮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侍女退出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扇合拢的那一刻,赫连铸一拳砸在红木桌面上。   桌角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他的嘴里迸出一串低沉晦涩的词句,不是大虞官话,那些音节粗粝生硬,带着某种原始的凶狠,如果有巫国人在场就能听出来,那是南疆九部中某一部族的土话。   用那种语言骂了好一阵子,他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赫连铸切换回大虞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道:   “没想到六大炼体传承之一,就这么从自己手里飞了。”   他靠回椅背上,铜铸般的脸沉了下来。   六百八十枚灵晶,哪怕是他这样的武者也出不起的,这实在是一笔大数字了,之前的最后一笔报价就是他的全部身家了,又因为林奇在场,他也不能威胁对方。   所以赫连铸忍了。   但忍下来不代表咽得下去。   赫连铸抬起头,目光穿过水晶窗,落在下面一层那间十七号包厢的位置上。隔着禁制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十七号包厢。”   他念了一遍这个编号,声音很轻。   然后他把那只碎了一角的红木桌子往旁边推了推,重新坐正了身体。   脸上的暴怒一点一点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沉、很耐烦的东西。   “等那件大事动手的时候……”   赫连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十七号包厢的人,第一个死。”   他坐在椅子上,铜铸的面孔在灯火映照下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但那双眼睛里头藏的东西,比刚才一拳砸碎桌角时候的怒火,危险得多。   楼下拍卖台上,林奇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诸位,第这是倒数第三件压轴拍品——”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汇聚到了台面上。   ~~~~~   今天三更补偿大家,实在是能力有限,没有办法做的太好 第322章 六大传承,结交潜龙   顶层,至尊包厢。   姜中天背对窗户站着,五指搭在身侧那杆银枪的枪杆上,眉头拧成了一道竖纹,他没有坐下。   从第一件压轴拍品开始,到刚刚那本《神骨血炼》被十七号包厢以六百八十枚灵晶拍走,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石桌对面,夏浩云坐得很舒服。   他右手拈着茶盖,在杯沿上慢慢拨着浮叶,那几片茶叶被他拨得团团转,像是在碗里跑圈。他身旁的少女坐在一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中天转过头,看了夏浩云一眼,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殿下为何将六大炼体传承之一的《神骨血炼》拿到这种地方拍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的疑惑:“以您皇子之尊,不至于缺那几百枚灵晶。”   听见这话,夏浩云拨茶叶的动作停了,他把茶盖搁回杯沿,抬眼看了姜中天一眼,嘴角挂着一模笑意的问道:   “姜副使可知六大炼体传承?”   “略有耳闻。”   “那就好说了。”夏浩云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解释。   “世间流传有六大炼体传承,这六大传承名头确实吓人,可姜副使您应该清楚,如今完整流传于世的六大传承,也就剩寥寥几道。   其余的散落在民间,大多只余残篇碎片,有的连碎片都找不齐。”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继续说道:   “这本拍卖的《神骨血炼》也不是皇家之物,是我前两年在一座旧藏里翻出来的,品相你也看到了,烧得只剩半截,封面上上传承的完整的名字都显示不齐。”   夏浩云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毫不在意的说道:   “我也修炼不了,所以它算不得多金贵,姜大人不必惋惜。”   姜中天没接话,但手指从枪杆上松开了,但没有回话,因为他知道夏浩云的话显然还没说完。   果然,夏浩云又开口了,语气变得随意,带着点闲聊的味道:   “这横岳重镇如今倒是聚了不少英杰天骄,各府征召的真罡境高手,青州本地的宗门弟子,巫国那边的人,九邪教的暗子……龙蛇混杂,泥沙俱下。”   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也不瞒您,今天之所以把这残篇丢到拍卖台上,就是想看看,能不能从泥沙里钓一条潜龙上来。”   姜中天的眉头动了一下:   “钓?”   “对,钓。”   夏浩云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六大炼体传承,听起来强大,可修炼难度也同样吓人,市面上流出一卷半卷残篇,十个人买回去,九个半练不出名堂。可但凡有人能练出来——”   他抬眼看向姜中天,眼神中显露出一模郑重道:“那就是万中无一的天骄。”   “如有这等天骄藏身于此,日后凭这一番赠功之缘,我便有了招揽的由头,如诺没有——”   “那也无关紧要,六大炼体传承散落在江湖里的残篇本就不少,时不时冒出一卷半卷,让它流转于世,反而能确保传承不会彻底断绝。”   他又补了一句:“也算是对后来者的一种筛选。”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姜中天听完这位大虞皇子的解释后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横岳重镇的夜景,脑子里浮出一句话。   那是他当年跟在某个人身边的时候,那人喝了半壶酒,随口说了一句:“我观这十一皇子有不凡之志。”   当时与那人喝酒的姜中天没在意。   现在看来他姜中天的眼光还是不如那人,就连那实力不凡的伊阳也是那人推荐而来。   这位大虞皇子打算用一本残缺的炼体功法,为后面结交一位武道天骄埋下一缕契机,毕竟拿到传承的人日后练出名堂、踏入潜龙榜,那二人之间自然是有再见的机会,到时候这份因果便是天然一道天然的纽带,能让这位皇子比别人领先几步。   这种投资不用一枚灵晶,回报却是很大的,这种眼光和耐心,不是寻常宗室子弟能有的。   夏浩云似乎看出了姜中天的心思,但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   他端起茶杯,话尾又添了一句感慨道:“说起来,哪怕是六大炼体传承保存最完整的净土佛门,也有许多年没出过一位展露无边威能、杀伐果决的怒目金刚了。”   “这六道传承听着吓人,可修炼难度足以让无数天骄止步——能练出来的人,本身就是万中无一。”   姜中天听罢不再多言。   他的目光从窗口投向楼下拍卖台的方向,然后往下落了一层,落在那个十七号包厢的位置。   六百八十枚灵晶。   一个第一层包厢的家伙,砸出了比第二层通玄境强者更高的价码,把那本残篇硬生生抢了过来。   姜中天将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十七号。   身旁一直沉默的少女忽然抬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看了一眼。她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夏浩云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茶杯,用茶盖拨弄浮叶,又恢复了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   楼下。   拍卖大厅。   就在顶层那番谈话的工夫里,台上的竞拍已经白热化了。   林奇从侧幕推出的第二辆推车,比先前那只装着《神骨血炼》的铁匣气派得多——黑檀木的底座,上面铺着层层防护禁制的绸缎,连推车的四个轮子都刻着微型的稳固阵纹。   红绸揭开。   一把长剑横卧在底座上。   剑身通体墨蓝,长约三尺七寸,剑格处的纹路黯淡无光,像是曾经璀璨过、如今熄灭了的灯盏。   但剑锋上残留的几缕威能,显然是还残留于此之上。   那缕杀伐之威从剑刃的位置一丝一丝地往外流露,空气与之接触后发出细微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可落在武者的耳朵里,却从中感受到一股杀意。   台下前三排的真罡境武者同时皱起了眉,因为他们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冷,是一种来自兵器本身的、超越了宝器层次的压迫。   “残缺灵兵——‘寒霄’!”   林奇的声音穿透全场“   “此剑锻造年代不可考,虽灵性已失,但剑身材质与锻造工艺远超宝器范畴,其剑锋残留威能至少可以显露三次灵兵之能,适合法身境及以上的强者用作主兵器或底牌!”   他扫了一眼全场宣布:   “起拍价,六百枚灵晶。”   大厅和第一层包厢同时安静下来。   六百枚灵晶起步,这个价格把真罡境武者全部排除在外了。   别说举牌了,连吆喝一嗓子的底气都没有。   伊阳靠在软榻上,目光扫过那把墨蓝长剑,没有动。   他手里有玄渊,完整的灵兵,灵性未失,认主之后随他心意催动,一把灵性已失的残缺品,他用不着。   第二层包厢的气氛倒是陡然活了过来。   蛰伏了一整天的通玄境强者们终于碰上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第一个出价的声音从二层左侧传来,沉稳厚重:“六百五十枚。”   韩霁。   伊阳一听就认出来了,那个天心宗法身境长老的嗓音很有辨识度,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第二个声音紧跟着从二层右侧响起:“六百八十枚。”   这道声音伊阳不熟,但能在二层包厢里坐着的,修为不会低于通玄境。   他让神识往那间包厢探了探,感知到一股方正刚硬的气机,像是军旅出身。   “七百二十枚。”韩霁的声音很快压了回来。   “七百五十枚。”第二道声音紧接着跟上。   两道声音你来我往,节奏越来越快。   价格从六百攀到八百,从八百跳到九百,过了九百之后,场上只剩下这两个声音了,其余二层包厢的人全都闭了嘴,退出了争夺。   伊阳喝了口茶,在心里替这两位算了算账:   这价格已经超过一千了。   “一千一百枚。”到了这等价格韩霁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加价的幅度从五十枚缩到了二十。这说明他在接近承受的边界了。   “一千一百六十枚。”显然出价那人也咬着不放。   “一千二百五十枚。”韩霁直接跳了将近一百。   他这是要逼对方退去,但那人却是毫不犹豫的跟上了。   伊阳注意到韩霁再次出价前停了两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一千四百八十枚。”   这个数字砸下来,整个会场都沉默了。   一千四百八十枚灵晶。   在横岳重镇的交易记录里,今晚这一件拍品的成交价大概能直接排进前三。   右侧的包厢沉默了。   一息、三息、五息。   最后没有加价的声音传出。   林奇手中的玉锤落下:“一千四百八十枚灵晶,成交!恭喜二层贵客!”   锤声刚落,成功将宝贝拿到手的韩霁声音就从二层传了出来。   他不是对林奇说的。   那道声音隔着楼层,准确地投向右侧那间包厢的方向,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商贸司的郑大人替朝廷管着商路上的银子,花起来却这般小气,下回若看上什么好东西,不妨提前跟韩某打声招呼,省得在台上白白耗费口舌。”   他的这句话全场都听见了,知道两人之间的过节,大厅里有人缩了缩脖子祈祷他们不要在这里打起来。   一层包厢里也有人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没想到这位天心宗的法身境长老,嘴上的功夫和他的拳头一样不饶人。   右侧包厢传出一道冷哼。   气机短暂地波动了一下,像是主人的胸膛里有团火在烧,随即又被强行压了回去。   那间包厢的主人,叫郑清辞,是皇城商贸司派驻横岳重镇的法身境强者。   他和韩霁此前因为商路利益分配的事情就结过梁子,今天在台上又撞到一块,最后还输了——这口气,搁谁都不好咽。   林奇笑着打了个圆场:“两位都是风雅之人,接下来还有两件压轴,保管精彩。”   话锋一拉,气氛总算缓过来了。   伊阳在一层包厢里将这场交锋从头听到尾。   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点了两下。   韩霁卖叩问心丹回收了二百四十五枚灵晶,转头在残缺灵兵上砸了一千四百八十枚。   从最后的加价可以看出这位天心宗法身境长老的钱袋子,恐怕已经见底了。   伊阳将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多想。   韩霁有没有钱跟他关系不大,他现在只关心最后两件压轴之物是什么东西。   拍卖台上,林奇已经朝身后侧幕打了个手势。 第323章 他们就是为此而来   林奇朝侧幕打了个手势,只见两名奇珍阁的侍女从一旁的暗门中走出来,她们手中捧着一只通体透亮的琉璃罩。   那罩子约莫半人高,底座是一块整块切割的墨玉,上面刻着三圈纤细的灵纹,纹路亮着暗金色的微光,缓缓流转。   琉璃罩被放上台面的那一刻,台下前三排的武者同时瞪大了眼,只因其中有着从未见过之物   罩子里面是一朵悬着的花。   那花朵看起来是拳头大小,它的下方没有土壤栽培,没有根系支撑,就那么漂在半空里。   此物的花瓣是半透明的霜白色,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金线,在花朵根茎处凝着三滴露珠。   那露珠是琥珀色的,圆润饱满,悬而不落,每一滴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气息,从那朵花上散发出来让整个会场的空气,都变得不凡了几分,呼吸之间,仿佛能吸入某种精纯的能量。   伊阳盘膝坐在软榻上,体内正在运转的《乙木真阳经》无端加速了半拍。   气海里的玄光之种发出一阵微弱的震颤。   这是共鸣。   伊阳皱了下眉,主动压住功法的运转速度,将注意力集中到台面上。   林奇站在琉璃罩旁边,收起笑容郑重的说道:   “此花,名为‘凝象玄华’。”   这个名字从对方口中传出之后,通玄境强者齐聚的二层包厢里传出好几道茶杯破碎的声音。   林奇没有理会场上众人的震惊,他继续往下说道:“此花生于万妖山脉极深处,百年方开一次,花期只有十天。过了十天,花瓣枯萎,药力散尽,再想找第二株,得等下一个百年。”   他伸手指向那三滴琥珀色的露珠:“根茎处的三滴玄露,是全株药力最浓缩的部分。”   “此花的核心功效——”   讲到这里林奇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上方第二层和顶层的包厢后才继续说道:   “是辅助通玄境武者凝聚法身。”   “对于正在冲击第三境‘法身’的强者,或是法身已经凝成、但尚有瑕疵的武者,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助益。”   他扫了一眼全场,最后将目光投向上方宣布道:   “起拍价,一千枚灵晶。”   这个价格一出来。   大厅和第一层包厢,彻底安静了。   如果说之前的各种宝物还能让一些真罡境圆满的武者心存幻想,那么这朵“凝象玄华”,就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了。   一千枚灵晶的门槛,像一道天堑,将九成九的人,都挡在了门外。   第二层包厢里,那十二股通玄境的气息,有几道明显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之前与韩霁竞拍失败的郑清辞,此刻正坐在包厢的软榻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的那朵灵花,眼神中的火热,几乎要将那琉璃罩都融化。   他之前因为急功急利导致在突破法身境的时候出现一丝瑕疵,他被这道瑕疵干扰已经足足五年修为没有寸进了。   五年。   每天运功,都能感觉到气海中那尊法身中的瑕疵阻碍着他的修为提升,这次商贸司前来青州之时就是他主动参与的,因为这等珍贵宝物只有万妖山脉这等凶险之地才有。   没想到如今居然真的出现了,这朵凝象玄华,对他来说,就是救命良药。   “一千一百枚。”   郑清辞的声音,从二层包厢里传出来,沉稳,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全场等了五息。   二层其他包厢没有人出价。   这在意料之中,凝象玄华的受众面比真元莲心籽还窄,莲心籽管的是真罡到通玄的那道坎,受众是在座所有真罡境圆满。   可这朵花能辅助的是通玄第二境突破法身,在场十几位通玄境里,真正卡在这个瓶颈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伊阳靠回软榻上,将竞拍牌搁在桌面上,拿起茶杯。   这东西跟他没关系。他还在通玄第一境“启玄”,中间隔着整整一个第二境“显化”,距离凝聚法身远得很,花一千多枚灵晶买一朵现在用不上的花,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但他没闭眼继续运功,而是端着茶杯旁观。   因为接下来这场戏,他想看。   果然,郑清辞报出一千一百之后,场上安静了十几息,没有人跟。   第二层的另一个包厢里,韩霁坐端坐着,右手攥紧了刚到手的残缺灵兵“寒霄”的剑鞘。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台上的灵花上,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张口。   一千四百八十枚灵晶花出去,他手里的灵晶已经撑不起第二场这种级别的大竞拍了。   台上的竞价还在继续。   很快,就有另一位通玄境强者,将价格抬到了一千一百五十枚。   郑清辞想都没想,直接跟上:“一千二百枚。”   他甚至侧过身子,朝着韩霁所在的包厢方向,不咸不淡地回敬了一句:“韩长老方才教训得是,花钱,确实不能小气。”   这话里的嘲讽,比韩霁先前那句,还要刻薄。   因为他笃定,韩霁已经没钱跟了。   包厢中韩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得骨节咔咔作响。   郑清辞没再理他,他以为这朵灵花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拿到手之后,该如何闭关,一举冲破瓶颈。   然而。   就在他准备将价格彻底锁死的时候。   顶层,那四间至尊包厢中的一间,一道清冷如剑鸣的男声,从上方缓缓落下。   “一千五百枚。”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剑,瞬间斩断了场内所有的竞价声。   大厅,第一层,第二层,所有的声音,齐齐消失。   所有人都知道,能坐在顶层的,只有那四位。   副巡守使姜中天、山河拳陆醉、天心宗的楚天阔,还有……   这道声音虽然没有自报家门,但那种锋锐到极致的气息,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让人的皮肤不自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万剑谷,白羽尘。   潜龙榜第二百五十九位。   这个名字,以及对方的排名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时浮现。   白羽尘一千五百枚灵晶的报价,比郑清辞高出三百枚。   这三百枚不是加价,是封口。   郑清辞所在的包厢里,安静了很久,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还是颓然地靠回了椅背上。   潜龙榜上的强者亲自下场,这已经不是灵晶多少的问题了。   哪怕他代表的是皇城商贸司,哪怕这件宝物事关他的修为,但在这种地方,跟万剑谷的顶尖剑修硬碰硬,也讨不到半分好处。   “铛!”   林奇等了十息,手中的玉锤,重重落下。   “一千五百枚灵晶,成交!”   “恭喜顶层贵客!”   ……   伊阳在一层包厢里,旁观了整场厮杀的全过程。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现在就剩下这场拍卖会就剩最后一件拍卖品没有出现了。   这最后一件压轴拍品,真正的竞争者,不会太多。   只会是那几个,从头到尾,一直没怎么出过手,或者说,出的手,根本没伤到筋骨的……真正的强者。   伊阳的目光,不自觉地向上方扫了一眼,那四间至尊包厢,还剩下两个,没有动静。   副巡守使姜中天。   还有天心宗那位,潜龙榜排名比姜中天还高的,楚天阔。   最上面的四位强者才是接下来宝物的竞拍主力,或者说他们也是为此而来的。   ……   台上的灵花,被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走。   会场里的嗡嗡议论声,在慢慢回落。   林奇站回了拍卖台的中央。   这一次,他没有拍响玉锤,也没有先让侍女捧东西上台。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从大厅扫到第一层包厢,再从第二层扫到顶层。   那种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息。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全场的躁动,一点一点地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   最后一件东西,才是今夜这场拍卖会,真正的主菜。   林奇开口了,他的声音被真气精准地送到了七层楼阁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   “今夜,最后一件拍品——”   与此同时。   顶层,那四间至尊包厢之内。   一直闭目养神的陆醉,睁开了眼。   刚刚拿下灵花的白羽尘,握住了身侧的剑柄。   天心宗的楚天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而始终背对众人、望着窗外夜景的姜中天,缓缓地,转过了身。   四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深不可测的气机,在同一刹那,全部出现了波动。   他们所有人,都是为此而来! 第324章 无缺灵兵与神通   林奇从储物戒中取出最后一件拍品。   这最后一件拍卖品被他亲手推到台面正中,拍卖品的底座是一整块玄铁浇铸的,比之前任何一件拍品用的底座都要厚实。   并且四周还有着几层禁制光幕,层层嵌套,每一层光幕流转的颜色都不一样,最外面那层是淡金的,往里是银白,再往里变成幽蓝。   这套架势看起来就是十分的重视,在光幕里面放着一只古朴的青铜托盘。   托盘正中悬着一颗珠子。   珠子是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深蓝近墨,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一片海被人捏成了丸子,塞进了方寸之间。   珠子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漂在托盘上方三寸的位置,它在缓慢的旋转,每转一圈,珠体深处就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光弧,一亮一灭,无声无息。   会场的空气在珠子出现的那一息变了分量,不是哪位强者泄露的几缕威压,是来自器物本尊的存在感。   伊阳坐在软榻上,能清楚地分辨出那种感觉。那东西没有释放任何攻击性的气息,但它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那种“存在感”太强了。   大厅里那些武者,有不少已经站了起来,踮着脚尖往台面上凑。   伊阳端着的茶杯搁回桌面,神识往那颗珠子的方向探了探,触及最外层的禁制光幕就被弹了回来。   比之前那朵凝象玄华的禁制还要强好几个档次。   林奇站在托盘旁边,脸上那副挂了一整天的商人笑容干干净净地收了起来,对着全场介绍道:   “这就是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灵兵,‘沧澜海珠’。”   他停了两息,给足众人思索的时间后接着道:   “这件灵兵的灵性完好。”   大厅先是安静了一拍,随后突然响起极大的讨论:   “灵兵?!还是灵性完好的灵兵?”   “你没听错吧……灵性完好!”   “我活了五十多年,在各地的府城里见过宝器无数,残缺灵兵也不少见,但灵性完好的无缺灵兵这个级别的东西只在故事里听过……”   议论声像浪一样从大厅前排往后排扩散,第一层包厢里也不安静了,有人把水晶窗推开了一条缝,迫不及待探着头往外看。   伊阳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灵兵,灵性完好,这两个词放在一块,就足以证明这件兵器的珍贵,因为这是宗师才能使用的武器。   伊阳身上的玄渊就是灵兵,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层次的兵器意味着什么,但他更清楚,自己兜里剩不到两百枚灵晶,这场热闹跟他没关系。   林奇等台下的骚动过了大半,才抬手往下压了压,继续说道:   “沧澜海珠并非刀剑形态。”   “它是一件器物型灵兵,杀伐之力不及同等级的刀剑灵兵,这是它的短板。”   “但——”   林奇的嗓子拔高了半分。   “器物型灵兵不挑功法门派,不论修的是拳是掌是刀是剑,任何修炼体系的武者,都能驾驭。”   “诸位想想,一柄灵兵级的刀,落到一个使剑的人手里,他能使出几分?三分?四分?可这颗珠子不存在这个问题。”   大厅里的议论声矮了下去,不少人的表情从震惊转成了深思。伊阳也在心里点了下头,林奇这话说得在理。   灵兵级别的刀剑,如果使用者的武学路数跟兵器不契合,发挥出来的威能要打大折扣,传闻中只有宗师级别的强者,才能将适配自身武学的灵兵威力完全释放。   但器物型灵兵绕开了这个限制。   这就是它比同级别刀剑灵兵更值钱的原因。   林奇显然也知道最吸引人的还不是这些。他顿了一拍,目光往上看了看,像是在对上面那几位说话。   “更关键的是——”   “沧澜海珠内部蕴藏着一道完整的神通。”   “‘沧澜囚狱’。”   这几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瞬间,伊阳的神识清晰地感知到头顶四间至尊包厢里的气机同时出现了波动。   四股。   一股都没少。   林奇接着往下说。   “神通不同于功法招式,它是通玄境圆满之上更高层次的力量运用方式。踏入宗师之境,参悟并掌握神通,是必经之路。”   “这颗海珠中封存的‘沧澜囚狱’,在灵兵激活之后,能于方圆数十丈内展开一片领域,困锁敌人行动与真气运转。”   “对于正在冲击更高境界、需要参悟神通之力的通玄圆满强者——”   “这颗珠子,就是一把钥匙。”   他说完这段话,整个会场连议论声都没了。   大厅里那些真罡境武者面面相觑,这种层次的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什么宗师,什么神通,跟他们的距离远到没法想象。   二层包厢里的通玄境武者也安静了。   韩霁坐在软榻上,右手无意识地攥着“寒霄”的剑鞘,指骨鼓了出来。他的目光穿过水晶窗,盯着台上那颗缓慢自转的深蓝珠子,喉结滚了一下。   灵性完好的灵兵。   还附带一道完整的神通。   他在天心宗待了上百年,知道宗门藏宝阁里这个级别的东西有几件,但那种东西他也没见过。   韩霁没转头,压着嗓子跟谢听兰说了句:“接下来的是看上面那四位的,我们就看看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盼楚长老能拿下此物,带回宗门。”   谢听兰没接话,她也知道这东西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伊阳靠在软榻上,茶杯搁在手边,没有动。   两千枚灵晶的起拍价把他排除在外是一回事,更要紧的是这件灵兵的核心价值——辅助参悟神通。   他如今还修为在通玄第一境,离那个层次远得很,所以无需考虑,并且他身上还有着一把灵兵。   伊阳将自身“破妄”境的神识往上方轻轻试探而去去,试图捕捉每一丝气机波动,这是观察潜龙榜强者难得的机会。   林奇的声音再次响起:   “起拍价——两千枚灵晶。”   顶层第一个出价的是姜中天,他十分的随意出了个价钱:“两千三百枚。”   但话没说完,第二道声音就压了上来,这道声音浑厚沉稳的说道:   “两千八百枚。”   这正是第一次出声的强者,天心宗执法堂长老,楚天阔。   不到一息的间隙,第三道声音从另一间包厢飘出来,带着一丝清冷锋锐的意味出价:   “三千五百枚。”   万剑谷,白羽尘。   最后开口的是陆醉:“四千枚。”   四个人,五息之内直接将价格抬升一辈。   价格从两千直接蹦到了四千。   伊阳端着茶杯,他在这四位强者声音交错的间隙里捕捉到对方神识的波动:   四股神识,四位通玄圆满强者在报价的同时,不约而同地将各自的神识释放了出来。   四道神识在顶层包厢的上空碰在了一起,挤压,摩擦,互相推搡。   余波扫过伊阳所在的第一层。   他识海里那尊盘坐的金毛巨猿三目齐睁,浑身金毛炸了起来。伊阳运转《心猿守意决》压住巨猿的躁动,同时在心中飞速判断。   四道神识,没有一道弱于“破妄”境。   其中两道已经隐隐来到了“破妄”圆满。   潜龙榜上的人物,果然没有一个是只会抡拳头的莽夫,神识、功法、肉身、兵器,样样都没落下。   伊阳默默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竞价没有停。   姜中天追到四千三百枚。楚天阔压上四千五百枚。白羽尘跟到四千六百枚,这几位的出手没有一开始的那么大方。   陆醉在四千六百枚之后没再出声。   伊阳注意到老头那间包厢的气机平复了下去,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两下,看来这位强者的身价还是稍逊潜龙榜的三位一筹。   竞价变成了三方角力。   姜中天抬到四千八百枚,停了几息,白羽尘追到四千九百枚。楚天阔没给任何人喘气的机会,一口气报出五千枚。   整数,干脆,不拖泥带水。   白羽尘沉了三息,跟上去:“五千三百枚。”   姜中天没再出声,看来他也退出了。   场上只剩下两个声音了。   楚天阔和白羽尘。   天心宗对万剑谷。   伊阳嘴角动了一下,这两家在青州城外分庭抗礼了几百年,今天又撞到了一块。   白羽尘四千一百枚的报价挂在台面上,楚天阔几乎没有停顿。   “五千五百枚。”   他在这高昂的价格下一口气加了两百枚。   他的声音从包厢里传出来,浑厚如旧,完全看不到出价的极限在哪里,这就是天心宗执法堂长老才有的底气。   白羽尘那间包厢安静了,几息过后没有声音传出。   林奇的手抬了起来,玉锤悬在半空,他又多等了三息,确认再也没人开口后才落槌:   “铛!”   锤子落下。   “五千五百枚灵晶——成交!”   “恭喜顶层贵客!”   全场没有掌声,没有议论,什么声音都没有。   五千五百枚灵晶,这是横岳重镇建立以来,单件拍品的最高成交纪录。   伊阳将空了的茶杯放回桌面上,在心里算了笔账。今晚这六件压轴加起来的成交总额,恐怕超过一万两千枚灵晶。   这个数字够养活好几座府城,对此伊阳没有什么感想,因为这就是以武立国的现实,资源集中在上层,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闭关,把那本花了六百八十枚灵晶拿下的《神骨血炼》修炼成功。   钱花出去了就得变成实力,实力才是硬道理。   林奇拱手环场致谢,宣布本次拍卖会结束,提醒各位贵客按序离场。   紧绷和刺激了一整夜的气氛总算松了下来,大厅里的武者站起身,三五成群地往门口走,嘴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晚的见闻,什么五千五百枚灵晶啊,什么陆醉出手拿下莲心籽啊,越说越兴奋。   伊阳从软榻上起身,将竞拍牌搁在桌面上,走到墙角拿起玄渊刀,用布条重新缠了几圈,他打算趁人都散去之后前往姜中天的包厢聊一聊接下来的事情。   他走到包厢门口,伸手搭上了门把。   就在这个瞬间。   他的“破妄”境神识捕捉到了大厅中五个不对劲的东西。   五个人。   混在散场的人群里,穿着跟周围武者没什么两样的衣服,步伐也正常,甚至脸上还挂着跟旁人闲聊的表情。   但他们体内的气血运转在同一个呼吸间出了问题,身体里流转的血气开始剧烈波动,并向外膨胀,他们的血肉开始畸变。 第325章 异变和真正的目标!   天韵雅阁大厅,大厅中的客人正在往外离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与同伴交谈,他们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见识到一把真正的灵兵出现。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武者停下了脚步。   他身边几个同伴还在说笑,说刚拍下的丹药捡了大漏,说什么回头请客。   没人注意到他。   也没人注意到,这个人的嘴角正在往两边裂。   裂开的弧度越拉越大,一直扯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利齿。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密密麻麻的骨骼断裂声从他身体里传出来,哪怕是隔着皮肉都能听见,他的背脊高高拱起,武服从内部被撑破,布料崩成几条碎片挂在身上,露出身体下的一层暗红色肌肉,那肌肉在蠕动,像活的东西。   这位中年武者脊椎骨从后背的皮肉里一节一节刺了出来,变成一排嶙峋的骨刺,最长的那根有小臂那么长,上面挂着还在滴血的碎肉。   两条胳膊膨胀到原来的三倍粗,皮肤崩裂,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那液体落在地上的青砖上,砖面上的嗤嗤冒烟。   一个真罡境圆满的武者,十几息功夫,变成了一头近丈高的血肉怪物。   身旁那几个还在聊天的武者终于反应过来了,与这个怪物靠的最近的那名武者转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完,就撞上了一张裂到耳根的血口。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怪物的利爪抓在他胸口上,整个人被从左肩到右腰撕成两半,血和内脏泼了旁边人一脸。   惨叫声在封闭的大厅里炸开了。   同一个呼吸,大厅另外四个方位,四个原本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武者,发生了一模一样的畸变,骨骼断裂重组的声音此起彼伏,衣服崩裂,暗红色的血肉从皮下涌出来。   五头面目全非的怪物从人群中暴起。   利爪撕裂,骨刺贯穿,沿途的武者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半截。封闭的大厅里,血腥味在几个呼吸间铺开。   “跑!往外面跑!”   “别挤!别他妈挡着我了——”   随着厮杀的惨叫声响起,整座大厅瞬间陷入地狱。   数百名武者被困在下沉式的半圆形场地里,前排的人拼命往后退,后排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被前面逃跑的人推倒在地上,衣服被踩烂了,手指被踩断了,哭喊着爬不起来。   有人拔刀格挡,一把精品宝器砍在怪物的胳膊上,刀刃切进去两寸就被暗红色的肌肉夹住了,怪物回手一掌,那武者连人带刀飞出去七八丈,砸在后面一片人堆上。   血腥味在几个呼吸之间弥漫开来,浓得呛嗓子。   看见这幅动静,第一层包厢的门被纷纷撞开。   那些英杰榜上的高手纷纷离开房间,有些人还在一层观望,有些人则跳到大厅当中向怪物冲去,也有些人直接离开。   伊阳站在十七号包厢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他没动,因为他的神识笼罩整座拍卖会场,整个大厅的局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五头怪物,五条冲锋路线,全部指向拍卖台中央的林奇。   它们不是无差别杀戮。   “冲着林奇来的?”伊阳眯了下眼,指尖在门框上敲了一下,“拍卖会刚结束,灵晶刚流转完,这帮人就动手了。”   时机挑得太准,但他知道这种级别的乱子,轮不到自己出手,那些下场的英杰榜强者也是抱着这种想法,反正不会遇到危险,他们急着在上司和前辈面前表现一番。   这怪物是明面上的,明面上这五头真罡圆满的死士,放在今天这个场子里,就是个笑话。顶层坐着四位通玄圆满,二层还有十二位通玄境。   拿五头怪物去对付一个归玄境的林奇?   果然。   林奇出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第一头怪物准备向前冲杀的那个呼吸里,他就动了,通玄第四境“归玄”的真气灌入右掌,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   一掌。   掌风拍在冲在最前面的怪物胸口上。   怪物那近丈高的庞大身躯在半空中定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它的胸腔往内塌陷,肋骨、肌肉、内脏,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拍之内向中心挤压,紧接着整个上半身炸成漫天血沫,腥臭的红雾喷了前三排武者一脸。   一击毙命。   但剩下四头没有半点迟疑。   它们踏着同伴的残躯继续往前冲,嘴里发出不像人也不像兽的嘶鸣声,那声音又尖又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听着让人脑袋发胀。   就在这时,顶层炸开了。   一道银色的枪劲从天而落。   那枪劲没有走正门,没有走楼梯,它直接贯穿了楼层之间的三重禁制,精准地钉在第二头怪物的天灵盖上。   枪劲贯入的一刹,怪物的头颅从正中间裂开,脑浆和暗红色的血浆混在一起飙了出来,怪物的整具身躯被枪劲的余势砸进地面,青砖碎裂,砸出一个半丈深的坑,碎石溅到了周围武者的腿上。   出手的正是副巡守使姜中天,他人还在顶层包厢里,枪已经杀了人。   伊阳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准头,这力道控制,枪劲穿透了六层楼板和三道禁制之后还能精确命中一颗脑袋,这人对真气的掌控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几乎在同一拍。   一道剑光从左侧斜斩而下。   那剑光带着一道亮白色的光辉与无边的迅捷从上空斩落,这道剑光的速度快到当你的神识感知到时怪物就已经死了。   亮光划过第三头怪物的脖颈,头颅翻滚着飞出去,身躯还朝前冲了三步,才轰然倒地。   是白羽尘的剑。   最后两头怪物此刻离拍卖台很近了,它们已经扑到了林奇身前不足两丈的位置,利爪在空中挥出来了,带着腥风。   林奇没躲,因为一道拳影从上方碾压而下。   那拳影裹着一层深沉厚重的真气,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什么虚影法相,就是一拳。但那一拳的分量,像是一座山岳从天而落。   拳影砸在两头怪物头顶,瞬间两头怪物被碾成了一滩血沫,骨头渣子都没剩一块完整的。血水溅开的范围有两丈方圆,台面上沾了一层红。   陆醉。   五头怪物,三息之内,尽数诛灭。   大厅里那些还在尖叫奔逃的武者慢慢停了下来。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呆呆地看着脚边那半截残肢,还有人弯腰吐了起来。   姜中天的声音从顶层传下来:“巡天司所有人听令——场内动乱者,就地格杀。”   只是一句话,大厅里那些趁乱摸出刀的、想浑水摸鱼顺手牵羊的,手腕同时僵了一拍。   有两个人正把手伸向地上一个被踩散了的储物袋,听到这八个字,手缩回去的速度比伸出去时快了几倍。   二层包厢里的通玄境强者纷纷从走廊跳下来,配合场内巡天司的武者开始镇压秩序,把那些趁火打劫的东西一个个按在地上。   大局在三十息之内稳住了。   陆醉的声音从顶层传来,苍老沙哑道:“这五个怪物,看起来之前是真罡境圆满的人。”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这种手段我见过,他们应该是突破通玄无望,服了灵血神药,把自己炼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九邪教‘灵血神’一脉的手段,老夫见过几回。”   姜中天的声音紧跟在后面:“陆老与我所见略同,灵血神一脉的手段,一贯这般血腥。”   他的声线沉了半分:“能在拍卖会场安插五个真罡境圆满的死士,说明九邪教在横岳重镇的渗透,比想象中更深。”   伊阳在包厢中也是听见了这番话,他握紧了手中的灵兵,那些家伙果不其然是九邪教的“灵血神”一脉吗?。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不论是之前在白鱼城还是善若寺,他都跟这帮人打过交道,九邪教这一脉那种用活人炼血、用人命堆修为的疯子他见得够多了。   之前哪位自称血使的叶寒倩就是这一脉的武者,最后还是伊阳动用玄渊的力量才把对方斩杀。   但让他警觉的不是这五头死了的怪物。   而是时机。   拍卖会刚结束,这些怪物就动手,他们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   这些怪物的出现绝对不仅是引起混乱,他们还让楼里最强的四个人,暴露了出手方式和位置。   难道是在试探什么?   真正的杀招——   伊阳的念头还没转完。   一声炸裂从横岳重镇的东北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兵器碰撞,是某种极其凝练的力量在高速撕裂空气后留下的爆鸣,那种声音伊阳在跟通玄境交手的时候都没听过。   紧接着他的神识捕捉到了。   一道裹挟着浓烈血光的东西,从东北方向破空而至。   速度快到连他“破妄”境的神识都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模糊的痕迹。   那东西瞬间就到了,它一息之间穿透了天韵雅阁的外墙禁制——三层禁制,两息之内全部崩碎,它撕裂了数层楼板,带着一条长达数十丈的猩红尾焰,直直地朝着顶层姜中天所在的包厢方向射去。   箭矢途经之处,空气被犁开一条可见的真空沟壑,整座天韵雅阁都在这一击之下颤抖,木质框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大厅穹顶的一面琉璃窗碎成漫天碎片,往下落。   同一时间,天韵雅阁之外,横岳重镇的东面与北面,火光几乎在同一个呼吸间冲天而起。   街道上传来密集的兵器碰撞声、喊杀声、真气爆裂声,还有被波及百姓的惨叫,火光把半边夜空映成暗红色,浓烟裹着血腥味,从城区方向翻涌过来。   调虎离山。   明面上五头怪物,是为了逼出四位强者的位置和,但真正的杀招,是这一支蓄谋已久的箭,外加全城同时作乱,把所有人的手脚都拴住。   知道对方的手段之火,伊阳站在走廊上,火光映在他那双深黑褐色的眸子里,瞳孔深处有金光一闪而逝。   他的手按在玄渊刀上。   这时天空中传出一声巫国语言的怒吼:“杀!通通给我杀!杀死大虞皇子夏浩云夺得“龙气”,商余大人重重有赏!” 第326章 今夜跨入宗师之境?   远处的血色长箭来得太快,瞬息之间它就破空而至。   那道猩红光弧从横岳重镇东北方向划过夜空,速度快到连“破妄”境的神识都只捕到一截尾焰。   伊阳站在一层包厢的走廊上,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快速的往内侧闪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墙壁做好防御。   轰。   顶层的禁制在那一箭之下逐层碎裂,三道光幕如窗纸般被贯穿,箭矢裹挟着要将整座楼阁贯穿的意志直奔姜中天所在的至尊包厢。   至尊包厢之中,姜中天站起身,他那双锐利如枪的眼眸,早已锁定了那道血光。   他没有躲,只是将身侧那杆银枪,往前递了半寸。   枪尖与地面轻轻一触。   “嗡——”   一声沉闷的嗡鸣,从枪身传出。   紧接着,一股沉厚到令人窒息的枪势从顶层爆发。   伊阳的神识感知不到上面的细节,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质地——极重,极沉,像一整座山岳倾倒而下一般。   姜中天出手了,在这股枪势的作用下,整座天韵雅阁都在颤抖。   脚下的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头顶掉下来几块碎木和粉尘,伊阳抬头,看到顶层的天花板出现了一条从东到西的裂缝,裂缝还在扩大。   “重岳。”   至尊包厢中的姜中天吐出两个字。   那道势不可挡的血色箭矢,在进入包厢范围的一刹那,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速度骤降。   箭矢仍在艰难的前进,但最终箭尖在距离姜中天眉心三尺的位置停下,箭身剧烈地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姜中天手腕一抖,枪杆横扫。   那支箭矢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带偏,调转方向,冲天而起。   轰!!!   一声巨响在横岳重镇的上空炸开,血色的火光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白昼。   爆响的余波压下来,大厅里那些原本就被吓得瘫坐在地的武者,有好几个直接趴了下去。   包厢中的姜中天看着窗外那团缓缓消散的血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神射手。”   “在横岳重镇之外,有着一个能隔着数里之遥,精准锁定他位置,并且一箭能爆发出如此威能的神射手。”   “那人是个巨大的麻烦,必须尽快去处理掉,但这里现在还离不开他。“   在内心中快速的思索之后,姜中天的目光,落在了隔壁包厢的方向说道:   “陆老。”   他的声音,穿透了墙壁向着陆醉说道,“远处那人,交给你。”   陆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十分沉稳的语气说道:“照顾好青澜,我去去就回。”   姜中天只说了一句话,“有我在,她不会受伤。”   陆醉听到这句话后,他所在包厢里那股强大的气息,瞬间消失。   ……   伊阳没有再继续观察上面的情况。   他转身,沿着走廊快步朝包厢后方的侧门走去。   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他不是潜龙榜上的人物,上面那些人的战斗,他插不上手。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揣着刚拍下的《神骨血炼》和储物戒里的一堆家当,留在乱局里会十分的危险。   走,趁现在。   ……   二层,某间包厢。   赫连铸坐在那张缺了一角的红木桌后面,他没有因为这些剧烈的动静而来开,他好像早就知道一般安静的等待这。   楼下喊杀震天,他一眼都没往下看,他的神识从头到尾就挂在十七号包厢那扇门上。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穿深色武服的中年人走出来,背上缠着一根长条布包,脚步不快不慢,顺着楼梯往下走。   感知到拿到人影,赫连铸眯起眼。   是之前那个和他竞价的家伙,实力是真罡境后期,那本《神骨血炼》就在他身上。   一个真罡后期,敢跟他叫价,要么是哪个世家惯坏的败家子,要么背后站着什么人,拿他当钱袋子使。   不管哪种,都得死。   今晚这场大事,城里乱成一锅粥,死个真罡境,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赫连铸站起身,没走门,直接从破碎的天韵雅阁上翻了出去。   ……   大厅中央,异变再生。   大厅中央,先前被四位强者秒杀的五头怪物的残躯——碎肉、断骨、溅落在地的血液,正在缓慢的汇聚流动。   散落在方圆两丈内的鲜血从青砖缝隙里渗出来,从座椅腿上淌下来,从几个沾了一身血的武者衣服上脱离,所有的血液都在朝着大厅正中的拍卖台汇拢。   鲜血汇拢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到五息功夫,拍卖台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三丈的血池,那池子不深,只有寸许,但颜色浓得发黑,表面冒着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响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大厅里还没来得及跑的武者,全都僵在了原地。   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在往后退了,脚步踩在血水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就在这时,沸腾的血池中一道模糊的人影,正从血池的中心,缓缓地出现。   先是一个头顶。   然后是额头、眉骨、鼻梁。   那道人影从血池中缓慢地升起来,速度不快不慢,就跟从水里站起来差不多,那人的身形被一件巨大的黑袍裹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   黑袍的下摆浸在血池里,血液沿着布料的纹路往上爬,像活的一样。   顶层包厢里,那三股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强大气息,再次变得锐利。   姜中天、楚天阔、白羽尘,三股通玄圆满的气机在同一个呼吸里收束凝聚,从上方牢牢锁定住了拿到气息,但没有人率先动手。   他们在等。   终于黑袍人从血池中完全出现起来了,他的脚跨出血池,踩在血液生气的平面上,血液托着他的鞋底,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天心宗的楚天阔,浑厚地声音传遍全场道:“装神弄鬼。”   “你就是青州灵血神一脉的大长老,血幻尊者吧。”   语气中不是疑问句,是早已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桀桀桀……”   一阵沙哑难听的笑声,从黑袍下传出:   “三位潜龙榜的强者,一位大虞的皇子。”   “好,很好。”   血幻尊者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我血幻修成三道神通,困于圆满之境四十载,终于等到今天这个机会。”   “今夜,老夫将跨入宗师之境。”   “今夜过后,青州,该响彻我血幻尊者的名号了!”   话音落下。   他笼罩在黑袍下的干枯手掌,朝着地面,轻轻一按。 第327章 “神使”以一敌三   随着这位血幻尊者的动作。   轰——!   大厅里所有的血液——地面上的、座椅上的、残尸里的、甚至那些被溅了一身血的武者身上没来得及擦干的——在这一按之下全部沸腾了。   血液瞬间爆炸,拍卖大厅血雾弥漫,气浪翻滚!   无数武者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掀飞,残肢断臂混在碎裂的桌椅间,四处飞溅。   伊阳在血液炸开的前一个呼吸就动了。   他全力催动踏云追风靴,身形向侧门外掠去,同时运转《武极龙象身》护住全身,爆裂的血气余波扫过他的后背,被圆满境的肉身硬扛了下来,只是后背一阵灼热。   他没回头。   但他的神识看到了——   三道身影从顶层破壁而出。   姜中天的银枪率先刺下,一杆枪裹挟着沉岳般的枪势,从天而降,白羽尘的剑光紧随其后,一道亮白色的斩击从侧面划出,楚天阔最后出手,一道浑厚到压弯空气的刀芒,从正面劈落。   枪、剑、刀。   三件兵器,三种截然不同的杀伐路数,在同一个呼吸里朝血幻尊者的位置绞杀而去。   三位潜龙榜,围攻一人。   伊阳在侧门外的巷子里站稳身形,转头看了最后一眼。   透过已经碎裂大半的墙壁,他看见血幻尊者周身的血池暴涨数丈,化作一面血色屏障,硬接了三人的第一波攻势。   冲击波从拍卖大厅的缺口处涌出来,热浪裹着血腥气扑了伊阳一脸。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三个通玄圆满围杀一个三神通圆满四十年的老怪物,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一个通玄第一境,连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资格都没有,余波的轻微波及就能让他重伤了。   走。   伊阳沿着窄巷疾行,踏云追风靴让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成,他绕过两条街,街面上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和武者,东面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刚拐过一个转角。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伊阳头也不回,但神识替他看到了。   支撑天韵雅阁的数根主梁,在四位顶尖强者的交锋中,被拦腰斩断。   那座灯火辉煌、高耸入云的七层楼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随后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将月光都遮蔽了。   伊阳感知到这一幕后全力的加快脚步。   他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借着矮墙的遮挡,他抬头朝战场方向望了一眼。   四道身影在塌楼的废墟上空交错。   三道身影围攻着一道身影,被围困于正中的血幻尊者没有落入下风,因为此刻的它已经不是人形。   烟尘之中。   血幻尊者的形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的躯体膨胀,黑袍被撑得粉碎,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人的身体。   六条手臂从肩胛和肋下长出来,每条手臂的末端都攥着一团凝实的血光,四条粗壮结实的腿撑在地面上,腿关节的弯曲方式不像人类,倒像某种节肢动物。   他的头部变化最大。   八只眼睛分布在额头和两侧太阳穴的位置,大小不一,全部泛着猩红的光,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整体轮廓像是在模仿某种东西。   “神使……”   伊阳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灵血真神,那尊他在阴息和叶寒倩遗物里见过的三首六臂邪神像。   血幻尊者把自己的肉身,改造成了灵血真神“神使”的形态。   那怪物仰天长啸,六条手臂同时挥舞,硬生生接下了三位潜龙榜强者的联手一击,竟只是被震退了数步。   它的八只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冰冷的、属于人类的理智和算计。   “好强的战力。”   “好诡异的手段。”   看见这一幕伊阳的脊背发凉。   不是怕,是一种很纯粹的、对未知事物的警惕。   一个人把自己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还能保持清醒的战斗意识,甚至压着三个潜龙榜强者打——这世上的邪物,居然如此强大的实力。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伊阳压低身形,贴着巷壁快速移动,这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回住处,带上徐岷和镇抚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过今晚。   他刚穿过一条横街。   神识里出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远处街道的拐角处,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带着一名薄纱少女快速移动。   那人的面容在火光下清晰可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之前在顶层包厢里被血幻尊者点名的大虞皇子夏浩云。   夏浩云也察觉到了伊阳。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夏浩云的眼神,平静,淡漠,带着一丝审视,他知道,今夜这场乱子的根源,就是他,那些人口中喊的“龙气”,指的就是他这位大虞皇子。   他看了一眼伊阳,评估了一下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真罡境后期的气息,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哪怕知道对方隐藏了实力,能斩杀通玄第二境的强者。   但还是太弱了,帮不上忙。   夏浩云没有犹豫带着那名少女,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伊阳站在原地,没动。   他确认对方已经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应该就是大虞皇子了……”   看来横岳重镇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伊阳不再停留,转身,迅速融入了另一条更加黑暗的巷道。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穿过几条混乱的街道,感知到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始终缀着他,不远不近。   这道气息和之前在第二层包厢竞争功法的那人一样,看来不是意外,对方就是来找自己的。   伊阳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只是看似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了一片废弃的坊区。   这里的房屋大多已经倾颓,月光照在断壁残垣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伊阳在心里想着。   自从修成《心猿守意决·动像篇》的三式杀招,他还没在实战里用过。   今天,正好找个结实的靶子,试试手。 第328章 动像篇显神威   夜色笼罩在横岳重镇的上空,但是四处燃起的火光和喊杀声让这个夜晚显得并不平静。   伊阳的身影在横岳重镇一片废弃的坊区间穿行,脚下的踏云追风靴让他落地无声。   横岳重镇东南区的这片坊区早就荒废了,可能是在横岳重镇建立之时,这里就建造得不和规范到此没有建成。   如今距离重镇建立几十年过去,之前建立的房屋倾颓大半,断墙上长着野草,瓦砾堆在路中间没人收拾。   他没有回头,但“破妄”境的神识早已化作一张无形的巨网,将身后数百丈的风吹草动尽数笼罩。   整座城市的动乱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远处,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厮杀声、建筑倒塌的轰鸣、还有真气爆裂的尖啸,混杂在一起,从横岳重镇的各个的方向遥传来,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这片废弃的坊区,如今到是整座城市里最安静的角落。   这里是无家可归者的栖身地,是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是横岳重镇繁华之下的阴暗面。   此刻,动乱让这里变得比坟地还要死寂。   伊阳的神识感知中,身后那道紧追不舍的气息越来越近。   实力是通玄第二境,“显化”。   并且对方身上隐约散发的气息带着一丝雄厚,整个人在感知中带着如同山岩般的沉重质感。   他应该就是之前那个在拍卖会上跟伊阳竞价的家伙。   “上钩了。”   伊阳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身形一闪,没入一栋只剩下半截墙壁的破败院落,将自身气息用《藏息无相诀》压制到极致,整个人如同融入了阴影。   在暗处,伊阳把自己的手按在玄渊刀上,拇指轻轻推了推刀鞘口。   一个通玄第二境的强者,为了一本残缺功法,大半夜追到废墟里来杀人。   这种事伊阳见得太多了。   从三木村的杨二,到县城的杨树青,到盛沧武馆的彭青,再到九邪教的血使叶寒倩,每一个觉得自己比伊阳强的人,最后都倒在他的手中。   不同的是,以前他还得费点心思找破绽、算时机。   现在不一样了。   《心猿守意决·动像篇》三式杀招,他从没在实战里用过。   今晚正好。   伊阳将身体压得更低,后背贴着残墙,耳朵里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轰鸣,他没有紧张,只感觉心跳平稳,通玄第二境他杀了不止一个,如今实力又有增长何须惊慌。   片刻之后,一道魁梧的身影落在了坊区的入口处。   “人呢?”   赫连铸皱起眉,放出神识往四周搜寻着猎物的踪迹。   但是什么都没有。   之间目标的气息明明就显示在这篇地方,怎么一拐进这片废墟就没了?   “被发现了?”   “还是说,对方有什么特殊的敛息法门?”   赫连铸站在原地想着几种可能,他铜铸般的脸上闪过一丝警觉:   “对方不像是跑了。”   一个真罡境后期的家伙,在城里大乱的时候不往安全的地方跑,反而钻进这种死胡同一样的废墟?   赫连铸的脑子转了两圈,得出一个让他觉得好笑的结论;“那家伙因该是发现自己被跟上了,想在这地方反手埋伏他一把,或者趁机逃离。”   “真罡后期,在通玄第二境面前玩埋伏?”   赫连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扯了扯嗤笑道:   “找死。”   不过内心的警觉还是提醒着他,对方既然有胆量在拍卖会上跟自己叫价到六百八十枚灵晶,说不定还真有点本事。   万一是某个势力的通玄境强者隐藏身份混入第一层包厢中呢?   赫连铸想到这儿,没有贸然深入,他迈开步子,沿着废墟的外围缓慢移动,神识全力展开,一寸一寸地搜。   但还是什么都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找到。   赫连铸的耐心被消磨掉了大半:“这老鼠还真能藏。”   今夜城里闹成这样,自己的任务可还没有完成,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要不然商余大人不会放过他的,他必须速战速决。   赫连铸不再搜索,大步往废墟深处走去。   他的通玄第二境“显化”的修为全面释放,作为一名修炼肉身的强者,他的真气在体表凝成一层暗金色的薄膜,肌肉变得结实壮大,淡金色的血液在他的体内流动,周身三尺之内,落叶碎石被气场推开,任何威胁不能不沾身。   “来吧。”   “管你藏在哪个犄角旮旯——”   赫连铸一边说着,一边朝伊阳最后消失的方向走去,那栋只剩下半截墙壁的院落。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入院门的瞬间。   一股沛然的杀机,毫无征兆地从他左侧的阴影中爆发!   黑暗里,一道刀光亮了。   伊阳动了。   他没有丝毫废话,现身的瞬间,便是最强的杀招。   通玄第一境“启玄”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在此处释放开来,手中的玄渊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漆黑的轨迹。   《四象六合刀》中的第一式:苍龙出渊!   墨黑色的龙形刀罡,咆哮而出,直取赫连铸的右臂!   太快了!   赫连铸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对方不仅隐藏了修为,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石破天惊的杀招!   他仓促间抬起左臂格挡,同时催动护体真气。   但,晚了。   嗤啦!   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   赫连铸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处被齐根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让赫连铸的脸瞬间扭曲,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左拳携着万钧之力,朝着伊阳的头颅轰去。   然而,伊阳一击得手,根本没有与他硬拼的打算。   他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后撤,与赫连铸拉开了三丈的距离。   “你……!”   赫连铸捂着断臂,铜铸般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喊道。   一个通玄第一境,怎么可能一刀就破开他“显化”境的护体真气和修炼圆满的肉身,还斩掉了他一条手臂?   他正欲催动功法,显化部分法身恢复伤势。   但伊阳没有给他机会,他抬起了头。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情绪,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但在那古井的最深处,一缕极淡的金色光华,一闪而逝。   《心猿守意决·动像篇》——心狱焚身!   一颗极小极小的念头,顺着赫连铸的双眼,穿过他神识的防御,直直地扎入了识海深处。   赫连铸的动作,僵住了,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下一息。   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废墟消失了,伊阳消失了,横岳重镇的火光也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周围是粘稠如水银的死寂。   他感觉不到风,听不到声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谁?!”   赫连铸怒吼,声音在黑暗中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赫连铸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让他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的恐惧。   “商余大人……”   赫连铸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跪下,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僵硬如铁。   那个被称为“商余大人”的身影,停在了他面前。   “赫连铸。”   一个冰冷到没有半点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你,让我失望了。”   “不!不是的!大人!我一定会完成任务!我能做到!”   赫连铸拼命地摇头,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抽搐。   “废物,不需要解释。”   那道身影缓缓抬起手,掌心中,一只样貌狰狞的虫子出现。   “不!不要!别过来!!”   赫连铸发出了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充满了绝望和崩溃。   ……   现实中。   伊阳静静地站在三丈之外,他盯着赫连铸的脸,此刻对方的瞳孔放大、眼球充血、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的全过程。   心狱焚身,是《心猿守意决·动像篇》的第一式。   这一式能将一颗“心狱之种”种入对方的识海,然后引爆对方内心中最深藏的恐惧。   恐惧,每个人都有。   赫连铸的恐惧是什么,伊阳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只关心一件事。   对方能被自己的恐惧困住多久?   他在心里默数,一息、两息、三息。   第三息的时候,赫连铸的右拳松开了,那层暗金色的真气护体开始溃散,不是被击破的,是他自己维持不住了,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那一张铜铸般的脸彻底扭曲了。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疼痛——左臂断裂的剧痛在这一刻被完全忽略了。   赫连铸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   恐惧。   纯粹的、不加修饰的、连伪装都做不到的恐惧。   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打架,嗑嗑嗑嗑的声音从嘴里传出来,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的脸白了,又青了,汗从额头上渗出来,混着左肩的淡金色鲜血往下流淌。   他视乎见到了什么大恐怖的事物,赫连铸他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一个通玄第二境的显化强者,双膝砸在碎石上,跪在了伊阳面前。   伊阳站在原地,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继续观察。   一息,两息……十息……   跪下倒地之后,赫连铸的状况越来越糟糕,他开始用头撞地,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眼角、鼻孔、耳朵里,都开始渗出细密的血丝。   识海深处的神魂,正在被他自己内心的恐惧,一点一点地碾碎。   “原来如此。”   伊阳在心中做出判断。   神识没有踏入第二境“破妄”的武者,一旦中了这招,就会被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彻底吞噬。   心神失守之下,别说反抗,连维持最基本的清醒都做不到。   这段时间,足够自己杀他一百次了。   如果对手的神识连第一境“观我”都没到……   伊阳想起功法册子上那句批注——“神台不固者,焚心即亡”。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没修过神识功法的人,直接被自己的恐惧吓死。   这才只是入门。   小成之后呢?大成呢?圆满呢?   伊阳在心中不由得感叹:   “这《心猿守意决》,静像篇主守,动像篇主杀。”   “一守一杀,简直是绝配。”   难怪姜中天会说,将这门功法修炼圆满,其本身就是一门强大的神通。   现在看来,何止是强大,伊阳觉得副巡守使的这话说轻了。   这门功法修到圆满,这恐怕不只是神通,而是一门在神通中都可以冠绝的杀招。   念头瞬间流转,伊阳将注意力收回到眼前。   赫连铸停止了动作,他身体的颤抖从剧烈变成了痉挛,嘴唇开合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大部分被他自己的牙齿打架声盖住了。   伊阳竖起耳朵听。   “商余大人……”   赫连铸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哭腔:   “我一定会完成任务……您别过来!!!”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十根手指抠进自己的脸皮当中用力的撕扯。整张脸被他撕扯得歪成一团,   最后在赫连铸的巨力之下,一张破碎的面皮被他自己亲手撕扯下来双手递向前方,视乎是要献给什么人,没有脸皮遮挡的面上露出猩红的肌肉,显得各外的狰狞。   八只眼的怪物也好,潜龙榜的强者也好,伊阳今晚见过各种各样让人脊背发凉的画面。   但一个通玄第二境的硬汉,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一个名叫“商余”的人别过来并将自己的脸皮撕扯下来,这画面给他带来的冲击,比前面那些加起来都大。   商余。   伊阳把这个名字刻进了脑子里。   能让一个通玄第二境的显化强者恐惧到这种程度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赫连铸口中的“任务”又是什么?   他不是单纯为了抢功法来的,他背后还站着人。   伊阳的眼神沉了下去。   问题太多,但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城里的动静越来越大,远处天韵雅阁的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一阵强过一阵,血幻尊者跟三位潜龙榜的战斗还在继续,余波随时可能波及到这片区域,多留一息都是多一分风险。   伊阳抬起玄渊刀。   赫连铸跪在地上,双眼失焦,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个名字,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防备。   伊阳缓步上前,手中的玄渊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跪在地上的赫连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和鼻涕,眼神已经彻底涣散。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伊阳那张平静的脸时,他脸上的恐惧,忽然消退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神情。   死亡。   在这一刻,似乎都比继续沉沦在那无边的恐惧中,要仁慈得多。   伊阳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   黑色的刀光,一闪而过。   一颗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   赫连铸那魁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血泊当中,无头的尸体还在抽搐。   伊阳站在尸体旁,面无表情,他快速的将敌人身上的东西收好,发现其中大部分都带有巫国的痕迹,但他没有时间细看,全部收进储物戒中,最后将赫连铸的储物戒也收进囊中。   转身,朝住处的方向快步离去。 第329章 青面神将   伊阳从废旧坊区的断墙缺口翻出去,脚踩在碎石上,踏云追风靴让落地的声响几乎不存在。   他没有走在宽阔的大道上,横岳重镇东面的火光已经烧到了半边天,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血腥气,远处的通玄圆满的强者还在战斗,脚下的地面隔几息就会轻微震动。   伊阳贴着巷壁走,脑子里在盘算最快回住处的路线。   三条街,两个拐角,再穿一条横巷就到了。   他刚迈出第三步。   一道剑光从左前方的屋脊上劈落,角度刁钻,直奔他的脖颈。   快。   但还不够快。   伊阳右拳抬起来的速度比他脑子反应的速度更快,《武极龙象身》圆满之后,肉身对危险的本能反应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拳面裹着一层真气,迎着那道剑光硬磕上去。   铛!   拳与剑碰在一起的声音沉闷且短促,一圈气浪从两人之间炸开,地面的碎石被掀飞出去噼里啪啦砸在两边的墙上。   金属扭曲的酸牙在此地响起,那柄上品宝器级别的长剑,在伊阳拳骨上留下一道白痕,剑身却被反震力震得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持剑的人被这股巨力掀退了七八步,脚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沟壑,最后撞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才停住。   伊阳看清了来人。   竹溪门长老,谢听兰。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武服,长剑握在右手,剑刃上还残留着两人交击时的真气余波,手腕在轻微地发抖,那是被他那一拳的力道震的。   谢听兰也在望向伊阳,此刻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她修为可是真罡境圆满,刚才那一剑,她没留手,完全是奔着杀死对方去的。   可对面这个英杰榜排名第五十八的家伙,竟然单凭肉身就接了下这一剑。   不仅接下了,返回的巨力还差点把她的手腕震断。   “你……”谢听兰咬着牙,声音变了调,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   她话没说完。   因为伊阳身上的气息变了。   先前在客栈遇到的时候,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是真罡境后期,不起眼,扔在横岳重镇的人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现在,那股气息在极速的攀升。   真罡后期、真罡圆满——然后,一股她从未在这个人身上感受过的质变,席卷而来。   通玄境。   谢听兰的呼吸停了一拍。   “通玄……”她嘴里蹦出这两个字,声音都在走调:“你突破通玄境了?”   伊阳站在原地,没说话。他把右手上残留的酥麻感甩掉,目光平静地落在谢听兰身上。   没必要再藏了。   刚才斩杀赫连铸的时候已经暴露了通玄境的修为,加上今晚城里乱成这副德行,多暴露一个谢听兰不会造成更大的麻烦。   但让他在意的不是谢听兰。   而是另一件事。   这个女人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要知道他从天韵雅阁出来之后一路走的都是偏僻小巷,路线是临时选的,没有任何规律,谢听兰一个人绝不可能精准地埋伏在这个位置。   除非她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用神识锁定了自己,并且还屏蔽了谢听兰和他的气息。   想道这里伊阳的瞳孔深处金光一闪,“破妄”境的神识朝四周铺开。   果然,一道法身级别的气息就在前方,伊阳的必经之路上。   是天心宗的长老韩霁。   伊阳的手按上了背后的玄渊刀说道:“看戏看够了么。”   谢听兰那边也回过神来了,通玄境的冲击确实够大,但她在武道上摸爬滚打了百余年,见过的世面不少,短暂的失态之后,她很快稳住了心神。   她没有再出手,因为她的底气从来就不是自己。   脚步声从前方右侧的巷口传来。   韩霁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深蓝锦袍在月光下泛着暗纹,腰间金丝缠玉带系得板板正正。   他走到谢听兰身边站定,目光落在伊阳身上。   韩霁先是皱了下眉,紧接着眉毛松开了,嘴角扯出一个恍然的弧度说道:   “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我说一个区区英杰榜第五十八的巡天司泥腿子,怎么能在拍卖会上掏出六百八十枚灵晶”   他打量着伊阳,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   “原来是通玄第一境。”韩霁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整个英杰榜上的人都还在真罡境,你倒是走在了最前面,有点本事。”   他说完“有点本事”四个字之后,朝伊阳摊开手掌命令道:   “储物戒交出来。”   伊阳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韩霁继续说:“今夜城中大乱,死几个人不会有人追究,你也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通玄第一境在法身境面前意味着什么。”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考虑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道:   “把东西留下,你走,我给你一条活路,毕竟我天心宗做事还是讲规矩的。”   伊阳终于开口了:“你这规矩挺有意思。”   听到这话韩霁的眉头动了一下。   伊阳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玄渊刀出鞘。   没有试探,没有废话。   漆黑的刀身在月光下不反光,吞噬了所有照在上面的光线,刀刃上一缕极淡的墨色真气流转,那是灵兵被催动时才会有的反应。   伊阳踏出一步,踏云追风靴让这一步的速度比常规的通玄第一境还快,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残影。   《四象六合刀》第一式——苍龙出渊。   墨黑色的龙形刀罡从玄渊刀上咆哮而出,裹挟着通玄境的真气与灵兵的加持,直取韩霁面门。   韩霁脸色微沉,他没料到一个刚突破的通玄第一境敢主动对他出手,并且这一刀的威力超出了他的预判,通玄第一境不该有这种层次的攻击力,那柄黑刀上附着的真气让他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疙瘩。   “寒霄”出鞘。   残缺灵兵的剑身泛着冰冷的墨蓝色,韩霁横剑挡在身前,法身境的真气灌入剑身。   轰。   两件兵器在空中碰撞。   气浪翻涌,韩霁脚下的青砖碎了一片,他被推得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谢听兰被余波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韩霁稳住身形,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有些不敢相信的喊道:   “不可能。”   “一个通玄第一境,一刀就把法身境的他逼退了三步?”   伊阳没有停,第二刀紧随而至。   《四象六合刀》第二式,朱雀焚炎。   刀尖在空中高速颤动,嗡鸣声刺耳,伊阳的手腕连抖,三十六道赤红的刀痕在虚空中交织叠加,编织成一朵炽热的火焰莲花。   莲花成型。   “爆。”   轰!   赤红色的气浪从莲花中心炸开,席卷四方,巷子两边的断墙被推平了一截,碎石飞溅。   韩霁挥剑斩出一道墨蓝色的剑幕挡在身前,勉强将爆炸的气浪挡下,但整个人被推得又退了五步,锦袍被灼热的气流掀起,袖口烧焦了一片。   他的脸终于沉下来了:   “好,很好。”   韩霁的声音沉了三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优越感没了。   “既然你非要找死——”   他松开“寒霄”的剑柄,双手结印。   真气运转的方式骤然改变。   韩霁体内某种被封锁的力量在解除限制,他的身形开始膨胀,武服从内部被撑裂,露出底下一层暗绿色的肌肤纹路,那些纹路在扩张,在蔓延,在将他的肉身重塑成另一种形态。   一尊三丈高的青面神将,从韩霁的身体里“长”了出来。   神将面目狰狞,三只眼睛泛着幽绿色的光,一身玄甲,右手握着一杆丈二长戟,戟刃上的真气凝成实质的墨绿色锋芒。   法身。   这就是通玄第三境才能凝聚的法身,这尊青面神将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比刚才的韩霁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今天就让你看看。”   韩霁的声音从神将口中传出,震得周围空气发出爆响:“为什么法身境才是通玄境真正的分水岭。”   长戟劈落。   伊阳的身体先于意识反应。   踏云追风靴全力催动,他的身形朝右侧闪出,长戟的锋芒从他左肩外半尺的位置劈过去,气浪扫在他身上,整个人被推得横移了两丈。   脚还没站稳,第二戟已经追了过来。   横扫。   伊阳蹲身,戟刃从他头顶掠过,刮掉了几根头发,风压将他的束发布带扯散,黑发披落下来。   第三戟,上挑。   伊阳举刀格挡,玄渊刀面与戟刃碰在一起,他整个人被挑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才落地,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痕。   压力太大了。   法身的力量层次跟之前完全不同,韩霁的每一戟都裹着法身凝实后的真气加持,那种力道不是单纯靠肉身能扛的。   伊阳的手臂被对方的攻击震得发麻,连接挡了三记之后,虎口有血丝渗出来。   不能这么耗下去。   伊阳在心里做出判断,法身境的持续战力远超启玄境,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必须找到破绽,一击致命。   但韩霁化身为法身,那尊青面神将的玄甲将他的本体护得密不透风,伊阳的刀罡砍在法身表面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重伤对方。   长戟第四次劈落。   伊阳侧身闪避,同时抬起头。   他的瞳孔深处,金光闪了一下。   《心猿守意决·动像篇》第二式:心镜裂影。   伊阳的神识化作一把无形的尖刀,那尖刀直接穿透法身的外壳,钻入了韩霁的识海,砍在了韩霁神台和五感的连接处。   神将正准备攻击的时候,它的动作卡住了。   韩霁的视觉被硬生生切开,在他眼里,伊阳变成了两个,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两个一模一样,并且周围还上下颠倒,让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感知完全被切断。   青面神将的脑子和身体的联系被扯断了,神识也无法维系周围的感知,韩霁陷入了混乱。   挥下的长戟劈歪了,原本该砍在伊阳右肩上的那一戟,偏了半尺,砸在地上炸出一个大坑。   伊阳得到了这唯一的喘息机会。   就是现在。   伊阳把体内仅剩的大半真气全部灌入玄渊刀。   黑色长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刀身上的幽光大盛,涌出一股浓稠的墨色水汽,水汽缠绕刀身,将整柄刀裹成了一团流动的黑色。   那是灵兵真正的力量。   伊阳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两世为人积攒的所有杀意从他的身体里倾泻而出,灌入了刀身。   《四象六合刀》第三式:白虎啸月。   刀未动,势先至。   一股无形的压迫从伊阳的身上扩散开来,空气凝滞,碎石悬浮,连远处飘来的火灰都定在了半空。   然后,他出刀了。   一刀横推而出。   没有刀罡,没有气浪。   只有一头漆黑的巨虎从刀刃上扑出来,无声无息,撕裂长空,朝着那尊三丈高的青面神将扑去。   韩霁的感知还没从“心镜裂影”的干扰中恢复过来,他看到了两头黑虎,一左一右,分不清哪头是真的。   他选则了左边进行挥戟阻挡,但他选错了。   右边那头黑虎一口咬在青面神将的胸甲上,虎口撕裂了玄甲,势如破竹地贯穿进去。   刀锋切开了青色重甲。   那阻力只持续了半息,那尊三丈高的青面神将从胸口开始崩解,墨绿色的真气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   韩霁的身影从碎裂的法身中跌落出来。   他落在地上,踉跄着退了七八步才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只见一道从左肋贯穿到右腰的巨大伤口横亘在那里,伤口的边缘泛着墨色,那是灵兵玄渊的力量在阻止伤口愈合,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他那件绣有天心宗暗纹的深蓝锦袍。   他捂着肚子,脸上的高傲全没了,只剩下骇然。   伊阳站在原地,握刀的手垂在身侧,玄渊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武极龙象身》帮他抗下了反震之力,但气海里的真气几乎见底。   三式杀招再加上灵兵的全力催动,真气消耗巨大,气海里的真气已经去了九成,体内的经脉因为短时间超负荷运转传来一阵阵酸胀。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十丈对视。 第330章 心火燎原,焚烧寂灭   韩霁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引起剧烈的疼痛。   腹部那道墨色的伤痕还在不断的蔓延扩大,杀意和灵兵的力量交织的缠绕在伤口里,把他法身境的自愈能力压得死死的,如果不是他的实力强大恐怕刚才那一刀之后他就死了。   但此刻韩霁的脸上没有半分重伤后的恐惧。   恰恰相反,他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正浮现出一股病态的、混杂着狂喜与贪婪的神色。   他死死地盯着伊阳手中的玄渊刀,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两团贪婪的火。   “哈哈……哈哈哈哈!”   韩霁低声笑着,在这空寂的夜晚中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他指着伊阳手中的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成尖笑道:   “你的这把刀……居然能阻止我伤势的恢复!”   “这绝对不是宝器级别的兵器能做到的……你身上居然还有这等神物!”   他像是发现了一座埋藏在地底的金山,脸上的肌肉都在抑制不住兴奋地抽搐着:   “看来老天爷还真是照顾我韩霁啊!”   “本来就想帮听兰出口气,顺便补充一下消耗得差不多的灵晶,没想到你身上居然还有这等强大的兵器!”   他看向不远处,那片被两人交手余波震塌的废墟,厉声喊道。   “听兰!”   “杀了他!”   韩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巷中回荡。   他看得很清楚,伊阳虽然接连施展了三记威力绝伦的杀招,但此刻也是强弩之末。   那小子握刀的手在抖,呼吸又粗又重,气海里的真气,绝对已经见底了。   只要听兰出手,缠住他,自己就有机会!   只要拿到那把刀!   灵性完好的灵兵!   到时候,别说今晚花掉的一千四百八十枚灵晶,就是再翻几倍,都赚回来了!   听到呼喊的声音,废墟的阴影里,一道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   那道人影正是之前消失不见的竹溪门长老,谢听兰。   她刚才在两人交手的第一个回合,就被余波震飞出去,为了保命,她第一时间就躲进了废墟深处,根本不敢靠近。   此刻,她发髻散乱,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脸色惨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听到韩霁的呼喊,她从废墟中走出,目光落在伊阳身上,充满了警惕和忌惮。   她没有立刻冲上去。   一个能把法身境的韩霁重创到这种地步的人,就算真气耗尽,也绝不是能轻易拿下的。   不远处伊阳身上的伤口冒着被战斗激发调动的血气,胸膛剑的呼吸起伏很大,握刀的手也在强撑着,右臂的袖口被余波撕成了几条布条,从上到下全是伤痕和灼痕。   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是打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但看起来是一回事,是不是又是另一回事。   谢听兰咬着下唇站在原地,剑尖朝前,没上也没退。   见到这一幕韩霁皱着眉头的催了一句:“你还在等什么?”   伊阳手中很有可能是灵性完好的灵兵,时间没过去一刻都会发生不可估量的变动,韩霁可不想让自己的宝贝一直被伊阳拿在手中。   谢听兰听见催促,没有办法她站在十丈之外,手腕一抖,手中那柄翠绿色的长剑发出一声清鸣。   没有靠近,而是隔空一剑刺出。   《碧落剑诀》   一道纤细但锋锐的青色剑光,脱离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直奔伊阳的胸口。   这是试探。   而重伤的伊阳站在原地,想要躲避,但是好像没有了力气一般。   他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做不到,任由那道剑光,结结实实地斩在他的胸前。   嗤。   衣料破开,又一道血痕,从他的胸口浮现。   不深,但确实见血了。   伊阳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晃了晃,握着玄渊刀的手臂垂得更低了,像是在勉力支撑着不倒下。   看到这一幕,谢听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长舒了一口气。   这道剑光她没留手,真功级的碧落剑诀打出来的威力足以切开真罡圆满的护体,对方如果有余力,不可能硬吃这一下。   看来,这小子确实是到了极限,连最基本的护体真气都维持不住了。   她的眼中,压抑了一整晚的怨毒和仇恨,重新燃烧起来。   就是这个家伙!   在禾玉县让她当众难堪!   现在,他终于要死了!   谢听兰不再犹豫,脚下一点,身形如一道青色的影子,朝着伊阳疾冲而去。   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挽出十三朵剑花。   《青霜十三式》。   每一朵剑花,都蕴含着一道凌厉的杀机,十三道剑光交织成网,将伊阳全身的要害尽数笼罩。   然而。   就在那张剑网即将及身的瞬间。   原本看似摇摇欲坠的伊阳,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虚弱,只有一片冷得让人心头发寒的平静。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十三道剑光,尽数斩落在伊阳的身上。   但这一次,没有鲜血飞溅。   每一道剑光,都像是斩在了一块烧红的生铁上,只溅起点点火星,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谢听兰的瞳孔,骤然收缩道:   “怎么可能?!”   “你的肉身……居然也如此强大?!”   她失声喊道。   刚才那一剑,她看得分明,伊阳身上根本没有催动护体真气。   他是纯凭肉身,硬扛了自己全力施展的剑招!   这已经不是真罡境武者能拥有的体魄了。   这具肉身,也达到了通玄的境界!   伊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之前那一道剑光之所以能划破他的皮肤,是他故意放开了《武极龙象身》的防护,挨了那一下。   钓鱼要用饵,鱼上钩了就该收竿。   他欺身而上,松开刀柄,右手握拳,简简单单地,朝着谢听兰的面门,一拳轰出。   没有真气加持,没有功法运转。   只有《武极龙象身》圆满之后,那足以开碑裂石、碾压同阶的纯粹肉身力量。   拳风扑面。   谢听兰亡魂大冒,她想后退,想躲开,但伊阳的速度太快了,踏云追风靴让他的爆发力远超她的想象。   她根本躲不开!   “韩大哥!救我!”   惊恐之下,她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巷道的另一头。   韩霁正盘膝坐在地上,全力运转真气,试图压制腹部那道不断侵蚀他生机的墨色刀气。   听到谢听兰的求救,他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伊阳那一拳,已经快要砸在谢听兰的脸上。   韩霁的脸色变了。   如果谢听兰死了,下一个,就是他。   凭伊阳现在展露出的那具强横肉身,如果是自己全盛时期倒是能轻松压制,但现在他身受重伤,很有可能不是伊阳强横肉身的对手。   那家伙怎么这么强大,不仅修为来到了通玄第一境,肉身居然也拥有通玄境的战力,这不是天心宗的圣子才能做到的吗?   韩霁来不及思考,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下谢听兰,但此刻调动真气去支援,根本来不及。   唯一的办法……   韩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放弃了压制伤势,将体内仅存的所有力量,全部汇聚到了眉心。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如此全面。   修为、肉身,都踏入了通玄境,神识,难道还能强到哪里去?   他韩霁,身为天心宗长老,在宗门海量资源的堆砌下,也只是将神识将将修到了第一境“观我”的圆满。   这小子才多大?看起来不过修炼七八十年,就算他从娘胎里开始练,也不可能在神识上有多高的造诣!   “给我死!”   韩霁在心中咆哮。   一股无形的、凝练到极致的神识冲击,从他的眉心射出,跨越十丈距离,狠狠地刺向伊阳的识海。   然而。   就在那股神识冲击即将触及伊阳的瞬间。   那个正挥拳砸向谢听兰的男人,忽然扭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像是嘲讽的笑容。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韩霁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从他心底涌起。   下一息。   他那足以让寻常通玄境武者识海崩裂的神识冲击,在进入伊阳的脑海后,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阳的识海空间内。   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三目齐睁,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韩霁那点可怜的神识攻击,还没靠近,就被音波震得粉碎。   “噗!”   神识反噬。   韩霁张口喷出一股逆血,眼前一黑,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剧痛让他几欲昏厥。   心神失守!   伊阳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没有理会近在咫尺、已经吓傻了的谢听兰。   他的意念,在韩霁心神失守的那个刹那,凝聚成了一道炽热到极致的意念。   《心猿守意决·动像篇》第三式。   心火燎原!   那道意念,顺着两人之间无形的精神链接,钻进了韩霁的经脉,长驱直入,一头扎进了他那已经因为重伤而混乱不堪的丹田气海。   韩霁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丹田里,像是被丢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一股灼热,从气海的中心,轰然爆发,韩霁下意识地催动体内真气,想要去压制那股灼热。   然而,他的真气刚一接触到那道火种。   轰!   火上浇油!   韩霁辛苦修炼了上百年的、法身境级别的浑厚真气,在这一刻,尽数变成了燃料。   火焰,从他的丹田内部,熊熊燃烧起来。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韩霁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翻滚,只见在皮肤之下,一道道经脉的轮廓亮了起来,那不是青筋,是被点燃的真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韩霁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发烫、最后变得焦黑、干裂。   那火焰,从内而外开始灼绕。   先烧真气,再烧经脉,最后,是五脏六腑。   任凭他如何打滚,如何嘶吼,都无法扑灭那从自己身体最深处燃起的、焚尽一切的业火。 第331章 栽赃给“商余”   韩霁在地上翻滚,他口中传出的惨叫声已经不像人了,身上的皮肤从腹部开始龟裂,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不是血,是被点燃的真气在体内乱窜。   他的五官扭曲成一团,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呜咽。   这片区域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是肉烧焦的味道。   看见这一幕的谢听兰膝盖止不住的在打颤,此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里所有的血好像都冰冻住,四肢冰凉的想道:   “怎么可能!一个法身境的天心宗长老,就这么在她面前被烧死?”   “不对。”   “不但是被烧死的,更是被自己体内的真气烧死的。”   那个男人做了什么?   谢听兰的视线挪到伊阳身上,只见那怪物就站在她五步之外,手垂在身侧,一面平静的看着地上挣扎的焦躯,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没有犹豫,没有多想,谢听兰脑子里只剩一个字——跑。   什么竹溪门长老的体面,什么禾玉县的仇怨,什么韩大哥的承诺——全他妈不重要了。   命最重要。   谢听兰拼命逃跑的身法不算慢,真罡圆满催动之下,几个起落就窜出了十几丈。   但她跑了不到三步,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风响。   谢听兰没听清那是什么声音。   她只觉得胸口一凉,后知后觉的低头看去。   一截翠绿色的剑尖从她左胸穿了出来,剑身上还挂着她自己的血。   是她的剑。   她丢在地上的那柄竹纹长剑。   被人捡起来,扔过来,贯穿了她的胸膛。   谢听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止不住的血从嘴角淌下,滴在她那件碧色窄腰长裙上,洇出一朵暗红的花。   她想回头向那个怪物求绕,但一只手已经扣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五根手指,粗大的骨节,掌心带着厚茧。   谢听兰闻到了一股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属于握刀人的味道,不好闻,但她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第二次了。   咔嚓。   脖子一歪。   谢听兰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伊阳松开手,让尸体倒在碎石堆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尸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蹲下身,从谢听兰腰间的储物袋上扯了两下,扯不动,换了个角度,连腰带一块儿解了下来。   储物袋、令牌、随身的几个玉瓶,他没打开看,全塞进自己的储物戒里。   然后他站起来,从戒指里取出一只暗绿色的小瓷瓶。   化尸水。   从九河宗长老李程砚身上搜来的,当时在万妖山脉杀完人就是用这玩意儿善后的。他一直留着没舍得用完,今天正好。   瓶口朝下,暗绿色的液体浇在谢听兰的尸体上。   嗤嗤嗤嗤。   白烟升起来了。尸体的轮廓在白烟里迅速模糊,皮肉、骨骼、衣物、兵器,所有东西都在消融。不到二十息,地面上只剩一滩黑色的渍印。   伊阳拿脚把旁边的碎石踢过来,盖住那滩痕迹,又用靴底碾了碾,确认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朝韩霁走过去。   韩霁已经不动了。   地上躺着的东西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皮肤焦黑,四肢蜷缩,脸烧得面目全非。深蓝锦袍只剩下几条焦布挂在身上,金丝缠玉带熔成了一坨黑疙瘩粘在腰间。   空气里的焦味浓得呛嗓子。   伊阳蹲在尸体旁边,动作熟练地开始搜身。   储物戒,还在。戒指的材质扛住了心火燎原的高温,只是表面发黑了。伊阳把它撸下来,揣进自己的戒指里。   残缺灵兵“寒霄”,在尸体旁边不远处,剑身上裹着一层灰烬,擦一擦还能用。   伊阳把韩霁身上值钱的东西翻了个遍收进自己口袋,这回他没用化尸水,把韩霁的尸体留在了原地。   他直起腰,盯着那具焦黑的尸体看了几息,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该怎么处理这具尸体?”   伊阳突然回想起之前赫连铸临死前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商余。”   伊阳不知道商余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赫连铸是个通玄第二境的强者,身上带着巫国的东西,口中喊着“商余大人”,说什么要完成任务。   一个巫国背景的通玄境,恐惧到跪地撕脸的程度,那个“商余”的分量,不是一般的重。   今晚横岳重镇的动乱,外面那声“杀死大虞皇子夏浩云夺得龙气”的喊叫,血幻尊者的突袭,赫连铸的追杀……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伊阳想不透,但他可以趁乱搅浑水抹除自己的痕迹,他伸出手指,蘸了蘸地上韩霁渗出来的残血。   在旁边一面还没破碎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商余”。   字迹潦草,故意写得跟垂死之人拼尽最后力气留下的遗言一样。   伊阳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挺像那么回事。   等巡天司的人来查现场,看到韩霁被灼烧致死的尸体,再看到墙上的血字——一个天心宗的法身境长老,临死前留下的“凶手名字”。   “商余”会成为一切背锅之人,但这人显然不简单,因该是不在意这点小麻烦的。 第332章 再入“渊墨之泽”   伊阳收拾好一切,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翻过断墙,钻进另一条巷子。   横岳重镇的东面还在烧着,火光映得头顶的云都发红,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喊杀声和真气碰撞的闷响,那是战斗还没结束。   抬起头还能隐约看见哪位九邪教大长老化作的妖邪还在刀枪剑的围攻中激战,显然这些顶尖强者的战斗还没结束。   伊阳绕了三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闪进了一间门板半开的民房。   屋里没人,看样子是一间空置了很久的房间   伊阳把门从里面插上,然后在角落里盘膝坐下,他打算先疗伤,自己身上的真气消耗了大半,此刻回去并不完全,   他从储物戒里摸出两枚灵晶握在掌心,运转《乙木真阳经》。灵晶里的能量顺着经脉流入枯竭的气海,那枚玄光之种在能量的灌注下重新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青碧色光。   体内的经脉因为超负荷运转酸胀得厉害,乙木真气走过的地方带着温热,把那股酸胀一点一点化开。   伊阳闭着眼,一边恢复一边复盘之前的战斗   这是他第一次和法身境战斗。   不久前韩霁化出那尊三丈高的青面神将之后,整个人的战力翻了不止一倍。   力量、速度、防御,全面拉开。   更棘手的是法身带来的精神压制——那尊神将存在的本身就在对周围的一切施加压力,伊阳的五感和神识都受到了干扰,反应变慢,判断力下降。   如果不是他的神识已经到了“破妄”境,那种压制足以让普通的通玄第一境连刀都握不稳。   伊阳回想了一下整场战斗的节点,自己是手段齐出才把韩霁拿下。   而这还是占了韩霁始刚开始没有重视伊阳,最后没来得及施展法身境真正的杀招才险胜。   伊阳想到这里,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韩霁不是一上来就轻敌,如果他直接以法身形态开战,如果他没有先让谢听兰动手而是全力运转法身……   今晚死的人,说不定就是自己。   伊阳把这个教训刻在脑子里。   法身境,是通玄境真正的分水岭,韩霁那句话没说错。   他得尽快突破到第二境“显化”,把自己的玄光之种养大,能够显化出自己的一部分法身。   否则下一次碰上法身境的敌人,不一定还有今天这么好的运气。   不过伊阳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韩霁的法身是一尊青面神将,人真的能变成那边模样吗?   经过吸收灵晶里的能量耗了大半,气海里的真气恢复到了四成左右,伊阳换了两枚新的灵晶继续运功,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准备清点战利品。   就在恢复到五成真气的时候,伊阳的意识忽然开始发飘。   不是疲劳导致的那种发飘,是一种他很熟悉的、来自身旁灵兵玄渊的牵引。   “又来了。”   伊阳在心里骂了一句,随后以眼前的民房、桌椅、所有东西都在褪色,变得模糊透明,最后化成一片漆黑。   取而代之的,是那片幽暗的水域。   渊墨之泽。   上一次被拉进来是在横岳重镇刚到的时候,他杀了一头通玄第一境的独角巨鱼才成功离开。   这一次是因为在战斗中全力催动了玄渊的灵兵之力,代价就是再进来一趟,杀一头“恶念”,伊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急着离开。   伊阳的意识悬浮在水面之下。   只见四周还是如同上次一般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蓝光从极深处透上来,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水是冰的,但这里不是真正的水,他不需要呼吸,也感觉不到水压。   跟上次比,这回他的状态好了不少。   “破妄”境的神识展开之后,感知范围比上次大了将近一倍,周围十丈之内的水域动静,他都能捕捉到。   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被偷袭了。   伊阳没有在原地等,朝着深处潜了下去,湖底的蓝光越来越亮,但周遭的水温越来越低。   他游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神识终于捕捉到了一股生物的气息。   在右下方,大约六十丈的位置。   伊阳调整方向,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在蓝光的映照下,他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是一条鳗鱼。   准确地说,是一条通体灰白、身长两丈有余的巨鳗。   它的身躯粗如水桶,表皮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黏液,在蓝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脑袋扁平,两只绿豆大的眼睛嵌在头部两侧,嘴巴占了半个脑袋,合拢的时候能看到唇缝里一排排细密的倒刺牙。   实力是通玄第一境,跟上次那头独角巨鱼同级。   伊阳没有废话,也没有试探,外面他还躺在一间随时可能被人闯进来的民房里,拖得越久越危险。   速战速决。   他一个加速冲了过去,右拳裹着凝实的力道朝鳗鱼的脑袋砸下去。   圆满的《武极龙象身》,在这片水域里一样好使。   拳头砸在鳗鱼的头顶,巨鳗的脑袋被砸得朝下一沉,整条身子弯成了一个弧形。   但没死。   鳗鱼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它那条两丈长的身躯猛地一甩,像一根巨大的鞭子抽向伊阳的腰侧。速度极快,水流被搅得翻涌。   伊阳侧身避开,拳头再次轰上去,这回砸在鳗鱼的腹部。   鳗鱼被打翻了,灰白色的肚皮朝天,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嘴巴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倒刺齿。   伊阳没给它翻身的机会。   他欺身贴上去,双手掐住鳗鱼的脖颈——如果那个位置算脖子的话——两条胳膊发力,把那颗扁平的脑袋死死按在了水底的岩石上。   鳗鱼疯狂挣扎,尾巴一甩一甩地抽在伊阳的后背和腿上,黏液沾了他满身。伊阳咬着牙硬扛,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鳗鱼的头顶。   十拳。   二十拳。   鳗鱼的挣扎越来越弱,头骨在拳头下塌陷,灰白色的身躯开始痉挛。   就在伊阳准备补上最后一拳的时候。   鳗鱼的眼睛变了。   那两只绿豆大的、原本浑浊涣散的小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金色。   不是反光,是从眼珠内部透出来的光。   伊阳的拳头悬在半空停下,他的“破妄”境神识在这个呼吸间捕捉到了一股异样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从鳗鱼体内传来的,是从鳗鱼身下的深渊里,顺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灌进了这条濒死的鳗鱼体内。   只见鳗鱼原本已经涣散的气息,在那道金光亮起的瞬间,开始不断的往上攀升。 第333章 “顾昭煌你不能杀我!”   伊阳面前陷入濒死的灰白巨鳗的气息居然在攀升。   伊阳悬在半空的拳头没有落下去,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那妖物那两颗绿豆大的小眼珠里透出来的金光。   不对劲。   这东西明明被他打得半死了,脑壳都塌了一半,按理说再补一拳就能彻底交代。   可现在,那条灰白色的巨鳗身上正在发生某种他看不懂的变化——塌陷的头骨在金光的笼罩下开始膨胀复原,破裂的鳞片重新拼合,甚至那条被他掐得变了形的脖颈都在恢复原来的粗度。   身上的气息居然还在不断向上攀升。   “这是什么情况?”伊阳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不知道这股力量的来头,也不想知道,但这么多年的底层生活教会他一件事——搞不懂的东西先不要试图搞懂,先弄死再说。   一个已经被打成半死的妖物,突然开始恢复甚至变强,这不管放在哪个话本故事里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伊阳没再犹豫既然自己的攻击无法奏效彻底杀死这妖物,那就换个法子。   他松开掐着鳗鱼脖子的双手,整个人朝后退了两丈,与那条正在“复活”的巨鳗拉开距离。   然后他闭上眼,感受到伊阳的意念,在识海之中,九尺高的金毛巨猿三目齐睁,猿瞳中金光大盛。   一股凝练到极致的神识力量,化作无形的重锤,越过现实与虚幻的界限,狠狠砸进了巨鳗的识海当中。   但不知是何原因,这片水域妖物的识海中一片混沌。   没有成形的意识,没有完整的思维,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在翻滚,偶尔闪过几道本能的电弧——捕食、躲避、攻击,全是最原始的兽类本能。   这种情况是不对的,外界的妖兽哪怕再弱也不该是这般的混沌,连最基础的灵智都没有。   伊阳在这片混沌中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妖兽识海那团混沌之中,有一缕金色的丝线正在向着四周蔓延,像是某种外来的力量在试图接管这副残破的躯壳。   金色丝线的来源,显然就是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渊墨之泽。   伊阳没有去碰那缕金线,他做了一个更干脆的选择,直接把整个摧毁。   “破妄”境的神识全力运转,那道力量在鳗鱼的识海中膨胀、撕裂、碾压,直接绕过那道来历不明的金色丝线,把一片混沌彻底摧毁。   识海被摧毁之后,伊阳面前的巨鳗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它体内那股正在攀升的气息,像是被人拔掉了源头,戛然而止,金光从鳗鱼的眼珠里退去,两颗绿豆大的眼睛重新变得浑浊、涣散。   复原到一半的头骨停止了生长,那些刚刚拼合回去的鳞片又开始脱落。   伊阳不等它彻底断气,双拳举过头顶,狠狠砸下。   砰。   鳗鱼的脑袋从中间炸开,灰白色的脑浆和碎骨混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色液体一起溅了出来。   身躯痉挛了两下,尾巴拍了拍水底的岩石,不动了。   伊阳站在尸体旁边,胸口起伏着,两只拳头上沾满了粘液和碎肉。   他盯着那具死透了的鳗鱼看了几息,确认气息彻底消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一幕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激活”这头将死的妖物。那股力量从深渊底部涌上来,精准地灌进了鳗鱼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这头妖物。   伊阳没有再往深处想,确认妖物死透,那股攀附其上的诡异金色气息也随之消散。   他松了口气,发现周围幽暗的水域开始变得不稳定,同时自己的身影在寸寸淡化,这是即将脱离的征兆。   就在他离开的前一刹。   渊墨之泽的最深处。   之前见过的那两轮如同金色太阳般的巨瞳,缓缓睁开。   这一次,那双眼睛不再是漠然的、俯瞰众生的姿态。   伊阳清楚地感觉到,那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股浩瀚、古老、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意志,锁定了他的存在。   紧接着,那股自巨瞳中散发出的金色气息,与方才灌入巨鳗体内的气息,如出一辙。   “它发现了自己。”   这个念头在伊阳脑中闪过。   深渊之底,那两轮金色大日,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上升起。   无边的黑暗被搅动,整片渊墨之泽都在这轻微的动作下颤抖。   然而,伊阳没能看到后续。   一股无法抗拒的拉扯力传来,他眼前的幽暗水域,如同破碎的镜面,轰然解体。   ……   “咳——”   伊阳猛地睁开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还坐在那间破旧的民房里,后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两枚已经榨干了灵气的灵晶碎片。   窗外还是火光映天,远处的喊杀声比他失去意识前小了一些,但没有彻底的结束。   伊阳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趾,确认身体的控制权完全回来了。   就在他打算检查一下自身状态时,这间破屋的门板,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站在门口,这名男子身高足有六尺,肩宽背厚,左胳膊上缠着一条染血的布带,身上穿著的样式跟大虞境内常见的截然不同。   短褐窄袖,腰间系着兽皮带,脚上蹬着一双草编的战靴,靴面上沾着泥和血。   是巫国人。   这名打开房门的壮汉大口喘着气,往屋里扫了一眼,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闭目盘膝坐着的伊阳。   壮汉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但当他看到伊阳身上那件普通的深色武服,以及那张平平无奇、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脸时,警惕变成了不屑。   他刚准备开口呵斥,让伊阳滚出去,但目光一扫,落在了伊阳的手指上时,但壮汉的眼睛亮了。   储物戒。   伊阳左手的那枚戒指在微弱的火光余晖中泛着金属的冷泽,这玩意儿巫国壮汉认识,是十分珍贵的储物戒。   这东西在大虞王朝的真罡境武者里,都算稀罕物件,更别提在物资匮乏的南疆巫国,这玩意儿,连许多通玄境强者都梦寐以求。   眼前这个人闭着眼坐在地上,身上真气波动微弱,破碎的衣服里露出不少伤口和焦痕。   十分明显,这是一个身受重伤之人。   壮汉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的眼神被一种赤裸裸的贪婪所取代,在他眼里,角落里那个盘膝坐着的中年男人,不再是个废物。   是一头待宰的肥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一个狞笑,脚步放轻,朝着伊阳缓缓靠近,就在他举起那只砂锅大的拳头,准备一拳砸碎伊阳的脑袋时。   角落里那个一直闭着眼的男人,睁开了眼,壮汉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后脑勺嗡了一下。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道漆黑的刀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而过。   壮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后知后觉的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口,只见原本结实壮硕的身躯被斩成两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生机,从那被拦腰斩断的身躯中飞速流逝。   扑通。   壮汉魁梧的身躯,分成两半重重倒地。   伊阳站起身,走到尸体旁,面无表情地蹲下,他伸手,将壮汉腰间的一柄长刀解了下来。   这长刀的样式看起来应该是大虞王朝的样式,并且品相接近上品宝器,保养得还不错。   一个巫国的真罡境壮汉,拿着一把大虞产的宝器长刀。   来路不言自明。   伊阳把长刀从拿起在衣角上蹭了蹭,收进储物戒,壮汉身上的东西不多,几千两银两、几十枚灵晶、一块刻着巫国部族纹章的骨牌,不愧是巫国武者,身上的东西不多   最后,他拔出玄渊刀,干净利落地,将壮汉的头颅割下,用布包好,一并收入储物戒。   做完这一切,伊阳才看向自己手中的玄渊刀。   果然。   刀柄上,又多了一滴金色的液体。   比上次那滴更饱满,颜色更深,像是一粒浓缩的琥珀。   伊阳凑近了看,能感觉到那滴液体中蕴含的血气比第一次获得的那滴浓郁了不止一个档次。看来渊墨之泽的“恶念”越强,奖励也越丰厚。   他没舍得服用这滴珍贵的宝物,从储物戒里翻出之前存放第一滴水泽灵滴的玉瓶,拔开瓶塞,把新的这滴也装了进去。   犹豫了一下,他把第一次获得的那滴倒在掌心。   琥珀色的液体在掌心里微微跳动,温热的,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息。   伊阳将它送入口中。   入腹的那个呼吸,一股磅礴的血气从胃里炸开,顺着经脉朝四肢百骸涌去。   伤口在愈合。   左肋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瘀伤,痛感在退。后背被气浪灼伤的皮肤,痒了一下,新肉在长。胸口谢听兰那一剑留下的血痕,结痂、脱落、露出完好的皮肤,前后不到十息。   最明显的是气海。   枯竭了大半的真气开始回复,不是灵晶那种细水长流的补充,是被更高层次力量作用下恢复的痛快。   “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   伊阳在心中感叹,他把玉瓶重新封好,放回储物戒里,第二滴不能用得留着,万一哪天陷入生死绝境这东西就是保命的底牌。   伊阳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等真气恢复到九成左右,才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火光比之前暗了不少,东面的大火被人控制住了,喊杀声也稀疏了,零零散散的,不成气候。   但天韵雅阁的方向,几道强大的气息波动还在,四位顶尖强者的气息,依旧在碰撞、纠缠,每一次交手,都引得整片城区随之震颤,看来那位九邪教的血幻尊者还没死。   这九邪教的大长老还真是实力强大,被三个潜龙榜的围杀,到现在还没死。   伊阳皱了下眉,他决定按兵不动不动,就在这间屋子里等,那些潜龙榜的战斗,余波扫过来就够他喝一壶的,现在出门并不安全,这里远离纷争地区还算安全。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   伊阳五感中捕捉到一道声音。   一声夹杂着惊怒与不可思议的嘶吼,穿透了重重夜幕,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顾昭煌,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血幻尊者的声音,他那沙哑,破碎的声音中带着极度的惊恐。   这一声落下去,伊阳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血幻尊者的叫喊,而是因为——在这声叫喊之后,那股笼罩了横岳重镇大半个夜晚的恐怖气息,正在朝着城外飞速远离。   这应该是血幻尊者在逃跑。   之前三个潜龙榜都没能让它逃跑,现在它却在拼命逃跑。   “顾昭煌”三个字刚在伊阳脑子里转了两圈,还没来得及琢磨这人是谁。   又一道嘶吼传来,这回带着哭腔:   “顾昭煌你不能杀我!我可是灵血一脉的大长老!你杀了我,法王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没有回应。   整个横岳重镇,没有任何声音回应血幻尊者的威胁。   安静得渗人。   就在伊阳以为,会有一场更加惊天动地的恶战爆发时。   他体内的血液,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牵引着他体内的气血,要将它们从血肉中剥离出去。   感知到这种变化伊阳的脸色变了,体内的武极龙象身》自行运转,圆满境的肉身在抵抗那股牵引力。   他的血管鼓了起来,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经脉里的乙木真气疯狂运转,将血液死死锁在体内。   这股牵引力太强了。   连他这具已经达到通玄级别的肉身,血液都被牵动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施展这门手段的人,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不是武学,这应该是神通,是那血幻尊者,施展了某种极其霸道的血道神通。   伊阳咬紧后槽牙,正准备全力镇压体内的异动时,那牵引力消失了,就这么突然地,悄无生息地消失了。   同时盘踞在城中上空的那股属于血幻尊者的庞大气息,也在同一个呼吸间,彻底消散了。   不是退走,不是隐匿,是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伊阳站在窗前,手按在玄渊刀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横岳重镇的夜空恢复了安静。火光在熄灭,喊杀声彻底停了,远处传来有人在组织救火的吆喝声和伤者的呻吟声。   乱局,结束了。   伊阳又等了半炷香,确认没有新的变数之后,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腰间系着那颗用粗麻布裹着的巫国人头颅,背上斜挎着玄渊刀,脚步不快不慢,穿过几条满是碎石和血渍的街道。   路上碰到两拨巡逻的武者,看见他腰间的人头和身上的伤痕,又扫了眼他巡天司的令牌,没有为难,挥手放行。   快到住处的巷口时,伊阳停了一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横岳重镇的天云雅阁方向,那是血幻尊者气息最后残留的方向。   刚才应该是那个叫“顾昭煌”的人,一招灭杀了连三位潜龙榜强者联手都拿不下的九邪教大长老。   ~~~~~   在这里再求求大家的好评,大家点点五星好评,点够好评我明天加更一章,多点多好评明天三更!!! 第334章 戒备与收获   院子的门板被拍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传来。   伊阳又拍了三下,这回换了个节奏,两短一长。   听到这暗号之后,门板后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铁栓被拨开一条缝。   徐岷的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压得极低:“谁?”   “我。”   门缝里露出半只眼睛,上下扫了两遍,见到来人是伊阳,院门的铁锁才彻底打开。   门一拉开,伊阳就看见了院子里的阵仗。   三十名镇抚卫分成三拨,两拨蹲在院墙两侧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兵器,刀都没入鞘,剩下那拨守在正对大门的位置,长枪斜架在矮墙上,枪尖朝外。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尽力过战斗的痕迹,还有有几个镇抚卫胳膊上缠着布条,渗出来的血把布染成了暗红色。   院子角落里并排躺着四具尸体,用草席盖着,露出来的鞋——不是大虞的样式。   等到伊阳进来后,徐岷把门重新栓上,转过身来,一张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说道:   “大人,您没事就好。”   伊阳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尸体,又看了看院墙上几道新刀痕,没急着问话,先朝院子里的镇抚卫点了下头。   那些蹲在暗处的兵看见他回来,绷了一整夜的肩膀松下来,有人悄悄把刀插回鞘里。   伊阳走到廊下坐下,把背上的玄渊刀解下来靠在柱子边。   “说说。”   徐岷在他对面站着,变得十分的惶恐,他没敢坐下,快速的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伊阳。   在横岳重镇刚爆发混乱的时候,徐岷第一反应是带人出去接应伊阳。   但门还没出,巷子口就冲进来五个巫国打扮的武者,还好几人修为不算高,最强的两个也就真罡境初期,两支队伍相遇经过一番厮杀,最后五名巫国全部被斩杀,但镇抚卫这边也有几名武者受了重伤。   解决完巫国武者之后徐岷本想趁乱出去找人,但他站到院墙上往外看了一眼,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满街都是跑动的人,武者、百姓混在一块,火光照得通亮,他看见至少三拨真罡境以上的武者在街面上移动,有的在杀人,有的在抢东西,有的纯粹是趁火打劫。   更远处的天上还有真气余波在扩散,那种级别的战斗,他连看都不敢多看。   三十个人,最强的就是他一个真罡境,当时出去等于送菜。   “属下当时的判断是死守院子,等大人回来。”   徐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但属下心里清楚,大人一个人在外面,我们在这缩着不出去,这事……说不过去。”   伊阳看着他,没接这个话,他并不怀疑对方的忠诚,徐岷的判断没问题。   三十个真罡境以下的武者,扔到今晚的横岳重镇街面上,跟往血肉磨坊里边送死没区别,留在院子里守住,至少能保全这支队伍。   他当初把这些人带来,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在通玄境的战场上帮自己冲杀,这帮人的作用是打探消息、跑腿传话、维持日常运转,关键时刻或许能起一点作用的,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伊阳也会做出果决的判断。   “处理得不错。”伊阳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中的所有镇抚卫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们原本以为指挥使大人回来之后会对他们进行处罚,没想到大人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徐岷也是愣了一下,他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看见伊阳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像是在宽慰,就是在陈述事实。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请求责罚的话,重重点了下头。   “继续戒备。”伊阳站起来,拿上玄渊刀吩咐道:“现在外面的动静差不多收了尾,但天亮之前别放松,安排人轮换着戒备。”   “是。”   伊阳吩咐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在床沿上坐下,先从左手上取下赫连铸的储物戒指。   将一丝真气探入,储物戒中的内部空间展开。   赫连铸的储物戒比他预想的要整洁,里边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得规规矩矩,灵晶码在一角,丹药瓶子排成一排,兵器单独收在另一边。   伊阳先翻了一遍杂物,几件换洗的衣物,巫国样式的,窄袖短褐,布料粗糙但结实。一块兽骨做的梳子,梳齿断了两根。一只铜壶,里面还剩半壶酒,闻着辣嗓子。   这些东西他扫了一眼就丢到一边,不值钱。   他想要找到的是赫连铸口中那个“商余大人”的命令。   但是储物戒中没有任何的纸条、密信、玉简、骨牌文,最终伊阳经过一番寻找,没有任何与命令有关的物件。   见到这种情况伊阳皱起眉头,看来东西不是被销毁了,就是赫连铸根本没有以文字形式接收过指令。   但这样一来,那神秘的“商余”到底是谁、今晚巫国武者到底是什么目的、赫连铸接到的具体任务是什么,全都成了死结。   唯一能确认的情报就是赫连铸临死前嘴里喊出来的那几个字,以及他身上携带的巫国物品所指向的背景。   伊阳把这个疑点搁下,开始清点储物戒中值钱的东西。   灵晶,七百九十三枚,加上他自己的存量,手里的灵晶又回到了一个让他心里踏实的数字。   戒指中的兵器只有一件,但块头不小。   伊阳从储物戒里取出来一看,是一把极品宝器级别的链锤。   锤头有五个成年人脑袋那么大,铸天罡铁浇成,表面铆着一圈兽齿状的突起,在锤头和手柄之间连着五尺长的寒铁链条,链环粗如手腕,每一环都打磨得锃亮。   伊阳掂了掂,少说三千斤往上,他盯着这玩意儿看了两息,脑子里不禁浮出赫连铸那身铜铸般的肌肉,又想起对方被他一刀斩掉右臂时那个措手不及的表情。   伊阳在内心不由得感叹一声:“好险。”   “当时要是让这家伙把链锤抡起来,凭他那具通玄第二境的肉身,加上这把凶器的重量和攻击范围——那画面伊阳不太想细想。” 第335章 不愧是天心宗,身家丰厚   伊阳当时出手的时机确实踩得准,先用藏息诀隐匿气息,等对方放松警惕主动走进埋伏圈,第一刀就奔着卸肢而去,赫连铸手臂一断,链锤就废了一半。   但这种武器确实难出手,用链锤的武者本来就少,能驾驭极品宝器级别的更少,买家范围太窄。   伊阳把链锤收回戒指里,暂时留着,等以后有合适的渠道再处理。   丹药方面,几瓶通玄境用的辅助修炼丹药,品相一般,数量也不多,另外还有三管毒粉、两只封了蜡口的暗器匣子、半瓶化尸水。   伊阳把化尸水单独拿出来掂了掂分量,还能用两三次。   这东西他用得越来越熟练了,从万妖山脉开始就没断过,堪称居家旅行必备。   最后一件东西让他多看了两眼。   是一片羊皮残卷,巴掌大小,边角毛糙,上面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   不是文字,不是阵纹,残卷上那几道纹路粗细不一,走向没有规律,像是被什么人随手划上去的。   伊阳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   他试着用神识探了探,羊皮上没有任何真气残留,就是一片普通的兽皮,上面刻了几道谁也看不懂的线条。   伊阳没有丢掉它,收进储物戒的角落里。看不懂的东西不代表没用,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清点完赫连铸的东西,伊阳取出了韩霁的储物戒。   真气探入的那一刻,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空间比赫连铸和自己的大了将近一倍,里面的东西码放得很讲究,丹药按品类归在不同的锦盒里,功法秘籍用油布包好叠放在一起,灵晶装在一只专门的玉匣中。   天心宗长老的做派,跟巫国武者就是不一样。   灵晶不多,玉匣里拢共两百一十三枚,这是在伊阳意料之中,一千四百八十枚砸在残缺灵兵上,能剩这些已经算韩霁有点家底了。   伊阳没在灵晶上停留太久,他的注意力被那一排锦盒吸住了。   打开第一只,里面整齐排列着四瓶“玄元丹”,每瓶五枚,瓶身上贴着天心宗炼丹峰的标签,墨迹工整。   第二只锦盒,四瓶“气蕴丹”。同样是炼丹峰出品,瓶身规制和玄元丹一模一样。   两种丹药加起来八瓶,四十枚。全是通玄境提升修为用的修行丹药。   伊阳把瓶子一只只拿出来,拔开瓶塞闻了闻,药香纯正,没有掺假,品相在他见过的同类丹药里头算上等。   他在心里粗略估了个价——这两种丹药要是拿到横岳重镇的商行里出手,每瓶少说七十枚灵晶打底,八瓶加一块,五六百枚灵晶跑不掉。   看来天心宗“财大气粗”四个字不是白叫的。   伊阳不知道的是天心宗的长老,三年的份额才是这个数,韩霁这次来横岳重镇,是打算常驻的,提前预支了宗门三年的丹药份额,身上才会这么多的修行丹药,现在全便宜伊阳了。   储物戒中的功法秘籍有三册,都是真功级别的武学,伊阳翻了翻,封面和内页都印着天心宗的宗门标记——一只展翅飞鹤踏在云纹之上,旁边还有编号和“内传弟子以上方可传阅”的小字。   这些东西伊阳不打算修炼,除了是不合适之外,也是因为伊阳现在的精力有限,品级不高的武学,除非是十分的特殊要不然就是占据他的修炼时间。   但这些武学拿出去卖,就等于告诉天心宗有人杀了他们的长老,伊阳把三册功法原封不动地放回储物戒深处,打算找个时间去到别的地方在售卖。   最后,他取出了韩霁拍卖得来那柄残缺灵兵。   寒霄。   墨蓝色的剑身从鞘中抽出三寸,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剑格处的纹路黯淡,灵性已失,但剑锋上残留的威能还在,那种让人皮肤起疙瘩的杀伐之意,隔着半臂远都能感觉到。   一千四百八十枚灵晶买来的东西,韩霁拿到手还没祭炼完成还,导致没来得及完全发挥它的威力,就被伊阳用心火燎原烧死了。   这是一件大杀器。   这把剑的灵性虽然没了,但材质和锻造工艺摆在那里,作为主武器使用绰绰有余,而且剑锋上残留的灵兵威能还能释放三次。   三次。   关键时刻拿出来,等于多了三张保命牌。   伊阳把寒霄收好,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今晚的收获,比他预想的丰厚得多。   赫连铸那边贡献了将近八百枚灵晶和一堆杂物,韩霁那边更肥,灵晶虽然不多,但八瓶通玄境丹药和一把残缺灵兵,折算下来价值远超两千枚。   再加上拍卖会上拿下的《神骨血炼》和踏云追风靴,以及储物戒里原有的家当。   伊阳在脑子里把所有资产过了一遍。   灵晶超过一千八百枚,各类通玄境丹药十几瓶,灵兵两把,残缺灵兵一把,极品宝器若干,真元莲心籽五枚,暗翼雕活蛋两枚,还有那本尚未修炼的《神骨血炼》。   伊阳没有沉浸在数钱的快感里太久,他从锦盒中取出一枚玄元丹。   丹丸入掌,温热,表面流转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药香从指缝间渗出来,钻进鼻腔。   他把丹药送入口中,咽下。   药力入腹,在胃里化开,顺着经脉朝气海涌去。   伊阳闭上眼,双手结印搭在膝盖上,《乙木真阳经》全力运转。   气海中那枚青碧色的玄光之种,在药力的灌注下开始缓慢旋转,一圈一圈,越转越快,吞噬着涌进来的每一丝药力。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了跳动。   60000   60000   60000   ………… 第336章 他特殊的地方太多了   清晨的光亮从窗户上封着的窗纸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伊阳的膝盖上。   他睁开眼,体内的《乙木真阳经》自行收功,气海中那枚玄光之种比昨晚又膨胀了一圈,青碧色的光泽沉稳地旋转着,散发出的真气比入睡前浑厚了不少。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出来。   【乙木真阳经·玄光境(440万/2000万)】   五分之一。   伊阳没有欣喜,四百四十万的进度看着进步飞快,但是两千万的圆满值摆在那里,这种程度的进步是因为他大量的服用资源才精进神速,按现在的速度推算,不吃丹药纯靠自行修炼,突破通玄第二境至少还得七八年。   不过他手里现在有韩霁那八瓶通玄境丹药,再加上真元莲心籽和金丝阳花剩下的花瓣,如果全部投进去,这个时间能压缩一大截。   “这种不断变强的感觉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伊阳在心中不由的感叹了一句,忽然他眉头一跳。   “破妄”境的神识捕捉到院门外出现了一道气息。   这道气息有些熟悉了,沉重、锋锐,像一杆被人攥在手里还没递出去的长枪。   感知到这股气息伊阳从床沿上起身,三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说道:   “姜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此刻站在门外的正是横岳重镇副巡守使姜中天。   今天的姜中天跟往日那副干净利落的模样有些区别,银灰色的窄袖武服上能看到几道被真气灼过的焦痕,左肩的布料裂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同样的里衣。   从他的脸上倒看不出伤,但是上次伊阳感知到姜中天的气机是稳如山岳,呼吸绵长平缓,但此刻却是有些不稳,显然对方经过一晚上的大战没有像表面那般平静。   姜中天对伊阳能感知到自己并不意外。   伊阳领他进了屋,倒了杯茶,茶是昨天泡的,此刻已近凉透了。   姜中天接过去也没嫌弃,仰头灌了一口,拿袖子擦了擦嘴说道:“来看看你的情况。”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铁盒推过来。   “之前你在万峰县斩杀叶寒倩和那个巫国武者的功劳,我替你报上去了。这是奖赏,灵晶一百二十枚,外加两枚‘玄元固本丹’能稍微提升一下根基,你收好。”   伊阳打开铁盒看了一眼,灵晶码得整整齐齐,两枚暗金色的丹药嵌在绒布凹槽里,药香浓郁。   “多谢姜大人。”   伊阳把铁盒收进储物戒,嘴上道谢,脑子里在思索道:   “下发奖励这种活儿,随便派个巡卫跑一趟就行。”   “姜中天堂堂副巡守使,通玄圆满的潜龙榜人物,经历一整夜的大战和后续的收尾,此刻不回去休息,亲自跑到他这间租来的小院里送一份奖赏?”   伊阳没有主动问,他拎起桌上的铜壶又给姜中天倒了杯凉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果然,姜中天端着茶杯没喝,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两息后开口问道:   “昨晚那场拍卖会,你也去了?”   “去了。”伊阳点头。   “那你应该看到了。”   姜中天没说看到什么,但伊阳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血幻尊者。   六条手臂,四条腿,八只猩红眼睛的怪物。   伊阳的表情沉了下来:“看到了,那东西……已经不能算人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压着真切的凝重:“大人,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那般邪性的玩意儿,哪位大长老居然能在您三位潜龙榜联手围杀下还占据上风?”   姜中天把茶杯放下,靠回椅背上回想这昨晚的战斗说道:“那是因为他不只是一个通玄圆满的武者。”   伊阳没插嘴,等他往下说。   “九邪教分九脉,每一脉祭拜的邪神不同,修炼的功法路数也不同。灵血一脉祭拜的是‘灵血真神’,血幻是这一脉的大长老,他在通玄圆满境修炼了四十年,三道神通在身。”   “他的法身,是以灵血真神为观想孕育的。你在拍卖会上看到的那副六臂八眼的模样,就是他将法身与灵血真神的一丝神力融合之后的形态。”   听到这般重磅的消息伊阳不由的思索道:   “法身与神明融合?”   他脑子里闪过韩霁变出的那尊三丈高的青面神将,三只眼,玄甲长戟,当时他还奇怪一个人怎么能变成那副模样,现在听姜中天这么一说,就有了些许的答案。   “韩霁那尊法身,难道也与某种神明有关?”   “天心宗供奉的,又是何方神圣?”疑虑在心底转了几圈,伊阳将其压了下,现在的实力不够,追问太多只会引火烧身。   “昨晚城里的乱局到底怎么回事?”伊阳问出了他真正想知道的问题。   姜中天没有回避,他深灰色的眼眸盯着伊阳道:“这件事……说起来很长,我也是昨晚乱局收场之后,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才想明白的。”   “你知道大虞十一皇子夏浩云在横岳重镇吗?”   “知道。”伊阳点头,“昨晚撤离的时候碰到过一次。”   姜中天没有追问“碰到”的细节。   “夏浩云来横岳重镇,不是来巡视商路的,他是饵。”   伊阳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想到这般身份尊贵之人居然是“饵”   “青州那边的大人物,你不用知道具体是谁,他跟夏浩云联手布了一个局,夏浩云以皇子之身来到横岳重镇,青州的人则故意放风,把消息散布出去。”   “为了确保敌人踏入局中,他们还特意送来一件无缺灵兵放在奇珍阁拍卖,这件灵兵,就是楚天阔和白羽尘两名潜龙榜强者到来的借口,有着三位潜龙榜的强者参与其中,才能吸引到更多人的目光。”   伊阳听到这里,已经开始在心里对这般大手笔感到震撼了。   皇子做饵,灵兵做诱饵,三位潜龙榜参与其中,这个局的胃口不小。   “血幻尊者不是目标?”伊阳问道。   姜中天摇头:“血幻只是被引出来的一条鱼,但钓的不是他。”   “他们真正要钓的人,叫商余。”   商余。   伊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心里翻了个浪。   昨晚赫连铸跪在地上,撕着自己的脸皮,嘴里一遍一遍喊的就是这两个字。   “商余大人……别过来……”   他在心里把赫连铸临死前那副崩溃到极致的模样又过了一遍,一个通玄第二境的显化强者,被“心狱焚身”引爆内心恐惧后,最先浮现出来的不是死亡,不是敌人,而是这个叫商余的人。   那种恐惧是刻进骨头里的,伊阳不动声色的问道“商余是谁?”   姜中天看了他一眼。   “藏身巫国境内的一位宗师。”   “夏浩云以自身为饵,青州那边的大人物布下天罗地网,为的就是把这个商余引到横岳重镇来。”   伊阳听到宗师二字不由得想道一些关于宗师的描述:“宗师,越过通玄五境天堑,参悟神通,立于武道高峰的存在。”   姜中天的手指离开枪杆,即有些后怕也有些庆幸道:   “但这位昨晚没有露面,他只派了一个巫国的通玄境圆满神射手参与进来。那一箭你应该感知到了,隔着数里之遥,穿透天韵雅阁三重禁制,精准锁定我的位置。”   伊阳想起了昨晚那道从东北方向破空而来的血色长箭,连他“破妄”境的神识都只捕到一截尾焰。   “那个神射手,被陆醉老前辈追出去了,但商余本人始终没有现身,青州那边的计划落空了。”   伊阳沉默了几息。   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大虞皇子做饵,青州顶尖势力布局,两位潜龙榜强者做伏兵,目标是一个藏身巫国的宗师——结果对方根本没来,只派出了一个神射手出来试水。   这个商余,谨慎到了什么地步?   “这位商余,有何特殊之处,值得青州那边如此兴师动众?”伊阳开口询问。   姜中天看着手里的银枪,目光飘远道:   “商余特殊的地方,太多了。”   “他是上一代的潜龙榜第一。”   “传闻他身具蛟蟒之运,所过之处,风云变色。”   姜中天将目光收回,直视伊阳郑重的说道:   “更重要的是,在三年前北方发生了一场震惊天下的大事。”   “鼎峰山之战。”   “商余参与了那一战。”姜中天一字一顿,“他们围杀的,是武圣弟子。” 第337章 武圣的情况   姜中天的话,让伊阳的眉头紧皱。   武圣这两个字的分量,伊阳没去过皇城,也没见过那位传说中横压天下八百年的存在,但六十年底层摸爬滚打,加上在巡天司翻阅的大虞王朝历史案卷,让他对武圣这两个字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巡天司的创建者,皇城的守护者,大虞王朝站在最顶端的那个人。   整个帝国的武力秩序,就是以那位为根基搭建起来的。各州府的巡天司、潜龙榜上的通玄境强者、甚至那些割据一方的宗派世家,说到底都在那位的阴影下讨生活。   能被那位收为弟子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角色?   武圣弟子不说天下无敌,也必然是盖世天骄,怎么会被人围杀?   而商余一个宗师,敢去围杀武圣的弟子,他背后有更大的倚仗或者为了某种目的。   伊阳的脑子里,一道电光闪过,他想起卢权安提过的,武圣大人多年未曾露面的传闻。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他脱口而出道:   “他们三年前那一战,难道是为了试探武圣大人?”   话说出口的一瞬,伊阳就注意到姜中天的表情变了。   既是带着几分震惊,但更多的是意外,姜中天盯着伊阳看了两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头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是审视还是重新评估。   “你居然知道武圣大人多年没有露面的消息。”   “看来是卢权安告诉你的。”   伊阳没否认。   姜中天靠回椅背,没有等待伊阳的回答自顾自的说道:“这件事搁在几年前,是大虞王朝第一号的机密,皇城那帮人拼了命地捂盖子,恨不得把所有知情者的嘴都缝上。”   “但大虞王朝这么大一个摊子,哪有不透风的墙,武圣大人多年不曾露面,这消息近几年到底还是传出来了,消息灵通一点的通玄境强者,多多少少都听到了风声。”   “所以,三年前,才爆发了有大宗师参与其中的鼎峰山之战。”   伊阳坐在那里没动,但他的后背绷紧了。   “大宗师。”   这三个字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比通玄境五境加起来还要遥远。卢权安已经是通玄境之上的存在,伊阳至今没能摸清他的真实底细,而大宗师更是遥遥无期的存在。   “鼎峰山那一战的结果,到现在也没有定论。”   姜中天的声音沉下去几分说道:   “流传出来的风声零零碎碎,各个版本都有,我能确认的东西不多。”   “最能明确的事情是主导这件事的,是北方那个闹了好些年的叛乱势力——白莲会。”   “据说鼎峰山上当日出现了三道大宗师级别的气息。一道属于武圣大人的弟子,另外两道,属于围杀他的敌人。”   “最后就是那一战过后,鼎峰山的山头被夷为平地。方圆百里的山林尽数摧毁,地面被犁开数十丈深的沟壑,据说山脚下的一条河都改了道。”   姜中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伊阳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警告的说道:   “商余当时还只是宗师,不是大宗师。但他参与了那一战,从那种级别的战场上活着走出来了。”   “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遇到这般可怕的人物,我不是开玩笑的。”   伊阳的手指搭在玄渊刀的刀柄上,没说话,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三个大宗师级别的强者混战,他们的大战居然能让山头被削平,河道被改了走向,这种画面他想都不敢往细了想。   而商余,一个宗师,敢参与到这种危险无比的事件,还全须全尾地走了出来。   怪不得赫连铸怕成那副德行。   怪不得昨晚整个横岳重镇闹成那样,皇子做饵、灵兵做诱饵、三个潜龙榜联手布网,那个商余连面都没露,只派了一个神射手过来探了探水深。   这种人,本身就是一场行走的灾难。   伊阳脑子里还在转着另一件事。   “白莲会。”   北方的叛乱势力。   他之前在隋宁府的时候,顶多接触到九邪教这种层面的势力,对于整个大虞王朝的全局,看到的东西少得可怜,现在才知道,上头的水比他想的深太多了。   武圣多年不曾露面,北方出了个敢围杀武圣弟子的白莲会,南边的巫国也在借互市的名头搞小动作,九邪教更是到处伸手——这大虞王朝,怕是已近烂到根子里了。   “行了。”   姜中天打断了伊阳的思绪,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银枪往背上一挂,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准备离开。   “今天过来一是看看你的情况,别让你被昨晚的乱子弄死了,回头卢权安找我麻烦。”   “二是通知你,三天后,城中心军帐大营集合。到时候会召集所有英杰榜上的武者,你也在名单里。”   伊阳回过神,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姜中天推开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   伊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大人,昨晚出手,一招解决掉血幻尊者的那位……”   房间内安静了两息。   姜中天的脚步停住,他没有回头但声音还是穿出来解释道:“青州四大世家之一,顾家的宗师。”   “顾昭煌。”   他说完这个名字,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位现在应该已经离开横岳重镇了。”   话音落下。   姜中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伊阳站在屋里,看着门口那片空地,若有所思的想着:   “顾家宗师,顾昭煌。”   “青州那边为了对付商余,连这种级别的人物都请动了。”   “只是,这位宗师真的已经离开了吗?”   伊阳不信,一个宗师的行踪,岂是那么容易被揣测的。   看来这段时间,自己行事要更加谨慎,宗师的手段,不是他现在能看透的。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天命面板、神识第二境破妄、圆满的武极龙象身、心猿守意决动像篇的三式杀招、储物戒里那堆来路说不清的战利品——任何一项被宗师级别的人物看穿,都够他喝一壶的。   伊阳走到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朝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已经有人在清扫碎石和焦木了,几队巡天司的武者持刀来回巡逻,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气味。   “这段时间得收着点。”   伊阳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调子。   不主动惹事,不随意暴露修为,专心修炼提升实力。   他关上窗,回到床沿坐下,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玄元丹,送入口中。   药力入腹,伊阳闭上眼,开始运功。   面板上的数字又往前跳了一截。   ……   两天后。   万妖山脉的另一侧,巫国境内。   牙铜城。   这座城池扼守在万妖山脉通往巫国腹地的第一道隘口上,城墙用黑石垒砌,墙根处刻着密密麻麻的巫族护纹。   每逢夜晚,这些纹路会泛出暗红色的荧光,远远看去像是一头蹲伏在山口的巨兽睁着无数只眼睛。   而在这座城中的城主府最顶层。   这座城的城主齐河正低着头,他的额角渗着汗,膝盖压在冰冷的石砖上已经跪了快半炷香了。   “大人。”   齐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派去横岳重镇的神射手大人,回来了。”   “只是……他受了重伤。”   城主的嗓子有点发干,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说。   “据他所述,昨晚横岳重镇最后出现了一位宗师强者,根据对方出手时残留的气机特征来判断,应该是顾家的‘朽木寒剑’顾昭煌。”   说完这些,齐河闭上嘴,把头埋得更低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坐在最上首那张楠木椅上的男人,一直在看书。   从城主进门到现在,他翻了三页。   书是竖排的古文字,纸页泛黄,用的是兽皮装订,看不出什么来头。   男人穿一身玄色衣衫,袖口和领口绣着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年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面容清隽,眉骨高而窄,下颌线条利落,唯独一双眼睛与这张斯文面孔不太搭——瞳孔是竖的。   从远处看起来似蛟似蛇。   听完城主汇报的消息后,玄衣男人又翻了一页书看了片刻才把书合上了说道:   “顾昭煌。”   男人把这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句,像是不太记得对方。   “啊,想象起来了,原来是他啊,当年潜龙榜前五十,倒是有他一席之地。”   男子把书搁在扶手上,恍然大悟的抬起头说道:   男子的竖瞳落在跪伏于地的城主身上,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城主齐河的后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他此番前来必有倚仗,应该是带了他们顾家那柄排在神兵谱地榜上的灵兵——九韵青光剑吧。”   齐河额头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不敢接话。   玄衣男人没有在意他的反应,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不过不用在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牙铜城的全貌,黑石城墙、巫纹灯火、远处山脊线上万妖山脉的轮廓——再远处,就是大虞的地界。   “大虞皇子身上的龙气,我志在必得。”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笃定。   “有了龙气,我将蛟蟒化龙。”   他偏过头,窗外的月光照在那张清隽的脸上,竖瞳里映着远山的影子十分肯定道:   “到时大宗师一途,就再也拦不住我。”   跪在地上的城主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声,两条腿抖了抖。   大宗师,这位大人居然在谋划的是那个层次的事情。   “再等等。”   玄衣男人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声音里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期待,更接近于某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从容。   “等我在北方的合作伙伴前来。”   听到这句话,城主的脑子嗡了一下。   北方的合作伙伴。   那不就是——   席卷三州之地、连大虞朝廷都头疼得要死的白莲会?   那等势力,居然有人要来了?   城主不敢往下想,额头压在冰冷的石砖上,声音发颤的应下:   “是。”   窗前的玄衣男人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牙铜城的城墙,越过万妖山脉的山脊,落在大虞的方向。   嘴角动了一下,冷笑道:“到那时,我定要攻破三大重镇。”   “马踏青州三十八府。” 第338章 宗师级别的肉身   混乱之后的两天,横岳重镇的戒严等级提到了最高,伊阳没有出门,他那间租来的大院,大门紧闭。   在这期间他把那颗巫国武者的头颅用粗布裹好,连同之前镇抚卫在院中斩杀的四具巫国尸体,一并交给了徐岷。   “加上院里那几个,一并带去巡天司,就说是我们镇抚卫斩杀的,换成功勋,把一半分下去。”   徐岷接过布包的时候,掂了掂分量,没多问,点头出门。   伊阳回到屋里,关上门,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玄元丹,继续修炼。   大半天后,徐岷回来了,他没想到大人交给他的居然是一名真罡境圆满的巫国武者头哦头颅,从对方身上的纹身和衣着判断,在巫国那边,地位不低。   而大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份天大的功劳,分了一半给他们。   徐珉十分恭敬站在门口汇报功勋兑换的结果,灵晶到手数目跟伊阳预估的差不多。   伊阳点了点头,正要让他退下,徐岷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大人,属下刚才在巡天司那边听到了不少消息。”   伊阳盘坐在床上修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城里现在传得最凶的,是关于那一晚,天韵雅阁顶层那几位大人物的战况。”   “据说,三位潜龙榜上的强者,都受了伤。”   “万剑谷那位白羽尘大人,伤得最重,有人看到他被门下弟子搀扶着离开。”   “天心宗的楚天阔大人,也挂了彩,第二天就闭门谢客了。”   徐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道:   “唯独……唯独姜中天大人,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巡视城防,气机沉稳,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城里现在议论纷纷,都在猜姜大人是不是比那两位潜龙榜排名更高的强者还要厉害。”徐岷搓了搓手,“毕竟那两位的排名都在姜大人前面,结果伤得比他重——”   伊阳没接这个话,他比谁都清楚,姜中天不是没受伤,只是伤得没那么重,而且恢复得快。   那一晚大战之后,姜中天来找他,身上的武服都有破损,气机也不如平时平稳。   “还有别的消息吗?”伊阳问道。   徐岷收住话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有,那一夜下来城内死了三位通玄境武者。”   伊阳握灵晶的手停了一拍,问道:“具体是谁干的查出来了吗?”   “其中两位,有人说是巫国人动的手,也有人说是九邪教趁乱下的黑手,说法不一。”徐岷皱着眉回忆,“最重要的是天心宗那位韩霁长老,也死了。”   伊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似与他无关一般疑惑道:“韩霁?法身境的那位?”   “对。”   徐岷点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件事,消息封得很严,属下花了些银子才在值勤的巡卫嘴里套出来的只言片语。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过韩霁长老的法身出现在城南废坊区一带,一尊三丈高的青面神将,但法身只出现了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之后就是只剩下韩霁长老的尸身了。”   “行了,没别的事你出去吧。”   徐岷应了一声退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阳坐在床沿上,手指在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敲着,韩霁的死,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这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当时自己留下的那两个血字——“商余”,虽然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宗师,但是却起到出乎意料的效果。   一个宗师的名字,足够吸引走所有的注意力,天心宗就算想查,面对一个宗师级别的“嫌疑人”,也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这个商余背后还站着巫国和白莲会。   这潭水,深不见底。   韩霁的死,跟这些大事比起来,就是一朵无足轻重的小浪花。   “不过……”   伊阳的指尖停住再次回想起那场战斗:“法身境,确实难缠。”   他回想起那一晚的战斗,韩霁化身青面神将后,那股碾压性的力量,至今还让他心有余悸。   若不是自己手段尽出,又恰好克制对方,那一晚,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自身的实力,还是不够。   伊阳将这些杂念从脑中摒除,从储物戒里,取出了那本在拍卖会上花了大价钱拍下的炼体功法。   《神骨血炼》。   他把功法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只见一行行以朱砂写就的古字,映入眼帘。   字迹张扬,笔锋锐利,透着一股不屈的狂傲。   总纲:   骨为根基,血为熔炉。以肉养骨,以骨生肉。   凡骨有杂,如铁有渣。千锤百炼,方成神华。   伊阳的目光,逐字看下去,他发现这门功法的立意,简单粗暴。   就是将全身的骨骼,当成一块生铁,用自己的气血当锤子,用自己的血肉当熔炉,一遍遍地锻打、淬炼、提纯,把骨头里那些与生俱来的杂质,一点一点地敲出来,烧干净。   直到把一身凡骨,炼成神兵。   伊阳继续往后翻,上边有关着这门功法五重境界的描述:   一重铁骨去凡胎,   二重玄骨生纹路,   三重玉骨换圣血,   四重金骨铸不朽,   五重神骨破天关。   五个境界。   铁骨、玄骨、玉骨、金骨、神骨。   册子上,只记载了前三重的修炼法门,但即便只是这前三重,其描述的威能,也足以让伊阳心头发热。   第一重铁骨,修成之后,骨坚如万锻精铁,可硬抗法身境强者的攻伐。   第二重玄骨,骨骼表面生出玄纹,可储存真气,肉身自愈力大增,断骨可续。   第三重玉骨,骨髓化生圣血,脱胎换骨,肉身堪比宗师。   “直指宗师……”伊阳合上册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六百八十枚灵晶,花得不亏。   《武极龙象身》虽然已经圆满,但终究只是真功级别,到了通玄境,对肉身的增幅已经有限。   这本《神骨血炼》,来得正是时候。   他将功法翻到第一重“铁骨”的修炼法门,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铁骨的核心在于“震荡”。   以气血为锤,以骨骼为砧,将真气灌入骨髓腔中反复冲击,把骨骼里积攒的杂质一点一点震出来。过程中骨缝间会渗出灰白浊液,那是杂质与浊气的混合物。   修炼至圆满,全身骨面浮起一层铁灰色致密层,骨骼硬度暴涨,如万段精铁覆骨。   听着不复杂,但伊阳很清楚,越是描述简单的功法,上手越考验功底。   “以气血为锤”四个字说得轻巧,真气灌入骨髓腔的过程中,力道大了,骨头开裂;力道小了,杂质纹丝不动。这个分寸的拿捏,普通武者恐怕要用几年甚至十几年去慢慢摸索。   伊阳把功法册子合上,盘膝坐正,他闭上眼,先运转了一遍《乙木真阳经》稳住气海中的真气,然后将一缕极细的真气从气海中牵引出来,顺着经脉朝右臂的桡骨送去。   真气碰到骨骼表面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为什么这门功法被列为六大炼体传承之一了。   骨骼的密度比肌肉和经脉高出太多,真气想要渗透进去,阻力极大,那缕细如发丝的真气在骨骼表层打了个转,被弹了回来。   伊阳没有加大力道,他换了个思路,“破妄”境的神识探出去,包裹住右臂桡骨的每一寸表面。   骨骼的纹路、缝隙、密度分布,在他的神识感知中纤毫毕现。   他找到了骨骼表面最薄弱的几个点——那是骨小梁间隙最大的位置,也是真气最容易渗入的突破口。   伊阳将那缕真气重新引导过去,对准其中一处间隙,轻轻推送。   这回真气没被弹回来,它顺着间隙钻进去了,像一根针刺入沙堆,速度慢,但稳。   在真气进入骨髓腔的一刹,伊阳的右臂传来一阵闷响,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震动,顺着骨骼传到整条手臂。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酸胀到骨头缝里的疼痛,伊阳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继续用神识引导真气在骨髓腔中冲击、震荡,每一次冲击都精准地控制着力道——不是靠经验,是靠“破妄”境的神识实时监控骨骼内部的状态来调整的。   哪里的杂质松动了,就加一分力。   哪里的骨壁在承受极限边缘了,就减半分。   这种精度,搁在普通武者身上,练十年都未必摸得到门槛。   但伊阳有“破妄”境神识,他的神识能看清骨髓腔里每一粒杂质的位置,能感知骨壁承受力的实时变化,能在真气偏移的前一刻做出修正。   这就好比一个盲人凿石头和一个能透视石头内部纹路的工匠凿石头,效率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伊阳的右臂桡骨表面的骨缝间,渗出了第一滴灰白色的浊液。   那滴浊液顺着骨缝挤进肌肉层,被血液带走,最后从皮肤的毛孔里排出来。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在屋里弥漫开。   伊阳低头看了看手臂上渗出来的灰白液体,嘴角动了一下。   “成功了。”   他调出天命面板。   【神骨血炼·第一重·铁骨(入门)(360/500000)】   半个时辰,三百六十点。   如果换成普通武者,在没有神识辅助的情况下,同样的时间能推进多少?伊阳估了个数——六点撑死。   神识对这门功法的加成,至少是十倍起步,再加上自己的天命,就足足提升了六十倍的修炼速度。   而这还只是他第一次上手,等熟练之后效率还会更高。   伊阳没有犹豫继续沉浸在修炼的快乐中,这可是能达到宗师的炼体神功,实力的提升耽误不得。 第339章 修炼速度很快,强大的宝物   三天后。   横岳重镇,东城租来的院落里。   伊阳从入定中睁开眼,此刻屋内的光线哪怕没有点灯也是十分亮堂,他看着外边阳光明亮的早晨想道:“到前往军中大帐的时间了吗?”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先是调出面板,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神骨血炼·第一重·铁骨(入门)(118000/500000)】   修炼的进度已经超过了五分之一,这门直指宗师的炼体功法,他只花了三天,就摸到了门槛,并且进境神速。   搁在正常修炼的节奏里,这个速度是绝对不会那么快,哪怕有“破妄”境的神识辅助,哪怕有天命六十倍的加成,三天的时间能修炼到这个程度,伊阳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他倒是知道这么快的修炼速度是怎么回事。   第一,他自身的《武极龙象身》已经圆满,肉身底子远超常人,修炼起步自然快。   第二,“破妄”境的神识,让他能精准地控制每一缕真气去“震荡”淬炼自身的骨骼,效率比盲人摸象高了不知多少倍。   但最关键的,是第三点。   在两天前的那个夜里,伊阳修炼《神骨血炼》达到了第一次极限。   这门功法的原理说就是搬运自身的血肉之力对全身的骨骼进行淬炼,每修炼一轮下来,血肉之力会大幅消减。   肉身达到了那个临界点,必须停下来养几个天,等血肉得到恢复才能继续。   这个“恢复期”就是修炼这门功法最大的瓶颈。   伊阳当时达到极限之后,几乎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琢磨了半天,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水泽灵滴”。   玄渊刀里的那片“渊墨之泽”,每次斩杀恶念之后掉落的奖励,这东西他之前使用过一次,这宝物的作用不仅是恢复真气极快,更关键的是,它对连肉身的伤势有着极强的修复效果。   “恢复肉身那不就相当于补充气血吗?那自己不就又可以继续修炼了吗?”   有了这个设想之后,伊阳当时就从储物戒里翻出了那只玉瓶,此刻瓶里还剩下一滴,是上次击杀巨鳗后获得的第二滴,颜色比第一滴更深,效果更足。   他当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服用了那枚珍贵的灵滴。   结果效果比他预想的还猛。   一股温热的血气从胃里翻涌起来,朝四肢百骸灌过去,被《神骨血炼》榨干的肌肉在回弹,被震荡得酸软的骨膜在修复,甚至连骨缝间残留的浊气都被那股力量清除。   原本已经干涸的“熔炉”,又被添满了柴火。   伊阳没有浪费这个窗口,他趁着水泽灵滴还在发挥效力,立刻重新运转《神骨血炼》,“破妄”境的神识运转,真气搬运血肉之力化为大锤,继续淬炼己身。   正常情况下,修炼一轮要歇几天。   有了水泽灵滴,伊阳直接跳过了恢复期,从极限状态无缝衔接到下一轮修炼。   等那滴灵液的药效彻底散尽,两天时间已经过去了 ,伊阳调出面板一看。   进度涨了将近十万点。   “这玩意儿简直是为《神骨血炼》量身定做的。”   “虽然珍贵,但是有稳定的获取渠道。”   伊阳心里盘算着。   渊墨之泽虽然诡异,那个藏在最深处的金色巨瞳更是让他心悸,但只要能稳定地斩杀“恶念”,换取水泽灵滴,这笔买卖就是划算的。   他甚至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等下次再被拉进去,他想试试看,能不能主动去寻找“恶念”,而不是被动等待。   毕竟,富贵险中求,只要他实力的提升速度远远超过“渊墨之泽”对他的联系速度就没有问题。   伊阳从床上起身,活动了两下自身的身体,感受着这段时间的变化。   他感觉自己好像轻了一些,不是错觉,是真的轻了。   减轻的重量不多,大概两三斤的样子,他能感觉到这三天的锤炼,骨骼内部的灰白浊液排了不少,那些杂质被排出体外之后,骨头的密度反而比以前更高了。   伊阳的身形突然一动,在狭小的房间内挪移。   身形流转间的速度比三天前快了几丝。   虽然幅度不大,但这门功法还没入门,就已经有了如此显著的变化。   伊阳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还是四十出头的模样,没什么变化。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巡天司制式武服,将玄渊刀用布条缠好,斜挎在背上。   今天,是姜中天约定的日子。   ……   城中军帐扎在横岳重镇的正中心,占了三条街的面积,帐外站着两排持枪的巡天司武者,铁甲擦得锃亮,枪尖朝天,隔着十步一个。   伊阳到的时候,帐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帐很宽敞,能容纳两三百人。帐内摆了几排长条木凳,正前方架着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地图上标着万妖山脉和三大重镇的位置,以及万妖山脉另外一侧的一座城池,两方用红黑两色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据点。   这处军营来的人全是英杰榜上的武者。   伊阳扫了一眼,在场的少说有七八十号人,真罡境的气息此起彼伏,这些人泾渭分明,分成了好几个圈子。   靠南边那片,衣服样式统一,袖口绣着宗门标识,一看就是各大宗派的弟子,三五成群,说话的声音不高,但下巴抬得不低。   靠北边那片,武服制式各异但都带着巡天司的铁扣,这是从各府城征调来的各府城巡天司武者,人数最多,但看起来松散得很,没什么凝聚力。   还有几个穿着锦衣、腰佩玉牌的世家子弟,则围在另一边,低声交谈,不时打量着其他人。   伊阳走进来的时候,帐内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又很快移走,英杰榜第五十八名,在这批人里头不算太靠前,不至于让人多看两眼。   此刻帐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各个圈子的人互相打量,眼神交错,空气里飘着一股无形的火药味。   “伊老弟!这边!”   伊阳正要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时,一道粗嗓门从左前方传过来。 第340章 志不在此,唯有一人可算“天骄”   伊阳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朝他挥手,那胡子又密又卷,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是罗开山。   在他旁边坐着的是谢云归,穿一身青灰色的武服,腰间佩剑,正端着一只水囊在喝水,见伊阳看过来,微微点了下头。   这两人是伊阳在青州城望月楼那场聚会上认识的,罗开山大大咧咧的性子,谢云归沉稳寡言,两人跟伊阳都只有一面之缘。   在来到横岳重镇之后三人也是聚过几次,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横岳重镇,三人间也算有点交情了。   伊阳走了过去,罗开山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他腾位置,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我还以为你那晚上出了事。”罗开山嘿嘿笑了两声,“听说你住的那片巷子也遭了殃,被几个巫国蛮子闯进去了。”   “没什么大事,手底下的人处理掉了。”伊阳在他旁边坐下后随口说道。   谢云归收起水囊,扫了伊阳一眼,开口道:“那一晚城里死了不少人。”   “听说了。”伊阳点头。   两人身边还坐着三个人,都是巡天司出身,分别来自不同的府城。罗开山挨个给伊阳介绍了一遍,伊阳一一拱手,记下了名字和面孔。   这几人的修为都在真罡境后期,英杰榜排名从六十多到八十不等,跟伊阳明面上的“真罡境后期”刚好同一层次,除了隐藏实力的伊阳,在场最强的就是谢云归,英杰榜三十九名,真罡境圆满。   其余几人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会往谢云归的方向瞟,语气里带着三分客气,隐约以他为首。   伊阳环顾了一圈帐内,没看到姜中天的影子就问道:   “姜大人还没来?”   罗开山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人还没到齐,上面那几位估计要等一等。”   “那你知道召集咱们过来干什么吗?”   罗开山拿粗厚的手掌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猜测道:“我打听到的消息五花八门,没有人说的准,但你想想前几天闹成那样,   巫国人、九邪教、血幻尊者,乱成一锅粥,事后总得有个章程,我估摸着,要么是追查余孽,要么是重新部署城防。”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不过这些不重要,我跟你说今天到场的人,可是有几个十分的不简单。”   伊阳端起桌上准备好的茶喝了,等他继续往下说。   罗开山用下巴朝大帐的另一侧努了努小心道:   “那边三个,你看到了吗?”   伊阳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在大帐右侧靠前的位置,有三位气质不凡的人坐在一块,周围刻意空出了一圈距离,旁边的人跟他们隔了两个身位,像是怕靠太近。   三人当中,最左边的是个佩剑的年轻男子,眉目清冷,坐姿笔直,手搭在剑柄上一动不动,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锋锐得让人不舒服。   中间那位穿一件月白长袍,面容温润,正微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看着像个书生多过像个武者,深沉的眼神表明对方不像表面上那样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到了最右边则坐着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五官英挺,气度不凡,衣服上绣着一枚极小的族徽。   罗开山则一个一个的介绍着看起来就不简单的三人:   “佩剑那个是万剑谷核心弟子,韩临渊,英杰榜第十七。”   “白袍那个是天心宗核心弟子,傅云深,第十四。”   “最后那个是四大世家顾家旁系核心,顾秋声,第十二。”   三个人,全在英杰榜前二十。   罗开山说完,又补了一句:“本来还有一位更强的,名列英杰榜前十,陆家那个天骄陆万元。不过你应该也听说了——”   “被陆青澜打了。”伊阳接上。   “可不是打了,是十招之内打趴下的,还重伤了。”罗开山啧了两声,“陆万元脸都挂不住,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走人了,听说回了陆家老宅养伤去了。”   伊阳没接话,他心里在盘算别的。韩临渊、傅云深、顾秋声,这三人分别代表了万剑谷、天心宗和顾家在横岳重镇的利益。   不过这三个宗门世家体量庞大,不可能只在一处重镇押注,更强的弟子八成分散在玄冥和万妖两座重镇。   换句话说,眼前这三位已经是横岳重镇这边真罡境里拔尖的了。   “谢兄排名三十九,再努努力,通玄境有望啊。”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巡天司武者笑着朝谢云归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道。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谢兄不到四十五岁就臻至了真罡境圆满,假以时日——怕是很快就要通玄有望啊!”   谢云归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茬。   伊阳坐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在心中不由得想道:   “英杰榜。”   这东西放在几个月前,对他来说确实是个目标,可现在他已经踏入了通玄境第一境,跟姜中天打过交道,看过潜龙榜上那些怪物的手段,连宗师级别的“商余”都听过了名号。   这张榜单上的排名,说难听点,就是真罡境的排行榜。   这玩意儿,不过是青州这片小池塘里的小打小闹。   他的目光,早就落在了那张囊括整个大虞王朝通玄境强者的榜单上。   “潜龙榜。”   那才是真正的龙虎之地。   不过这话伊阳不会说出口,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罡境后期,英杰榜五十八名,一个从隋宁府小地方来的巡天司武者,没背景没靠山,全凭运气和一点本事混到了横岳重镇。   这个印象,挺好的,他也不是那种喜欢出风头的人。   就在这时,大帐入口处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嗡嗡的议论声从前排往后排扩散,有人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往门口张望,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伊阳也抬了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大帐的入口处,只见四道身影,从帐外缓缓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穿银灰窄袖武服,背负长枪的姜中天。   他左手边,是天心宗那位气息浑厚如山的执法长老,楚天阔。   右手边,则是那位山河拳陆醉,老者步履沉稳,一双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小瞧他——那一晚,这老头一拳把两头真罡圆满的怪物碾成了血泥。   这三位大人物同时出现,已经足够让在场的所有真罡境武者感到窒息。   但真正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跟在陆醉身侧的那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一件素白的窄袖武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在脑后,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冷淡。   陆青澜。   十招击败英杰榜前十的陆万元,夺得“横岳重镇第一英杰”称号的女子。   她居然跟三位潜龙榜级别的大人物一起走进来。   帐内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了。   “陆青澜怎么跟在那三位后面?”   “你没听说吗?她是陆醉老前辈的孙女。”   “我知道她是陆醉的孙女,但那也不至于跟姜大人和楚长老并肩走吧?她才真罡境——”   “真罡境?你见过轻松击败陆家天骄的真罡境?陆仙子绝对是当代天骄,未来潜龙榜有望。”   “或许只有陆仙子才算是横岳唯一的“英杰”!”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帐内此起彼伏,听到这些话那几个英杰榜前二十的目光那不由的望去。   韩临渊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傅云深脸上的笑没变,但眼底的神色沉了几分。   顾秋声则是微微侧过头,盯着陆青澜走过自己面前的那几步,嘴唇抿了一下。   一道道羡慕、嫉妒、不甘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陆青澜的身上。   但她浑不在意。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帐内任何一个“天骄”身上停留。   ~~~~~~   在这里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假期愉快!多陪陪家人朋友,或者放松一下。 第341章 贡献点?   四道身影走进大帐,姜中天来到放在大帐中央的牛皮地图旁边。   另外两位强者楚天阔和陆醉分坐两侧,陆青澜在她祖父身后站着,目光平视前方。   见到这座重镇的大人物到齐了,大帐内安静了。   姜中天站立之后环顾在场的七八十号人,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出今天的正事:   “我想三天前的那场混乱,在座各位都还记得并且经历过了。”   “混入城中的巫国武者和九邪教的人趁夜在城中动手,纵火、杀人、制造混乱。一晚上下来,城内死伤数十人,其中包括三名通玄境武者,以及在座诸位的同门、同僚。”   听见这话,帐内响起几声压得极低的呼吸。   有人低下了头。   伊阳注意到前排一个穿灰白武服的年轻人握拳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收得很紧,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搁着一柄带鞘的长刀。   死者的兵器。   姜中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转过身,手指点在身后那张牛皮地图上说道:   “这件事,我已经上报青州,经巡查使曹文远大人批复,此次参与作乱的巫国武者,皆来自万妖山脉另一侧。”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被黑色标注出来的城池上。   “牙铜城。”   “这座位于巫国西南方向的门户之一,扼守万妖山脉通往巫国腹地的第一道隘口,它的城主名叫齐河。”   听见巡守使大人的话,帐内有人小声议论了两句,很快又被压下去。   姜中天继续说:“其实我们两国高层对于商贸与和平的意愿是一致的,但耐不住总有人利欲熏心,不顾大局,这牙铜城城主齐河就是其中之一,他勾结九邪教,蓄意破坏商路,冒犯我大虞威严。”   姜中天的语气看起来十分平静,但在场的人每一个人都感知到了话语中的杀气。   “经青州高层与巫国方面的商议,双方同意对齐河实施捉拿定罪,不过巫国那边如今自顾不暇,内部乱得很,没有余力来做这件事。所以,此事交由我们青州来办。”   姜中天的手指从牙铜城的位置划过万妖山脉的山脊线,最后停在横岳重镇上。   “这也是我把诸位叫来的原因。”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   “十天之后,驻扎于此的青州军将动身前往征讨牙铜城,捉拿齐河,到时候楚天阔长老和陆醉前辈将随军同行。”   这两个名字一出来,帐内的气氛又变了一变,伊阳则若有所思道的想道:“两位这等级别的强者随行,看来青州方面对于那晚上的混乱很愤怒?还是别有目的?”   “诸位都是英杰榜上的天骄,可自愿报名跟随参加。”   姜中天说到这里,从旁边接过一卷书册摊开在桌上,并打开储物戒指分发书册到各个武者面前。   “为了激励诸位,巡天司决定,在此次行动中,凡斩杀巫国武者均可获得贡献点。=,贡献点可用于兑换修行资源——灵药、兵器、功法秘籍,皆在兑换之列。”   底下的武者迫不及待的打开记录贡献点可兑换东西的书册,发现这青州巡天司还真是大方,里面的各种物品都算得上是珍惜,不论是提升修为的百年灵药还是丹药,亦或是宝器,有应有尽有。   姜中天等下方的武者查看一会记录的书册之后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道:   “并且对于此次立下大功者,巡天司还对此次讨伐的头三名各奖赏一枚真元莲心籽。”   这话一出,大帐之内顿时按耐不住的讨论道:   “真元莲心籽?!”   “三枚?!”   “我去,之前拍卖会上一枚炒到三百多灵晶,那帮有钱人抢得跟疯了一样——”   “那玩意儿对咱们真罡境圆满来说简直是——”   窸窸窣窣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噪音,在座七八十号真罡境的武者,至少有六十个在交头接耳。   伊阳坐在位置上没动。   他理解这些人的激动,在场的大多数人修为卡在真罡境后期或者圆满,想要迈入通玄境,最缺的就是能辅助突破的天材地宝。   真元莲心籽这种东西,平时有钱都未必买得到,拍卖会上更是被通玄境的大佬直接截胡。   现在告诉你,居然有渠道就能兑换,换谁谁不激动。   伊阳的储物戒里躺着五枚真元莲心籽,是他之前在万妖山脉湖底亲手摘的,到现在都没有用出去,他打算之后用来兑换资源。   这东西对他来说,已经不算稀缺了。   “伊老弟。”罗开山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一脸的跃跃欲试道,“你去不去?”   伊阳摇了摇头,表情带着几分无奈的苦恼:“我在三天前那场乱子中,被波及伤了底子,短时间内不宜动手,就不去给各位添乱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在同桌几人听来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旁边那几个来自各府城的巡天司武者互相对了个眼神,嘴上没说什么,眼底的意思很明显——他们能感觉到伊阳身上的气息平稳,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这时候不去参加说明就是害怕上战场,巫国武者的凶残他们之间也见识过,确实可怕,但有这般巨大的利机会还把握不住,真是胆小”几个巡天司的武者在心里对伊阳鄙夷了一把,但面上没表露出来,各自转头讨论起怎么获取贡献点的事来。   “伊兄。”这时谢云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伊阳侧过头,看到谢云归眉头微皱,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打算参加。”   谢云归顿了顿,看着伊阳说:“伊兄要是愿意同行,路上有什么不便的,我来照应。咱们几个人搭伙,比单打独斗稳当。说不定那三枚莲心籽,还真能争上一枚。”   伊阳没料到谢云归会开这个口。   望月楼那次聚会,两人的交情只能算点头之交。后来在横岳重镇碰过几次面,也没深聊。谢云归这人话少,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带着分量,不是那种随口客套的人。   他这番话,是真心在拉伊阳。   伊阳在心里过了一遍——谢云归英杰榜三十九名,真罡境圆满,实力不弱,为人沉稳,在这批人里算是靠得住的。但他拉自己的原因是什么?   是觉得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还是……   伊阳想起谢云归之前看自己时那几次若有若无的打量,那种眼神不是警惕,更接近于一种直觉式的好奇。   这家伙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可能不是窥探到了伊阳的具体修为,而是根据多年经历形成的一种模糊判断——觉得伊阳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伊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了半张脸委婉拒决道:   “谢兄好意,我心领了,但就不去拖后腿了。谢兄自己多留心,巫国那帮人蛮横得很。”   谢云归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息。   谢云归没再劝,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行,那我就不勉强了。伊兄保重。”   说完他拿起桌面茶杯又灌了一口,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伊阳注意到,谢云归喝水的动作恢复平常完全看不到失落和愤怒。   伊阳心中对此人的评价又高了一筹。   聪明人。   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不会追着问为什么。这种人交朋友最舒服,也最不好对付。   伊阳把茶杯搁回桌上,不再理会旁边几个武者讨论砍多少颗人头能换一枚莲心籽的热闹,心里在盘算自己的事。   十天。   姜中天说青州军十天后出发。   比起跑去巫国获取功勋换那几枚莲心籽,踏踏实实关起门来修炼价值大得多。   等这帮人去巫国折腾的时候,横岳重镇反而会安静下来,正好给他创造一个不被打扰的修炼环境。   就在伊阳盘算得正舒坦的时候,帐内前方传来一道沉稳的嗓音。   “诸位,安静一下。”   不是姜中天。   是天心宗执法长老楚天阔的声音。   帐内的嗡嗡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瞬间切断。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前方。楚天阔坐在椅子上没起身,他那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通玄境圆满的气机流转之下,整个大帐里的空气都沉了三分。   “我寻求诸位英杰一事,我天心宗长老韩霁,三日前在横岳重镇遇害。”   “遗体被发现于城南废坊区,死因为体内真气逆乱焚身,面目全非。”   帐内没人吭声了。连之前还在兴奋讨论贡献点的那些人都闭了嘴。   天心宗的长老,法身境的强者,就这么死在了一片废墟里。   楚天阔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的每一张面孔,那种看人的方式不是威胁,更接近于在辨认——辨认在座的每一个人的反应:   “诸位若有任何相关线索,可告知于我。”   “楚某,必有重谢。”   他说“必有重谢”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没动,眼睛里也没什么波澜,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天心宗的重谢。   那不是几枚灵晶的事。   楚天阔的目光从左到右,一排一排地扫过去。   扫过前排的宗派弟子,扫过中间的世家子弟,扫过后排的巡天司武者。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落在了伊阳这个方向,不是泛泛地扫过,是定住了。   两息过去。   伊阳端着茶杯的手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但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   ~~~~~~~~~~~~~   不好意思,昨天出去玩太累了,没有记得更新今天的,先更新这一章,后面我看看还能不能写出来,今天写的出来就再更一章,不好意思大家,明天尽量准时更。 第342章 揭露修为   楚天阔的目光落在伊阳那个方向,停了两息。   楚天阔的异样在场的众人都能看见,于是帐内七八十号人的视线跟着转过去,齐刷刷落在伊阳所在的那片区域。   和伊阳坐在一起的罗开山面上的笑容僵住,手有些止不住的颤抖,一旁谢云归放下茶杯的动作顿了一拍,眉头拧了起来。   谢云归身旁边那几个巡天司的武者更是面面相觑,搞不清楚这位天心宗的执法长老为什么要盯着他们这几个小角色。   伊阳端着茶杯没动,就尽管他背后汗毛竖起,但面上还是保持着震顶,不露出什么破绽。   他能感觉到楚天阔的气机在朝自己这个方向探过来,对方强大的感知让自己的隐藏无所遁形。   尽管伊阳运用《藏息无相诀》压住了大部分修为,但楚天阔是通玄圆满,比韩霁还高了两个大境界。   瞒过真罡境的人绰绰有余,瞒过通玄初期也没问题,但要瞒过一个潜龙榜上的通玄圆满——   伊阳心里清楚,十分有难度。   楚天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开口,但却在心中思索着,刚刚他习惯性的扫视下方所有人的修为   真罡后期,真罡圆满,真罡后期……实力大多没有问题,都符合他们所在的层次。   但在巡视伊阳所在的方向时,他捕捉到了一点端倪,在那群气息平平的真罡境武者中间,混着一股被刻意压制的波动。   那几人中有一人表面上是真罡后期的气息,在外人看来毫无破绽,但楚天阔修了一百八十余年的武道,他的感知和神识告诉他,有一个人展露出来的实力不对。   那人所修的功法不错,如果换一个通玄境前三境的武者不特意的感知,未必能发现居然有人隐藏着这般实力。   但他是楚天阔。   天心宗执法堂的长老,在通玄境修炼了将近百年,在宗门里负责审查内外弟子的修为和底细,什么样的藏息法门他没见过。   虽然那股远超众人的气息被刻意的隐藏,但实力的本质是骗不了人的。   通玄第一境,启玄。   一个通玄境的武者,混在一群真罡境里头,挂着英杰榜的排名,还进入军帐。   想道这里,楚天阔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在想什么?混在人群里做什么?是在躲什么人,还是在等什么机会?”   又或者——   韩师弟的死,跟他有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楚天阔自己都觉得不太靠谱,韩霁死在城南废坊区,体内真气逆乱焚身,法身被击碎。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修为至少得在法身境以上。   一个通玄第一境,杀法身境?   不太可能。   通玄第一境的启玄和第三境的法身之间隔着整整两个大境界,这道鸿沟不是靠手段和天赋能轻松跨越的。   但楚天阔活了一百八十多年,他见过太多"不太可能"最后变成"事实"的案例。   这件事确实不可能。   但不可能的事,楚天阔见过太多了。   “万一呢?”这个念头不由的在他心中冒出。   就在楚天阔考虑要不要出手把那人拿下当面盘问的时候,一道传音入密钻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是姜中天的。   “楚兄,别看了。”   姜中天的传音并不快,单还是解开了楚天阔心中的一部分疑虑。   “那是我一位好友的弟子,人没有问题。你该不会怀疑他跟你们的韩霁长老有什么关联吧?他是我们巡天司的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楚天阔的视线收了回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姜中天。   只见姜中天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银枪杆上,但视线却盯着前方的牛皮地图,没有看向姜中天。   这是一种表态。   “我一位好友的弟子”这是在报背景。   “人没有问题”这是在背书。   “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这是在让他别探查了。   换句话说,姜中天不是在给他解释,是在警告他。   楚天阔的右手搭在膝盖上,不急不缓的敲着,他不是怕姜中天,两人同在潜龙榜,虽然姜中天在最近的表现比他好一些,甚至有可能修炼成了第二道神通,但他还是不惧。   只是在楚天阔看来为了一个通玄第一境的小人物,跟姜中天撕破脸,意义不大,而且一个刚跨过通玄门槛的人,要杀掉祭出法身的韩霁,可说是毫无可能,他年轻的时候就做不到。   有了姜中天的干预,楚天阔打消了直接问罪的念头,但被对方不轻不重地警告了一下,他心里终归不太舒服。   他堂堂天心宗执法长老,对横岳重镇也有一定的管理权,审视帐内武者,这是他的职权范围。   姜中天横插一手,传音警告,这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虽然别人看不出来,但也让人心生不快。   "行。"   楚天阔在心里不客气的哼了一声。   "韩师弟的事我先放一放,但你姜中天护着的这个人,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不让我动他,那我让他自己站出来。"   楚天阔他没有继续盯着伊阳,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浮现一模笑容说道:   “没想到巡天司还藏着这等天骄。”   声音不大,但帐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落在伊阳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但更多的是高高在上的审视。   “位列英杰榜,却身怀通玄境的修为。有这种实力,怎能屈居末座?上前来吧。”   这话一出,大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前排的宗派弟子回过头,后排的巡天司武者伸长了脖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扫——扫伊阳那一片坐着的五六个人。   通玄境?   英杰榜上还有人突破了通玄境?   谁?   罗开山的嘴半张着,胡子都翘了起来,脑袋跟拨浪鼓一样左右转,看看伊阳,又看看谢云归,再看看旁边那几个,满脸写着“谁啊到底是谁”。   谢云归没有转头,但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了伊阳的侧脸上。   他想起了望月楼的聚会,想起每一次跟这个人碰面时,自己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谢云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果然"两个字,但到底没出声,他之前那种模模糊糊的直觉,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伊阳坐在位子上,握着茶杯的手没动,但在心中快速的思索道:   "这老东西。"伊阳在心里骂了一句。   楚天阔这一手玩得漂亮。   明面上是夸他,实际上是把他架到火上烤——你的修为不是藏着掖着吗?行,我替你公布,让全场的人都知道你隐藏了修为。   从今天起,横岳重镇里所有人都会记住他伊阳的名字。   各方势力会打听他的底细,会琢磨他隐藏修为的目的,会分析他背后站着谁。   本来能在暗处安安静静修炼的日子,被这一句话搅得稀碎。   楚天阔身为天心宗的执法堂长老,做事不会没有分寸。他虽然当众点破了自己隐藏修为的事情,但也应该打消了对自己的怀疑。   跟这种人硬顶没意义,人家是潜龙榜上的怪物,通玄境圆满,背后站着天心宗。   伊阳没有犹豫太久,在众人的目光中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见到楚天阔所说的通玄境就是自己身边的伊阳,罗开山惊讶的长大嘴巴。   他啪地一声拍在大腿上,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伊阳,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瞪得滚圆,络腮胡都在抖。   他想说话,嘴张了两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同坐一桌的几个巡天司武者的脸色更好看了,神色几番变化,他们刚才还怀疑对方是不是害怕上战场,没想到自己身边还有通玄境的大人物。   伊阳没看他门,他不快不慢的从末排走到前方,经过前排那几个英杰榜前二十的天骄身边时,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左顾右盼。   韩临渊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傅云深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   顾秋声微微侧头,上下打量了伊阳一眼。   伊阳走到姜中天身侧站定,朝着楚天阔拱了拱手,表情带着几分惭愧说道:   “楚前辈不好意思。晚辈也是最近侥幸突破,在前辈面前实在不值一提,并非有意隐瞒。”   话说得客气,姿态放得低,脸上没有半点不满。   楚天阔盯着他看了两息在心中想道:“这小子不简单,不卑不亢,该认怂的时候认怂,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楚天阔没有为难,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年轻人有实力是好事,坐到前面来吧。”   他说完这句,目光就从伊阳身上移开了,转向姜中天,接着说正事。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姜中天护着的人被他推到了台面上,从今天起,这个叫伊阳的家伙再想藏着掖着,就没那么容易了。   至于韩霁的死……   楚天阔把这件事暂时搁到了一边。不是放弃,是没有证据之前不值得打草惊蛇。   随后姜中天和楚天阔开始安排此次出征的具体事务,陆醉坐在一旁不说话,闭着眼养神。   在楚天阔起身领着在场众人准备离开大帐、前往城外青州军军营的时候,一道目光落在了伊阳身上。   陆青澜走在她爷爷身后,经过伊阳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伊阳身上,带着毫不遮掩的好奇。   她没想到这群人里还有比她更早突破通玄境的——而且她之前在帐内扫过一圈,居然没看穿对方的伪装。   这让她对伊阳多了三分兴趣。   陆青澜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目光从伊阳的脸上滑到他背后那柄用布条缠好的长刀上,又从长刀滑回到他那张四十出头、普普通通的脸上。   伊阳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没回头,没接茬,目光平视前方,跟着人流往外走。   在他的认知里,好奇心这种东西,搭理了就会变成麻烦。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烦。   众人鱼贯而出,朝城外的青州军大营行去。   等所有人都走出大帐之后,伊阳在心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本以为楚天阔发现了更多的东西——比如韩霁的死,比如他身上的战利品,比如那柄残缺灵兵寒霄此刻就躺在他的储物戒里。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一是向姜中天求助,二是拼死一搏。   结果对方只是看穿了他隐藏的修为。   虚惊一场,但后果不小。   从今天起,他在横岳重镇就不再是一个无人在意的英杰榜第五十八名了。   "《藏息无相诀》不够用了。"伊阳在心里盘算着。   这门功法修炼到圆满,能骗过内气境和真罡境,但在通玄圆满的强者面前根本无法阻挡对方的窥视。   《千幻影面》能改变外貌,但遮蔽不了修为波动。《藏息无相诀》能隐藏修为,但上限太低。   他需要一门能在通玄圆满甚至更高层次面前藏住底细的东西。   不然以后碰到宗师级别的人物,自己的所有底牌都会被人一眼看穿。   伊阳把这件事排进了修炼计划的优先列。   正想着这些,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你不会真的跟韩霁的死有关吧?"   伊阳的脚步顿了一拍。 第343章 通玄境的奇闻异录   那道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你不会真的跟韩霁的死有关吧?”   伊阳的脚步顿了一拍,他扭过头,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说话的人是姜中天。   这位横岳重镇的副巡守使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和他并肩走着,目光看着前方,像是随口一问。   伊阳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苦笑,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   “姜大人真是抬举我了。”   “我虽侥幸踏入了通玄境,但面对法身境的韩长老,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下来。”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得太死。   跟这种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打交道,话说得太满,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哪怕面前站着的是对自己有过数次相助的姜中天,他还是没有选择说出真相。   原因很简单,杀死天心宗的长老,这锅太大,他现在还背不起,并且两个人的交情还没到那个份上。   杀死韩霁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天心宗不可能善罢甘休。那是一个传承千年的大宗派,门下通玄境强者两只手数不过来,宗师级别的老怪物少说也有两三位,据说还有隐世不出的强者。   这种体量的势力,如果责问,谁知姜大人一个人能不能扛得住的,所以一些事情还是留在心底最好。   伊阳不承认,姜中天没追问,他只是偏过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伊阳脸上停了两息。   “我见过你杀两个显化境。”   他陈述了一个事实。   见对方这么说,伊阳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接话。   姜中天又说:“你的藏息法门,层级不够了。”   “你现在用的那门功法,骗骗真罡境没问题,通玄前三境勉勉强强,但在通玄圆满面前——”   对方偏了偏头,没把话说完,但是不用说完,伊阳也明白,那自然是一览无余。   伊阳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姜中天拱了拱手,这次的表情诚恳了不少问道:   “那……姜大人可有办法?”   姜中天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办法倒是有。”   “我手里有一门敛息的法门,品级不低,修成之后,莫说通玄圆满,就是宗师当面,只要对方不用神识刻意探查,也看不穿你的底细。”   伊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宗师都看不穿?   这种级别的功法,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能引起血雨腥风的宝贝。   “不过。”姜中天话锋一转,“这门功法,我自然是不白给。”   “之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现在还不能说。你可以先考虑考虑,过段时间,我会来找你要答复。”   伊阳原本还在纠结,这人情太大,接了怕被坑。   现在一听,反倒不纠结了,过段时间再给答复,那不就等于把皮球踢回给了他自己吗?   到时候真找上门来,事情要是太离谱,大不了就说自己没考虑好。   “多谢姜大人提点。”伊阳拱手。   姜中天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几只玉瓶,随手抛了过来。   “拿着。”   伊阳伸手接住,入手微沉,瓶身上刻着三个小字。   血还丹。   他拔开一只瓶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血腥药香扑鼻而来,里边的丹药赤红如凝固的兽血,表面泛着暗光。   伊阳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东西他在修炼《神骨血炼》的时候就琢磨过——铁骨境的修炼核心在于用自身的血肉之力反复淬炼骨骼,每一轮修炼下来,血气消耗极大,必须等肉身恢复才能继续。   血还丹,顾名思义,就是用来快速补充血气的。   这玩意儿对他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我听说过炼体六大传承。”姜中天的声音很平淡,“你拍下的那本《神骨血炼》,修炼起来对气血消耗极大。这几瓶丹药,省着点用,够你成功修炼入门了。”   他说完,没再多留,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伊阳站在原地,捏着手里的玉瓶,瓶身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姜中天消失的方向。   这老狐狸,送丹药是示好,也是敲打。   伊阳收起玉瓶,心里对姜中天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拍卖会上十七号包厢的竞拍者身份,按规矩应该是保密的。但姜中天显然门清,显然横岳重镇这地方,在他眼皮子底下,怕是没什么秘密。   伊阳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件事上多想,转身离去。   天韵雅阁被夷为平地,但奇珍阁的生意还要做。   他们在西城还有一处分店,规模不大,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伊阳走进店门的时候,掌柜的正在算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了笑,连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伊阳大人,您怎么来了?”   看来自己突破通玄境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伊阳点了下头,没多寒暄直接问道:   “我来查些东西。”   “你们这,可有记载通玄境之事的奇闻异录?”   掌柜的没想到这位新晋的通玄境强者,不来买丹药兵器,反倒对这些没人看的杂书感兴趣。   他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道:   “有,有。大人您这边请。”   掌柜的把他引到后堂一排落满灰尘的书架前。   “大人,这些都是。像这本《通玄百解》,记录了通玄五境的特征和一些修炼心得。这本《法身异闻录》,则收录了青州境内有记载以来,出现过的各种奇特法身。还有这卷《神明谱·残卷》,上面记载了一些古老世家和宗派供奉的神明……”   伊阳扫了一眼,把那三本都拿了下来,又随手抽了两本别的,一并递给掌柜。   “多少灵晶?”   “不敢不敢。”掌柜的连连摆手,“几本杂书而已,大人您看得上,是小店的荣幸。”   伊阳没跟他客气,收起书册,转身就走。   回到院子,他把自己关进房里,先翻开了那本《通玄百解》。   书里的内容,印证了姜中天之前说的一些东西,也补充了许多细节。   但真正让伊阳在意的,是那本《法身异闻录》。   他翻开书页,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原来,通玄第一境“启玄”,凝结玄光之种,并非一成不变。   武者可以根据自身功法和意愿,对玄光之种进行“观想”。   所谓观想,就是将自己的神识与意志,烙印在玄光之种上,赋予它一个特定的形态。   常见的观想形态,有三类。   第一类,异兽。   观想上古异兽,如龙、虎、龟、凤。若能侥幸突破到法身境,便可显化出异兽法身。法身一出,武者肉身会得到极大强化,甚至能掌握一丝异兽本身的神异,比如某些妖兽的毒、某些凶禽的速度、某些巨兽的蛮力。。   第二类,兵刃。   观想自身所持武器的种类,例如刀、枪、剑、戟等神兵,并将玄光之种塑造成一柄兵器。修成之后,法身与自身兵器共鸣,可将普通宝器催发出几分灵兵的威能。万剑谷的弟子,大多走的这条路子。   而第三类,也是最神秘、最强大的。   神明。   只有那些传承了上千年的古老世家、顶尖宗派,才有资格观想“神明”。   因为他们,真的供奉着神明。   这些神明,或是开宗立派的祖师,或是与宗门有渊源的上古大能。他们留下的神像、观想图、甚至是一缕神念,都能成为后人观想的凭依。   一旦修成神明法身,便可在通玄境,提前掌握一丝属于神明的“神通”之力。   伊阳想起了韩霁那尊三丈高的青面神将——三目、玄甲、长戟。   那不是异兽,不是兵刃。   是天心宗供奉的某位神明。   怪不得韩霁的法身一出来,不光战力翻倍,还自带一股诡异的精神压制。那股压制不是单纯的真气压迫,而是来自神明法像本身的“神威”。   书页的末尾,还对“神通”二字,只用了寥寥数笔描述。   “神通者,借天地之伟力,行鬼神之莫测。”   “或引九天神雷,或焚千里赤地,或滴血重生,肉身不朽……”   “此乃传说之境,大宗师亦不可触及。然,神明法身,可得其万一。”   伊阳合上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韩霁那尊三丈高的青面神将,到底是什么来头了。   也终于明白,血幻尊者那六臂八眼的怪物形态,又是从何而来。   他们观想的,都是各自供奉的“神”。   天心宗的青面神将。   九邪教的灵血真神。   怪不得,法身境和启玄境之间,差距如此巨大。   一个还在用自己的力量,另一个,已经开始借用“神”的力量了。   哪怕只是一丝,那也是质变。   伊阳靠在床头,后背有些发凉。   还好。   还好那一晚,自己杀得够快,没给韩霁把压箱底的神通之力用出来的机会。   他将书册收好,心里对未来的修炼之路,有了更清晰的规划。   自己的玄光之种,观想的形态是自身。   这条路,书上没写。   但伊阳隐约觉得,这或许是一条比观想异兽、兵刃、乃至神明,都更艰难,也更强大的路。   观想外物,终究是借力。   观想自身,修的,是自己的“道”。   他将这些念头压下,从储物戒里,取出了那本《神骨血炼》。   当务之急,还是提升硬实力。   不管法身有多玄乎,神通有多莫测,先把自己的骨头,炼成神兵,总是没错的。 第344章 再布下杀局   青州城,顾家大宅。   这处宅子占地不广,胜在清静,但青州城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这里边住着的可是一位顾家的大人物。   放眼望去,院里没种什么名贵花草,只有一架爬满了墙壁的紫藤,和一口常年不见底的老井。   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坐在井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连鞘长剑。   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来回都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传世的瓷器。   “殿下,横岳重镇之事,是我计划不周。”   中年剑士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和他擦剑的动作一样,平稳,但透着一股子冷意。   在对面,坐着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   正是之前出现在横岳重镇的夏浩云。   这位大虞十一皇子端着茶杯,用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听到顾昭煌的话,他抬起眼望向湛蓝的天空后笑了笑道:   “顾老先生不必如此。”   “这次的事,说到底还是我们准备得太仓促了。”   夏浩云站起身,走到紫藤,轻抚紫藤上的纹路后说道:   “九邪教要在横岳重镇要闹大动静,青州这边想借此布局,我又匆匆赶过去——消息一层一层传出去,商余那种人精,怎么可能不起疑。”   他顿了顿。   “他不来,是正常的。”   顾昭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停下手中擦拭长剑的动作。   夏浩云忽然笑了,转过身望向这位顾家的宗师信心十足的说道:   “不过顾老也不必太过忧虑。”   “我算了算,最多半年,我的第一道神通就能修成。”   “届时,我体内的皇家龙气自会显化几分,那商余身负蛟蟒之气,蛟蟒逐龙,乃是天性。只要我出现在他百里之内,他想不来,都难。”   “到时候——”   夏浩云伸出手,五指虚握,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我们再布一个杀局,斩了他。”   听见这话顾昭煌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担忧道:   “殿下,这太危险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看似担心的急切,“上次您已经涉险一回,这次怎么能再让您以身犯险?”   “万一商余背后的人也跟着来了,那……”   夏浩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的激动,“顾先生,你觉得,我大虞王朝,现在还有万全之策吗?”   顾昭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   万全之策?   北方白莲会席卷三州,南方九邪教暗流涌动,西南边巫国虎视眈眈。   这艘叫“大虞”的巨船,早就千疮百孔了。   哪还有什么万全之策。   夏浩云看着他,继续说:“我去做饵,至少还有几分胜算,若是什么都不做,等着那条蛟蟒自己成了气候,到时候这青州甚至是天下就是十死无生。”   顾昭煌重新坐下,捡起放在一旁的长剑,握在手里,没再擦。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落叶,又飘下来两片。   “……我明白了。”   夏浩云点了点头,从石凳上起身郑重道:“那就有劳顾先生,到时再为我布置一次杀局了。”   他说完,朝着顾昭煌拱了拱手,转身朝院外走去。   顾昭煌起身相送。   院门口,一个戴着薄纱斗笠的少女,已经等在了那里。   看到夏浩云出来,少女默默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顾昭煌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神色间恢复了冷淡。   “爷爷。”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从他身后宅子中的隔间里传来。   只见一个身穿锦衣,面容英俊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正是顾家这一代的天骄,顾砚烬。   他走到顾昭煌身边,顺着老人的目光朝外看了一眼,问道:“这位十一皇子,为何非要以身犯险?”   顾昭煌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道:   “为什么?”   “因为他想给这艘快沉的破船,再续上几百年的命。”   顾砚烬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顾昭煌转过身,往院里走,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商余身负蛟蟒之气,又踏入了宗师之境,在这乱世,就是一条随时可能化龙的过江猛龙。现在不杀,等他气候一成,这青州和天下,怕是就要换个主人了。”   他走到井边,停住脚步,看着井里自己的倒影。   “不过,在我看来,都是徒劳。”   “就算杀了商余,又如何?北方那个白莲会,已经盘踞渗透了三州之地,迟早祸乱到中原。我们南边的九邪教,更是像阴沟里的老鼠,杀了一窝,又冒出来一窝。”   “这大虞的天下,早就从根子上烂透了。”   顾砚烬跟在他身后,听着爷爷这番话,心头微震。   他忍不住问出自己心中的疑虑:“爷爷,这一切,都是因为……武圣大人,一直没有露面吗?”   “武圣……”   顾昭煌念着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回答孙子的问题,只是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砚烬,这些事,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   “你的任务,是修炼。”   “之后在万妖重镇,斩杀商余之后,我和其他老家伙会设法将他那一身蛟蟒之气剥离出来。到时候,就是你们这些年轻天骄争夺的时候了。”   顾砚烬的眼中充满十足的自信保证道:   “爷爷放心。”   “到那时,我必定已经踏入通玄之境!”   ……   青州城的街道上。   夏浩云和那名戴着斗笠的少女,并肩走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走了几条街,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哥哥,除了你自己去做饵,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况且,杀了商余,这一切就能结束吗?”   听见自己妹妹的问话,夏浩云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着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正用糖稀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杀一个商余,自然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但,他是我现在唯一能找到的线索。”   少女的头歪了歪,斗笠的薄纱下,一双眼睛带着几分不解。   夏浩云收回目光,继续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道:   “鼎峰山一战,至今没有定论。入世的那位武圣弟子到底是生是死,谁也说不准。”   “他或许,是如今明面上唯一知道那一战内幕的人。”   夏浩云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需要知道,那位武圣弟子,到底遇到了什么,当时参战的大宗师都是何人。”   “也需要知道,武圣大人,如今到底身在何处。”   他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因为,只有武圣,才能挽救这大厦将倾的大虞。”   “只有他,才能……”   夏浩云的声音,消散在青州城的车水马龙之中。   ~~~~~~~~   第二章无法准时,大伙不要着急,今天一定更两章。 第345章 铁骨入门   伊阳盘膝坐在蒲团上,眼皮半垂。   屋外大雪纷飞,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但他身上却蒸腾着一股淡淡的热气。   意念沉入脑海,那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面板,数据浮现。   【神骨血炼·第一重·铁骨(入门)(486000/500000)】   五十万的进度,距离成功入门还差一万四千点。   伊阳心里盘算着。   这修炼得如此之快,自然是少不了外物的帮助,这四十八万的进度,除了自己身的修炼外,他服用了姜中天送的那五瓶血还丹。   一瓶丹药十颗,五瓶就是五十颗,这种级别的丹药每一瓶拿出去卖,都能换回十几枚灵晶。   可五十颗丹药下肚,也只给他涨了二十多万的进度。   剩下的十万,是他又去了一趟“渊墨之泽”换来的。   上次在渊墨之泽中,他察觉到水底那两轮“大日”盯上了自己,这次再被拉进去,他连不敢浪费时间,直接奔着自己的目的前去。   潜水水底,找到作为“恶念”具象出来的水中异兽,手段齐出,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斩杀,在那轮“大日”从深渊里升起之前,他就脱离了那片诡异的水域。   快刀斩乱麻,效率很高,收获也很大。   这一滴“水泽灵滴”的效果,和之前那一滴的差不多。   伊阳现在也摸清楚了,五十颗血还丹的效果,加起来差不多也就跟那两滴“水泽灵滴”相当。   但一个要花钱买,一个要拼命换。   伊阳运转神识内视己身。   全身二百零六块骨骼,在乙木真气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铁灰色光泽。   骨骼内部,那些原本如尘埃般遍布的杂质,已经被淬炼掉了九成九,只剩下最后一点盘踞在骨髓深处,顽固得很。   伊阳估算了一下,再来几份上好的血气宝药,应该就能把这第一重“铁骨”彻底修成。   青州军出征牙铜城,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随着大军和一众高手的离去,横岳重镇的夜晚安静了不少。   虽然白日里商贸依旧,街面上人来人往,但空气里那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却始终没散去。   伊阳叫来了徐岷吩咐道:“去城里最好的药铺,买年份最足的血气宝药。”   他丢过去一个钱袋,里面是五十枚灵晶。   “不用省,有多少要多少。”   徐岷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眼神动了一下,什么也没问,点头出门。   一个多星期后。   横岳重镇下了第二场大雪。   雪粒子不大,混在风里,落在屋檐和街道上,化成一层薄薄的湿痕。   伊阳盘膝坐在房内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两只玉瓶。   一瓶装的是“气蕴丹”,一瓶是“玄元丹”。   都是韩霁储物戒里的战利品,通玄境用来增长修为的宝药。   他没有急着修炼《神骨血炼》,而是在搬运《乙木真阳经》的真气,稳固自身的根基。   炼体功法是杀伐护身的手段,根本功法才是决定他能走多远的根基,主次不能颠倒。   面板上的数据,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变化。   【神骨血炼·第一重·铁骨(小成)(60/1200000)】   徐岷买回来的那些宝药,加上他自己的苦修,终于成功将功法入门,耗时半个多月。   入门之后,功法小成要求直接跳到一百二十万,但根据功法的描述,铁骨小成可凭借肉身硬撼通玄第二境的武者,铁骨圆满则力敌法身。   伊阳缓缓睁开眼,从蒲团上站起来。   他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觉得身子轻了许多,四肢百骸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感。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顿时手中的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脆响,像是在炒豆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每一块骨头的密度,都比之前高了一大截,骨骼与血肉之间,多了一层坚韧的联系。   这门功法的描述里写着,铁骨境圆满,骨坚如万锻精铁,可硬抗法身境强者的攻伐。   伊阳对此没有怀疑,他甚至觉得,这描述说得保守了。   修炼这门功法的武者,骨头就是兵器,血肉就是甲胄。   只要骨头不碎,血肉就能重生。   这种生命力,简直就是怪物。   伊阳在屋里走了两步,脚步落地无声,身形比之前敏捷了不止一分。   他走到屋子正中,他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普通宝器长刀,抬手朝自己的左臂砍了一刀。   铛。   金属交击的声音响起,宝器级别的刀刃砍在手臂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就连他的皮都没破。   伊阳又施加了三分力挥砍下去,但皮肤上还是白痕。   他这回催动了真气,灌入刀身,又砍了一刀。   嗤。   这回破皮了,但只是划开了薄薄一层表皮,还没伤到肌肉,更别提骨头。   血珠冒出来,但很快就止住了。   伊阳看着那道浅浅的伤口,嘴角扯了一下。   “这才是功法的入门。”   伊阳把刀收回储物戒,换上一件干净的武服,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门功法,会被列为六大炼体传承之一。   光是第一重,就有如此威能。   那后面的玄骨、玉骨、金骨、神骨,又该是何等光景?   伊阳回到蒲团上坐下,重新闭上眼。   《乙木真阳经》的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   他需要尽快突破到通玄第二境“显化”。   只有凝聚出法身,他才能在这通玄境强者遍地走的横岳重镇,真正拥有自保的本钱。   他的脑子里,闪过姜中天的脸,那位副巡守使,到底会让他做什么事?   那门能瞒过宗师探查的敛息法门,对伊阳来说,诱惑太大了。   他身上的秘密,随便拿出来一个,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天命面板。   渊墨之泽。   这些东西,在楚天阔那种级别的强者面前,已经藏不住了。   这次是姜中天出面保下了他,下次呢?   他不可能每次都指望别人的善意,所以,姜中天手里的那门功法,他势在必得。   不管对方要他做什么,只要不是让他去送死,这笔交易,他就得接。   伊阳心里盘算着,念头通达了不少。   风险和收益,从来都是成正比的。   他活了两辈子,这个道理,比谁都懂。   院外的风雪,似乎又大了几分。   伊阳收敛心神,将一枚玄元丹送入口中,继续修炼。   在这乱世,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实力,才是唯一能倚仗的东西。 第346章 姜中天的目的   半个月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伊阳盘膝坐在院中那棵被冬雪打蔫的枯树下,身上的武服被汗渍浸得深一块浅一块,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五指微曲,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泽。   伊阳调出面板。   【玄意劫灭指·第三层·焚脏(800/300000)】   第三层,终于达到了。   伊阳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根手指,骨节发出咔嚓的脆响。   《玄意劫灭指》这门功法是从隋宁府那座百年武道世家吴家的暗格里翻出来的,当初拿到手的时候他只觉得是一门不错的近身杀招,前两层“破罡”和“侵脉”确实好用,对付真罡境的武者堪称阴毒——一指下去,罡气溃散,经脉堵塞,对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说到底,也就是真罡境的级别。   他原本以为这门功法到了通玄境就该见底了。   没想到前段时间翻开修行第三层的法门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看走了眼。   这门功法的第三层名为“焚脏”,画风突然就和之前不一样了。   伊阳回想着功法中的描述,第三层法门讲究指劲穿透经脉之后不再蔓延扩散,而是收束成一线,往对手的脏腑里穿透而去。   这一层的指劲带着一股“焚”的真意。   不烧皮,不烧肉,不烧筋骨。   专烧五脏六腑。   中了这一指的人,五脏会像被塞进了火炉里,真气护不住脏腑,轻则内脏移位吐血不止,重的五脏俱焚。   伊阳在脑中反复推演了这一层的运转法门,越推演越觉得这门功法的创始人是个狠角色。   前两层是恐怕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段,只有真正修成第三层功法才能明白它的强大之处。   “好东西。”   伊阳把手收回膝上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还好这东西到了自己手中没有让明珠蒙尘。   有了这一层,他在面对通玄境第二境甚至第三境的对手时,多了一张底牌。   之前打韩霁那种法身境的强者,靠的是心猿守意决的神识杀招加上灵兵玄渊的爆发,手段虽然管用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对方过于自大了   如果当时多一门焚脏这种级别的近身杀招,他的胜算至少能再高两成。   伊阳睁开眼,正准备起身回屋喝口水,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徐岷从门外走进来,他恭敬的说道:   “大人。”   “门外来了一位巡守使大人的侍从,说姜中天大人有事召见您。”   伊阳的手搭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来了。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半个多月。   姜中天之前说过,有一件事需要他帮忙,到时候会来找他要答复。   现在看来应该是要自己答复的时间到了。   “知道了。”   伊阳从树下的蒲团上起身,换了件干净的深色武服,之后拿起斜靠在墙边的玄渊刀往背上一挎,走出了院门。   只见这位侍从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武者,穿着巡天司的制式武服,见伊阳出来,拱了拱手,一句废话没说,转身在前面带路。   伊阳跟在后头,两个人穿过三条街,拐进了横岳重镇北面靠近中心的一条僻静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门面不宽,但院墙修得高,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景致。   侍从在门口站住,朝里面喊了一声:“大人,伊阳到了。”   里面没回话,但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伊阳迈步走进去。   院子不大,干干净净,没种花没种草,只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杵在院子正中。   树下摆了张石桌,桌上放着两杯茶。   姜中天坐在石桌后面,一身银灰色的窄袖武服,银枪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看到伊阳进来上下扫视一番。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和三张折好的纸,隔着桌面抛了过来。   伊阳伸手接住,看向手中抛过来的册子。   封面上五个字,墨迹沉稳,力透纸背。   《太虚藏息诀》。   伊阳的呼吸顿了一拍,手指摩挲着封面的纹路,他能感觉到这本册子用的纸质不是凡品,入手温润,还带着一股清香。   他没有急着打开,又展开一起抛过来的那三张纸。   纸上是三幅画像。   画中描绘着两男一女。   画功不算精细,但五官特征抓得很准。第一张是个方脸膛的中年男人,颧骨高耸,嘴唇薄。第二张是个瘦高个,眼窝深陷,下巴尖。   第三张是个女人,长发披肩,面容算得上清秀,但眉眼之间有一股阴鸷之气。   伊阳把三张画像看了两遍,抬起头看向这位横岳重镇的最高长官。   姜中天放下茶杯开口道:“你既然来了,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伸手指了指伊阳手中的三张画像道,“这门功法是你的报酬,那三个人,就是你这次的目标。”   伊阳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在上次城里发生的那场混乱中,灵血神一脉的教徒跟着血幻尊者来横岳重镇作乱,但是他们死了大半,只有这三位命大,局势不对的时候脚底抹油溜出了城,到现在还活着。”   姜中天的手指点了点那张女人的画像。   “为首的这个女子,修为是法身境。不过你不用太紧张,她当晚在城里撞上了商贸司的郑清辞,被打了个半死才逃出去的,现在伤势应该还没好。”   “另外两个九邪教的长老,都是通玄第二境显化境的修为。”   伊阳看着那三张画像,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装作咂了咂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苦涩的笑道:   “姜大人,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一个法身境,两个显化境。您让我一个启玄境去对付他们?我真的不是去送命的吗?”   他把册子和画像搁在石桌上,摊了摊手。   “况且这种公务上的事情,如果您公务繁忙,青州巡天司不是有的是能人吗?您可以上报调令派两位法身境的强者过去,不比我好使?”   “何苦拿这么贵重的敛息功法,雇我前去处理。”   姜中天没有被他这番话带跑和蒙骗,平淡开口道:   “你心里的疑问不是这三个人好不好对付。”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伊阳。   “你心中疑问的是,我为什么要用一门能骗过宗师的功法做报酬,让你去干一趟巡天司自己就能办的差事。”   “我猜的没错吧。”   伊阳被姜中天一语道破心中的所想,不由得收起脸上的笑容。   姜中天猜的没错。   他刚才在心里想的就是,这三个九邪教的通玄境,跑出了横岳重镇又怎样?姜中天一封公文递到青州巡天司,调两个法身境的过来,分分钟就能解决。   何必用《太虚藏息诀》这种级别的东西来请自己出手?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除非——姜中天要的不只是杀三个人。   “你也不必多想,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姜中天靠回椅背,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般随意道:   “我对你不错除了一部分卢权安的原因,另一部分纯粹是投资。”   伊阳嘴角抽了一下,对方还真是不客气啊,但对方的第二句话就让他肃然起敬。   “我现在已经修成了第二道神通。”   两道神通,通玄圆满加两道神通,姜中天的真实战力,怕是已经站在了潜龙榜的前端。   “我距离宗师,还差修成最后一道神通。”   姜中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枪杆,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种多年的习惯回忆道:   “但我需要的那道神通,藏在一处秘境里,   “秘境的规矩,法身境以上进不去。我的实力,跨不过那道门槛。”   “我身在巡天司,可那不过是挂靠。”姜中天的声音沉了些,“青州那边,我没有太深的人脉。世家和宗派,对我也不感冒。皇城的十一皇子拉拢过我,那摊深水浑得很,我拒绝了。”   “所以,找一个实力够硬、法身境以下的高手,是我最近头疼的事。”   他看着伊阳。   “正好,之前卢权安传信给我,让我照应你一下。”   “所以我设了考验,万峰县那一战,你通过了。现在这三个人,是最后一关。”   姜中天看着伊阳,语气十分郑重的说道:   “过了这一关,我们就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了。是合作者。秘境里面的东西,神通归我,其余的你全拿走。”   “另外,这次任务完成之后,我会上报青州,把你的职级提到总巡监。到那个位置,你能接触到的信息层级会再上一个台阶。”   伊阳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在心中想道:   “卢权安。”   隋宁府那位深不可测的总巡监,对方不仅与自己修炼的是同一套功法,并且在这过程中还帮助自己良多,虽然对方也有自己的考虑,但之前的帮助总不是虚的。   如果说姜中天的话他只信三成,那卢权安的名字就是另外三成的分量。   对伊阳来说,已经是很高的数字了。   他这辈子加上辈子,对任何人的信任都没超过六成,姜月欣除外。   伊阳在膝盖上轻敲的大拇指停了下来答应道:“行。”   他从石凳上站起身,把那本《太虚藏息诀》和三张画像收进储物戒。   “这活我接了。”   姜中天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他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把杯子搁回石桌上。   “那个法身境的女人叫沈碧落,她手底下那两个显化境一个叫钟离青,一个叫赵奉先。三个人逃出城之后一路往西南方向跑,最后的踪迹消失在万妖山脉的外围。”   “具体位置,我会让人把最新的情报送到你的住处。”   伊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又坐着喝了一会儿茶,聊了几句横岳重镇近期的动向。   茶凉透了,话也说完了。   伊阳起身告辞,姜中天没起身相送,只是在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从背后传来一句话。   “别死了。”   伊阳没回头,抬手朝身后摆了摆。   走出巷子,冬日的冷风扑面。   伊阳的脚步不紧不慢,手指伸进怀中摸了摸那本《太虚藏息诀》的封面。   能瞒过宗师的敛息法门,光这一样,就值得他去跑这一趟。   更别提后面还有一个能出产神通的秘境等着他。   秘境里面的好处全归自己,姜中天只要神通。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伊阳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三个目标的情报、自身的状态、以及需要做哪些准备。   一个受了重伤的法身境。   两个显化境。   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淡的弧度,自信十足道:“不好打,但也不是不能打。” 第347章 潜藏地点   十余日后。   横岳重镇以北百余里,青岗县城。   灰蒙蒙的天,下着小雪,雪粒子打在屋顶的青瓦上,簌簌往下掉。   伊阳坐在客栈顶层的厢房里,盘膝闭目,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册子。   《太虚藏息诀》。   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真气顺着指尖往纸面渗,纸上的字泛出极淡的荧光,那是功法运转时特有的反应。   这门功法比他想象中更难修炼。   不是说口诀晦涩难懂,恰恰相反,姜中天给的这本秘籍记载得极为详尽,每一层功法都有配套的心法图解。   难的是境界要求。   太虚藏息诀,分三层。   第一层“敛息”,讲究的是“石沉深潭,波澜不惊”,武者引动周身真气向内收缩,将一切外溢的气息尽数敛入丹田之中。修炼时,真气温顺如绵羊归圈,不再有一丝一毫散逸于体表。站立不动时,周身三尺之内气息如死水,飞虫落在肩头竟不觉有人。通玄前三境和神识第二境一下的武者都无法看穿。   第二层“神消”,讲究的是“枯木死灰,生机不显”在敛息的基础上,将识海神念悉数锁于泥丸紫府,不泄半分神魂波动与生机意念;同时以罡气微调周身光影折射,令身形融于环境,行步无声、踏过无痕,不扰动分毫真气流转。连通玄圆满和神识第二境都未必看得穿。   第三层“无相”,讲究的是“无形无相,难分彼此”能彻底抹去自身气息,哪怕站在宗师面前,对方不用神识刻意探查也发现不了异常,宗师级强者若强行窥探,武者也能如游鱼入水般在神识笼罩中徘徊而不触发感知;神识第三境”摄灵“级数的强者若以神识搜索,他的存在感如明月映水——有影,无实。   就在这时伊阳睁开眼,收起册子。   门外响起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用神识扫了一遍门外的气息。   是徐岷。   伊阳拔开门栓,徐岷推门进来,身他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短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好几道风吹出来的皴裂口子,像是在外头跑了好几天。   伊阳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徐岷接过热茶,灌了一大口,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兴奋道:   “大人。”   “有眉目了。”   伊阳走到桌边,低头看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该标的地方都标了,青岗县城的轮廓,四个城门的位置,城内主要街道的走向,以及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院落。   徐岷的手指点在城西的一处标记上兴奋道:   “这里,城西贫民区,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属下这几天盯了盯,每到三更天,总有黑衣人进出。”   伊阳没接话,只是盯着地图看等待着后续的消息。   徐岷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属下找了个当地的贫民打听,那座土地庙十几年前就荒废了,前几年还有乞丐在里头过夜,但从去年开始,进去的乞丐再也没出来过。”   “这个消息流传出去之后后来就没人敢靠近了。”   伊阳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问道:   “其他几处呢?”   徐岷又指了指城东和城北的两处标记。   “城东有个破宅子,常年关着门,偶尔有人送东西进去,但看不清送的什么。”   “城北有个药铺,挂着牌子说是卖药,但属下观察了三天,一个客人都没见着。”   伊阳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圈,没出声,他脑子里闪过十余天前的画面。   那天他接下姜中天的任务后,当晚就带着徐岷和十名镇抚卫精锐秘密离开横岳重镇。   队伍分散行动,有人装商队,有人装流民,还有人装成游医在各地转悠。   目标只有一个,找到沈碧落那三个九邪教的通玄境。   前七天毫无收获。   伊阳甚至怀疑那三个人是不是直接跑出青州了。   第八天,队伍在一处废弃山神庙里发现了九邪教的血符残迹。   符纸烧得只剩半张,但上面那股子阴煞之气做不得假。   伊阳当时就断定,这三个人往西南方向跑了。   循着痕迹一路追到青岗县,他发现这地方冬灾闹得凶,城里饿殍遍地,正是邪教滋生的温床。   于是他决定以“落魄商人”的身份潜入,其余人分散监视。   十几天过去,终于让徐岷找到了线索。   伊阳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沉声道:   “做得不错。”   徐岷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连忙摆摆手称不敢当:“能帮上大人的忙就是我们的最大的作用。”   伊阳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怀里。   “这几天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等我消息。”   徐岷应了一声,退出房间。   伊阳站起身走到窗边朝着外边望去,只见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色。   窗外雪还在下,街道上行人稀少。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伊阳运转“破妄”境的神识,朝城西的方向扫过去。   神识能覆盖的范围大概两百三十丈,勉强能摸到城西贫民区的边缘。   那边阴煞之气很重。   不是自然形成的那种,而是人为聚集起来的。   伊阳眯了眯眼,九邪教的据点,十有八九就在那座土地庙里。   但他没打算立刻动手,现在还不确定那三个目标是不是在里面。   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人跑了就麻烦了,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混进去、确认目标身份、然后干净利落解决掉的机会。   伊阳关上窗,重新坐回蒲团上,他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倒出一枚“玄元丹”送进嘴里。   药力在腹中化开,顺着经脉流入气海。   伊阳闭上眼,继续修炼《太虚藏息诀》。   他需要尽快把功法修炼到第二层。   到时候就算碰上沈碧落那个法身境,对方也未必能看穿他的底细。   一夜过去。   次日清晨,伊阳换了身破旧的灰袍,用《千幻影面》把自己的脸伪装成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   脸上多了几道风霜留下的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把玄渊刀留在房里,只带了一把普通的铁刀藏在腰间,推门出去。   城西贫民区。   伊阳站在一条泥泞的小巷子口,盯着前方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只见这处神秘的小庙门半掩着,门板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干净,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庙前的石阶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满了枯草。   伊阳没有靠近,而是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能让九邪教主动接触他的引子。   伊阳在贫民区里转了半个时辰,最后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找到了一户人家。   门板破得只剩半扇,屋里黑漆漆的,传出来一股发霉的味道。   伊阳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佝偻着腰,脸上皮包骨头,眼窝深得能插根筷子。   男人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闭着眼,脸色青白,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角落里还躺着一个女人,裹着破棉被,一动不动。   伊阳敲了敲门板。   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伊阳一眼,没说话。   伊阳从怀里掏出两个干饼,递过去说道:“给孩子吃点东西吧。”   男人愣了一下,伸出干枯的手接过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多谢……多谢好心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伊阳蹲下来,看着他怀里的孩子问道:“孩子还活着吗?”   男人点了点头,哽咽着说。   “还活着……就是饿得不行了……”   伊阳又问,“你们家就你们三口人?”   男人摇了摇头,麻木的说道:“我老婆也在……她病了,躺了好几天了……”   伊阳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人,运转神识扫了一下。   还有气息,但很微弱。   他收回神识,回想起自己了解的情况继续问道:“城里不是有赈济吗?”   听见这话男人苦笑了一声,无奈的自嘲道:   “赈济?”   “那些粮食到不了我们这种人手里。”   “都被那些与官服勾结的世家大族截下了,转手倒卖出去。”   “我们这些人,只能等死。”   伊阳沉默了几息,他站起来,从怀里又掏出几枚铜钱,放在男人身边安慰道:   “拿着,买点吃的。”   男人抓着伊阳递过来的铜钱,眼泪不自主的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好人……您是大好人……”   伊阳没接话,转身往外走,他不是不能给更多,只是之前身为贫苦人的他知道,给的太多反而会害了他们,那些地痞流氓可不会有同情心。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城西有人能给活路,你知道吗?”   听见这话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伊阳回过头,看着他。   男人低着头,好半天才颤声说道:“那些人……不是好人……”   伊阳挑了挑眉好奇的问道:“但他们能给吃的,对吧?”   男人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伊阳也没再问,转身走了,他在贫民区里又转了一圈,然后回到客栈。   徐岷已经在房里等着了,他见伊阳回来赶忙说道:“大人,我查到了一个人,他很有可能与九邪教有关。”   “那个男人叫张老三,去年大旱颗粒无收,今年又碰上冬灾,全家快饿死了。”   “三天前,有人看到他半夜出门,去了城西的土地庙。”   伊阳点了点头叮嘱道:“盯着他,别让人发现。”   徐岷应声退下。   伊阳坐回蒲团上,闭上眼。   他在等,等张老三扛不住,主动带他去见九邪教的人。 第348章 七日之后三人现身   三天后,深夜。   徐岷蹲在张家附近的屋檐下,身上裹着破席子,装成流民。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张家的门板。此刻子时刚过,就听见一声门板被轻轻推开的生硬。   被称为张老三的汉子探头探脑地从屋里出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快步走进巷子。   见状徐岷立刻跟了上去。   张老三穿过数条小巷,步子走得极快,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被人发现,最后他停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   此处的庙门紧闭,门板上贴着破旧的封条。   张老三静悄悄的走到门前,不动声色的抬手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三长两短。   听见动静,这处土地庙的门从里面开了条缝,一只肤色苍白得像死了好几天一样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递给张老三一个小布袋。   徐岷躲在远处,运用强大的五感悄悄感知着里边的情况,他通过晚风带来的气味,敏锐闻到那布袋里装的是带着血腥气的东西,布袋中还有几枚叮铃响着的铜钱。   看见这些珍贵的东西,张老三快步收下恭敬的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多谢上仙慈悲……”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语气中带着一股子绝望和麻木。   门里的人没有理会张老三,只见门缝快速合上。   张老三拎着布袋,转身匆匆离去。   徐岷见状没有跟上,而是继续盯着土地庙看看还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但在那那之后庙里没有再传出动静,他蹲到天快亮才离开。   …………   清晨。   客栈最上层的房间里。   伊阳听完徐岷的汇报,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在心中想道:   “血腥气的肉干。”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正经来路,九邪教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用这种手段收买人心,先给点甜头,等人尝到好处了,再一步步拖下水。   况且这一切看起来怎么就那么让人的不安。   想道这里,伊阳做出了决定,他起身换了身破旧的衣服,通过伪装脸上的憔悴又重了三分,随后他用《千幻影面》在眼角多加了几道血丝,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吃过东西。   做完这一切后伊阳转过身,看向徐岷吩咐道:   “今天我亲自去查看情报。”   徐岷听见这话之后愣了一下,想要劝阻道:   “大人,这……”   “没事,我有把握。”   伊阳打断徐岷,他打算亲自前去查看情况,看看目标的三人到底在不在县城中。   见指挥使这么说,徐岷咬了咬牙,应了一声。   伊阳出门前,从储物戒里翻出几枚最破的铜钱,攥在手心里。   张老三住的那条死胡同,伊阳来得很早,他正好“巧遇”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张老三。   两个人就突然在巷子口撞上。   张老三看到伊阳模样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伊阳则没说话,只是靠着墙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胳膊里。   突然肩膀抖了两下。   像是在哭,但没出声。   张老三站在那里,似乎有些无助,但还是走过来问道:   "兄弟,你这是?"   伊阳抬起头看向对方,眼眶是红的,他断断续续的哭诉道:   "我娘……昨晚上没了……"   听见这话,张老三的脸一白。   伊阳继续说,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我儿子去年冻死了,我老婆前些日子也走了……"   "现在连我娘都……"   他说到这里,声音断了,整个人往地上一倒,像是撑不住了。   张老三连忙伸手扶他。   "别……别这样……"   伊阳抓着张老三的胳膊,手指收得很紧。   "我活不下去了……"   "我得了重病,家里又只有一个人,连药都买不起,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张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自己都快饿死了,能说什么。   两个人在巷子口坐了一会儿。   雪又开始下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伊阳慢慢站起来,看起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道:   "听说……城西有人能给活路……有神仙能治病"   听见这话张老三的身体僵了一下。   伊阳看着他,一脸痛苦的问道:"你听说过吗?"   但张老三低着头,好半天没吭声,像是没听见一般。   伊阳则又继续说道:"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我听说你有门路……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   "我给你钱。"   他把手里那几枚破铜钱递过去。   张老三看着那几枚铜钱,眼眶又红了,他抬起头,看着伊阳艰难的说道:"兄弟,那些人,真的不是好人。"   伊阳笑了一下,笑得很是苦涩,"我都快死了,还在乎他们是不是好人?"   张老三沉默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两个人身上都落了一层白。   最后,张老三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同情和无奈的叹气道:   "既然你也快活不下去了,那今晚子时,你跟我走一趟。"   伊阳点了点头,一脸感激的看着对方感谢道:"多谢,多谢。"   张老三摆了摆手,转身回去了。   伊阳站在巷子口,看着张老三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他收起脸上的表情,转身往回走,回到客栈,徐岷已经在房里等着。   "大人,都安排好了。"   "兄弟们在土地庙周围三个位置埋伏,您一旦动手,他们立刻封锁出口。"   伊阳点了点头吩咐道:   "记住,没有我的信号,谁都不许动。"   "是。"   徐岷退下之后,伊阳坐回蒲团上。   他从储物戒里把那本《太虚藏息诀》掏出来,继续修炼。   一整天过去。   天黑透了。   伊阳换上那身破旧的灰袍,把身后的“玄渊”也收进储物戒中。   他全身上下,除了几枚铜钱和一块干饼,什么都没带。   子时刚到。   张老三准时出现在巷子口。   伊阳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土地庙前。   庙门紧闭。   张老三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二短一长。   门从里面开了条缝,随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来问道:   "新人?"   张老三点了点头,"是,是新人。"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灰袍教徒,脸上刺着诡异的血色纹身,眼窝深陷,眼珠子是灰白色的。   他盯着伊阳看了两息。   伊阳低着头,全力运转《太虚藏息诀》,把修为压到最低,同时让自身的气息显的十分的虚弱,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看见伊阳这幅模样,这位九邪教的教徒满意地点了点头。   "进来。"   得到同意之后,伊阳得以跟着张老三走进庙里。   走进庙内,只见四周一片黑漆漆的,只有墙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灯光照在墙上那些血色符文上,影子扭曲得像活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伊阳暗中运转"破妄"神识,往庙内深处扫过去。   破旧土地庙的上层的区域只有三个内气境的教徒,散布在庙内各处。   地下有个地窖,地窖里,有两股真罡境的气息。   伊阳的眼皮跳了一下,看来自己是找对地方了。   就在这时那个领着两人进来的灰袍教徒走到伊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肉干命令道:   "我知道你现在很饿,吃下去。"   "你就是我教信众,到时会有无边富贵等着你。"   伊阳接过肉干,看着手中这块来历不明的食物,他有些犹豫。   肉干入口的瞬间,他暗中催动真气,在掌中里把肉干化成灰烬,最后还装模作样的吞咽了几下。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表面上看,他就是咽下去了。   灰袍教徒盯着他看了两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不错。"   "七日后,再来这里。"   "到时会有大人物传授你们长生之法。"   旁边的张老汉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多谢上仙慈悲……"   灰袍教徒挥了挥手。   "滚吧。"   伊阳站起来,和张老三一起退出庙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伊阳回头看了一眼。   庙内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跟着张老三往回走,两个人在巷子口分开、离开前伊阳还感谢了张老三一番。   张老三则在分别后回了自己家。   伊阳站在原地,看着土地庙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回客栈。   而是绕了一大圈,从另一个方向回到土地庙附近,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隐藏身形,运转神识,往地窖的方向探过去。   地窖里的两股真罡境气息,一强一弱。   强的那股,应该是真罡后期,弱的那股,真罡中期。   但都不是他要找的目标。   沈碧落是法身境,钟离青和赵奉先是显化境。   这两个真罡境,显然不是那三个人。   伊阳皱了皱眉,看来要么是那三个人不在这里。   要么,就是藏得更深。   他收回神识,站起来,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徐岷立刻迎上来问道:"大人,怎么样?"   伊阳摇了摇头,有些失望的说道:"目标不在。"   徐岷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些人查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找到目标,   "那……"   伊阳打断他,"但这里肯定是九邪教的据点。"   "七日后,他们会有大人物来。"   "到时候再看。"   徐岷点了点头,看来指挥使大人有线索了,"属下明白了。" 第349章 势力现身和魏家马夫   七日后,深夜。   青岗县城的天,在这大雪的笼罩下是黑得不见半点星光。   鹅毛般的雪片从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哗哗砸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将整座县城裹进一片苍茫的白色。   伊阳站在客栈顶层的窗前,窗户只推开了一条缝,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强大的肉身自然是不会这点风雪影响,只是那些百姓就惨了。   他没有看向着鹅毛大雪,目光穿透风雪,落在漆黑的城中。   “破妄”境的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铺开,笼罩了小半个县城。   在他的感知里,一道道虚弱、散乱的气息,正从城中各个角落的窝棚、破屋、桥洞里钻出来,像无数条涓涓细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城西,土地庙。   空气中,混杂着风雪飘进来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股气味比七天前浓郁了十倍不止,居然在县城中心的客栈都能闻到。   伊阳收回神识,喃喃自语道:   “要来了。”   他转身,徐岷和十名镇抚卫精锐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房内,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都换上衣服。”   伊阳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摞破烂衣物,那是他这几天让徐岷从城里乞丐手里买来的,气味熏人,但足够以假乱真。   “大人,我们……”徐岷想问些什么。   伊阳摆了摆手,打断他说道:   “你们都混进人群里,分散开,不要凑在一起,这次的敌人很强大,不是你们能参与的。”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动手,是帮我盯着。”   他走到徐岷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看清楚每一个人的脸,记住每一个可疑人物的位置。没有我的信号,天塌下来,也不许动。”   “是。”徐岷重重点头。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换上那些散发着馊味的破烂衣衫,将身上精良的武服遮蔽住,随后又抓起地上的锅灰往脸上、手上抹。   不过片刻,一支巡天司的精锐小队,就变成了一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   伊阳自己也动了。   他运转《千幻影面》,脸上的肌肉和骨骼发出细微的声响,原本四十出头的面容迅速苍老下去,皮肤变得松弛,眼窝深陷,嘴角耷拉,成了一个满脸风霜的憔悴老者。   他套上一件最破的灰袍,佝偻着腰,对着铜镜照了照。   很好,现在这副模样,扔进灾民堆里,看起来就是一摸一样。   伊阳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面对两名通玄第二境,一名法身境的强者,再小心都不为过,稍有差错可就是死局。   做好准备的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汇入城中那股由绝望和饥饿组成的洪流。   街道上,行动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多是被冬灾逼到绝路的贫民和灾民。   伊阳混在人群中,默不作声地观察着。   这些人眼神麻木,像是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被同伴半拖半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   寒风刮过,带起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偶尔有几户人家,门窗紧闭,屋里透出微弱的灯火。   伊阳路过时,能感觉到窗户后面有人在偷看。   那些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恐惧。   他甚至听到一扇窗后传来一个女人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哭腔低语道:   “九邪教……”   “那些人,难道要出事了……”   话音未落,那扇窗“啪”的一声,从里面死死关上。   伊阳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跟着人流继续往前。   终于,队伍抵达了城西。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哪怕是伊阳,瞳孔也不由得缩了一下。   只见之前伫立在此的那座破旧土地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巨大空地。   空地正中,竖立着一尊三丈高的诡异神像。   神像通体猩红,仿佛用鲜血浇筑而成,生有六条手臂、八只眼睛,面目狰狞,正以一种俯瞰蝼蚁的姿态,漠然地注视着涌来的人群。   赫然就是“灵血真神像。”   神像前方,被人挖出了一个方圆十丈的巨大血池。   池水黏稠,呈暗红色,在周围插满的火把照耀下,翻滚着令人作呕的泡沫,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腥臭味,混着雪花的寒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火光映得天上的雪,都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血池前方,站着五道黑袍人影。   为首的,正是七天前给伊阳“入教”肉干的那个刺青教徒。   他身后四人,气息皆在真罡境之上。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空地,最终聚集了超过千人,将血池和神像围得水泄不通。   伊阳站在人群外围,运转《太虚藏息诀》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极致,同时,“破妄”境的神识悄然扫过全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人群里,除了这些饿得东倒西歪的百姓,还混着好几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强悍气息。   这些气息的主人,同样用敛息法门压制着修为,伪装成普通人,但他们站立的位置,彼此之间隐隐形成犄角之势。   “看来,这青岗县的地头蛇,也不是一群蠢货。”伊阳心道,“都坐不住了,有意思。”   就在这时,血池前的刺青教徒举起了双臂,他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调,高声蛊惑道:   “我教的信众们!”   “老神仙即将降下福祉,赐予尔等长生与极乐!”   “从今往后,你们将再也不受饥寒之苦!”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人群中几声有气无力的呻吟。   大多数人,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麻木地望着他。   伊阳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神像下方的祭坛上。   那里摆放着大量的黄色符纸,以及一只只封了口的血色陶罐。   “这是要……献祭活人。”   伊阳心头一动。   刺青教徒似乎对人群的冷淡反应毫不在意,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阴森的笑容。   “不过,在享受极乐之前,得先把混进来的几只老鼠,清理干净。”   人群中的徐岷脸色一变,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藏着的短刀。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他脑中响起。   “稍安勿躁。”   是伊阳的传音,“说的不是我们。”   徐岷一愣,按着刀的手松了下来。   伊阳的神识,已经牢牢锁定了人群中那几道异样的气息。   果然,刺青教徒话音刚落,人群突然朝两边分开。   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壮汉,大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武服,腰间悬着一柄环首宝刀,真罡境初期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压得周围的百姓呼吸一滞。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西的方向,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支约莫百人的精锐队伍,手持火把,如一条火龙,迅速逼近。   士兵们身着黑铁甲,手持制式长枪,队列严整,杀气腾腾,瞬间将血池两侧包围。   队伍前方,四道身影缓步上前。   当先一人,是个锦衣胖子,五短身材,满面红光,走起路来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他身旁,跟着一位白须老者,仙风道骨,背负长剑,颇有几分高人风范。   再往后,是两名方脸中年,一个穿着武馆服饰,腰佩铁尺,一个作商贾打扮,手里握着一根粗长的铜棍。   伊阳眼神微眯。   这几个,应该就是青岗县城里,能上得了台面的所有势力了。   倾巢出动。   看来,九邪教今晚的动静,把这些地头蛇给彻底惊动了。   面对这般阵仗,那刺青教徒非但不慌,反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在雪夜里传出老远。   “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青岗县的这几位大人物,你们都到齐了啊!”   他伸出手指,一一点过。   “铁山镖局的总镖头,苏烈!”   “魏家家主,魏庆丰!”   “长心武馆馆主,古长风!”   “还有烈火武馆的林天,聚宝商行的赵大掌柜!”   “怎么,各位是来看热闹,还是来分一杯羹的?”   被点到名的锦衣胖子魏庆丰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义正辞严地怒斥道:   “妖言惑众!你们这些九邪教的妖人,蛊惑我青岗县百姓聚于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蛊惑?”   刺青教徒笑得更猖狂了,他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魏大善人,你说我蛊惑?”   他猛地收住笑,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魏庆丰。   “若非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畜生,截留朝廷下发的赈灾粮,转手倒卖,中饱私囊,这些百姓,又岂会走投无路,被我教接纳?!”   此言一出,魏庆丰等人的脸色,齐齐变得铁青。   人群中,也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刺青教徒没有给他们辩解的机会,他抬起手,用指甲划过自己脸上那狰狞的血色刺青,盯着魏庆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怒斥道:   “魏家主,你再仔细看看。”   “你可还认得我?”   魏庆丰眯起眼,死死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数息。   突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指着对方,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是……张老三?!”   “不!不对!”   “你是章元!当年那个被我魏家赶出去的马夫?!” 第350章 两名意外的来客   魏庆丰那张肥胖的脸上,先是困惑,随即是恍然大悟,最后转为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他指着章元,像是认出了一条很久不见的野狗,放声大笑起来,肚子上的肥肉随着笑声一颤一颤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魏家当年赶出去的一条丧家犬!”   “章元!你居然还没死?当年把你打断腿扔出青岗县,你居然还能爬回来?”   魏庆丰往前走了两步,毫不客气的怒斥道:   “当年不过是让你进山采几株宝药,你居然敢拒绝?当初不过是给你个教训,现在投了九邪教你一个内气境圆满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真以为自己成了大人物是吧!”   伊阳混在人群里听着这番话,,听着魏庆丰这番话,眉头皱了一下在心中想道:“这人是养尊处优久了,脑子都坏掉了吗?”   他一个真罡境,难道感知不到血池旁边那四个黑袍人身上隐约散发出的气息?   那可是四个货真价实的真罡境。   其中一个,气息沉凝,已经达到了真罡后期的境界,是在场众人中的最强者。   这种阵仗,魏庆丰居然还敢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去羞辱一个从地狱中回来复仇的疯子。   伊阳又看了一眼那个叫章元的刺青教徒。   章元,章老三。   张老三。   怪不得那个普通的张姓老汉能第一时间被九邪教接纳,原来章元和张老三同名不同姓,并且还有着相似的经历,“张老三”这个名号可能让这位名叫章元的九邪教徒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了吧。   伊阳把这些信息在脑子快速思考了一下,没有多想,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两拨人的恩怨情仇,他关心的是,自己要找的那三个目标,到底会不会出现。   章元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脖子上的血管鼓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那张刺满血色纹身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但笑得比哭还难看说道:   “呵呵……呵呵呵……”   “无所谓了。”   “都无所谓了。”   “今天,上仙降临。”   “你们魏家,就给我彻底覆灭在这里吧。”   章元喃喃自语着,他转过身,不再看魏庆丰一眼,而是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对着血池旁那四道黑袍身影,五体投地地跪了下去。   “恭请四位香主动手!”   “就以青岗县满城武者为祭,恭迎上仙降临!”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疯狂。   人群中,伊阳的神识捕捉到,随着章元的话音落下,血池里的暗红色液体,翻滚得更加剧烈了。   那股子能迷惑心智的血腥气,浓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一些本就饿得头昏眼花的百姓,眼神开始变得涣散,嘴角甚至流出了涎水。   “真是麻烦。”   四道黑袍身影中,一道身形略显瘦削的黑袍人,用沙哑的嗓音抱怨了一句道:   “早就该这样了,跟这群蝼蚁废话什么?”   “章元,要不是看在你还算有点用,这次连你一起扔进血池献祭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跪在地上的章元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把头埋得更低,一个字都不敢说。   “好了。”   为首的那名黑袍人,气息最为雄浑,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吩咐道:   “动手吧。”   “这件事拖不得,错过了今晚,后果你们都清楚。”   话音落下,其余三名黑袍人,再无半句废话。   轰!   三股截然不同的真罡境气息,混杂着血煞之气在雪夜中轰然释放,离得近的百姓,被这股气浪一冲,当场人仰马飞,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那些原本麻木、呆滞的灾民,在死亡的威胁面前,终于清醒了过来。   “啊——!”   “杀人了!”   “快跑啊!”   人群像是炸了锅的蚂蚁,轰然散开,朝着四面八方没命地奔逃。   伊阳没有动,他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藏在更深的阴影里,同时他也明白了空气中弥漫的血气中有着迷惑心神的东西,难怪百姓会不自觉的聚集。   他身边的徐岷和那十名镇抚卫,也都按照之前的吩咐,混在逃散的人群中,悄无声息地散开,从不同的角度,监视着场中的一举一动。   混乱中,三道黑袍身影,如鬼魅般冲向了青岗县武者组成的阵列。   而那名声音沙哑的九邪教香主,则狞笑着,直扑魏家家主魏庆丰。   他身上的黑袍在夜风中被吹开,露出一张被刀疤和毒疮毁掉的狰狞面容,真罡境中期的实力展露无遗。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位养尊处优的魏大善人,脸上那惊恐绝望的表情了。   魏庆丰的反应,也确实如他所料。   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锦衣胖子,在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退了个干净,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护……护驾!”   他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那名九邪教香主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喜欢看这种画面。   然而,就在他的利爪即将触碰到魏庆丰的脖颈时。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夜空。   那声音不大,却刺破了风雪的呼啸和人群的嘈杂。   一道璀璨的剑光,不知从何处而来,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九曲长河剑!”   一个清朗的男声,伴随着剑光响起。   那剑光,仿佛一道从天而降的银河,蜿蜒曲折,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轻松地绕过了魏庆丰,斩向那名九邪教香主的脖颈。   那名香主脸色剧变,想躲,却发现自己周身的气机,都被那道看似轻飘飘的剑光锁定了。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噗。   一颗丑陋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进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坑。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重重倒地,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原本惊恐万状的魏庆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转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得意。   他朝着远处一座屋顶的方向,大声喊道:   “鑫源!你终于来了!”   “还有王姑娘也一起!”   随着他的喊声,两道身影,一男一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两人都穿着华贵的锦衣,在火光的映照下,衣袂飘飘,宛如神仙眷侣。   伊阳站在人群的阴影里,眯起了眼。   他认得那身衣服的样式,袖口处绣着九条交错的河流暗纹。   是九河宗的弟子,而且是核心弟子。   看见这一幕伊阳的心中不由的沉了一下,有些惊疑的想道:   “怎么会是九河宗?”   他在万妖山脉,可是亲手宰了对方一个长老和两个执事,没想到,这小小的青岗县,居然也能碰到九河宗的人。   虽然现场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但九河宗如果真要查,未必查不出端倪。   这两人出现在青岗县,是巧合,还是……   伊阳压下心头的疑虑,没有轻举妄动。   眼前的局面比他预想的复杂了不少,他需要的目标还没出现,不能节外生枝,而且,这两人实力还不错。   伊阳的神识扫过去,那名被称作“鑫源”的锦衣男子,气息雄浑,锋芒内敛,赫然是真罡境圆满的修为。   而他身旁的女子,也达到了真罡境后期。   更让伊阳在意的是,这两人之前一直藏在暗处,连他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对方身上,必然带着某种敛息宝物。   看来,青岗县这帮地头蛇,敢跟九邪教叫板,不是没脑子,是早有准备。   屋顶上,那名被称作“王姑娘”的女子,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锦衣男子,嫣然一笑道:   “师兄这门‘九曲长河剑’,越发精妙了,居然能一剑斩杀这等妖邪。”   锦衣男子魏鑫源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说道:   “不过是些粗浅的剑法罢了,当不得师妹夸赞。若师妹想学,我随时可以教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剩下的三名黑袍人,眉头微皱道:   “只是没想到,借机回家探亲一趟,居然能碰上九邪教的妖人在此作乱。前些时日不是才听说,他们在横岳重镇折损了一位大长老吗?怎么还有余力在青岗县这种小地方闹事?”   另一边,剩下的三名九邪教香主,见到同伴被一剑秒杀,也纷纷停住身形,拉开了距离。   他们没想到,这小小的青岗县,居然还藏着一个真罡境圆满的顶尖高手。   但为首的那名香主,非但没有半点惧色,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冰冷的、诡异的笑容。   魏鑫源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身形飘逸地落在父亲魏庆丰身前,正准备开口说“父亲放心,这些妖人交给我便是”时。   变故,陡生。   他看见父亲魏庆丰那张刚刚还挂着狂喜的脸,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瞳孔猛地放大,脸上血色尽褪,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那恐惧的目光,不是看着他,而是越过了他的肩膀,看向了他的身后。   魏鑫源心头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扭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手。   一只苍白、纤细、毫无血色的手,像是从虚空中探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那只手看起来毫无力道,柔弱得像女子的手。   但被她触碰到的瞬间,魏鑫源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刹那被冻结了。   真罡境圆满的修为,引以为傲的剑意,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动弹不得。   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第351章 他们潜藏在血池里   那只手,苍白、纤细,毫无血色。   它像是从虚空中探出来的,悄无声息地,搭在了魏鑫源的后颈上。   在这雪夜当中,魏鑫源原本未受到影响的肉身,却感觉到一股撤人的寒意,浑身的血液,像是被腊月的寒风吹过,瞬间凝固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魏庆丰脸上那狂喜的表情,变成极致的恐惧,那恐惧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   他想动,想扭头,想拔剑。   真罡境圆满的修为,引以为傲的剑意,在这一刻,都成了无用的摆设。   他动不了,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人群的阴影里,伊阳的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破妄”神识,在那只手出现的前一息,就捕捉到了一股从血池中浮现的异动。   那股气息,毫无声息地浮到魏鑫源身后,快到极致,隐匿到极致,连他的神识都只捕到了一截模糊的尾巴。   拥有这等实力的绝不是不是真罡境。   是通玄境的强者。   而且,绝不是刚踏入通玄门槛的那种。   能如此轻易控制住一名真罡境圆满武者,这手段,至少是通玄第二境“显化”往上。   伊阳的脑中,飞速闪过姜中天给他的那三张画像。   第一张,方脸膛,颧骨高,嘴唇薄——钟离青,通玄第二境。   第二张,瘦高个,眼窝深,下巴尖——赵奉先,通玄第二境。   第三张,长发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间有阴鸷之气——沈碧落,法身境,受过重伤。   那只苍白的素手,一看就是女人的手。   伊阳的呼吸放慢了半拍,在心中低语道:   “目标,找到了。”   原来她一直躲在血池里。   屋脊上,那名被称为“王姑娘”的九河宗女弟子最先反应过来,她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发出一声厉喝,手中的长剑如毒蛇出洞,带着真罡境后期的凌厉劲气,直刺魏鑫源身后!   但她的剑,还没刺出三尺。   一道无形的压力,从魏鑫源身后碾压过来,像一座山凭空落下。   王姑娘只觉得双肩一沉,整个人被死死钉在了屋脊上,双膝一弯,“咔嚓”一声,脚下的青瓦尽数碎裂。   那不是真气外放,是法身境强者,独有的精神威压。   即便身受重伤,法身境对真罡境的碾压,依然是无可抵挡。   感受到这股压力王姑娘咬紧后槽牙,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的软剑嗡嗡颤抖,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寸,她终于知道自己等人遇到了什么。   直到这时,在场所有人才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一个女人。   她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魏鑫源的身后,长发披散,面容清秀,但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在地底埋了许多年。   此刻女人的嘴角,挂着一抹病态的笑意,眉眼间的阴鸷之气,与伊阳手中画像上如出一辙。   正是九邪教的长老沈碧落。   她掐着魏鑫源的脖子,像是拎一只死鸡,轻飘飘地把他提了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在场所有人,在某个方向停了一息,又很快收回。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病后未愈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祭品到齐了。”   伊阳的心脏,在那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确定沈碧落刚才那一眼,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但《太虚藏息诀》第一层“敛息”加上《藏息无相诀》的双重遮掩,至少没有让对方的目光停留。   沈碧落的注意力,很快转回到了祭坛上。   伊阳在人群的阴影中,默默想着:“沈碧落是法身境,但被商贸司的郑清辞重伤,现在的实际战力未知。”   她身边,还有两个通玄第二境显化境的帮手。   如果三人联手,自己没有半点胜算。   但如果……   这个“如果”太多了。   伊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更多信息,一个能让他一击毙命的机会。   沈碧落随手一甩,将手中半死不活的魏鑫源扔向血池边的祭坛。   “砰”的一声,这位九河宗的天才弟子,像一袋垃圾,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看好他。”   随着沈碧落的话音,血池中,又走出了两道黑袍身影。   一个方脸膛,颧骨高耸;一个瘦高个,眼窝深陷。   赫然就是另外两名逃走的九邪教长老钟离青和赵奉先。   两名显化境香主,身上沾满了黏稠的血水,他们一左一右,将青岗县那几位地头蛇的退路彻底封死。   “动手。”   沈碧落的声音很轻。   钟离青狞笑一声,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直扑那个白须老者。   赵奉先则扑向了铁山镖局的总镖头和长心武馆的馆主。   剩下的三名真罡境香主,目标是魏庆丰和其他武者。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碾压。   纯粹的碾压。   白须老者拼死斩出三道剑气,被钟离青一掌拍碎,连人带剑被按在地上,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武馆馆主们结成的简陋阵型,在赵奉先面前如同纸糊,铜棍铁尺被打得满天乱飞。   之前还叫嚣着要教训章元的魏庆丰,被一名真罡后期的香主一脚踹在肚子上,肥硕的身躯飞出去数丈,砸在地上,吐出的鲜血里混着内脏碎片。   屋顶上那名王姑娘,拼着经脉寸断的风险,再次出剑,却被赵奉先回头一掌,隔空拍在胸口。   她吐出一口血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远处一座院墙,生死不知。   伊阳站在远处的暗影中,一动不动。   他还在等。   等一个切入的时机。   不是现在。   沈碧落还保持着警惕,钟离青和赵奉先还没有分散开。   三个通玄境扎堆的局面,他现在冲上去,就是送死。   很快,场中所有还能反抗的武者,都被制伏,像一条条死鱼,被拖到了血池边,按在地上。   沈碧落缓步走到祭坛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猩红色的血珠。   那血珠不过拇指大小,却散发着妖异的光芒,仿佛有一颗心脏在里面跳动。   她将血珠,轻轻嵌入灵血真神像额头的凹槽中。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   血池,开始剧烈翻涌。   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地面早就刻好的沟渠,向四面八方蔓延,迅速勾勒出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大血阵,就在阵纹亮起的瞬间,被制伏在地的魏鑫源、白须老者等人,脸色齐齐煞白。   他们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顺着经脉,朝体外涌去,汇入脚下的血色阵纹。   这是以活人气血为燃料的献祭仪式。   伊阳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算是知道这三人的目的了,他们并不是为了接引灵血真神的降临   沈碧落不只是要杀人,她同时也是在借助这些武者的气血疗伤!   法身境的伤势,需要海量的气血来修补。   而在场这些真罡境的武者,就是她最好的药引。   一旦让她借此恢复到全盛状态……   今晚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伊阳,都得交代在这里。   不能等了。   伊阳做出了决定。   沈碧落的伤势每恢复一分,他的胜算就少一成。   他必须在仪式完成之前动手,而且要一击制敌,不给那两个显化境联手的机会。   伊阳从储物戒中,取出了玄渊刀。   漆黑的刀身在雪光映照下,不反一丝光芒,像一个能吞噬所有光线的黑洞。   伊阳深吸一口气,将《太虚藏息诀》运转到极致,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收敛,仿佛融入了风雪之中,化作虚无。   然后,他朝着血阵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身形,在密集的雪花掩护下,如一道鬼影,朝着祭坛上的沈碧落疾速掠去。   钟离青和赵奉先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垂死挣扎的“祭品”身上,完全没有察觉到,黑暗中,一头最致命的猛虎,已经亮出了它的獠牙。   伊阳的眼中,没有了风雪,没有了血池,没有了那尊邪神像。   只剩下那个站在祭坛中央,正在闭目引导血阵的苍白身影。   沈碧落。   就是现在!   伊阳体内的真气,轰然爆发。   他将自己两世为人积累的所有杀意,那些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磨砺出的煞气,尽数灌注于玄渊刀身,同时调动驱使这把灵兵的本源之力。   刀未出。   一股无形的“势”,已经撕裂长空。   《四象六合刀》第三式。   白虎啸月!   这一刀,他早已在梦中推演了千百遍,此刻一出手,便是圆满之境的杀伐之力。   没有刀罡,没有气浪。   只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漆黑刀芒,化作一头咆哮的黑色猛虎,带着撕碎一切的意志,朝着沈碧落的后心,无声咆哮而去! 第352章 先杀一个   那股由纯粹杀意凝聚成的漆黑刀芒,化作一头咆哮的黑色猛虎,无声无息,直扑祭坛中央那道苍白的身影。   正在闭目引导血阵的沈碧落,身体骤然一僵,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身后炸开,瞬间蔓越至全身。   她的眼睫毛颤抖了一下,正在牵引血气恢复伤势而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原本阴鸷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惊骇。   她第一境圆满的神识感觉不到刀罡,感觉不到气浪,但却感知到一股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死意,已经将她牢牢锁定。   跑不掉,如果自己躲不开这一刀,会死。   电光石火间,沈碧落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偷袭者是谁,她做出了一个最快、也最狠毒的决定。   她猛地抬起一只完好的手臂,朝着血池另一侧,那个正死死盯着场中局势的瘦高个黑袍人,虚空一抓。   那正是她的同伴九邪教的长老赵奉先。   正在压制青岗县武者的赵奉先,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身后传来,将他整个人凌空拽起。   他不受控制地飞向半空,朝着沈碧落的方向疾速撞去。   直到在半空中的时刻,他才看见沈碧落身后那头从雪夜黑暗中扑杀而来的黑色猛虎。   那头猛虎的眼中,没有半点活物的气息,只有纯粹的、要将一切撕碎、吞噬的毁灭意志。   赵奉先见到这一幕,他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他想要反抗却无法阻挡那股控制住他的巨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头黑色猛虎,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自己一口吞下。   他想怒喊,想要挣扎,想显化出自己的法身雏形。   但黑色巨虎已近伴随着一股死意,先一步侵入他的识海,将他所有的意识彻底冻结。   “不……”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念头。   没有声音,没有惨叫。   那头漆黑的猛虎,在吞噬掉赵奉先的瞬间,便悄然消散在风雪里。   半空中,只留下一具被拦腰斩断的尸体。   那尸体断口平滑如镜,却没有立刻喷出鲜血。   一层薄薄的、肉眼可见的黑色刀气,如同附骨之蛆,死死附着在伤口上,疯狂地吞噬着他体内残存的生机,阻止着血肉的愈合。   哪怕是九邪教中灵血神一脉引以为傲的自愈力,在这种霸道绝伦的刀气面前,也成了笑话。   通玄第二境强者,赵奉先。   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正在被抽干气血的青岗县武者,还是那几个狞笑着准备收割生命的九邪教香主,动作都停了一拍。   获得喘息机会的沈碧落缓缓转过身,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再无半点病态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机。   她没想到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居然还会突发这种变故,让灵血神一脉的长老又丧生一位,她的目光,越过四散而逃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的男人身上。   男人一身破旧的灰袍,面容憔悴,四十出头,扔在灾民堆里都毫不起眼。   但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刀。   一柄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长刀。   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刀,就是从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男人手中斩出来的。   沈碧落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在心中想道:   “这个人是谁?”   “青岗县这种小地方,怎么可能藏着如此强者?”   方才她环顾四周时,直觉让她在这个方向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但神识扫过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她本以为是自己伤势过重,感知出了岔子,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躲过她的探查,并且还具有如此惊人的实力。   “你是谁?”   沈碧落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狰狞的杀意。   伊阳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刀,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祭坛走来。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便攀升一分。   那股被《太虚藏息诀》死死压制住的通玄境气息,轰然释放。   感知到这股气息沈碧落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果然是通玄境。   而且,不是刚入门的那种。   能在她的感知下隐藏得如此完美,还能一刀秒杀一个显化境,这人的实力,绝不简单。   她不再犹豫。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沈碧落喉咙深处爆发。   她那苍白纤细的身躯,在猩红的血光中,开始剧烈地扭曲、膨胀。皮肤下的血肉翻滚,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一条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粗壮蛇尾,从她下半身破体而出,猛地抽打在地面上,砸裂了坚硬的石板。   她的整个人赫然化作一个蛇尾人身的怪物,这个怪物的脸上长出了四只猩红的眼睛,分布在额头与脸颊,透着非人的邪异。   然而,沈碧落变化而成的这尊法身并不完整。   从外形上看,法身本该有四条手臂,此刻却只剩下两条。   另外两条手臂的位置,只剩下两个不断蠕动的丑陋肉瘤,肉瘤表面,还能看到几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那是被商贸司的郑清辞留下的。   法身受损,让沈碧落的气息显得有些不稳,但那股属于法身境强者的恐怖威压,依旧如山岳般,朝着伊阳当头压下。   “不管你是谁。”   “今天,你都得死在这里。”   沈碧落的四只眼睛,死死地盯住伊阳,仅剩的两条手臂一振,各自凭空握住了一把由血煞之气凝聚而成的长剑。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其中一条手臂猛地挥出。   “血海禁断!”   没有剑气斩出,那把由血煞之气凝聚而成的血色长剑,只是在空气中,轻轻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然而,正持刀缓步前行准备再次出手的伊阳,脸色却猛地一变,他发现,自己与握着玄渊刀的右手,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联系。   那只手还在,刀也还在。   但伊阳却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他想动,想抬起手臂,想挥刀。   但那只手,却像变成了无主之物一样,纹丝不动。   “神通之力?”   伊阳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这就是供奉神明的法身境强者,独有的一丝神通之力。   不讲道理。   诡异莫测。   不等伊阳弄明白这其中的原理,沈碧落的身影,已经从远处带着一股腥风,欺身而至。   巨大的蛇尾在地面上游走,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另一把血色长剑,带着斩断一切的凌厉,朝着伊阳的脖颈,当头斩下。   但伊阳眼中没有半点慌乱。   右手不能动,他还有左手。   他果断松开握着刀柄的右手,任由玄渊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左手闪电般探出,稳稳接住。   铛!   一声金铁交鸣。   伊阳用左手,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堪堪架住了沈碧落这势在必得的一剑。   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滑出数尺。   沈碧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一个被斩断了右臂感知的武者,竟然还能有如此快的反应。   但她没有给伊阳任何喘息的机会。   巨大的蛇尾,如一条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伊阳的腰腹,横扫而来。   这一击若是扫实了,哪怕伊阳有《武极龙象身》护体,也得受重伤。   伊阳眼神一凝。   他猛地用左脚在地面一踏,借着反震之力,将沈碧落的血剑荡开。   同一时间,他左手松开刀柄,五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青黑色的光泽。   《玄意劫灭指》。   破罡!   他没有选择硬撼那条蛇尾,而是以指为剑,朝着那粗壮的蛇尾,狠狠戳了下去。   噗嗤!   伊阳的指劲,如同烧红的烙铁戳进牛油,摧枯拉朽般撕开了蛇尾表面坚韧的鳞甲,带着一股螺旋的劲力,直接在上面轰开了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   “嘶——!”   沈碧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蛇尾猛地一颤,攻势戛然而止。   伊阳抓住这个机会,左手再次接住下落的玄渊刀,身形暴退,试图与对方拉开距离。   然而,就在他后退的同时,一股阴冷的、带着浓烈血腥气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袭来。   伊阳的神识,捕捉到了一条巨大的、通体血红的蠕虫状怪物,正从地底破土而出,张开布满环状利齿的口器,朝着他的后心,闪电般咬来。   是钟离青!   那个方脸膛的显化境强者,从赵奉先被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潜伏在旁,等待着这个致命的机会! 第353章 只剩一名目标   伊阳没有回头查看情况,但他的神识在钟离青显化而出的那条血虫破土而出的前一息,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面对身后袭来的阴冷气息,他的身形骤然向上拔起,自身修炼的《流鹤纵云》身法在这一刻运转,整个人贴地拔起,轻轻一跃便是十尺的高度。   几乎是在伊阳跃起离开原地的同一个呼吸,那条巨大的血色蠕虫,带着满口环状的利齿,擦着他的脚底掠过。   腥热的风扑面而来,甚至融化了地面上大片的积雪。   与此同时,没有放过机会的沈碧落追斩而至的血色长剑也到了,血色的剑芒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猛烈交错碰撞。   轰。   一圈血红色的气浪轰然炸开,将周围数丈的积雪尽数掀飞,露出底下被冻得坚硬的黑色泥土。   伊阳在两道攻击的夹缝中,险之又险地脱身。   当他在血池另外一边翻身重新站稳时,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   这是刚才运用左手单臂,硬生生扛下沈碧落那法身境全力一剑时,被巨大的震荡之力所波及。   此刻的局势对伊阳极为不利,蛇尾人身的沈碧落盘踞在前方,两柄由血煞之气凝聚的长剑交叉,遥遥指向他,眼神冰冷。   钟离青所化的血虫,盘绕在他左侧,巨大的口器开合,黏稠的涎水滴落在雪地里,腐蚀出一个个滋滋作响的小坑,封死了他向左撤退的所有路线。   而他的右侧,是那个还在缓缓运转的巨大血阵,猩红的阵纹散发着灼热的光芒,不断抽取着那些被俘武者的气血。   三面合围。   只给他留下身后一条退路。   但那条路,通向的是已经被那几个九邪教香主封锁的方向,现在可以说是退无可退。   伊阳握着刀的右手,恢复了大约三成的感知。   手指能勉强握紧刀柄,但还做不到之前那般精细、流畅的控刀。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快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飞速思考着面前的局面。   沈碧落是法身境,哪怕重伤,依旧是最大的威胁。   但钟离青所化的血虫,机动性太强,一直在旁骚扰,如果不先解决掉这个麻烦,自己永远腾不出手来,专心对付沈碧落。   必须先杀钟离青。   伊阳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手腕一翻,玄渊刀“噌”地一声,收刀入鞘。   这个动作极快,快到在场的人,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缩回了他腰间的刀鞘。   就在沈碧落和钟离青都以为他要暂避锋芒的下一息。   伊阳的左手,快如闪电地结出了一个奇异的指诀。   识海之中,那尊盘膝而坐的九尺高金毛巨猿,三目齐睁。   一股凝练到极致、化作实质的神识力量,如一柄无形的重锤,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狠狠砸进了钟离青的识海之中。   《心猿守意决·动像篇》第一式。   “心狱焚身。”   正在侧翼游走,准备再次扑杀的血色巨虫,被神识之力击中之后动作骤然僵滞。   庞大的血色长身在地面上剧烈地扭曲、痉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七寸。   “啊——!”   钟离青本人则在巨虫之中用双手猛地抱住头,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的识海中,那些被他遗忘、被他压制在最深处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尽数引爆。   被仇家追杀、躲在粪坑里三天的恶臭,修炼邪功走火入魔、被万蚁噬心七天七夜的痛苦。   被宗门长老当众羞辱、打断手脚扔下山崖的绝望。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化作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将他的神魂,烧得支离破碎。   见到这一幕沈碧落那四只猩红的眼睛,同时眯了起来,她认出来了,钟离青这是受到了神识攻击,而且品级绝对不低。   得知敌人拥有这般手段之后,她没有趁机近身攻击伊阳。   因为她知道,对付这种神识诡异的敌人,一旦被近身,风险极大。   沈碧落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只见她蛇尾一拍地面,操控着血阵中那些粘稠的血液,化作数十条细如手指的血丝,从雪地中暴起,如一张大网,朝着伊阳的双腿疯狂缠绕过去。   她要将他钉在原地在一剑将其斩杀化为自身恢复的资粮,施展此等手段的同时她张开那张非人的嘴,从变形的喉咙中,猛地吐出一团浓郁的血雾。   那血雾中,夹杂着她法身境独有的精神冲击,十分迅捷的朝着伊阳的面门笼罩过来。   见到这般诡异手段,伊阳自然不会束手待毙他的脚猛地一蹬,脚上穿着的那双“踏云追风靴”的加速效果,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在血丝彻底合围之前,险之又险地从包围圈中窜了出去。   血雾也赫然扑了个空,十分无奈的消散在风雪里。   哪怕伊阳身形十分之迅捷但还是有几缕未来得及躲开的血丝,如毒蛇一般缠上了他的左脚脚踝。   一阵灼热的剧痛传来,那些血丝在疯狂地试图侵蚀他的护体真气。   伊阳看都没看,低头,右脚猛地一脚,狠狠对着地面踩了下去。   啪。   几缕缠绕的血丝被当场扯断,身具《武极龙象身》圆满的肉身,伊阳硬生生扛住了那股侵蚀之力,脚踝处的皮肤,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   他借着这个短暂的窗口,身形没有片刻停顿,朝着那个跌落在地、还在抱头惨叫的钟离青,闪电般冲了过去。   钟离青还陷在“心狱焚身”制造的无边恐惧幻境中,无法自拔,他化作的那头血虫显然也是失去了控制,在地面中疯狂地翻滚扭曲,最后“砰”的一声,炸成一团血雾,消散无踪。   伊阳已经来到钟离青面前,此刻他的右手,感知已经恢复到了六成,他没有用刀。   伊阳直接选择了最原始、也最暴力的方式,左手五指猛然收拢,通玄境的真气与《武极龙象身》圆满的肉身之力,在这一刻同时灌入拳头。   然后,一拳砸下。   正中暴露而出的钟离青天灵盖。   砰!   随着一声脆响,钟离青的头颅像一只被铁锤砸碎的西瓜轰然破碎。   碎骨与脑浆,混着鲜血,四散飞溅。   这位九邪教的长老在无边环境的恐惧中死去,也算是得到了解脱,   至此在场的两名显化境强者,尽数伏诛。   祭坛之上,沈碧落那四只猩红的眼睛中,见到这一幕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惧意。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的恐惧。   她此刻的法身本就残破,伤势未愈,刚才与伊阳的短暂交锋,又耗去了她不少气血,血池中储存的那些“祭品”,已经被她抽调了大半,才勉强维持住法身的形态。   思考之后的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撤。”   做出决定之后沈碧落那巨大的蛇尾猛地拍击地面,她整个残破的法身,借着这股巨大的反弹力,朝着前方的血池方向急速退去。   同时,她操控着血阵中仅剩的血液,在自己身前,迅速凝成了一面厚达数尺的血色盾墙,试图以此来阻挡伊阳的追击。   伊阳的目光,越过那面不断翻涌的血色盾墙,与沈碧落那四只猩红的眼睛,隔空对视。   他看到,她仅剩的两条手臂,正在飞速结着某种复杂而诡异的手印。   血池中的液体,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疯狂地、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尊三丈高的灵血真神像汇聚而去。   神像表面那些血色的纹路,一寸寸亮起。   那尊邪神像原本死寂的八只眼睛,居然开始泛出与沈碧落法身同样的、妖异的猩红光芒。   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安气息,伊阳的脊背不由得升起一股恐惧。   对方这时要引动神像中残留的那一丝邪神之力,如果让沈碧落成功,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残破的法身境。   而是一个被邪神之力加持过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知道后果之后的伊阳深吸一口气,他的右手,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恢复了知觉,五指猛然收紧了刀柄,体内的《乙木真阳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力运转。   玄渊刀漆黑的刀身上,开始浮现出一条条隐隐的、仿佛活物般的墨黑色纹路。   必须在神像被彻底激活之前,结束这场战斗。 第354章 目标全部伏诛   时间,不多了。   伊阳看着祭坛上空那尊开始泛起妖异红光的灵血真神像,握着刀柄的右手,青筋根根暴起。   他很清楚,一旦让沈碧落完成仪式,引来那一丝邪神之力,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将成为对方恢复实力的养料。   到那时,别说完成任务,他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县城,都是个未知数。   不能再等。   伊阳体内的《乙木真阳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运转,青碧色的真气如决堤的江河,在经脉中奔涌。   他没有催动手中的玄渊,只因此刻他面前有这一道巨大的血墙,这时沈碧落为了阻挡他而构建的,对付这面由纯粹血煞之力构成的盾墙,用刀劈砍,效果远不如用穿透力极强的指劲。   做出决定的伊阳左手五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浓郁的青黑色泽。   《玄意劫灭指》第一式。   破罡!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体内的真气尽数灌注于指尖。   那道青黑色的指劲,不再是细如发丝,而是被压缩、旋转、凝聚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高速旋转的光束,像一根无坚不摧的长矛,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轰向了沈碧落身前那面厚达数尺的血色盾墙。   血池边的沈碧落那四只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区区指劲,也想破开她以法身之力凝聚的血墙?   然而下一息,她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嗤——   那道青黑色的光束击中血墙的瞬间,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坚固的血色屏障,像一块被烧红烙铁戳穿的血肉,无声无息地被洞穿了一个直径三尺的巨大破洞。   破洞的边缘,粘稠的血液“滋滋”作响,被那股霸道的指劲不断蒸发、湮灭,连一丝一毫的自愈都做不到。   沈碧落的四只眼睛里,再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启玄境的武者,竟然能施展出如此恐怖的穿透性招式。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真气攻击,这指劲里头,带着某种更高层次的“意”。   伊阳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他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利箭,脚下的“踏云追风靴”全力催动,《流鹤纵云》的身法运转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从那巨大的破洞中一穿而过。   两者之间的距离,在瞬息之间,被缩短至不足五丈。   沈碧落见阻拦失败,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狰狞。   她当机立断,放弃了继续激活神像,猛地转身,放弃了与伊阳正面硬撼,而是操控着脚下血池中那些猩红的液体。   那些粘稠的血液,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疯狂地翻涌、咆哮,化作数十条碗口粗的血色触手,铺天盖地地扑向了血池边,那些被抽干了部分气血、奄奄一息的青岗县武者。   “不——!”   见到那些巨大的血手想自己袭来,铁山镖局的总镖头苏烈,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   魏家家主魏庆丰、长心武馆馆主古长风、烈火武馆林天、聚宝商行赵大掌柜……   这些在青岗县作威作福了大半辈子的地头蛇,连同他们手下那数十名武者,在血色触手缠绕上身躯的瞬间,同时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们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催动体内仅剩的真罡或者内气想要进行反抗,但这些微弱的力量在法身境的绝对力量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些县城恶霸老爷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皱缩。   血肉精华,被那些血色触手,以一种极其野蛮的方式,强行从体内抽离。   短短数息。   数十名活生生的武者,就这么变成了一具具状若枯柴的干尸,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彻底断绝了生机。   魏庆丰临死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悔恨与不甘,他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要招惹这群疯子。   海量的精血,顺着触手,源源不断地涌入沈碧落那残破的法身。   她的伤势,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   蛇尾上那个被伊阳用《玄意劫灭指》轰开的血洞,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   断裂的两条手臂位置,那两个丑陋的肉瘤,疯狂地蠕动、生长,眼看就要重新长出手臂。   她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也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四只猩红的眼睛里,光芒愈发妖异、炽烈。   恢复了大半实力的沈碧落,没有再去看那尊灵血真神像一眼。   她猛然转身,面对着已经冲到近前的伊阳。   巨大的蛇尾狠狠一拍地面,借着这股庞大的力量,她整个人拔地而起,悬浮在半空之中。   仅剩的两条手臂,握着那两柄血色长剑,同时挥出。   “血海禁断!”   这一次,是这门诡异伪神通的半完整形态,真正完整的血海禁断是同时挥舞四把血剑,一剑斩断敌人五脏六腑的生机,而不只是像现在这般禁断器官。   两道无形的血线,在空气中一闪而逝,分别斩向了伊阳的双腿。   伊阳在沈碧落挥剑的瞬间,便将《破妄》境的神识催动到了极致,在他的感知中,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他能“看”到,随着血剑的斩出,有两道扭曲了空间的无形血线,正以一种避无可避的轨迹,朝着自己的双腿袭来。   伊阳的神识在疯狂地预警,他的神识告诉他“这招,躲不掉。”   “并且一旦被血线击中,自己的双腿,就会像之前那只握刀的右手一样,彻底失去知觉,沦为摆设。”   到那时,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电光石火之间,伊阳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居然躲无可躲那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承受代价。   他猛地催动识海中那尊九尺金猿,将自己所有的神识力量,凝聚成两根无形的尖针,狠狠撞向了那两道袭来的血线。   他不是要击溃神通,他只是想,用自己的神识,去强行干涉、扭曲那两道血线的攻击轨迹。   代价,是识海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但效果,是显著的。   那两道原本斩向他双腿的无形血线,在神识的干扰下,轨迹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一道,斩向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另一道,则斩向了他的双眼。   血线击中目标的瞬间,伊阳的左手,再次失去了所有知觉,像一截枯木,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的双眼,视线也彻底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但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弯起在心中想道:“他成功了。”   左手废了,没关系,他还有右手,眼睛瞎了,无所谓。   他的神识,依然清晰地运作着,周遭数百丈的风吹草动,在识海中,比用眼睛看,还要清晰百倍。   沈碧落完全没料到,对方竟然能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破解自己的神通。   她的四只瞳孔,剧烈地收缩。   她想后撤,但已经来不及了。   伊阳借着前冲的惯性,以及神识的精准指引,在“失明”的状态下,没有丝毫迟疑,以一个诡异的折角,精准地绕到了她的身后。   右手握着玄渊刀的距离,已不足三尺。   就是现在!   伊阳右手紧握玄渊刀,刀身上,那些墨黑色的纹路疯狂亮起。   他将体内仅剩的真气,毫无保留地尽数灌入刀身。   《四象六合刀》第二式。   朱雀焚炎!   刀尖在空气中高速颤动,发出一阵阵如同凤鸟啼鸣般的尖锐嗡鸣。   不是一刀。   是连续三十六刀。   每一刀,都精准地刺向了同一个点——沈碧落法身的后心。   三十六道赤红色的灼热刀痕,在沈碧落的后心处,交织、叠加,最终形成了一朵妖异、盛开的火焰莲花。   伊阳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道:   “爆。”   轰!   那朵由刀痕构成的火焰莲花,骤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将沈碧落后心的鳞甲尽数掀飞,在她那巨大的蛇人身躯上,硬生生轰开了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那血肉模糊之中甚至能看到里面正在缓缓蠕动的内脏。   “啊——!”   沈碧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惨叫。   伊阳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将刀插在地上,用右手使出了。   《玄意劫灭指》第三层。   焚脏!   青黑色的指劲,如一根烧红的烙铁,精准地戳进了那个血洞深处,带着一股焚烧万物的真意,狠狠刺入了沈碧落的体内。   这一指,不烧皮,不烧肉。   专烧五脏六腑。   沈碧落的五脏,在那股霸道的指劲侵蚀下,如同被塞进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炉,从内部开始灼烧、崩解。   她拼命地想要催动真气去修复,却只是徒劳。   法身,再也维持不住。   巨大的蛇尾、额外的眼睛、正在生长手臂的肉瘤……所有的异象,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长发披散的女人,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雪地里,脸上写满了扭曲的痛苦。   伊阳抓住了她神识因剧痛而涣散的,这千载难逢的致命破绽。   他恢复了六七成知觉的右手,握着玄渊刀,自下而上,猛地一个上撩。   一道漆黑的刀光,在雪夜中,划过一道优美而致命的弧线。   刀刃,精准地切入了她的脖颈。   噗。   一声轻响。   一颗满是惊恐与不甘的头颅,冲天而起。   那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最终“扑通”一声,滚落进了不远处那片猩红的血池当中,溅起大片粘稠的血水。   她那双恢复正常的眼睛,瞪得滚圆,眼中,满满的都是不敢相信。   堂堂法身境的九邪教长老,竟然会死在青岗县这种鸟不拉屎的小地方。   伊阳拄着刀,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左手和双眼的封印,正在缓慢解除。   这场战斗,耗尽了他太多的真气和神识,此刻连握刀的右手,都在微微颤抖。   但总算是……   结束了。   三个目标,全部击杀。   姜中天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然而,就在伊阳准备彻底放松下来的瞬间。   异变,突生。   血池中,那颗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的头颅,突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泛起了与血池边那尊灵血真神雕像一模一样的,妖异的猩红光芒。   一股远超法身境的、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从那颗头颅之中,轰然爆发。 第355章 心猿神尊   在这雪夜,寒风愈发的刺骨。   伊阳拄着玄渊刀,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   他现在可谓是真气耗尽,神识枯竭。   但随着这位九邪教长老的死去,被伪神通封印的左手和双眼的知觉正在缓慢恢复,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整个人都十分的疲惫。   伊阳赢了。   三个通玄境,全部伏诛,姜中天的任务,完成了。   伊阳紧绷的神经,终于准备松懈下来。   然而,就在这一刻,那片猩红的血池之中,异变陡生。   那颗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的头颅,沈碧落的头颅,突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属于人类的惊恐与不甘,而是泛起了与祭坛上那尊灵血真神雕像一模一样的,妖异的猩红光芒。   一股远超法身境的、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从那颗头颅之中,轰然爆发。   这股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瞬间笼罩了整个场地,连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伊阳刚刚放松下去的肌肉,骤然绷紧,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他想动,想从地上站起来,想拉开距离。   但那股庞大的威压,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蝼蚁……”   一个低沉、非人的嗓音,从那颗头颅的口中发出,在雪夜里回荡。   “……竟敢,毁吾降世之容器。”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猩红的神念,带着无法阻挡的意志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狠狠刺入了伊阳的眉心。   伊阳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陷入到混沌之中。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伊阳的意识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尽头,他试着感知自己的身体,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光。   一团金色的光。   那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他的“视野”中,凝聚成了一尊高达九尺、盘膝而坐的金色巨猿。   巨猿三目紧闭,宝相庄严。   伊阳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尊巨猿飘去,最后,与之融为一体。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拥有了身体。   一具充满了爆炸性力量、坚不可摧的身体。   他就是巨猿,巨猿就是他。   金色巨猿的三只眼睛,在这一刻,同时睁开。   金色的神光爆射而出,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在他的对面,一团翻滚的、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黑雾,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六臂八眼的人形轮廓。   “蝼蚁,报上名来。”   黑雾中的人形开口,声音高高在上,充满了漠然的杀意说道:   “本尊沉眠万载,好不容易寻得一具合适的容器,竟被你这等凡俗之辈毁去。”   “说吧,你想怎么死?”   黑雾中,伸出数条碗口粗的血色触手,带着腐蚀一切的气息,朝着伊阳所在的金色巨演抓来。   伊阳控制着巨猿的身体,想躲,却发现这具身体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或者说,这具身体,正在遵循着某种更古老的本能。   “吼——!”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咆哮,从金色巨猿的口中爆发。   整个识海空间,都在这声咆哮中剧烈震颤。   一道道古老、晦涩的神音,在咆哮声中回荡。   巨猿身上那璀璨的金光,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般的金色火焰,熊熊燃烧。   那些血色触手,在触碰到金色火焰的瞬间,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被瞬间焚烧成了虚无。   “啊!”   黑雾剧烈地翻滚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它猛地收回所有触手,黑雾中的那道人形轮廓,难以置信地盯着对面的金色巨猿。   它停下了所有攻击。   黑雾中,那模糊的六臂八眼人形,死死地盯着金色巨猿,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惊疑不定的情绪。   “这股气息……心猿?不对……”   “是……是心猿神尊?!”   “怎么可能……您……您怎么会……”   灵血真神那缕神念的语气,在短短数息之间,完成了从高傲到震惊,再到极致恐惧的转变。   那团黑雾疯狂地收缩、颤抖,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般恐惧的求饶道:   “小神有眼无珠!不知神尊大人复苏降世!方才多有冒犯,还请神尊恕罪!”   黑雾中的那道人形,竟然朝着伊阳,恭恭敬敬地行起了大礼。   藏身在金色巨猿体内的伊阳,脑子飞速运转。   对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心猿神尊”?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   自己修炼的《心猿守意决》,到底是什么来头?这尊金色巨猿,难道就是那位神尊的一丝本源力量的显化?   一个个疑问在脑中炸开。   但伊阳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他必须将计就计。   伊阳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操控着金色巨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学着前世看过的那些仙侠小说里,那些世外高人的口吻,用一种缥缈、威严,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道:   “本尊沉眠多年,方才苏醒。”   “降世于此人,本不欲多生事端。”   “你,意欲何为。”   灵血真神的那缕神念,听到这番话,黑雾抖得更厉害了快速的解释道:   “不敢!不敢!小神绝无此意!”   黑雾疯狂地朝后退去,拉开距离。   “小神这就告退!绝不再打扰神尊大人清修!”   它似乎想立刻就走,但又有些犹豫,话说到一半,黑雾中那道人形轮廓,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调,试探着问。   “只是……小神斗胆想问一句,神尊大人既已复苏,那……那其他几位……”   它的话说到一半,又猛地咽了回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禁忌,不敢再多言。   伊阳心中警铃大作。   其他几位?   说明像“心猿神尊”这样的存在,不止一个。   他故作高深,让金色巨猿缓缓摆了摆手。   “灵机未彻底复苏,此事不可泄露。”   “你无需多问,退下吧。”   那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小神遵命!”   灵血真神的神念,如蒙大赦,它不敢再有半分停留,黑雾恭敬地又行了一礼。   “为表歉意,小神愿献上这一缕神念本源,助神尊大人恢复。还望大人,笑纳。”   说罢,那团黑雾“砰”的一声,当场炸开。   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一缕极为精纯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液体,悬浮在伊阳的识海之中。   随着黑雾的消失,那股庞大的威压,也彻底无影无踪。   血池中,那颗头颅眼中妖异的红光,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一颗普通的、死人的头颅。   ……   伊阳的意识,回归了肉身。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半跪在雪地里,右手拄着玄渊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远处,徐岷等人还保持着警戒的姿态,显然并没有察觉到刚才那短短数息之间,发生的惊心动魄的识海交锋。   伊阳强撑着站起身,脑中回想着刚才灵血真神说的每一句话,越想,心头越是沉重。   这个世界,真的有神。   那为什么,他们从未显圣?   武道,又为何会如此昌盛?   那些古老的神明,都去了哪里?“心猿神尊”,又到底是何等存在?   北方席卷三州的白莲会,南方四处作乱的九邪教,西南虎视眈眈的巫国……这一切的背后,是否都与那些消失的神明有关?   一个惊天的秘密,仿佛冰山一角,在他的面前缓缓浮现。   伊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收起玄渊刀,环顾四周,只见血池边,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状若枯柴的干尸。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尸体被抽干后的焦臭味,令人作呕。   伊阳走到沈碧落的无头尸体旁,毫不客气地开始搜刮战利品。   一个储物袋,几枚刻着血色符文的令牌。   他神识探入储物袋,里面有两百余枚灵晶,几瓶不知名的丹药,还有一本记载着血道功法的秘籍。   伊阳快速清点后,全部收入自己的储物戒。   他又走到钟离青和赵奉先的尸体旁,如法炮制。   蚊子再小也是肉,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做完这一切,伊阳正准备用化尸水毁尸灭迹,神识却突然扫到不远处的废墟下,有两股极其虚弱,但尚未断绝的气息。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一掌拍开压在上面的碎石瓦砾。   废墟下,躺着两个人,正是之前那两名九河宗的弟子,魏鑫源和那位王姑娘。   两人都陷入了重度昏迷,浑身是血,但命还在。   伊阳盯着这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他在万妖山脉,杀过九河宗的长老。   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转念一想,他又放弃了。   这两人身份特殊,是九河宗的核心弟子,而且还是青岗县地头蛇魏家的亲戚。   留着,或许比杀了更有用。   伊阳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颗普通的止血丹,塞进了两人的嘴里。   他朝着远处的徐岷,招了招手。   见事情彻底平息,徐岷带着镇抚卫,小心翼翼地赶了过来,当他们看清场中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时,一个个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满地的干尸,猩红的血池,还有那几具通玄境强者的残骸……   他们这位指挥使大人,到底是一个人,杀了多少强者?   伊-阳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地上昏迷的两人。   “把他们抬到安全地方,看管起来。”   “是。”   徐岷压下心中的震撼,立刻指挥手下行动。   伊阳做完这一切,独自一人,走到了血池边。   他看着那尊三丈高的灵血真神像,那八只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仿佛还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伊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突然抬起手,体内刚刚恢复了一丝的真气,凝聚于掌心。   然后,一掌拍出。   砰!   那尊在雪夜中矗立着散发着无尽邪异的雕像,在一声闷响中,轰然破碎。   无数猩红的碎石,混杂着漫天风雪,四散飞溅。 第356章 破家赈灾,维持秩序   时间来到第二天,清晨。   今早的青岗县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雪彻底覆盖,屋檐、街道、枯树,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厚重的白,也不知是否与昨天的灵血真神降世失败有关。   但昨夜发生在血池祭坛那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全城,那般巨大的声响想要不扰人那是不可能的。   昨晚过后无论是蛊惑人心的九邪教,还是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本地豪绅,都一夜之间没了声息。   极致的喧嚣过后,是更加极致的死寂。   青岗县城的普通百姓们将门窗堵得严严实实,躲在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权力的真空,让这座本就因冬灾而凋敝的县城,彻底陷入了瘫痪。   客栈的临时据点内,伊阳盘膝坐在蒲团上,一夜的调息,让他耗尽的真气和神识都恢复了七七八八。   他睁开眼,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惯有的冷静,此刻的伊阳没有恢复原本的面貌,依旧是那副四十出头、面容普通的伪装。   在这种地方,多一层伪装,就多一分安全。   “咚咚。”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得到许可的徐岷推门而入,他身上的破烂衣衫还没换下,脸上还沾着锅灰,但眼神锐利,不见半点疲色。   伊阳看向他,声音平淡的问道:“城里那些势力的老巢位置,都摸清了?”   徐岷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一份手绘的地图,恭敬地递了过去说道:   “大人,都在这上面了。”   “魏家、铁山镖局、长心武馆……一共七处,兄弟们昨晚都查探过一番了,绝不会错。”   伊阳听他这么说后接过地图,在桌上摊开查看起来,这地图画得粗糙,但关键位置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魏家大宅的那个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没有半点波澜的下令道:   “这些势力的头目,昨夜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喽啰,成不了气候。”   “带人去,把这些地方,一个个给我破开。”   他抬起头,看向徐岷,眼神冰冷带着一股杀意:   “重点搜两样东西——”   “囤积的粮食,和他们的账本,敢拒拦者杀无赦!”   “是!”   徐岷重重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转身领命而去。   伊阳看着徐岷离去的背影,站起身,独自一人,走出了客栈。   他的目标,是魏家大宅。   ……   魏家大宅,在青岗县城北,这处大宅占地极广无愧于县城唯一的世家,紧闭的朱红大门,在白雪的映衬下,透着一股子压抑。   伊阳走到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寻找偏门,他只是抬起手,平平无奇地一掌拍了出去。   通玄境的真气,毫无保留地轰在厚重的铁木大门上。   “轰!”   一声闷响。   那扇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大门,连同门栓、门框,在瞬间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块混着积雪,朝院内爆射而去。   “什么人!”   “谁敢在魏家闹事!”   院内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几个穿着魏家护院服饰的家丁,持着刀,色厉内荏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伊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身形一晃,已经欺至最前面那名护院的面前。   他没出拳,也没用掌,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腿,一脚踹了过去。   那名内气初期的护院,连伊阳的动作都没看清,就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头发狂的巨象撞上。   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整个人便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砰”的一声,直接砸穿了不远处的一堵院墙,埋进了碎石瓦砾里,生死不知。   剩下的几个护院,看见这般雷霆手段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他们不是傻子,在昨晚自家老爷和城里所有高手都去了城西,结果直到现在都还未归来。   现在又有人用如此霸道的手段破门而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出大事了。   “哐当——”   几柄钢刀掉在雪地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护院们争先恐后地跪在地上,把头埋进雪里,抖得像筛糠。   “好汉饶命!大人饶命啊!”   伊阳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问道:   “魏家囤粮的仓库在哪?账房在哪?”   “老实带路,可饶你们不死。”   “在、在后院仓库!小的这就带大人过去!”   一个机灵点的护院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争先恐后地在前面指路。   伊阳跟着他们,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后院。   只见三座巨大的仓房,并排矗立在眼前。   护院推开其中一扇仓门,一股粮食放久的沉味混着烟尘扑面而来。   仓房里,一袋袋麻袋堆积如山,几乎顶到了房梁。   伊阳走进去,随手划开一个麻袋,白花花的麦子,从破口处倾泻而下。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一个仓库,至少就有十万斤粮食。   伊阳看着这些粮食,眼神冰冷,想起了昨夜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眼神麻木的百姓。   又想起了那个在破屋里,抱着奄奄一息孩子的男人。   这些畜生。   囤积居奇,倒卖赈灾粮,发这种国难财。   难怪九邪教这种邪门歪道,能如此轻易地在这里扎下根。   有这种吃人的官府和劣绅在,百姓不信邪教,又能信谁?   “去。”   伊阳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把魏家所有的账本,都给我搬出来。”   ……   半个时辰后。   十几箱沉重的账本,被抬到了院子里。   伊阳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地记载着一笔笔肮脏的交易。   【腊月初三,截留官府赈灾粮三万斤,入库。】   【腊月初五,以三倍价,售与南阳商行两万斤。】   【腊月初八,族弟魏延,私售血食五人与‘客人’,得银三百两。】   “客人”两个字,被特意圈了出来。   伊阳冷笑一声,将账本扔回箱子里。   他将这十几箱罪证,尽数收入自己的储物戒。   就在这时,徐岷带着人,匆匆赶到。   “大人!”   徐岷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其他六处据点,都已拿下!”   “共搜出粮食二十三万斤,灵晶十三枚,各类丹药、兵器若干!”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另外,在铁山镖局的地窖里,我们还发现了十几个被囚禁的年轻女子,个个衣不蔽体,身上……身上全是伤。”   伊阳面无表情地听着,眼底的寒意,又重了三分。   “那些女子,找个地方安置好,每人发些路费,让她们回家。”   “是。”   “剩下的粮食,全部运到城中心的广场。”   伊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派人去,敲锣打鼓,通知全城。”   “就说,巡天司发放赈粮,每户按人头领取,安规矩排队!”   ……   消息传开,整个青岗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彻底沸腾。   起初,没人敢信。   巡天司?那不是跟官府一伙的吗?他们会发粮食?   直到第一批胆子大的、已经快饿死的人,颤颤巍巍地摸到广场,真的从那些身穿制式武服的“官兵”手里,领到了一小袋白花花的大米。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越来越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从破屋、窝棚、桥洞里涌了出来,汇聚成一股洪流,涌向城中心的广场。   队伍,很快就排出了三条街。   伊阳站在广场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负手而立。   他看着下方那些领到粮食后,激动得跪在雪地里,朝着他拼命磕头的百姓,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混杂着泪水与鼻涕的脸,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他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礼。   徐岷带着几个镇抚卫,在下面大声地维持着秩序,另外几个,则负责发粮。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半天时间,堆积如山的粮食,就发放了大半。   人群中,一个佝偻的老汉,抱着一小袋米,突然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议论道:“是李老汉,他家里还有个病得快不行的老婆子,孙子都饿得没力气哭了。”   高台上的伊阳,听到了这句话,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对身旁的徐岷吩咐了一句。   徐岷点了点头,走到李老汉身边,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大袋粮食,和几枚沉甸甸的铜钱。   “大人赏的,拿去给家人看病吧。”   李老汉愣住了,随即,朝着高台的方向,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队伍缓缓向前。   轮到一个同样佝偻着背的汉子时,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武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名汉子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张老三,此刻他浑浊的眼睛倒映出上方的一道身影,眼珠子瞬间瞪大,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张脸……”   分明就是几天前,那个跟他说自己得了重病、家破人亡,求他带路去土地庙的那个“破落户”!   高台上,伊阳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着他,几不可查地,微微点了点头。   张老三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位大人,从一开始就是扮作灾民,混进去的。   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那些作恶多端的老爷们……   张老三不敢再想下去,他抱着分到的粮食,退到一边,朝着高台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伊阳看着对方身影叹了口气,这张老三吃了九邪教的“血食”,血煞之气早已浸入体内,此刻是油灯枯尽无药可救了,哪怕是伊阳自己出手也不行。   “时日无多了啊!”   ……   到了下午,城中的秩序,奇迹般地恢复了,有了粮食,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开始升起袅袅的炊烟。   死气沉沉的街道,重新有了人气。   一些胆大的商贩,也试探着,重新摆起了摊子。   伊阳站在城墙上,俯瞰着这一切。   雪停了,天边透出一抹灰白色的光,但他心里,没有半点成就感,只觉得,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大人。”   徐岷走到他身边,低声汇报。   “粮食还剩三成,足够城里百姓撑到朝廷下一批赈灾粮到位。”   “另外,那些灵晶和丹药兵器,都已清点入库,您看……”   伊阳想了想吩咐道:   “昨晚情况确实凶险,那些灵晶丹药,拿出一部分,分给这次跟来的兄弟们,他们应得的。”   “其余的,收归入库。”   “此间事了,我已经传信给姜中天大人,他稍后会派人来接管此地。”   徐岷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   “大人,城里那些地方势力,虽然头目都死了,但还有不少中下层的成员躲了起来,要不要派人搜捕?”   伊阳摇了摇头。   “别管他们。”   “一群没了爪牙的狗而已,成不了气候。只要粮食发下去,民心稳了,他们掀不起半点风浪。”   “况且我还会在此坐镇些时日。”   “是。”   徐岷应声退下。   伊阳独自一人,站在城墙上,目光投向远方连绵起伏的万妖山脉。   他的脑中,不由自主地,又回响起昨夜识海中,灵血真神那缕神念,在惊恐中喊出的那些话。   心猿神尊。   其他几位。   灵机未复苏。   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仙神不显,武道昌盛,天下大乱……   这一切,真的只是偶然吗?   就在伊阳沉思之际,一名镇抚卫,快步从城楼下跑了上来,单膝跪地汇报道:   “大人!”   “那两位九河宗的武者,醒了。”   “现在……吵着要见您。”   伊阳眉头一挑,收回了思绪。   九河宗。   他转过身,朝着临时据点的方向走去。   正好,他也想知道,这两个九河宗的核心弟子,不好好在万妖重镇待着,怎么忽然就可以回来探亲。 第357章 居然与那件事有关   客栈的房间里,烧着一盆炭火,但屋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当伊阳推门进来时,只见魏鑫源和那名九河宗的女弟子正盘膝坐在床上疗伤,两人脸色都苍白透纸。   看见伊阳进来,两人身体都是一僵,随即不顾身上的伤势,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朝着伊阳恭敬地拱手行礼道:   “晚辈魏鑫源。”   “晚辈王顾辞。”   “见过前辈。”   两人的声音都带着伤后未愈的虚弱,但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在他们眼中,眼前这个面容普通、气息沉凝的中年男人,是一位实力强大的通玄境强者。   伊阳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让他们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进来之后的伊阳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他现在用的,依然是那张四十出头、平平无奇的伪装面容,名字自然也不会用真的。   “坐。”伊阳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姓李,是在巡天司办事。”   他隐去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官职,在这种地方,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魏鑫源和王顾辞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在离桌子最远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前辈……”   魏鑫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他昨晚被沈碧落控制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对后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王顾辞被打至重伤昏迷,情况同样如此。   他们只知道,自己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这家客栈里,外面天翻地覆,而九邪教那恐怖的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辈,昨夜……”   魏鑫源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和颤抖,“昨夜那些九邪教的妖人……”   伊阳放下茶杯,杯子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皮,淡漠地扫了两人一眼告知道:   “事情解决了。”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两座山,重重砸在魏鑫源和王顾辞的心头。   解决了?   那可是一名通玄境的九邪教疯子,还有数名真罡境的九邪教强者!   眼前这位前辈,一个人,就把他们全解决了?   两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看向伊阳的眼神,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对强者的崇敬。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风范!   魏鑫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他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前辈!”他急切地追问,眼中带着一丝期盼,“我父亲……我父亲魏庆丰,他……”   伊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死了。”   “你父亲,还有铁山镖局、长心武馆那些人,都被九邪教献祭了。”   “尸体在城西,已经化成干尸了。”   听见这句话魏鑫源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僵在椅子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死……死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悲痛混合着愤怒,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伊阳,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带着质问的腔调怒吼道:   “死了?!”   “我爹死了?!”   “当时你为什么不救他?!你明明有那么强的实力,为什么不救他!你就看着那些妖人,把他杀了?!”   “师兄!”   见自己的师兄居然失态和疯狂,作为同伴的王顾辞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惊恐地看向情绪失控的魏鑫源,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平时沉稳的师兄居然会因为这件事失去理智,胆敢当面质问一位通玄境的强者!   她连忙伸手去拉,想让他闭嘴。   但魏鑫源已经完全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之中,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伊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因为悲伤而面容扭曲的年轻人,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呵。”   他心中冷笑,自己现在可没有隐藏实力,这九河宗的小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质问他?   若是在强者横行的横岳重镇,他或许懒得计较,但在这里,天高皇帝远,这两人杀了也就杀了,谁又能知道?   不过,自己还需要从他们嘴里,问出些东西。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砰。”   伊阳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他没有动,只是调动了一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神识,化作一根无形的尖针,朝着魏鑫源的识海,轻轻刺了过去。   “呃……”   魏鑫源的质问声,戛然而止,他身体猛地一僵,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随即,他七窍之中,缓缓渗出殷红的血丝。   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一头栽倒在地,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伊阳身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房间。   魏鑫源在那股冰冷的威压下,终于从悲痛中惊醒,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看着伊阳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对方眼中那若有若无的杀意,一股比丧父还要强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下了一个足以让他死一万次的错误。   “扑通。”   魏鑫源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在地上,将额头死死地抵住冰冷的地面。   “前……前辈饶命!”   “晚辈……晚辈一时被悲痛冲昏了头,胡言乱语,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恕罪!”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伊阳没有理会他,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转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王顾辞。   “你们两个,是九河宗的弟子。”   “这个时候,不驻守万妖重镇,维护商路安全,跑到这青岗县来,做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视。   王顾辞见伊阳没有立刻下杀手,心中稍安,但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身边的师兄再说错话,连忙抢着回答。   “回前辈的话,我们……我们确实是奉命驻守万妖重镇的。”   “只是这次,是跟随宗门里的一位长老出来办事,才……才得了机会暂时离开。”   她的语速很快,态度恭谨到了极点。   “哦?”伊阳的眉梢挑了一下,“出来办什么事?”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   王顾辞犹豫了。   这事关宗门秘辛,不可外传。   但看着伊阳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她毫不怀疑,自己如果敢说半个“不”字,下一刻,地上就会多出两具尸体。   权衡利弊之后,她咬了咬牙,还是选择了如实回答。   “回前辈,宗门派我们出来,是为了……为了调查一件事。”   “数月前,我九河宗的李程砚李长老,在万妖山脉附近,失踪了。”   “半月前才有消息从宗门驻地传到万妖重镇,确认他的命牌破碎,身陨万妖山脉。”   伊阳听着,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他心里,却是一动。   “李程砚。”   “这不是那个被他宰了的九河宗长老吗?没想到这件事现在才来调查。”   王顾辞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小:“而出来调查这件事的李长老是去拜访天心宗的楚天阔楚长老,想从他那里问些线索。”   “我们……我们得了空闲,鑫源师兄……他家就在青岗县,便想借机回来探亲,谁知……”   伊阳心中了然,原来是这样。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当时在万妖山脉处理得很干净,化尸水用得足足的,没留下半点痕迹。九河宗想查到自己头上,短时间内,绝无可能。   想通了这一点,他便将此事暂时抛在脑后。   伊阳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去。   “探亲?”   “这青岗县,都烂成什么样子了,你们不知道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外面死气沉沉的街道。   “囤积居奇,倒卖赈灾粮,鱼肉百姓……这些烂事,你爹魏庆丰,还有那些所谓的镖局、武馆,哪一个干净了?”   “九邪教为什么能在这里扎根?不是他们有多厉害,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把百姓的路,都给堵死了!”   “他们不信邪教,还能信谁?!”   伊阳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魏鑫源。   “虽然你爹他们是死在九邪教手里,但他们的罪,巡天司一样会追查。”   “到时候,按大虞律法,勾结邪教、囤积居奇、草菅人命,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了吧?”   “满门抄斩,族灭之罪。”   魏鑫源的身体,又是一僵,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伊阳看着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趁着缉拿和审判的队伍还没到,带着你魏家的族人,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不然,等着你们的,是什么下场,你好自为之。”   魏鑫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悲痛、愤怒、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最后,都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强行压下心中的所有情绪。   他走到王顾辞身边,将她扶起。   然后,两人朝着伊阳,深深地行了一礼。   魏鑫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王顾辞,脚步沉重地走出了房间。   伊阳目送两人离开,神色淡漠在心中思索:   “九河宗调查李程砚之死的事,需要多留个心眼。”   “但眼下,还是先把青岗县这摊子事处理干净,等姜中天的人来接管,才是正事。” 第358章 通玄第二境“显化”   十日后,青岗县城。   客栈顶层的包房内,伊阳盘膝而坐,他的周身,散乱地摆放着几只已经空了的精美玉瓶,这些都是他从沈碧落、钟离青、赵奉先那三名九邪教长老身上搜刮来的通玄境修炼丹药,还有一些是之前的积累。   随着他的呼吸,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这白气之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伊阳体内的《乙木真阳经》已经运转到极致,他的丹田气海之中,那枚承载着他一身修为的玄光之种,正在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如同古钟被敲响般的嗡鸣。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脑海中那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乙木真阳经·玄光境(2000万/2000万)】   圆满了。   十天的闭门苦修,海量的资源不计成本地倾注,加上之前修炼积累的进度终于将这一境的进度,彻底推至满值。   “该突破了。”   伊阳深吸一口气,拿起身边最后一枚“玄元固本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灼热的药力,顺着经脉直冲气海。伊阳没有急着炼化,而是任由那股药力在气海中翻涌、沸腾。   缓缓闭上双眼,伊阳不再去管外界的一切,心神彻底沉入体内,开始引导这场酝酿已久的突破。   只见丹田气海之中,那颗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玄光之种,此刻正剧烈地颤动着,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   种子的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像是即将破壳的蛋。   伊阳的脑中,闪过之前在奇珍阁买来的那本《通玄百解》上的记载。   通玄第一境“启玄”,是为凝聚玄光之种。   第二境“显化”,则是让这颗种子,破茧成蝶,成功突破则那尊曾在真罡境圆满时,由罡气堆砌而成的模糊虚影,将在这一刻,真正蜕变为由“玄”之气构成的法身雏形。   周身三百六十处窍穴,在这一刻尽数闭合,只留丹田一点玄光,与外界天地暗暗相合。   伊阳运转心法,将周身奔涌如江河的真气,尽数朝着丹田气海的方向回流。   百川归海,万流赴壑。   真气汹涌而入,那枚本就在剧烈震颤的玄光之种,被这股庞大的力量一激,颤动得愈发疯狂。   轰!   丹田之内,玄光之种骤然炸裂。   这不代表毁灭,更像是蛋壳破碎,春蚕破茧带来新生。   外壳碎裂的刹那,一股积蓄圆满的玄光洪流,如同被压抑了的火山,从那小小的裂口中轰然喷涌而出,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瞬间贯入伊阳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那洪流,滚烫如熔岩,又冰寒如玄冰,刚猛如刀,又绵长如丝,种种截然相反、矛盾至极的力量,混杂一处,以一种野蛮的姿态,疯狂冲刷着他的全身。   剧痛,如山崩海啸般涌来。   伊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虬结如龙,但他没有发出一声闷哼,强行运转《武极龙象身》的法门,死死护住心脉要害。   这只是开始。   玄光洪流在他体内奔涌了足足三十六个周天,将每一寸经脉都拓宽、重塑了一遍后,不再向外冲刷,而是开始“归巢”。   如潮水退去,向着丹田的方向回流。   但它回的,不是丹田气海,而是气海之中,那尊因破茧而出的玄光之种所立之处。   洪流灌注。   那尊原本模糊如烟的人形虚影,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伊阳体内疯狂“生长”。   一尺,两尺,三尺……   它的轮廓不再飘忽,四肢渐长、脊骨渐直、头颅渐抬。   当它终于在气海之中,彻底“站”起来的那一刻,伊阳的经脉之中,响起一声如古钟、如玉磬般的清越鸣响。   周身三百六十处窍穴,在同一时间,绽放出璀璨的玄光。   虚影,凝实了,不再是虚幻的状态,而是如一块通透的、毫无瑕疵的翡翠,半透明,却又凝实无比。   通体玄光流转,内部有淡淡的脉络隐约可见,如星河盘踞其中。   它已不再是“一团人形之光”,它有骨、有筋、有脉络,虽无血肉,却已然具备了法身之“胚”。   伊阳的意识沉入气海,他“看”到了那个正在成型的身影。   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面容与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但眉宇之间,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沉稳与锋芒。   青年的身体由纯粹的玄光构成,通体泛着如琉璃般的碧绿光泽,双眼紧闭,宝相庄严。   就在这时,气海中那尊玄光凝成的青年虚影,缓缓睁开了双眼,只见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属于“道”的漠然。   虚影缓缓抬起手,朝着伊阳的意识,虚空一按,顿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气海中传来。   伊阳的意识,被强行拉入了那尊青年虚影的体内,在意识与法身雏形融合的瞬间,伊阳的肉身,发生了惊人至极的变化。   他那张本已因突破而定格在四十出头的面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年轻化。   眼角的皱纹被抚平,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饱满,花白的头发从根部开始,泛起更深、更纯粹的黑色。   短短数息之间,他的容貌,便定格在了二十岁左右。   与气海之中,那尊法身雏形的模样,一般无二。   法身雏形与意识融合后,一股股精纯至极的玄气,开始从气海中涌出,沿着经脉流遍全身,反哺肉身。   伊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这股玄气的淬炼下,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质变,《神骨血炼》修成的铁骨,在玄气的浸润下,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碧绿光泽,骨骼的密度再次提升,坚不可摧。   《武极龙象身》圆满的肉身,在玄气的加持下,气血奔涌如龙,防御力暴涨。   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现在的自己,哪怕站着不动让一个同境界的武者全力攻击,对方也未必能破开自己的防御。   肉身蜕变的同时,他的识海,也起了异象。   那尊原本九尺高的金色巨猿,在玄气的刺激下,身形再次膨胀,从九尺,一路暴涨至一丈二尺。   通体金光愈发璀璨夺目。   巨猿那三只紧闭的眼睛中,各自浮现出日、月、星三种玄奥的异象。   识海中的金猿,与气海中的青年法身雏形,仿佛跨越了空间的阻隔,隔空对视。   两者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妙联系。   伊阳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识与玄气,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再也没有任何隔阂。   他缓缓睁开眼,顿时一道碧绿色的玄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伊阳从蒲团上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面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而又无比熟悉的脸。   那是他二十岁时的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抿,下颌线硬朗分明。   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是属于年轻人的清澈与锐气,而是沉淀了六十年底层挣扎、两世为人血火拼杀的沧桑与冷漠。   一张年轻的脸,一双苍老的眼。   伊阳心念一动,感知着气海内那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法身雏形。   通玄第二境“显化”的标志,便是法身雏形可以短暂显化于外,增幅自身战力。   别人的法身显化,或是异兽,或是兵刃,或是诡异的神明法相。   而他的法身显化,竟然是让自己,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   伊阳抬起手,轻轻一握。   “噼啪。”   空气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爆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力量,在突破之后,又凭空提升了至少三成。   他催动《九峰刀》,随手斩出一刀,没有动用任何刀法,只是最简单的平砍,但刀罡的颜色已经从之前的青碧色变成了更深邃的墨绿色,威力暴涨数倍。   这还只是一门上乘功法的增幅。   要是伊阳使出真功级别的招式,或者动用神识,增幅不知是何等的强大。   “现在的我,哪怕不动用任何底牌和神识手段,单凭法身雏形的增幅,就能轻松碾压通玄第二境的武者。”   “与通玄第三境的法身境武者正面对战,也能占据上风。”   “若是底牌尽出……”   伊阳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已经足以在横岳重镇那种地方,拥有一席之地,他落在窗外那片苍茫的雪景上,低声自语道:   “启玄当破,今日方知通玄之门。”   “第二境,显化——法相初成。”   “从今日起,我之敌人,当直面我之法身。” 第359章 金猿“心火”   伊阳突破之后,没有立刻离开房间,他依旧盘膝坐在房中,静静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次突破,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增长,更像是一次生命层次的跃迁。   他抬起手,回想起刚才在镜中看见的那张年轻而又陌生的脸,一张二十岁青年的脸,一双沉淀了六十多年风霜的眼。   这种割裂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他便将这丝情绪压下。   外貌的变化,不过是附带的好处,而且这还是此刻自己显化“法身雏形”才变化而成的,接触之后应该会恢复原貌。   但无光紧要,此刻自身体内那增长的实力,才是立足于这个乱世的根本,所以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刻,实力还可以有所长进。   伊阳将心神,缓缓沉入脑海深处。   那片原本因神识突破而扩张许多的混沌空间内,只见有着一尊那一丈二尺高的金色巨猿,三目紧闭,盘膝而坐,宝相庄严。   而在巨猿的身前,一滴豌豆大小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液体,正静静地悬浮着,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巨猿的身前,散发着一股纯粹、凝练,却又带着几分邪异的波动。   “这,就是那灵血真神被吓退后,主动献上的“神念本源”?”   伊阳的意识体,悬浮在这滴金色液体前,眉头紧锁的思考者   对方说是为了表示歉意,献给自己这个“心猿神尊”的赔礼,但对于这滴液体伊阳确是不敢轻举妄动。   那灵血真神,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是一尊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邪神, 虽然只是一缕神念降世,但其心智、手段,绝非凡人可以揣度。   它当时,是真的被自己识海中的“心猿异象”吓住了?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它布下的另一个局,一个更阴险、更致命的陷阱?   伊阳不敢去赌一尊邪神的善意,但同时,他也清晰地感知到,这滴神念本源之中,蕴含着一股何其精纯、何其庞大的神识力量。   他回想起之前发生在识海中的那场交锋。   在灵血真神那缕神念入侵的瞬间,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是这尊金色巨猿自行护主,将自己的意识拉入其中,融为一体。   这应该是《心猿守意决·静像篇》的作用。   他当时获得静像篇之时里边的总纲有过描述。   心猿静像:涤荡心尘,斩灭杂念,使灵台澄澈如镜,不为六欲所惑,不堕五蕴之障。可闭六根之门,绝六尘之染,外邪不得入,内魔无从生。   这功法,本就是守护自身神识的功法,只有受到威胁之时才会显露能力。   而《心猿守意决·动像篇》,则是纯粹的杀伐之术,它的描述是:“神意可破关而出,突破灵台之限,主动侵伐彼之神识,神意化做心像巨猿,暗度识海,摧其魂魄于不知不觉间。”   攻则无声,破则无痕。   一个主防,一个主攻。   之前,是“静像篇”的被动防御,让灵血真神的神念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可现在,对方走了。   静像篇的防御,自然也就没有激发。   谁能保证,那滴神念本源里,没有藏着什么歹毒的后手?   毕竟,那是一位神明,哪怕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神念。   但……   伊阳的意识体,又看向那滴金色的液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滴液体中,蕴含着一股何等庞大、精纯的神魂力量。   这股力量,对他来说,诱惑太大了。   卢权安曾说过,神识五境,观我、破妄、摄灵、天威、圣域。   第三境“摄灵”,那是只有宗师才能勉强触及的境界。   一旦踏入此境,神识便由“感知”,升华为“力量”到时候隔空摄物,御剑杀敌,皆在一念之间。   如果自己能在通玄境,就提前迈入“摄灵”之境……   那他的战力,将再次迎来一个翻天覆地的飞跃。   到时候,别说法身境,就算是面对通玄第五境的强者,他都有一战之力。   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伊阳活了两辈子他比谁都懂,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六十年,他早就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甚至,是生命的代价。   伊阳的神识沉默了良久。   他想起了姜月欣在青州城刻苦修炼的模样,想起了卢权安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想起了将要天才打乱的局势。   实力!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实力,才是唯一能倚仗的东西。   “妈的,干了!”伊阳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他怕死,但他更怕,因为自己的畏惧,而错过一步登天的机会。   邪神又如何?真身又没降临。   光凭一缕不知被削弱了多少万年的神念,也想弄死自己?   他伊阳,可不是被吓大的。   况且,自己现在实力又有了突破,底气比之前足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以一试。   伊阳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   他调动自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化作一根细如发丝的触手,朝着那滴悬浮在空中的金色液体,试探着探了过去。   就在神识触手与金色液体接触的瞬间。   接触的瞬间。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也没有任何神魂攻击。   那滴金色的液体,温顺得像一滴水。   他的神识,毫无阻碍地,融入了其中。   然而,下一刻。   伊阳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拽了进去。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空间。   脚下,是粘稠如沼泽的血海。   头顶,是翻滚不休的黑色魔云。   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的身影,在这片血海中沉浮。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容扭曲,神情狂热到了极点。   他们高举着双臂,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调,齐声诵念着同一个尊号。   “灵血真神!”   “我等,愿为您献上一切!”   “血肉、魂魄、乃至永世的沉沦!”   “只求真神,降下福祉,赐我等永生!”   随着他们的呼喊,一道道殷红的血气,从他们体内蒸腾而起,汇聚成一股洪流,涌向血海的中央。   伊阳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成为了这万千身影中的一员。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股狂热的意志所支配,他想挣扎,想呐喊,想脱离这种诡异的状态。   但他做不到,因为一股宏大的、不容抗拒的意志,正在强行扭曲他的认知,同化他的思想。   “献祭……”   “为了真神……”   “这是荣耀……”   一个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点被侵蚀、被污染。   他仿佛看到,自己也举起了双臂,张开了嘴,准备加入那场疯狂的、病态的合唱。   不!   就在伊阳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识海之外,伊阳的本体意识,发出一声怒吼。   他本能的催动《心猿守意决》,那尊一丈二尺高的金色巨猿,顿时三目圆睁,发出一声震彻识海的咆哮。   “吼——!”   金色的神光,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那些试图侵染他意识的混乱画面,在这声咆哮中,如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   伊阳的意识,猛地从那片狂热的幻境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有余悸。   刚才的感觉,太真实了,那种神魂被污染,意志被扭曲的无力感,让他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他神识足够强大,又有《心猿守意决》护体,恐怕在那一瞬间,就已经被那股庞大的、混乱的意念,彻底冲垮了神智,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   “这灵血真神,果然留了后手。”伊阳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推翻了这个判断。   不对。   如果这真是灵血真神留下的陷阱,威力不该这么弱。   刚才那幻境,虽然诡异,但更像是一盘散沙,是由无数杂乱的、疯狂的信徒意念堆砌而成,混乱,却不够凝练。   以自己如今的神识强度,加上《心猿守意决》圆满的“静像篇”护体,挣脱出来,并不算太难。   一尊邪神,费尽心机布下的陷阱,就这点威力?   这不合逻辑。   除非……   伊阳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或许,那灵血真神,真的没有留下什么后手,它当时,是真的被“心猿神尊”的威名吓破了胆,所以献上了一缕神念本源,只为求活。   而刚才那幻境,并非是它刻意为之,而是这神念本源本身,就“不干净”。   它的力量,来源于无数信徒的献祭,所以它的本源之中,自然而然地,就混杂了那些信徒临死前,最狂热、最偏执的意念。   对于灵血真神自己来说,这些驳杂的意念,就像是自己里的一点杂质,无伤大雅,甚至可以被它轻易地剔除、吸收。   对于真正的“心猿神尊”来说更是有着无数的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获取其中的力量。   但对于伊阳来说,这些“杂质”,却是致命的毒药,他不是那个什么“心猿神尊”没有那般神秘莫测的手段,他只是一个修炼可能和对方有关功法的凡人武者。   他扛不住。   想明白这一点,伊阳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这就好比,眼前摆着一座金山,但他手里,却没有合适的工具去开采。   强行去挖,只会被金山压死。   放弃?   伊阳看着那滴悬浮在空中,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金色液体,心有不甘。   这可是能让他一步登天,神识迈入“摄灵”之境的宝贝。   就这么放弃,他做不到。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伊阳的目光,落在了识海中央,那尊顶天立地的金色巨猿身上。   他心中一动。   既然这尊巨猿,能震碎那些混乱的意念,那它,是不是也能……净化这滴神念本源?   试试!   伊阳再次下定决心。   他操控着自己的意识体,缓缓退到识海的边缘,将主导权,彻底交给了那尊金色巨猿。   他用自己的意念,向巨猿下达了一个指令。   “净化它。”   金色巨猿,仿佛听懂了他的指令。   它那三只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抬起那只覆盖着金色长毛的巨大手臂,朝着那滴悬浮的神念本源,一把抓了过去。   那滴金色的液体,在巨猿的手中,剧烈地挣扎、颤动,似乎想逃脱。   但一切都是徒劳。   巨猿的五指,猛然收拢,将它死死地攥在掌心。   “嗡——”   巨猿的身上,燃起了熊熊的金色火焰。   那火焰,不是凡火,而是由最纯粹的神魂力量,凝聚而成的“心火”。   金色的火焰,顺着巨猿的手臂,蔓延至掌心,将那滴神念本源,彻底包裹。   “滋……滋滋……”   那滴被握在掌心的神念本源,在金色火焰的灼烧下,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缕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色雾气,被强行从那金色的液体中逼了出来。   这些黑雾,充满了暴戾、疯狂、怨毒的气息,它们在火焰中疯狂地扭曲、挣扎,试图逃离,却被死死地困在掌心。   “滋……滋……”   黑雾触碰到金色火焰的瞬间,便发出一阵阵如同冰块落入滚油般的声音,被焚烧、净化,最终化作虚无。   伊阳“看”着这一幕,心头大定。   有用! 第360章 该死的灵血真神   十日后,青岗县城。   客栈顶层的包房内,伊阳盘膝而坐,周身散乱地摆放着几只空了的精美玉瓶。   他的心神,正沉浸在脑海深处,在这片混沌的识海空间里,有着一尊一丈二尺高的金色巨猿盘膝而坐,它三目紧闭,显得宝相庄严。   在巨猿的掌心,一滴豌豆大小、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液体,正静静地悬浮着。   金色巨猿的身上,燃着熊熊的金色火焰,正是由最纯粹的神魂力量凝聚而成的“心火”。   心火将那滴神念本源彻底包裹,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对其进行灼烧、净化。   一缕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色雾气,被强行从那金色的液体中逼出来,又在触碰到金色火焰的瞬间,发出一阵阵“滋滋”的轻响,被焚烧成虚无。   伊阳“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   “太慢了。”   他仔细查看之后发现,那滴灵血真神留下的神念本源之中,逸散出来的黑色雾气,代表的是无数九邪教徒临死前最狂热、最偏执的恶念。   而这玩意儿,足足有几万道。   伊阳尝试着向金色巨猿下达指令,让它加快速度,但巨猿毫无反应,三目微阖,掌心的金色心火保持着恒定的火势,不增不减,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不急不缓。   看来,这就是极限了。   “罢了。”   伊阳在心中叹了口气,放弃了催促。   灵血真神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大,光是一缕不知被削弱了多少年的神念本源,就如此棘手。   每一缕黑雾被逼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混乱的情绪波动,有疯狂的狂热,有盲目的崇拜,有对死亡的无知无觉,也有对“灵血真神”无条件的奉献。   这些情绪碎片,零散,破碎,但数量多得惊人,就好像有成千上万的信徒,在临死前将自己最后的执念,一股脑地灌进了这滴神念本源之中。   想要彻底净化这滴本源,少说也要几个月的时间。   伊阳当然也想过,能不能通过提升自身的神识强度来加快净化速度。   按照他对《心猿守意决》的理解,金色巨猿的力量与他本身的神识境界直接挂钩,如果他的神识能突破到第三境“摄灵”,心火的强度必然暴增,净化速度翻个几倍不在话下。   可他炼化这滴本源,为的就是突破第三境。   这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   不过,伊阳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几个月就几个月。   他等得起。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稳赚不赔,但伊阳还是在心里记了灵血真神一笔,对方给自己弄得这么麻烦。   有了这滴神念本源,他突破神识第三境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省去了满天下去寻找那些珍稀难寻、有价无市的神识类天材地宝。   那种东西有钱都没处买,可遇不可求,如今有了灵血真神这滴本源兜底,他完全可以把精力腾出来,放到其他功法的精进上。   想通了这一层,伊阳的心态稳了下来,他将意识缓缓从识海中抽离。   神台之中的金色巨猿继续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干活,它不需要他盯着会自行执行命令。   伊阳睁开眼,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外的风雪已经停了,淡灰色的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肌肤紧致饱满,指节修长有力,这是法身雏形显化后的样貌。   他心念一收,体内那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青年虚影缓缓敛去光泽,沉入气海深处。   肉身上的变化随之消退,紧致的肌肤重新变得粗粝了几分,面部的轮廓线条柔和了一些,眼角多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   之前四十出头的面容,重新出现在铜镜里。   伊阳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响。   “行了,先把功法的事放一放——”   做完这一切,伊阳从蒲团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准备推窗透透气。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城外传来,紧接着,是城门方向传来的、夹杂着惊恐与绝望的尖叫声。   那声音凄厉,刺破了风雪,即便隔着数条街,依旧清晰可闻。   伊阳的动作停住,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出事了。   他运转“破妄”神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探过去,此刻的感知范围勉强够到了城墙附近的边缘。   那边的气息很杂乱,有惊恐奔跑的普通百姓,有慌张呼喝的守城士兵,还有几股不属于本地人的、带着明显异域气息的真罡境及以上的波动。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徐岷一头冲了进来,他面带几分急色,气都没喘匀,指着城门的方向,神色惊慌地喊道:   “大人!”   “城门那边……那边有情况!”   伊阳转过身,眼神冷静得像一块冰,沉声问道:“什么情况?”   徐岷使劲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和焦急。   “不……不知道!就是突然传来了好大的动静,还有喊杀声!”   “兄弟们已经过去了,但……”   伊阳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下令道:   “你带队,从正面过去,小心行事。”   他丢下这句话,整个人已经走到了窗边。   “大人,您……”   徐岷话音未落,就见伊阳的身影,已经从客栈顶层的窗口,一跃而出,然后脚尖在窗沿一点,整个人从客栈顶层飞身而去。   《流鹤纵云》的身法全力催动,他的身形贴着屋脊掠过,脚步踩在青瓦上几乎不留痕迹,几个起落之间,已经跨过了半个县城的距离。   徐岷看着那空无一人的窗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   青岗县,南城门。   伊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城墙之上。   他没有选择从街道上过去,那太慢,也太容易暴露。   他站在高处,目光穿透风雪,投向城外。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不由得缩了一下。   只见通往县城的那条大道上,数十骑精锐的骑兵,正卷起漫天雪尘,如一柄黑色的利剑,朝着前方一小撮亡命奔逃的人群,疯狂追杀。   那些骑兵,个个身穿黑色的制式皮甲,甲胄上刻着诡异的巫文,坐下的战马,也非凡品,而是体型比寻常马匹大上一圈、头生独角、四蹄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异兽。   这是巫国的精锐骑兵。   而被他们追杀的那伙人,约莫十几个,个个带伤,人人带血,在厚厚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状极狼狈。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身材纤细、手持一杆长剑的女子,她看起来受了不轻的伤,但仍十分艰难的斩出剑气向身后的敌人杀去,   “杀!”   后方的巫国骑兵中,爆发出一声怒吼。   一名气息在真罡境圆满的巫国将领,猛地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弧线,带着一股惨烈的煞气,当头斩向那个手持长剑的女子。   那女子也不敢示弱,不退反进,握紧手中的长剑,狠狠地迎了上去。   铛!   一声巨响。   巫国将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转为更加冰冷的杀意。   他正准备再次出手,在这座县城之前彻底结果了眼前这个硬骨头,省的节外生枝。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城墙之上,骤然响起。   巫国将领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他只看到,一道漆黑的刀罡,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那刀罡,如同一条从深渊中探出的墨色蛟龙,带着撕裂一切的霸道意志,瞬间便到了他的面门。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周身的气机,已经被那股恐怖的刀意死死锁定。   他只来得及,将手中的弯刀,横在胸前。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柄至少是精品宝器级别的大刀,在那道墨色刀罡面前,脆弱得像一块豆腐,被摧枯拉朽般,一斩两断。   刀罡去势不减,精准地,从那名巫国将领的眉心,一穿而过。   那名真罡境圆满的巫国将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中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的身体,从眉心开始,浮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线迅速向下蔓延,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   鲜血与内脏,混杂着碎骨,“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战场,都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无论是正在追杀的巫国骑兵,还是亡命奔逃的那伙人,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城墙之上。   只见高高的城墙上,风雪之中,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武服,面容普通,看起来四十出头,像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中年武者。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威压,便笼罩了全场。   仿佛他脚下的,不是一座小小的县城城墙,而是一座巍峨的、不可逾越的山岳。   而站在城墙上的伊阳瞳孔在那一刻见到这些人时也不由的缩了一下,这群被追杀的人里,竟然都是他认识的面孔。 第361章 大事不妙   伊阳站在城墙上,收回斩出刀罡的手,负在身后,眯着眼往下看去。   风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视野已经足够清晰。   被他一刀劈成两半的巫国将领,尸身还冒着热气,暗红的血在雪地里迅速凝固。   他的目光,越过尸体,落在了那群刚刚逃出生天、惊魂未定的武者身上。   只看了一眼,伊阳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群人,他都认识,或者说,都有印象。   不是泛泛之交的那种“认得”,是在横岳重镇中心大帐里,姜中天当众公布讨伐任务时,曾经同坐一屋的那些英杰榜武者。   那个扛着铁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是罗开山,英杰榜排名七十几位的强者,巡天司出身,和伊阳在望月楼的聚会上喝过酒。   旁边拖着一条伤臂的是谢云归,比伊阳当初隐藏实力的时候的排名还高几位,拥有一门强大的剑法,当初在大帐里主动和伊阳打过招呼,对伊阳态度还不错。   至于队伍最前面那个持剑的女子,就更不可能认错了,这个人可是拥有多重身份。   陆青澜。   横岳重镇第一英杰,十招击败英杰榜前十陆万元的那个陆青澜。   通玄第五境强者陆醉的亲孙女。   她的白色武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右肩的位置明显受伤塌了下去,掌中的剑都快握不住了,但还在回身斩出剑气阻挡追兵。   看见这些人,伊阳的脑子思考着情况:   “这些人不是跟着大军去打牙铜城了吗?”   “怎么往青岗镇这边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情况?”   但带队的那支队伍的里边可是有着两位大人物。   楚天阔,潜龙榜上的人物,通玄圆满,陆醉,同样是通玄圆满,化玄境的老怪物。   除了这两尊大佛,还有好几位通玄境的强者压阵,底下更是一大群真罡后期和圆满的精锐。   那是一支能碾平一座城的军队。   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些英杰榜的武者,是队伍里的精锐中坚,如果连他们都被打成了丧家之犬的样子,那大部队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楚天阔呢?陆醉呢?   就在伊阳思索之际,城墙下的那群人,也终于从被拯救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齐齐抬头,看向了城墙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当他们看清伊阳那张平平无奇的四十岁中年人面孔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张脸,他们有印象。   在横岳重镇的军议上,就是这个男人,被天心宗的楚天阔当众点破了隐藏的通玄境修为。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走了狗屎运、侥幸突破的边缘人物。   可刚才那一刀……   隔着数百丈,一刀秒杀一个真罡境圆满的巫国悍将。   那道凝练、霸道的墨绿色刀罡,那种仿佛能撕裂一切的杀伐意志……   这实力,真的是一个区区通玄第一境能拥有的?   “伊……伊阳?”   罗开山瞪大了眼睛,他扶着受伤的胳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旁的谢云归,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队伍前方的陆青澜回过头来。   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右肩的伤还在往外渗血,那双深棕近黑的眼睛里,先是意外,随即亮了一下。   她认得伊阳,在大帐里被楚天阔当众揭穿通玄境修为的那个人,之前一直伪装成真罡境圆满的老头子,结果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英杰榜第五十八位,隋宁府镇抚卫指挥使。   但她没开口说话,只是用左手把剑换了个方向,挡在身前,警惕地看着身后追来的巫国骑兵。   伊阳没有多想,他脚下一蹬,整个人从城墙上飞身而下,武服被风鼓起来,脚尖在半空中一点,《流鹤纵云》的身法让他的落点精准地出现在英杰榜小队的正前方。   落地的时候,他脚下的青石路面龟裂了一小片。   伊阳转过身,把这些人护在身后。   玄渊刀没有拔出来,他只是负手而立,看着对面那支巫国骑兵。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是城里的徐岷带着镇抚卫赶了过来。   徐岷一出城门就看到了那排黑压压的巫国骑兵,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带着手下在伊阳身后列成防线。   徐珉面对这支大军虽有吃惊之色,但是他并不担心,有着自家大人在,这些人不是问题。   巫国骑兵的阵列里,马蹄声收住了。   那些骑在独角战马上的黑甲骑兵也不是傻子,刚才那道从城墙上斩下来的刀罡,一刀就把他们的副将给劈成了两半。   副将可是真罡境圆满,居然被一刀毙命,连反抗都没能做到。   骑兵们不自觉地勒了勒缰绳,有几匹独角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阵列后方,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骑兵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身高近九尺的巫国壮汉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此人姓通巴,单名一个勒字,巫国牙铜城守将齐河的副手,通玄第二境显化境的修为,也是这支追击队伍的真正统帅。   通巴勒没骑马,赤着双脚踩在雪地里,脚底的蛮纹在积雪上烫出“嗤嗤”的白气。   他的身上穿着巫国特有的兽皮战甲,两条粗壮的手臂上缠绕着暗红色的蛮纹,那是巫族武者特有的标记,蛮纹越密集,代表实力越强。   通巴勒抬起头,看向站在英杰榜武者前方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的眼神没有什么怒气,更多的是在打量   “一位大虞的通玄境武者,出现在这种小地方,有点意思。”   通巴勒在心里盘算着,这批猎物从牙铜城方向一路往东逃窜,他带人追了两天一夜,本以为这些大虞武者已经是瓮中之鳖,追到一座小县城门口就能收网了。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这般强大的武者。   “大虞的武者。”   通巴勒的大虞官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语意表达得很清楚,他指了指地面上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   “我的人,你杀的。”   伊阳看着他,没接话。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通巴勒没有立刻动手,他身后的那些巫国骑兵,也没有再发起冲锋。   伊阳的“破妄”神识早就向着铺开了,在他的感知范围里,远处的旷野中,正有十几股分散的气息在快速汇聚。   那是巫国骑兵外放出去的侦查小队,根据记载上的描述,这些巫国武者追杀英杰榜武者的时候,这些侦查骑兵会散成一个扇形的包围圈,防止猎物从侧翼逃脱。   现在猎物被堵在了县城门口,这些侦查小队自然要回来汇合。   伊阳默默数着。   “三支,五支,八支。”   “每支五到十人不等,都是内气境的精锐,还有几个真罡境的斥候小队长。”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通巴勒身后的骑兵数量,就从最初的三十余骑,暴涨到了近百骑。   百余名骑着异兽战马的巫国精锐,在雪地里重新整队,一股由杀气、血气、煞气混合而成的无形“军势”,开始在他们头顶缓缓凝聚。   那股气息,压抑、沉重,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感受到这股气息,伊阳身后有人坐不住了。   “军势……是巫国的‘蛮血战阵’!”   一个年轻武者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该死!他们的人怎么都回来了!”   “这下麻烦了,这战阵一起,就算是通玄第三境的强者,都未必能讨到好!”   罗开山扶着谢云归,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焦急地看着伊阳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伊阳!不能再等了!你快带我们走!再不走,等他们的军势彻底成型,我们就都走不了了!”   然而,伊阳却像没听到一样,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支正在不断汇合、气势节节攀升的巫国骑兵,眼神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这副镇定的模样,落在身后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年轻武者眼中,却成了另一种含义。   “他……他为什么不动?”   “他在等什么?等死吗?”   “一个通玄第一境,面对近百人的蛮血战阵,他凭什么这么镇定?”   “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被吓傻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队伍中迅速蔓延。   有两名伤势较轻的武者,悄悄对视了一眼,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动,准备一有不对,立刻就扔下同伴,自己逃命。   在他们看来,指望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伊阳,还不如指望自己的两条腿。   陆青澜也察觉到了队伍中的骚动,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和鄙夷。   这就是所谓的英杰?   大难临头,想的不是如何并肩作战,而是各自飞。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伊阳的背影上。   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   他明明只有通玄第一境的修为,但身上那股沉稳、冷静的气度,却比她见过的许多法身境强者还要强。   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   他在想什么?   他真的有把握,应对眼前的局面吗?   通巴勒见对面的大虞武者迟迟不接话,眉头拧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又一支侦查小队从侧翼赶了回来,在主力后方驻马列阵。   兵力在不断汇聚,他的底气也在不断增加。   通巴勒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通玄第二境气息不再遮掩,蛮纹亮起暗红的光泽,粗重的声音在雪地上响起:   “你只有一个人,我们是一整支骑军。”   “你不蠢的话,让开,我只要他们。”   他说着,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指向伊阳身后那些英杰榜武者。   巫国壮汉还在等伊阳的回答,身后的骑兵阵列又厚了一层。   又一支侦查小队归队了,这些骑兵训练有素,归队之后自动填补阵型的空缺,长枪如林,黑甲如墙。   百余骑兵结成的军势,在旷野中压迫感十足。   伊阳身后,身后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武者已经开始往后退了,脚步放得很轻,试图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还有两个武者也在做同样的事情,眼神飘忽,随时准备转身就跑。   他们不信一个通玄第一境的武者,能挡住一整支巫国精锐骑兵外加一个通玄第二境的统帅。   陆青澜的目光从那几个做好逃跑准备的武者身上掠过,她没有开口去拦,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伊阳的背影。   这个男人站在那里,没拔刀,没释放气息,两只手背在身后。   可城门口的风吹过他的武服,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和在横岳重镇大帐里那次完全不一样。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和大半个多月前相比,变了。   通巴勒等得不耐烦了。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蛮纹沿着手臂蔓延到了手背,暗红的纹路在雪光下格外刺眼。   “最后一次。”   通巴勒的眼睛眯了起来,嗓音压低了几分劝阻道:   “让开,还是死?”   伊阳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他伸出右手,从腰后缓缓抽出了玄渊刀。   漆黑的刀身在灰白的天光下不反一丝亮光,像一道移动的黑暗裂缝。   “你手里有多少兵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自己能扛几刀。”   通巴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嚣张。   是因为他在那柄漆黑长刀出鞘的一瞬,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刀身上,涌动着一股他从未在通玄第一境武者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那股气息,让他身上的蛮纹,不受控制的激发,这让这位巫国汉子感到了耻辱,自己居然会害怕一位通玄第一境的武者。   通巴勒缓缓举起手中的蛮刀,刀锋直指伊阳,目光冰冷道:   “既然如此,那就留下来,给我的兄弟们,当做军功吧!”   “结阵!”   “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那近百名巫国骑兵,同时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他们头顶那股由血煞之气凝聚而成的“军势”,轰然运转。   一头由血气构成的、高达三丈的独角巨兽虚影,在军阵上方缓缓成型,发出无声的咆哮。   一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恐怖威压,朝着伊阳等人,当头压下! 第362章 进城!   青岗县城的城门前,百余头独角战马齐刷刷踏落前蹄,巨大的声响让整片官道上的积雪被震得倒卷飞扬。   每匹战马上的武者调动自身气血彼此相连,在半空纠缠出一尊三丈高的独角凶兽。   由气血与军阵煞气组合而成的巨兽虚影生着四只弯角,背脊隆起厚重的骨板,蹄爪虚踩在阵列上方,沉甸甸的压迫感直往四面八方溢开。   在这方世界,武者的武道到了真罡境后期,便可称“万人敌”,寻常百姓组成的军阵在真罡境后期的武者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但那所谓的“万人”,指的是不具武道天资的普通人。   大虞王朝能横扫天下建立如此庞大的王朝,靠的可不是普通人组成的军队,大虞军中真正的精锐,从士兵到将领全部由武者组成。   这些武者组成的军队经过常年累月的训练,能凝聚出一种名为“军势”的力量,达到以弱胜强、以多克少的效果。   像之前在青州境见过的息风骑是如此,眼前这支巫国追兵同样如此。   百余名内气与真罡境界的精锐,把各自的气血与座下战兽勾连一体,由主将调度,便能聚散成阵,硬抗法身境界的高手。   看见这般声势浩大的动静站在伊阳后方的那群大虞武者,面色当场变了,他们之前被追杀之时虽然难过,但显然对方没有动真格的,如今猎物入网,这些巫国蛮子也是不留余地了。   两名脸上带伤的英杰榜武者再也绷不住,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朝城门洞里爬,其中一个爬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没什么区别。   罗开山抬手捂着断裂的胳膊,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他挪到伊阳身侧三步外,急促喘着粗气传音道:   “伊兄弟,这是巫国的蛮血战阵,那可是能与法身境强者交手的战阵,我们这些人正面顶不住的!”   谢云归用布条死死绑住垂落的左腕,额头全是冷汗,同样压低嗓子开口道:   “我们现在退回瓮城,借着闸门和箭楼跟他们耗,这是唯一的活路!”   伊阳没有理会两人的劝阻,他沉默的看着前方的军阵和那只虚幻的血色巨兽   对面,通巴勒双臂上的暗红蛮纹骤然大亮,那些盘踞在皮肤上的诡异纹路开始朝着全身蔓延。   蛮纹所过之处,他的身形急剧膨胀。   骨骼在皮肤下“咔咔”作响,肌肉一块块鼓胀起来,面庞向着某种兽类的方向扭曲变化,额头隆起两道骨脊,浑身长出茂密的灰褐色毛发。   通玄第二境,显化。   巫国武者不修中原法相,他们观想蛮荒凶兽,把肉身炼成兽躯。   通巴勒庞大的身躯低头俯视着站在前方的伊阳,两只粗壮的獠牙间挂着唾沫,扯着嗓门大笑起来:   “大虞的废物,你们除了逃跑,还会什么?”   他把手里的厚背蛮刀往前一指,吐出一口浓痰下令:   “碾过去!”   “破城之后,不封刀!”   话音落下百余骑兵同时勒紧缰绳,骑兵齐声怒吼,独角战马蹄下的幽绿火焰暴涨三尺,阵型开始缓缓前压。   骑兵们跨下的战马发出沉闷的喘息,那头三丈高的血气巨兽虚影随着阵型的移动,也开始朝前碾来,所过之处,地面的冻土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得“嘎嘣”作响。   伊阳站在原地,右手握着玄渊刀,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破妄”神识早已铺开,将整个战场纳入感知。   百余骑兵的气血流转在他的神识中清晰可见,那些暗红色的气血从每一名骑兵体内涌出,汇入头顶那头巨兽虚影的体内,再由虚影统一调配、凝聚、释放。   整个军势的运转,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而这台机器的核心枢纽,就是通巴勒。   所有气血的流转节点,所有军势的调配中枢,全部维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杀他一人,军势可破。   伊阳的眼底,掠过一道冷光,他脚下的踏云追风靴骤然发力,冻结的泥土四散崩裂,他的身形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伊阳的身影出现在了百余骑兵阵列的正前方,逆着那股铺天盖地的军势,迎面撞了上去。   他没有退,反而迎着漫天煞气冲了上去。   后方的罗开山急得大喊:“伊兄弟!别去送死!”   谢云归的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那两个正往城门洞里爬的武者回头看了一眼,直接愣在了原地。   陆青澜站在队伍最前方,右肩的血还在往外渗,她看着那道冲向军阵的身影,眉峰拧成一团,左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用力扣紧。   一个人。   冲一支军阵。   这不是勇气,这是……   她的念头还没转完,伊阳再次动了。   迎面扑来的狂风夹杂着雪沫,吹得伊阳衣袍猎猎作响,他体内的气海之中,那尊年轻的法身虚影随之睁眼,通玄二境的真气在经脉里疯狂涌动。   墨绿色的玄光顺着右臂,一层层缠上玄渊刀,玄渊刀的漆黑刀身上,那些墨黑色的纹路疯狂亮起,整柄刀开始剧烈震颤,发出一阵如龙吟般的嗡鸣。   伊阳神识锁定前方,手臂带动刀柄,划出一道自下而上的刀芒。   四象六合刀,“苍龙出渊”。   刀锋挑起的刹那,墨绿色的玄光迎风暴涨,化作一条蜿蜒翻腾的黑龙,迎头撞上冲到近前的三丈血兽。   两股力量撞在一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撞,那头看似庞大的血气巨兽,在玄渊刀的锋芒面前,脆弱得如同薄木板。   黑龙自兽吻贯入,一路撕裂至尾椎,将整尊庞大的军势虚影从中剖成两半,轰然散落的血煞之气化作狂暴的气浪,把地面的积雪尽数掀飞,露出干硬的黑土。   军势,碎了。   战阵的核心被暴力斩断,狂暴的反震之力顺着巫国武者的气脉疯狂倒灌,百余名巫国骑兵的身体同时一晃,嘴里喷出大团黑红的血块。   座下的独角战马发出凄厉的叫喊,两截前肢承受不住倒灌的力量,咔嚓折断,跪倒在地,把马背上的骑兵甩出数丈远,在雪地里滚成一团。   整座蛮血战阵,在这一刀之下,彻底土崩瓦解。   后方的陆青澜身形一晃,眼中满是不解。   她见过通玄五重的强者出手,也见过潜龙榜上的天骄,却从没见过有人能凭单人单刀,以纯粹的杀伐手段,硬生生把一支可敌法身境的战阵给劈碎。   阵列中央,通巴勒遭到军势反噬最为严重,他那丈余高的半兽化身躯猛地一晃,脚下一个踉跄,仰头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但他没有倒下,因为他是巫国牙铜城守将齐河的副手,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   “好!好一个大虞武者!”他看着迎面走来的伊阳,脸上的兽皮一阵抽搐,骨子里的蛮横凶性彻底被逼了出来。   “老子撕了你!”   他仰天咆哮,催动自身修炼的功法的《力魄山王经》   通巴勒原本就魁梧的身躯再次膨胀,骨节暴涨,硬生生拔高到一丈有余,双臂皮肉撕裂,钻出一排森白的倒钩骨刺。   他扔掉手里的弯刀,两只蒲扇大的手掌合拢成拳,带着浑身残存的气血,朝着伊阳的天灵盖砸落下来。   拳风压得地面下陷数寸。   伊阳神色漠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没有躲避,右臂曲起,横在身前,圆满境的武极龙象身催动加上身具万锻铁骨,皮肤泛起一层灰黑色的致密色泽,筋肉收缩如紧绷的牛筋。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传开,火星从两人的碰撞处溅射而出。   通巴勒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砸在伊阳的手臂上,竟发出砸中玄铁顽石般的钝响。   伊阳的脚掌陷进泥土半寸,手臂上的皮肤连一道红印都没留下。   反倒是通巴勒拳峰上的骨刺,承受不住反弹的力道,啪的一声折断两根,血水飞溅。   通巴勒那张野猪般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色,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肉身,他使出了全力,显化境的搏命一击加上《力魄山王经》的全部加持居然伤不到对方。   “力气不错。”伊阳嘴里吐出评价,左手已经顺势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着令人胆寒的青黑之色。   玄意劫灭指第三层,焚脏。   两根手指快如雷霆,直接破开通巴勒胸口厚重的皮毛与坚硬的骨板,戳进了他的肋骨下侧。   一股霸道绝伦的指劲钻入脏腑,化作灼热的气流四处窜动。   通巴勒浑身剧烈颤抖,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像是被塞进了一座火炉,从里往外烧。   全身的蛮纹在那股指劲的冲击下寸寸炸裂,暗红的光芒一块块熄灭,像是被人一盏盏吹灭了灯,最终这位巫国战将两眼翻白,庞大的生机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伊阳收指成爪,一把掐住通巴勒粗壮的脖颈,顺势往下一按。   通巴勒那庞大的身躯被狠狠砸进冻土坑里,地面的冻土四分五裂,砸出一个丈余方圆的大坑。   通巴勒浑身骨骼碎了大半,倒在坑底不断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已经没了再战的力气。   残余的十来名骑兵看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统帅被废,军阵被破,这些人哪里还有半分战意,怪叫一声,调转马头就往四下里亡命奔逃。   伊阳没有回头去看,右手反握玄渊刀,朝身后随意挥了几下,数道凝练的墨绿刀罡脱手飞出,在雪地里犁出深沟,精准地扫向那几名奔逃的骑兵。   噗噗噗!   刀罡扫过,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城门口的徐岷反应极快,抬手一挥:   “放箭!一个不留!”   身后的镇抚卫张弓搭箭,密集的破空声响起,数支铁翎箭把剩下的几名溃兵尽数钉死在雪地里。   前后不过十息。   整支巫国百人追兵,全军覆没。   南城门外,陷入了长久的停顿。   刺鼻的血腥味顺着寒风蔓延开来,雪地被大片大片的暗红浸透,融化出坑坑洼洼的黑泥。   城墙上的守军,地面的镇抚卫,还有那些死里逃生的大虞武者,全都僵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那两名刚才吓得往城里爬的武者,此刻跪在雪泥里,头埋得极低,整个人都在发抖,脸颊烧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陆青澜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着坑边那个提着黑刀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体。   她缓步走上前,走到伊阳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位自幼在深山苦修、向来心气极高的女子,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剑,双手叠在腹前,对着伊阳认认真真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躬得很深。   她平生从不服人,但在这一刀面前,她收起了所有的骄傲。   伊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走到土坑边缘,抬起右脚,踩在通巴勒的右腕上。   咔嚓。   腕骨应声粉碎。   伊阳俯下身,手法极其娴熟地从通巴勒腰间扯下那只鼓鼓囊囊的兽皮储物袋,又顺手拔出对方靴筒里插着的那柄兽骨短刃。   他掂了掂储物袋的分量,塞进怀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熟练得像是干了几十年的老行当。   做完这一切,伊阳才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坑底、还在苟延残喘的通巴勒。   通巴勒嘴里全是血沫子,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死死瞪着伊阳,眼神里带着怨毒与不解:   “你……到底是……谁……”   伊阳面无表情,右手探出,五指扣住通巴勒的咽喉。   咔吧。   颈骨断裂的声音清脆作响。   通巴勒眼里的光彩迅速熄灭,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一位巫国显化境的大将,就这么死在了冻土坑里。   伊阳用通巴勒身上的兽皮擦了擦玄渊刀上的血迹,长刀归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泥水里的两名年轻武者,又扫过满身血污的罗开山和陆青澜等人。   “进城。”   伊阳扔下两个字,率先迈步朝着城门走去。   靴底踩在雪水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后方的十余人,无论重伤轻伤,无一人敢迟疑,全都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那道灰袍身影之后,涌入城中。   ~~~~~~~~~~   昨天番茄发生大事,下一章不会准时,晚点发,肯定有 第363章 商余再现   青岗县的南城门。   徐岷带着镇抚卫,快步迎上,当他看清罗开山、谢云归那几张惨不忍睹的脸时,整个人都怔了一下,他立刻躬身,等着伊阳下令。   伊阳的脚步没有停,他一边朝客栈的方向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找个医馆,把重伤的都送过去,让他们去哪里修整一番。”   “是。”   徐岷应了一声,立刻指挥手下,将那些几乎站不稳的英杰榜武者,一个个搀扶起来。   罗开山胳膊断了,被人扶着,他看着伊阳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句感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谢云归的左手腕用布条死死绑着,脸色白得像雪,他看着伊阳,眼神复杂。   那两个之前吓得想逃跑的武者,此刻更是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瞥伊阳的背影,心里怕得要死。   “这位通玄强者,会不会秋后算账?”   刚才他们那副逃跑的模样,肯定被他看在眼里了,按军法处置的话他们一个都逃不了好。   但伊阳压根没理他们,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呵斥都让人心头发毛。   队伍穿过积雪未化的街道,气氛压抑得可怕。   伊阳一直走到客栈门口,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陆青澜的身上。   “你,跟我来。”   陆青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伊阳会单独叫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同伴,那些人也都用一种混合着探寻和畏惧的目光看着她。   她咬了咬牙,没吭声,跟着伊阳往客栈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客栈的大堂,上了楼。   顶层的房间里,炭火烧得正旺。   伊阳没有客套,也没有倒茶,他走到桌边,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抬起眼皮,看着跟进来的陆青澜问道:   “说吧。”   “前去攻打牙铜城的大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青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黯淡,随后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情绪,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回忆道:   “我们……败了。”   “败得很惨。”   她开始讲述。   前几天我们的大军翻过万妖山脉,当时距离牙铜城,已经不足百里。”   “一路上,虽然也碰到了巫国的探子,但都被我们的人截杀干净了,我们当时都觉得,巫国的防备,不过如此。”   陆青澜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所有人都很乐观,士气高涨。楚天阔和陆老……我爷爷,他们也判断,敌人防备松懈,可以先扎营休整,第二天再发起总攻。”   “可就是那个晚上……”   她像是回忆起什么恐怖的场景,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子时刚过,除了巡逻的人,大部分人都睡下了。”   “就在这无人意料到的时候两道箭矢,突然从牙铜城方向射了过来。”   陆青澜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   “那两箭,太快了,快到哪怕是我这样的武者也根本看见它飞来的速度。”   “天空中看不见箭,只能看见两道扭曲了黑夜的雷光,带着一股让人神魂都在发抖的气息,直接轰向我们的大营。”   “大营中的楚天阔和我爷爷,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当时楚天阔催动了他的神通‘天心剑影’,几十道剑影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大网,试图拦截。”   “我爷爷,也用上了他的绝技‘山河拳’。”   陆青澜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可就算是这样,两位潜龙榜上的强者联手,也只是勉强把那两支箭拦了下来。”   “箭在半空炸开,那余波,掀翻了几十顶帐篷,不知道多少兄弟,当场就没了。”   伊阳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两名通玄圆满联手,才勉强拦下两支箭?   看来这箭的威力,已经超出了通玄境的范畴。   “那只是开始。”   陆青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但她强行忍住了。   “那两箭刚炸开,我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是三支箭,一模一样的箭,从牙铜城那边射了过来。”   “楚天阔和我爷爷,刚才为了拦那两箭,已经耗掉了大半的真气,第二波……他们根本挡不住了。”   “一支箭,落在了营地正中心。”   “轰的一声,我只看到一片白光,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惨叫。”   “另外两支箭,一支穿透了楚天阔的左肩,另一支,射中了我爷爷的胸口。”   陆青澜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我看到我爷爷……他吐着血,从半空中倒飞出去,那支箭上,带着一股很诡异的力量,疯狂地往他身体里钻,侵蚀他的真气……”   “两位潜龙榜上的强者,当场重伤。”   “全军……都吓破了胆。”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伊阳看着她,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静静地等着。   陆青澜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吓傻了的时候,牙铜城的方向,响起了战鼓。”   “咚、咚、咚……”   “那鼓声,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然后,两股恐怖到让人窒息的气息,从黑暗里升了起来。”   “是两个巫国的通玄圆满,一个身高快有一丈,浑身都是兽纹;另一个,驾着一具白森森的骸骨法相,阴气森森的。”   “他们带着几千个巫国的精锐骑兵,像潮水一样,冲了过来。”   “楚天阔和我爷爷,拼着重伤,冲上去拖住那两个巫国强者。”   “但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根本撑不了多久。”   “楚天阔是统帅,他当机立断,下了最后一个命令——”   “分散突围,能跑一个,是一个。”   “我们这些英杰榜上的武者,就各自带着一小队人,朝着不同的方向逃命。”   伊阳听完,眉头紧锁。   他看着陆青澜,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们这一队,人最少,伤得也最重。”   “为什么被追得这么紧?”   陆青澜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着伊阳,眼神复杂。   “因为我。”   她坦白道:“带队追杀我们的那个巫国将领,就是刚才被你……被你杀了的那个通巴勒。”   “他不是真的想把我们杀光,他是在赶我们,把我们往一个特定的方向赶。”   “我猜,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通玄第五境陆醉的亲孙女。”   陆青澜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没有比我更完美的诱饵了。”   “只要活捉了我,就能逼我爷爷现身。”   “一个重伤的潜龙榜强者,在他们的地盘上,只要落入陷阱,必死无疑。”   她看着伊阳,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如果不是碰上你……”   “我最后,就算是自杀,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伊阳听完,没有理会她话语里的感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   脑子里,正在飞速地推演着整个局势。   两波箭矢,一共五支。   能把两名通玄圆满的顶尖强者打成重伤。   这威力,绝不是通玄境能有的。   宗师。   出手的人,至少是一位武道宗师。   而最近,又恰好在青州西南这片地界活动的……   伊阳的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一个姜中天曾经跟他提过的,上一代潜龙榜的榜首,身负蛟蟒之运,曾参与三年前围杀“武圣弟子”鼎峰山之战的男人。   “商余。”   伊阳的嘴里,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原来他在牙铜城。   他真正的杀招,在这里,在牙铜城外,等着青州军自投罗网。   好大的手笔。   为了围杀楚天阔和陆醉,不惜调动一位宗师,和至少两位通玄圆满。   巫国,或者说,商余,图谋的,绝不仅仅是击溃一支青州军那么简单。   伊阳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起来,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卷进了一场,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庞大、还要凶险的漩涡里。   这个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宗师,商余。 第364章 九河宗长老的等候   三天前,横岳重镇通往青州的官道,在山道旁的一块巨石上,三道身影迎着寒风而立。   三人为首的,是一名身材健硕、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九河宗标志性的流水纹武服,双手负后,目光锐利如鹰,正是此次外出执行任务的九河宗长老,章锋。   通玄第四境,归玄境。   他的身旁,从青岗县城返回的魏鑫源和王顾辞两名弟子垂手站立,神色恭谨的汇报道:   “长老。”   魏鑫源主动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惊魂:   “青岗县城的事情,就是这样。”   他将自己在青岗县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从父亲魏庆丰遇到九邪教,到那位神秘的巡天司“李姓武者”如何以雷霆之势,单人一刀,破灭了整个九邪教据点,再到最后,当众宣判魏家囤积居奇、倒卖赈灾粮的罪行。   “那位李姓武者,实力应该是通玄第一境。”   王顾辞在一旁补充,她回想起那晚的场景,俏脸依旧有些发白。   “而且他行事手段……极为果决,查抄魏家和鑫源父亲那些人的家产时,眼睛都没眨一下,第二天就开仓放粮,说是替天行道。”   她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魏鑫源,又飞快地低下头。   魏鑫源的脸色,更难看了。   章锋听完两人的叙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不客气道:   “巡天司。”   “这些年,是越来越不知分寸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积压已久的愠怒。   “青岗县那种穷乡僻壤,连个巡天司的分部都没有,按江湖上的规矩,本就该由你们魏家这种地方大族和宗派势力共治。”   “他巡天司说插手就插手,查抄家产,开仓放粮,收买人心……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   “仗着背后有皇权撑腰,真以为这青州的天,是他们一家说了算?”   章锋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巡天司的鄙夷和不满。   魏鑫源和王顾辞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章锋也没指望他们回答,他话锋一转,看向魏鑫源,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父亲的事,宗门知道了。”   “你放心,待我办完此行的正事,自会去横岳重镇走一趟,替你魏家周旋一二。”   “巡天司再霸道,我九河宗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魏鑫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感激,连忙躬身道谢:“多谢长老!”   章锋摆了摆手,目光投向官道远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沉声道:   “周旋是后话。”   “眼下,还是先办正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这次出来,你们也知道,是为了调查李程砚师弟的死因。”   魏鑫源和王顾辞神色一肃。   李程砚,九河宗的另一位长老,数月前在万妖山脉附近失踪,半月前,宗门内存放的命牌彻底碎裂,确认身陨。   “我在来横岳重镇之前,专程去了一趟楚天阔那里。”章锋缓缓说道。   楚天阔,天心宗的长老,潜龙榜上的强者,也是这次围剿牙铜城大军的统帅之一。   “从他嘴里,我问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名字。”   “伊阳。”   章锋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巡天司的人,隋宁府镇抚卫的指挥使,英杰榜第五十八位。”   “楚天阔说,此人行事诡异,明明有通玄境的修为,却一直伪装成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更巧的是,李程砚师弟失踪的那段时间,这个伊阳,正好也在万妖山脉附近活动。”   “而这次大军出征,此人又恰好以‘闭关疗伤’为由,留在了横岳重镇,没有随军出征。”   章锋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入城后,瞧瞧的去巡天司的驻地打听过,这个伊阳,根本不在驻地,也无人知其去向,其余留守的通玄境武者都在。”   “一个刚刚在横岳重镇露了脸的通玄境,不在驻地闭关,也不在城里走动,你说,他能去哪儿?”   魏鑫源心头一跳,突然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青岗县?”   章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一个通玄境,跑到青岗县那种地方开仓放粮,演一出青天大老爷的戏码?”   “这背后要是没鬼可能吗?”   虽然章锋只是怀疑,但对付一个区区通玄第一境的武者,一点怀疑,也足够了。   反正,对方也闹不起什么风浪。   “长老,那我们为何不直接进城……”王顾辞忍不住问。   “进城?”   章锋冷笑一声:“别忘了,横岳重镇现在谁说了算。”   “姜中天。”   “那个老狐狸,实力深不可测,又是巡天司的人。没有确凿的证据,我若是带人闯进他的地盘抓人,就是公然挑衅。”   “打草惊蛇是小,万一激化了宗门和巡天司的矛盾,这责任,我担不起。”   他看着官道尽头,眼神幽幽。   “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等。”   “守株待兔。”   “他总要回横岳重镇的。”   ……   三日后,午后。   官道远处,扬起一阵烟尘。   伊阳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身后的,是那群从牙铜城死里逃生的英杰榜武者,还有徐岷带着的十名镇抚卫。   这一路,并不太平。   牙铜城溃败的巫国大军,虽然主力被牵制,但仍有不少散兵游勇,像狼群一样,在万妖山脉的外围游荡。   伊日均遭遇了三波小规模的袭击,都被他以雷霆手段,尽数斩杀。   连番的血战,让这支本就士气低落的队伍,气氛愈发凝重。   伊阳的“破妄”神识,始终保持着最大范围的警戒,当队伍行至一处山道拐角时,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罗开山等人虽然不解,但见识过伊阳那恐怖的实力后,没人敢质疑,全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伊阳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树林深处。   他的神识,清晰地捕捉到了三股被刻意收敛的气息。   其中两股,是真罡境。   而第三股……   庞大,浑厚,如深渊,如山岳。   远超法身境!   伊阳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林间,巨石之后。   章锋见目标已经警觉,知道再藏下去已经没了意义。   他撤去敛息的秘术,三人的身形,缓缓自林间显现。   “长老,就是他!”   魏鑫源一眼就认出了队伍最前方,那个伪装成四十出头中年人的脸,正是几日前在青岗县城,那位杀伐果决的“李前辈”!   他激动地指着伊阳,向章锋确认。   就在这时。   队伍中,一名年轻的英杰榜武者,看着前方那三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惊慌。   “伊大人,怎么办?”   这一声“伊大人”,如同一道惊雷,在安静的山道上炸响。   正准备开口的伊阳,动作僵了一下。   对面的章锋,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着伊阳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朗声开口道:   “伊大人?”   “呵呵,原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隋宁府镇抚卫指挥使,伊阳,伊大人?”   “失敬,失敬。”   伊阳的瞳孔,彻底缩成了针尖,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三人的打扮。   九河宗的流水纹武服。   魏鑫源那张熟悉的脸。   还有那个气息恐怖如渊的陌生长老。   自己当初在万妖山脉击杀李程砚的事情,看来终究是……暴露了?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伊阳的面色没有半分变化,他看着章锋,沉声开口。   “阁下认错人了。”   “伊阳是谁,我不认识。”   “哈哈哈哈哈!”   章锋闻言,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伊指挥使,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要装聋作哑吗?”   随着他的笑声,一股属于通玄第四境的恐怖威压,轰然释放,那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朝着伊阳等人,当头碾压而来。   “也罢!”   章锋的笑声猛地一收,眼神变得森寒。   “既然伊大人不肯自报家门,那也无妨。”   “随本座,回九河宗走一趟吧。”   “届时,自有手段,让你开口!”   他话音刚落。   伊阳身后,那群本就吓破了胆的英杰榜武者,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有几人认出了章锋的身份,更是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九河宗的长老!   而且是法身境之上的强者!   他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架势,分明是冲着伊阳来的。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一名反应快的武者,当即一步跨出,朝着章锋,远远地拱手,声音都带着颤音。   “章……章长老息怒!”   “我等……我等确实是跟随伊阳返回横岳重镇,但……但与他素无交情,只是临时同行!还请长老明鉴!”   “对对对!我们跟他不熟!”   “长老明察!此事与我等无关啊!”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与伊阳划清界限。   罗开山和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同伴”,神色复杂。   他们没有开口,因为他们知道,在这种级别的强者面前,他们说什么都没用,贸然插手,只会白白送死。   陆青澜咬着下唇,右肩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她看着伊阳那道并不算宽阔的背影,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站出去。   伊阳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连头都没回,只是几不可查地,摆了摆手。   陆青澜的脚步,顿住了。   章锋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主动划清界限的武者。   “识时务者为俊杰。”   “尔等退到一旁,本座今日,只取伊阳一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定在伊阳身上,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   “倒是伊指挥使,本座有一事不明。”   “数月前,我九河宗长老李程砚,于万妖山脉失踪。”   “半月前,命牌碎裂,确认身陨。”   章锋盯着伊阳,一字一句地问道:“不知伊大人,可曾听闻此事?”   山道拐角处,风卷着碎雪刮过枯枝,发出呜咽声。   章锋那双眼睛冷如寒铁,落在伊阳身上,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数月前的事,九河宗的内务,我一个隋宁府的带刀武官从何得知?”伊阳面色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但他的右手搭在玄渊刀的刀柄上。   章锋笑了,笑声里全是不屑:“李师弟失踪的那段日子,你正好在万妖山脉。大军开拔,你又推脱闭关,转头潜入青岗县杀人立威。你真以为换了张脸,巡天司那点遮掩手段就能瞒过本座?”   通玄第四境的威压再度下沉。   周围的泥土被无形的气机压得微微凹陷,枯草齐齐贴伏在地。后方那群英杰榜武者被震得步步后退,有人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丝,忙不迭地又往后退开十数丈,生怕被卷入其中。   “长老,何必与他多费唇舌!”魏鑫源在一旁咬牙切齿,“此人手段阴毒,拿下稽查,一切自见分晓!”   伊阳没去看魏鑫源,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周遭地势。   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密林与深沟,后路被吓破胆的散兵堵塞,前路正是章锋。   归玄境,体内真气已完成周天归元,不仅凝聚出了完整的法身,更能引动周遭天地之势。方才那番言语试探,章锋根本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他要的只是把人带走。   落在九河宗手里,即便李程砚不是他杀的,他也绝不可能活着出来。   “怎么,伊大人还在盘算如何脱身?”章锋向前踏出一步,虚空中骤然响起江河奔涌的咆哮声。   一层淡蓝色的流光自章锋周身荡漾开来,那是九河宗功法大成后的异象,空气中的湿气被瞬间聚拢,凝结成一片肉眼可见的薄雾,将整条山道彻底锁死。   逃不掉。   距离横岳重镇还有一段距离,若是掉头逃窜,把后背露给一个归玄境强者,不出三息就会被追上一掌毙命。   唯一的生机,是反击争取空隙,或者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引来横岳重镇巡天司的关注。   伊阳体内的《乙木真阳经》无声运转,气海中那尊通透凝实的年轻法身虚影骤然睁目。   “章长老既然认定是我,那还等什么?”   伊阳的声音很轻,右手手腕一转,玄渊刀骤然出鞘半尺。   漆黑的刀身上,墨绿色的龙形玄光骤亮。   章锋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作冷冽的讥讽:“通玄第二境?原来你不仅瞒过了楚天阔,连大帐里的姜中天都被你蒙在鼓里,难怪敢这般狂妄……但显化境与归玄境的差距,不是靠一把破刀就能填平的!”   话音未落,章锋五指成掌,隔空朝着伊阳猛然握下。   漫天水雾随着真气轰然汇聚,化作一只数丈大小的幽蓝大手,撕破风雪,当头抓下!   ~~~~~~~   实在对不起大家,最近有点卡剧情了,第二章晚点发,等我理顺了剧情存点稿子月底爆更。 第365章 霸道的姜中天!   山道拐角处,风卷着碎雪刮过枯枝,发出呜咽声。   那只数丈大小的幽蓝大手,携着江河奔涌的咆哮,撕破风雪,对着伊阳当头抓下。   通玄第四境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牢牢的笼罩着众人,让他们不敢轻易出手。   伊阳身后,那些本就吓破了胆的英杰榜武者,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陆青澜咬着下唇,右肩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她看着伊阳那道并不算宽阔的背影,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站出去,但被那股庞大的威压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伊阳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惧色。   他体内的《乙木真阳经》无声运转,气海中那尊通透凝实的年轻法身虚影骤然睁目,已是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就在那幽蓝大手即将触碰到伊阳天灵盖的瞬间。   一道银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那银光,快得像一道划破乌云的闪电,精准地,从幽蓝大手的掌心,一穿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连一丝真气碰撞的余波都没有。   那只由漫天水雾与真气凝聚而成的幽蓝大手,在被银光贯穿的刹那,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无声无息地溃散、湮灭,化作漫天水汽,重新融入风雪之中。   银光去势不减,“咄”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伊阳身前三尺的官道之上。   直至枪尾,尽数没入冻土。   笔直的官道,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未曾出现,只有那杆银枪周围的积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一个完美的圆形。   这般对力量的极致掌控,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头皮发麻。   原本以为伊阳必死无疑的众人,纷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在原地。   而九河宗长老章锋脸上的狞笑也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那杆还在微微颤动的银色长枪,脸上先是惊愕,随即,那股属于归玄境强者的倨傲,被一种深深的忌惮所取代,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姜中天……”   “你怎么会在这里?!”章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伊阳的身后。   他一步迈出,便越过了伊阳,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将所有的风雪与杀机,都挡在了身后。   来人身穿极简的灰色窄袖武服,短发以黑铁簪束于脑后,面容普通,下颌宽阔,那双深灰近黑的眼眸,锐利得像两柄出了鞘的长枪。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杆银枪的枪柄,缓缓将其从冻土中拔出。   银枪在手,他整个人的气势,轰然一变。   那股内敛的锋芒,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众人定睛一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来者正是横岳重镇,副巡守使。   姜中天!   伊阳看着身前那道宽阔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刚才那一刻,他确实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若非姜中天及时赶到,他就算能活下来,也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姜中天没有理会身后众人的惊愕,他手持银枪,枪尖斜指地面,目光落在对面的章锋身上,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质问道:   “我出现在何处,不稀奇。”   “倒是章长老你,对我巡天司的总巡监出手,是何用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锋芒毕露的质问。   “难道,你们九河宗的手,已经长到可以伸进我巡天司的内务里来了吗?”   听到这番话,章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总巡监?   这个伊阳,不仅是隋宁府的指挥使,竟然还是总巡监?   这等职位,在巡天司内部,地位已然不低,立下一番功劳便可以统御一府之地,可谓位高权重。   若是杀了一个普通的指挥使,或许还能用误会来搪塞,可若是动了一名总巡监……   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但事已至此,他更不可能退缩。   身后,是宗门的任务,是老祖的怒火。   面前,是巡天司的顶尖强者,是横岳重镇说一不二的巡守使。   章锋强压下心中的忌惮,硬着头皮沉声开口解释道:   “我奉宗门之命,调查我宗李程砚长老的死因。”   “据我查证,李长老之死,与这位伊指挥使,脱不了干系。”   “所以,我必须将他带回宗门,查个水落石出!”   他刻意加重了“宗门”二字,试图用九河宗的威名,来压制对方。   “呵。”   姜中天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道:   “证据呢?”   他抬起眼皮,看着章锋,眼神锐利如刀。   “没有证据,就凭你一句‘脱不了干系’,就想在我横岳重镇的地界上,带走我巡天司的总巡监?”   “章长老,你这面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要么,拿出证据。”   “要么,现在就滚。”   姜中天的话,没有留半分情面,霸道至极。   章锋顿时被噎得脸上血气上涌,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他堂堂九河宗长老,归玄境的强者,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姜中天!”   章锋怒喝一声,眼中寒光暴涨。   “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区区通玄第二境,与我九河宗为敌?”   “我劝你最好想清楚!”   “李程砚师弟的祖上,曾对我宗老祖有恩,老祖他老人家,最是护短!”   “你若执意包庇此人,惹得宗师震怒,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他直接搬出了宗门背后那位真正的大靠山——九河宗的老祖,一位货真价实的武道宗师。   宗师之怒,足以让一州震动。   他不信,姜中天敢冒这个风险。   然而,姜中天听到这番威胁,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变得愈发冰冷,似乎是觉得这九河宗长老太不懂事一般。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手中那杆银枪,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   一股无形的、沉重到极致的力场,以枪尾落点为中心,轰然扩散。   章锋只觉得周遭的空气,在瞬间变得粘稠如水银,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重力,从四面八方,朝着他疯狂挤压而来。   他的护体真气,在那股重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咔嚓”一声,便应声碎裂。   “噗——”   章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膝一软,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跪了下去。   “神通!重岳!”   章锋的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   这是姜中天赖以成名的神通之一,能操控重力,压垮万物。   传闻中,他曾以此神通,将一头通玄圆满的妖兽,活活压成了一滩肉泥。   “啊——!”   章锋不甘受辱,发出一声怒吼,体内的真气疯狂爆发,试图抵抗那股无处不在的重压。   他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双目充血,整个人状若疯魔。   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绝对的神通之力面前,他那点反抗,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的腰,一寸寸弯了下去。   他的膝盖,离地面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屈辱地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那股庞大的重压,却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姜中天松开了握着枪柄的手,解除了神通。   章锋如蒙大赦,整个人晃了两下,摇摇欲坠,他强撑着身体,没有倒下,但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你……”   他抬起头,又惊又怒地看着姜中天。   姜中天却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溃逃回来的英杰榜武者,声音平淡,却又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听闻,数日前,我横岳重镇出征牙铜城的大军,在城外遭遇巫国埋伏,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没。”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伊阳身后的罗开山、谢云归等人,更是脸色大变。   章锋也是一愣,他只知道前去打探消息,却不知大军已经败了。   姜天中的目光,最终,重新落回了章锋的身上,那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天心宗的楚长老,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陆醉前辈,为了掩护大军撤退,独自断后,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我很好奇。”   姜中天向前走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章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章长老你,不久前才去过楚长老的军营打探消息。”   “转过头,我青州大军就遭到了宗师级的伏击。”   “而现在,你又恰好出现在这里,对我巡天司的候补总巡监痛下杀手。”   姜中天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笑道:   “你说,我是否可以认为,是你九河宗,与巫国暗中勾结,泄露了我军的情报?”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章锋的脑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姜中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勾结巫国?   泄露军情?   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别说他一个长老,就算是整个九河宗,都承受不起。   他想辩解,想怒斥对方血口喷人。   但他能说什么?   如果这件事是真,那时机太巧了,巧合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心慌。   姜中天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转过身,不再看章锋一眼,只是对着伊阳,以及罗开山、谢云归等巡天司出身的武者,淡淡地开口。   “走了。”   “回横岳重镇。”   伊阳点了点头,收起玄渊刀,跟在了姜中天的身后。   罗开山、谢云归等人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一行人,就这么在章锋以及魏鑫源、王顾辞的注视下,转身,朝着横岳重镇的方向,缓步离去。   山道上,那些刚刚还争先恐后与伊阳划清界限的宗派弟子、世家武者,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他们看着伊阳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脸色铁青、气息萎靡的九河宗长老,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知所措。   他们,被抛弃了,被巡天司抛弃了,也被九河宗无视了。   有人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章锋。   但章锋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垃圾。   他一言不发,转身,带着同样失魂落魄的魏鑫源和王顾辞,朝着另一个方向,踉跄离去。   只留下那群所谓的“英杰”,在呼啸的寒风中,面面相觑,满脸绝望。 第366章 宗师!宗师!   一天后,横岳重镇。   伊阳带着镇抚卫小队回到了镇中租下的大院。   正中心的主屋内,门窗合拢。   房间内伊阳盘腿坐在蒲团上,运转着体内真气,随着两个运气周天走完,他收起架势,睁开双目。   屋里没点炭盆,以伊阳的体魄来说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他吐出一口白气,思绪飘回昨天。   昨天跟着姜中天进城,城中大街上的气氛实在压抑。   出征牙铜城的大军残部陆陆续续逃回重镇,满城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伤员,城中的医馆门前排起长队,血水混着泥雪把青石板路染得乌黑,到处都是伤兵的哀嚎。   据小道消息所说,随军出征的两位潜龙榜高手,天心宗的楚天阔被抬进城时浑身是血,靠着宗门秘药吊住半条命,另一位化玄境的老辈强者陆醉,干脆没了踪影,流落在外生死不明。   安顿好手下之后,伊阳昨天被姜中天直接叫去了副巡守使府邸,也就是城主府。   书房里,姜中天没有闲谈,知道伊阳最想知道什么,他没有隐瞒直接把大军溃败的真相全说了出来。   他回想起昨日姜中天在书房里的原话。   “青州城那帮大人物脑子没坏,既然知道商余指使牙铜城的巫国人动手,自然清楚两边是有所联系的。”   “他们只是摸不准商余的真尊在不在牙铜城,当然哪怕对方真的在也不会轻易动手,毕竟对方是在可怕。”   “在横岳重镇的大军出征之时,暗地里其实跟着一位武道宗师压阵。”   昨天的伊阳当时听到这里,直接挑起眉头问了一句:   “有宗师压阵,还能被商余五箭射穿大营?”   姜中天站在书案后头,擦拭着手里的银枪,眼皮都没抬冷漠的回道:   “哪位宗师如果出手,自然能拦下那五道箭矢不会造成那么大的伤亡,但谁知道这次跟队的宗师,姓陆,出自青州四大世家之一的陆家。”   “商余搭弓射箭的时候,这位陆家宗师没有出手拦截。”   “这位宗师回来之后给出的说法,是当时正在参悟一门紧要功法,到了岔口,一时失察,让商余抢了先机。”   “直到大军被巫国骑兵彻底冲散,陆醉被巫国两名通玄五境的高手死死咬住,一路往万妖山脉深处追杀,这位陆家宗师才慢吞吞地现身。”   “他出手逼退敌军,顺手把半死不活的楚天阔捞了回来,至于其他人,一概没管。”   听到这套说辞,伊阳手里的茶盖磕用力的磕在碗沿上,发出一记脆响。   “修炼功法到了紧要关头?”   两军交战的前线,一位武道宗师在军营边上闭死关,连敌方宗师开弓放箭的动静都察觉不到?   这种鬼话,拿去骗没断奶的娃娃还差不多。   伊阳当时放下茶碗,看着姜中天直接点破事情的问道:   “他是故意的。”   姜中天停下擦枪的动作,把白布扔在桌上,也是面带怒色的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故意的。”   “陆醉早年与青州陆家主脉有过死仇,后来脱离家族成了散修。”   “这回陆青澜在青州城闯出名头,爷孙俩又凑到一块,陆家那位宗师压根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   “借商余的刀,把陆醉和陆青澜逼进死胡同,既除了家贼,又不用背杀害同族的骂名,算盘打得很精。”   伊阳坐在椅子上,食指敲了敲桌面。   “那几千名青州军精锐,还有几十号英杰榜上的好手,全给他当棋子了?”   “青州城那边不追责?”   姜中天把银枪立在墙角,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院子,像是见惯了这般事情平淡的回复道:   “追责?谁去追一位宗师的责?”   “陆醉名气是不小,战力够得上潜龙榜末尾,可他年纪太大了,气血早过了巅峰,这辈子都没希望修成三道神通迈入宗师境。”   “一个没了前途的老头子,背后又没有大势力撑腰,死在万妖山脉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至于那些死在牙铜城外的青州军士兵,在四大世家眼里,不过是一串需要划掉的数字,给点抚恤银子就算仁至义尽,拿什么跟一尊活着的武道宗师比分量?”   “除了楚天阔背靠天心宗,宗门里有老怪物坐镇,陆家宗师不敢看他死在当场,必须出手保下之外,其余人的性命,全是可以顺手抹掉的添头。”   “这就是现在的青州,也是现在的大虞。”   昨日书房里的对话在脑海中走了一遍,伊阳坐在蒲团上,吐出一口长气。   现在世间的秩序早就烂透了,没有一位绝对强者的镇压,各方势力就是谁都不服谁,全部都凭实力说话。   以前在三木村,伊阳以为跨入气血境就能安稳度日。   到了云林县、隋宁府,以为混上真罡境就能掌握自己的命。   如今迈进了通玄境,成了旁人嘴里的高手,坐在总巡监的位置上,回头一看,头顶上还有宗师,还有拿上千条人命当儿戏的世家老祖。   没有绝对的武力兜底,哪怕爬到通玄境,在更高层的棋手眼里,依旧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筹码。   陆醉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通玄五境,化玄修为,距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照样被人卖得干干净净,到现在还生死未卜。   “想不被人当成棋子,就得自己坐上棋手的位子。”   伊阳伸出粗糙的右手,握了握拳,骨节发出噼啪的爆鸣。   唯有把实力堆到无人敢惹的地步,说话才有分量,才能护住月欣,护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其他的规矩、大义、同僚情分,全都是扯淡。   收起杂念,伊阳把手伸进怀里,贴身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册子非纸非帛,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硝制而成,边缘有些磨损,封面上用古体字镌刻着五个大字。   《九霄雷音印》。   这是昨天离开府邸前,姜中天亲手送给伊阳的东西。   按照姜中天的说法,这是伊阳在青岗县宰了沈碧落等三名九邪教通玄境的报酬,也是两人接下来联手探索秘境的定金。   这本兽皮册子来头极大,不是寻常真功,也不是通玄境武者所学的玄功,而是一门货真价实的神功。   真功炼罡,玄功养相。   到了神功这一层,讲究的是借天地大势,落无边神威。   姜中天早年在一处古宗门遗址里摸出了这本册子,而那处遗址的下方,正是他们接下来要去闯的那座限制法身境以下进入的秘境。   伊阳低头翻开兽皮册子的第一页,回想起昨天姜中天递过册子时的神情。   那位向来冷硬的副巡守使,当时难得露出一丝无奈说道:   “这门《九霄雷音印》,杀伐之力极重,练成之后举手投足皆有雷霆之威。”   “我拿着它参悟了整整八年,里头的行气路线和神识共鸣法门太刁钻,对肉身强度和神识精度的要求高得离谱,我试了无数次,连第一层印法的门槛都没摸到。”   “你在神识一道上的天赋比我和卢大人都强,肉身底子也厚,这东西留在我手里是暴殄天物,给你或许能练出点名堂。”   “要是真能参透,过阵子进秘境,咱们的胜算也能多加两成。”   想到这里,伊阳手指摩挲着兽皮上凹凸不平的字迹,目光落在总纲的第一行字上。   “夫雷者,天地之枢机,阴阳之激荡;音者,神魂之震颤,万物之共鸣。九霄者,天之极高处也;雷音者,天地之怒声也。   此印法以自身真气为引,沟通九天雷霆之气,化雷为印、化音为刃。   一印既出,如天雷降世、如九霄震怒——攻时万雷加身,守时雷音护体。”   字句晦涩,里头记载的真气运转路线不仅要走寻常经脉,还要强行开辟数条隐脉,在体内引动气血与真气对撞,生生炸出雷音。   换做旁人,光是这第一步的经脉对撞,就能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震成肉泥。   没有强横到变态的体魄兜底,加上入微级别的神识实时引导,强行修炼就是找死。   难怪姜中天卡了八年都入不了门。   但这些让人头疼的门槛,在伊阳眼里根本不算事。   他有圆满境的《武极龙象身》,有《神骨血炼》淬出的铁骨,还有《乙木真阳经》源源不断的生机修复伤势。   更重要的是,只要他把这套印法完整演练一遍,触发脑海里的天命面板,剩下的熟练度,拿汗水和时间往上堆就是了。   六十倍的修炼速度,没有瓶颈,没有门槛。   管它什么古宗门的不传神功,只要收录进面板,迟早能把它肝到圆满!   伊阳把兽皮册子平铺在膝盖上,逐字逐句地往下研读,双手十指随着图谱上的记载,开始在胸前结出一个个古怪繁复的印诀。 第367章 修炼第一式,静待十天之后   伊阳盘膝坐在蒲团上,膝头摊开那本兽皮册子。   这门神功《九霄雷音印》一共九式。   惊蛰式、春雷式、雷音式、雷狱式、千雷式、万雷式、雷劫式、雷帝式、九霄式。   伊阳先把后面八页翻过去,只看功法的第一式惊蛰式。   此招讲究“春雷初动,万物皆惊。”   按照兽皮上的记载,这第一式不主杀伐,算是个引子。   把体内的雷性唤醒,跟九天之上的雷云搭上一条线,以后用后面八式的时候,就能直接从天上借力。   听着简单,练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伊阳照着图谱,双手在胸前结出惊蛰印。   大拇指扣住无名指根,其余三指交叉相抵,留出掌心一寸空隙。   丹田气海里,那尊二十岁模样的法身雏形睁开眼,碧绿色的真气顺着经脉往外涌,一路向上,直奔双臂。   问题就出在双臂这儿。   《九霄雷音印》走的不是十二正经,也不是奇经八脉,它要求真气在冲过肩井穴之后,直接撞向手臂内侧的几处盲端隐脉,再用气血之力从外往里挤压,两股力量在肉里头硬碰硬,生生撞出雷音。   换个肉身虚弱点的通玄境过来,这一下就能把整条胳膊的经脉全废掉。   怪不得姜中天说这门功法十分的难以修炼。   伊阳没犹豫,调动《武极龙象身》的气血,配合真气,朝着右臂内侧的第一处隐脉撞了过去。   噗。   只见他的右臂的肌肉鼓起老高,皮肤下头传出悶雷滚动的动静。   隐脉被撞开了一条缝,剧烈的酸麻感顺着骨头缝往脑门上冲,右手的五根手指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结好的印诀直接散了。   气血逆行,喉咙里泛起一股甜腥味,伊阳把涌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运转《乙木真阳经》。   碧绿色的真气刷过右臂受损的经脉,撕裂的细小口子在生机的滋养下迅速弥合,连半息工夫都没用上。   铁骨撑着架子,龙象身抗住冲击,乙木真气负责善后,有着三门强大功法的配合,所谓的修炼门槛,也就是多花点工夫的事。   “再来。”   伊阳重新结印,再次调动真气和气血,往隐脉里头硬闯。   一遍,两遍,十遍。   房间里不时响起骨骼摩擦和气血碰撞的噼啪声。   伊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还没滴到衣襟上,就被体表散发出的高温蒸干。   两个时辰过去。   双臂内侧的六条隐脉被全数破开,体内的真气顺着新开辟的通道涌入掌心,在两掌之间的空隙里头高速旋转、摩擦。   屋里的空气变得干燥,桌上茶壶里的水无风自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伊阳双肩下沉,把全身的气血和真气往掌心一合。   嗡。   掌心之间,一点紫白色的亮光跳了出来。   亮光越聚越多,凝成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紫白色小印,在伊阳双掌之间上下沉浮,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脑海中的天命面板跳了一下。   【九霄雷音印·惊蛰式(入门)(60/30000)】   成了。   就在面板字迹刷新的同一息,伊阳掌心那枚紫白小印轻轻颤动了一下,一股无形的波动顺着他的头顶百会穴直冲而上,穿透房顶瓦片,没入高空。   轰隆!   横岳重镇上空,原本灰蒙蒙的铅云深处,平白无故响起一道惊雷。   雷声滚过整座城池,震得沿街铺面的窗纸嗡嗡作响,屋檐上积攒的残雪哗啦啦往下掉。   街道上。   几个正搀扶着伤兵往医馆走的青州军汉子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什么情况?这大冬天的,怎么打起雷了?”   “旱天雷?不对啊,刚才还下雪呢,冬雷震震,这是什么兆头?”   医馆门口,排队等药的罗开山正用好手托着断臂,听到头顶的雷声,吓得脖子一缩,抬头骂了一句:“贼老天,嫌咱们死的人还不够多是吧,这时候劈什么雷!”   酒楼客栈里,不少还没睡的武者推开窗户,探头往外张望,骂骂咧咧地关上窗。   伊阳收回手印,感受着指尖残留的那一丝麻痹感,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不愧是神功。   光是入门的第一式,就有如此威力,若是练到大成,一印推出,引动九天神雷,那又是何等景象?   这门功法,将成为他手上,除却神识攻击之外,最强大的攻伐手段。   紧接着,伊阳没再继续练印法,经脉刚扩开,得缓缓,贪多嚼不烂。   他心念一动,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三只被层层符纸封印的木盒。   左边是个暗金色的盒子,从金阳寺那位九邪教长老阴息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中间是个红木血盒,万峰县外头宰了血使叶寒倩得来的战利品。   右边是个刚封好没几天的铁木盒,青岗县沈碧落随身带着的玩意儿。   这三个盒子里头,装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灵血真神像。   以前,伊阳实力不够,神识不强,每次试图探查,都会被其中蕴含的混乱意念冲击,不得不将其封存。   但现在,不一样了。   通玄二境显化修为,识海里蹲着一丈二尺高的金猿,外加刚摸清楚了灵血真神那外强中干的底细。   在青岗县,连三丈高的大神像都被他一巴掌拍碎了,里头那缕神念更是被金猿吓得当场离开,留下神念本源。   更重要的是,灵血真神在青岗县献出来的那滴神念本源,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蚊子腿也是肉,三个加一块,怎么也能榨出点油水来。”   伊阳伸手,揭掉了第一个暗金色盒子上的符纸,咔哒一声掰开锁扣。   只见盒子里铺着一层干涸发黑的血泥,中间躺着一尊三首六臂的小神像,只有巴掌大小,雕刻得狰狞古怪。   伊阳没有犹豫太久,他伸出手,直接朝着第一尊,那血红色的雕像,抓了过去。   手指与雕像接触的瞬间。   一股庞大的、混乱的、充满了狂热与暴戾的意念,如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指尖,疯狂涌入他的识海。   又是那片熟悉的血海幻境。   又是那成千上万个狂热信徒的癫狂呼喊。   “献祭……为了真神……”   “永生……极乐……”   伊阳的意识,再次被强行拉入其中,但他这次,没有丝毫慌乱。   “给我,破!”   他心念一动,识海中那尊一丈二尺高的金色巨猿,猛地睁开三只眼睛,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   金色的神光,如涟漪般扫过整个识海。   那片由信徒执念构成的血海幻境,在这声咆哮中,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如被阳光暴晒的冰雪,寸寸消融、崩解。   幻境破碎。   伊阳的意识回归本体。   他看到,那尊血红色的雕像表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   一滴比之前在青岗县获得的那滴要小上许多,但同样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液体,从裂缝中,缓缓渗透出来。   成了!   伊阳见神像出现裂痕,随手把盒子里那尊已经变成死物的三首六臂神像拿出来,手指头一用力。   咔嚓。   神像碎成一地渣子,里头没藏别的夹层。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目光投向桌上剩下的两个盒子。   动作麻利点,争取一锅端了。   伊阳伸手撕掉中间红木血盒和右边铁木盒上的封条,两只手同时掀开盒盖,之后如法炮制,又接连触碰了另外两尊雕像。   识海中,又是两场如出一辙的幻境冲击,又被金色巨猿两声咆哮,轻松震碎。   前后加起来不到十息功夫。   困扰了伊阳好几个月、让他一直不敢随便乱碰的三个邪神神像,就这么被连锅端了。   同时伊阳的识海之内也出现了三滴小小的神念本源。   外边桌上的两尊小神像失去了光泽,表面裂开几道缝,变成两块破石头。   伊阳伸手一拂,把桌上的石头渣子连同三个空盒子一块儿扫进垃圾篓里,待会儿烧火的时候顺手添进灶膛,毁尸灭迹。   做完这些,他重新盘起腿,闭上眼,心神回到识海。   金猿的右爪里,还捏着十天前从青岗县弄来的那滴豌豆大小的金色液体。   那滴大的神念本源,被金火烧了十来天,外头的黑雾少了大概十分之一,里头还有成千上万道信徒的恶念在乱窜,照这个进度,还得磨上两三个月才能彻底干净。   而在金猿的左爪上,三滴芝麻粒大小的金色液体并排飘着。   这三滴小的,是从三个小神像里榨出来的,因为神像平时没怎么受过活人献祭,里头掺杂的信徒恶念少得可怜,只有几缕黑丝在液体里头游动。   伊阳将这三滴本源放到近处观察,仔细感知了一下其中蕴含的神魂力量。   他很快得出了结论。   这三滴本源加起来,能量的总和,大约只有之前那一滴的五分之一。   想要靠它们,直接突破到神识第三境“摄灵”,根本不可能。   但……   若是用来冲击第二境“破妄”的圆满,却是绰绰有余。   伊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识海中,那滴被金色心火缓缓净化的、最大的神念本源上。   按照现在的速度,想要彻底净化它,至少还需要两三个月。   等不了那么久。   如今牙铜城大败,青州局势动荡,商余这位宗师在暗处虎视眈眈,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暴,什么时候会来。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先突破到第二境圆满,总好过在这里干等。”   伊阳很快做出了决断,他相信,只要自己的神识境界再进一步,金色巨猿的力量也会随之增强,到时候,净化那滴最大本源的速度,必然会大大加快。   这才是最稳妥、最高效的选择。   “停下。”   伊阳向识海中的金色巨猿,下达了新的指令。   巨猿掌心那团燃烧的金色心火,缓缓熄灭。   “炼化它们。”   伊阳又指向那三滴新获得的小号神念本源。   金色巨猿伸出另一只手,将那三滴液体,一把抓了过来,重新催动心火,开始灼烧。   这一次,净化的过程,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伊阳能清晰地看到,一缕缕纤细的黑色雾气,被迅速从那三滴液体中逼出,又在心火的灼烧下,化作虚无。   照这个速度……   伊阳默默估算了一下。   “十天。”   最多十天,他就能将这三滴神念本源彻底净化、吸收。   到那时,他的神识,将真正迈入“破妄”境圆满。   伊阳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场新的蜕变,即将到来。 第368章 修炼药方   五天后,横岳重镇。   伊阳租下的大院内,主屋门窗紧闭,只见这屋里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水面浮现淡淡的褐色,蒸腾的热气不断的冒出   伊阳健硕的身躯浸在其中,双目紧闭,周身肌肉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突然桶中紧闭的双目睁开,这几天伊阳足不出户,全身心都沉浸在《九霄雷音印》的修炼之上。   双臂内侧那六条刚开辟出来的隐脉,经过这几日反复的真气冲刷和气血碰撞,已经被扩宽了一圈。   伊阳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再合拢。   掌心之间,一枚紫白色的小印跳了出来,比五天前凝实了一大截,电光在指缝里头乱窜,带起噼里啪啦的脆响。   神功难练,那是针对普通武者。   只要在天命面板上浮现,每天刻苦的坚持修炼地把熟练度刷上去,再刁钻的功法也得变成身体本能。   散去掌心的雷印,伊阳双手撑着桶沿,从水里站起身。   水珠顺着小麦色的精悍肌肉往下淌,还没落回桶里,体表腾起的热气就把水渍蒸干了。   他跨出浴桶,拿过搭在架子上的深色武服穿上,又把贴身的玄渊刀带在身上扣好。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   “稍等。”   伊阳回了一句,顺手拿过布带,把满头青黑的头发束在脑后。   他又照了照铜镜,发现还是那一副四十岁的中年模样,看来没有使出“显化”的能力,想要真正的恢复年轻还要一段的距离,虽然伊阳可以使用《千幻影面》控制自己的样貌,但那终究是虚假的。   确认身上没留下半点异样气息,伊阳拉开门闩,迈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徐岷正双手垂在身侧,老老实实地候在台阶下头。   见伊阳出来,徐岷上前两步,抱拳行礼道:   “大人。”   徐岷先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嗓门汇报:“您交代的差事,属下这几天带着兄弟们把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全跑遍了。”   “赤血参、九阳芝、百年地火莲、纯阳金藤,还有炎流火草,这五味阳属性的辅药,属下都按百年份的标准收齐了。”   说到这儿,徐岷停顿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并递上一副清单:   “只是……”   “唯独单子上排第一的那味主药,金阳蛇心果,城里头所有的药铺掌柜都说没现货。”   伊阳站在台阶上,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一点风声都没有?”   这药浴方子,是他从那本残缺的《神骨血炼》里看到的。   铁骨这一重虽然入了门,但越往后练,对气血的消耗就越恐怖。   光靠吃丹药和肉食,消化的速度根本跟不上骨骼淬炼的亏空,水泽灵滴又用一滴少一滴,必须得留着当保命底牌。   按照秘籍上的说法,用这几味至阳的百年宝药熬汤泡澡,药力能顺着毛孔直达骨髓,不仅能补足亏空的气血,还能把淬骨的效率往上提一大截。   省下来的全都是实打实的时间。   也就是横岳重镇就卡在万妖山脉的山口上,每天进山搏命的武者多如牛毛,流出来的天材地宝也多。   要是放在隋宁府那种地方,别说五天收齐五味百年大药,就是给上五个月,能凑出一两样就算烧高香了。   徐岷见伊阳发问,赶忙接话:“回大人,一点消息都没有倒不至于。”   “属下昨天在西市一家老字号药铺盘账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那掌柜的收了属下五两碎银子,才吐了点口风。”   “说是三天前,有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武者去他铺子里问过价,手里头就有着一颗刚从万妖山脉里摘出来的金阳蛇心果。”   “那掌柜的本来想吃下来,结果对方狮子大开口,不要银票,也不要寻常灵晶,非得要换什么特定的高阶丹药,额外还要搭上一百枚灵晶。”   “条件太苛刻,掌柜的嫌利润太薄还担风险,就没敢接这茬,把人给打发走了。”   伊阳听完,点了点头。   有东西就行,只要东西还在城里,开出条件就能谈。   在这个节骨眼上,灵晶放着也是堆积在储物戒中,这世道能换成实力的玩意儿,才叫好东西。   “那人现在落脚在哪儿?”伊阳问。   徐岷低头回道:“那武者警觉得很,离开药铺就钻进了城南的地下黑市,属下怕打草惊蛇,只派了两个机灵的兄弟在黑市外围盯着,还没往深了查。”   “去查清楚。”   伊阳走下台阶,站在院子当央,语气平淡的吩咐道:“摸准他的底细和住处,别惊动旁人,摸清了回来报我,这笔买卖我亲自去谈。”   “明白!”   徐岷应下差事,却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他脸上露出几分凝重,抬头看向伊阳:“大人,还有桩大事。”   “城里这两天都在传,副巡守使姜中天大人,已经离开重镇了。”   伊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岷以为自家大人还不知道这内情,急忙把打听来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据说是青州城那边又调拨了一支五千人的精锐大军过来,姜大人此行就是去半路接手兵权的。”   “现在城里头的风声都在流传,说姜大人接了兵马之后,根本不进城休整,直接就要拉着队伍翻过万妖山脉,再次征讨牙铜城!”   “外头那些茶馆酒肆的武者都在传,说姜大人这是咽不下前几天大军惨败的恶气,立了军令状,非得把牙铜城给平了,把咱们大虞巡天司丢掉的脸面给硬生生挣回来!”   徐岷说得起劲,胸脯都挺高了两寸。   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着自家顶头上司的靠山这般威风,自然也跟着提气。   伊阳听完,没吭声,也没接这话茬。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姜中天要走的事,早在前几天两人在城主府书房密谈的时候,对方就已经跟他通过气了,里头的弯弯绕绕,比徐岷在街面上听来的相差很大,这场战斗是姜中天主动请缨的。 第369章 姜中天离开的原因,提升排名   上次牙铜城外那场大败,是因为陆家那位武道宗师在故意为之,他放任商余五箭射穿大营,导致几千青州军精锐折在山里,楚天阔重伤垂死,陆醉失踪。   这消息传回青州城,导致整座青州城直接就闹起一片喧哗。   在青州那些世家豪门乃至寻常武者的眼里,南疆巫国那就是一群没开化的山野蛮子,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   堂堂大虞王朝的正规军,由两位堪比潜龙榜上的顶流高手带队,居然被一群蛮子打得全军覆没,连统帅都差点交代在那儿。   这脸丢得太大了,简直是让人不敢相信。   青州城里的百姓或者都纷纷斥责横岳重镇无能,这样的表现怎么能守护好这一处青州的门户之一呢?要是让那些蛮子通过横岳重镇跨进青州,他们不是危险了吗。   但这还只是表面上的麻烦。   真正让姜中天主动请缨出战的原因,是另外两座重镇的动静。   万妖山脉一共设了三座重镇。   居中的玄冥重镇,那是皇城商贸司的大本营,里头坐镇的全是京城派下来的过江龙,一直盯着青州这块肥肉流口水。   居西的万妖重镇,则是青州本地四大世家和两大宗派的地盘,关系网盘根错节。   唯独东边的这座横岳重镇,因为姜中天这个既不靠世家、也不投宗派的巡天司狠人坐镇,各方势力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现在楚天阔重伤,陆醉失踪生死不知,横岳重镇的顶尖战力一下子空了一大半,守军也是人心惶惶。   玄冥重镇的商贸司,还有万妖重镇的世家宗门,闻着味儿就围上来了。   这两天发往青州巡天司总部的折子跟雪片似的,全都在弹劾横岳重镇防务空虚,提议由另外两座重镇派人过来“协防接管”。   说白了,就是看横岳重镇出了漏子,想趁火打劫,把手伸进来分一杯羹。   互市一开,每天从横岳重镇过手的灵材、矿石、丹药,那都是用金山银山来算的,谁看着不眼红?   姜中天这次主动向青州总部请命出征,第一层目的,就是要拿牙铜城开刀。   他得用一场实打实的大胜,把商贸司和四大世家伸过来的爪子给剁回去,告诉青州城里那帮老狐狸,横岳重镇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至于第二层目的,那就事关他自己的利益了。   潜龙榜四年一度的重新排名,就要开始了。   算算日子,距离新一轮的潜龙榜放榜,也就剩大半年工夫了。   姜中天是个在青州无根无萍的强者,早年他跟随着卢权安,后来一步步杀出来,在青州既没有千年世家给他供血,也没有大宗门给他兜底。   他卡在通玄五境圆满已经有些年头了,手中修成了两道神通,就差最后一道神通,就能迈过那道坎,成就武道宗师,那可谓是海阔天空。   可修炼第三道神通突破宗师境需要海量的资源,哪怕有横岳重镇的利益分润都不太够。   那背后没有靠山的姜中天唯一指望,就是冲进潜龙榜前一百名。   大虞王朝的潜龙榜,收录天下通玄境强者,但凡能挤进前一百的,朝廷每年都有一笔天文数字般的皇室资源直接下发进行奖励,里头甚至包含宗师境才能用到的天材地宝。   之前在天韵雅阁,姜中天联合白羽尘、楚天阔硬撼九邪教的血幻尊者,已经攒下了一份不小的战绩。   这回牙铜城里头,可是有着两位巫国的通玄圆满强者坐镇。   姜中天打算一人独战这两大高手,只要能阵斩其中一人,再把牙铜城给破开,等潜龙榜重排的时候,他有如此惊人的战绩排名定能往前提一大截,稳稳跨进前一百的门槛。   既能保住手里的权柄,又能赚够冲击宗师的资粮。   所以这一仗,姜中天非打不可,不仅要打,还得赢得漂漂亮亮。   院子里,风吹过墙头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伊阳把脑子里的念头理顺,看着面前的徐岷,吩咐道:“大人物们的事,少打听,把咱们自己手头的活干利索就行。”   “去城南黑市吧,注意换身行头,别穿镇抚卫的衣裳。”   “是!属下这就去办!”   徐岷抱了抱拳,转身快步走出院门,顺手把大门给带上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阳站在原地没动,原本平稳的呼吸往下沉了半分,在心中暗道:   “麻烦了,虽然早知道了这件事,但真发生的时候还是有些不习惯。”   因为姜中天这一走,横岳重镇的顶梁柱就抽空了。   城里头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白羽尘在拍卖会那晚被血幻尊者打成重伤;楚天阔更惨,被商余一箭射穿了肩胛骨,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还没好;陆醉干脆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偌大一个横岳重镇,明面上的顶尖高手全趴窝了。   可城外头呢?   伊阳脑子里浮现出五天前,在官道拐角处拦路的那个九河宗长老,章锋。   对方是通玄第四境,归玄境的修为。   当时要不是姜中天及时赶到,一枪破了那只幽蓝大手,还拿重岳神通压了对方一头,伊阳哪怕把底牌全掀了,能不能从章锋手里全须全尾地脱身都是两说。   归玄境和显化境之间,隔着一道完整法身的鸿沟,真气储备更是天差地别。   那天章锋虽然被姜中天扣了一顶“勾结巫国”的大帽子,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滚了,但九河宗死了一位长老是铁打的事实。   按章锋那天透露出来的口风,死掉的李程砚祖上对九河宗那位宗师老祖有恩,这事儿九河宗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之前有姜中天这尊大神在城里镇着,章锋投鼠忌器,不敢踏进横岳重镇半步。   现在姜中天前脚刚带兵离开,后脚消息就会传进九河宗的耳朵里。   没有了姜中天的威慑,一个归玄境的宗门长老,为了给自家老祖一个交代,会不会铤而走险,趁夜摸进城里来强行拿人?   伊阳从来不习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敌人的讲规矩和仁慈上头。   章锋只要不傻,就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空档期。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伊阳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掌心。   内视之下可以看到自己的皮肤下,铁灰色的骨骼泛着一层致密的冷光,但距离《神骨血炼》第二重的“玄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是距离小成已经不远了。   小成的“铁骨“就能单用肉身匹敌通玄第二境的强者,绝对是不小的提升。   至于一旦练成玄骨,骨骼化作气脉,光凭肉身强度就能硬撼通玄圆满,到那时候,章锋那种归玄境的货色,就算站在面前让他打,他也得崩掉几颗牙。   还有识海里头那三滴小的神念本源,还得再磨上五天才能彻底消化干净。   “金阳蛇心果,必须得弄到手。” 第370章 东西居然在她手上   午后,徐岷从城南黑市带回了消息,那个手里捏着金阳蛇心果的武者,落脚在西城一处偏僻的民宅里。   得到消息之后伊阳决定不带手下单独前往,他套上一件灰扑扑的斗篷,独自出了门。   现在章锋那个归玄境的老东西还在城外盯着,不知道他有没有手下在城中,还是小心一些行事为好,现在姜中天不在城内动静越小越安全。   西城的这一处民宅倒是十分的偏僻,两侧都是些低矮的泥瓦房,地上积着残雪,没想到能取得金阳蛇心果的武者会居住带这种地方,事情看来不简单。   要知道,金阳蛇心果这般珍贵的灵物在万妖山脉当中肯定有妖物镇守,能将其拿下说明那人实力不简单,有这般实力自然是不会缺钱,所以住在这等地方,绝对有隐情。   伊阳走到巷子尽头,停在那座独门小院外,运用自己破妄神识悄无声息的穿透木门与砖墙,往院里探去。   这屋内有两道气机,其中一道是真罡境圆满,气血有些亏空,正站立在一旁向另一人汇报消息。   看穿做打扮这应该就是三天前去药铺问价的那个武者,可当神识扫过屋里另一个人的时候,伊阳挑了挑眉。   那是个年轻女子,右肩包扎着厚厚的纱布,正坐在椅子上用伤药擦拭手腕上的护腕布带,这还是个熟人。   这女子正是横岳重镇的第一英杰,陆青澜。   从屋内两人的关系和地位来看,那个去药铺卖金阳蛇心果的武者,居然是陆青澜身边的老仆。   这倒是巧了,见居然是熟人,伊阳收回神识走上前,屈指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听到动静,屋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那名真罡境圆满的老仆放下水碗,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快步走到门后:   “谁?”   “买药的人。”   伊阳站在门外,语气平淡的说道。   门栓拉开一条缝,老仆顺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屋里的陆青澜也抬起头,视线越过老仆的肩膀,落在门外那张四十出头的中年面孔上。   主仆俩都愣了一下。   老仆显然是认出了这位声名显赫的强者,并且知道对方救下了自己的主人,他赶忙拉开木门,侧身让开道路,态度恭敬:   “原来是伊大人,快请进。”   伊阳迈步跨过门槛,解开斗篷的系带,随手搭在臂弯里。   陆青澜从椅子上站起身,右肩的伤势牵动,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对着伊阳抱了抱拳:   “伊大人。”   “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伊阳也没客套,径直走到桌边,拉开一张木椅坐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老仆,又看向陆青澜,开门见山:   “我听说你这位手下,三天前在西市药铺露过一颗金阳蛇心果。”   “我最近练功缺这味主药,特意过来问问。”   “开个价吧,要灵晶还是要什么丹药,只要我手里有,绝不还价。”   老仆听见这话,脸皮抽动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他在黑市藏头露尾这么些天,自以为行踪隐秘,没曾想人家不到半天工夫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看来这位伊大人的消息十分的灵通啊,要是这位爷刚才动了杀人夺宝的心思,自己这把老骨头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青澜听完伊阳的话,先是一怔,随后转头看向老仆:   “福伯,把果子拿出来。”   叫福伯的老仆不敢怠慢,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双手捧着放到伊阳面前的桌面上。   盒盖还没打开,一股燥热的阳和之气就已经顺着缝隙透了出来,看样子确实是百年份以上的金阳蛇心果。   伊阳伸手按在玉盒上,抬眼看向陆青澜:“说吧,想要什么条件?”   听见伊阳的话陆青澜摇了摇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不用。”   “这颗果子,伊大人直接拿去用就是。”   “前几天在青岗县城外,要是没有伊大人出手拦下通巴勒的追兵,我早就没命了。”   “一颗果子而已,就当是报答伊大人的救命之恩。”   白送?   伊阳手指在玉盒表面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急着往怀里揣。   在三木村砍了六十年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   而且这颗金阳蛇心果生在万妖山脉深处,周围必有高阶妖兽盘踞,这老仆不过是真罡境圆满的修为,怎么敢往那种绝地里头钻?   “无功不受禄。”   伊阳看着陆青澜,问了一句:“青岗县外那场战斗,我是为了自保,顺手为之罢了。”   “我倒是好奇,你这位老仆只有真罡境圆满,他不好好在城里照看你,跑去万妖山脉深处摘这果子干什么?”   陆青澜沉默了两息,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右手手腕最后还是打算实话实说:   “实不相瞒,是我让福伯进山的。”   “那天在官道上,姜副巡守使说我爷爷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被巫国两个通玄五境的高手咬住,一路往万妖山脉深处退去了。”   “我不信我爷爷会死在那些蛮子手里。”   “我身上有伤,城里又有不少人在盯着我的动静,我不方便出面,只能让福伯带着几名跑山客进山去寻。”   “可惜他们在山里找了两天,连我爷爷留下的半点痕迹都没摸到,反倒是在一处偏僻的岩缝里撞见了这颗成熟的金阳蛇心果。”   “福伯想着我伤势未愈,想拿这果子去药铺换两颗疗伤的高阶丹药,这才露了行藏。”   “既然这果子对伊大人有用,大人拿去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前因后果全对上了,伊阳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盒将其打开,只见匣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冰蚕丝。   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金色蛇鳞纹路的赤红果子静静躺着,一股燥热的阳和之气扑面而来。   确是百年份的金阳蛇心果无疑。   这果子对他淬炼《神骨血炼》的铁骨至关重要,能省下大把苦修的时间。   既然对方把话挑明了,再推辞就是矫情。   “行,那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伊阳手腕一翻,直接把桌上的玉盒收进储物戒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把斗篷重新披回肩上:   “东西到手,就不打扰陆小姐养伤了。”   “告辞。”   说完,伊阳转身就往屋外走。   刚迈出两步,右脚还没跨过门槛身后就传来声音喊道:   “伊大人,留步。”   ~~~~~~~~~   今天连更三章,之后九点半的就没有了,求求礼物 第371章 无比珍贵的交易之物   身后传来陆青澜的喊声,听见声音伊阳脚步一顿,停在门框边上。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刚才陆青澜那么痛快地把价值百枚灵晶的宝药白送出来,要说没点请求,那才叫见鬼了。   伊阳转过身,看着站在桌边的陆青澜:   “陆小姐还有事?”   陆青澜站直身子,深棕色的眸子盯着伊阳郑重的说道:   “借着那颗果子的缘由,我想跟伊大人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伊阳站在原地没动,手搭在门框上。   “请伊大人陪我进一趟万妖山脉深处,找我爷爷。”   陆青澜把话挑明:   “我爷爷是通玄五境化玄境圆满的强者,哪怕被两名同境的巫国武者围攻,也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陨落。”   “他一定是受了重伤,躲在山脉深处的某个地方闭关疗伤。”   “我现在需要一个信得过、而且实力足够强的帮手,陪我进山把人找回来。”   万妖山脉深处。   伊阳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几个字的分量。   万妖山脉深处是什么地方?   那是连法身境强者进去都得掉层皮的绝地,里头不仅有高阶妖兽,现在更是游荡着不少巫国的精锐斥候,甚至还有追杀陆醉的那两名巫国通玄圆满高手。   这趟差事,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往鬼门关里闯。   “陆小姐太高看我了。”   伊阳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摇头:   “万妖山脉深处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   “追杀令祖的,是两名通玄圆满的巫国高手,我就一个刚入通玄境没多久的武者,掺和进这种局里,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况且咱们非亲非故,就凭刚才那颗果子,可不够买我这条命。”   “好处呢?”   伊阳问得很直接。   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能让他心动的筹码,哪怕陆青澜说破大天,他也不会往那个火坑里跳半步。   陆青澜似乎早就料到伊阳会这么说。   她转过头,对着旁边的老仆吩咐道:   “福伯,你先出去,把院门守好,别让任何人靠近。”   福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伊阳,又看了看自家小姐,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小姐,您的伤还没好利索,这……”   伊阳的实力太强,又是个摸不清底细的巡天司武官,把重伤的小姐单独留在这人屋里,福伯心里头实在不踏实。   “出去。”   陆青澜吐出两个字,语气不容商量。   福伯叹了口气,不敢违逆自家小姐的脾气,警惕地看了伊阳一眼,迈步走出房门,顺手把两扇木门从外头合上了。   屋里头的光线暗了下来。   伊阳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重新走到桌边,看着陆青澜:   “把人都支走了,看来陆小姐拿出来的东西,分量不轻。”   陆青澜没接话,抬起左手,在右手的储物戒上一抹。   桌面上多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贴身软甲,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青色,非金非玉,表面布满了细密如鱼鳞般的天然纹路。   软甲刚一拿出来,屋里头的温度就往下降了几分。   一层肉眼可见的青色荧光在甲叶表面流转,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透出一股活物特有的灵动气息。   只是在软甲的左胸位置,有一道三寸长的豁口,豁口边缘的鳞片有些暗淡,破坏了整件软甲的浑圆气机。   伊阳盯着桌上的软甲,呼吸重了一分。   他眼睛里的深黑褐色瞳孔缩了缩。   灵性。   这件软甲上头,带着一股和玄渊刀、寒霄剑同源的灵性波动。   这是一件灵兵!   而且还是所有兵器谱系里头,最罕见、最难锻造的甲胄类灵兵!   前阵子在天韵雅阁的拍卖会上,一件极品宝器级别的“寒渊鳞甲”,就被二层包厢的通玄境武者拍出了三百九十二枚灵晶的天价。   至于灵兵级别的甲胄,哪怕是残缺的,也根本不会流入市面,全被各大世家和顶尖宗门当成传家宝死死捂在手里。   原因无他,刀剑再锋利,也只是杀人的玩意儿;可一件顶级的护身甲胄,关键时刻是能替武者挡灾续命的!   对伊阳这种把小命看得比天还重的人来说,这件青色软甲的诱惑力,比十把寒霄剑加起来还要大得多。   陆青澜伸手抚过软甲胸口的那道豁口,开口解释:   “这件甲胄,名为‘青云流光甲’。”   “它原本是我陆家祖传的一件完整灵兵,早年我爷爷脱离陆家主脉的时候,拼着重伤把它带了出来,主脉那边追杀的时候,在上面留下了一道创伤,导致它成了残缺灵兵。”   “虽然残缺了,但它的底子还在,里头的灵性也没有消散。”   “穿上它,哪怕不动用分毫真气,单凭甲胄本身的材质,就能硬抗通玄第三境法身强者的全力攻击而不损。”   “若是往里头灌注通玄境真气,彻底激发甲胄里的护体青光,就算是通玄五境圆满的强者出手,它也能替主人死死挡下三击。”   “日后要是能寻到天材地宝把胸口的裂痕修补完整,到了宗师之战里头,它一样能派上大用场。”   陆青澜抬起头,迎上伊阳的视线:   “只要伊大人答应陪我进山找回我爷爷,无论最后是生是死,这件青云流光甲,现在就是大人的了。”   屋里头安静下来。   伊阳看着桌上的青云流光甲,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食指在裤腿外侧轻轻敲击着。   他没料到陆青澜手笔这么大,一出手就是一件残缺的灵兵甲胄。   能硬抗法身境攻击,激发后能挡下通玄圆满三击。   这玩意儿要是穿在身上,再配合他圆满境的《武极龙象身》和《神骨血炼》的铁骨,同境之内谁还能破开他的防御?   就算面对章锋那个归玄境的九河宗长老,他也有一战的底气!   伊阳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眼下的局势很清楚。   姜中天带兵去打牙铜城了,横岳重镇里头没了顶尖高手坐镇。   九河宗的章锋就在城外盯着,随时可能摸进城里来拿人。   自己留在城里闭关,看似稳妥,实则是成了瓮中之鳖,把主动权全交到了章锋手里,每天都得提心吊胆防着对方半夜砸门。   反过来,要是趁着这个节骨眼跟着陆青澜出城,钻进万妖山脉。   章锋肯定以为自己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绝想不到自己敢主动往山里跑,正好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进山的时间定在几天后,趁着这几天的空档,自己手头凑齐了金阳蛇心果和五味百年辅药,完全可以把《神骨血炼》的铁骨推到小成,顺带把识海里那三滴小的神念本源彻底消化干净,让神识迈入“破妄”圆满!   到那时候,实力再翻一番,再穿上这件青云流光甲。   就算在山里头真撞上了那两个巫国的通玄五境,打不过,跑路总是没问题的。   风险可控,收益极大。   这笔买卖,能干!   短短几个呼吸,伊阳就把里头的利弊得失分析清楚了,他停止敲击裤腿,伸出右手,直接按在那件淡青色的软甲上:   “这笔交易,我接了。”   “不过我现在修炼的一门功法正在紧要关头,不能马上动身。”   “给我五天时间。”   “五天之后,我来找你,咱们一块进山。”   见伊阳答应,陆青澜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冲着伊阳抱了抱拳。   “好,那就五日后,青澜在此静候伊大人。”   伊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半句废话,转身拉开房门,拉低斗笠,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院墙外头。   外头院子里,福伯听见开门的动静,见伊阳走了出来,赶忙侧身让路,等伊阳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急匆匆地推门走进正屋。   “小姐,他答应了?”   福伯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答应了,五天之后动身。”   陆青澜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   福伯站在桌边,脸上满是担忧:   “小姐,您真打算把青云流光甲给他?”   “那可是老爷留给您保命的东西!这伊阳虽然在青岗县露了一手,可他满打满算也就是个通玄第二境,万妖山脉深处那是什么地方?追杀老爷的可是两个通玄五境的巫国蛮子!”   “他真的能成事吗?”   陆青澜放下水碗,摇了摇头道:   “福伯,你小看他了。”   “在青岗县城外,他一刀劈碎巫国百人蛮血战阵的时候,我就看出他的底子绝不像表面上显露出来的那么简单。”   “寻常的通玄第二境,根本不可能有那么霸道的肉身和刀意。”   “而且,五天前在回城的官道上,九河宗的归玄境长老章锋拦路要抓他,他拔刀的时候,脸上连半点惧色都没有。”   “一个敢对归玄境拔刀的人,手里头怎么可能没有压箱底的绝活?”   陆青澜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回忆道:   “更何况,当时章锋刚出手,副巡守使姜中天就从天而降,不仅硬生生保下了他,还当众宣布他是巡天司的总巡监。”   “姜中天是什么人?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连四大世家的面子都不给,却唯独对这个从隋宁府调上来的伊阳青睐有加。”   “他跟姜中天的关系极深,绝不会为了贪图一件残缺灵器,坏了自己在巡天司的前程。”   “如今横岳重镇里头,楚天阔重伤,白羽尘闭关,姜中天又带兵出了城。”   “除了他,我已经找不到第二个既信得过、又有本事陪我进山的人了。”   福伯听完自家小姐的分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低下头没再反驳。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   另一边,横岳重镇外十里的一处驿站内。   九河宗长老章锋正盘腿坐在火堆旁,闭目调息,他前几天被姜中天一记“重岳”神通震伤的内腑,经过这几日的调养,已经恢复了五成。   驿站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鑫源掀开破旧的门帘,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单膝跪在火堆前:   “长老!城里的眼线刚传出消息!”   “姜中天以及离开横岳重镇前去接受派遣来的青州军了,他之后要往万妖山脉去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他都不会在横岳重镇!”   “现在横岳重镇里头,只有几位通玄境的武者在撑场面,并且他们都是世家和宗派的强者,巡天司的通玄境都跟随姜中天离开了。”   火堆旁,章锋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里透出一股骇人的寒意。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骨骼发出一串脆响:   “好!真是天助我也!”   “姜中天一走,我看还有谁能保得住那个姓伊的杂碎!”   章锋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魏鑫源,森然下令:   “传令下去,让你的人在城外盯死那座宅院的动静。”   “在稍等一段时间,等我的伤势恢复确定姜中天没有设计暗藏其中之后,你们随本座进入城中,我要直接把那个伊阳的脑袋拧下来!” 第372章 实力大进,肉身神识双突破   回到租住的大院,伊阳把院门从里头插上。   他走到院子正中,手腕翻转,从储物戒里搬出一口半人高的黑铁大鼎,单手托着鼎足,稳稳搁在预先垒好的石灶上。   接着,五只贴着封条的木盒与那只装着金阳蛇心果的玉匣,被他一字排开摆在石桌上。   赤血参、九阳芝、地火莲、纯阳金藤、炎流火草。   全都是满打满算够了百年火候的阳属性大药,伊阳挽起袖子,提起角落里的水桶,往大鼎里倒满井水。   他没让手下插手,蹲在灶口前,抓起一把干燥的松枝塞进去,屈指弹出一缕真气,火苗窜了起来。   按照《神骨血炼》册子里的记载,熬这锅淬骨汤,最讲究下药的先后次序与火候把控,差了半步,几百枚灵晶的宝贝就得变成一锅废渣。   水刚冒出细小的气泡,伊阳抓起桌上的赤血参和纯阳金藤,五指发力,把两味药材碾成碎末,扬手撒进鼎里。   清水很快染上一层淡红。   半个时辰过去,鼎里的水开始翻花。   他又把九阳芝、地火莲和炎流火草依次揉碎投进去。   五味百年辅药聚齐,鼎里的药汤变成了深褐色,根据记载这是到了最要紧的关头。   伊阳站起身,掀开那只玉匣的盖子,抓起里头那颗布满金色蛇鳞纹路的赤红果子。   手掌合拢,通玄境的真气往掌心一吐。   啪。   坚硬如铁的金阳蛇心果被他生生捏爆,滚烫赤红的果肉混着金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进黑铁大鼎里。   果子入水,整口大鼎剧烈晃动了一下。   鼎内深褐色的药液像是被点燃的火油,翻滚起来,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浑浊,由褐转红,最后化作一鼎澄澈透亮的赤金色液体。   燥热的阳和药气冲天而起,在院子上空凝成一团久久不散的白雾。   伊阳抽了抽鼻子,把灶膛里的柴火全数抽出来用水泼灭,只留底下一层暗红的炭火温着。   这锅汤,成了,接下来就是大锅煮自己了。   他走到前院,把徐岷叫到跟前。   徐岷闻着后院飘过来的带着几分草木清香的燥热药香,咽了口唾沫,他自然认得这是之前自己购买的宝药熬炼完成之后发出的动静。   自家大人在后院搞出这么大阵仗,也不知道修炼的是什么功法,居然需要那些珍贵的宝药。   “这几天我需要在屋里练功,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准靠近。”   “大人放心!”   徐岷恭敬的应了一声,离开之后带上门,他带领一只精锐的镇抚卫守在了院外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伊阳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后院。   他单手提起那口少说有几百斤重、装满滚烫药液的黑铁大鼎,跟拎着只空水桶没什么两样,迈步走进正屋,反手把房门闩死。   屋里那只柏木浴桶早就刷洗干净了。   伊阳将鼎里的赤金色药液尽数倒进木桶,热气腾的一下灌满了整间屋子,连窗户纸都被熏得发烫。   伊阳脱去上衣,露出精悍结实、布满旧伤疤的上半身,一脚跨入浴桶。   滚烫的药液没过胸口。   伊阳盘膝坐好,闭上双目,双手在腹前结印,按照《神骨血炼》的路线运转起体内的气血与真气。   随着功法的运转,自身的毛孔全部张开吸收着桶里那些赤金色的药力,药液化作的蒸汽穿过皮膜,越过肌肉,直奔最深处的骨髓。   饶是以伊阳两世为人的定力,在接触到怎么霸道的药力之下,仍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太强了。   这金阳蛇心果混着五味百年阳药,药性烈得没边,雾气蒸腾之下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全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发烫,骨髓腔里头传出雷鸣般的轰响。   《神骨血炼》第一重铁骨的法门全力运转,伊阳拿自己的气血当大锤,借着这股狂暴的药力,一下接一下地往全身的骨骼上淬炼。   旧的骨质在高温和重击下崩裂,灰白色的杂质顺着骨缝被挤出来,再通过毛孔排进浴桶的药水里。   而金阳蛇心果的药力则混着他自身的气血,填补进那些刚刚裂开的骨缝当中,把骨骼一点点染成更加深邃的灰黑色。   皮肤底下,一层铁灰色的冷光亮了起来。   气血在飞速消耗,又被药浴源源不断地补足。   伊阳额头上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体表的高温烤干,整个人跟煮熟的大虾一样通红,他脑海里的天命面板,在这场非人的折磨中开始刷屏。   3000   3000   3000   …………   六十倍的天命加成,把百年大药的药效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次气血周天运转,面板上的数字就往上猛蹿一截。   痛归痛,看着这实打实往上涨的进度,伊阳愣是连哼都没哼半句,死死守着灵台清明,逼着自己一轮接一轮地运转功法。   这一泡,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徐岷带着镇抚卫守在院外,连着三天闻着后院传出来的浓烈药香,听着正屋里头时不时传出来的沉闷雷鸣声,一个个全都屏住呼吸,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徐岷心里头直犯嘀咕。   自家大人这到底是练的什么神仙功法,光听这屋里传出来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关着一头正在蜕变的通玄境妖兽。   到了第三天夜里,子时。   正屋里头,桶中的赤金色的药液已经变成了透明的清水,里头连半点药性都没剩下了。   伊阳浸在水里,双眼紧闭,原本通红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小麦色。   突然。   咔,咔咔。   一连串密集的爆响,从他的尾椎骨开始,顺着脊柱一路往上攀爬,直冲天灵盖,紧接着又蔓延向四肢百骸。   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在同一时间震颤起来。   骨头表面那层原本有些斑驳的铁灰色光泽,在这阵密集的震动中彻底连成了一片,再无半点缝隙。   骨骼的密度在原本的基础上翻了一倍不止,骨髓腔里头的杂质被彻底排空,换上了纯粹凝练的新髓。   面板上的字迹定格。   【神骨血炼·第一重·铁骨(小成)(120000/120000)】   小成了。   按照《神骨血炼》总纲里的记载,铁骨修至小成,骨骼坚如万锻精铁,与周身血肉彻底共鸣,单凭这副肉身壳子,不动用半点真气,就能跟通玄第二境显化境的武者掰手腕。   至于防御力,更是硬得没边。   伊阳睁开眼,双手在木桶边缘一按,整个人从水里头拔地而起,双脚踩在青砖地面上,脚底下的两块青砖承受不住这骤然暴增的体重与力道,咔嚓裂成好几瓣。   他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抬起右手,五指收拢,朝着面前的空处随意挥出一拳。   没有调用真气,纯粹是肌肉收缩带动铁骨砸出去的力道。   砰!   拳头前方的空气被硬生生挤爆,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冲出去,把三步外的木桌直接掀翻在地。   伊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推开房门,赤着上身走到后院。   院子角落里,立着一座用来点缀景致的青石假山,高约一丈,底座深深埋在泥土里,少说也有万把斤的分量。   伊阳走到假山前头,蹲下身,两只大手扣住假山底座的凸起处,腰背发力,双臂上的肌肉块块坟起,皮肤下隐隐透出一层铁灰色的硬朗光泽。   “起!”   他喉咙里吐出一个字,双臂往上一抬。   轰隆隆。   泥土翻卷,那座万斤重的青石假山,连带着底下沾着的冻土块子,被他硬生生从地里头拔了出来,高高举过头顶。   伊阳托着假山,呼吸平稳,连脸皮都没红一下,脚下的地面也只是往下陷了半寸。   顿了两息,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假山砸回原处,震得整座院子的地面都跟着晃了三晃, 伊阳拍干净手掌上的泥灰,转身走回正屋。   铁骨小成,这副身体总算是有了硬闯万妖山脉的本钱。   但伊阳没打算就这么歇着,他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武服,重新在蒲团上坐下。   伊阳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脑海深处。   混沌的识海空间里,那尊一丈二尺高的金色巨猿正盘膝坐着。   在巨猿的左爪掌心,金色心火已经熄灭了。   三滴芝麻粒大小的液体,正静静地漂浮在那里。   经过整整这些天的不间断灼烧,这三滴从邪神小雕像里榨出来的神念本源,里头掺杂的那些黑丝恶念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   原本带着几分邪气的暗金色褪去,化作了三滴晶莹剔透、不染半点杂质的透明液滴,里头蕴含着极其纯粹的魂力波动。   “成了。”   伊阳没有半点耽搁,直接向金色巨猿下达了指令。   “吞了它们。”   金色巨猿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抬起左爪,把那三滴纯净的神念本源一口吞入腹中。   本源入腹。   没有预想中的反噬,那三滴液滴在巨猿体内化作三股浩瀚的金色洪流,顺着巨猿的四肢百骸冲刷开来,紧接着又散溢到整片识海空间当中。   识海的边缘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开始往外扩张。   原本一丈二尺高的金色巨猿,身上的金毛无风自动,体型伴随着骨骼拉伸的脆响,一寸寸往上涨。   一丈三尺,一丈四尺,一丈五尺!   直到拔高到一丈五尺,巨猿的体型才停了下来,通体金光凝实得跟真金浇铸出来的一般,眉心竖眼里的星辰异象转动的轨迹愈发清晰。   同一时间,伊阳的神识顺着百会穴透体而出,朝着四面八方铺展过去。   原本他的“破妄”神识,极限探查范围是三百丈。   而在炼化了这三滴神念本源之后,这道无形的感知屏障被轻易撞碎。   四百五十丈,五百丈,五百五十丈,六百丈!   整整翻了一倍!   以他所在的这座民宅为中心,方圆六百丈内的所有风吹草动,全数落入他的脑海之中。   前院徐岷等人呼吸的起伏、三条街外更夫敲梆子的动作、甚至连地底三尺下冬眠的虫豸,都在他的感知里头纤毫毕现。   不仅看的远了,神识的凝练程度更是上了一个大台阶。   这便是神识第二境,“破妄”圆满!   还没完。   伊阳将外放的神识收拢回来,重新探入自己的肉身内部。   这一内视,他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以前他的神识也能内视脏腑经脉,但那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   现在神识迈入破妄圆满,又吸收了灵血真神这位邪神的一丝本源特性,他对自身肉体的感知精细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每一根肌肉纤维的拉伸,每一条微小血管的搏动,每一块铁骨表面玄纹的走向,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更能用神识去精准调配每一丝气血的去向。   刚才连续泡了三天霸道药浴,经脉和脏腑里头难免留下了一些细微的暗伤和火毒淤积。   伊阳心念一动,直接用神识包裹住丹田里的乙木真气,精准地送进那几处受损最严重的细小经脉里头。   原本需要运转两三个周天才能慢慢磨掉的暗伤,在神识的精准引导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被修复得完好如初,恢复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成还不止。   “这就是神明本源附带的好处?对肉身的绝对掌控。”   伊阳在心里头盘算着,有了这手内视入微的本事,以后跟人搏命的时候,不仅能随时修补体内的暗伤,还能把每一分力气都使在刀刃上,半点不会浪费。   随着识海巨猿的暴涨和破妄境的圆满,脑海里的天命面板再度刷新出三行字迹。   原本需要耗费大量水磨工夫去练的《心猿守意决·动像篇》三式杀招,在神识总量暴涨的带动下,直接跨过了门槛。   【心狱焚身·大成(0/500000)】   【心镜裂影·大成(0/500000)】   【心火燎原·大成(0/500000)】   三门神识攻伐绝技,全数迈入小成之境!   屋里头,伊阳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一道纯粹的金光亮起,把昏暗的房间照得透亮,过了两息才缓缓隐没进深黑褐色的眼底。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铁骨混着强横的肌肉发出一连串炒豆子般的脆响。   铁骨小成,神识破妄圆满,动像三招小成,这些天的闭关,实力有了大进步。   伊阳站在屋子当央,在脑子里头把城外那个九河宗长老章锋拉出来比划了一下。   章锋是通玄第四境,归玄境,法身融于肉体,举手投足皆有法身之力。   伊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那股爆炸性的力量,心中重新盘算起自己的实力。   “如今的我,再对上章锋那个老匹夫……”   “就算不动用任何底牌,单凭肉身和小成的铁骨,正面硬刚,至少有五成胜算。”   “若是穿上青云流光甲……”   伊阳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胜算,能提到七成。”   …………   天色渐亮,窗外透进晨光。   伊阳从怀里摸出那本兽皮册子,《九霄雷音印》。   这五天里,他在泡药浴淬炼铁骨的间隙,也没把这门神功落下,每天都要抽出一个时辰来专门打磨第一式“惊蛰式”。   借着药浴里头充沛的阳和之气,加上双臂隐脉被不断拓宽,这门连姜中天都卡了八年的印法,在他手里头推进得顺风顺水。   伊阳把兽皮册子收好,双手抬起,在胸前结出惊蛰印。   体内碧绿色的真气顺着双臂内侧那六条已经被扩宽固定下来的隐脉奔涌而出,与小成铁骨激发出的强横气血在掌心撞在一处。   噼啪!   一声脆响,比五天前响亮了数倍不止。   一枚鸡蛋大小的紫白色雷印,在伊阳的双掌之间成型。   这枚雷印比五天前刚入门时大了一整圈,原本有些虚浮的边缘彻底凝实,上头甚至能看清一道道细密繁复的古老雷纹,狂暴的紫白电弧在指缝间跳跃,把周围的空气都电出一股焦糊的臭味。   脑海中的天命面板上,字迹早已更新。   【九霄雷音印·惊蛰式(小成)(60/100000)】   第一式惊蛰式,入门!   这式印法入门之后,伊阳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头顶上方冥冥之中多了一层无形的联系,而且入门级别的惊蛰印,本身就已经具备了不俗的麻痹与破邪威能,贴身肉搏的时候冷不丁往敌人身上拍一记,绝对能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伊阳五指一握,将掌心的紫白雷印捏散,化作点点电光缩回体内。   他站起身,拿过挂在衣架上的灰布斗篷披在身上,把玄渊刀挂在腰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五天之期已到,该去西城接上陆青澜,进万妖山脉走一遭了。 第373章 章锋晚了一步   伊阳披着灰布斗篷走到西城巷子尽头,他停在陆青澜藏身的那座独门小院外,抬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听到声响,屋里头的动静瞬间安静下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响起警惕的问道:   “谁?”   “买药的人。”   伊阳站在门外低声回应   见是熟悉的声音,门拉开一条缝隙,老仆福伯顺着门缝往外看,当他看清伊阳那张脸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赶忙拉开木门,侧身让开恭敬道:   “原来是伊大人,快请进。”   伊阳迈步进院,解下斗篷。   屋里,陆青澜已经换下之前的素白武服,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她右肩的绷带拆了大半,看样子伤势恢复了七八成,至少不会成为拖累。   福伯弯着腰站在角落,正往两只牛皮行囊里塞干粮和清水,屋子正中的木桌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万妖山脉局部地形图。   伊阳走上前去,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只见粗糙的黄麻纸上画着纵横交错的山脊线,其中三处地域被朱笔重重圈了出来。   伊阳用食指骨节敲了敲桌面上的红圈:“这是什么地方?”   陆青澜没看地图,右手伸进贴身的劲装内衬,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白玉令牌解释道:   “上面的三个圈是我根据军中逃回来的士兵打探的方位,那些士兵都是当时察觉到通玄境战斗的幸存者,当时我爷爷被追杀逃生万妖山脉之后可能的方向,”   “还有这是我陆家嫡系血脉相连的命牌。”   陆青澜把白玉令牌递了过来说道:“只要滴血认主的人还活着,玉牌就会留有余温。”   伊阳伸手接过那块白玉令牌,只见一丝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暖意,从令牌上传了过来。   “只要人还活着,命牌就会保持温热。”陆青澜盯着伊阳手里的命牌,眼眶泛起一圈浅红,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五天前,它的温度突然降下了一次,但很快又稳住了。我猜,爷爷当时应该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但最后挺了过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东西只能感应生死,定不了方位。进山之后,只能靠福伯之前探路留下的痕迹,还有……伊大人的神识。”   伊阳听完,手腕一翻,把白玉令牌递回给陆青澜。   伊阳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令牌还给她,看来这趟差事的难度,比他想的要高,万妖山脉那么大,两个人进去寻找,哪怕有着三个可能的方位但也是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着陆青澜,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福伯不能跟我们进山,他真罡境圆满的修为,在山脉深处就是累赘,我的实力在那种地方只能护住你一个人。”   “第二,进山之后,一切行动听我安排,包括什么时候该撤。”   “答应这两条,咱们现在就准备动身;要是不答应,那件甲我不要了,咱们两清。”   听见伊阳开出的条件,陆青澜的眉头拧了一下内心有些纠结   福伯更是急了,上前一步:“小姐!这怎么行!我……”   “福伯。”   身为陆府管家的福伯张了张嘴,还要再争辩两句,陆青澜抬起右手,拦住了他的话头,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白玉命牌,大拇指在那个磕破的缺口上摩挲了两下。   福伯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人,要是真折在山里,爷爷回来也没法交代,并且伊阳说的也有道理   陆青澜咬了咬后槽牙,抬起头迎上伊阳的目光。   “好,都依伊大人。”   她转头看向福伯,把语气放硬。“福伯,把包袱放下,你留在城里。”   福伯眼圈红了,握着钢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最后还是松开手,把肩上的行囊卸了下来,低头闷声应道:“老奴……听小姐的。”   伊阳走到桌边,拎起福伯放下的行囊掂了掂,随手收进储物戒。   “留在城里也不是让你闲着。”   伊阳看着福伯,交代下去,“从今天起,你每天照常去外头买菜、抓药,回来之后就在院子里熬药。”   “你得装出陆小姐伤势反复、还在屋里头卧床休养的假象,替我们打好掩护。”   “多瞒一天,我们在山里就多一分安全。”   福伯无奈的弯腰抱拳道:“伊大人放心,老奴省得怎么做,绝不露半点马脚!”   事情谈妥,陆青澜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件青云流光甲。   “伊大人的实力比我强,这件灵兵还是穿在身上,万一遇到危险,反应也能快些。”   她把软甲递了过去。   伊阳看了一眼面前的淡青色软甲,没讲半句客套话,伸手接了过来,他当着陆青澜的面,直接解开深色武服,脱下外袍搭在桌角,露出里头精悍结实的上半身。   随后,他抖开青云流光甲,往身上套去。   软甲触碰到皮肤,非但不凉,反而透出一股温润的暖意。   甲叶表面的淡青色荧光顺着纹路流转起来,整件软甲跟活过来一样,自动收缩延展,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的胸腹与后背上,连半点褶皱都没留下。   伊阳活动了一下肩膀,软甲轻若无物,对挥刀和出拳没有任何阻碍。   他运转《乙木真阳经》,调出一缕碧绿色的通玄真气,顺着胸口的窍穴灌入软甲之中。   嗡。   软甲表面的鱼鳞纹路亮起一圈青光。   一层薄如蝉翼的青色光膜从甲叶中透出,稳稳撑在伊阳体表三寸之外,光膜表面有细密的青色流光游走,把外头的寒气彻底隔绝开来。   “好宝贝。”   伊阳在心中感叹一句,随后散去真气光膜缩回体内,他拿起桌角的深色武服重新穿上,系好腰带,把软甲的光泽严严实实地遮在里头。   系好扣子,伊阳抬起头,看着站在三步外的陆青澜。   “前几天给金阳蛇心果,今天又把这件保命的灵兵软甲直接交到我手里。”   “陆小姐就不怕我穿上这身甲,出门一走了之,直接放你的鸽子?”   陆青澜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深棕色的眸子盯着伊阳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道:   “伊大人要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在青岗县城外就不会一个人冲进巫国的百人军阵里。”   “我信自己的眼光,也信伊大人的人品。”   伊阳听着这话,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没再接话。   “信人品?”   活了两辈子,在三木村砍了几十年柴,他最不信的就是这玩意儿。   陆青澜一个在深山里跟老头子练拳长大的姑娘,看着单纯,能十招干翻英杰榜前十,脑子绝不蠢。   这件青云流光甲是陆家祖传的宝贝,陆青澜手中没有带点反制的后手,伊阳打死都不信,不过他也没打算贪墨这件甲,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风险在可控范围内,按规矩办事才是最稳妥的路子。   “还有一个问题。”   伊阳提起最棘手的事:“怎么出城?”   “九河宗那个叫章锋的长老,八成还在城外蹲着。他肯定没打算放过我,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去,跟自投罗网没区别。”   陆青澜眉头皱了起来,右手食指轻轻蹭了蹭掌心的薄茧思索道:   “九河宗的人确实难缠,但姜副巡守使那天不是教训过他了吗?他还敢在横岳重镇外头动手?”   “有什么不敢的。”   伊阳嗤笑了一声。   “姜中天在城里的时候,他当然得夹着尾巴做人。”   “现在姜中天去打牙铜城了,城里头的顶尖高手要么重伤,要么闭关,巡天司的精锐全被抽调一空。”   “一个归玄境的长老,趁夜摸进城里宰个落单的巡天司武官,做干净点,死无对证,谁能拿他怎么样?”   陆青澜沉默下来。   她常年在山里苦修,对这种阴私算计接触得少,被伊阳这么一点破,才发觉外头的局势比想的还要险恶。   “那我们怎么出去?横岳重镇四面城墙都有军士把守,城外又是开阔地,很容易被眼线盯上。”   伊阳见她也没好办法,便继续说道:   “待会儿跟着我,我用神识遮蔽咱们的行踪,小心点,应该不会被发现。”   “等进了万妖山脉,他再想找人,就难了。”   陆青澜点了点头,觉得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入夜,子时三刻。   伊阳和陆青澜从民宅后门离开,福伯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只能在心里头祈祷,别出什么乱子。   ……   三天后,正午。   横岳重镇南城门大开,来往的商队和武者络绎不绝。   三道穿着九河宗流水纹武服的身影,没有做任何遮掩,大摇大摆地顺着人流走进向城门的方向。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九河宗归玄境长老,章锋。   这几日他在城外驿站全力调息,被姜中天震伤的内腑已经彻底痊愈,周身隐隐透出一股逼人的气势。   魏鑫源和王顾辞跟在后头,两人挺着胸膛,一扫前几日的颓丧。   守门的几名巡天司小旗认出了九河宗的服饰,又感受到章锋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威压,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上前盘问,直接放行。   姜中天已经离开,城里没了能压制他的人,章锋无需再有任何顾忌。   从几个在城里厮混的小宗门弟子口中,章锋轻易就问出了伊阳租住的那座院落的地址。章锋扔下一句话,带着两名弟子直奔东城。   一炷香后,三人停在了那座大院门前。   院门紧闭,魏鑫源上前一步,拔出佩剑,看都不看直接一脚踹向木门。   砰!   两扇木门应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伊阳!滚出来受死!”   魏鑫源提着剑冲进前院怒喝道,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树枝叶的沙沙声。   别说伊阳,就连平时守在院子里的那三十号镇抚卫,也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王顾辞走进正屋转了一圈,快步跑出来,对着站在院子当央的章锋抱拳恐慌道:   “长老,屋里没人,东西全搬空了,看痕迹至少走了有两三天了!”   章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晚了一步,当时认为没有姜中天撑腰无需警惕,没想到对方居然跑了。但是这更能佐证对方的罪行,你不心虚跑什么。   他不知道,早在三天前伊阳去西城找陆青澜之前,就已经给徐岷下了死命令,让他带着三十名镇抚卫化整为零,换上便装分散躲进城南的地下黑市和各大客栈里头,没有他的手令,谁也不准露面。   魏鑫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长老,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章锋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一个外地来的泥腿子,在横岳重镇人生地不熟,能跑到哪儿去?”   章锋转身,朝着城中心的方向走去。   “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就不信,我九河宗的面子,在横岳重镇连这点消息都问不出来。”   魏鑫源跟在后面,忍不住问。   “长老,我们去哪儿?”   章锋的脚步没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   “跟本座去一趟天心宗的驻地,拜访楚天阔!”   “九河宗与天心宗向来同气连枝,上次本座来之前就找过他,这回再去拜访,对方身为城中的最强者,肯定能帮我们找到那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