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花剑》 作者:乾枯大地3 来源:速读谷 网址:http://www.suduguu.com 第1014章 黑莲闭月,以发寻踪   “这朵莲是什么?我脑袋上也有吗?”   朱雀抬手往自己脑袋上摸去,被江晨阻止。   “別摸。这东西能掩护你不被蜘蛛看见,也能抵挡月光魔气的入侵。”   朱雀打量著江晨头上的那朵高贵雅致的黑色莲冠,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姐姐,你懂得真多啊。”   “那当然,不然怎么好意思做你姐姐——·——   江晨说到这里,忽然皱了皱眉,转过视线朝另一边的山崖下方望去,“那丫头怎么跟过来了?真是不知死活-————·'   朱雀的目力远胜常人,同样也看到了崖下密林间的那个纤小身影,正沿著藤蔓慢慢往上爬。   “小姑娘虽然本事低微,却有如此侠气,实属难得!”朱雀抱著欣赏的態度,“要不然我去把她接上来?”   “別管她,你的任务是找人!”江晨吩咐道,“除了寻找活人之外,你还要注意观察,如果一个茧里面是空的,很轻,没有蜘蛛也没有尸体,那可能就是村民丟失的『魂魄』!把那些空茧也都一起搬过来!”   “好。”朱雀向江晨点点头,又露出期待之色,“姐姐还有没有东西要给我的?”   “没有了,你当我是机器猫啊?”江晨挥挥手,“去吧。”   朱雀领命而去,脚步轻盈地踏入蛛丝盘结的天罗地网之中。   江晨转头看向崖壁下的小小身影,心中又是气怒,又有些不忍。   青瑶的修为远不及两人,即便有符咒的加持,也爬得十分吃力,   看上去险象环生,好几次差点失足跌落。   江晨冷眼看著她一点一点往上爬。   越靠近崖顶,月光越明亮。   青瑶气喘吁吁,只觉得那月光无比刺眼,又阴寒彻骨,仿佛要把人体的温度全部吸乾。   缠绕在周身的“扶风咒”,也变得无比寒冷,仿佛置身於隆冬的冰天雪地里,刀子一样的北风颳著身子,將那股寒意浸透到骨髓里。   体力飞快地流逝,体温急剧下降,青瑶的意识也逐渐模糊,手掌一下没抓牢,整个人摔下悬崖!   “刷一一悽厉的破空声从上方袭来。   一根通体漆黑的长鞭,击破十丈长空,缠上了青瑶的身子。   “黑暗女神之鞭”!   如同渔翁站在崖顶,以十丈长线垂钓,勾上了一条美人鱼。   黑色长鞭轻而易举地击破了缠绕在青瑶周身的风团,將她猛地向上一卷一甩,她就像一条被垂钓者提起来的鱼儿一般,身不由己地被拋上了崖顶,然后被江晨稳稳接住。   青瑶睁开眼晴,看清江晨的样貌,露出欣喜的笑容:“仙子姐姐———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已经死了,现在就是在做梦。”江晨没好气地道。   青瑶却笑得更灿烂了:“能死在仙子姐姐怀里,真好.—”   “你別给我玩这套!自己站稳!”江晨鬆开双臂,放下青瑶。   青瑶却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她一只手捂著额头,面上显出几分痛苦之色:“那个月亮,好冷江晨看得出来她並不是在故意装可怜。   以青瑶的那点修为,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根本承受不住月光的魔气侵蚀。   蜘蛛精的那件“虚假月亮”的法宝,实在是对付中三境修士的利器,月光照耀数十里,寒冷彻骨,侵蚀魂魄,无论来多少人,只要达不到上三境,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如果把那件法宝抢过来,不知能否用於镇守浩气城--—   也不知那个“月亮”能在卫擎苍的三昧真火下支撑多久-——·   江晨怦然心动。   如果这个“月亮”真的很厉害的话,他可就要派人来抢了啊!   青瑶跌坐在地上,双手抱胸,冷得瑟瑟发抖,神志也有些迷糊了。   “姐姐,我冷———”   江晨没有反应,冷漠地看著她。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自己跑过来找死,这是她应该接受的惩罚。   青瑶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声音越来越小如果这时候有一根火柴的话,她或许就能看见太奶了。   江晨淡淡地开口道:“把这种冷牢牢记在心里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   “只要——.仙子——.身边————”青瑶的声音无比虚弱,断断续续地好像隨时要咽气,“再冷————也愿意———.”   “这娃子,废了。”   江晨摇摇头,蹲下身子,在青瑶的脑袋上摸了摸。   隨著青瑶头顶多出一朵黑色莲冠,那股浸透骨髓的阴寒魔气雯时被排除在外,青瑶的神志也渐渐恢復了清醒。   片刻后,她的脸色逐渐由惨白转为红润,慢慢地能站起来了。   “姐姐,是你救了我吗?!你头上的那朵莲是什么?好漂亮!跟姐姐简直是绝配.—..—·   青瑶恢復了一点精神,就像只麻雀一样嘰嘰喳喳地围著江晨问东问西。   江晨打断她,反问道:“不是让你照看阿茹吗?你怎么把她一个人丟下了?”   他严厉的语气嚇得青瑶一激灵,缩著脖子低下头,小声辩解:『   我找到了一个洞穴,把师姐安顿在里面·——   “阿茹现在没法自保,隨便来一只野兽一条毒蛇都能要了她的命!你就是这样照看她的?”   青瑶委屈地解释:“我把洞口用树枝遮住了!还撒了驱妖粉和驱虫粉,师姐在里面很安全,不会有事的!”   “那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身上有寻踪符,只要一根毛髮,就能找到你的位置———”   “你偷偷藏了我的毛髮?”   “捡的,我在地上捡的————”青瑶的眼色像是在恳求江晨不要深究。   江晨伸出手掌:“还给我。”   “啊?姐姐你行行好,就让我留著做个纪念吧-—-..”青瑶摇晃著江晨的胳膊哀求。   “不行,这么私人的东西,万一被坏人拿去给我下蛊下咒怎么办?”江晨一口拒绝,“快还给我!不然现在就送你回去!”   青瑶只好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恋恋不捨地交到江晨手里。   江晨打开香囊,看了一眼,里面赫然装著一根黑色头髮。   略微有些捲曲。   江晨吃了一惊,忍不住抬头朝青瑶看去:“这是你捡到的?”   他在心中问道:“阿秀,你的头髮好像不捲吧?   阿秀怒道:“当然不捲!这根本不是头髮!”   青瑶低著头不敢看她,著衣角,表情十分志志,硬著头皮道:“就是—————.在地上捡的——..”   江晨在心中说道:“阿秀,你这掉毛有点严重啊————”   阿秀已经忍不住骂起来:“这丫头有毛病吧!快把那东西扔掉!   江晨轻轻掂量几下,手掌一,一阵莹白毫光闪过,手上的香囊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化为了灰。   “唉,好不容易才弄到的——.”青瑶的表情无比惋惜。   江晨在她脑门上敲了个栗暴:“以后不许再弄这东西!听到了吗?   青瑶揉著额角,像小孩子一样乖乖认错:“下次再也不敢了。”   这时,前方的空间微微有些扭曲,紧接著出现一个人影,是朱雀抱著一个大白茧回来了。   “大部分都被蜘蛛吃掉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没打开的,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活著,先弄回来再说。”   朱雀將水缸大小的蛛丝茧放在江晨面前。   江晨頜首:“先別打开,这里月亮魔气很重,打开了他也经受不住。到时候一起运回去吧。”   “东边应该还有,我再去找找。”朱雀在青瑶头顶的黑色莲冠上瞄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江晨对青瑶说:“你在这里守著,不要走动,我去西边看看。”   青瑶拽著他的衣角道:“我也想帮忙。”   “你留在这里守住这些茧子,就已经帮上忙了。”江晨叮嘱道,“记住,千万別乱动,尤其別碰蜘蛛丝,否则会招惹到那些蜘蛛!”   青瑶只能目送江晨的身影消失在茫茫蛛网之后。   她站在大茧边上,翘首以盼,希望看到那个身影再度出现。   不知是不是看久了,忽然间,有些头昏眼。   她恍惚间看到那漫山遍野的白色蛛丝都变得雾蒙蒙的,升腾出一团团雾气,丝丝缕缕,裊裊上升。   青瑶不禁揉了揉眼晴,心想自己可能是刚才被那寒冷的月光冻伤了神魂,眼晴都在泛。   得闭目养神,好好歇一会儿。   忽然,她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姑娘,你不是俺们村的吧,瞧著有些面生啊?”   青瑶睁开眼晴,发现身边站著一个农夫,粗布短衣,扛著锄头,   正一脸好奇地望著自己。   青瑶点点头:“嗯,我是仙门弟子,恰好路过此地-—”·   说到这里,她忽然皱了皱眉。   蛛丝茧呢?   阿秀仙子让她看守的蛛丝茧,怎么不见了?   那是仙子姐姐交给他的最重要的任务,可千万不能搞砸了!   水缸那么大的一个茧子,明明就放在这里的,怎会突然消失?   青瑶面色不善地望著农夫:“是不是你偷了我的茧子?』   农夫一脸莫名其妙:“姑娘,你说什么呢?俺根本没看到什么剪子!”   青瑶指著农夫的脚下,怒道:“刚才就放在这个位置的!一定是你偷走了!快还给我!”   农夫急忙爭辩:“姑娘你讲讲道理吧,俺要你剪子做什么,俺是个种地的,又不是裁缝—.—”   “那你说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   “俺就是在这路边上睡了一觉,一醒来就看到了姑娘。”农夫打了个呵欠,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哎呀,不跟你说了,俺还得去地里干活!”   “不准走!你还我茧子!'   两人爭吵起来,吸引了远处村民的注意。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拢过来,询问事情的原委。   青瑶甚至还看到了师姐青茹,青茹不知道啥时候来的,劝青瑶先別著急,慢慢找,肯定能找到的。   青瑶怎么可能不著急?   眼看著村民们七嘴八舌,都说没见过什么茧子,青瑶又急又气,   忍不住哭了出来。   青茹连忙拍打她的肩膀安慰。   村民们一看把人家姑娘弄哭了,也不大声说话了,都好言相劝,   说愿意帮她找找那什么茧子。否村的老乡绝不会平白无故偷人家东西,或许是被大风颳走了,在路上找找或许能寻著。   “阿瑶,你哭什么?”   耳边忽然传来江晨的声音。   青瑶擦了擦眼晴,看见江晨就站在村民中间,一脸疑惑地看著自己。   青瑶低下头,不敢看江晨的眼晴,鼻子一抽一抽的,可怜巴巴地道:“茧子不见了————.””   “不见了?”江晨愈发迷惑了,他指著周围的村民道,“这不都在吗?”   青瑶也愣住了,看了看周围的村民,跟他们面面相。   她说的是茧子,可这全都是人,没见什么茧子啊?   “茧子————-茧子———.”青瑶想说什么,却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江晨走过来,用衣袖给她擦了擦眼泪,见青瑶的情绪逐渐平稳了,便嘱咐道:“看好这些茧子,別乱跑。”   “嗯—·..””   青瑶用力点头。   江晨离开后,村民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不时往青瑶这边瞧上几眼。   青瑶呆呆愣愣地站著,忽然感觉自己心情沉重,好像也被重重蛛丝包裹著,裹成了茧子。   村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而且都改用土语交谈,青瑶听不懂,   只觉得他们看过来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她忍不住问师姐:“他们在说什么?”   青茹道:“好像是在找茧子。”   青瑶惊讶地问:“那得去找啊,光在这里说话能找到茧子吗?”   青茹道:“他们应该有办法-————-就等他们的消息吧。『   青瑶地看著青茹,忽然觉得师姐看自己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她心中忐忑,忍不住问:“师姐,你不怪我了?”   青茹微微一笑:“怪你做什么?”   青瑶嘿:“怪我-————-把你一个人丟在那里。”   青茹摇摇头:“不怪你。你这不是和仙子一起来救我了吗?”   “那就好————.”青瑶鬆了口气。   这时候,村民们似乎也达成了一致,都安静下来,一齐看向青瑶。   扛锄头的农夫似乎被选为代表,转头面向青瑶,走近几步,沉声道:“姑娘,我们找到茧子了。”   青瑶先是一阵惊喜,但看那农夫手里空荡荡的,后面村民群中也没有茧子,便忍不住问:“在哪里?”   农夫道:“姑娘,你就是那个茧子。” 第1015章 寻人寻茧,一鸣惊人   青瑶心中如有一道惊雷闪过。   她身子晃了晃,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退不动。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   根本看不到脚,只有白色的蛛丝,缠成了一个茧,雾蒙蒙的。   再看自己的手,却举不起来了,全被裹在了茧子里。   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茧子?   青瑶张了张嘴,呼喊道:“仙子姐姐救我———.”   青茹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嘆息:“没用的,她听不见。”   青瑶愜地看著她:“师姐,是你?”   青茹道:“不是我。”   ????????????.??????全手打无错站   青瑶却一脸恍然,自顾自地说道:“是了,你记恨我把你丟下不管,所以要报復我,也把我关在了茧子里,跟你一起受苦,对吗?”   青茹微微摇头:“青瑶,你已经入魔了。”   “入魔?哈哈哈,你才入魔了!”青瑶癲狂般笑起来,“你嫉妒我跟仙子姐姐的关係,却又拉不下面子,所以才要害我!想要让我跟你一样,得不到仙子的青睞!”   “青瑶——”   “住嘴!青茹我告诉你,你这是痴心妄想!你根本阻止不了我,   也阻止不了仙子姐姐!她马上就会来救我的!你睁大眼晴看好了!   青茹幽幽轻嘆:“好,我等著。”   江晨再一次搬著两个蛛丝茧回来,却发现青瑶不见了。   悬崖边上只有一个个白色茧子,安安静静地摆放著。   『?青瑶呢?   江晨四面张望,还往悬崖下面看了看,“不会掉下去了吧?”   暮靄沉沉,悬崖下方根本看不真切,江晨这会儿也没工夫下去找这时候,朱雀也搬著一个蛛丝茧回来,好奇地问道:“那个小姑娘呢?你让她回去了?”   江晨摇摇头:“不知道她跑到哪儿去了,也没跟我说。”   “会不会,她一个人先搬著一个茧子回去了?   “有这种可能。”江晨頷首,“数数茧子数量就知道了。你一共拿回了多少个?”   “算上手上这个,一共七个。”   “我八个。我们俩加起来十五个。”   江晨说著,对著周围的茧子开始数起来:“一,二”   数完一遍后,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对不上。”   朱雀眉梢一挑:“多了还是少了?”   “我数出来十六个,多了一个。”   “怎么会多一个?”朱雀紧紧起眉头,“如果少了一两个,说不定是那丫头带走了,可怎么会多?难道———-是那丫头搬回来的?””   “我让她留在这里不动。”江晨摇头,“而且她也没那个本事,   一旦走出这个圈子,肯定会惊动蜘蛛。”   “那么,多出来的那个茧子—————”朱雀托著下巴沉吟,“难道就是她?”   江晨望著眼前的十六个茧子,沉默不语。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搬茧子的话,他能够回忆出所有亲手运回来的茧子的位置。但再加上朱雀的那七个茧子,就全乱了。   “算了,到时候一併带回去吧。   朱雀想了一会儿想不出办法,便懒得多想,继续去搬茧子了。   江晨在悬崖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掌,似乎想要捕捉山间虚无縹緲的雾气。   他收敛真元,收敛神念,便发现原本无形无质的白雾,竟在手指间形成了丝丝絮絮,多停留一会儿,便凝结成了白霜一样的东西。   “这雾气也被月光魔性侵蚀了——·   江晨很快明白过来。   他还是忽略了青瑶的体魄。   虽然以黑色莲冠抵挡了月光,却没有帮助青瑶抵御住这山林间无处不在的雾气。   以朱雀的玄罡体魄,和火焰真元,当然无惧这雾气的入侵,甚至感觉不到丝毫异样。   阿秀的五阶体魄,加上六阶“采月”练气境界,也能自发抵抗外邪入侵。   唯独青瑶无法承受那些雾气的侵蚀,被雾气裹满全身,也变成了一个茧。   “朱雀说的也对,先放在这里,到时候一起带回去吧。”   江晨想通了这一点,便不再担忧青瑶,继续前往西边搬茧子。   青瑶眼睁睁看著江晨走过来,在村民中间转了一圈,目光四下搜寻,似乎在找人。   “仙子姐姐,我在这里!”青瑶大声喊。   但江晨却听不见。   青瑶连续喊了好几声,江晨都没有反应,甚至还有好几次就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都没有停留。   “仙子姐姐—————-也看不到我了吗?”青瑶一脸颓败与绝望。   她往旁边看去,只见青茹冷漠地看著自己,面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虽然没有出言嘲讽,但那种轻蔑冰冷的眼神,比言语更让青瑶心中刺痛。   “师姐,你一直在等著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青瑶心头鬱愤聚结,耳边仿佛传来魔鬼的低笑和语。   “师姐,这下你高兴了?我们谁也得不到仙子姐姐的青睞了!”   “很好笑是不是?师姐,你睁大眼晴看好了!我就算死,也要死在仙子姐姐身边!”   仿佛察觉到青瑶的决心,青茹的脸色雯时变了。   “青瑶,你想干什么?別衝动!』   青瑶却只是冷笑:“师姐,你怕了!你害怕我追上仙子姐姐的脚步是不是?可我偏要追上去!”   “青瑶,不要一一青茹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道更大的声音压制。   青瑶眼睁睁看著江晨的背影逐渐远去,终於按捺不住內心的焦灼,奋起全身的力气,疾声高呼:“仙子姐姐!不要丟下我!”   声音远远传盪开去。   这不是实质的音波,而是一种心声,一种共振,比任何喊声都响亮,直达眾生心灵,就连远处的树叶,也感受到了这股发自內心的悸动,伴著节拍颤抖起来。   江晨终於听到了这一声青瑶发自內心的呼喊。   他转过头,看向悬崖边上的那群蛛丝茧,脸色条然变化。   “不好!”   被青瑶这一声所惊动的,不仅是江晨,还有更远处的蜘蛛。   无数蜘蛛从阴暗中探出脑袋,一张张人脸循声望来,诡异的目光交匯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村民们大惊失色,纷纷朝青瑶比划:“姑娘,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会招来妖怪的!”   “有话好好说,千万別衝动啊!”   嘘·····   青茹衝过来想要捂住青瑶的嘴,然而两人始终隔著一层茧子,无法真正接触到身体。   “滋滋滋—””   蜘蛛们移动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青茹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远处树林中的朱雀,也听到了悬崖边的动静。   她看到越来越多的蜘蛛从树枝上、石缝中、阴影处涌出来,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张望,好几只蜘蛛甚至注意到了朱雀的影子。   “咦,这里怎么有一团黑色的影子?”   “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咬一口看看就知道。”   蜘蛛们七嘴八舌的交谈,朱雀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原本不惹人注意的朱雀,由於头顶黑色莲冠的保护,在蜘蛛们眼中只是一团黑色的影子,然而当越来越多的蜘蛛被惊醒之后,总有些好奇的蜘蛛会注意到这团影子。   朱雀躬下身躯,身上热气蒸腾,做好了战斗准备。   有几只小蜘蛛已经凑了过来。   朱雀捏紧了拳头,在出拳之前,回头朝悬崖边上望了一眼。   她看见江晨朝她比划了一个手势,压了压手掌,又往上指了指。   “意思是让我別动手,跳到树枝上?”   眼看著那几只丑陋的蜘蛛越来越近,树枝一样的八条腿就要碰过来,朱雀压下心头的杀机,柔足一蹬,身形轻盈地跃起,倒掛在树枝上。   那几只蜘蛛扑了个空,相互望了望,发出滋滋的声音,应该是在骂骂咧咧。   朱雀明明就在它们眼前跳上树梢的,就那么一晃神的工夫,它们居然就看不见了。   看来这些蜘蛛的视力很差劲!难怪仅凭一朵黑色莲冠,就能避开它们的注意!』   朱雀心中一定,朝江晨遥遥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只不过她此时是用脚倒掛在树枝上,整个人是头朝下的,比划出来的大拇指也是往下的。在江晨看来,这种手势的意味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悬崖边。   江晨已经回到了青瑶身旁。   “仙子姐姐!”青瑶欣喜地大叫。   江晨背对著她,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只凝重地望著前方的蜘蛛。   在村民们志芯的注视下,那些蜘蛛逐渐逼近。   最前面的那只大蜘蛛,五彩斑斕,狞丑陋,足足有水牛那么大,八条腿就像是粗壮的树枝一般,上面长满了毛刺,两螯左右摇摆,一张一合,似欲择人而噬。   村民们越看越害怕,惊恐不已。   “妖怪来了,大家快躲起来!”   “后面就是悬崖,没地方躲了·——·   青茹嘆了口气:“是我们连累了仙子!青瑶,你不该出声的!”   青瑶没有说话。   只要有仙子姐姐在她面前,无论要面对什么妖魔鬼怪,她都不害怕。   “滋滋——”   蜘蛛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只水牛一般大小的五彩蜘蛛,疑惑地摆动双螯。   它感觉自己走入了一个无比死寂的地界,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感觉不到了,就好像变成了瞎子聋子。   “这是哪?走错路了吗?”   五彩大蜘蛛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原路返回。   它身边的一群蜘蛛也跟著它一起退回树林之中。   村民们长长鬆了一口气。   朱雀也再度向下竖起大拇指。   没等村民们庆贺,忽然觉得空气陡然一沉,一股无比压抑的气息如同乌云一般笼罩下来,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村民们惶恐地叫起来:“李老根来了!”   “就是他害死了全村人!”   “他要把我们全都抓回去!”   江晨和朱雀的脸色条地一变。   他们同时朝树林的另一头望去。   一只小山般的巨大蜘蛛,缓缓从洞穴中爬了出来。   它的身躯庞大无比,蹲在地上就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八条腿犹如黑色的钢铁柱子,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八只眼晴好似八盏红灯笼,闪烁著狡和残忍的光芒。硕大的腹部拖在地上,长满了细密的黑色绒毛,隨风飘动,仿佛一片黑色的云雾,瀰漫著邪恶诡异的毒气。   江晨仔细去,发现这只大蜘蛛背上竟然还长著一颗人头,是一个满脸皱纹、头髮白的老人,与蜘蛛庞大的身子比起来显得无比渺小,不仔细观察的话很难注意到人头的存在。   那人头闭看眼晴,嘴唇微微蠕动看,表情十分诡异,好像显出几分痛苦之色,文好像在阴阴冷笑。   “咯咯咯———.”   好像是牙齿打颤的声音,又好像有人在阴笑。   伴隨著一阵阴冷的风声,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村民们再也说不出话来,一个个都变回了茧子,一片沉默死寂,   只剩下阴风吹拂的呼啸声。   青茹紧张地道:“这个大傢伙被惊动了,它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仙子还是儘早离开为妙。”   青瑶明明被那股死气压得呼吸不畅,竟然咧开嘴角,露出笑容。   青茹忍不住问:“现在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青瑶嘿嘿地笑出声来:“终於能看到仙女姐姐的真本事了·——·   “你觉得这是很好玩的事?”   “这不是好玩,而是我的愿望!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我就算被妖怪吃了也心甘情愿!”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那只大蜘蛛向树林里爬来。   它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大部分树木,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小山在移动。   一开始是缓慢的爬行,渐渐地加快速度,八条腿奔跑起来,將地面踩得咚咚震颤。   倒掛在树枝上的朱雀,条然绷紧了神经。   她发现大蜘蛛貌似正在朝自己的方向衝过来。   它识破了自己的偽装?   朱雀暗暗捏拳,一颗心悬了起来。   从那只大蜘蛛的冲天妖气就能感觉出来,这无疑是一头九阶妖王,绝不是七阶玄罡的首己能对付的。   如果被它抓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除非放火烧山,把这些蜘蛛网一把火烧个乾净,或许还能伤到那头大妖!   然而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会导致还没救出来的村民也一併葬身於大火之中。   不如暂时撤退,下次再来?   趁现在逃跑可能还来得及!   要不要逃?   朱雀朝悬崖边上望去,却发现江晨早已经不在那里!   他已经逃了?   不!他在天上! 第1016章 神国破碎,销魂月光   朱雀听到了江晨在半空中传来的喊声:“继续!”   “继续?”   朱雀瞬间明白了江晨的意思。   由他来引开大蜘蛛,朱雀继续救人。   “姐姐这丫头,真乱来!九阶妖王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吗?”   朱雀嘀咕著,心中却有一股热流涌动。   不愧是我朱雀的结拜大姐!好女子!好侠气!   阿秀已经站了出去,我能做的就只有相信她,遵照她的指示抓紧时间救人。   我也要无愧於结拜之义,做我应做的事情。   这才是好姐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啪!”   江晨人在半空,打了个响指。   “黑夜之国”!   剎那间,就好像关灯了一般,天地间募然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地面上大蜘蛛的脚步声陡然一顿。   “是谁一一”大蜘蛛口中竟发出人类的声音。   然而才喊到一半,就被一个清脆的响指声打断。   “啪!””   “寂静之国”笼罩下来,一切声音都被封禁,万籟俱寂。   风声听不到了,脚步声听不到了,任凭大蜘蛛再怎么怒吼,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来。   江晨在天,大蜘蛛在地,两人所在的空间,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风和光都被隔绝在外。   那些被惊动的蜘蛛们如潮水般衝上来,然而一旦接近了领域国度的外围,就陷入了无光无声的黑暗死寂之中,有的嚇得赶忙后退,有的壮著胆子横衝直撞,却都变成了无头苍蝇,迷失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江晨再打了一个响指,展开“睡梦”权柄。   他要將大蜘蛛拉入“梦幻之国”。   以九阶妖王的体魄,很难在现实中伤到它,但如果被拉入幻境之后,胜负的局面就会顛倒过来。   哪怕不能在幻境中杀死它,也能將它拖住,给朱雀爭取到足够的时间救人。   却在此时,一缕月光照进了黑暗。   黑夜之国瞬间坍塌。   冷月无声,却打破了寂静之国。   而最后的梦幻之国,根本来不及展开,就已经在月光中悄无声息地消融。   江晨闷哼一声,擦拭嘴角血丝,无奈地抬头望向天空中那一轮寒月。   这件月光法宝的威力,实在是超出了想像。   在玄黄天下无往不利的神之领域,却在那轮月光下毫无还手之力。   四阶“寂静之国”,六阶“黑夜之国”,八阶“梦幻之国”,都在月光下破碎消融。   那轮月亮至少是九阶以上的法宝!   空气恢復了流动,江晨第一时间听到的,是从脚下袭来的呼啸风声。   那只大蜘蛛竟然跳了起来,八条腿在半空中缩在腹下,乍一眼望去,就好像是一座山峰从地面砸上来。   江晨眼皮一跳,周身荡漾起朦朧而皎洁的月白色光晕,整个身子都模糊起来,缩在了扭曲的空间之內。   剎时间,天空中仿佛同时出现了两轮月亮,一大一小,相映生辉。   一瞬之后,小山一般的蜘蛛重重撞在小月亮上,月华剧烈扭曲,   碎散成万点粼光。   月华內的身影却借著这一撞的衝击之势,跃起更高。   大蜘蛛撞碎月光之后,在下落途中,往天空喷出大蓬蛛丝,剎时间形成了天罗地网,將江晨整个包围起来,无路可逃。   江晨心里暗暗嘆息。   可惜他附在阿秀身上的是七阶阴神,只能施展七阶神通,如果换作是阳神的话,刚才那一下交手,就能伤到蜘蛛。   而且阿秀的身躯无法经受虚空缝隙的拉扯,因此也无法施展“空间跳跃”,在半空中闪转腾挪十分不方便。   阿秀也察觉到了此时的困境,忍不住道:“这妖怪好厉害!”   “嗯!放在你们那儿,就是十八境灭世妖皇,能不厉害吗?”江晨在蛛网中一闪再闪,想要从蛛网缝隙中衝出去。   『十八境?六大宗师也才十二境啊!果真是灭世妖皇!”阿秀倒抽一口凉气,“要不咱们还是赶紧逃命去吧!”   “正在逃呢!”   江晨周身涌现出一群黑暗蝙蝠,拽著他的肩膀、手臂、衣衫,拼命往天上飞去。   但还是快不过大蜘蛛的天罗地网。   那只蜘蛛的拋网捕鱼的功夫,真可谓是炉火纯青,拋出去的网在半途还能划著名弧线转向的。如果去做个渔夫,肯定也不会饿著。   江晨眼前躲无可躲,只能伸出手掌,在那张网上轻轻一划,一道月白光华挥洒而出,空灵,淒冷,皎洁,无瑕,瞬间撕开蛛网,从缝隙中穿过。   阿秀同样也瞧见了那片皎白朦朧的光晕,只觉得如霜如雪,如梦如幻,清冷美丽,惊艷玄妙,好似演绎著创世之始,又仿佛喻示著灭世之终。   她还是第一次瞧见江晨展现如此神通,只看得心动神摇,仿佛从中窥见了大道真意。   她情不自禁地感嘆:“江晨,你也好厉害!”   江晨嘴角微扬:“当然,別忘了我可是二十境的大魔头!”   “可是你本尊不是没在这里吗?”阿秀不解,“现在的我只能算是你的一具化身吧?就跟在玄黄天下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也没见你使过这招啊?”   “玄黄天下没人配让我用这招。”   “也是哈。”阿秀心里其实还隱隱存著几分疑惑。   在她记忆之中,江晨在玄黄天下的时候也並非无往不利的,那时候怎么不施展这些厉害神通呢?   不过当初江晨一拳开山的震撼场面浮现在阿秀脑海里,阿秀很快就为江晨找到了理由一一江晨全力出手的破坏力实在太大,波及太广,所以必须得收著力,以至於很多厉害招数没法施展。   “砰!”   大蜘蛛重重摔落地面,掀起大片枝叶烟尘,砸死小蜘蛛无数。   它气愤地抬起头,八条腿將身子昂起,瞪著半空中的人影,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江晨依旧悬停在半空,居高临下,轻蔑地朝这只地上爬虫比划出了一根中指。   “撞不掉网不到,小小爬虫,可笑可笑!”   “咕一一”大蜘蛛八目如血,徒劳地嘶吼著。   哪怕是九阶大妖,却不擅长空战,眼看著江晨升到了它跳起来也够不著的高度,它除了暴跳如雷,也没什么好办法。   “不服气?不服气你上来啊!”江晨勾了勾手指。   “吼见蜘蛛在地上气得团团转却没有其他动作,江晨也暗暗鬆了口气。   幸好本公子现在已经掌握了六阶“黑暗”大道法则,能够以黑夜魔蝠飞行,不然还真不好对付这只大蜘蛛。   如果是粗鄙的武夫,可能要吃亏————--话说回来,如果是武圣本尊在这里的话,也根本用不著这么麻烦,直接正面一拳锤死就是。   江晨故意露出不屑之色,摇了摇手指:“小爬虫就该乖乖趴在地上,等我来踩扁你,知道吗?”   阿秀忍不住道:“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江晨问:“你觉得我骂得过分?”   “不,我是说你如果想踩它的话,千万別用我的脚踩,太噁心了!”   “哈哈哈,你还真讲究。”   江晨的笑声在夜空中迴荡。   他周身是无数只拍打翅膀的黑暗蝙蝠,抓著他的衣襟,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地排布著,將他托举在天空中。   在千百只蝙蝠的衬托下,他的身形轮廓都显得飘忽不定,却又显露出一种独特的尊贵与神秘,如同高天孤月,高高在上,又似从神话中降临的黑夜女神,脾眾生,威仪无边。   青瑶仰著头遥遥望著这一幕,竟不自觉地热泪盈眶。   『没错,就是她——···-她就是我从小梦见的那位仙子姐姐——--我一定要誓死追隨她———   清冷的月光照耀在江晨身上,令他周身如同笼罩了一层迷濛的白色烟雾。   江晨俯瞰地面,视线掠过一团团堆叠如山的蛛丝茧,忽然挑了挑眉梢,没来由地生出一种熟悉之感。   从地面看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高空俯视才发现,那成千上万个大大小小的蛛丝茧好像不是无规律隨意堆放的,而是排布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   这个图案——十分眼熟!   诡异又肃杀,残忍又惊悚一一这正是不久前在黑荆城地窟里见到过的,召唤死亡邪神的献祭大阵!   江晨眼皮陡然一跳。   他立即从中嗅到了浓浓的阴谋气息。   这只九阶大蜘蛛的存在,並非是妖魔自然作乱,而是有人蓄意布局!   是那个自称“牡丹下遍白骨”、一口一个“夫君”叫著的白牡丹?   她要在这里召唤死亡邪神?   上回献祭了黑荆城十几万条人命,才得以成功。这回只有杏村一千人,还能召来邪神吗?   对了!除了香村村民之外,这里还有一只九阶大妖,和数以万计的小蜘蛛!它们才是真正的祭品!   对於邪神来说,只要是“死亡”就能引起的兴趣,需要各种各样的死亡,人类和蜘蛛的死亡並没有什么区別。   所以,白牡丹会亲自过来,將这漫山遍野的蜘蛛全部杀光?   她是否预料到了我的到来?   没等江晨完全理清思路,忽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   身体在发抖。   一股寒意渗透了骨髓。   这样彻骨的寒意,如同万载冰山,要將他浑身血液都冻结。   江晨抬起眼皮,发现一束月光打在自己身上。   没有,只有“一束”!   原本洒落在漫山遍野的月光,全都收束起来,聚拢为一道,就好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般,只打在江晨一个人身上。   江晨也成为了天空舞台上唯一的表演者,在万千目光的见证下接受处刑。   被冰霜冻成殭尸的处刑。   这是九阶法宝的全力攻击,就连江晨头顶的六阶黑莲也无法抵御月光的侵蚀。   黑色莲冠烟消云散,围绕在江晨周围的黑夜蝙蝠也一个个化为黑烟消失,“黑暗”破灭,他的身形面貌彻底暴露在月光之下。   他的面孔迅速变得乌青,体表凝结出了一层白霜,四肢很快僵硬,更多的寒气涌入肺腑,心臟也快要停止跳动。   阴神一阵摇晃,如被一股大力拉扯,竟好似要被剥离出身体之外这月光,想要噬魂!   “好冷!好冷啊!”阿秀在心中哀鸣,“江晨,別玩了,快出手吧!我快不行了·—..—.”   “马上!”   江晨想要抬手施法,却发现手脚都冻僵冻硬了,根本动弹不得。   无奈之下,他周身浮现出一层莹白的虚影,好像多出了一条胳膊,朦朧虚幻,仿佛由雾气凝结而成,向外面伸出了第三只手。   这是阴神的手臂。   在阿秀的身体已经失去活性,动弹不得的情况下,江晨只能以阴神的手臂直接施展神通。   “空间扭曲”!   周身空间骤然扭曲,如水波般荡漾,將头顶的寒月光芒切割成无数碎片,荡漾出万点银粼。   然而只是一瞬,那万点粼光又迅速合拢,重新聚为一道清冷月光。月光照澈身躯,將江晨头顶刚刚凝结的黑莲再度驱散。   那短暂的一息之中,仿佛是两个世界在碰撞、倾轧。   江晨的身形笔直往下坠落。   地面的蜘蛛早已经翘首以盼,如同苍蝇一般摩擦著前肢,迫不及待地想要大饱口福。   听著耳畔呼啸的风声,眼看著地上大蜘蛛张得老大的丑陋惊悚的口器,阿秀忍不住在心中尖叫:“我可不想被蜘蛛吃掉!”   江晨道:“我也不想。”   阿秀又怕又急,如果不是江晨掌控身躯,此刻恐怕已经尿出来了:“那你快想想办法呀!你不是天下无敌的第二十境吗?”   江晨道:“为今之计,还有一个好办法。”   阿秀鬆了口气:“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怎么办?”   “相信同伴的力量!”   “阿?”   江晨张嘴大喊:“朱雀救我正在另一边搜寻茧子的朱雀,眼前忽然一暗。   “?天怎么突然黑了?月亮呢?”   朱雀抬头往天上眺望,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天空中的那束月光,以及月光中的人影。   这样的场面,有种在舞台下看戏的感觉,观眾的座位都是昏黑一片,唯一的聚光灯打在戏台优伶身上,想不注意到都难。   所有的月光都集中到那人身上,真是给足了场面。   那人此时表演的节目,也无比扣人心弦一一又是高空坠落,又是蛛口逃生,远远看著都让人捏了一把汗。   然而狂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袍,即便是这样惊险的场面下,她优美的身形在月光照耀中,也显出一种另类的悽美和讽爽。   就连朱雀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结拜的这位姐姐,的確是又讽又美。连坠落的时候,都有一种江湖女侠视死如归的风范。   不过姐姐玩的这么刺激,就不怕失手吗? 第1017章 妖僧偷月,半佛违命   朱雀隱约听见江晨在喊著什么。   “朱———...”   只不过那声音被月光寒气笼罩,又被夜风分割搅碎,断断续续,   縹緲模糊,隔这么远传到朱雀耳中的时候,早已经不成语句。   朱雀皱著眉头,勉强拼凑出江晨的意思:   “蛛——————全交给我?””   “不愧是我朱雀的姐姐!好气魄!”   朱雀竖起一个大拇指,转头再看到昏暗阴沉的树林,顿时明白了姐姐的良苦用心此时姐姐一个人將月光引走,树林其他地方都变得漆黑昏暗,蜘蛛们视力又差,注意力又都被姐姐吸引过去了,正是救人的好时机!   “那就拜託姐姐了!   朱雀於是放开手脚,加快速度,在树林蛛网间腾挪闪转,大展身手。   悬崖边,青瑶轻声讚嘆:“仙子姐姐从天上摔下来的姿势,都是那么美——.”   青茹可不像师妹那么轻鬆,她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仙子,你一定要平安啊!『   “啊啊啊,我要死了一一”阿秀的尖叫声响彻心扉。   江晨眼看离地面越来越近,离大蜘蛛的挣拧口器越来越近,再不採取行动,就真的要餵蜘蛛了。   忽然,眼际白影一闪,有人飞掠而至,瞬间跨越了五丈空间,赶到江晨身下,將他拦腰抱住,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將下坠之势卸去大半。   如同所有英雄救美的场面一样,两人在半空一边转圈一边深情凝望。   “终於赶上了!”望著那张熟悉的脸庞,江晨动情地道,“果然,关键时候还是只有自己能靠得住!”   “江嫣?”阿秀也止住了尖叫,心有余悸地道,“幸好你来了!   刚才嚇死我了!”   来的正是江晨的阳神,他此时还没有恢復本来面貌,依旧是阿秀的模样,除了白衣胜雪、仙袂飘飘、气质虚幻縹緲之外,容貌神態几乎与阿秀是在相互照镜子一般相似。   『两个仙子姐姐?”远处看到这一幕的青瑶使劲揉眼睛,“我没看错吧?怎么会有两个?”   地面上的大蜘蛛眼看著快进嘴巴的零食迟迟不至,急得嘶叫不止,又往空中喷出一张大网,捕向两人。   江晨的阳神抱著阿秀,空中旋转一圈之后,阳神足尖一点,踏在虚空支点上,借力將阿秀往上一拋。   借著这一抱一拋,阿秀轻盈的身子不但完全止住了下跌之势,更是往上飘飞,如同仙子乘风扶摇,奔月而去。   那张大网堪堪擦著她的脚尖掠过,扑了个空。   大蜘蛛只能徒劳地望天兴嘆。   江晨的阳神也消失在原地,身形一闪而逝,再度凝实时已穿过大网,出现在阿秀身边,將她抱住,继续往天上拋。   借著这种配合,阿秀就能稳稳地在天空中往上飘飞。   虽然在江晨看来,这种飞升方式略显笨拙,但落在青瑶眼里,这样唯美的一幕画面犹如两位天仙的双人舞蹈,让青瑶惊嘆得合不拢嘴。   “太美妙了—.—”   “小心月亮!”阿秀叫起来,“不能飞太高了,会很冷的!”   刚才那股冻彻骨髓的寒意,让她心有余悸,到现在全身都冰凉冰凉的,没有缓过来。   没关係的,现在你还觉得冷吗?”江晨微笑著问。   “当然冷-—-—-?”阿秀惊奇地发现,明明那束月光还在头顶追著自己不放,但好像感觉没那么冷了,“好神奇!怎么回事?”   “因为你现在也是月亮了!』   江晨周围散发出莹白的光晕,將空间尽数扭曲,將月光切割成无数碎片,一束光也漏不进来。   这是九阶无漏阳神所施展的神通,与七阶阴神的手段不可同日而语,足以抵挡住月光魔性的侵蚀。   远远望去,就好像两个月亮当空辉映,这一次不是一大一小,而是不相上下的两轮。   同样是九阶,江晨阳神的神通手段绝不逊色於月亮法宝的魔气。   “好厉害!”阿秀惊嘆,“这一招得是二十境的大神通吧?”   “哈哈哈哈!十八境已经足够一一”江晨的笑声在空中传盪,“阿秀,我们去摘月亮!”   阳神抱著阿秀,如同两位广寒仙子联袂同行,奔月而去。   大蜘蛛在地上发出气急败坏的嘶吼。   江晨懒得理会它。   以九阶阳神的手段,丝毫不惧这头九阶妖王,再凭著江晨丰富的战斗经验,肯定有办法打败它。   不过那样太麻烦了。   江晨有更简单的法子宰了它。   远处天边呼啸的风声,就是为这头大蜘蛛送葬的輓歌。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拿到那件月亮法宝——?   江晨抬头望向半空,揉了揉眼睛。   夜空中阴云密布,漆黑一片。   月亮呢?   蜘蛛把月亮收起来了?   那么大个月亮,就算要收起来也肯定是缓缓降落,而不是突然一下子就凭空消失了吧?   江晨定晴望去,忽然开口断喝:“站住!”   一条人影飞快地隱没在阴云之后,听见江晨的喊声后,不仅没有站住,反而逃得更快了。   “死禿驴!把月亮放下!”   江晨放下阿秀,身形一纵,如一支利箭刺穿云层。   此时月光消失,附在阿秀身上的阴神也能召唤出黑夜蝙蝠浮空飞行,不至於摔下去。   江晨冲入阴云之中,很快就望见了那偷月之人的背影。   是个身穿月白袈裟的和尚,光头亮。   江晨冷喝道:“我数三声,再不放下,就把命留下!   那和尚居然真的停了下来,高举双手,转过身来:“施主切莫动手!小僧这就放下!”   江晨看清他的正脸,也认出了他的身份。   正是在武王城遇到过的白衣妖僧,赤眉。   赤眉周身白衣散发出淡淡金光,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竟有几分佛陀之相。   只有那两道红色眉毛,为他平添几分邪气。   他脑后的那一轮宝光,银白皎洁,如霜如雪,辉耀大千,赫然就是刚刚丟失的那轮“月亮”。   江晨心头微微一凛。   这和尚这么快就收服了那轮月亮?   看起来月光与赤眉周身的佛光已经融为了一体,无比融洽一一这贼禿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他恐怕早就盯上了那轮月亮!   正是借著那轮月光,赤眉和尚才显出几分佛陀之相。   也就说,在这件九阶法宝的加持下,他的境界极可能已经逼近十阶大觉!   赤眉双手合十,俯身行礼:“小僧见过江施主。江施主別来无恙?”   以他的法力,一眼就看透了江晨阳神的女子外壳,认出了她的真正身份。   毕竟九阶菩萨果位,已经能“见自我”。而赤眉藉助那轮月亮,   逼近了十阶大觉,可称半佛,能够追溯他人的过往,洞彻世界隱秘,   接近了“见天地”的境界。   江晨打量赤眉几眼,似笑非笑道:“赤眉,你的手脚都长出来了?”   当初在武王城,江晨亲手將赤眉的双手双脚都撕了下来,现在居然又恢復如常了。   赤眉低诵了一声佛號,轻声道:“托江施主的洪福,小僧侥倖证得菩萨果位,残躯恢復,多谢江施主掛念。”   “难怪呢!”江晨点了点头,“现在长进了啊!敢当著我的面偷月亮了!”   “小僧不敢,实在是奉了主人之令,不得不来这里走一遭!”赤眉俯首低眉,苦笑道,“早知道江施主也会来,就算借小僧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江施主作对。”   “你家主人——·-就是那个半老徐娘钟水月?”   “咳咳!”赤眉咳嗽两声,压低嗓音道,“这话可千万別让我家主人听见了。她最討厌別人说她老——·——.”   江晨故意大声说道:“她本来就不年轻了啊!还以为自己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年轻,年轻——.”赤眉低声说著,面上露出哀求的神色,朝江晨使劲眨眼睛。   江晨冷笑道:“你把月亮还给我,我就说她年轻。”   “这个嘛————.”矛赤眉面露为难之色,“主人如果怪罪下来,小僧恐怕吃罪不起。”   江晨冷哼一声:“那个老婆娘如果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抢的!让她来找我!”   听到“老婆娘”三个字,赤眉脸上的眉毛一阵乱抖,赶忙说:“好好好,既然江施主这么说了,小僧岂敢不从———”   说著,他脑后那轮银白月光微微一阵晃动,好像真的要从佛陀之相中脱离出来。   江晨微微眯起眼睛。   赤眉这老禿驴,嘴上答应得爽快,谁知道他会不会把月亮当暗器突然砸过来。不可不防。   却在此时,一股淡淡的威压,从极远之处传来,笼罩在两人心头。   这股威压略有几分熟悉,並不沉重,也没有杀气,却无孔不入,   直侵人心。   “主人!”赤眉脸色陡变,急忙辩解,“不是小僧无能,只怪江施主严刑拷打,小僧也是被逼无奈—...   江晨皱了皱眉,望向天外。   他能感觉得到,钟水月此时並不在此处,她的气息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却竟能精准地锁定两人。   『居然能从十万八千里之外,把威压传递过来。”   不愧是风雨楼的副楼主,老牌棋手,幕后战略家,调教出了北丰丹的女人!   万里施威,江晨自问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只有三劫皆渡,成就了大觉、人仙、武圣,三位一体的绝世强者,才具备如此神奇的手段!   这无疑是一种警告和威胁。   能將威压传过来,就能將咒法打过来。   倘若江晨武圣本尊在此,两人正面交战,钟水月未必討得了便宜。但此时双方都不在现场,遥隔十万八千里,钟水月的攻击范围无疑比江晨远得多,能够实实在在地威胁到他的阴神和阳神。   但江晨从来不喜欢被人威胁。   他咧了咧嘴角,冷冷一笑:“钟姑娘,你如果现在动身赶过来的话,或许来得及给赤眉收尸。”   赤眉张了张嘴:“江施主何必动怒?小僧愿意献出太阴宝月,只求施主息怒,饶小僧一条狗命。”   江晨奇道:“你那位主子明显不同意,你还敢违逆她的意思?”   “咳咳,贫僧就算不交出太阴宝月,却也没能耐留住它,最多白白搭上一条性命罢了。主子是个明事理的,一定会理解小僧的苦衷..”   隨著赤眉的言语,他脑后的那轮月光完全脱离出来,晃晃悠悠地升上了半空,飞向江晨。   然而从天外传来的钟水月的气息,却显露出一股冰冷与杀意。   钟水月很明显不同意赤眉的做法。   赤眉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厚了。   这时候,江晨面上的笑容却变得轻鬆起来。   他看著赤眉,扬了扬眉梢,“赤眉,你既然这么识相,那我就为你指一条生路。”   赤眉双手合十下拜:“请江施主赐教。”   “你看那边。”江晨伸手指向东北某处,“也请你那位主子看清楚。”   赤眉恭敬地道:“小僧,拭目以待。”   山坡上,悬崖边。   朱雀刚刚把一个空茧子放下来,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记。   她转过头,看到了阿秀正俏生生地站在身后。   青瑶激动地叫起来:“仙子姐姐回来啦!”   青茹虽然没有她那么激动,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只是心中还有些疑惑,那只大蜘蛛就这么放过仙子了?   远远地可以瞧见,那座山一样大的蜘蛛仍在树林里仰天嘶吼。   它是在与赤眉角力,爭夺月亮的控制权,   明明是它的月亮,但被赤眉偷走之后,竟然开始不受控制。   那种诡异又霸道的佛门菩萨手段,远不是它一个山野妖魔能够理解的。   朱雀抓住阿秀的手掌,欣喜地道:“姐姐,你解决那只大蜘蛛了?”   “快了,只等你这边的好消息了。”江晨微笑问道,“人都救出来了吗?”   “嗯,多亏姐姐你拖住了那些蜘蛛,我把两边都检查了一遍,没开封的茧子应该都在这儿了!”   “不错!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动手了!”   朱雀也兴致勃勃地摩拳擦掌:“我也帮忙!一把火把这些噁心的蜘蛛网全部烧乾净!”   “好。不过你可能要稍等一下。”   朱雀迫不及待地问:“还要等多久?”   江晨伸出右手五根手指:“五。』   “五个时辰?太久了吧!”   江晨摇摇头。   朱雀道:“五刻钟?那也有点久—————·   江晨压下一根手指:“四。”   “!!!”朱雀剎时明白过来,异地睁大眼睛。   江晨继续报数:“三。   青瑶不明所以地发出疑问:“仙子姐姐是在数什么?”   但她此刻在茧子里,只有青茹能听见她说话。   青茹苦苦思索,不確定地道:“难道,是在数那只大蜘蛛的死期朱雀条然感受到一种心悸,全身血液加速,胸口一阵狂躁,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忍不住转过头,朝东北方向的天际望去。 第1018章 天外一剑,太阴宝月   耳边传来江晨的声音。   朱雀的心臟忽然提了起来,全身肌肉绷紧,寒毛直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危险正从天外飞来。   那是一种临死亡之感。   朱雀冥冥中有所察觉,自己已经踏在了死亡的边界线上。   如果自己不听姐姐的话,强行要衝出去的话,只会有一种结局。   那就是无可抵挡的死亡。   这种强烈的濒死之感,远远超过以往任何时刻,甚至超过了被火麒麟追杀的时候。   被火麒麟追杀,还能逃跑,还能躲入玄冰禁地。   但这一次的死亡,却无可抵御,无路可逃。   生与死的选择,只在於自己是否踏出这一步。   江晨缓缓放下了最后一根手指。   与他悠然缓慢的动作形成对比的,是天空中骤然炸响的惊雷。   “轰隆隆一一”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一道银色剑光穿过雷霆,掠过阴暗的苍穹。   那是江晨本尊从浩气城刺出的一剑。   千万里距离,一闪而逝。   好似流星,却比流星更快,一闪之后,只有奇蹟般的银色细线长留於夜空,犹如流星的尾焰,高悬於穹顶,久久不灭。   从东北至西南,沿途留下一片银色的细线痕跡,撕开了云海,纵贯天际,仿佛將夜空分割成了整齐的两半。   这一招,是江晨在云梦天下与不动明王交手时学得的招式,以“虚空之痕”配合“空间涟漪”,从千万里之外,发起必中的一击。   他的阳神从浩气城赶过来,正是为了在沿途施展“虚空之痕”,   连成一条直线,为那惊天一剑铺路。   用现代话术来比喻,就是事先架构好飞弹弹道,为剑气指明方向。   阳神將沿途上千里路都重新走过一遍,留下的虚空脚印连接起来,从浩气城一直连通到香村,架成了一座通天桥樑、铺成了一条苍空大道。   浩瀚的剑气从浩气城升起,沿著“虚空之痕”,盪起一圈圈涟漪,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划过天际。   这是江晨目前唯一的超远距离攻击手段。   在“虚空之痕”和“空间涟漪”的辅助下,最远可达数万里,由於不在此世,不在彼世,不在现世,因此能够贯穿一切障碍,突破任何防御,在刺出之时就埋下必中的因果,直抵命运的终点,威力相当於武圣强者全力一击!   赤眉此时已窥见了从天外飞来的那一道银色流光,眼皮陡然一跳,面露震骇之色,身前的月光也因为片刻的失神而隨之一沉,盪起一圈圈光晕,险些被蜘蛛拽走。   地面上的大蜘蛛同样也看到了那一道银光,似乎察觉到了不妙,   当即就要逃跑。   然而它躲无可躲。   这一剑,是它命中注定的一剑,一旦刺出就已写好了因果结局。   当它看到那道银色光芒的时候,死亡已经同时降临。   剑光快过电光火石。   整个山头仿佛震动了一下,在那道开天而来的剑气下瑟瑟发抖。   朱雀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擦紧,漏跳了好几拍,脸色无比惨澹。   这一剑虽然不是冲她而来,但那种毁天灭地的死亡气息落在她眼里,就好比死神挥舞著镰刀从她身前路过。   最擅长望气的朱雀,比任何人都能深切体会到那一线银光中所蕴含的死亡气息有多浓郁。   而远处树林里的蜘蛛,在朱雀眼中更是黑云当头,完全是个尸体了。   幸好,这一切都发生得十分之快,如同电闪雷鸣,当朱雀看到剑气的下一瞬,也看到了理所当然的结局。   一瞬之后,银色剑光从苍穹掠下,盪起一圈圈无形涟漪,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没入大蜘蛛的头顶。   剑气降临。   死亡降临。   “轰隆-   —   剎时间,天崩地坂,整座山头都下沉塌,半边夜空都被奔涌的剑光映得惨白一片,银白色的死亡之光占据了视野。   朱雀双目刺痛,几乎被那一瞬间的辉煌剑光刺瞎,不得已闭上眼晴,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像破娃娃一样被掀飞起来,又被狂乱的气流拋向悬崖之外。   而这之后,巨大的轰鸣声才隨后跟来,如同炸雷贯穿了耳膜,挟裹著无边威势,毁天灭地,在脑颅中轰鸣迴荡。   天地震盪,山峦崩催,三千里云海齐齐震颤。   方圆数百里的人们,都能远远望见一片冲天而起的惨百光焰。   气流往山峦外扩散,一波又一波的啸声如尖锥般直刺朱雀耳膜,   震得她头皮发麻,脑袋“嗡嗡”作响。余威之烈,更甚於滚滚雷鸣!   朱雀心神剧颤,一时间耳鸣眼瞎,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觉得浑身毛髮根根竖立,衣物如同过电一般滋滋作响,脸面也微微发麻。   她人在半空,被紊乱的气流拋来拋去,顛簸得七荤八素,感觉自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不知道要被巨浪挟裹到何处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被人拽住了脚踝,一把拉了下去,   又有一条手臂在她背后扶了一把,助她平稳落地。   朱雀这时才敢睁开眼晴,看见江晨站在旁边,一边揉著耳朵,一边喃喃感嘆:“太嚇人了!太嚇人了!不管第几次看见,都会嚇得尿裤子!”   朱雀的视线立即向下瞄去。   江晨笑道:“打个比方而已,你別以为我真的会尿裤子吧?”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好像尿了?”   朱雀赶紧低头去看,耳边传来江晨的大笑:“哈哈哈,骗你的!”   1   朱雀翻了个百眼,只觉得自己这位姐姐还真是古灵精怪,淘气得很。   不过被江晨这么一调侃,朱雀也终於从那种震撼麻木茫然的状態中恢復了几分神志,抚了抚胸口,定了定神,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理了理竖起的寒毛,转头望向远处的树林。   那已经不能称为“树林”了。   整座山头,尽数化为焦土,而且坍塌了大半,一切草木都焚烧一空,连岩块也被剧烈的高温融成晶状物,残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个黑色的深坑。   至於那只小山一般大的巨蜘蛛,还有它那些大大小小的蜘蛛子孙,死的死,逃的逃,在坑中留下了一具具焦黑的尸体,密密麻麻,   数之不清。   九阶大妖,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朱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想起刚才剑光坠地的那恐怖一幕,只觉得心有余悸。在那种灭世天罚一般的浩劫下,九阶大妖也算死得很有排面了吧。   青瑶和青茹姐妹俩也看得久久无言。   良久,青茹才像做梦一般说道:“这不是法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法术———”   青瑶的语气好像梦:“这是仙子姐姐降下的天罚吧?”   “不好。”江晨拍了一下脑门,“杀得太多了。”   “那又如何?”朱雀奇怪地看著他。   一群妖魔而已,杀了就杀了,杀多杀少有什么区別?反正倖存的村民茧子都被救出来了。   而且像刚才那种威势无边的一剑,使出来之前,不就该想到结果吗?不杀个几千上万头妖魔,都对不起那一剑的排场。   “如果杀得太多,就会取悦邪神。”   江晨说著,扫视一圈,估算了一下焦土坑中蜘蛛尸体的数量,沉声道,“小雀儿,帮我个忙。   朱雀道:“姐姐请说。”   “看看还有没有活下来的蜘蛛,別让它们死了,至少別死在这里,把它们带到別处去,让它们死远些。』   朱雀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过来。   做这种事,难道不是脱裤子放屁一一多此一举吗?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位姐姐的思维简直是天马行空,比三岁孩童还更加难以捉摸。   江晨面容沉凝,肃声道:“这是正经事。”   “好吧。”朱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去找找看吧。”   摊上这么一位姐姐,她又能怎么办呢?姐姐都吩咐了,自己也只能陪著玩唄!   天穹之上。   剑光过后,天朗气清。   那股笼罩在江晨和赤眉心头的阴寒威压,也隨著剑光的坠落,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主子走了。”江晨微微含笑。   赤眉眯著眼睛,望向纵贯天际的那一道银色长线。   那是剑光经过的路径,即便剑气已经坠落,但在天地间留下的那道裂痕却久久无法癒合。   钟水月正是在看到这天外一剑之后,便知道自己的威胁对於江晨来说不过一句玩笑,於是果断撤去神念,眼不见心不烦。   赤眉双手合十,脸上笑容愈发和煦:“江施主这一剑,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小僧佩服!”   说著,他身前那一轮晃晃悠悠的月光加快了速度,向江晨飞去。   江晨抬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既可以是赠送的礼物,也可能是致命的偷袭。但在赤眉见识到那一剑的威力过后,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江晨抬起手掌,小心翼翼地托起那轮月光,   “有点凉。”   手掌还隔著一段距离,又以空间神通製造出了一片隔层,还是无法完全隔绝魔气的侵蚀。   简直比冰块还凉。   江晨强忍著没有打哆嗦。   即便是九阶阳神,无惧寒暑,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也险些承受不住月光中的阴寒魔气。   换做是阿秀的肉身的话,恐怕已经冻成冰块了。   江晨仔细打量手上的月亮。   这东西看上去无比惊艷美丽,却也蕴含著致命的危险。   皎白无瑕的圆月,直径大约一丈长短,通体浑圆,散发出乳白光晕,將江晨的阳神轮廓都照得模糊不清,好像打上了一层圣光。   “从地上看是这么大,隔著这么近看,原来也是这么大。”江晨喷喷称奇。   赤眉眯眼微笑:“这一轮“太阴宝月”,自上古纪元创世之初就降生在天空,曾经也是一个时代的月亮,后来生出灵智,自號太阴元君、月神望舒,在诸神大战中落败,被古仙人祭炼,成为一件先天灵宝。歷经多个纪元之后,它辗转流落到蜘蛛精手里,种种神妙之处,   尚未完全发掘出来,蜘蛛精只用它来製造幻境、吞噬魂魄,实在是粗鄙不堪。如今落到江施主手里,它终於能一显神通,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喜可贺!”   江晨虽然连製造幻境、吞噬魂魄都不会,完全不知道拿这玩意儿怎么用,但並不妨碍他对赤眉的奉承照单全收:“你这和尚,倒挺会说话。   赤眉俯首笑道:“江施主如果没有別的吩咐,请容小僧先行告退”   江晨打断他:“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赤眉连忙道:“江施主请问,小僧一定知无不言。”   江晨单手托月,另一只手往地下指了指。   这姿势令赤眉眼皮一跳,几乎不敢直视。   当初世尊释迦摩尼佛降生之时,便是这般仪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出了那句偈语:“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江施主此举,莫非是要我归顺於他?   只听江晨问道:“记得你当初在武王城的时候,就想借小幽参悟生死大道,想必也对死亡献祭的法门有很深的研究吧?山上的那个献祭大阵,是你搞出来的?”   赤眉先是一愣,继而辩解道:“江施主误会了!小僧只是奉主人之命来收取太阴宝月,至於这蜘蛛精还干了其他什么勾当,小僧一概不知!”   “真的不知?”江晨加重了语气。   他此时托举著月亮,整个身形都笼罩在圣光之中,语调也增添一种无可违逆的神圣和威严。   “借小僧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江施主!”赤眉拍著胸脯保证,那种焦急辩解的表情不似作偽。   江晨也只是诈他一诈,没抱太多希望。   他转而又问:“你不是已经皈依不动明王了吗,怎么没去西方极乐世界,还留在这里为你的老主子卖命?”   赤眉心头一凛,知道重头戏来了,连忙摆出庄重神情,肃声道:“不瞒江施主,小僧当日在武王城被不动明王那杀千刀的狗贼禿驴蛊惑,险些犯下大错,百死莫赎!幸好主人不计前嫌,重新收留了小僧,小僧自当肝脑涂地,来回报主人的大恩大德!”   江晨看著他,没有说话。   赤眉也不敢多说,志芯地等待最后的裁决。   “打狗也要看主人”这是一句至理名言。   如果赤眉还是不动明王的狗,就算有十条命,今天也要死在这里。   唯有“钟水月”这个名字,或许还能救他一救。 第1019章 托月回城,天人交感   良久的沉默后,江晨嘴角露出笑容:“你倒是条好狗。”   赤眉也笑起来:“多谢江施主夸奖。”   江晨隨口又问:“对了,小幽怎么样了?还活著吗?”   “活著。小僧好不容易才得到她,怎么敢让她死?”   “那她现在是人还是鬼?”   赤眉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非人非鬼。她现在,是一片羽毛,是一件法宝。”   江晨皱了皱眉:“这就是你的目的?害死了武王城全城的人,把小幽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就炼出这么一件法宝?”   “江施主息怒,这件法宝,其实是为了救人————·   “救一人而杀万人,这算哪门子救人?”   “要救一位已死之人,不得不出此下策。”   “已死之人?需要这么麻烦?风雨楼和青冥殿不都擅长將死人復活吗?”   赤眉摇了摇头:“如果是新死之人,或许可以救活。可那人死了十多年,魂飞魄散,连尸身都不復存在,想要救活她,难!实在是难!”   “那就更不应该了!”江晨冷冷地道,“生死有命,大道自有定数,你这样扰乱生死法则,破坏阴阳界限,血洗武王城,让几万条性命灰飞烟灭,哪怕是皇帝老儿,也不值得救!”   赤眉嘆了口气:“小僧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位老施主不依不饶,哪怕拉著全天下陪葬,也非要復活那个人。如果不遂了他的意,   恐怕整座天下都不得安寧。死的人只会更多————”   “什么人这么狂妄?”江晨越听越觉得耳熟,“你说的这位老施主,我不会也认识吧?”   “江施主肯定是认识的,而且关係匪浅。”   江晨心中已想到了某位老岳父,追问:“难不成,是他指使你做的?”   “虽不是那位老施主直接指使,可几经周折,这项重任还是落到了小僧头上。”白衣妖僧脸上肌肉抽动,挤出一个苦笑,“小僧也是受人所託,不得已而为之———.”   “这么说来,你还真是为了救人?”   “不敢,不敢。小僧只希望世上能少些杀孽罢了。”白衣妖僧一脸悲天悯人,“如果一定需要罪孽,那么就由贫僧一人背负这罪孽便是。”   江晨神色有些复杂,挥挥手,示意他滚蛋。   赤眉如蒙大赦,双手合十,躬身一礼,然后化为一道流光遁向天际。   江晨望著赤眉消失的方向,脸上笑容收敛不见。   上一次在武王城听赤眉说出同样的回答,江晨只是不屑地冷笑。   但这一次,得知了赤眉如此作为的根源之后,江晨笑不出来了。   也许赤眉说的是真心话?   上次江晨让赤眉选择他自己的性命和小幽的性命,赤眉选择了小幽。   或许在赤眉心里,將小幽炼製成法宝,让青冥殿主不再涂炭生灵,这件使命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他自知罪该万死,也愿意杀身成仁,   这样一个妖僧,曾说过“从不觉得自己伟大,也无需別人同情”,他只是一个人默默背负罪孽罢了。   老岳父啊老岳父,你一人之心,牵动著千万人的性命。你还要多少人帮你擦屁股?   江晨摇摇头,他同样也知道,赤眉的言语不尽不实。   这傢伙当初拿女鬼小幽做实验,又令毒虫妖兽吃掉了武王城整个城的居民,分明对生死大道有著很深的研究。地上用蛛丝茧摆放出来的献祭仪式,很可能出自他的手笔。   不然,他为何恰巧来到这里?江晨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如果只是来取太阴宝月的话,早就可以取了,赤眉的法力明显在蜘蛛精之上,何必等到今天?   这禿驴说不定还跟白牡丹有关係。两个人的献祭方式,颇有几分相似。   但江晨没有细问,也没有出手。   赤眉是半佛之躯,高居半空,来去如风,只要他有所防备的话,   那遥隔千里的天外一剑未必能瞄准他。   江晨只凭一具阳神,真要打起来还未必打得过赤眉。   吃力不討好的事,江晨懒得做。   更关键的原因是——   江晨缩回托月的手掌,放在嘴边连连呵气:“冻死我了!”   那只手就好像握著冰块一样,被冻得僵硬了。   月亮缓缓往下滑落。   江晨赶忙抬起另一只手撑住。   就这样两只手轮换著,他托举著月亮,往浩气城的方向飞去。   “!月亮飞走了?”地上的村民喊道。   “月亮走了怎么办?”   “快让它停下来!不然以后晚上都乌漆嘛黑,不能走夜路了!”   “月亮,別走!”   沿途经过千里,无数心向明月的人们都扬起脖子,向这一轮虚假的月亮大声挽留。   “那个仙子姐姐怎么也走了?”青瑶露出焦急之色。   青茹淡淡地道:“你面前的这一位,才是我们认识的仙子。”   “那个我也要。两个都要!”   “太贪心的结果,只会两个都得不到。”   月亮飞走之后,夜幕暗沉下来,山上陷入一片漆黑“好黑啊!”青瑶忍不住抱怨,“这么黑的天,我连仙子姐姐的脸都看不清了!”   阿秀的肚子忽然传来咕咕的叫声。   “江晨,我饿!”   阿秀的心声也让江晨想起来,这副身体確实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在否村百里范围內,能看到的都只有“太阴宝月”这个虚假的月亮,无法用来“采月”。   以阿秀这种每天得吃五顿的饭量,当然忍受不了这种飢饿。   江晨四下看了看,道:“要不先吃个烤蜘蛛垫垫肚子吧。”   这时候,阴云逐渐散开,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如水月华在江晨脸上映出一层清辉,柔柔地铺洒开去,將山间照成一片皎洁。   “?月亮又回来啦?”青瑶惊嘆。   江晨忽然仰天张开双臂,沐浴在月光下,仿佛要拥抱月色。   这一轮月亮,是真实的月亮。   如水月光洒在身上的感觉,与“太阴宝月”完全相反,虽然清清凉凉的,却一点也不阴冷,明媚温润,只有舒畅。   青瑶注意到江晨的举动,惊奇地问:“仙子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青茹也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姿势,观察良久,才不確定地道:“采月?”   “让我来让我来!”阿秀叫道。   她是个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每次吃喝玩乐的时候,都要亲自上阵。   江晨也不跟她抢,將身躯交还给阿秀。   溶溶月色,落在阿秀身上,窈窕身躯似乎与月光融为一体,面容玉白圣洁,好像在发光,整个人轻飘飘的,两脚微微离地,仿佛要乘风逐月而去。   受她“采月”的吸引l,这一带的月色都似乎比別处更加皎洁明媚一些。   腹中的飢饿感逐渐被温暖的月色填满。   “真的是在采月?”青瑶的嗓音微微发颤。   青茹轻声道:“的確是采月。”   “她没有骗我!她果然就是那个人!”青瑶的情绪无比激动,几乎要涌出热泪。   阿秀久久不动,仿佛睡著了一样,保持著双臂展开的姿势,站立了小半刻钟。   良久,她轻轻舒出一口气,然后打了个饱隔,满意地舔了舔嘴角。   总算是美美地吃了个饱。   采月饱食之后,丝毫不觉得沉重,反而体轻气清,香洁自然,飘逸如仙,浑身畅快伏贴。   “好饱啊!”阿秀摸著肚子,心中忽然有所悸动,喃喃自语,“奇怪,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江晨与她共享感官,当然也察觉到体內这股不知名悸动的来源,   当即说道:“突破的契机到了!阿秀,交给我!”   这种悸动之感,正是灵光一现、心血来潮、天人交感。   也正是阿秀淬炼体魄的契机。   江晨作为过来人,一切驾轻就熟。   阿秀此时的体魄处於五阶“洗髓”境界,开始洗涤骨髓、脊髓和脑髓三髓,排除五臟污垢,意图脱胎换骨、成就半仙。   三髓之中,脑髓最险,乃人体性命与神魂勾连的桥樑。但江晨早有经验,以阴神出窍內视,窥尽生死迷障,势如破竹地將脑髓杂质洗净。   接著是脊髓、骨髓、乃至五臟六腑。   五臟之毒尽皆排出,体內污秽杂质皆被洗涤乾净,从此五臟调和,经络通畅,气血纯净,奠定了登仙成圣的基础。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阿秀的身体,因为兼修练气的缘故,灵窍灵脉早已通畅,再加上这几日餐风采月,不食五穀,已经过一轮清理,比江晨预想中还要乾净许多,这次洗涤只算是收尾工作,大大缩短了修炼时间,一切水到渠成,过程十分顺利。   內视之时,只见骨髓如霜如雪,五臟洁净,无一丝污垢杂质。   伐毛洗髓已成,从此肉身无垢。   这就意味著阿秀的“洗髓”体魄完全圆满,顺理成章地步入六阶“搬血”之境。   江晨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如长鯨吸川,悠长浑厚。   这口气息入体,化为真元,流转不休,活泼澎湃。   体內元气充沛,寿命也隨之增加,恢復自愈能力也大大提高。   据说还能增加一些风流方面的能力,不过阿秀是女子,这方面倒是不太需要。   江晨握了一下拳头,感受著体內真元流转、生机勃勃的气象,面上露出微笑。   “阿秀,感受到了吗?这种手握力量的感觉!”   “嗯嗯,江晨你好厉害!”阿秀连声附和。   江晨却能感觉到她只是礼貌性地捧场,其实对於力量提高、体魄增长这种事情並没有太多在意。   对於阿秀这种疏懒的性子来说,大概还是吃喝玩乐更重要一些吧浩气城。   正在向叶红烟请教冰莲宗练气法门的江晨,忽然心有所感,盘膝而坐,很快进入了空灵状態。   江晨的契机也到了。   由於他常年使用阿秀的身躯,其实对中三境练气士体內机流转的路线已经十分熟悉,再向徒儿叶红烟討教之后,系统性地学习了练气知识图谱,迈出这一步,也是水到渠成。   一束明媚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皎华铺洒,引得江晨內外交匯,   几乎是与阿秀同一时间进入状態。   “师父?”   旁边的叶红烟注意到江晨周身异常活泼的灵波动,美目微闪,   心中暗暗吃惊。   她刚刚才跟师父谈到突破四阶所需要注意的事项,没想到师父这么快就要突破了。   叶红烟不敢打扰师父,悄然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为师父护法。   从三阶“洞源”,跨入四阶“明窍”(   洞源之时,养一口灵,开始与天地交感,与四方元素建立起无形联繫,可藉助天地之力施展一些简单的小法术。   江晨以前就能施展一些半调子的“扶风咒”“地行术”“火球术”,偶尔用来唬人,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一境界,其实与炼神之道的四阶“通灵”境界有些相似,都是对周围环境的把握更为精细,能够沟通四方精灵,捕捉每一丝风吹草动。   而跨入“明窍”之境需要做的,就是在四方精灵的帮助下,以天地灵打通气府和灵窍,在体內容纳更多灵,架构出一套完整的灵脉网络和灵运转体系,由后天转先天,內外交融畅通,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其实之前江晨早就学会了“天人合一”,大部分时间也保持在这个状態。那还是在玄黄天下,从阿秀突破四阶的时候学到的。   只不过,他其实是在用炼神无漏境界和武夫无懈体魄来模擬这种状態,根本不是练气道路上的“天人合一”。   至於练气嘛,他虽然有意识地將气息散入天地之间,养气功夫有了质的飞跃,自我感觉跟四阶“明窍”相差无几了,但向叶红烟请教之后才发现,自己之前其实还差得远。   叶红烟说过,一个人体魄越强,对外界环境的影响越大,其实就越难转入先天境界。   想想也知道,一个凶神恶煞的武夫,从尸山血海之中拼杀出来,   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这种人能达到“天人合一”的状態吗?   武夫到七阶,就已经“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了。但如果羽毛都沾不上去,苍蝇都要打滑,这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表现,怎么能融入天地,怎么算是与自然合一?   传说中一些煞气强的人,仅仅是释放杀气,就能让草木枯萎、天地变色。这样的一个破坏者,天地避之不及,怎么可能与他气机交融?   所以世间能够兼修武道与练气的修士少之又少,实在是因为两种法门之间矛盾太大。   反而是炼神与武道之间倒没有那么大的矛盾,所以玄罡高手大多兼修神通。 第1020章 劝慰红烟,师徒赏月   叶红烟说这些,其实也是委婉地劝说师父放弃练气这条路子,不必在一条希望渺茫的绝路上浪费时间。   江晨也几乎被她说动了,只抱著“长长见识”的心態向她討教练气问题,没想到会在今夜迎来重大转机。   “阿秀啊阿秀,你简直是我的福星!”   江晨很清楚,虽然阿秀这人懒惰不堪,只顾著吃喝玩乐,连修行这种大事都交给江晨一手操办。但正是因为她的懒惰,让江晨能藉助她的身体一步一步洞悉练气的奥秘,相当於为本尊打了个样,减少了很多阻碍。   而今夜的契机,也是因为阿秀的气运和灵光一现反哺了江晨,这才使得江晨能够捕捉到了那一丝无数修士苦寻数十年而不得的契机,   化解武夫与练气士之间水火难容的矛盾,踏出后天转先天的关键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晨缓缓睁开眼晴。   四阶“明窍”已成。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江晨面颊,他仿佛听到了大地草木的呼吸。   他抬起手掌,映著月光,只见白皙手掌上的每一分微小细密的肌肤纹理,都縈绕著清新的灵,焕发出勃勃生机,犹如初春方至,泥土上翠嫩吐芽。   这並不仅仅是武圣肉体的生机,也象徵著周遭天地的生机。在溶溶月色下,与山川地脉的呼吸相连接,交融纠缠,欢悦跳动。   “果然是四阶“明窍”-这下子,我也算是『先天高手”了...”   虽然“先天高手”跟武圣比起来不算什么,武圣一巴掌拍下去能拍死几百个先天高手,但对於江晨来说,这是一种修炼境界上的提升,是一次坚实的向前迈进的脚步,让他由衷感觉到充实、喜悦和满足。   1?1???.???全手打无错站   在玄黄天下,这种变化也可称为“由武入道,炼神反虚”。   江晨轻轻弹动手指,传出“錚錚”的响声。   这並非是武圣的肉体力道,而是周围灵隨著他的动作共鸣震荡產生的响动。   “如今我一举一动也算是皆合天道了,这种感觉真好!”   江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体內气府圆满,灵窍充沛,灵自然流转,与周围天地元交融相和,遍体舒泰。   比起他强行模擬的“天人合一”,这样的状態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更多了一丝和谐自然。   而且也与夜空中的星辰建立了无形联繫,每一个灵窍都对应著一颗星辰,可以凭藉特定的咒语和法诀藉助天地星辰之力,法术威力大增。   理论上讲,高阶武夫兼修练气的最大阻碍就是不能转入先天,由后天转先天是最关键也是最难的一处关隘,无数英雄豪杰都倒在这一关之前,至死无缘领略那先天境界的风景。这一步成功之后,后面的路反而会顺畅很多了。   “照这种进度的话,我或许很快能够赶上红烟了。”   江晨隨意舒展身躯。   门口的叶红烟见江晨境界已经稳固,周围活泼的灵波动也都平静下来,便上前稽首道:“恭喜师父突破明窍境界!”   江晨微笑道:“多亏了你一番启发,让我感悟良多。原本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法走通练气道路了。”   “红烟的確听说,越强大的武者,越难转入先天,想不到师父竟能超出常理———..”叶红烟睁大美眸,掩不住惊讶之色。   “嗯,也是侥倖而已。”江晨矜持地点点头。   “师父克此难关,还能不骄不躁,如此从容气度,红烟佩服!『   叶红烟露出惊嘆的表情。   江晨笑了笑,招手示意叶红烟坐在身边:“红烟,在你教过的人里面,我的天分怎么样?   “师父千万別用『教』字,红烟只是跟师父相互切磋探討罢了,   红烟也从师父这里学到了很多———-—.”叶红烟一阵客气之后,才正经回答,“师父的天分,在红烟见过的人里面排得上前三了。或许只有梅迎夏,才能与师父相比。”   “梅迎夏—-——”江晨轻轻念起这个名字,“其实我一直好奇,梅迎夏与你齐名,都是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子,你们俩到底谁更厉害,有在私底下比试过吗?”   叶红烟摇摇头:“没有比过,但红烟远远感受过梅迎夏的气机,   只觉如见泰山,红烟自愧不如。   “哦,梅迎夏有这么厉害?”江晨起了几分兴趣,“你俩並称『梅叶双骄』,修为境界也都在伯仲之间,差距不应该很大吧?你是不是太谦虚了?”   “在半年前,红烟也以为是这样,不过最近在浩气城见到她,她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了。”叶红烟沉吟道,“虽然还是“结丹”境,但她的气机已经浑然天成,无漏无缺,就好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   “她的修为又有精进?”   “不,其实按理说,是我的境界进步更大。”叶红烟矜持地放轻了语调,“师父也知道,红烟现在已经结丹圆满,隨时都能踏入采月之境。梅迎夏只要还在结丹境,都不可能胜我太多。然而我却感觉,   离她的差距更大了..—”   “她在藏拙?她其实早已经是“采月”境界,却故意隱瞒了修为?这样就能在下次比试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   “她肯定藏拙了。不过,也许不是针对我。”叶红烟燮起秀眉,   斟酌著言语,想要描述出那种感觉,“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感觉与她在伯仲之间。但隨著境界提升,我越来越能感受到她的强大。也许,她真正显露出来的境界,只有冰山一角!无论我怎么追赶,都只会发现她在更高处等著我,而且把我甩得越来越远—..”   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甘和失落,江晨肃整脸色,认真看著她:“红烟,你是不是害怕了?梅迎夏已经成了你的心魔?”   “我不知道。”叶红烟摇摇头,髮丝隨之摇摆,“我和她虽然並称『梅叶双骄』,但我俩心里都很清楚,她是我永远也不可能战胜的强敌!其实-—-”--师父如果想要练气的话,把她收为徒弟,或许能得到更多启发。”   江晨摆摆手:“我有你一个徒弟,就已经足够了。缘之一字,讲究自然而然。梅迎夏虽好,但却与我无缘。”   “师父是因为考虑到红烟的感受吗?”叶红烟的眼神有些感动,   又劝道,“其实没关係的,我自知不如梅迎夏,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师父如果收她为徒的话,我就有了一个厉害的师姐,我也会为师父高兴的·——..”   “说什么胡话?就算我收了梅迎夏为徒,也有个先来后到,你是师姐,她是师妹,长幼有序,不可混淆!而且,我也不想收她,你就別出主意了!你还笑!为师跟你说正事,別给我嬉皮笑脸的!再笑就要挨罚了,戒尺打手心你怕不怕?”   听著江晨严厉的叱责,叶红菸嘴角的笑容反而愈盛。   叶红烟俯首低眉,轻声道:“徒儿知错了。”   “知错就要改。”江晨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但又感觉这样有些轻桃孟浪,在半途收住了,语重心长地道,“梅迎夏可能暂时比你走的快些,但修行路上,比的是谁走的远,目光要放长远些,让她先走几步又如何?以你的资质,不急於这一时。我们师徒俩一起加油,总有一天会赶上她!”   叶红烟神情有所震动,诚心诚意地行礼道:“徒儿受教了。”   “修道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慢慢来,不著急。”   江晨说著,朝窗外瞄了一眼,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走,为师带你去看月亮!”   “月亮?”叶红烟微微一愣,心中闪过诸多念头。   如果是谈论修炼的话,月亮对於练气士来说,確实有很重要的意义可两人都还不是“采月”境界,对於月亮也只能干看而已,不能解馋。   对於俗世之人来说,一起看月亮也通常意味著暖昧的男女关係—·—   莫非,师父终於要对我下手了?   叶红烟的脸颊微微泛红,心情也变得紧张起来,却又不敢多问。   万一,师父只是想在月光下开导我呢?   江晨带著叶红烟走出书房,又令人去请林曦和卫姬,邀她们一起看月亮。   叶红烟心中愈发志芯不安,暗想师父怎么把师娘们也都叫上了,   难道是要开一场家族会议,来裁决是否接纳自己过门?   林曦看到叶红烟的时候,脸色也有些微妙。   江晨的这位女徒弟,林曦也是知道的,如果在平时也就算了,连赏月的时候也带著她,看样子是要更进一步了?   『拜见师娘。”叶红烟陪笑见礼之后,心虚地低下了头。   林曦见状,心中愈发篤定了,微微一笑,附在江晨耳边道:“看样子,我又要多一位妹妹了。你现在倒是长进了,知道过门前要让我看一眼了。”   江晨连忙解释:“不是。別误会,就是一起看看月亮而已。”   “只是看月亮?”林曦有些疑惑,“你这进展有点慢吧?而且-—-”-如果没到那一步,看月亮就不必带这么多人吧?两个人就够了!你要么跟她两人看月亮,要么跟我一起看,把我们都叫上做什么?人家妹妹也会紧张的!不如就趁今天,纳她过门唄?”   “放正经些,你现在可是师娘,別老是过门过门的!咱们一家人、师父师娘和徒弟,难道就不能一起看月亮吗?”   “真的只是看月亮?”   “当然。”   “我应该说你浪漫呢,还是说你傻?”林曦捏了捏江晨的手掌,“下次看月亮的时候,带一个女人就够了。”   “下次可就看不到了。”江晨神秘一笑,“这可不是一般的月亮—————.”   “月亮就是那个月亮,还能怎么不一般?今天有天狗食月?”   “马上你就知道了。”   一行人来到摘星楼楼顶。   僕人们早已准备好了果脯蜜饯等茶点。   四人刚刚落座,原本晴朗的夜空,忽然乌云密布。   月光也隱入云后,夜色暗淡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好像要下雨了。”卫姬看向江晨。   林曦微笑道:“天公不作美,没月亮看了,我们回去吗?”   虽然四人都有修为在身,不惧风吹雨打,但在黑漆漆的冷雨夜里干坐著好像也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   江晨道:“不急,月亮一会儿就来了,先吃点东西。”   “好吧,你还真有雅兴。”林曦拿起一个蜜枣,餵到江晨嘴里,   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到底有什么事情,跟我透个底唄?要宣布你的好徒儿今晚过门吗?”   “没有的事。”江晨连连摇头,“就是邀你们一起来看月亮。”   “可现在这天气,啥时候才有月亮?难道一直等下去吗?”林曦狐疑地眯起眼睛,“你以前可不会在这种事上面浪费时间。”   江晨笑道:“我现在也不喜欢浪费时间。”   “所以一定是有正事要说吧?   “正事就是——·—·月亮来了!”   江晨伸手指向西南天际。   林曦三人都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看见一轮皎白的月光,自远方天际出现。   “哇,月亮果然来了!公子料事如神!”卫姬欣喜地叫道。   “月亮———-怎么会在那里?”林曦微微眉,感觉到有些不对,“刚才还在我们头顶上吧?”   她转头看向叶红烟,“红烟,你是修道之人,对月相应该很了解,你觉得这月亮有问题吗?”   叶红烟恭敬地道:“回稟师娘,今天是满月,未过子时,月亮应在东南方,不该在西南。”   “所以这月亮一定有问题!而且——---它还在动!它在往我们这边移过来!”   林曦一边望著自天边缓缓靠近的月亮,一边捏了捏江晨的手掌,   “夫君,你邀我们来看的,莫非是这轮月亮?”   “阿曦果然聪明。”江晨笑著拿起一块果乾,递到林曦嘴里,“今天邀你们共赏的,就是这轮月亮!”   林曦的眼瞳微微放大,惊奇地道:“你从哪里弄来了一个月亮?”   “抢来的。””   此言一出,旁边的卫姬和叶红烟都忍不住倾过身子凑近了几分,   心中又是震骇,又是好奇。   摘星星、偷月亮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跡,就算是在说书先生口中,   也只是一种夸张的比喻,从来没见过有谁能把它实现的!就连说书先生的故事里也没有!   真有人能把月亮偷过来吗?简直闻所未闻! 第1021章 林曦论月,梅叶双骄   “月亮也能抢?哪有多余的月亮给你抢?”林曦更觉稀奇,“难不成———·从別的洞天抢来的?这也太离谱了吧!”   江晨笑问:“怎么离谱了?”   “各个洞天世界的入口通道,往往都十分脆弱,像你这样的十阶武圣的肉身都很难通过,更別说那么大一轮月亮了!而且月亮也是世界天道的重要根基之一,你把月亮偷走了,那个世界的大道都要崩坏了吧?整个世界都会对抗你,除非你决心毁灭那个世界,不然不会这么做吧?”   “那种杀鸡取卵的蠢事,我当然不会干。这一轮月亮,是从那个赤眉和尚手上抢过来的。”   “赤眉和尚?那不是钟水月的爪牙吗?那傢伙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邪门得很!”林曦曾经见过赤眉一面,想起那个邪气的妖僧,不禁微微眉,“你一直在浩气城,什么时候又跟他碰上了?”   “你別忘了,我可是能一气化三清的———”   这时,隨著月亮越来越近,林曦注意到在那一轮明月下面,还有一个飘逸如仙的倩影。   “月亮下面有人?”   卫姬也惊奇地叫起来:“是嫦娥仙子吗?”   “就算不是娥,恐怕也相差无几了。”叶红烟面露震骇之色。   身为练气士,四人之中,只有叶红烟最先感受到那轮皎洁明月中所蕴含的魔气,阴寒刻骨,完全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完美无瑕,简直可说是“天使的外表,恶魔的心灵”。隔著这么远,都让她感觉到浑身发冷。   而那位托举明月的仙子,竟然离月亮那么近,还能安然无恙,完全不受魔气的影响,这份修为境界简直匪夷所思!   师父身边的朋友和敌人,都是这样的强者吗?   林曦不说话了,眯起眼睛打量月光下的绰约人影。   眼看著那轮明月逐渐升上浩气城半空,小幅度地转著圈,微微有些摇晃,似乎在调整位置,最后嵌入夜空正中央,高悬在人们头顶正上方,將清冷的月华洒遍全城。   而托月的那位白衣飘飘的优雅仙子,也如奔赴月宫的娥,绰约身形逐渐隱去,消失在月光中。   林曦久久凝望,半响才道:“她就是你从玄黄天下接回来的那位红顏知己?果真是国色天香!怪不得你不惜费那么大代价,也要把她接过来长相廝守呢!”   江晨一惊:“隔著这么远,你也看得清?”   林曦淡淡一笑:“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清?那样倾国倾城的容顏,如果不看一眼,岂不是遗憾?”   江晨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林曦的眼力,转头问向卫姬和叶红烟:“你们看清她的长相了吗?”   卫姬迟疑地摇摇头:“只看到了一个影子,想来应该是极美的。”   叶红烟道:“只知那位仙子仙姿绰约,却看不清脸面,好像雾里看。”   江晨略略放下心来,觉得林曦应该是在诈自己,便笑道:“她虽然很美,但跟咱们云梦第一美人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吹了这么久的风,阿曦你冷不冷?”   林曦摇了摇头:“不冷。”   “你的手都这么凉了,还说不冷。”   江晨说著,把外衣脱下来,披在林曦身上。   林曦嘴角的笑容弧度稍微大了些,拉了拉衣襟,道:“这月亮寒气很重,卫姬和红烟应该也挺冷吧?”   卫姬和叶红烟忙说不冷。   林曦朝江晨使了个眼色,江晨便令僕人去取两件大擎,为卫姬和叶红烟披上。   四人就著月光,就在摘星楼顶对月小酌了几杯,倒也其乐融融。   林曦喝了几杯果酒,俏脸上浮现微醺的红晕,慵懒地靠在江晨肩膀上,半眯著眼晴望著天空的冷月,轻声道:“这月亮美是美,就是太霸道了些,怎么它一来,另外一个月亮就不肯露脸了?”   卫姬道:“山无二虎,天无二月,这是常理。就像小姐您坐镇在这里,那些魅妖艷贱货都要退避三舍。”   林曦摇了摇头,失笑:“卫姬,你一点也不会拍马屁!我又不是后来者,又不是喧宾夺主,也没抢谁的风头,哪有这月亮霸道?”   卫姬一惊,自知失言,连忙赔罪:“卫姬说错话了!该掌嘴!”   “好了好了,你我情同姐妹,说几句玩笑话,都別当真。”林曦拉住卫姬的手掌,“你本来是个耿直的性子,也不擅长这些溜须拍马之道,別难为自己了。”   “多谢小姐——.”   “別叫我小姐,叫姐姐。”林曦伸出手指,在卫姬脸蛋上轻戳几下,“你呀,在我面前总是这么客气,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当姐姐?”   她忽然转了转眼珠,附在卫姬耳边轻声道,“不如,今天晚上,   我们一起伺候夫君?”   “啊?小姐—..”   “看吧,还叫小姐,还是这么客气。今晚非得好好教你改正不可!就这么说定了!”   林曦柔声细语,说出来的话却不容卫姬拒绝。   卫姬满脸窘迫,只能低声应是。   她在林曦面前,就如同面对尊长一般,实在是放不开,更別提做那种事了。   心中志忘不安,连明月也无心欣赏了。   林曦仰头再看月光,忽然笑了笑,转向江晨:“卫姬说这月亮像我,夫君觉得她说的对吗?”   江晨心中转了转,回答:“像,也不像。”   林曦哦了一声:“哪里像?”   “美丽无瑕像你,霸道阴寒不像。”   “你是会说话的。”林曦玉面上荡漾起动人的笑容。   就算江晨以为已经过关的时候,却听林曦语气一转,继续说道:“我倒觉得,这月亮更像另一个人?”   “谁?””   林曦语气舒缓,说出来的名字却让江晨心头一沉:“盘龙宫的那位云姑娘------对了,听说已经改为万妖宫了,说是为了纪念一场梦。”   江晨默然了片刻,摇头道:“不像。”   “不像吗?”林曦嘴角咧开,“都是那么霸道,都是一身魔气,   都喜欢喧宾夺主—...”   江晨轻抚她光滑的后颈,微笑道:“別瞎说。   “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当然不对。她哪有喧宾夺主?她也不可能抢走你的位置。”   林曦仰面望月,幽幽一嘆:“现在是没有,可是看看这月亮,何尝不是一种喻示呢?新月当空,旧月隱退,对於赏月之人来说,並没有什么区別。无人还关心旧月的下落—————”   “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怎么能混为一谈?阿曦,你想得太多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   “而且,我也不是喜新厌旧的人。新月和旧月,我全都要!”江晨做出掌的手势。   林曦笑道:“这两个月亮水火不容,一见面就会打架,新的要赶走旧的,你怎么两个都要?”   江晨指著空中的月亮,说道:“这月亮被妖魔温养,魔性太盛,   那就洗乾净它的魔气!”   “能做到吗?她可是野性难驯!”林曦意有所指。   “我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江晨信心满满,朝叶红烟问道,“红烟,你感受到这月亮的魔气了吧?”   “是。”   叶红烟其实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这月亮不太对劲。   月亮对於修道之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天象,月圆之夜,往往就是修炼的最好时机。   即便叶红烟还没有步入“采月”境界,不能直接吐纳月华,但圆月也是明显有助於提升修炼速度的。江晨自己能在月光下顿悟,突破到先天“明窍”境界,就是最好的明证。   然而眼前头顶的这轮月亮,非但没有让叶红烟感觉到舒適,反而遍体生寒,阵阵阴森,颇为不適。   江晨道:“你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除了修补“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之外,就是清洗这一轮月亮,祛除它的魔气。把梅迎夏她们也叫上,集中你们山上神仙的智慧,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灵石,   都按市价从各家宗门购买,银子从府库中拨划,不计成本,越快越好!”   “是!”叶红烟领命,“今晚我就找苍云宗、山海楼、明霞派她们商量方案!”   虽然“洗月亮”这种事情闻所未闻,但净化法宝、祛除魔气这种活儿,山上宗门还是拥有很丰富的经验的。   如果把月亮当成一件法宝来净化的话,或许能行得通?   上次修法阵的银子一分不少地拨给了这些山上宗门,这回他们应该也会很卖力吧。   师父確实有先见之明,不像红烟这么短视,如果真的赖下了那笔银子,山上宗门嘴上不敢说,心里面也会抱怨的吧,这回肯定也不会尽心尽力了。   议定之后,四人閒聊了一会儿,喝完果酒,就散场了。   叶红烟看著那三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心里感觉有些怪怪的。   自己好像属於他们中的一员,又没有完全融入进去。   再过一阵子,是不是就该跟那三人一起走了?   不,如果只有我们四个的话,根本不需要再换场地。直接就在这摘星楼顶.·.对著月亮····   叶红烟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幅荒谬不雅的画卷甩开。   今晚还有正事要办呢!   几个山上宗门弟子的住处,离得都很近,   叶红烟刚刚回到自家院落,梅迎夏和其她几位山上仙子就找上门来,向她询问天上那轮奇怪的月亮是怎么回事,不仅无助於修炼,而且还阴气森森,怪疹人的。   叶红烟把情况和任务都跟她们说了,让她们回去传讯询问宗门师长,寻找净化月亮的法子。   女弟子们都是第一次听说“洗月亮”这种事情,一个个就像听故事一样,一惊一乍的,嘰嘰喳喳地討论到半夜,才陆续离开。   梅迎夏留到了最后。   叶红烟问道:“梅仙子还有何指教?”   虽然又累又困,但对於这位与自己齐名的仙子天骄,叶红烟不敢流露出半点不耐。   梅迎夏上下打量著叶红烟,第一句话就把叶红烟惊得不轻:“可惜了,你还是完璧之身。”   叶红烟又惊又恼,满身的睏倦都好像被惊走了,脸色阴沉下来,   冷冷地瞪著梅迎夏:“梅仙子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齐名已久,叶红烟一向是很敬重梅迎夏的,知道她是天生的道子,心无旁,一心只想求取大道。   世人都说,梅迎夏、叶红烟都是冰山美人,高傲冷漠,端著架子,但叶红烟自己心里知晓,她们绝没有傲慢自大、蔑视旁人的意思,只是一心向道,不愿在世俗的人情往来上面费太多时间罢了。   来到浩气城之后,叶红烟感觉自己已经改变了许多,变得市偿庸俗了,因为身负宗门的嘱託,不得不笑脸向人。   而梅迎夏还是原样,带著面纱遮著脸,除了偶尔拜见江晨之外,   其他大部分时候都我行我素,不搭理旁人。   看到她依旧没有被世俗污染,还是那个冰山美人,甚至比自己更冰,叶红烟心里只有羡慕、欣慰和佩服一一这样纯粹的梅迎夏,才是自己一生悍相惜的对手,哪怕自己最后败给她,也只会心服口服,   绝无怨言。   然而,刚刚梅迎夏只用了一句话,就打破了叶红烟这么长时间以采建立起的一切敬佩和欣赏。   叶红烟心里只剩下了错和愤怒。   她愤怒的不是梅迎夏对自己的近乎侮辱,而是她欺骗了自己!她根本不是自己心目中那个完美无缺一心向道的纯粹道子,她一点也不纯粹,她也只是一个下流的俗人!   隔著一层薄薄的面纱,梅迎夏的嘴角似乎翘了翘:“他都邀你去赏月了,我本来还以为你会被吃掉。可惜,你好像没抓住这次机会?”   叶红烟的一颗心止不住下沉。   她其实心里本来还抱著一丝侥倖,觉得梅迎夏可能是天真烂漫不请世事,无意中问了这么一句。但第二句话,彻底打碎了这一丝侥倖。   梅迎夏是故意的——   她就是对这种下流八卦十分好奇!   她甚至还对我没有破身十分失望!   太失望了!   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更加失望?   你本来是我一生追赶的目標,是我命定的对手,是我心目中的理想挚友!   现在,你连个屁都不算!   叶红烟瞪著梅迎夏,身子微微颤抖。   “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啊!”梅迎夏理直气壮地道,“这种桃色八卦,谁不想知道呢?”   叶红烟看著她那双宝石般的漂亮眼晴,心中又浮现些许希望:“你是单纯地对八卦感到好奇,还是对男女那种事感兴趣?”   如果只是好奇心比较旺盛,也不是不能原谅她。修道之人,谁没有一颗“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赤子般的好奇之心呢? 第1022章 三人同行,死亡爭锋   面纱下,梅迎夏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当然是男女之事了。”   叶红烟娇躯一颤,捂住胸口。   她好像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明明——-明明眼前看到的梅迎夏的这双眼睛,是多么纯净无瑕,   多么天真浪漫··—   这明明是一双赤子的清纯眼眸!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她这双眼晴,就深陷於其中,再也走不动路了她怎么可以用这双清澈的眼晴看著我,问出那么下流的问题叶红烟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绪,又问道:“你是纯粹对那种事好奇,还是想亲自试一试?”   “你问这种问题,难道以为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梅迎夏的语气和笑容,在叶红烟看来,就像恶魔一般,“在我看来,你才是小孩子呢。”   “难道你已经-—--”叶红烟条然睁大双目,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不可能啊!   梅迎夏身上,气机清新灵动,没有一丝混浊,分明也是完璧之身。不然,她的境界也不可能攀升得如此之快。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看过猪跑吗?”梅迎夏摇了摇手指头,   老气横秋地道,“《指间月》你看过没有?那里面的十八般武艺姿势,你肯定没见识过吧?”   叶红烟一愣:“《指间月》我也看完了,不记得里面有什么『十八般武艺』啊?”   梅迎夏不屑地道:“你看的都是坊间的刪减版本,略去了很多细节的。”   “难道还有別的版本吗?   “当然!我看见就是皇宫大內特供版的,內容详实多了,连插图绘画都有!不过没带过来,下次给你看!”   “呢,谢谢———..”叶红烟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小孩子。   梅迎夏左右张望了一眼,忽然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那个插图上面,男主人公的原型是谁吗?”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叶红烟很难想像她这么一个冰山仙女,会做出如此贼眉鼠眼的鬼祟表情。   “是谁?””   梅迎夏露出涵义深刻的笑容:“就是你最熟悉、最敬重的那个人“师父?”叶红烟张大了嘴巴。   梅迎夏笑容愈发得意了:“所以,你想看吗?”   叶红烟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眼神闪烁了几下,艰难地咽了咽口气,最后嘆息一声,摆手拒绝道:“算了———-我还是不看了————.”   “假使,我是说假使,你一不小心在枕头下发现了这本书,你会忍不住翻几页吗?”梅迎夏的低沉语气,如同恶魔的语,牵扯著叶红烟的魂魄。   叶红烟脸蛋发红,想了想,照实回答:“应该会吧。”   “我明白了。”梅迎夏点点头,忽然收敛笑容,嘆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可惜啊,你没有通过我的考验。”   “什么考验?”叶红烟满头雾水。   梅迎夏轻嘆道:“我本来以为你跟我並称“梅叶双骄”,应该是个心灵纯粹、一心向道、无瑕无垢的道子,没想到,你终究还是割捨不下七情六慾,经受不住世俗的诱惑,最终墮落至下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叶红烟:   1...   梅迎夏徐徐道:“原本,我视你为一生的对手,也想与你成为挚友。道途漫漫艰险,若有一人爭锋同行,一起攀登大道,未尝不是一件快事,只可惜———.”   她摇了摇头,满脸失望之色。   叶红烟几乎羞愧得无地自容,不敢直视梅迎夏的双眼。   她没想到梅迎夏也是抱著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心思,在审视自己,   考验自己。   而自己却终究流於低俗,没能通过考验-—·   慢著!   是谁先提起这茬来著?   凭什么是你考验我,就只有你能批评我低俗,我就不能了?   叶红烟抬起头,凝视梅迎夏的眼晴,果然从那双宝石般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狡的笑意。   好哇!这傢伙果然在耍我!   我真的就像小孩子一样,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   叶红烟状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本书里面,真的有我师父的插图梅迎夏点头:“真有。”   “所以,你才对我师父的八卦那么感兴趣?”   “確实有那么一点兴趣—”   “你如果真的感兴趣,下次我给你讲点劲爆的,你想听吗?”   梅迎夏眨了眨眼睛,似乎已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陷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出了心里话:“想听。”   叶红烟翻了个白眼:“那你装什么清高呢!”   臥房。   卫姬志志地坐在床边。   林曦和江晨已经上榻。   不过,並没有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举动,只是相拥著窃窃私语。   林曦不时往卫姬这边瞄来一眼,卫姬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也知道肯定与自己有关。   卫姬如坐针毡,忍不住运转真元,想要听听他俩到底在说什么。   “她真的那么敏感?”   “当然,你一会儿看著就知道了。”   “这么说来,她还是———?””   “她是。”   “真难得啊!跟了你这位惜公子这么久,居然还能安然无恙-   林曦嘆息著,一双眼睛好奇地在卫姬身上转来转去,嘴角的笑容似乎带著几分欣赏,又有些古怪。   她伸出手臂,轻唤一声:“卫姬。”   “在。”卫姬本能地想要起身行礼,被林曦一把抓住了手掌。   “嘻嘻,都到榻上了,你还向我行礼?像话吗?”林曦捏了捏手掌,微笑道,“卫姬,你的手掌很细嫩嘛,一点也不像练武之人的手掌,倒像个大家闺秀。”   卫姬手足无措,感觉小姐的夸奖更像是一种调戏,红著脸道:“回稟小姐,我们练武之人,如果修行有成,便能对全身肌肤进行淬炼·.””   “你还叫我小姐?”林曦扬了扬柳眉。   “是————姐姐。”   隨著那两个字说出来,卫姬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之前林曦虽然屡次提醒她改口,但卫姬就是叫不出来。小姐可以不拘俗礼,但做扈从的却不能不懂规矩。   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下,卫姬终於无路可退,不得不改口,也终於强逼著自己推开了那扇门,进入到全新的天地。   “对,就是这样,以后我们都姐妹相称。”林曦翘起唇角,“今晚是你的第一夜,你是主角,我来帮你。   ,,   “谢谢姐姐—————”卫姬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你还留著衣服做什么?要我帮你解吗?”   “噢噢,我自己来。”   趁著卫姬忙碌的空当,林曦看向江晨的右手:“如果你这只手碰不得的话,要不要乾脆绑起来?”   江晨道:“那样会很不方便的。”   “你不是还有左手吗?而且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我也可以帮忙。”   “那种事你也帮忙?”   “当然可以啊!如果你一定觉得彆扭的话,乾脆用阳神附在我身上,这样我的手就是你的手,任你驱使,怎么样?”   “好吧,那就试一试。不过,要稍等一会儿—·   “春宵一刻值千金!还等什么?”   “等我的阳神回来。”   江晨的阳神此刻还没来得及返回放置好太阴宝月后,江晨的阳神隱入云层,上升三十丈后,穿透乌云,沐浴在真正的月光下。   月华如水,洒在身上十分舒適,对於阳神来说,好像泡温泉一般。   无论炼神还是练气,都十分依赖月光。甚至就连锻体武夫,也常常藉助月明之夜寻找突破生死玄关的契机。   所以江晨才令叶红烟不惜一切代价净化月亮,如果成功的话,浩气城很快就能拥有两个月亮!   到时候,恐怕不知道会有多少修士和武夫哭著求著要在浩气城定居,山上宗门也爭相来投,浩气城很快就能壮大为云梦第一大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到浩气城即將拥有的繁华胜景,江晨忍不住笑出声来。   “很好笑么?”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嗓音。   江晨没有回头,就知道是希寧。   他止住笑声,问道:“你不在希寧城镇守,来这里做什么?”   眼际警见一抹白影。   希寧脚踏莲台,一袭白衣,大袖飘飘,浑身笼罩著一层圣洁的白光,如同菩萨降世,缓缓移至江晨身旁。   “你们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魔气冲天,我当然要来看看。”希寧低头俯视云层下的魔月,既有几分惊奇,嘴角仍带著一分不屑,“这月亮是从你们乡下偷来的?你为了討好他,还真是煞费苦心啊!连老家的乡亲们都不顾了?”   江晨一愣之后,才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她这是把自己错认成江嫣了。   也难怪,虽然这是江晨的本我阳神,但却顶著一副阿秀的身姿面孔,希寧又只有八阶阳神境界,不能洞彻我相人相眾生相,分不出內质本真,也在情理之中。   江晨也不可能纠正她,不然根本没法解释自己的阳神为什么跟阿秀、江嫣一模一样,只会越描越乱。   他乾脆就用江嫣的语气,顺著希寧的话说下去:“你还真爱管閒事。”   希寧咧开嘴,露出两排编贝细齿:“我不管別人的閒事,就管你的。我一看到这边的魔气,就知道是你!也只有你这种乡下妖女,才会遮不住满身匪气!找了你这么久,可算让我逮到马脚了!”   江晨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为民除害,將你这魔头扼杀在摇篮之中!”希寧的贝齿在月光下闪烁著如晶似玉的洁白光泽,“看看下面的月亮就知道,这么重的魔气,你们那个乡下可以称为『魔界』了吧?从魔界里出来的妖女,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晨轻嘆口气:“我早就听说了,你们浮屠教出来的这些满嘴慈悲的和尚禿驴,果然都是这么蛮横残暴,口口声声把佛掛在嘴边,实则乾的都是邪魔的勾当。”   “隨便你怎么说,我今天都不会放过你!”   江晨挑了挑眉毛:“你確定吗?上次打的那一顿,还没让你长记性?”   希寧脸上浮现一抹羞怒之色,又被她强压下去。   那一日屈辱的情形,她已经回忆过无数遍,虽然每一次都让心臟抽搐,但也逐渐能够正视那一日的失败。   她缓缓道:“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江晨笑了笑:“我知道啊,就是像小孩子一样,输了又不认,耍赖嘛!”   希寧双手在一起,表情阴森:“知道吗?刚才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我本来可以偷袭杀死你,但我不想让你死得太容易,我要你跪在我面前,输得心服口服!”   江晨的笑容愈发嘲弄:“真的吗?那我倒要感谢你手下留情了。”   希寧不知道的是,此时江晨的这尊本我阳神,乃是九阶“无漏”   圆满,本性灵觉无比灵敏,能够至诚前知,可谓是“秋风未动蝉先觉”,提前预判绝大部分危机。像希寧这种八阶阳神修士,不可能偷袭到他。   “先別忙著感激,你很快就会恨我。”希寧的面容浮现一抹狞,“跪在我的脚下,憎恨我,恐惧我,屈服我!”   “那我先谢谢你的大度,没让我舔你的脚尖。”   “好笑吗?你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话音落下,希寧的面孔条然一分为二,左右两边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副表情。   右边嘴角咧开,勾勒出诡异的笑容,牙关却紧紧咬住,满怀狞恶意,是为憎恨。   左边嘴角下垂,面含淡淡哀伤,幽幽低嘆,是为慈悲。   她抬起晶莹如玉的手掌,托起一朵洁白神圣的莲,飘向半空,   一片片瓣张开、脱落,化为一只只白色蝴蝶,环绕在周身。   “畏怖,救护。”   隨著白色蝴蝶飞舞,希寧周身散发出莹白光晕,漫向远方夜空,   云层都染上了一层神圣的色彩,慈悲的梵音如轻烟般弥散开来,悠悠荡荡在两人耳畔迴旋环绕。   起手就是防御性咒法,这是希寧吸取的教训。   撑起观音的防御领域,先立於不败之地,再去进攻。   江嫣只有三阶恐惧、四阶毁灭、四阶寂静、六阶黑暗、七阶死亡、八阶睡梦,只要小心戒备,就没有任何办法能突破观音的防御。   这是希寧在心中预想过无数遍的战法。   上回被江晨的暗夜分身障眼法骗过了眼线,又“死亡”从背后近身偷袭,才惨遭失败,同样的错误,希寧绝不会再犯第二遍!   不管你再怎么狡猾,这一次,都近不了我身! 第1023章 直面死亡,希寧受罚   皎洁晶莹的护体光芒,將希寧的娇躯轮廓照得朦朧绰约。   但接下来从她嘴里吐出的,是一句疾厉的梵唱,与先前的慈悲圣洁判若两人。   “南阎浮提眾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剎时间,魔焰滔天,天地间尽化为一片漆黑。   阴惨惨的幽暗光芒激涌,希寧背后浮现出一尊高大狞的魔神法相,丈二魔躯,三头八臂,头顶苍空,脚踏深渊,肆意释放著汹涌磅礴的死亡气息,如同黑色潮水,漫溢全场,席捲天地,激盪起漫天涟漪,铺展出壮观而惊悚的一幅地狱画卷。   幽暗的死亡气息化作幽冥长河,自半空倾掛而下,朝江晨汹涌席捲而来。   滔滔冥河水,由无数面目狞的恶鬼和幽魂堆叠而成,尸骨成河,鬼爪如林,挟裹著尸气,死气,阴冥之气,瀰漫在天地之间,密密麻麻地涌向江晨。   江晨的身躯转瞬间被这阴冥死气和厉鬼冤魂淹没隨著冥河翻涌,他的身躯上长出妖艷的曼陀罗,红得嚇人,粘稠如血,艷丽又惊悚。   下无数厉鬼冤魂,发出阵阵恐怖悽厉的哀豪,撕扯著他的身躯四肢。   阴云惨雾,死水黑浪,將他全身埋葬。   希寧双掌在胸前聚拢,圣洁的观音之力与幽暗的地藏之力合二为一,形如一黑一白的两条阴阳鱼,在她掌心追逐旋转。   观音护体,地藏降魔!   这么多天的潜心苦练,希寧终於能將地藏与观音之力融会贯通一雪前耻,克敌制胜!   希寧冷冷地盯著曼陀罗下的江嫣。   死在下,或许是个不错的结局,只是这结局未免太便宜她了。   希寧知道江嫣不会死的这么轻鬆,如此毫无还手之力,一点挣扎也没有,也不符合她的预期。   穿透重重厉鬼的阻碍,希寧与江晨的视线遥遥相望。   “给自己用观音,给別人用地藏,你真是越来越长进了。”江晨嘲弄的语音,压过无数鬼哭妖鸣之声,清晰地传入希寧耳中。   他的语调平淡而稳定,似乎丝毫没有受到万鬼噬身的影响。   仍是障眼法?   希寧並不意外。   眼前这位从乡下小世界来的妖女,最擅长的就是坑蒙拐骗的障眼法,上一回就骗过了自己,这回故技重施,也没什么奇怪。   没关係,一次进攻失败,本就在预料之內。我有观音护身,可以失败无数次,而你只能失败一次。   希寧施展咒印,展开冥河,漫向更远处。   阴风大作,九幽阴冥的气息顺风激盪,衝击著方圆百丈之內的一切生灵。   无论你逃到哪里,都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厉鬼们重重包围著江晨,拼命抓挠,不肯罢手。   它们都闻到了血食的味道,即便有地藏的命令,也不愿散开。   “一群蠢东西!”希寧冷冷地喝道,“围著一个幻影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在希寧强制的喝令下,厉鬼们终於依依不捨地放开了江晨,顺著冥河转向別处。   其实自始至终,江晨都在原地没动。   九阶无漏阳神,在境界上绝对压制这些魅,就算江晨站著不动,它们都无法破防。   至於蚀骨的幽冥长河、噬魂的曼陀罗,同样也无法撼动江晨半分。   所以在希寧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幻影。她绝对想不到,那个来自乡下小世界的妖女会拥有这样的本事。   希寧再也懒得多看那个幻影一眼。   她忽然察觉到鬼魅们的异动。   一股阴森邪恶的死亡气息,悄然將她笼罩。   鬼魅们露出惊骇之色,发出痛苦的哀豪声,一个接一个地化为青烟消散。   幽冥长河也受到了刺激,掀起巨大的波涛,拋飞无数尸骸,浊浪排空,壮观而恐怖,却掩饰不了一种色厉內茬之感。   与其说是示威,倒更像是一种礼节,就如同欢迎大人物驾临时鸣响的礼炮。   “死亡”到来。   江嫣到来。   八阶香火阳神,出场的气势绝不在地藏之下。   希寧分明感觉到,江嫣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还想故技重施吗?”希寧心中冷笑,“我有观音护体,你根本近不了我身!”   她不慌不忙地扭过头去。   这个动作才做到一半,胸口陡然传来一阵心悸。   那是阳神的本性灵觉给予她的警兆。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希寧的头皮微微发麻。   为什么不能回头?   难道还是像上次一样,被偷袭了?   明明我已经做好了防备,展开了观音的领域,五丈之內,无人可以近身!   她怎么可能偷袭到我?   这时候,前方仍在原地的江晨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劝你最好別回头,不然,恐怕会发生很痛苦的事情。”   希寧的心臟抽动了一下,脸色忽明忽暗,咬著牙齿道:“如果我非要回头,又怎样?”   “你可以试一试。”江晨微微一笑。   看著那张俏丽面容上可恶的笑容,希寧的娇躯微微颤抖。   她无法再容忍,容忍自己再一次失败,容忍自己再度被侮辱、被嘲笑。   哪怕是死,我也绝不甘受辱!   每当想起那一日的情形,希寧的心头就会被耻辱和悲愤所填满。   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   没有人能给她这样的屈辱!就算是江晨,也不能!更別说一个来自乡下的臭丫头!   希寧紧紧住双手,指甲刺入掌心,咬著牙关,一字一顿地道:   “我偏要回头!”   说罢,她给自己加持了无数咒法,座下莲台大放光明,如黎明破晓,佛光普照,宝轮飞舞,白莲绽放,清香扑鼻。   然后,她抱著视死如归的决心,转过头去,如愿看到了那个头戴黑色莲冠、白衣飘飘、幽魅如仙的身影。   果然是江嫣!   看到那身影的一瞬间,希寧头皮一炸,心臟雯时麻痹,仿佛被一条冰冷的蛇尾死死绞紧,无法喘息,无法言语,无法挣扎。   她直视了“死亡”!   江嫣的確没有踏入观音的防御领域,也没有召唤出红衣恶灵小倩,因为这样蛮横的进攻,实在太费力,即便最后贏了,也不够优雅。   而希寧的回头,就相当於她主动踏出了防御圈,捨弃了自身防护,直面死亡,直面江嫣的攻击!   就好像直视了那幅《幽冥地狱图卷》一样!   如今的江嫣,自从在黑荆城斩杀邪神投影之后,对於“死亡”大道的领悟更进一层,达到了八阶境界,甚至比身为地藏的希寧还更胜一筹。   而在同一条大道上,高位者对低位者拥有绝对的压制。   更何况希寧还输过一回,当著天地大道的面对江嫣服输了,这种天地共证的诺言绝不是一句简单的空话,是真正具备法则效应的。   此消彼长之下,儘管两人都是八阶,但压制之力却堪比上三境对中三境。   希寧恐怕万万没想到,仅是几天不见,江嫣就已经在死亡大道上领悟了八阶境界,后来居上,根本无需什么阴谋诡计,就能以堂堂正正之势碾压自己。   上次作战,江嫣还需要藉助黑暗、寂静大道的掩护,取巧绕背偷袭,才能战胜希寧。真要正面硬打,江嫣其实是落於下风的。胜也胜得侥倖,所以希寧才会不服气。   这一场惨败,比上回还彻底,希寧根本没有半分胜机,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   看到江嫣身影的一瞬间,希寧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下场。   然而她根本来不及涌起屈辱、不甘、懊恼等情绪,她的意识就被汹涌而来的痛苦淹没了。   直面死亡,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哪怕是死神地藏也不例外。   希寧双目刺痛,如同针扎一般,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她赶忙捂住眼睛,却根本无法阻挡那种撕裂般的痛苦。   即便眼睛闭上了,脑中还是生出地狱般的幻境,诡异而不祥。   夜空、云层在旋转,月亮在扭曲,云海上生出了一个个扭动的漩涡,勾画出一个个凌乱又抽象的线条,勾勒出一张张人脸,诡异至极,惊悚至极。   希寧只看了一眼,印堂就像被锐器刺穿了一样,痛得令人难以忍受,连三魂七魄都在颤抖。   紧接著,她从高空坠落,穿过一个个扭曲的漩涡,在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之后,墮入无间地狱。   “哗一:   她坠落到冥河之中,溅起大片惨白水。   紧接著是剧烈的疼痛。   无数朵死亡浪堆叠翻涌,朝希寧扑头盖脸地打过来。   死河滔滔,浊气匐氬,骷髏滚滚,尸骸亿万,妖盛放,鬼哭妖鸣。   一个个青面獠牙的厉鬼,一张张狞恶毒的面容,时而痛苦哀嚎著,时而又显露出穷凶极恶之相,朝希寧张牙舞爪---   这幅幽幽暗暗的地狱绝景,看起来如此熟悉。   这本是希寧的主场,然而希寧却惊觉自已提不起半分神通,如同一个普通死者一般,无助地在弱水中载沉载浮。   我,已经死了吗?   冥河侵蚀著希寧的身躯,瞬间蚀穿肌肤,露出血淋淋的肌体和臟器。   无数鬼爪抓挠过来,爭抢她的內臟,肠子甩到半空中,很快被抢了个乾净。   希寧想要挣扎,然而死气缠住了她的手脚四肢,令她动弹不得。   皮肤、肌肉、五臟-—----眨眼都被分食一空,她很快就被吃得只剩下一具白骨。   鲜红的曼陀罗张开瓣,一口咬下她的头颅,朵的顏色更加妖嬈艷丽了。   希寧的魂魄也被无数朵分食,拆解的零零碎碎,墮入幽冥河水之中,沦为亿万冤魂中的一员,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撕裂般的痛苦中,希寧恍惚间觉得有些不对。   明明我才是地藏。   我才是这座地府的主人!   为何会被这些小鬼分食?   希寧想要反抗。   然而只要一提起这个念头,就感觉到魂魄撕裂般的疼痛。   冥河、冤魂、厉鬼、妖,都脱离了她的掌控,倒戈反噬其主,   贪婪地將她每一根骨头都吃得乾乾净净。   诸恶眾孽,无边憎怨,永劫苦厄,不得超生。   希寧无法思考,只剩下念头的碎片,拼不成完整的思绪。   只有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让她恨不得马上就死,连一丝残念也不要剩下。   隨著这个念头,她的意识渐渐消散,一个个念头碎片也消融在冥河之中,成为黄泉弱水的一部分。   “啪!”   “啪!””   “啪!”   不知道过了多久,希寧听到了有节奏的拍打声。   她猛然打了个哆嗦。   残留在脑海中的,仍是自己被万鬼分食的地狱画面。   竟是这么一个颤抖,浑身上下顿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疼得她想要倒抽冷气,却连抽气的动作也无力使出。   我,真的已经被撕成碎片了吗?   希寧情不自禁地生出这种念头。   此时浑身上下的痛苦,与撕成碎片毫无区別。身体好像已经不再是自己的身体,她想睁眼眼皮,想动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做到。   她甚至无法感知到自己是生是死。   “啪!”   耳边又听到了拍打声。   伴隨著剧烈的疼痛,希寧终於意识到,这种拍打的节奏,与自己浑身的痛苦是一致的。每一次拍打,痛苦就加剧几分。   是有人在打我?   希寧心中浮现出一张可恶的面孔。   江嫣!   戾火自心头涌起,却又迅速熄灭。   希寧想起了自己看到她的最后一眼。   正是那一眼,给自己带来了灭顶之灾。   希寧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墮入了无间地狱!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恐怖神通!   难怪,她要与我爭抢死亡大道-—--”“死亡”在她手里,才是真正令人敬畏的死亡。她对於死亡法则的理解和运用,远远在我之上-—”—   我根本不可能贏她!   我只是她登顶成神的垫脚石。   是她成就死亡大道的祭品。   这些天来屡次寻找和挑鲜她,我简直就像个跳樑小丑,自取其辱。   死在她手里,被隨手打下地狱,正是我这种小丑应有的结局。   眼角滑下一滴冰凉的泪水。   希寧的意识再度向黑暗深处沉去。   “喂!我说,你能不能有点求生意志?”一个声音忽然从希寧心底响起。   本来正向黑暗沉没的意识,被这个声音一把拽住。   呆证了半响,希寧才转动麻木的思绪,將意识拼凑完整,回忆起这个声音的身份。   “江嫣?”   “是我。” 第1024章 希寧服输,悽惨女子   希寧本该对这个名字无比憎恨,但在这幽暗的地狱里,她似乎摒除了一切情感,只剩下空洞的麻木,良久才说出第二句话:“你-——   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很想我死吗?”   “老子没这么想!只是拿你试试招!”江嫣的语气充满了懊恼,“我没想到你这么弱,好歹也是地藏,怎么会一下都经不住?算我求你了,別死好吗?”   希寧隔了一会儿,才艰涩地说出第三句话:“我还能活吗?”   “能!当然能!”江嫣飞快地道,“我本来都把你救回来了,谁知道你求生意志这么差,一口气接不上,又要去死!我-—-—”-唉,我虽然打了你屁股,可你就不能坚强一点吗?这点事情就要死要活的—·——·   希寧想起刚才听到的拍打声响,缓缓道:“刚才---”--是你在打我?”   “是啊,本来说好的,我要是贏了你,就要惩罚你嘛——---你要是不服气,有本事就打回来——.—   江嫣说到这里,见希寧脸色不对,好像出气多进气少,一副马上就要嗝屁的样子,她赶紧改口道,“算了算了,算我怕了你了!只要你別死,我现在就让你打回来好不好?来来来,你快睁开眼晴,我起来给你打!”   希寧半响没有回应。   身体各处都传来撕裂般的痛苦,那是幻境中所遭受的地狱刑罚,   在肉身上化为现实,好像破碎的布娃娃被重新拼凑一样,虽然看上去还是一块整体,然而已经遍布裂纹,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魂魄似乎也无法完全回归肉身,浮浮沉沉,空洞虚弱,好像风一吹就会被颳走。   如果她不是地藏,她早已经暴毙多时了。   江嫣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能回来吗?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拉我·—.”   希寧没有太多的屈辱感,就说出了这句话。   魂魄半脱离肉身,此时她的心头已没有太多情绪,近乎麻木。   在“消亡”与“继续存在”之间,她本能地选择了后者。   抓住一切机会,活下去!这是所有生命的本能。   在生死面前,一切礼义廉耻都是多余,摒除肉身的情绪之后,希寧第一时间做出了最优的选择。   江晨也没有逗她,马上以神念牵住她的魂魄,指引她回归肉身。   这需要希寧自己的努力,江晨只是一个辅助者和指引者,能不能活下去,还得看希寧自己的求生意志。   半睡半醒中,希寧似乎仍在地狱徘徊。   她迷迷证证地仰起头,看到铅灰色的地狱天空中出现了一扇金色的天门。   圣洁的光芒洒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辉。原本围绕在她周身窥伺血食的魅惊恐地四散逃窜。   希寧呆愜了片刻,缓缓朝那扇金色天门伸出了手掌。   剎时,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席捲过来,將她四分五裂的意识拼凑完整,往地狱穹顶上的铅灰色天空飞去,投入天门之中。   现实中,躺在江嫣怀里奄奄一息的希寧募然睁开双眼,身躯打了个寒战,喉咙里一口淤血再也忍不住,“噗”一下喷得江嫣满脸殷红。   “这就是血口喷人了吧?”江嫣用衣袖擦了擦脸。   希寧想要抬起身子,却觉得全身麻痹,稍微一动就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咬紧牙关,將这股痛楚尽数承受。   半响,她逐渐適应了这种痛苦,恢復了对身体的掌控,揉了揉眼晴,视线里一片模糊,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变得清明。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江嫣那张可恶的脸。   四目相对,刚才被压制的凡人肉身的负面情感雾时全部涌上心头。   屈辱、怨恨、恼怒、沮丧、恐惧-——   强烈的情绪波动险些衝垮了希寧的理智。   这个人差点把她打入地狱。   偏偏又是这个人,把她救了回来。   希寧心情之复杂,难以言喻。   “怎么样?活过来了吧?”江嫣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掌。   希寧点了点头,没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现在只想躲开这个人,躲开这种窘迫的处境。   她挣扎著从江嫣怀里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自己的衣裙被动过的痕跡,脸色时变得铁青。   “你还—.”   “我没干別的,就打了你几巴掌。”江嫣连忙解释,还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上次说好的嘛,如果你再败给我,可不会隔著衣服打了。我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希寧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愤怒悲屈,扭开头去,   咬著银牙,冷冷地道:“这次是你贏了。”   “希望你吸取教训,別再来找我了。”江嫣说到这里,见希寧脸色难看,苍白如陶瓷般的脸上似乎完全没有血色,便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下次再输给我,我就把你吊起来,让姐妹们都来欣赏你的败犬模样———”   “你说什么?咳咳—————”希寧一句话没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江嫣赶紧一边拍打她后背给她顺气,一边改口道:“没啥,小孩子不懂事,说著玩的。你快回去希寧城歇著吧!”   希寧止住咳嗽,沉默片刻,闷闷地道:“我不会再找你了。”   江嫣笑起来:“那就好,你终於醒悟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是学佛的人,要懂得放下。善哉善哉!”   希寧道:“你是在为你自己劝我,还是为江晨劝我?”   江嫣一愣,旋即笑容愈盛:“都有啊。你都该放下。”   希寧没声。   “行了,你快回去吧。记得让希寧城的人多多供奉香火。”江嫣挥了挥手,“我就不送你了-—--对了,还是夸你一句一一手感不错。”   希寧募然回首,恶狠狠地瞪著她。   江嫣收起手掌,笑嘻嘻地道:“我救了你的命,咱俩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吧!”   希寧不说话,转身驾莲台离开。   她彻彻底底地输了。   一败涂地,还被仇人救了性命,这样的耻辱,相比於言语上的调侃,给她带来了更多绝望。这一生,恐怕都不能摆脱这种耻辱了。   她不知该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背后那个女人。   她甚至没有愤怒,只有羞惭、耻辱、悲哀、气馁、绝望,却连眼泪也流不出来,渐至於一种自暴自弃的麻木。   她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软弱无力,明明在死亡大道上抢占先机,   却一败再败,这辈子恐怕都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除了江晨之外,我又多了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只能永远被他们两个踩在脚底。   那女人救我的时候,牵引我魂魄的那种神念波动,依稀有几分熟悉?貌似与江晨有些许相似?   不过他们两个人,神通手段完全不一样,一个掌管空间,一个掌管死亡,战斗风格也大相逕庭。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俩的战斗智慧都远远在我之上,境界突破也无比神速,难怪他们两个人能成为知己,   我这样的败犬,只能永远在他们脚下仰望吧。   就这样吧。   我累了,隨他们踩去。   杏村。   山间瀰漫著焦糊味。   空气中飘荡著黑色的灰。   朱雀重新回到山顶上,向江晨匯报导:“所有活下来的蜘蛛都被我赶走了,还有一些半死不活的,我也都把它们丟到了三里之外。”   “干得不错。”江晨称讚了一句,又指著山崖边的蛛丝茧说道,“把这些茧子都拆掉吧,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还活著。”   见她理直气壮地指使自己做这做那,朱雀忍不住问:“姐姐刚才在做什么?”   刚才朱雀都已经绕著山崖跑了好几圈,有这么大一会儿工夫,留在这里的姐姐可以把这十几个蛛丝茧来回拆上几百遍了吧?   江晨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慢悠悠地回答:“赏月。”   “姐姐好雅兴。”   朱雀不知道这位姐姐是真没听懂自己的讽刺还是装糊涂,反正人家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种脏活累活还得自己来干,谁让她是自己亲口承认的姐姐呢。   此时魔月已经被江晨运到了浩气城,天上掛著的是正常的月亮,   不用再担心魔气侵袭,也可以放心把村民们从茧子里放出来了。   朱雀的手掌上燃起橘色的火焰,精准地烧破茧子,將里面的人一个个放出来。   十九个茧子,其中七个是空的,剩下十二个里面,有四人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八人,青瑶也是其中之一。   青瑶看著身边的村民一个个离去,人越来越少,最后连师姐青茹也悬空漂浮,似欲乘风而去。   青瑶赶紧一把抓住青茹,问道:“师姐,你要去哪儿?”   青茹幽幽一嘆,嘴角上扬,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我要去的地方,你应该很清楚啊。”   “师姐,別走!”青瑶面露恳求之色。   青茹凝望著她,轻轻摇头:“你就这么盼著我死吗?可惜,你已经阻止不了我。”   “能不能-———--为我保密?”青瑶眨巴著大眼晴,像一只无辜的小兽,“求求你了———”””   青茹温柔却坚定地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的身躯像是比羽毛还轻,被夜风一吹,就飘了起来,只是被青瑶抓住了手腕,整个人倒立起来,就像风箏一样,在风中晃来晃去。   “我是有苦衷的。师姐你也知道的,我从小就做那个梦,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青瑶的眼晴里闪烁著泪光,嗓音也有些哽咽,“师姐你一定能原谅我的,对吧?”   “唉-—-——”青茹长嘆一声,伸出另一只手,为青瑶擦拭脸上的泪水,“你啊你————--我该怎么说你好?”   青瑶破涕为笑:“师姐你肯原谅我了?”   青茹面现犹豫之色,在青瑶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摇头:“再怎么迫切的愿望,也不该以伤害他人为代价——”   青瑶嘴角的笑容逐渐收敛。   她眼中的泪也仿佛凝固住了。   在月光下,她的面孔变得惨白,仿佛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殭尸。   她的表情也显出几分阴森和狞。   一下子,就从楚楚可怜的小兽变成了一只恶鬼。   “师姐,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抱歉,那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青瑶抓住了青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掌,拼命往回拽,意图將青茹拉入自己的身体里。   她要以自己的肉身为牢笼,关押住青茹的魂魄,让师姐永远闭嘴“青瑶,你別这样!回头是岸!”青茹急忙挣扎。   然而她只是一团幽魂,没有身体的支撑,犹如无根之水,根本不是青瑶的对手,被一点点地拉近。   “师姐,你一定能原谅我的----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心—————”青瑶的声音,如同魔鬼的语,在青茹耳畔迴荡。   这时候,一团橘色火焰自两人之间燃起。   青瑶吃了一惊,本能地缩回手掌。   青茹趁机逃开,身形融入风中,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雀抓住青瑶,將她从蛛丝茧里拽了出来。   青瑶睁开眼晴,第一眼就看到了旁边的阿秀,喜极而泣,张开双臂朝她扑去:“阿秀仙子!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晨连忙接住她,拍打她的后背,柔声安慰了一番。   朱雀看得直摇头:“喷!早知道该让姐姐把她拉出来!她第一眼看到是我的时候,一定很失望吧?”   江晨笑道:“別吃醋了,抓紧救人吧!还剩最后一个,说不定也会遇到一个对你投怀送抱的美女呢!”   “我又不是男人,要美女也没用——   朱雀一边嘀咕著,一边烧开了最后一个蛛丝茧,看清里面那人的模样,嘴里轻一声,“还真是个美女!”   “真的吗?这种穷乡僻壤的村里也有美女?不都是村姑吗?”江晨伸长了脖子,“来,我看看!”   朱雀小心翼翼地將那女子从茧子里拉出来,嘴里喷嘖感嘆:“这身材,比姐姐你还火爆!只可惜身上有伤,挺可怜的—.—”   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怎么了?”江晨察觉到朱雀的异样,放下青瑶,走上前去。   “禽兽!”朱雀低吼著,沉闷的嗓音里蕴藏著隆冬的酷寒。   江晨看清眼前那女子的模样,也明白了朱雀忽然发怒的原因。   太悽惨了。   那女子的確是个美女,只可惜除了脑袋之外,全身上下,都再也难以找到一丝完好之处。   她的左腿齐膝而断。   她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左手缺了三根。   自脖子以下,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疤和血痕,自衣襟往內,一直蔓延到衣袖外的手掌,虽然不知道衣服里面是什么景象,但恐怕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不知道遭受了多么惨无人道的虐待,才会製造出这么悽惨的伤口。   而且这肯定不是蜘蛛的手笔,而是人祸。   蜘蛛吃人,就像吸果冻一样,把血肉吸乾,留下一张乾的皮肤和骷髏,它们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不会玩出这么多样来。   这女子被蜘蛛抓来之前,就已经是这副惨样了。 第1025章 荼靡遭遇,归去来兮   “太可怜了!”一旁的青瑶也倒抽一口凉气,“她还活著吗?”   “活著。”朱雀抱著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检查她的心跳和脉搏,“心跳很平稳—————-她的生命力很强。”   江晨一时无言。   遭受了这么惨烈的虐待,那女子仍然倔强地生存著,不得不讚嘆一声生命的顽强。   就像路边的野草一般。   青瑶不忿地道:“是否村的人干的吧?那群猪狗不如的禽兽,   难怪会招惹蜘蛛精上门呢,原来是遭天谴啊!“   她看向旁边的六个昏迷的村民,往其中一人身上狠狠踢了一脚,   “就该让这些人被蜘蛛精吃掉!”   “那位姑娘好可怜啊,呜呜鸣-—”阿秀在心头抹眼泪,“哪个天杀的混帐,对这样的美女也忍心下毒手.———'   “某些人的爱好就是很扭曲很噁心的————--?”江晨仔细打量地上女子的面容,忽然生出一种熟悉之感。   这张脸,似曾相识?   二十多岁年纪,鹅蛋脸,皮肤白皙细嫩,眉梢眼角带著一丝盎然春意,別具一股撩人风情。   这样妖嬈俏丽的少妇,如果四肢完好的话,走起路来一定会摇曳著纤细柔软的腰肢,引得无数路人注目。   江晨曾经在暗红沙丘上见过她,还同行过一段路。   “雪茶靡?”   江晨眉峰一挑,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   更想不到曾经婀娜多姿的美艷女子,如今已落得如此悽惨的模样“姐姐认识她?”朱雀和青瑶同时侧目朝江晨看来。   “认识。”江晨的语气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跟雪茶靡算是敌人还是朋友。   一开始算是敌人,后来同行一程,有了几分交情,但与血帝尊一战之后,雪荼靡竟趁著江晨重伤虚弱之时偷袭,然后逃之天天,不知所踪。   按理说,江晨是应该恨雪茶靡的。   不过他又隱约察觉到,雪荼靡之所以会刺那一刀,可能是身不由己,也许是受了浮屠教禿驴的控制。   再看到雪荼靡如此悲惨的模样,江晨也提不起什么报復的兴致。   既然老天已经惩罚过她了,本公子就不罚了。   “她醒了。”朱雀叫道。   江晨和青瑶都看过去。   雪茶靡眼皮颤了颤,悠悠醒转。   她眼神迷茫,视线在三人脸上转了转,问道:“这是——-——-在哪?   “杏村。”朱雀回答,“你被蜘蛛精抓住了,裹在了茧子里,   还记得吗?”   雪荼靡回想了一阵,露出后怕之色:“好像是这么回事。”   江晨问道:“你不是在暗红沙丘吗?来杏村做什么?』   他注意到雪荼靡的一只眼睛也瞎了,虽然熠熠生辉,却不够灵动,焦点虚无地凝聚在前方,应该是用某种宝石代替了眼珠子。   雪荼靡异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我来自沙丘?”   江晨想起自己还顶著阿秀的面孔,雪荼靡根本不认识自己,便道:“我听说暗红沙丘上盛產迷人的寡妇,像你这样的身材,只有沙丘上才有——..”   他话没说完,就被朱雀按下了脑袋。   “我姐姐又在胡说八道了,你別听她的。”朱雀向雪荼靡露出友善的笑容,“你身上的这些伤,不要紧吧?”   “都是陈年旧伤了,不碍事。”雪荼靡说著,又朝江晨望来,   这位姑娘怎么知道我是寡妇?”   江晨挥开朱雀的手掌,笑道:“我会看相。像你的这张脸,一看就克夫。”   雪荼靡脸色微变,嘴唇蠕动几下,没说出声。   朱雀嘆了口气:“姐姐,人家姑娘大难不死,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江晨道:“我说的是事实。你看人家自己都没反驳。”   雪荼靡神色有些黯淡,低声道:“你说得很对。我亲手杀死了第一任丈夫,又险些害死了第二任-—--—-如果不是他命硬的话,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听说他现在过得很好,已经名扬天下,我也就放心了..—.   江晨心中一动。这傢伙嘴巴里说出来的那第二个倒霉鬼,不会是我吧?我可不敢跟你这种黑寡妇扯上什么关係!求放过,谢谢!   雪茶靡回过神来,见眼前三人面色都毫无异样,反而觉得异。   “你们不问我杀人原因吗?”   一般人听说她杀死自己丈夫的事跡,都唯恐避之不及,这三个人怎么就好像听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好歹来个娇躯一震、容失色吧?   朱雀拍了拍她的肩膀:“杀得好!有些男人就是该杀!”   青瑶点点头:“男人这种东西,完全不需要。早杀早解脱。”   江晨问道:“话说回来,你这身伤是怎么搞的?”   朱雀道:“肯定是那个杀千刀的混蛋吧?希望他死得不要太痛快!”   “不是他。”雪荼靡摇摇头。   “是活著的那个?”朱雀气愤不已,“太过分了吧,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怎么能这样折磨你?你不去找他报仇?”   “也不是他。”   “是杏村的这些人?”青瑶指著地上的村民。   “不是。”雪荼靡摇头。   “难道是那些蜘蛛精?它们还会折磨人?”   “都不是。那个人-—-—--我不敢提她的名字。”雪荼靡露出恐惧之色,“她是我的主人,是天底下最强大、最冷酷、最凶狠、最恶毒的女人——..”   “主人?怎么都喜欢玩这种调调!”江晨嘶地吸了一口气,想起赤眉那对主僕,感觉有些牙疼,“不会又是钟水月吧?”   “不是————   “你別怕!”朱雀用力拍了拍雪荼靡的肩膀,“现在有姑奶奶罩著你,管她什么人,都叫她有来无回!你只管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我帮你討个公道!”   雪荼靡打了个哆嗦,面色无比苍白,手脚都蜷缩起来,颤声道:“我不能说,我不能说-—-—--主人的名字,怎么能从我这种骯脏的嘴巴里说出来——·.—我不能褻瀆主人—   “你怕什么!”朱雀恨铁不成钢,“你现在都逃出来了,那个狗屁主人还能拿你怎么样?我告诉你,她就是个狗屁!”   她每骂一句,雪荼靡就颤抖一下,隨著朱雀越骂越凶,雪荼靡整个人瘫软在地,打著摆子,口吐白沫。   “行了行了,你別骂了,再骂她就死了。”江晨一把拉住朱雀,   “別刺激她了,先给她治治伤。”   朱雀地將雪荼靡拉起来,帮她擦拭脸颊,安抚了一阵,等雪荼靡情绪逐渐平稳了,又问:“你的那个主人,把你伤得这么重,就把你丟在这个杏村里不管了吗?”   “不是-——.”雪荼靡摇摇头,面带几分惊惧之色,道,“主人没有拋弃我们,我们是私自逃出来的—..—”   “你『们』?”朱雀咬重了第二个字,“除了你,还有谁?是那些村民吗?”   雪茶靡往左右张望了几眼,道:“没,她们没在这里面,也是跟我一样被蜘蛛精抓住了..—”   “那应该是没了。”朱雀与江晨交换了一个眼神,“活下来的人都在这里了。”   雪茶靡並没有露出太多伤心的神色,只是长长嘆了口气。   “这就是命。”   “所以你们是为了逃避主人的追杀,才来到杏村的?”江晨追问,“那头蜘蛛精不会也是你主人弄来的吧?”   “我不知道。”雪茶靡摇头,髮丝隨之摇摆,语气中掩不住恐惧,“主人神通广大,如果她想杀一个人,那个人一定会在三天內死去。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变成死因,路边的石头,屋檐的瓦片,树林里的竹竿,草丛的毒蛇——”   江晨道:“你主人看过《死神来了》?”   雪荼靡虽然听不懂江晨的调侃,但也大概理解他的意思:“主人不是死神,但她比死神更可怕!更恶毒!更残暴!她不会让人痛快地死去,而是会让人遭受无法忍受的折磨,在无穷无尽的绝望中哀求著去死·—.”   她越说越惊惧,语速也越来越快,指著自己的眼睛道,“我的这颗眼珠子,就是在主人的强逼下亲手挖出来的,主人又给我镶上了一颗宝石,说这样比原来更漂亮—..”   朱雀看著她的断腿和满身的血色纹,气得浑身发抖,著拳头道:“这样的恶魔,应该天打雷劈!”   江晨道:“这世上恶魔太多了,你们一个个都要雷公来劈,雷公也忙不过来。不像我,我只会心疼雷公。”   朱雀拍了拍雪茶靡的肩膀,安慰道:“还好还好,你已经逃出了那个魔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就能安稳过日子了——”·   “不可能的。”雪荼靡脸色苍白,右眼里闪烁著泪,“主人不可能饶恕我们这些叛徒——.没有人能逃出主人的手掌心——.   朱雀不忿道:“你这么怕她,乾脆就乖乖被她玩弄折磨好了,那还逃什么?”   雪茶靡眼神躲闪:“不是我要逃的,是她们——--她们非要拉上我一起—..”   “就是你的那些同伴?”   雪茶靡颤声道:“她们都死了-——这就是主人给她们的惩罚!我如果不回去,肯定也会死————”   “你还想回去?糊涂蛋!蠢货!”朱雀竖起眉毛,恨不得给雪茶靡脸上来上一巴掌,但看她的可怜样又不忍心下手,只能按著雪荼靡的肩膀,用力摇晃她的脑袋,“你醒醒吧!仔细想想回去之后是什么下场?你还能忍受那样的折磨吗?”   雪荼靡被她摇晃得髮丝散乱,流著眼泪道:“我如果不回去,只会生不如死——.—”   江晨插嘴道:“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也算给你一个痛快,免得你再受苦,好不好?”   朱雀异地转过脸:“姐姐別急,我再劝劝她,她可能还有救。   “没得救了。”江晨摇头,“这种人已经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徵,离不开她的主人了。”   “斯、斯什么病?”朱雀睁大眼睛。   江晨解释:“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受虐狂病。她主人越是虐待折磨她,她就越愉快,甚至还会依恋、感激、崇拜她主人。”   “这么变態?”朱雀大开眼界。   江晨点点头:“就是这么变態。”   “阿秀仙子懂得真多啊!”旁边的青瑶一脸崇拜,小声道,“我也想要仙女姐姐这么一个主人,被仙女姐姐支配”   朱雀看向雪荼靡,不甘心地道:“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江晨道:“要么现在就杀了她,赐予她解脱,要么放她回去找她那个主人。让她自己选吧。”   朱雀打量著雪荼靡的表情:“她肯定是想回去的-—---难道就这么放任她回到魔窟?”   江晨淡淡地道:“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走。我们不是她的父母,没法替她做决定。”   朱雀十分不甘,几次握拳又鬆开,最后无奈地吐了一口气:“好吧。”   这时,旁边的几个村民也陆续醒转,看到周围的情景,慌忙磕头道谢。   朱雀將村民们一一扶起来,询问了一些身体情况,见村民们都好奇地盯著雪荼靡,便问他们:“你们见过这位姑娘吗?”   村民们有的摇头说没见过,有的点头说见过。   “这位姑娘来的时候披著一件大擎,全身遮得很严实,看起来走路也正常,没想到她原来是个瘸子!   1   “她们一共五位姑娘,说是路过这里,想要借宿一晚。”   “就是李老根变成蜘蛛吃人的那天!”   “我们一看都是漂亮姑娘,当然满口答应了,没想到却惹来了灾祸!她们都是灾星!”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姑娘,李老根是村里的老人了,跟別人姑娘有什么关係?她们也是被李老根害惨了!”   “你糊涂啊,只顾贪图美色,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蜘蛛精就是她们招来的!不然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跟她们一起来了?我看她们就是蜘蛛精变的,专门来害人的!”   “你別冤枉好人!”   “你还不相信?你看她身上的那些流血纹,像不像蜘蛛?扒开她衣服看看就知道了!”   “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家,凭什么让你扒衣服?”   “不扒也行,看我一锄头打死她,保证让她现出原形!”   村民们你一嘴我一嘴地爭吵起来,还有的想对雪荼靡动手,被旁人拦住了。 第1026章 杏花真相,姐妹反目   江晨对雪荼靡道:“你想要回去,现在就可以走了。不然一会儿想走也走不成了。”   “多谢仙子。”   雪茶靡朝江晨和朱雀磕了一个头,在村民们的声中跳下崖壁,顺著藤蔓一路往下,没入山林之中。   她虽然缺了一条腿,看上去遍体鳞伤,但动作却无比矫健,像敏捷的猿猴一般,几个纵跃就不见了身影。   “果然都是旧伤。”朱雀喃喃地道,“她早已经习惯了这些伤势。”   “说不定还乐在其中呢,你就別管閒事了。”江晨拍了拍朱雀的肩膀,“有些人不值得拯救,你还是救那些能救的人吧。”   “姐姐教诲得是。”朱雀点点头,“我这就去通知新杏村的那些人,让他们回来。”   江晨道:“我去蜘蛛精的老窝逛逛,看看还有什么宝贝。”   青瑶急忙道:“我跟仙子姐姐一起!”   几人分头行动。   江晨从后山来到前山,穿过死寂的村落。   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从中间穿过村庄,道旁屋舍儼然,却不闻半点人声,一栋栋黑漆漆的屋子,没有半盏灯火,没有鸡鸣犬吠,安静得嚇人,一派萧条荒凉的气象。   “村里的人都被蜘蛛吃了-—..”青瑶悄悄抓紧了江晨的衣袖。   “嗯,还剩二三十號人,等他们回来,再繁衍生息到几千人,恐怕要等到百年之后了。”   “这么多空房子—————.不会闹鬼吧?”   “应该不会,蜘蛛连他们的魂魄都一起吃了,魂飞魄散,连野鬼都变不成。”   “好惨·····   青瑶咽了咽口水,看著周围阴森森的房屋,只觉得更疹人了。   两人回到村口那座大宅院。   记忆中,应该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门楼高耸,石狮镇守,富丽堂皇,堪比宫殿一般。   然而此时呈现在两人眼前的,除了门口立著的那座写著“香村”三个大字的石碑,就只有一座破败的木楼,杂草丛生,遍地蛛网,积满了灰尘。   青瑶看得心惊肉跳:“这地方就是我们之前来过的那位『春夫人』的府邸?”   “春夫人,就是那个大蜘蛛吧。”   江晨走入木楼,从蛛丝之间穿过去,所经之处踏雪无痕,连半点微尘都没有惊动。   以阿秀此时的六阶“搬血”体魄,已经足以支撑江晨尽情施展游龙身法。   江晨走马观地將木楼逛了一遍,来到西厢的客房前。   之前她们三人就住在这三间客房里面。   破败的窗户结满了蛛丝,地面上生著墨绿的苔蘚,墙角门缝之间堆积著厚厚的尘垢,还有被吃成空壳的昆虫尸体。   桌椅都腐朽得发霉了,至於桌上摆放的食物-·”   青瑶只看了一眼,就险些呕吐出来。   那哪是什么“果品点心”?分明是发霉的臭水、蛆虫、蛤的尸体!   “我们之前吃的就是这些东西?”青瑶捂著肚子,胃里泛酸。   她颤抖著抬起手,想要把那些噁心的“菜餚”推下桌子,但由於太过害怕,手掌一触就闪电般的缩了回去,只將碗碟往外推了一段距离。   江晨看了青瑶一眼:“你吃了吗?   “我吃了一小口,感觉味道不对,就赶紧吐出来了。”青瑶后怕不已,还有些想吐。   “你还挺机灵的嘛。”江晨赞道。   青瑶道:“我后面去找师姐的时候,看她好像喝了一口水,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难怪呢,她的魂魄被留了下来。”江晨道,“这些东西都是蜘蛛精藉助太阴宝月的月光幻化而成,沾染了魔气,一旦进了肚子,生死就不由自己做主了。”   阿秀也感到一阵后怕:“还好还好!我已经“采月”了,当时只顾著吃月亮,没理会这些人间食物,不然也要被拘走魂魄了!”   江晨心想你若是能直接吸纳太阴宝月的魔气精华,那才真是厉害,蜘蛛精都要找你拜师。   他口中淡淡地道:“有我在,就算你吃了这些东西,也顶多肚子疼,没人能拘走你的魂魄。”   “哇!你太可靠了吧!”阿秀的春心有些萌动。   “不过你改掉这个馋嘴的毛病也挺好的。”   “不好!人生少了一大乐趣!”阿秀在心中表达了“嘟嘴”的动作。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青瑶露出紧张之色,“我们要不要躲起来?”   “躲?”江晨奇怪地瞄了她一眼,“有我在这里,你在害怕什么“我,我怕鬼———.”   青瑶话没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人影大步走进来。   正是青茹。   “阿茹!你醒了?”江晨笑著打招呼。   然而她身旁的青瑶却打了个哆嗦,一点也没有与师姐重逢之后欣喜的样子,反而像是看到了很恐怖的事情,缩了缩脑袋,悄悄往后挪动脚步,躲到江晨身后。   江晨心中一动,感觉这对姐妹俩之间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关係似乎很微妙。   青茹躬身行了个道礼,道:“仙子恕罪,我先跟青瑶说几句话,   再来感谢仙子救命之恩。”   “哦,你们两个聊吧,我迴避一下。”江晨迈步往外走去。   青茹道:“仙子无需迴避,阿茹也想请仙子留下来,做个见证。”   “见证?”江晨听出她的语气十分严肃,不像是跟师妹说悄悄话这种小事。   青茹点点头:“请仙子见证,从今天起,青茹与青瑶恩断义绝,   各走各路!”   江晨异地问:“这是为何?”   青茹的目光落在青瑶脸上:“这其中的原因,青瑶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青瑶哭丧著脸,像小兽一样哀求道:“师姐———”   “別再叫我师姐。”青茹淡淡地道,“你我恩义已绝,我不是你师姐,你也不是我师妹,从此陌路不相逢。”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江晨听出了她的决心。   一个人真正失望透顶的时候,不会大吼大叫,而是彻底的平静。   江晨问道:“我可以知道原因吗?阿瑶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他虽然跟青茹相处时间不长,但印象中青茹脾气很好,性格也很温柔,是个真正的淑女。青瑶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惹得青茹这种温婉师姐都要跟她绝交?   青茹朝青瑶望去。   青瑶缩著脑袋,避开青茹的视线。   “青瑶不肯说,看来,只能由我来说了。”青茹嘆息著上前。   她才迈出一步,青瑶就惊慌地抓住了江晨的衣袖,叫道:“仙子救我!”   “你以为我会对你动手?”青茹冷笑,却又化为一声幽幽的嘆息,“虽然的確很想打你一耳光,但看在你曾是我师妹的份上,就用我们的姐妹情义,抵了这一耳光。”   说著,她走到破败腐朽的桌椅前,抬手挪开发霉的碗碟,露出底下的一个“王”字。   “碗碟的位置,原来並不是放在这里,是你刚才挪动了它们,只为了掩盖我写下的这个字,对吧,青瑶?”   青瑶面带惊慌之色,咬著嘴唇不说话。   江晨问道:“这个『王』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茹伸出一根食指,按在那个字上,缓缓地道:“这个『王』字,是『瑶』字的一部分,可惜我没有写完,就被勾走了魂魄,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青瑶的『瑶』字?”江晨转头向青瑶看去。   青瑶眼含泪水,面色苍白。   “所以青瑶才要用碗碟来盖住这个字,免得我想到她身上去!”江晨恍然大悟,“不过你写青瑶的名字,是为了给我提醒吧?   青瑶有什么问题?她是妖怪变的?”   他的视线在青瑶脸上仔细打量,只见青瑶除了表情十分惶恐不安、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之外,並没有其他异样之处,也没有察觉到妖气。   此时太阴宝月已经离开,没有月光魔气笼罩,如果青瑶真是妖魔幻化而成的话,不可能瞒得过江晨的眼睛。   青茹摇摇头:“她不是妖魔,却有著一颗妖魔般的心肠!我之所以会被拘走魂魄,就是因为喝下了她递过来的水一一她早已经把水囊里的水换成了屋里这些有毒的水!她根本就是存心要害我!青瑶,你说是不是?”   江晨问道:“你不是自己喝的这屋里的水?”   “当然,我没那么傻!明知道这里有问题,怎么会乱吃这里的东西?如果不是青瑶把水囊递过来,我根本不会喝水!”青茹瞪著青瑶,纵然温婉如她,想到自己被骗被害的那一幕,也不禁生出几分怒火,“她还对我说:『师姐,你放心歇著吧,我会找仙子来救你的。””   江晨也皱起眉头,看向青瑶。   他记得青瑶也曾殷勤地向自己递过水囊,这丫头不仅害了她师姐,还想连我一起害了?   她难道真的跟妖魔勾结,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可我从她身上,並没有感觉到她与蜘蛛精有什么联繫。   “青瑶,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江晨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严厉。   在两人的逼视下,青瑶面色惨白,再无一丝血色,嘴唇哆嗦著,   低下脑袋,良久才道:“我只想看看仙子姐姐的真本事-----我想知道仙子姐姐是不是我梦里面的那个人—.—”   “所以你就故意来害我?”江晨冷冷地质问。   青瑶颤声道:“我不是要害你---—-如果你是仙子姐姐的话,无论什么毒药,什么妖魔鬼怪,都不可能难得住你—.”   江晨冷笑:“这种荒唐的理由,你觉得我会信吗?”   『是真的!”青瑶急切地解释,“我从小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仙女,她的美貌倾国倾城,她的神通无所不能,她能拯救世人脱离苦海,她是我要誓死追隨的救世主!师姐也知道我这个梦的,我跟师姐说过很多遍的,对不对?师姐你说句话啊!”   “別叫我师姐。”青茹淡淡地道,“你的確很多次跟我说过这个梦,但这並不是你伤害別人的理由。”   “我不是想害你!如果仙子姐姐真是我梦中的那位仙女,她一定能把你平安救出来的!”青瑶激动地涨红了脸,“而且也不是你一个人被蜘蛛抓住,我后来不也被抓住了吗?可是有仙子姐姐在,肯定不会有事的!她不仅能拯救你,也能拯救否村,拯救我们所有人!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姐姐就是我梦里的那位仙女!我找对人了!”   “只为了一个梦,你就故意让我们所有人身陷险境?”江晨用荒谬的眼神看著青瑶。   他已经明白过来,为什么这趟杏村之行如此一波三折。   本来阿秀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不太想去否村,但青瑶一再风点火,唆使阿秀进了村。   原本三人能够从容离开,完全不必与蜘蛛精硬碰硬,但青瑶故意替换了水囊里的水,害得青茹的魂魄被勾走,只能回去救青茹。   她还唆使江晨去见春夫人,逃跑的路上像不要命一样对妖怪们嘲讽拉仇恨,像个神经病一样又哭又笑,当时江晨都以为她在发癲。   脱困之后,她殷勤地向江晨递水囊,尝试餵毒。   江晨与朱雀动身之后,青瑶又悄悄从后面跟了过来,非要来帮忙爬山崖的时候,青瑶故意摔下去,想试试江晨能不能救下她。   原本江晨和朱雀能够悄悄把人救走,但青瑶喊了一嗓子,惊动了大蜘蛛春夫人,逼得江晨只能动手。   路上种种波折,归根到底,都是青瑶对阿秀这位“仙女姐姐”的考验!   拿师姐青茹的命考验江晨,甚至拿她自己的命考验江晨。   ”..·真是神经病一样的思路!   看出了江晨眼中的厌恶和嫌弃,青瑶有些慌张,急忙抓住了他的衣袖,语气急促地解释:“这不是一个梦,而是很多个同样的梦,我从小到大一直在做这样的梦,所以我才会认为这是真的,这个梦是对未来的预示!”   江晨冷冷一笑:“你在梦里也是这样考验仙女的?”   “不,梦里的仙女不需要考验,可现实不一样,我是肉眼凡胎,   识不得真佛,只能出此下策!如果不这样,就不能见识到姐姐的真本领!”青瑶紧了江晨的衣袖,“仙子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她惊叫一声,被江晨挥袖甩开,一下摔在了地上。 通知   本书可能会改名为《惜剑》或《惜公子》,敬请知悉 第1027章 主僕重聚,九剑九影   江晨淡漠地看著青瑶,摇头道:“你认错了,我不是你梦里的那个人,我不是仙女,你才是小仙女。”   青瑶一下就流出了眼泪,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口中哀求道:“仙子姐姐.”   江晨摆了摆手:“我也实在不是谦虚,拯救不了你这位仙女,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青瑶急促的呼喊,江晨的脚步没有停留。   青瑶的喊声变为豪陶大哭,一边哭一边爬起来往外冲,被青茹拦住了。   “別哭了!別再打扰仙子!”青茹劝道。   “你让开!”青瑶哭著喊道。   青茹淡淡地道:“你我虽然恩断义绝,但你毕竟是紫气仙门的弟子,別给仙门丟脸。你再这样纠缠,仙子只会更加厌恶你。”   青瑶不依,想要绕过青茹,被青茹一把抱住。   青茹轻声道:“你要哭就在这里哭,別让別人听到,別惹仙子生气。”   “师姐,我真的错了吗?”   “你错了。”   “哇——”青瑶埋在青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江晨没理会后面的动静,快步离开。   阿秀轻声感嘆:“青茹—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江晨撇撇嘴:“可惜有个神经病师妹。”   “她们已经割席断义,不再是姐妹,现在不可惜了。”   “嗯,这样对青茹来说,是件好事。"   江晨走到村口,心中忽有所动,抬眼望去,感觉到一束温暖从东方传来。   “天快亮了,看来还得在这村里歇一天。”   西方是一片暗沉沉的铁青,东方些微有些白意,莽莽苍苍的。但从那温暖的前兆可知,黎明即將到来。   杏村西方十余里外,荒莽群山深处,雪荼靡也望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绝壁峰顶之上。   “主人—————”   雪茶靡嗓音发颤,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兴奋。   “主人,您亲自来接我了吗?”   雪荼靡忽然俯下身子,手脚並用,像条狗一样衝到崖壁下,又像一只壁虎一般,飞快地沿著崖壁往上爬。   明明断了一条腿,可她爬山的速度却无比矫健灵活,任何人看到她此时的身法,都会喷喷称奇。   崖壁绝顶之上,一名身穿怪异白骨战甲的白髮女子迎风而立,手搭凉棚,遥望东方。   如果江晨在此处,便能认出这白髮女子的身份,正是那位自称“牡丹下遍白骨”、曾经一口气献祭了黑荆城十几万人的凶残女魔头一一白牡丹。   “,山顶上有人!”   远处,有路过的村民发现了险峻高峰上的女子身影。   这些杏村的村民,一共二三十號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猎户,正由朱雀带领著,返回杏村旧址。   “她是谁?”李大问。   “好像是个女人。”李二道。   “看不清啊,真是女人吗?”   “那么高的山,她怎么爬上去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远处那座崖壁如刀劈斧削似的险峻高峰,就算是本地经验丰富的猎户樵夫,   也从来不敢攀爬,只能从旁边绕过去。   那个女人是怎么上去的?   难道是传说中的绝世高手?   “啊,眼晴忽然好胀!”李大忽然叫起来。   另一个猎户也揉了揉眼睛:“根本看不清,不知道为什么还流眼泪。”   “眼睛进沙子了吧?”   “你们能看清吗?”   “不行,风沙太大了,多看几眼就发胀流泪。”   村民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   “风沙?没有风沙吧?”   带队的朱雀听著村民的议论,眯起眼晴,想要一睹那白髮女子的样貌,忽然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一阵惊悚之感一一那是一种冥冥中的灵性直觉,提醒她勿做此举,否则必然招致灾厄。   朱雀的眉头紧紧起。   连看一眼都不给看?   那女人什么来头?   即便是自己结拜的阿秀姐姐,那位能够召来天外飞剑的神秘仙子,都没有像峰顶上的白髮女子一般,给朱雀带来如此危险的感觉!   如果在平时,朱雀肯定要前去一探究竟。但此时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带著一群普通村民,不能轻易犯险。   虽然心中好奇,朱雀还是放弃了那个危险的打算,招呼村民们继续赶路。   “一会儿回来再看她。”   朱雀记住了这个白髮女子的身影,她也不是会轻易罢休的人,等护送村民回到杏村之后,再来一探这白髮女子的庐山真面目。   峰顶上的白牡丹远眺东方,自始至终不曾在这些村民身上多看一眼。   “主人~”   此时雪荼靡爬上了山顶,像条狗一样趴在白牡丹脚下,娇媚地叫了一声。   “嘘-----別吵,看日出呢。”白牡丹凭崖而立,一脚端在雪荼靡身上,险些將她端出悬崖。   雪茶靡慌忙抓住崖壁,连挣扎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打扰主人的雅兴,   悄悄地又爬上来,匍匐在白牡丹脚边。   就好像一人一狗,共同眺望日出。   隨著第一缕曙光撕破黎明前的黑暗,东方天幕由漆黑而逐渐转为鱼肚白、红色,直至耀眼的金黄,喷射出万道霞光。   最后,一轮火球跃出群山,將万仞峰壁和翻腾的云海映成一片殷红。   此种壮丽之景,在雪茶靡的眼中荡漾起丝丝波澜。   “真美啊————”雪茶靡轻声感嘆。   “美吗?”白牡丹低下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感受到主人眼神中流溢著的残酷和恶毒,雪荼靡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身子伏下得更低了:“主人觉得美,才算美。”   白牡丹诡异一笑:“你只剩下一只眼晴,还能看得见美,这样不好。你这样低贱的东西,是不配看见美的,我把你剩下的那颗眼珠子也挖出来,你说好不好?”   雪茶靡颤声道:“主人愿意亲自赐予贱婢痛苦,贱婢感激涕零。”   白牡丹伸出手掌,缓缓伸到雪茶靡眼前,   雪茶靡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这只即將夺去她所有光明的玉白手掌,身子瑟瑟发抖,激动不已。   白牡丹忽然又將手掌收了回去,喃喃自语:“如果一点美也看不见,那样其实算不得痛苦。真正的痛苦,是明明能看见,甚至近在尺,却永远也追逐不到。”   她忽然抽出长剑,迎著那初升的旭日,在绝峰上舞动起来。   仔沉如鱼潜深潭,步展转疾似烟轻。   她舒展柔美腰肢,脚步轻盈,凌厉而优雅的剑舞中,又藏著一分勾魂摄魄的娇媚。   轻灵的剑光闪闪发亮,如同一条银色的游龙在空中翻腾,搅动著殷红的日光,却不发出一点声息。   雪荼靡看直了眼睛。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主人在自己面前舞剑。   白牡丹跃上半空,身形拉扯出一圈模糊的残像,一化为三,再化为九,转眼就变成了九个人,在空中各自起舞,美不胜收。   那九位女子,各自施展不同的剑术。   有的柔媚似水,似天仙之舞姿。   有的刚猛霸道,若下山之猛虎。   有的轻盈迅捷,如穿云之轻燕。   有的凌厉阴狠,具罗剎之威能。   有的行云流水,兼优雅且曼妙。   有的大开大合,蕴万钧之雷霆。   有的气势汹汹,如狂风捲残云。   有的飘渺不定,若九幽之魅影。   初升的旭日下,九条身影与剑光交织在一起,如诗如画,却又暗藏杀机。   片片剑气捲起千层寒雪,如九条白龙翻腾呼啸,进散的劲气带起极强的衝击力,在空中四散开。   九人九剑,於曦光中倒映出万千世界,婆娑芳华。   数息之后,九人同时收剑落地,合九为一,朦朧的身影重新凝成清晰的实像,落在雪荼靡面前。   一曲舞毕,白牡丹挽了个剑,收剑俏立,髮丝微乱眼神迷离,嘴角含著一抹略带羞怯的微笑,盈盈望过来,柔声道:“我这一曲剑舞如何?”   雪茶靡没有回答。   她知道主人问的不是自己,而是千万里之外,主人心目中的那位“夫君”。   也只有在那位“夫君”面前,一向强势的主人才会露出如小女儿一般的羞怯表情。   白牡丹定定地眺望东方,双眸中的柔情如同一汪清泉。   她的目光空灵而幽远,越过了雪荼靡,越过了崇山峻岭,越过了三千里云烟,凝注浩气城中的一个青衣少年身上。   此时此刻,他又在望著谁?   白牡丹摇摇头,幽幽一嘆:“可惜,他没有机会回答这个问题。当他看到这一舞的时候,就是我杀他的时候。"   雪茶靡不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知道主人会嫉妒。   嫉妒自己。   嫉妒自己这么一条卑贱骯脏的野狗,却能与那位“夫君”同行一路。   雪茶靡忽然浑身一哆嗦。   察觉到了主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头上。   白牡丹低下头,缓缓问道:“你说,我这九剑的威力,跟夫君比起来如何?”   雪荼靡低眉垂目,天鹅般的脖子更显得粉白秀顾,恭顺地道:“主人的剑法,包罗万象,经天纬地,气势恢宏,假以时日,或许能与江公子一战———"   话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她脸上已经挨了一耳光。   白牡丹淡淡地道:“夫君的姓氏,是你能直呼的吗?”   “是贱婢越了。”雪荼靡立即改口道,“主人的剑法,或许能与惜公子一战。”   白牡丹那一掌打得不轻,雪荼靡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也逸出血丝。   “『假以时日』?『或许』?”白牡丹盯著雪茶靡,缓缓道,“也就是说,   你认为我现在必输无疑?”   “贱婢眼拙—————.””   雪茶靡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没关係,说实话。”白牡丹抓起雪荼靡的头髮,勒令她將脑袋抬起来,“我喜欢听实话。”   雪茶靡嘿道:“贱婢—····当年在黑水城——···.和沙丘上—····见识过惜公子的剑术—.—.”   “大点声!”白牡丹手上加力,將雪荼靡的髮丝揪断了几根。   雪荼靡提高了嗓音道:“惜公子的剑,朴实无华,大巧不工,远不及主人这般变幻莫测,然而却能遇强则强,斗志之高昂犹在主人之上!就连血剑圣也被他击败!主人如果真与他生死相搏,三百招之內难分胜负,三百招之后,恐怕—————-输多胜少。   “评价还算中肯。”白牡丹放下雪荼靡的髮丝,手掌在她脑袋上摸了摸,好像摸一条狗一样,“虽然推论过程错了,但结果差不多。”   雪茶靡不知道哪里说错了,也不敢问。   白牡丹看出了她的疑惑,笑问:“不明白?”   雪荼靡点点头。   “那你跪好,別动。”   白牡丹吩咐一句,抽出长剑,伸出两根葱嫩手指,缓缓自秋水般的剑身上抹过。   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鑑人,倒映出她冰冷的眼眸。   一抹寒气自剑上涌起,向外扩散开去。   雪茶靡看到晶莹的冰霜剑气点点洒落,无声无息瀰漫到四周。   她只觉得全身上下越来越冷,寒意一丝丝渗透骨髓。   她知道主人就要对自己动手了。   她的几根手指、左腿、一颗眼珠子,就是被主人亲手卸下来的。其实还有一只耳朵,不过后面又缝了上去。   不知道主人今天要卸的,是她身上哪个部位。   她却一动也不敢动,连哆嗦都不敢打,生怕影响了主人的发挥,让主人无法尽兴。虽然主人剑术超群,手法精准稳定,基本不会受她影响。   “呛唧!”   白牡丹放下手指,收剑归鞘。   雪茶靡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今天主人不对自己动手吗?   “好了。”白牡丹轻轻舒出一口气。   好了?   主人今天出剑这么快?我连看都没看清啊!她一向不是都喜欢慢慢来的吗?   雪茶靡急忙低头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少什么零件,没发现什么异样,又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   眼睛还在——···.耳朵、鼻子也在—···   都在啊?哪儿好了?   “別找了,没动你,看周围。”白牡丹提醒她。   雪茶靡往周围望去。   一阵冷风吹过,吹起大片大片的粉尘。   雪荼靡募地瞪大双眼,就见自己脚下的岩石在风中扬起粉白色的沙尘,一圈又一圈,打著旋儿纷扬散开。   在她注视的短短几息间,崖上的土石竟被这一阵轻风吹开,化为了一大片席捲飞散的粉。   当风停下来之后,地面往下陷了半尺,变成了一块平整的土地。   唯有自己和主人立足之处,是仅剩的两座孤岛。   “我没有用神通,只是剑气。”白牡丹淡淡地道,“这样的剑气,比起当年沙丘上的夫君如何?”   雪茶靡心中震撼。   她知道主人精通多种玄妙神通,如果用神通来將地面上的土石一瞬间全部震碎,將地面削平半尺,她也不会很吃惊,可如果单纯只是剑气的话-   这是何等凌厉的剑气!   何等诡妙莫测的出手速度!   又是何等精准的控制力!   自己全程没有眨眼,却根本没看见主人出手的动作,也没听到半点破空的风声。   那一瞬间,主人出了多少剑?无声无息地將脚下的绝峰削去了一层,却又精准地贴著自己的身子擦过。这样的控制力,简直匪夷所思! 第1028章 黑荆点兵,青芷叛逃   雪荼靡骇然道:“主人的剑法,已经胜过了当初的惜公子。就算面对血剑圣,也能支撑千招以上。”   “我当然知道,我已经胜过了当年的夫君。”白牡丹轻声道,“他的剑术我一清二楚,他走过的每一步路我都了如指掌。所以我才会明白,现在的夫君,以“枯木剑术”成就武圣之后,强大到了怎样的地步。如果仅以剑法比拼,就算我全力出手,在他面前也最多支撑三百招。”   “那———”雪荼靡其实很想问,既然自知不是对手,主人又是哪来的信心,   以剑舞杀掉惜公子?   白牡丹微微一笑:“可我要杀他,不是非用剑不可。”   雪茶靡赶紧拍马屁:“主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白牡丹挥挥手打断她:“好了,说正事吧。跟你一起逃出去的那几个贱婢呢,都死了吗?”   雪荼靡心中一突,颤声道:“她们四个,都死了。”   “可惜,她们死得太痛快,没欣赏到她们最后的表情。”白牡丹失望地舔了舔嘴角,“一个都没留住,你太让我失望了。”   雪茶靡以头触地:“贱婢该死,请主人责罚!”   “其实也怪不得你。”白牡丹轻声道,“神器出世,果然引来了诸多强者爭夺,连夫君也出手了—————"   “夫—————-惜公子?”雪荼靡面露异之色。   她完全没看到惜公子的身影啊?   “天外飞来的那一剑,就是夫君的剑。”白牡丹再度望向东方,眼眸里闪烁著异彩,“如果我没杀死夫君,或许也会死在那一剑之下。”   雪茶靡头颅低垂,不敢出声。   白牡丹感慨良久,回首看向雪荼靡:“这件事你虽然做的不好,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要好好奖赏你!今天处理你的右手无名指吧!”   “多谢主人恩赐~”雪荼靡脸上杂著恐惧又期待的表情,抬起了手掌。   记住我们网   主人赐予她痛苦,也赐予她无上快乐。   主人的手法简直就是艺术,那不是杀戮,而是一场完美的演奏。   雪茶靡的手指就是主人的乐器,血肉沿著纹理完美地撕裂下来,弹奏出完美的音符。   无论多少次感受回味,雪茶靡都陶醉於其中,痛且无法自拔。   她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仔细看著。   直到整根手指都剥落下来,只剩下白森森的指骨,最后“咔”一声,像树枝一样折断。   白牡丹隨手將指骨丟给雪茶靡:“自己的骨头,自己啃下去。”   雪茶靡像狗一样用嘴接住,嚼得咯嘣响。   浩气城。   江晨一大早就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尉迟雅的飞符传讯,西山军收拢残兵,在黑荆城重新集结兵力,清点人数之后,发现损失比预料中要稍少一些,仍保存了大半兵力。   原本西山军是由两千虎豹骑、六千虎步军、六千北盟新军、八千苍武卒、一万五千黑甲军组成,一共三万七千人,经过一路征討,折损了数千人,也收服一万多名卫家降卒,將这些降卒打散编入西山军中,抵达摩云城时,合计四万五千人马。   水淹摩云城之后,除了派往黑荆城的一万人先头部队未受折损,剩下三万余人被洪水衝散,死伤近半,事后收拢残兵、救治伤员,清点人数时还剩下近两万人。   这些摩云城的残兵与黑荆城的部队会合后,加起来一共三万人马,这就是西山军所能调拨的全部兵力了。   西山五城、浩气城、西辽城等城池中虽然各自还有上千士兵,但都肩负著守卫城池、维护治安的重任,无法出征作战。   运送粮草的民夫也死伤眾多,这些人倒是能从各大城池调配补充,仍然能凑齐十万人。   先锋营被卫锦绣石化了七十人,除了几位头领之外,龙鳞卫近乎全军覆没,   尉迟雅只能让士兵们砸碎石像,剥下龙鳞甲,重新挑选勇猛之士进入先锋营,凑齐了七十五人,仍由“铁山”贺威担任主將,“银枪”徐温和“无面”杨飞担任副將,“月光神剑”罗琼和“天杀星”墨犬担任先锋。   尉迟雅遭此挫折,並没有一不振,斗志反而愈发高昂,还在信中请战,要继续进攻卫家腹地。   江晨知道尉迟雅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挽回士气,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只叮嘱她一切小心。   他心里其实並不放心,血龙军团的出现,让他倍感危机。   如果只是常规军队,尉迟雅完全能够应付,但血龙军团的机动力和战斗力远不是普通俗世军队能够比擬的。   二十四位龙將,二百五十六名龙鳞卫,以卫锦绣为核心结成血龙吞天战阵,   完全能够与武圣相匹敌。   西山军先锋营虽然也算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在常规战场上也能所向披靡,然而与征战诸天万界的血龙军团比起来,就像还没长大的小孩去对战成年男子,差得太远了。   更別提还有一个神秘莫测的白牡丹在暗处杀人献祭、搅风搅雨、防不胜防。   水火二仙卫擎苍、卫倾萍也可能出现在战场上。   这些超出了凡俗理解的绝世强者,不是尉迟雅一个人能够对付的。   就算尉迟雅身边有朱雀守护,但双拳难敌四手,一个朱雀也拦不下整支血龙军团。   於是江晨决定派出阳神前往黑荆城,平时附在尉迟雅或者朱雀身上,沿途留下“虚空之痕”,一旦发生大战,他的武圣本尊便能从千里之外出手,以剑气支援战场。   另一个坏消息,则是叶红烟匯报上来的。   紫气门的青芷仙子失踪了。   青芷仙子是紫气门第三代的首席大弟子,地位与叶红烟在冰莲宗差不多,据说资质极高,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容貌也美若天仙,可惜江晨没有亲眼见过,因为实在没空接见她。   昨夜叶红烟召集所有山上宗门弟子商议净化太阴宝月之事,青芷就没有出席。   今日一早,叶红烟亲自去拜访青芷,却不见青芷人影,询问院里的僕从丫鬟,才发现青芷从前天开始就不知所踪了。   “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全城都找遍了,卫兵们也没看见她。弟子只好请动了寻踪觅影灵镜,发现她的气息已经出了城,往西北边去了。”   “西北边?”江晨微微皱眉,“她去那里做什么?斩妖除魔?寻宝採药?这么久还没回来,不会出事了吧?”   如果青芷死在了斩妖除魔的路上,江晨就很头疼了。   这些山上宗门送过来的女弟子们,一个比一个金贵,譬如梅叶双骄,那可是方圆三千里的山上宗门都如雷贯耳的稀世天骄,年轻一辈修士心中的白月光,在各家宗门里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千金宝贝,人人景仰的大师姐,未来掌门的候选人!平时擦著碰著一下都是震动山门的大事,现在一下子人没了?   在浩气城里,这些山上仙子们的地位颇为超然,虽然是以一种类似於质子和大使的身份驻扎在浩气城的,江晨也不曾亏待了她们,每人都安排了单独的宅院和僕从,还赏赐了许多珍宝和修炼材料,毕竟要千金买马骨嘛,待遇和排场都给足了。   虽然山上宗门纷纷说著这些女弟子们都“任凭公子驱使”,不过江晨也不可能真的派这些金贵仙子们去前线打仗,大家都懂规矩,意思意思就行,面子是相互给的嘛。就把仙子们在浩气城供养起来,最多分配一些诸如修阵法、净化月亮这样毫无危险的小任务,其余时间就让她们自己修炼。   江晨很清楚,仙子是养来看的,不是拿来用的。   他从来没有发布过什么“斩妖除魔”的任务,万一仙子们修为不精败给妖魔,丟了胳膊断了腿,怎么向她们的宗门交代?以后谁还敢过来投奔浩气城?   “你们有人跟她说什么了吗?谁让她出去的?”   “没有。弟子也问过梅迎夏和其他几位仙子,青芷走之前,没有跟任何人透漏消息。”叶红烟轻声道,“应该也不是斩妖除魔。裴罗山脉里的大妖,早已经被除尽了,青芷仙子也不是以除妖法见长———"   “裴罗山脉里的大妖死尽了吗?未必吧!盘龙宫的嘆息结界被打破后,不是有很多妖魔从妖界来到人间了吗?我前几天才杀了一只大蜘蛛!”   “这个弟子倒不知晓·—.”   “你继续说吧,除了斩妖除魔,青芷还有可能干什么去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难道是去幽会情郎?”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叶红烟欲言又止。   江晨瞥了她一眼,道:“红烟,你可別学她!以后不管是斩妖除魔也好,幽会情郎也好,出门之前都跟我说一声,免得让为师担心。当然,我会帮你保密的。”   叶红烟脸蛋晕红,低下头道:“弟子绝对没有这种心思!”   江晨笑道:“有没有都没关係,现在没这种心思,以后也可以有。我也不是什么封建家长,不许女儿谈恋爱什么的,只要你提前跟我说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就行。”   叶红烟期期艾艾地道:“弟子,弟子绝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像那个青芷,一点也不让人省心。”江晨望向西北方,“幽会情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不能留个纸条打个招呼吗?哪怕编个理由,说是去採药也行啊!”   “弟子以为,青芷她—-——”叶红烟有些犹豫,顿了顿,才道,“也许是回紫气门了。”   “回去探望师门长辈?那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江晨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嘴角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你是说,她不辞而別,一去不回?”   叶红烟低声道:“这只是弟子的猜测。也许,那不仅是她自己的意思,也是紫气门的意思——.   “紫气门,反悔了?”江晨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然,总该留一张纸条的——.”叶红烟说到这里便停住,点到为止。   “的確,这种可能性最大。”江晨淡淡地道。   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开溜,连一张纸条都不留,作为紫气门送来浩气城的质子,青芷如此作为,不是叛逃又是什么?   那位青芷仙子,以及她背后的紫气仙门,可能是听说了西山军在摩云城惨败的消息,觉得江家王朝大势已去,大厦將倾,所以又准备改换门庭?   江晨並不意外会有这样的墙头草,只不过没想到她们会做得这么糙,面上一点都不顾的吗?   这些山上的宗门,也如山下的帮派一般,只会依附於强者。谁贏,他们帮谁然而大局未定,卫家就算召回了血龙军团,也未必抵挡得住三家兵马合攻。   紫气门,真的想清楚了吗?如此反覆横跳,只会两面不討好吧!   山上仙门,自光之长远,难道还比不过山下的凡人?   “消息很灵通嘛,呵呵!”江晨冷笑一声,转头问道,“除了青芷,这几天还有別人离开的吗?”   “没有了,其他几位仙子都很少出门,有事也是飞符传讯。”叶红烟回答。   江晨点点头。   他知道心里有其他想法的,绝不止紫气门一家,甚至就连自己身边这位乖巧的徒儿,她背后的冰莲宗也未必如她这般乖巧,但绝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半点异样。   瞧瞧,这才是体面人!这才叫两头下注的艺术!   紫气门,还要学著点。   “这几天你让人关注一下,如果有哪位仙子想回山的,不要阻拦,只將她们的名字记住。”江晨吩咐道。   “是。”叶红烟答应。   “青芷那边—————-你再想办法確认一下,看她是不是真的回山了。”江晨轻嘆道,“往好处想,万一是半路遇袭死了呢?”   “是。弟子这就带上寻踪觅影灵镜,循著青芷的气息追踪下去,看她是否返回了紫气门。”   看著乖巧点头的徒儿,江晨摸了摸下巴,露出深思之色。   红烟这一去,不会也一去不回吧?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强扭的瓜不甜,想走的人也留不住。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她去吧。   见江晨久久看著自己,眼神还很奇怪,叶红烟心中颇有些志忑,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快去快回。净化魔气的事也要抓紧。”江晨觉得自己这一句催促好像有些多余。   如果一去不回了,还管什么洗月亮? 第1029章 阳神附体,真假难辨   “师父放心,最多两日,弟子就会给师父一个结果。”   叶红烟沉稳的回答给了江晨一点欣慰。   这么好的徒儿,如果一去不回了,还真有点可惜。   “对了,如果路上遇到一位叫阿秀的姑娘,她找你帮忙的话,就顺手帮一下。”江晨补充道。   他其实本来没空理会青芷叛逃这点小事,然而现在的確有用得上紫气门的时候,张雨亭提示的第二个雷池祭坛很可能就在紫气门附近,如果紫气门不配合,   倒还真有些麻烦。   青芷这鬼丫头,走得太不是时候了!   “阿秀姑娘-————”叶红烟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看向江晨的眼神有些异样。   自己这位师父,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到哪都少不了红顏知己。   “弟子该叫她师娘吗?”   “不用,叫她阿秀就行。”江晨摆摆手。   “弟子记住了。”   叶红烟恭敬地行礼,缓缓告退。   江晨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心头微微悵然。   多少也是有点师徒情分的。   虽然没教她什么东西,但她倒是教了我不少练气法门。   如果这一別就不再相见,我以后就不收徒弟了吧。   过了片刻,叶红烟忽然又转了回来。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多了一个梅迎夏。   “师父,梅仙子也想跟我一起去紫气门,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叶红烟请示江晨看向如一朵冰山雪莲似的梅迎夏,嘴唇动了动。   走一个还不够,还要再搭上一个梅迎夏?   梅叶双骄来时一起来,走也一起走?   这下亏大了啊!   江晨心中肉疼,却没有表现出来,若无其事地挥挥手:“想去就去吧。"   “多谢师父。”“多谢公子。”   叶红烟和梅迎夏一起行礼,动作一致,如两朵並蒂莲。   望著两人裊裊婷婷离去的身影,嗅著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淡淡的清香,江晨只觉得意兴阑珊,早饭也不想吃了。   黑荆城。   帅帐中放了两张床榻。   朱雀与尉迟雅各据一张。   原本两人经常在白露城同榻而眠,根本无需如此讲究。但朱雀现在连睡觉都要穿著那身凤凰宝甲,光那对大翅膀就占据了大半个床铺,一张床实在睡不下,   两人只好分床睡了。   朱雀的眼皮忽然动了动,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此时的朱雀,身穿凤凰战甲,无论是体魄还是神魂,都被加强到了接近十阶的地步,战力堪比绝世强者,否则也不能在分心照顾尉迟雅的情况下还与“瑶池圣母”卫倾萍周旋了一刻钟以上。   即便在睡梦之中,师帐周围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耳目。   朱雀已经察觉到了那一缕气息的来歷,得知了来人的身份,心里却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睁眼。   是他来了。   来看望阿雅么?   可为什么只有一尊阳神过来?   他不知道阿雅现在需要一个热情的拥抱和激情的长吻吗?没有肉身的拥抱,   来一尊阳神有什么用?   算了,让他们两个自己闹去,我眼不见心不烦。   朱雀將睁开一条缝的眼睛又闭上了。   江晨却径直走到朱雀面前,久久凝视著她。   朱雀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本想装作不知,无奈那种眼神实在太过侵略,简直像要把她整个人里里外外全都看个通透。   她终於忍不住开口道:“你是不是眼瞎?阿雅在那边!你找错人了!”   江晨没说话,指了指尉迟雅的方向,比划了一个手势。   “哎呀,行吧行吧!你放心,我现在就出去,不会打扰你们两个的———”朱雀说著就要起身,却被江晨抬臂拦住。   朱雀瞟了江晨几眼,皱了皱眉:“怎么鬼鬼祟祟的,还蒙了面,不敢见人?   你找阿雅不该跟回家一样吗,搞得跟做贼一样,你到底是不是江晨?”   此时江晨的阳神以黑暗莲冠遮掩了样貌,以免被人看出来自己是阿秀的形状,所以一眼看上去朦朦朧朧的,身形模糊难辨。   他指了指尉迟雅,摆摆手,又朝朱雀的方向点了点。   “不想打扰阿雅睡觉?还『老规矩』?”朱雀的柳眉竖了起来,“你当我朱雀是何等样人一一”   话没说完,就见江晨朝她比划了一个声的手势。   朱雀微微昂起身子,朝尉迟雅的方向张望几眼,见尉迟雅还睡得香甜,並没有被自己吵醒。   她又想到尉迟雅昨天晚上睡不著,与自己巡视军营到凌晨,確实很疲惫。阿雅不像自己炼神有成,她只是个凡人女子,需要好好睡一觉才能补足精神。   朱雀面色阴晴不定,瞪了江晨一眼,一咬牙一脚,十分勉强地道:“算了,你进来说!”   还是“老规矩”。   朱雀闭上眼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放空身心,放开心神防御。   江晨的阳神走上床榻,缓缓躺下,与朱雀的身形融合在一起。   朱雀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妥。   我这样当著阿雅的面让她夫君附身,怎么有种偷情的背德感?   她赶紧叫起来:“,慢著,你还是先出去吧。   但江晨的神念传过来的一句话,立即吸引了她的心神。   “我看到了另一个你,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神通也是一样。她是最近才从玄冰禁地里面逃出来的。”   听了前半句,朱雀还只是不屑的一笑,世上各种冒充他人的手段多了去了,   有些几乎能以假乱真。但假的终究是假的,再像也变不成真的。   但等听完了后半句,朱雀脸色微微一变:“玄冰禁地?”   这个隱秘的所在,印象中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具体名字,包括阿雅在內。   江晨缓缓道:“你被火麒麟追杀之后,是不是逃到了玄冰禁地?”   朱雀定了定神,答道:“我被火麒麟追杀这种事,很多人都知道,但玄冰禁地你听谁说的?”   “另一个你,也叫朱雀。”   “带她来见我!我倒要看看,她是何方神圣!”朱雀捏了捏指骨关节。   “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真假美猴王在佛祖面前当面对质-—-——”江晨笑了笑,又摇头,“不过再等几天吧,现在没空。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你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   朱雀露出回忆之色:“当时我被火麒麟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误打误撞闯入了万年玄冰禁地,整个人都被冰封了,呼吸、心跳都几乎停止了,本来以为就要这么死了,不料那头火麒麟也跟了进来,冰火交加之下,我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空灵境界,炼成了玄罡体魄———"   “跟我很像啊。”江晨吹了声口哨,“我也是在冰块里面顿悟的。”   他心中暗暗思付:这也是两个朱雀的不同之处。一个彻底陷入假死状態,一年后才被张雨亭救出;另一个领悟玄罡,自行脱困。所以,到底哪个是真的?   江晨私心里更相信张雨亭。   那么就意味著,自己眼前的这个朱雀,有问题?   可是,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陪伴在尉迟雅身边的,却是这个朱雀。而且这个朱雀跟我的交情更深,甚至我附在她身上都不是一次两次了-——"   如果这个朱雀是假的,是六耳弥猴,我该怎么选?   朱雀继续道:“我突围出去之后,那头该死的火麒麟还是追著我不放,我虽然领悟了玄罡,还是打不过它,幸好———.”   “幸好你会熬战之法,服侍得它欢喜?”   “少听那种乱七八糟的评书!”朱雀翻了个白眼,“幸好我又遇上了一头白猿在看守朱果。那白猿力大无穷,剑法通神,以为火麒麟来抢它的朱果,当即就跟火麒麟打了起来。趁那两头畜生打得两败俱伤,我摘了朱果就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吃下朱果,功力大涨,一口气突破到了金刚体魄,重出江湖,把以前的仇家全都杀败了!”   “就这么简单?还有风火轮呢?”   朱雀撇嘴:“哪有什么风火轮,你以为是听评书呢?他们还说我跟火麒麟盘肠熬战了三百回合呢,你信吗?”   江晨笑道:“我以前信,现在不信了。”   朱雀好奇地问:“现在怎么不信了?”   “因为我发现你还是元阴之躯。”   “滚出去!”   “那我走?”   “快滚快滚!,慢著!”   朱雀忽然改口。   因为她听见尉迟雅伸懒腰的动静了。   尉迟雅好像睡醒了。   如果她一睁眼就看到江晨的阳神正从朱雀身上爬起来,该作何感想?   虽然很刺激,但朱雀绝对不想要这种刺激。   朱雀赶紧说:“阿雅醒了,你先別动。”   “好,我就在里面,不动。”   “你他娘的能不能正经说话?调戏老娘很有意思吗?”   这时候,尉迟雅揉了揉眼睛,支起上半身,朝朱雀的方向望来。   “小雀儿,刚才好像听见你跟人说话了,有人来过吗?”   朱雀犹豫了一下,不想欺骗尉迟雅,但又感觉这种事说出来实在洗不清误会,只好说:“没人,可能是说梦话吧。”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道:“一会儿你自己找个没人的时候出来,自己去找阿雅!   “明白。”江晨回答。   尉迟雅打了个呵欠,走到镜子前,隨口道:“我也做了个梦,梦见夫君来了,他说怕我有危险,要长时间陪在我身边。"   朱雀心中“咯瞪”一下,暗想江晨刚才莫非被阿雅发现了?阿雅其实早就醒了,她看到了江晨附在我身上,说这种话是在提醒我?   她脸色变幻不定,勉强笑道:“那可真是大好事啊,你也不用受相思之苦了。”   尉迟雅对著镜子隨意化了点淡妆,轻嘆道:“如果真有这种好事就好了,可惜只是一场梦。唉,我这几天是不是憔悴了许多?小雀儿,你帮我看看?”   她转过脸来,正对著朱雀。   朱雀凑近几步,还没开口,尉迟雅就惊奇地叫起来:“!你的脸色也不好看!小雀儿,你不是说像你这样的武道宗师,就算三五天不睡觉也不影响的吗?”   “-—-""-可能是烦心事太多了吧。”朱雀总感觉尉迟雅在暗示什么,让她觉得一阵心虚。   “烦心事是挺多的。局势糜烂成这样,再不做点什么,只会越来越差。”尉迟雅摇摇头,忽然盯著朱雀道,“小雀儿,你应该不太关心这种事情吧?你到底在烦恼什么?藏著什么心事?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开解开解!”   “呢,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可能看到你忧心,也跟著一起忧心———"   “小雀儿,你心里藏不住事的!快说来听听!”   “我”   朱雀面如死灰,一副做错事被抓住的表情,感觉应该是瞒不住了,便打算老老实实地交代,“其实,今天早上,我看见———.”   “我知道你看见什么了。”尉迟雅忽然打断她,面上微带红晕,轻咳了两声,有些尷尬地道,“我梦见夫君了嘛,免不了会做点出格的事情。你应该懂的吧?”   “我———·懂。”   “就算看见了,你脸色也不用这么难看吧?难道我在你心里的形象一下就崩塌了?”尉迟雅歪著头打量朱雀。   朱雀喃喃道:“那倒也没有—   尉迟雅的嗓音低柔了几分:“我也是人,也会做那种梦,也会思——-——-春嘛。   你肯定也有吧?”   朱雀迟疑了一下,摇头道:“习武之人,对气血控制得恰好处,不会多也不会少。”   “什么意思?连那种梦也不会做了?”尉迟雅惊奇地睁大眼睛。   “不会————.不过,我理解你。”"   “理解就好。”尉迟雅点点头,忽然双手捧起朱雀的脸,盯著她道,“但你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啊。那点事对你衝击有那么大吗?难道—.·我的那个梦.——.   朱雀脸色发白,浑身发冷,心想以阿雅的冰雪聪明,肯定猜到了事实。   瞒不住了。   狗曰的江晨,你把老娘害惨了!   “我的梦..—”   尉迟雅缓缓说著,忽然狡一笑,“也影响到你了?你看到之后,连你这位完美控制气血的武道宗师,也忍不住动了凡心?”   朱雀愣了愣,才道:“没有。”   “端著做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没做过那种梦呢?”尉迟雅捏了捏朱雀的脸颊,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教诲道,“堵不如疏!这个营帐就留给你了,我出去巡营,两个时辰內不会回来,你自便吧!"   “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歇一歇吧!我还有先锋营呢!” 第1030章 借身之议,丁晴无节   尉迟雅穿上盔甲走出去,只留朱雀一个人在营帐里。   朱雀琢磨尉迟雅留下来的那句话,总觉得意有所指。   阿雅,是不是在给我一个台阶下?   也是在警示我,她身边还有先锋营,护卫工作也不是非我不可?   她应该是发现了吧?   不如我去跟她坦白算了?   可如果她不是这个意思,那我买非不打自招?   “太难了—.—”   良久,朱雀收回视线,双臂展开,毫无形象地往榻上一躺,整个人呈大字型。   她懒懒地道:“你这次来,到底是干什么来了?不会就只是专程问我一个问题吧?”   江晨道:“当然不是,我还要问你第二个问题。”   “问吧。”   江晨沉吟:“你有没有怀疑过,自己是否真实存在?你现在的所有思考,都是你的自由意志吗?”   “什么意思?”朱雀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你怀疑我是假的?我冒名顶替朱雀,专门来骗你?”   “不,我不是说你故意骗我。毕竟你在认识我和阿雅之前,你是谁都没有意义,我们认识的就是你这个人,至於你叫什么,是不是姓朱,都无关紧要——"   “什么无关紧要,老娘就是朱雀!”朱雀大手一挥,掷地有声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朱名雀!你如果还认识別的朱雀,她如果不服,也想用这个名字,把她叫过来比划比划,老娘打到她服!"   “我信你。雀姑娘的拳头,我是知道的。”江晨先是附和了一声,语气一转,“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是某个大人物的投影,傀儡,分身,心魔,梦中心象,独立阳神————"   “別给我整这些弯弯绕绕!老娘就是我自己!谁也没法操控我,老娘想干嘛就干嘛!”朱雀的语气无比坚定。   江晨本来还想与她探討探討,她的意志是否真的自由。毕竟大部分人都是遵循著记忆的惯性,被欲望驱使,如果设置好一定的规则,那么她做出的每一次选择都是有跡可循、能够预判的。就如同人工智慧,只要模型足够大,设计足够精確,是可以模擬人类的。   他其实怀疑,自己所见的两个朱雀,会不会有一个是另一个的心魔。   但听朱雀的语气,显然没法跟她討论这种问题。   而且朱雀这种钢管一般耿直的性格,好像不该有心魔?   江晨只好说:“雀姑娘的本真自我之心坚定不移,不为外物所动,可喜可贺。”   “臭小子还想坏我的的道心!”朱雀不屑地撇撇嘴,“如果没有別的问题,   就滚出去吧。”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可能都要附在你身上。   2   “为啥?”朱雀柳眉紧,“你別把我这里当成你家了啊!”   “防备血龙军团,防备卫倾萍和卫擎苍。”   朱雀沉默了,脸色也变得十分严肃。   她与卫倾萍交过手,知道一位十阶人仙强大到了何种地步,纵然自己身穿凤凰战甲,实力处於前所未有的巔峰,也找不到半点取胜的机会。   而“焚世魔君”卫擎苍比卫倾萍更强至於血龙军团,朱雀没有直接见过,但从贺威、徐温、杨飞几人的描述来看,那是一支远超凡人想像的超级军队,在人间所向披靡,等閒几十个上三境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先锋营被石化的那七十名龙鳞卫的下场就是血的明证。   所以朱雀已经捨弃了骄狂之心,她已经深刻地认识到,只凭自己一个人,即便拥有接近绝世强者的武力,却也未必能护得尉迟雅周全。   毕竟要守护一个人,比要杀一个人的难度更大几倍。   “乱套了。”朱雀喃喃地感嘆,“全乱套了。”   “哦?”   “以前刚出道的时候,我以为上三境就已经是武林神话了。后来我成了上三境,纵横江湖,鲜有敌手,便觉得除了十阶强者是天,我可算作天下无敌。再后来,我都已经快接近十阶了,没想到还是护不住一个人。”朱雀摇摇头,“武圣、人仙这种老不死的东西,根本就不该存在!"   “成长就是一个不断祛魅的过程。另外,我也没那么老。”   “我闯荡江湖的时候,人仙武圣这种东西,只是虚无縹緲的传闻,一辈子都见不到一回。现在一下子突然一窝蜂地涌出来,你说说,这像话吗?”   “我们打的是灭国之战。既然要灭国,当然免不了会面对许多闻所未闻的老东西。”   “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习惯。”朱雀轻轻抚摸身上的凤凰战甲。   刚刚拿到这件宝甲的时候,她是何等意气风发,当天就乘风登云而去,扶摇直上九天,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哪里能想到,短短几日之后,就要面对何等可怕的强敌。   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一切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江晨看出了她的感慨,轻声道:“这场战爭,本来跟你没有太大的关係,你也是被阿雅牵扯进来。如果你想离开了,隨时都可以走。当然,凤凰战甲要留下。”   “如果我事先预知到了这些事情,也许不会上你的贼船。可现在嘛-——”朱雀摇摇头,“既然打上了,我就绝对不会临阵脱逃!”   “那么,阿雅的安全就劳烦你多多费心了。”   “应该的。我跟阿雅情同姐妹—————.”   朱雀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我跟你客气什么?我可不能白白干苦力,等这场仗打完,我也是要报酬的!”   江晨笑了笑:“到时候少不了你的赏赐。”   “对了,你为什么非要附在我身上?阿雅不行吗?她的身体你更熟悉吧?”   “要说熟悉,的確我对她更熟悉,可惜是对面第二人视角。你才是第一人视角我更熟悉的。另外,她那个身板,我能施展出多少本事?”   “也对,用我的体魄,才能发挥出最大战力。”朱雀好像被说服了,“不过总该跟阿雅说一声吧,不然搞得我们好像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说吧,你去说。”   “凭什么要我说?你自己跟她说去!”   “我说也行,你也要一起去,毕竟要用你的身体。”   “我也要去?”朱雀的脸色阴晴不定,“要不——-等会儿再说?”   “可以。什么时候说,要不要说,都隨你。我也可以先下来,反正怎样都配合你。”   “你他娘的真不是人啊!把这种难题都拋给我!”   “对了,私密时间我也是可以迴避的。譬如你现在如果想一个人做点什么,   我先迴避,两个时辰之后再来。”   “老娘没有那种需求!"   营帐里迴荡著朱雀的咆哮。   白露城。   熹微的晨光中,人们起床著衣,开始一天的劳作。   也有一些人不需要劳作。   丁晴就是其中之一。   阴暗的地牢深处,不分黑白昼夜,除了一日一餐,便没有了计时的器具。   丁晴也觉得没有计时的必要。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关多久。   也不知道出去之后跟关在地牢里有什么区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活著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魏思借给她一条命,让她活著,所以她就活著。   至於怎样活著,活下去之后做什么,丁晴没想过。   她的心已经死了。   隨著那个人一起死了。   她也不想报仇。   为死人报仇,没有意义。   为死人而活,似乎也没有意义吧?   丁晴觉得自己真是个矛盾的人,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还能笑得出来,看样子,丁姑娘过得不错。”   一个声音忽然从台阶上传来。   丁晴抬头望去,看见一人站在台阶上,身形被摇曳的烛光拉扯得如同梦魘。   “江公子?真是稀客!”丁晴淡淡笑了笑,“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我跟你做一笔买卖。”江晨开门见山地道。   丁晴却笑著摇摇头:“无需买卖,我身上有的,江公子只管拿去就是。"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江晨沿著台阶往下走两步,面目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丁晴没说话。   她望著那张年轻的脸,心中不免有些感嘆。   她与江晨初次见面,还是在西辽城外的幽冥森林里,那时候的江晨,还只是一个稚嫩少年,靠著赤阳的庇佑,才从自己剑下捡回了性命。   一转眼,他已经成长到自己仰望不到的高度了。   而自己却从高高在上的“魔剑”沦为阶下囚,只能一天天等死。   命运的际遇实在是神奇。   江晨看著她失神的模样,摇了摇头,感慨道:“都这么多天了,丁姑娘还是走不出来吗?”   “我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丁晴嘆息。   她嗓音中的沙哑,似乎更重了几分。   江晨轻笑:“想不到像丁姑娘这样风流多情的女侠,也会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笑什么。”丁晴闷声道,“笑我这样一个水性杨、人尽可夫的荡妇,怎么配有一颗真心?可我———·的確是有的。”   “我明白,丁姑娘只是將身体和心灵分得比较开。爱一个人,並不意味著要为他守节。”   “別人不懂,你这位惜公子肯定懂。”丁晴淡淡地道,“我不会为任何人守节,哪怕是现在,只要你想要占有我,隨时就可以。可我的心里还是只有他一个。我也明白,你根本看不上我这种残败柳。"   “咱们相互理解,那就最好不过了。”江晨微笑,“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要御剑术的剑谱,卫流缨当初教过你,希望你教我。”   “好。”丁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我会先教给別人练,如果他练成之后没有问题,我放你自由。"   “自由————我不需要。”丁晴轻摇首,“这里挺好的,我就在这里待到死,也挺好。”   江晨有些意外:“你的心彻底死了吗?外面有那么多美男子,也许可以再遇良人,让你枯木逢春、死灰復燃呢?”   丁晴沙哑地道:“不会再有那个人了。"   “就算没有能够交心的,再找个强壮的美男子春风一度也是美事啊?”江晨循循善诱。   丁晴语气平静:“我的確风流荒唐,但那是在遇到了顺眼之人的情况下,一宵之后,江湖两忘。如果眼前遇不到,我也並不需要。"   “那就是说,虽然你不想出去,但如果我帮你找来了美男子到这里,你也会享用,对吧?”   “可以这么说。”   “那好。”江晨一拍手掌,“我这个人最讲公道。如果你给的御剑术没有问题,那我就找几个强壮的美男子过来给你享用,算是报酬!”   “...—也可。”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御剑术,你现在可以教我了。”   丁晴毫无隱瞒,將御剑术的口诀全部道来。   江晨让她说了三遍,听完之后,又询问其中细节精义,確定剑诀中並无明显紕漏。   当然,江晨只是粗略大概地过了一遍,如果丁晴蓄意想要在剑诀中做些手脚,也是没那么容易发现的。   所以他暂时不打算自己修炼,先找人试试再说。   江晨之所以想学御剑术,其实是一时心血来潮。   按理说,他已经凭“枯木剑术”成就武圣,走通了自己的道路,再去转修御剑术这样的法门,只会费力不討好,战力也难以得到很大的提升。   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即便早就活捉了丁晴,他都没打过御剑术的主意。   不过在否村与蜘蛛精一战之后,江晨发现了自己的短板一一那就是远程攻击手段还是有所欠缺。   遥隔千里,天外一剑,斩杀蜘蛛精,看似威风凛凛,实则已经是江晨的极限了。   而且事前做需要太多铺垫,还要阳神亲往沿途铺路,“空间涟漪”与“虚空之痕”缺一不可。对付蜘蛛精这种老巢固定的妖魔还行,对付赤眉那种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的,未免力有未逮。   实战之中,限制很大,恐怕很难对十阶强者造成杀伤。   於是江晨盯上了御剑术,既看看能不能让那“天外一剑”的威力更上一层楼,也是为了解决“最后一公里”打不准的问题。   只有打通了“最后一公里”的服务,才算真正具备了对十阶强者的超远距离打击能力。从此以后,千里之外一剑取人首级的剑仙手段,就会变成现实。   虽然江晨亲自上阵的时候可能派不上用场,但有了这样超远程攻击的手段,   他只需坐镇浩气城,就能威镊四方,守护数千里地盘。下次如果再遇上火烧浩气城、水淹摩云城这样的事件,就让那两位人仙有来无回! 第1031章 划算买卖,问心之约   江晨对御剑术抱有很高的期待。所以,他也不希望丁晴对自己撒谎。   丁晴似乎十分愿意配合,不仅將御剑术倾囊相授,还讲解了自己修炼过程中遇到的一些难点、关卡和感悟,比蒙学老先生还要耐心、细致。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江晨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这女人的杀夫仇人?   她不是刚刚还摆出一副“虽然身体放荡,但心灵是贞洁烈妇”的人设吗?   江晨问起这个问题,丁晴的回答则是:“江公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我就算嘴巴再严,江公子也多的是手段把剑诀从我嘴巴里撬出来。我虽然活得没意思,但也不是皮痒难耐非要吃苦的贱骨头,乾脆省点力气,对所有人都好。”   “丁姑娘有大智慧!”江晨竖起大拇指,“为了感谢丁姑娘的慷慨,从明天起,看守丁姑娘的狱卒全部换成美男子,丁姑娘什么时候有需要,隨时享用即可。”   丁晴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江晨登上台阶,身影消失在门后。   丁晴坐在原地,愜证望著台阶上昏暗的烛火。   忽然,视线一阵模糊,烛火开始扭曲,仿佛幕布被撕碎,一片一片破灭消散。地牢中的一切景物都飞速淡化、模糊,整个天地都陷入了朦朧之中-—·   丁晴眼皮颤了颤,缓缓抬起身子,茫然地打量四周,发现自己仍睡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刚才只是一场梦?”丁晴喃喃地问自己。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或许那个人根本就没来过,   丁晴摇了摇头,心情很快恢復了平静,无悲也无喜。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无聊又麻木的等待。   日復一日地重复著,直到死去的那天。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   丁晴抬头望去,只见一群打扮各异的人大步走下台阶。   大约七八个人,样貌都颇为出眾。   有的身材修长,一袭水绿绸衫,作公子打扮,摇著摺扇,风流瀟洒。   有的浓眉大眼,强壮如牛,穿著紧身的短衣短裤,显露出隆起的肌肉轮廓。   有的魁梧如山,乾脆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蜡一般的光泽。   有的剑眉星目,腰佩长剑,儼然江湖豪侠。   有的俊秀如女子,生著一双桃眼,好似能勾魂。   这些人虽然气质形象各异,却都算得上美男子,而且把民间常见的几种类型都囊括进来了。   他们来到囚室,一字排开,隔著铁门向丁晴抱拳行礼:“丁姑娘,奉公子命令,以后就由我们哥几个来照顾你起居了。丁姑娘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丁晴眯缝著眼,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喃喃自语道:“原来不是梦..”   那八人一一自我介绍之后,为首的魁梧男子打开铁门,径直走了进去。   “从今天起,我们哥几个就与丁姑娘同吃同住了。丁姑娘刚起床,还没梳洗吧?来,哥几个伺候丁姑娘梳洗更衣!”   浩气城。   热情与汗水之后,江晨与林曦相拥而臥,脸贴著脸,隨意说著悄悄话。   “人家好心传了你剑诀,你却找了一群男人去侵犯人家,有你这样恩將仇报的吗?”林曦娇笑道。   “对別的女子来说,可能是恩將仇报,但丁姑娘肯定不会这么想。”江晨在林曦耳边轻言细语,“这笔买卖,她一定觉得划算。”   “她虽然不守节,但也愿意为了卫流缨独自度过余生。你这样诱惑她,会坏她道心的吧?”   “怎么能说是坏道心呢?我这是帮她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啊!一个人只有热爱生活,才会活得有意义。”江晨悠然道,“她如果哪天能从阴暗中走出来,   肯定还会感激我呢!”   “你反正怎么说都有道理。”林曦贴近江晨的脸颊,双眸荡漾起动人的波光,“惜公子对付女人从来无往不利。魔剑丁晴遇上你这个克星,算她倒霉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那些市井流言,你难道也当真了!你觉得我也是你的克星吗?”   “嘿嘿—·—·   “嘿嘿是什么意思?”   “嘿嘿就是—”   林曦说到此处,故意拖长了尾音,卖起了关子。   江晨等了半天,不见下文,追问道:“是什么?”   “就是—·   林曦拖长语调,忽然轻一声,“卫姬呢?”   “她早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就在我们刚开始的时候。你觉得她应该跟你来正式告个別吗?”   “嗯—.—·確实不太方便。”   说起卫姬,林曦皱了皱眉,“对了,你打算拿她怎么办?得想个法子,总不能让她守一辈子活寡吧?”   昨晚的尝试,卫姬又失败了。   虽然江晨只用了左手,但还是不行。   江晨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根本不需要动手,只要多看几眼,卫姬就会一败涂地?   昨夜本来应该以卫姬为主角,林曦只是辅佐。但这位主角败得太快,林曦只好接过重任,成为新的主角。   对於林曦来说,这也是一次大胆的新尝试。   她內心其实原本也是非常保守的性格,一旦有第三人在场,就无比拘束。   好在卫姬以前也是她的贴身侍卫,算是比较熟悉的,由卫姬来伺候,林曦倒也能勉强接受。   林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一是觉得自己抢了卫姬的风头,二是想出的办法派不上用场,让卫姬的期待落空了。   对於卫姬,林曦还算满意。至少在目前的“姐妹”之中,卫姬是最让她满意的。所以,她也有意地帮助卫姬,一有空閒就想办法。只是心病难医,卫姬的这种心灵创伤,一时半会儿只怕很难解决。   江晨道:“下次我不动手,也不睁眼睛。”   “那样会不会不方便?”   “所以得靠你帮忙了。”   “嗯,也只能这样了———·   林曦轻舒一口气,双臂枕在后脑勺上,慵懒地躺著,面带笑容看著江晨从上方贴近,眼际忽然警见了门外的一抹红影。   她愣了一下,赶紧挣脱出来,“不行!”   “怎么了?”   “瀟瀟来了!我跟她有过约定的!”   林曦一骨碌爬起来,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匆匆忙忙地披上衣服往外走。   瀟瀟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平日里一袭红衣的瀟瀟,今天却只穿了一身紧身衣,非常凸显身材。   那一袭红衣此时被她拿在了手上。   林曦伸手將红衣拿起来,重新披在瀟瀟身上。   “小姐,搞反了吧?”瀟瀟笑道,“你现在不应该帮我穿衣,应该帮我解衣才对。"   “今天还不是时候。”林曦一边说著,一边帮瀟瀟繫紧衣襟。   “怎么不是时候?按照我们的约定,不就是在今天吗?”瀟瀟笑嘻嘻地道,“我衣服都解到一半了,小姐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寒了眾將士的心!”   “今天不算,我没有超过限制。”   “没有吗?四次,昨晚两次,今早两次,我可数著呢!前后也没超过十二个时辰,所以按照我们的约定———.—""   “你数错了!”   林曦拽著瀟瀟往外走了几步,来到一处角落里,压低嗓音道,“今天早上只有一次,你別冤枉我!”   瀟瀟眨了眨眼晴,伸出一根手指:“只有一次?”   林曦用力点头:“没错。”   瀟瀟托著下巴沉吟:“可我明明看见,刚才已经进去了吧?”   “你看见个鬼啊!”林曦恶狠狠地瞪著她,“隔著那么远,又有蜃珠,你能看见什么?臭丫头还想嚇唬我!本小姐也不是嚇大的!"   “小姐啊,你要记得,咱们的约定是有心魔之誓的,你骗了別人不要紧,骗了我也没关係,可千万別骗了你自己啊!”   “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会骗你呢?”林曦眨巴著大眼睛,眼神无比清澈纯真,“你看我的眼睛。”   任何人看著这双眼睛,都不会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会说谎。   瀟瀟也不禁动摇了:“真的没有?”   “绝对没有!我摸著良心说!”林曦抓起瀟瀟的手掌,“来,你也来摸摸我的良心!”   “小姐你这算是贿赂我吧———"   “听听,我的心跳根本没有加快是不是?我这么高贵的身份,不会骗你的!”   瀟瀟似乎被说服了,点点头道:“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我当然相信小姐。”   林曦鬆了一口气。   不料瀟瀟语气一转:“对了,一半也算哦。”   “啊?”林曦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一半也没有。"   “小姐,你不用跟我说,摸著自己的良心说。问心之约嘛,问的是你自己的心。”   “真的,没到一半———”林曦有些不自信地道,“我感觉没到———"   瀟瀟看著她紧张的样子,忽然展顏一笑:“那正好,我的衣服也没到一半。   还好小姐你悬崖勒马,不然今天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我的清白恐怕也保不住了。”   “是啊,好险!”林曦捂著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所以今天晚上,你还要帮那位卫姬姑娘试试吗?   “不了。”林曦轻摇首,“等明天吧,我也確实该歇歇了。』   瀟瀟咂了一下嘴:“那太可惜了!我还以为今晚就会有我上场的机会呢!”   “鬼丫头!”林曦伸手在瀟瀟脑门上弹了一记。   日落月升,物换星移,春去秋又来,   阴暗的地牢中,伴隨著欢声笑语,也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江晨听著牢房中的动静,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等那边平息下来之后,才迈步走下台阶。   他挥了挥手,男人们恭敬地行礼退下。   “你来了。”丁晴微笑著向江晨打招呼,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江晨看著地上的散碎的布片,又看了看丁晴,道:“要不然,先让他们给你拿一件衣服?”   “江公子如果介意,那就请他们拿一件衣服过来。”丁晴面上始终带著浅浅的笑容,“如果不介意,我们就这么说话也无妨。”   “不愧是魔剑丁晴,不拘俗礼。”江晨竖起大拇指,“是我著相了。”   “江公子大驾光临,想必是御剑术修炼有成了?”   “不错。”江晨点点头,眼瞅著被四条锁链绑住的丁晴,始终还是觉得这样说话有些怪异,“我记得吩咐过他们,丁姑娘的手脚早就可以解下来了吧?   他们怎么还把丁姑娘绑在墙上?太不像话了!”   “噢,平时也是解下来的。”丁晴抖了抖手脚的锁链,发出一串叮噹碰响声,“只是偶尔才会把我绑住。”   “明白了。”江晨笑了笑,“看来丁姑娘这段时间,过得应该不错。”   丁晴懒懒地往下挪了挪,靠著被铁链绑住的双手支撑重量:“我是个贪图享乐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如果眼前可以苟且,我就会苟且。”   “那,诗和远方呢?”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一点念想也没了?不想出去看看?”   “不想。”   “可以让他们陪你一起去。地牢里的锁链虽然有意思,但一直重复也很无聊吧?你难道不想换个地方吗?比如在灿烂的阳光下?在远方的田野上?”   丁晴摇摇头:“我也很容易知足。对我来说,地牢已经足够了。”   “那不行。你一定要去阳光下看看!”江晨摆摆手,“如果实在捨不得这里的锁链,一起带过去就是!”   “江公子的好意,我当然无法拒绝。”丁晴笑了笑,“可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区別。”   “现在你可以这么说,但是当阳光晒在身上的时候,感觉真的不一样。”江晨拍了拍手掌,示意狱卒们走出来,解下丁晴的,將她带出地牢之外,“对了,丁姑娘,要带件衣服吗?”   “皆可。”   阳光洒在丁晴身上,苍白的肌肤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暖意。   丁晴的眼瞳缩了缩,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抬头看向天空中的那一轮太阳,   即使眼睛被刺得直流泪水也捨不得挪开。   江晨说得没错,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跟想像中的確不一样。   区別之大,犹如再世为人。   八名常年在地牢中陪伴丁晴的男子,也一齐望著太阳,说不出话来。   再想想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牢,就不再是地牢,而是地狱。   没有人还想再回到地狱。   良久的静默后。   江晨开口问道:“丁姑娘,你现在可以选,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地牢去?这不是买卖,没有別的条件,只是隨便选个住处。” 第1032章 託梦赠礼,传功四方   丁晴沉默了良久,轻声道:“回去吧。”   江晨转头问向另外八人:“你们呢?”   八人都沉默了。   沉默就是他们的选择。   丁晴並不意外,站在温暖的阳光下,没有人还能忍受地狱的幽暗。   过了良久,才有人说道:“我————-愿意跟隨丁姑娘,她去哪,我就去哪。”   丁晴转过头,深深望了那人一眼。   陆续又有三人表態,愿意跟丁晴一起回去。   看得出来,这样的决定对他们来说十分艰难。   江晨笑了笑,指著远处田野上的一座宅院说道:“那里是你们的新家,你们就住在那儿吧。”   丁晴问道:“不能回去了吗?”   江晨笑著摇头:“不能。”   丁晴明白过来,江晨从来就没有给过她选择。   八名男子簇拥著丁晴,沿著田埂往远处的宅院走去。   江晨没有跟著去,挥手与他们告別。   九人度过了荒唐又愉快的一天。   到了晚上,吃罢饭,江晨才再度出现,与丁晴在书房交谈。   丁晴再次背诵了一遍御剑术,江晨与之前的剑诀对比,確定一字不差,便心满意足地离去。   红玉城。   作为曾经的西山五城之首,红玉城坐镇於西山中央,人口和经济都是五城之中最繁荣的,如今的头部地位虽然被白露城取代了,但长住的居民比白露城只多不少。   从陶朱到卫流缨,再到宫勇睿,短短几个月之內,红玉城已经换了三任城主。而宫勇睿绝对是三人之中最勤恳的一位。   上任以来,宫勇睿每天兢兢业业,不是微服走访民情,就是在书房处理政务,忙得饭都只吃一顿,常常通宵达旦,说是日理万机也不为过。   这还是多亏了“天机星”戏法师朱鹰在一旁辅佐帮衬,不然宫勇睿就算每天不睡觉也处理不完政务。   这一日,宫勇睿直到凌晨才忙完,也懒得回寢房,乾脆就在书房里睡著了。   没几息的时间,宫勇睿就开始打呼嚕了。他以前其实是不打呼嚕的,但最近一阵子实在太累,以至於一睡觉就鼾声如雷。   迷迷糊糊中,他隱约感觉旁边有人,一睁眼看到书桌旁边模糊的黑影,还在翻看桌上的文书,本能地就是一拳打过去。   那人闪身躲过,喊了一声:“勇睿,是我!”   宫勇睿收回拳头,揉了揉眼晴,终於醒转过来,惊喜叫道:“江大哥!”   来人正是江晨。   他一边翻阅手里批阅过的文书,一边点头讚许道:“这阵子挺勤快的啊,把红玉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我以前从来没当过官,连十个人都没管过,江大哥突然让我管理这么一大座城,我其实很心虚,只好多学多看,希望勤能补拙。”宫勇睿地挠了挠头,“我感觉还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够。一想到我的一条政令就可能影响到红玉城几十万人的生活,我就十分惶恐—————"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江晨拍了拍宫勇睿的肩膀,“勤政为民,如履薄冰,长期保持这份心態,就能做好事情。我看你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城主了。”   “多谢江大哥!”宫勇睿恭敬地行礼,被江晨摆手打断。   “朱鹰怎么样?那只老狐狸还喜欢玩招吗?”   “朱先生的手段,的確常常阴损了些,不过他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一些人欺上瞒下的手段,还有那些台面下的潜规则,如果不是朱先生教我,我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透。”   江晨点点头:“看来那只老狐狸还算尽心尽责,不过你也要看好他,別让他走上老路子,搞些歪门邪道。”   “是,朱先生经手的每一件事,都会向我匯报,我也会盯著他,目前来看,   没什么太大问题。”   “嗯,你们两个一正一邪,倒是好搭档。红玉城我就放心交给你了。"   “我一定不辜负江大哥的期望!”宫勇睿郑重地保证。   “好,我相信你肯定行。”江晨放下文书,打量了宫勇睿几眼,问道,“最近有些憔悴啊?剑法练得怎么样了?”   宫勇睿不好意思地道:“最近忙於政务,已经好一阵子没练剑了。"   “那可不行!你是西山四大名剑之一,剑法也不能落下!现在你也熟悉政务了,算是坐稳了城主的位置,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可以提拔一些得力干將,把一部分事情分派下去,做好监督就行了!”   “是,这阵子我也仔细考察过红玉城的官吏,准备提拔一批有能力、敢做为、家世又清白的年轻人,正想等江大哥北伐凯旋之后,就把名单交上去—.—"   江晨摆摆手:“我同意了。红玉城的事,你自己做主。”   “多谢江大哥!”宫勇睿拜了一拜,看著江晨,又有些疑惑,“对了,江大哥不是在北伐卫家吗?怎么有空来红玉城看我?难道,已经凯旋了?”   江晨笑道:“仗还没打完,我还在浩气城,就是託梦来看望你一下。"   “託梦?”宫勇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所以我现在是做梦吗?”   “放心,我梦里说的话也算数!那批名单我准了,你只管放手去做!”   “唄·.—.”   宫勇睿面露为难之色。梦里的事情,能当真吗?   “算了,我明天给你传一封符信,这样你总算能放心了吧?”   “谢谢———”   “我这次来,还要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宫勇睿心想,梦里送的礼物,醒来不就没有了吗?   “还记得卫流缨的御剑术吗?”   “当然记得。”宫勇睿面色一沉。   每当想起白露城那一战时,卫流缨御使万剑的壮观场面,宫勇睿都会心生绝望之感。   他曾亲身与卫流缨交战,与师兄谷玉堂一起,从卫流缨的飞剑之下保护过杜鹃。不过,那只是遥隔数十里外的一柄飞剑,就已经让自己和师兄焦头烂额。如果万剑齐发,那將是何等恐怖?   也只有江大哥这样的武圣,才能接下卫流缨的万剑吧?   江晨接下来的言语,让宫勇睿心头砰然一动。   “我从丁晴手里拿到了御剑术的修炼法门,你想不想学?”   “想!”宫勇睿脱口而出,旋即又迟疑,“可是,我已经学了神剑门的无剑诀,如果再学御剑术,会不会————."   “御剑术与无剑诀並不衝突,你可以把它当成无剑诀的一个补充,算是一门远程攻击手段。当然了,还得看你自己的兴趣,如果实在不想学就算了。”   “我·—”宫勇睿犹豫了。   他想到那天所见的神乎其神的飞剑,明明相隔数十里外,却犹如一位绝世剑客亲至,寒光灵动迅捷,快如闪电,只见其影,不见其形,而且没有持剑人这个弱点,不用考虑防御,只攻不守,变招灵活,刁钻毒辣,防不胜防。   如果学成此技,岂不是拥有了一项强力的远程攻击手段?与无剑诀恰好可以形成互补!   宫勇睿深吸一口气,迎上江晨的目光,沉声道:“江大哥,我想学!”   江晨道:“还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你,这篇剑诀是我从丁晴嘴里撬出来的,虽然我已经检验了多次,八成不会有问题,但也有极小的可能,丁晴会在里面做手脚。你先练著,如果中途发现有什么不对,马上停下来告诉我,知道吗?”   “我明白!”宫勇睿用力点头。   另一边的苍土城,江晨也给谷玉堂同样託了一个梦,谷玉堂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还追问江晨有没有更多剑诀,他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相比於宫勇睿,谷玉堂在苍土城担任了军机长老,虽也算位高权重,但每天要做的事情比宫勇睿少多了,有大把的空閒时间可以用来练剑。   而他修炼无剑诀也恰好遇到了瓶颈,所以成天想著法子套取苍土城里其他门派的剑法,想著“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为此还被江湖门派联名弹劾过,只是被压下去了。   江晨送来的御剑术,对谷玉堂而言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恨不得连觉也不睡了,马上就开始修炼。   玄黄天下。   王城魔祖宫和北海日月崖的六丈魔祖神像下,同时幽光一闪,凝聚成一个头戴黑色莲冠的修长女子身影。   魔祖江嫣,同时显灵於两地,   “黑皇帝”楚嵐风与“幽暗教主”赵阿桶一齐躬身下拜,他们的人影虚像,   也各自出现在江嫣身旁。   “两位,好久不见了,別来无恙?”江嫣笑著打招呼。   楚嵐风道:“托仙子洪福,楚某无病无灾,一切都好。”   赵阿桶道:“谢老祖关心,我也很好。”   他二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五大使徒,魔祖却只召见他们两人,莫非·-他们两个明爭暗斗的事情被魔祖发现了吗?   江嫣打量著两人,问道:“距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多久了?”   “两百九十六天。”楚嵐风抢先回答“快一年了啊。”江嫣有些感慨,“难怪,感觉你和阿桶的模样都变了些。   楚嵐风曦嘘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仙子可能觉得只是一晃眼的工夫,   可对於我们这些凡人来说,已经快一年没有聆听仙子圣训了。只能每日祭拜神像,瞻仰仙子的音容笑貌。”   阿桶嘆息道:“老祖不在的日子,我等度日如年,虽然只有近三百天,却好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   江嫣道:“仙界事务繁忙,我这段时间也是俗务缠身,没时间看望你们。等忙完了这阵子,可能会好些。”   阿桶和楚嵐风同时露出不加掩饰的欣喜之情,齐声道:“此乃玄黄眾生之福!”   江嫣与他们寒暄了几句,问起了正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哪些大事?”   阿桶与楚嵐风对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对於每年只有半个时辰抽空下凡的魔祖仙子来说,什么才算大事?   朝廷的人事变动算不算大事?   江湖与庙堂的分歧,算不算大事?   后宫爭斗,算不算大事?   江湖仇杀,算不算大事?   东海异兽出没,风浪掀翻了十几艘渔船,算不算大事?   对於玄黄天下的百姓来说,这些都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可九天之上的仙子,一出手就是改朝换代,日月更叠,这些芝麻一般大的俗事哪里值得她多看一眼?   江嫣看出了他们的犹豫,道:“有什么就说什么,大事小事都行,只要是你们觉得该让我知道的,都说来听听。”   阿桶轻咳一声,道:“启稟老祖,这一年来,我们的皇帝陛下平定了南蛮、   东夷、北狄、西戎,四夷宾服,朝野安定,算得上是千古以来战功最彪炳的皇帝了。只不过————."”   江嫣微笑点头,听到那句“只不过”,便知道后面才是重点。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们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有个小毛病,不愿意亲近女色,时间一长,就导致后宫不太安寧。”阿桶说到此处,见楚嵐风脸色难看,便顿了顿,“皇帝陛下不如自己来说?”   楚嵐风淡淡地道:“由朕来说,未免有掩饰的嫌疑,还是请赵教主替朕说完吧。”   江嫣好奇地问:“不近女色?难道,喜欢男的?”   她看看楚嵐风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楚嵐风连忙否认:“绝无此事!”   江嫣道:“这也没什么,在我们仙界,也有人有些另类的癖好,这不算什么大事。放心吧,我们都帮你保密。阿桶,记得保密啊!”   一向沉著稳重的楚嵐风急得快跳起来了,大声说道:“朕以楚家列祖列宗的清誉向仙子担保,朕绝无这种癖好!”   “噢,我知道了!你喜欢太监!”江嫣眼晴一亮,手指朝楚嵐风点了点,“是那个小皇帝对不对?他叫什么来著?沈---沈懋?他確实有些姿色,雌雄莫辨,挨了那一刀之后,愈发娇柔可人了。他现在还是大內总管吗?陪在你身边最久的人就是他吧?难怪呢!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嘛———   喜怒不形於色、君心难测的皇帝陛下楚嵐风此时满脸通红,嘴唇微微发颤,   数度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朕这就將总管之职换人!”   阿桶笑道:“我们的皇帝陛下每日除了批阅奏摺到深夜,就是去魔祖宫上香,从来不翻牌子,长此以往,未免冷落了后宫,以至於酿成一件祸事。”   江嫣“哦”了一声:“什么祸事?”   阿桶缓缓道:“大內血婴案。”   他看向楚嵐风,“还是让我说吗?”   楚嵐风脸色铁青,没说话。 第1033章 宫廷秘闻,东征之议   阿桶继续道:“大半年前,前朝最受宠的吴贵妃,怀上了龙种。”   “龙种?你的?”江嫣朝楚嵐风扬了扬眉毛。   楚嵐风抿著嘴,摇摇头。   阿桶道:“皇帝陛下从来没有翻过牌子,吴贵妃却怀上了龙种,这桩丑事让后宫谣言四起,连民间都传得沸沸扬扬。后来皇帝陛下亲自闢谣,承认这龙种是他一日醉酒后误入后园,见到了吴贵妃———.”   江嫣异地看向楚嵐风:“不是你的你干嘛要承认?你喜欢吴贵妃?”   楚嵐风摇摇头,低声道:“一是为了皇家顏面。其次,沈懋求朕饶吴贵妃一命。”   “沈懋?那个小皇帝怎么也掺和进来了?这种事也敢掺和,他不要命了?他是有多喜欢那个吴贵妃啊?”江嫣摩著下巴,“不过那肯定也不是他的种吧,   他都成太监了!吴贵妃同时背叛了你们两个啊!这种事沈懋也能忍?那可是他以前最宠爱的妃子!”   楚嵐风嘆了口气:“他对吴贵妃,也算是一片痴心。朕看在这一年来他全心全意辅佐朕的份上,就答应了他。"   “雅量,雅量。”江嫣竖起大拇指。   阿桶笑得有些讽刺:“要不然怎么说,我们的皇帝陛下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明君、仁君、圣君呢?”   “后来呢?”江嫣追问,“如果到此为止,也算一桩美谈吧。怎么会变成血婴案?”   “后来———""吴贵妃被刺杀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被剖了出来。”阿桶说到这里,脸色有些阴沉,“刺客逃走了,手尾十分乾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跡。我和皇帝陛下一起追查过,一无所获。”   江嫣沉吟:“皇宫守备森严,能够在后宫中来去自如的绝世高手,且连你们两位使徒都查不出痕跡,也只有另一位使徒能够做到了吧?“   阿桶嘆了口气:“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她了—————-她身为皇后,吴贵妃如果將孩子生下来,就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她也最有动机出手。”   “阿锦—·-她一直都这样吗?”江嫣有些感慨。   阿锦是她的战童,由一个单纯的圣女变成现在这位心狠手辣的“血皇后”,   江嫣可能也要负一部分责任。阿锦的变化也在一直提醒著江嫣,香火愿力之毒绝对不可轻忽。   现在的阿锦,可能比江嫣更符合人们对於无天魔祖的想像。阿锦本是一张白纸,被香火愿力生生薰陶成了无天魔祖的形状。如果长期置之不理的话,现在的阿锦就是未来的江嫣。   阿桶嘆息:““血皇后”的外號,绝对没有叫错。连我这个老教主,也管不了她了。”   楚嵐风苦笑著摇头:“別说你了,连朕这个皇帝,都管不住她。”   “她的气焰这么囂张?”江嫣皱起眉头,“要不然,我把她叫过来问问?   1   “那倒不用。”楚嵐风摆摆手,“阿锦现在掌管后宫,也算是帮了朕一个忙,省得朕再多费心。朕与她算是『划界而治』吧!”   “现在是后宫,以后可说不准。”江嫣知道“无天魔祖”的权力欲有多强烈“如果她的手敢越界的话,朕也不会坐视不理的。毕竟,朕也是“黑皇帝”   啊!”楚嵐风笑了笑,“朕没有管好这个家,闹得鸡飞狗跳,让仙子见笑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说起来,赵教主那边,也是家里出了点事。”楚嵐风朝阿桶警去一眼。   阿桶神色平静:“是我疏忽了,没注意到吴柳树的变化。"   江嫣心情一沉:“吴柳树也出事了?”   阿桶点点头:“半个月前,吴柳树忽然凶性大发,袭击了圣教弟子和来上香朝拜的香客,死伤二十余人。我不得不用“黑暗迷宫”將他封禁起来,关押到了地宫底层。他目前已经恢復了神志,说起当时的情景,好像完全失去了控制,身躯不听使唤·—”   楚嵐风嘆道:““吞天邪神”这个外號,看来也没有叫错。”   江嫣的脸色十分难看。   吴柳树是她的第一位附属神,香火愿力的一大部分,都匯聚在吴柳树头上平时的大量香火愿力的储蓄和回应,还有神网的维持,都是吴柳树在处理,   江嫣这才能当上甩手掌柜,一年到头都不怎么管事。   神祗要维持香火,是需要做很多工作的,並不是说造建神庙、树立金身之后就万事大吉了。比如倾听信徒们的祈祷、抽空回应几个信徒的愿望,威一下异端,净化愿力中的杂质·—   像无天魔祖这样的至高神,要维持这么大量的香火盘,如果事事都亲自处理的话,也根本不用干別的事了。   芸芸眾生,亿万兆民,他们的喜怒哀乐都需要倾听,一个个听过来,就好像时时刻刻都有几百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唱,一两个时辰还好,长年累月的话,江嫣恐怕要发疯。   这样的苦差事,江嫣根本干不了,所以都交给了吴柳树去干。   可以说,吴柳树就相当於江嫣的大总管,也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但就算是老黄牛,也终於有累倒的一天。   香火愿力中的毒素,终於將吴柳树也污染了。   它成为了继阿锦之后的第二个受害者。   五大使徒,已经倒下了两个,下一个会是谁?   江嫣深刻意识到了树立第二尊神灵“宝月如来”的紧迫性。   然而紫涵和东方紫衣那两个阿紫,都是屡败屡战,在“无天魔祖”的紧逼下节节败退,至今还没有太大进展。   在玄黄天下,恐怕很难再有第二尊神灵能够挑战“无天魔祖”了。   也许,只能在云梦世界试试?   然而在云梦世界传教的阻力,比玄黄天下大上数十倍不止。   如果只是十几座像希寧城、赤晶镇这样的小城还好说,规模一旦扩大,就意味著要与三大教主爭夺香火,七大世家也不会坐视不理。   难!太难了!   “半个月前—————”江嫣念叨著,忽然眼皮一跳,想到了一个关键之处。   玄黄天下的半个月,相当於云梦世界的两三天前。   那个时候,江晨正在摩云城,以“死亡”之力击退了血龙军团,重创了卫倾萍!   再往前一天,他在黑荆城与死亡邪神交手,以死亡斩断死亡,粉碎了邪神的化身!   莫非,正是因为江晨在云梦世界频繁使用“死亡”之力,导致了玄黄天下的吴柳树超负荷运转,最终崩溃失控?   如果真是因为这个缘故的话,那么在树立“宝月如来”之前,江晨以后在动用“无天魔祖”的六系神通之时,必须要慎之又慎了。   “我本来以为,手握“死亡”之力,就能大杀四方。”江嫣捏了捏白皙的拳头,“现在看来,还不到时候———"   阿桶和楚嵐风看出她心情不悦,都不敢再说话。   “没关係,等我练成御剑术,照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江嫣平復了一下心情,面上重新露出笑容,“你们两个,还有什么消息吗?”   阿桶看著楚嵐风,楚嵐风看著阿桶。   楚嵐风开口道:“还有一事,朕与赵教主有些分歧,恳请仙子圣裁。"   “哦,说来听听。”   “如今四夷宾服,天下皆是我大楚子民,再无战事。朕本想兵甲入库,休养生息,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东南海外,有弹丸小国兴风作浪,號称是“海龙王”之苗裔,驭异兽伤我渔民,掀翻了十几艘渔船,死伤数百人。朕欲打造战船,御驾亲征东海,惩治小岛凶徒,扬我大楚天威,还请仙子恩准!”楚嵐风说著,躬身下拜。   “东边海外,还有小岛之国?”江嫣来了几分兴趣,“那个“海龙王”又是什么来头?真龙王还是假龙王?”   楚嵐风道:“根据目前的情报,那些岛民供奉“海龙王”,能够驾驭海上异兽,兴风作浪,在海上来去自如,如履平地。至於“海龙王”本尊,尚未有人亲眼见过。”   江嫣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来,还是有些神通的,很可能也是一尊阴神。值得御驾亲征。”   她转向阿桶,“阿桶,你怎么看?”   阿桶躬身抱拳,道:“依我看,那些岛民伤我大楚子民,理应严惩。不过皇帝陛下乃万乘之尊,需坐镇王城,不宜轻动,大军出征劳民伤財,也是杀鸡用牛刀。这种弹丸小国,交给我们江湖草莽就行,无需劳动陛下。”   江嫣明白过来:“你想用江湖高手去剿灭他们?毕竟对方也是一国,背后又有邪神守护,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阿桶道:“我深知此战不易,然而无论胜败,我却非走这一趟不可,理由有三:   “其一,我赵阿桶可以败,大楚的皇帝陛下不能败!阿桶愿为马前卒,为皇帝陛下探路!   “其二,自古侠以武犯禁,如今天下太平,再无外敌,江湖豪侠却不会安分守己。尤其是一年前阿锦皇后那次卸磨杀驴之后,许多江湖豪侠愤恨朝廷忘恩负义,开始敌视朝廷,一年来屡屡与官府有摩擦。倘若陛下亲征,国內空虚,江湖与庙堂必生动乱。倒不如把这群江湖豪侠带出海去,让他们的心头怒火有个发泄之处。   “其三,皇宫內还有一个“血皇后”阿锦虎视,陛下一走,没人压得住她,或许哪天大楚变成了大沈也说不准。   “基於以上原因,这一趟东海之徵,非得由我去不可!”   江嫣听完,频频点头,对楚嵐风道:“阿桶说的好有道理。不如就听他的?   北楚嵐风下拜道:“朕也有三点理由,恭请仙子圣听。   “其一,无论是江湖豪侠还是朝廷军队,都是我大楚子民,不可做无谓的牺牲。   “其二,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大楚可胜不可败,动輒雷霆一击,打他个猝不及防,切不可让他有所防备。   “其三,吴柳树在日月崖上,只有赵教主管得住他,赵教主一走,一旦吴柳树再次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朕以为,还是由朕御驾亲征更稳妥!”   江嫣听明白了,这两个人之前互相指责对方的不是,一个说皇帝管不住自己的后宫,另一个说日月崖其实也不安稳,其实都是为了抢这件差事在做铺垫呢!   她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因为这两个人的过错,其实都是她这位至高无上的神明惹出来的祸患。   阿桶就差指著楚嵐风的鼻子骂他管不好后宫了,但又何尝不是在骂江嫣?只是他自己並不知道罢了。   在两个人期待的注视下,江嫣长长地嘆了口气:“此事,需从长计议。"   阿桶忍不住问:“如何计议?”   “欲征东海,先要造战船,操练水军,修习水性,这些准备工作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在此期间,先观察吴柳树一段时间,如果它心智稳定,没有再次失控,阿桶,就由你去东海走一趟吧!”   “老祖圣明!”阿桶欣然下拜。   江嫣转向楚嵐风:“老楚,你帮衬著点,造船所需的钱財,就由你来划拨吧。”   楚嵐风虽面露失望之色,也行礼道:“朕————-谨遵仙子法旨!"   江嫣继续道:“另外,远征东海,寻常刀剑短兵不利於作战,我有一项绝技要传授给你们。”   阿桶和楚嵐风的眼睛同时一亮:“是仙界的仙法吗?”   江嫣頜首:“如若学成,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与仙法无异。尔等仔细听好?   阿桶两人皆露出振奋之色,仔细聆听,不敢疏漏一句。   江嫣將御剑术传授给二人,又令他们將功法传世,选拔有天分的剑术高手一同习练,若有人能练成,便上香祭拜神庙,告知魔祖。   阿桶和楚嵐风皆是用剑高手,听完一遍之后,便已明白这是一门御剑之法,   欣喜之余,又有些顾虑。   江嫣看他们皱著眉头的样子,问道:“这篇仙法,你们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办楚嵐风道:“仙法精微奥妙,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法不轻传,道不贱卖”,如此玄妙的仙法,若是流传於江湖上,恐怕又会掀起风波。”   阿桶也附和:“皇帝陛下所言极是。如今我们五大使徒门下弟子皆修神术,   只有虔诚敬仰老祖,才能將神术修至大成。因此三百神咒师威压江湖,朝野稳定,天下归心。而老祖所授的这篇仙法,听起来似乎没有品格、信仰方面的要求,人人都能习练,一旦流传於世,人人皆能御剑对抗神咒师,若再有心术不正之徒兴风作浪,恐怕会动摇大楚的根基。” 第1034章 古衣玩火,梦中练剑   “你们是担心这种葵宝典一样的东西大范围传播之后,会造成一个极度內卷的『葵乱世』,人人自宫练剑,从此江湖纷爭永无寧日——”江嫣沉吟,“这也的確是个问题。”   “葵乱世?自宫练剑?”楚嵐风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朝阿桶望去,“修炼这门御剑仙术,还要自宫?”   阿桶一愣之后,心中又是一喜。   这样一来,自己无根门一脉岂不是占尽优势?当別人还在犹豫要不要挥刀的时候,无根门弟子已经修炼有成了。   而且皇帝陛下肯定是不能挨刀的,那么“天下第一”的位子,或许该换成我赵阿桶来坐?   江嫣摆摆手:“没有这种要求,我只是打个比方。”   阿桶面露失望之色,楚嵐风则暗暗舒了口气。   江嫣想了想,道:“这样吧,那就先不流传出去了,你们各自挑选一批信得过的弟子修炼这门御剑术,看看效果再说。”   她本来是想著让玄黄天下所有人都来修炼御剑术,这样集思广益,说不定就有哪位天赋异稟的少侠天骄能够迅速练成,她这位魔祖就能照葫芦画瓢,少走一些弯路。如果功法有什么问题,也能很快暴露出来。   不过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只能让一部分精英弟子在小范围內试行修炼,以免祸乱了整座天下。   “法不轻传”这种自古传下来的规矩,的確是有一定道理的。   江嫣又嘱咐几句,如果修炼过程中遇到什么难题,或者感觉不对劲,就马上焚香祷告,让她知晓。   在阿桶和楚嵐风不舍的目光中,江嫣辞別两人,身形消散。   浩气城。   江晨开始准备修炼御剑术。   不是在现实中修炼,而是梦中练剑。   现实中,他倒不是怕练出岔子走火入魔,武圣体魄的健壮性和容错性要远远超出凡人的想像,隨意折腾几下,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他只是实在没那么多时间去试错,万一走了点弯路,可能十天半个月就过去了,多绕几个弯子,伐卫战爭可能都要结束了。   而狐族预知梦,正是为这种练功场景量身打造的法门將光阴流速加速到现实中的九十倍至一百倍,其他条件完全与现实无异,在梦中度过一百天,等同於现实中的一天,足够让江晨將御剑术修炼至大成了一如果丁晴没有搞鬼的话。   这就相当於一门功法修炼模擬器,可以快速试错。当所有的弯路都被排除之后,只剩下一条直路,现实中就可以节省下绕弯子探索的时间,大胆往前迈步,   可能两三日的工夫,就能修炼有成。   “以我惊世的天资,以我通天的智慧,以我一生之武道,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深蓝————·咳咳,预知梦,给我模擬!"   这是江晨嚮往的场景。   然而现实是,他刚对古衣提出构建预知梦境的要求,古衣“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求求公子,给狐国一点休养生息的时间吧!”古衣抱著江晨的裤腿哀求,“三天前那个预知梦,已经让狐族元气大伤,狐不聊生,许多姐妹都陷入了沉睡,多年来积累的月之精华也消耗了大半,倘若再来这么一次----狐国小天地恐怕也难以维持!”   江晨“哦”了一声,问道:“许多姐妹都陷入了沉睡?具体是几个?”   古衣垂下眼眸:“七个。”   江晨笑了笑:“两三百位造梦大师,才沉睡了七个,那也不多嘛!”   古衣急忙道:“七个只是心力耗竭,油尽灯枯的!还有许多姐妹也都疲惫不堪,而且她们还得负责维持狐国小天地,责任十分重大———"   江晨微微一笑:“多年来积累的月之精华也消耗了大半---那也就是说,应该还剩下一半左右?”   古衣白皙的脸蛋愈发雪白:“这都是狐国全族百年来的积累!只有应对生死存亡的危机时才能动用的底牌!一旦耗尽了,狐国小天地都將不復存在!”   见这位狐媚美人说得煞有介事,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来给你算一笔帐吧。你们狐国积累的月之精华,最近这一段时间,一共消耗了一半,对不对?”   古衣眯著狭长狐目,仔细思索一番,点了点头。   江晨在她眼前摊开五根手指头:“半个月前,我还没攻破浩气城的时候,你们在西山军中製造大规模营啸,消耗了多少?”   听他旧事重提,又谈起“营啸”,古衣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垂下眼眸,   声音变得软糯起来,像撒娇一样低声道:“这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答应了不翻旧帐的·—..”   江晨自顾自地弯下一根手指头:“应该消耗了两成左右,对吗?”   “是———”古衣嘿著,嗓音愈发娇媚了,兼有一种怯生生的味道。   她已经施展出了最拿手的狐媚手段,绵柔又娇羞,在凡夫俗子听来,如同仙音妙乐一般。   如果有旁人在这里,只听到她的声音,就已经心旌动盪,魂不守舍了,哪还顾得上说正事。   江晨却没理会她,继续道:“三天前构建预知梦,消耗的月华应该也是两成左右吧?”   说完,他又弯下了一根手指。   “唔·————”古衣嘴里发出小兽一般的轻呼。   一般人听到这里,早已经浮想联翩,双脚发软,哪里还把持得住。   江晨晃了晃剩下的三根手指:“那么剩下的月华,应该还有六成,还能再用三次.   古衣见状不妙,忍不住扯了扯江晨的裤脚,哀求道:“別算了好不好?”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如同媚药一般,勾起了人类心中的原始渴望,哪怕是大罗金仙,也难以自持。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呼吸有些加重,低下头看著古衣,淡淡地道:“你一定要玩火吗?”   古衣眨了眨眼睛。   明明是狐媚脸的绝美女子,此时却是一副清纯懵懂的表情,与她的嗓音比起来,將天真与妖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杂在一起。   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住这样的杀伤力,无分男女。   江晨吸了一口气:“不愧是狐国之主。”   古衣的表情有些紧张,又有些得意。   她此时跪坐在江晨面前,平视过去,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江晨的变化。   果然,狐国之主的魅力,无人能敌。   他虽然在苦苦压抑,但还是抑制不住原始的本性。   只要將江晨的注意力一分散,自己再向他哀求几句,就能让他回心转意了吧?   “公子,我们別算帐了好不好?”古衣继续扯裤腿恳求。   “好。”   江晨的答案,在古衣的预料之中。   “多谢公子~”古衣轻轻勾起嘴角,纯洁无瑕的脸庞此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妖艷。   “先別急著谢。”江晨语气一转,“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是不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对你太温柔、太绅士了,让你忘记了我“惜公子”的外號?”   古衣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绅士是什么意思?”   “绅士,就是惜公子的反义词。”江晨低头看著她,“你知道在惜公子面前放肆,意味著什么吗?”   古衣看著他的眼睛,笑不出来了。   的確如她所愿,江晨眼晴里的火焰,被她引了出来。可那火焰实在出乎她预料地炽烈、巨大,就如同造饭时无意点燃了房屋、引发了山火,完全失去控制,   整座大山都陷入火海,仿佛要焚烧天地,吞噬整个世界。   古衣只想生火造饭,可这把火一旦点燃,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这时她才想起,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別人,而是天下女子都谈之色变的惜公子!   古衣懊恼不已,当初自己第一次被惜公子抓住的时候,是何等小心翼翼、   如履薄冰,怎么才过去半个多月,就在他面前得意忘形了呢?   是因为这段日子的安逸生活,和惜公子的以礼相待,让自己丧失了警惕吗?毕竟现实中半个月,梦里中已经过去许久,自己已经逐渐適应了这样的生活·—.—.   视线一转,看著江晨的变化,此时古衣再也没有半分得意,心头只剩下恐惧。   那不再是可以隨时操控的玩具,而是实实在在可以剥夺她一切的致命武器!   明明自己的命运就繫於他一念之间,我怎么敢的啊?   古衣的整张狐媚脸都变得惨白,慌忙放开江晨的裤腿,膝行后退两步,忙不叠地磕头,颤声道:“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公子放过我!”   江晨冷笑:“你在我面前这么放肆,一句『不敢了』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求求公子————你答应过不碰我的.——只要我们狐族上下都为你效劳五百年“那是上次,你还没这么放肆。”   “鸣鸣呜,吾知错了———”古衣啜泣的语调像是唱歌一般。   “看吧,你还敢。”   古衣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从指缝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   我本来就是这种嗓音——.—”   江晨盯著狐媚少女,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如果不给你一点教训,你下次肯定还会再犯。”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古衣一只手捂嘴,另一只手擦拭眼眶中的泪,   一边以额头触地,磕得砰砰响,“奴家愿意戴罪立功,为公子构建预知梦境!”   “我现在不想做梦了!我现在想把你就地正法!”江晨恶狠狠地道。   “別——-別————”古衣瑟瑟发抖,情急之下,耳朵显出原形,两只雪白绒毛的尖耳朵一颤一颤。   低头看去,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也露了出来。   江晨忍不住伸出手,住古衣的狐狸耳朵,將她从地上提起来。   “痛——痛啊——放手—.—”古衣哀哀呼痛,却不敢用力挣扎。   江晨揪著她耳朵,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再发出这种声音,我现在就办了你!”   古衣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让你们狐国全族替你戴罪立功!下次如果再犯,我就让你明白,什么叫“惜公子”!”   江晨的言语如同黄钟大吕,在古衣耳膜迴荡。   古衣哭丧著脸,捂著嘴巴谢恩。   江晨挥挥手道:“回去跟她们说,现在就开始!”   古衣夹著尾巴灰溜溜地逃回狐国小天地,召集造梦大师,著手布置仪式。   她这次著实是嚇惨了,比上次被活捉还嚇得够呛。   上次的交谈虽然不算愉快,但双方都还是压抑著本性,恪守著基本礼节。   这次因为近距离地观察到了致命武器的轮廓,古衣毫不怀疑自己会被一剑刺死。   这样的危险带给她巨大的惶恐,如果不是因为狐国被江嫣种下了黑莲,留下了道標,大门再也无法完全关闭,古衣说不定已经打算带领全体狐族捲铺盖逃跑了。   心怀恐惧之下,办事效率也比平时高出许多,不多时,就构筑好了预知梦境,將江晨引入梦境。   这一次的预知梦,摒除了一切人类的活动,纯粹只模擬天地灵运转与大道法则。   江晨在梦中开始修炼“御剑术”。   第一天,他选中了一把木剑,开始温养剑气,日夜不离身,抱剑同眠。   十天之后,他有所感悟,温养剑气小成,十步之外隔空使剑,也能劈开金铁半个月后,他已初窥门径,能够御使木剑,施展一些直来直去的简单剑招。   二十天后,他的御剑范围达到了百步开外,剑光如梭,可谓百步飞剑。他决定同时再温养一柄铁剑。   一个月后,他能用木剑击穿百丈外的巨石,铁剑也逐渐上手,施展一些简单剑术。   四十天后,他能以铁剑击穿百丈外的九层铁甲。   两个月后,他在百丈外御剑也能如臂指使,施展精妙剑术,仿佛自己亲身使剑。   八十天后,他对於“御剑术”的领悟已经臻至大成,能同时御使两剑,方圆百丈之內,剑气瞬息可至,相当於三人同时围攻一人。   四个月后,他感觉自己在“御剑术”上的造诣已经不下於魔剑丁晴,可他並不满意。因为两剑已经是他的极限,而且需要事先温养,始终无法像卫流缨那样,直接抢夺別人的兵器,同时御使万剑。   五个月后,他始终找不到突破的方向。丁晴传授给他的“御剑术”並没有问题,百丈之外取人首级也勉强算个剑仙了。如果没有见过卫流缨,江晨可能会觉得这就是“御剑术”的极限了。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吗?   可卫流缨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第1035章 御剑真诀,丁晴之梦   六个月过去了,江晨仍然卡在这一步。   或许,如果没有奇遇的话,这就是凡人能够达到的极限了吧?魔剑丁晴不也只能走到这一步吗?   江晨不是半途而废之人,他每日苦思冥想,依旧在默默寻找出路。   他决定出城走走,在山川大泽中寻找方向。   两柄飞剑跟隨在他背后,如同游鱼一般,环绕著他缓缓游动。   此时的江晨已经超越了魔剑丁晴,丁晴只能御使一剑,而他能同时驾驭两剑。丁晴的御剑范围也没能达到一百丈的距离。   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丁晴可能已经无法再给予他什么指导了。   六月底,江晨虽然不肯放弃,但梦境已经支撑不住了。   六个月,就是狐国预知梦的极限。   在梦境彻底崩塌之前,江晨不得不提前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晴,望著空荡荡的身后,没看到那两柄伴隨在身后的飞剑,轻轻嘆了口气。   “御剑术”的修炼,成功了,也失败了。   在梦中摸著石头过河,將所有坑都踩了一遍,回到现实中,江晨有信心在二十天內就將“御剑术”修炼至大成,超越柯无眉和魔剑丁晴。   但他始终无法超越卫流缨。   他不相信自己的天资会比卫流缨差,唯一欠缺的,可能只是一些机遇。   丁晴沐浴在夕阳下,肌肤泛著柔和又细腻的金色光泽。   躺在青青草地上,慵懒地展开双臂呈大字型,晚风轻轻吹过脸颊,撩拨著她的长髮,痒痒的,又有些舒適。   丁晴愜意地闭上眼睛,好像快睡著了。   周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八人走了。   世界安静下来。   一个久违的声音在丁晴身边响起:“你现在连衣服都懒得穿了吗?   丁晴听出了江晨的声音,仍没有睁开眼睛:“这里没別人,我也不在意。”   江晨低头看著她,隨口问道:“看你的气色,应该过得还不错,喜欢上这里了吧?”   “在哪里都行。对我来说,都一样。”丁晴的嗓音带著几分沙哑的慵懒。   “这里跟地牢一样?”江晨不太信,“我看你好像很享受这里的阳光。”   丁晴淡淡地道:“这里有阳光,我就享受阳光。地牢里阴冷,我就享受阴冷江晨轻一声:“现在把你送地牢去,你愿意吗?”   “哪里都一样。”丁晴不在意地道。   “人呢?你对那八个人还满意吗?”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江晨冷笑起来,“那我把那八个都换掉,换成几个又老又丑的男人过来,你愿意吗?”   丁晴將眼睛睁开一条缝,对上江晨俯视的目光。   江晨审视的视线缓缓在她身上游走。   丁晴毫无遮掩的意思,隨意舒展,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怎么,不愿意了?”江晨轻笑,“看来也不像你说的,谁都一样嘛!”   丁晴摇摇头:“如果是跟那八人一个档次的,对我来说就一样。但如果换成航脏丑陋的,那就是一种痛苦的酷刑折磨了。我虽然无所谓生死,可也不是皮痒难耐,非要给自己找罪受。”   江晨笑道:“我问过他们,他们说你一开始像条死鱼一样,现在也渐渐鲜活起来了。也许,你已经找到了活著的意义。”   丁晴眯缝著眼,仰视江晨。   “江公子这次登门,难道是专程来关心我的生活质量?”   “確实有正事要问你。”   江晨在她身边坐下,隨手打了个响指,背后的长剑便自动出鞘,轻盈地在空中绕了个圈,挽出几朵剑华,又像游鱼一样,在两人之间悠然游动。   “御剑术练到这一步,算是成了吗?”   丁晴眯著眼睛,紧紧盯著空中那一道灵动的剑光,抿了抿嘴唇,难掩面上震惊之色。   虽然江晨没有直观地展示剑术,但从刚才隨意挽出的几朵剑来看,他对於这柄飞剑已经如臂指使,在御剑一道上的造诣已经不在自己之下。   丁晴练到这种境界,了足足五年。而对方·才不过数月而已吧?   纵然已经看淡了生死,但看到一个惊世骇俗的奇蹟出现在自己面前,丁晴也忍不住打心底里生出感慨。这个世界上,果真是有天才的。卫流缨是,惜公子也是。   “江公子的御剑术已经胜过我,算是大成了。”丁晴开口道,“可喜可贺!   》   江晨伸出一根手指,那道剑光就悬停在他竖起的指尖,宛如陀螺一般,旋转不休。   他缓缓道:“这样就算大成了吗?大成之后的路,在哪里呢?”   丁晴答道:“大成就是山巔顶峰,一览眾山小,不需要再找路。”   江晨摇了摇头:“如果这是一览眾山小,那么卫流缨又算什么?”   丁晴眼神动了动,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卫公子——是苍天在上!是皓月当空!是凡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公子出剑,便如日中天,天下凡夫俗子,无论是在山上还是山下,都只能跪地磕头!”   说起那个人,她原本呆滯冷漠的面容也变得鲜活了几分,语气中也多了一分昂扬和骄傲。似乎只有那个人的存在,能让她从木偶短暂地变回一个活人。   江晨嘿然冷笑:“没有人能在我面前自称“苍天”。就算他真是天,我也要让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   丁晴抿了抿嘴唇,面上带著几分缅怀之色,良久才道:“如果世上有一个人有资格说这种话,那只能是你。毕竟,是你亲手杀了他。”   江晨追问:“所以,你的御剑术,和卫流缨的御剑术,差距究竟在什么地方?”   丁晴笑了,笑得很嫵媚。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眸中似乎透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她仿佛不是在与江晨说话,而是面对著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英武男子,诉说著自己的敬仰和崇拜。   “我的剑术,虽然在凡俗中算是山巔绝顶,精微巧妙,但终究只是“以气驭剑”。而公子的剑,是“以念御剑”一一一念兴起,万剑心动!那才是真正的御剑术,是仙之剑,是天之剑!我等凡夫俗子,在公子的剑下,除了跪地磕头,再无第二条路可以走!”   说著,她忍不住闭上眼睛,眼眶逐渐湿润。   黑暗中,她眼前浮现出那人的背影,御剑当空,直上九天。   她一遍遍地回忆著,直至心臟绞痛。   江晨同样也回想起当初在白露城与卫流缨交手时的情景。   的確是“一念起,万剑动”。   无需温养剑意,也不局限於自己的剑,白露城中满城三千剑,都被卫流缨借走,成为了他心中的剑。   说是“仙之剑,天之剑”,並不为过。   如果不是遇上了刚刚成就武圣的江晨,整个白露城都会在那片剑光下陷落。   江晨开口道:“听你说的这么厉害,那他有没有將“以念御剑”的法门传授给你呢?”   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如果丁晴修炼了“以念御剑”,那么她的剑术成就不该只有眼下这种程度。   但丁晴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公子教了我,可我学不会。”   “他教了你?”江晨眼睛一亮,追问,“整篇法门都传授给你了吗?”   丁晴缓缓点头:“那篇法门,应该叫《御剑真诀》,是我所修炼的《御剑术》的下篇。两者虽一脉相承,然而难度天差地別,除了公子那样的大智大勇的天骄,像我这样的庸才,即便將上篇修炼得大成圆满,却根本入不了下篇的门。”   “这么厉害?”江晨愈发被激起了兴趣,“柯无眉呢,他也没入门?”   “你见过柯无眉了?”丁晴嘴角下垂,似乎有些不屑,“他和我一样,都是庸才。为了修炼《御剑真诀》,他不惜剥了自己的皮,想要以此提高感知,捕捉气机的流动,去感受风的呼吸。然而这样的旁门左道,终究只是小道,能上山,   却上不了天。”   “他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居然还是没入门。”江晨有些感慨,“痛苦终究不能让他变得强大。”   “痛苦並不是力量。上天无路,如果找不到那扇天门,再怎么投机取巧也没用。”丁晴懒懒地摇头,“除了公子,世上再无第二人能打开那扇天门。”   “你觉得————我行吗?”江晨问道。   丁晴募然睁开眼睛,定定地打量江晨如果世上还有第二人能够打开天门,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了吧?   丁晴看了半响,忽然扬起嘴角,柔媚地笑了:“我不知道。”   “那我们不妨试试?”江晨也露出微笑,“你把御剑术的下篇,也就是《御剑真诀》传授给我,我试著去找那扇天门,如果找到了,就回来告诉你。”   丁晴摇了摇头:“你无需告诉我,告诉我也没用。当初公子也想要把天门的位置告诉我,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看不见。”   “这样啊—————”江晨面露遗憾之色。   他轻轻弹动手指,想要为丁晴再换一个梦境。   这时候,丁晴忽然开口道:“我知道这是在梦里。你为我找来的那八个人,   都只是一场梦,对吗?”   江晨笑了笑,並不否认:“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刚才说过,我一开始像条死鱼,后面渐渐变得鲜活起来了。这其中的转折,就是因为我发现了这是一场梦,我想要在梦里探索更深处的奥秘。”丁晴撑起双臂,慢悠悠地从草地上爬起来,“所以,我尝试著解开一切束缚,因为这是你为我营造的梦境,在梦里无论怎么遮掩,只要卸去过一次,就等同於无数次。   还不如放开一切,去寻找更真实的自我。”   “你倒是想得开。”   “梦里的阳光,几乎能以假乱真。”丁晴摊开手掌,感受著夕阳照在手心的温度,“梦里的那些人,他们各自有喜怒哀乐,与我耳鬢廝磨的时候,我也几乎把他们当成了真实的存在。虽然知道这是梦,可我有时候也懒得分得那么清楚了。如果连生与死都不重要了,那么梦和现实又有什么区別呢?”   江晨微微頷首:“难得糊涂。”   丁晴紧手掌,转向江晨,露出一个嫵媚多情的笑容:“我知道你想要《御剑真诀》,我可以把真诀传授给你,可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请你变成公子的模样,陪我说会儿话。”   73   江晨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只是说会儿话,没有其他非分之想。”丁晴补充道,“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种残败柳,也不会为难你———”"   她语气一滯,然屏住了呼吸。   因为江晨转过头来时,已经变化成了卫流缨的模样。   望著那张久违又熟悉的脸,丁晴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颤声呼唤:“公子....”   她伸出手掌,想要去触摸那个人,却又僵在半途,因紧张而颤抖,生怕打破了一面镜水月。   江晨握住她的手掌,淡淡地道:“现在,可以把《御剑真诀》说出来了吧?   元“妾身—遵命。”   丁晴跪在地上,用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將三千字《御剑真诀》一一道来。   江晨听著听著,渐渐动容。   这一篇《御剑真诀》与上篇相比,文风一脉相承,也並没有多么晦涩难懂,   却是微言大义,精妙高远,如同描绘出一幅天外的风景。   江晨已將《御剑术》上篇修炼至大成圆满,所以才能深刻体会出上下两篇的区別一一虽然是同一人所著的剑诀,然而上篇是凡人的修炼法门,下篇就完全是仙人的功法了。   从高山一步跃至天外,偏偏却省略了中间最关键的“登天”一步,难怪丁晴根本入不了门,柯无眉把自己的皮都剥了也是白搭。   等丁晴念完全篇,江晨已將其內容尽数记下,忍不住问:“我总感觉上下两篇衔接得不是很连贯,是不是中间少了一篇?应该是上中下三篇吧?”   丁晴点头道:“公子当年也是如此猜测。”   江晨挑了挑眉:“他手里也没有中间那篇?这样也敢直接修炼下篇?”   丁晴仰著头,眼神脉脉含情,崇敬地道:“公子大智大勇,聪慧超世,惊才绝艷,天纵之资,气运卓绝,乃是天命所钟的大剑仙———"   江晨轻咳两声:“你拍马屁的时候,別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他。”" 第1036章 美梦泡沫,逃离之心   丁晴抹了抹眼晴,幽幽一嘆:“我知道---像公子这样的绝世英才,免不了遭天妒,註定只能惊鸿一现———."   江晨摸著下巴道:“这么说来,我还算是替天行道了?”   丁晴闭上眼晴,面上泛起一丝悲切神色,轻声道:“我所知的,都已经告诉你了。这场梦,也该醒了————"”"   “我知道你恨我。”江晨低头审视丁晴,“所以,你是不是在这篇真诀里做了什么手脚?”   丁晴没有睁眼。逐渐暗淡的夕阳在她脸上投射出迷濛的影晕,那清冷的轮廓哀伤得令人心碎。   她带著鼻音,语声沙哑,如诉如泣:“我恨你,但我不会在公子面前撒谎。   而且,也没那个必要。”   江晨明白她的意思。   在丁晴心中,除了卫流缨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进入天门。所以,完全没有在御剑真诀中搞鬼的必要。   可江晨不会在“不必”二字上心存侥倖。   江晨淡淡地道:“你睁开眼晴,看著我。”   丁晴的身躯微微发抖。   她缓缓睁开眼睛,抬头看著江晨。   迷离的眼眸中,倒映出那个熟悉的爱极了的身影。   她的眼神由迷茫变得温柔,眼中饱含脉脉深情,纯净得如同阳光下的雪地,   没有丝毫暗影。   江晨低头与她视线交匯,盯著她的双眸,凝望其中莹亮光泽,沉声问道:“丁晴,你会骗我吗?”   丁晴仰著脸,温柔凝视眼前人,郑重地摇头:“妾身绝不敢欺骗公子。”   江晨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嘴角含笑,轻柔地道:“本公子相信你。"   丁晴浑身一颤。   剎那间恍惚,几乎以为是公子在耳畔低语。   “妾身——感谢公子信任———”丁晴颤声回答。   江晨深深看了她一眼,收回手掌,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在这里等著吧,你会见到他的。”   说完,他的身影便如阳光下的泡沫一般,修然消散。   丁晴忍不住伸出手掌,想要挽留什么,却抓了个空。   美梦就像泡沫,虽然美丽却终会破碎。   梦醒时分,难捨难分。   她心乱如麻,忍不住站直了身体,窈窕的曲线在夕阳的辉映下泛出淡淡朦朧的光晕。   “该醒了————"”丁晴摇摇头,掩不住瞳中深切的哀伤。   这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个人发什么呆?”   熟悉的嗓音,让丁晴死气沉沉的心臟条然漏跳了一拍。   “公子?”   浩气城中,古衣使劲摇头。   “不行!真的不行了!替你维持那个丁晴的梦,多久都行!但预知梦实在是做不到!”   “怎么会做不到?”江晨伸出五根手指,往下弯了三根,“应该还剩下四成月华,完全可以再用一次。”   “哪里还有四成月华?”古衣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你上次的预知梦维持了两天,梦里足足过了六个月!月华只剩下了一成半!一百五十六位造梦师不得不陷入沉睡!还有许多行走在人间各地的狐国姐妹都受到了影响,魂魄都被迫离开肉身回归了梦境!这样下去狐国都要崩塌了!”   江晨不以为然:“哪有这么严重,你这小丫头又在嚇嘘人了———·   “来来来!你不是一直想占有我吗?我现在就给你!求求你放过狐国好吗?”古衣激动之下,直接就扯开了衣襟,“我现在就还了你的债!等我们两清了,请你放我们离开!”   “要走啊?”江晨意识到小狐狸这回好像是动真格的,不然也不会连她最在乎的清白都要主动献上来。   古衣愤愤地道:“再不走,整个狐国都要被你吃干抹净了!”   “是我压榨得太狠了吗?”江晨开始反思,“可能我上次在梦里住了六个月確实有点久了,但也不至於影响到整个狐国吧,我看狐国莲池那边还是挺稳定的嘛·—....”   “稳定个屁!”古衣气得爆出了粗口,“你以为狐国跟凡人国度一样,到了王朝末年会有各种异象,然后再慢慢崩塌吗?没有!狐国只是一个梦境,一旦根基受损,说没就没了!”   “这么严重吗?”   “我不跟你说了,你来!”古衣说著扯开狐皮大裘。   看来她已经经歷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此时是真的下定决心了,不然也不会如此果断和乾脆。   儘管还对惜公子心存畏惧,但抱著视死如归的决心,她已经豁出去了,即便身子微微发颤,还是克服了恐惧,一只手抓起江晨的手掌往回蹭。   “来收债!我这个狐国之主今天晚上把债全部给你还清!”   江晨连忙抽回手掌:“矣,有话好说,別动手动脚的,我不吃这套!”   古衣也暗暗鬆了口气:“反正我明天就走!你要是今天不收债,以后再找我也行!”   “一定要走吗?”   古衣用力点头:“为了狐国的安危,非走不可!而且,自从那个奇怪的月亮出现,狐国就再也採纳不到月之精华了。今天已经十七了,前几天月圆之夜,我们却一无所获,这样下去,狐国得不到月华补充,坚持不了多久的———·   江晨打断她:“这些都是暂时的。我正在找人净化月亮,等这件事办成了,   以后每天都是月圆之夜!”   “净化月亮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吧。”古衣摇头,“狐国等不了那么久。”   “最多一个月!”江晨伸出一根手指,“下一个月圆之夜,肯定让你们舒舒服服地享受月光盛宴!”   “抱歉,我们这个月就要走。”古衣的语气虽然娇嫩,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江晨的眼神闪了闪,暗藏一抹杀机:“想好去哪了吗?”   他不可能轻易放狐国搬迁离开。   像狐国这样的秘密武器,虽然没有太多直接的战斗力,却具备无法替代的大作用,无论是预知梦,还是两界梦境通道,又或者是“顛倒梦想”不死之身的研究,以及能够引发大规模营啸的噩梦攻击,都堪称战略级的法宝,不可能白白便宜別人。   倘若狐国落入敌人手里,那將製造出一个十分可怕的对手。   所以,如果不能为我所用,江晨寧可將其毁灭。   当然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做法,就是换个狐主。   古衣没察觉到江晨的杀机,柔媚地回答道:“先回白露城吧。那里有狐国旧址,搬迁起来更方便。”   “..—·白露城?”   江晨心想这跟浩气城有啥区別呢?不还是我魔下的城池?   这难道不是脱裤子放屁一一多此一举吗?   古衣细声细气地道:“只要能离你远一些,狐国应该就能脱离危险吧。"   江晨指著自己鼻子问:“我有这么可怕?”   古衣肯定地点头。   “好吧。”江晨觉得自己在狐狸们心目中一定是无法挽回的黑心资本家形象了,但他还是想要试著压榨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我有个建议一一你有没有听过狡兔三窟?”   “当然听过。”古衣疑惑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多选几处小天地立国?”   “没错。你们想回白露城,没问题,但浩气城的这座小天地也不必拆除,只要在白露城重新建立一座小天地,不就等於拥有了两座巢穴?这样就算毁灭了一座,也不会危及狐国本身。”   古衣一只手托腮沉吟:“如果能建立多座小天地,当然是好的,可是建立一处小天地需要大量天材地宝,狐国手头现有的积蓄远远不够,每次只能先拆除再搬迁·.”   “我可以帮忙!”江晨拍了拍胸脯,“你列个清单,看看还差哪些,不够的由我来提供!”   “可以吗?”古衣眨巴著水灵灵的大眼睛,明显有些意动,却又怀著几分警惕,“你这个人不会平白无故施捨慈悲吧?你想要得到什么好处?”   江晨摆了摆手:“干嘛把我想得这么庸俗呢!我也是为了狐国的安危著想,   咱们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我当然也希望你们狐族国祚绵延,长期稳定地辅佐我。”   “还有呢?”古衣明眸扑闪,分明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被坑了几次之后,看来她也学乖了。   江晨咳嗽一声:“当然,眼前確实还有个小小的请求,希望你们帮我一把。   我需要一个预知梦.—"   “不可能!”古衣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狐国经不起一次预知梦了!一次也不行!”   “你听我说完!”江晨伸出手指,“这次最多消耗你们半成月华,如果超过了份额,你隨时可以打断梦境!不用加载人类,最多一个月的时间,地点仅限於浩气城!我也会加入到造梦师之中,贡献一部分力量——."   江晨好说岁说,口水都说干了,又是利诱又是威逼,还许下了无数大饼,这才终於说动了古衣,让她答应了黑心资本家的条件。   他终於能如愿以偿地进入预知梦。   这也是短期之內最后一次进入预知梦的机会了。   江晨直接走入兵器库,选中两柄长剑佩戴在身上,一边温养剑意,一边参详《御剑真诀》。   前十天的进展十分顺利,他重修御剑术上篇“以气驭剑”,轻车熟路,势如破竹,仅仅了十天,就將御剑术重修至大成圆满,比之前预料的还要快一倍。   这样的天资,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倘若丁晴和柯无眉知道了,恐怕会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吧。   这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更关键的,还在后面。   第十五天,江晨已经將《御剑真诀》倒背如流,也自认为看懂了七八成,却仍不得其门而入。   缺失了中篇,中间的一大片空白,“登天”的关键步骤,需要他靠自己的智慧和经验去补全。   可无疑是个无比艰巨浩大的工程。   普天之下,只有卫流缨一人成功过。   卫流缨一死,天下再无“以念御剑”。   不知道卫流缨了多少时间才完成了这一壮举。   他虽然趟出了路子,却无法以言语形容,无法以文字描述,甚至无法以神念传授给丁晴,因为这不仅是独一无二的一条登天之路,更需要莫大的机缘才能看见天门,鲤鱼化龙。   江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机缘,但他很想试一试。   第二十天,江晨仍没有看见天门。   江晨坐在城头上,望著夕阳,身后两柄飞剑追逐嬉戏,像是两条游鱼。   剑光忽闪,將夕阳切碎。   清风徐来,微微带著凉意。   剑移影动,江晨抱膝不动,像一尊雕塑。   一动一静,直至夕阳沉没西山。   暮色暗沉,江晨在城头暗淡的身影,愈发像一尊青灰色石像。   月落日升,江晨始终不动。   第二十五天,又是一个黄昏,阴鬱的沉云將夜幕提前拉下。看不见落日,只有苍茫的雨幕將浩气城笼罩。   浙沥的雨点打在城头砖石上,奏出清脆的乐曲。风吹过珠帘般的雨水哗哗作响。   江晨收敛全身气劲,任由雨点洒在头上肩上,带来丝丝凉意。   他的灵台也像被这雨水冲刷过一般,感受到了另外一种意境。   他睁开眼晴,仿佛看见了什么。   远方是一片混沌。   天地都笼罩在无限广阔的混沌中,荒野中树木隨风起舞,黑的模糊轮廓不停晃动著。   “轰隆隆.”   一声雷从天边滚过,雄浑沉闷,惊得人心里也泛出战慄的感觉。   天尽头,电光闪过,將大地映出一剎那的惨白。浩然无匹的声势震著俗世中的凡人,不要妄图窥探天机。   江晨却更加用力地睁大双眼,去窥探天地的边界。   烟雨濛濛中,江晨似乎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与风声不同。   与雨声不同。   与剑气破空之音不同。   那是一种诡异的沙沙声。   似海浪,似松涛,又似市井嘈杂,包含著某种玄妙的韵律,叩打著他的灵台神秘莫测,又暗藏玄机,契合天地,仿佛仙乐妙音,向他揭开了大道真意的一角。   江晨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感受耳中音律的变化。   那声音时而婉转低回,如女子低吟,时而浩大雄浑,若梵音高唱,神韵莫名江晨苦思良久,听著耳边的怪音,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   这声音,莫不是天门然中开的大道之音?   可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天门又在何处? 第1037章 一步登天,剑心杀心   江晨忍不住探出神识,遍布虚空,深入微渺之处,然后就听到了天地间灵烈、元力游动的声音。   不,不是这种声音。   虽然与天地更近,却是离天门更远了!   天人合一,是练气士的法门,不是剑修的法门!   江晨收敛神识,放空心神,在眼中天地边界渐渐朦朧之际,灵台深处忽然一个激灵,募地凝注视线,望向穹窿之上。   天门在那里!   江晨听到了天穹中一阵声势浩大的雷声。   那不是雷声,而是剑气呼啸之声。   围绕在他身边的两柄飞剑忽然停止了追逐,同时扬起剑尖,发出嗡的颤鸣,与天穹深处的雷音共振。   “喻—一一圈又一圈的音浪波纹向四周扩散开去。   如同江晨曾经施展过的“拔剑龙吟”。   与“拔剑龙吟”不同的是,江晨这回没有亲手拔剑。   那种龙吟之声,出自他身旁的两柄飞剑,並未经过他的手。   江晨最多只出三剑,便能斩人心魂,斩断邪。   但此时的剑鸣之声,一波又一波,余韵不绝。   时而短促刚硬,霸道沉重。   时而清悦绵长,悠然玄妙。   时而压抑低沉,直贯心底。   这是飞剑在与天门共鸣,在寻找开门的钥匙。   “鏘剑气长吟,漫过浩气城,漫过百里荒野,漫过蒙蒙烟雨,漫向无限远处,在天地之间迴荡。   仿如一道惊雷闪过,自下而上,破开雨幕,贯穿天地。   剎那之间,时间仿佛停滯了,一切都慢了下来,珠帘般的雨幕仿佛悬停在江晨眼前。   天地间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混沌,竟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天门也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余韵未绝,第二道惊雷接钟而至。   “呛!”   雷音冲霄而上,直透虚空,洞穿阴云,撕裂天穹。   剎时间,昏沉夜色下的云层,开始翻滚、震盪。   万千雨丝,条然倒卷而上。   雨幕仍是雨幕,只不过调转了方向,不是自上而下,而是从大地落向天空。   天地顛倒了。   天门从天上来到人间。   江晨低头看著脚下泥泞的砖石,看著笼罩在雨幕中的大地和山川。   除了雨水的方向,一切都似乎並没有什么变化。   天门无形,肉眼看不见。   但江晨知道,天门就在那里。   他伸出手指,点向半空中最圆润的一滴雨珠。   当指尖与晶莹剔透的水珠相触、那寒冷的小小水润入肌肤深处的时候,他的心便与山川大地融为一体,仿佛有一道剑光剎那间贯彻整个心灵。   剑光过处,天门开了。   看起来,他是以这么多天来温养的两柄飞剑,以龙吟之势,生生撞开了天门。   但其实真正开门的,不是飞剑,而是心剑。   他温养的不是飞剑,而是一颗剑心。   江晨缓缓从城头站起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再一步踏出城墙,便入天门。   这就是登天之路。   登天,只需要一步。   一步跨过天门,再一步又入人间。   还是在城头,还是漫天细雨,但在江晨眼中,一切都不一样了。   之前,他只是城头的一尊石像,是天地的一部分。   如今,天地尽头,剑隨念动,瞬息可至。   他已铸造出一颗通明剑心,他已是这天地的主宰。   默立在城头,他沉浸在这境界里,静静地感觉著自身力量无比剧烈地膨胀,   似要吞噬了这天地。   我的剑,前所未有地强大。   剑心即杀心!   江晨整个人散发出冰冷肃杀的气息。   风雨之中,衣衫猎猎飞扬。   无边酷寒降临大地,颗颗冰粒自虚空中凝现出来,化为道道剑影,向天穹肆虐。   剑光激射。   杀意瀰漫。   杀!杀!杀!   杀山中贼!   杀心中贼!   杀一切来犯之贼!   看我一一杀贼!杀贼!杀贼!   杀得血流成河!   杀得天下无敌!   万物皆可杀!   天地皆可杀!   这是剑心的杀意,这是剑心的妄念。   剑主杀伐。一念起,苍生劫。   每一位剑修,都是踩著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修罗。   每一颗剑心,都是鲜血浇灌出来的杀心。   卫流缨是然,江晨也是然杀得多了,渐渐也就分不清,是自己想杀人,还是剑心想要杀人。   是我主剑心,还是剑心主我?   所以卫流缨病急乱投医,匆忙修炼《忆无情》,乃至走火入魔,遗忘一切,   变成了阿英。   江晨若不能降服这颗剑心,也会落得跟卫流缨一个下场。   幸好,他已渡过心劫,很快便平心静气,降服剑心,不至於步卫流缨后尘。   剑心非杀心!   我让你杀,你才能杀。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心猿已定,意马收韁。   飞扬的衣衫平伏下来,任风吹雨打,如岩石般不动。   江晨重新化为一尊石像。   一切,好像並无变化,又回到了原点。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人也还是那个人,   待到风停雨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天门从来没有出现过,依旧月落日升,一日又一日。   第三十天。   梦境中最后一个日落。   江晨从入定中醒来,跳下城头,逕入城內。   他看到了道旁的一棵桃树,遍结繽纷,华彩绚丽。   他走到树旁,恰逢一瓣桃从树上飘落,悬停在他眼前。   他瞧见街道对面有一座耸起的巨石,心念一动,那枚瓣便化作最锋利的暗器,破空直去,拖出一道粉红的华影,径直射入巨石上端。   只听“咔察”一声脆响,巨石顶部被从中破开,断为两截,细碎的石屑四散飞溅。   从此以后,无需再温养飞剑。草木枝叶,都是他的飞剑。   江晨又看向桃树。   在他的注视下,一截细枝从中间折断,枝上桃瓣纷扬灵落。   隨著他剑心一动,那桃枝上便凝出寒霜般的光华,如一柄冰晶长剑。   他眨了一下眼睛,细枝轻缓刺出,”的破空声后,剑气击在虚空中,漾起一圈清莹的波纹。   他回味著以手持剑的感觉,双手却笼在袖中,轻轻舒出一口气,隨后两眼条地眯起,就见半空中的桃枝剑尖往前一倾,剎那间挥出万点寒芒,笼罩身前大片区域。   只听“”的破空声响不绝耳,千百道半透明的剑气串成细密的雨丝,   席捲而来,无数雨点在半途就炸开,进散的劲气带起极强的衝击力,空气中四散开。   寒霜剑气划出道道扇形气面,冰寒的光芒有些晃目,片片剑气捲起千层寒雪,如一条白龙翻腾呼啸。   是谓:“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龙翔。”   与他亲手使剑,已无太大差距。   一曲剑舞未毕,周围街道的景色开始扭曲,仿佛幕布被撕碎,一片一片破灭消散。   幕布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席捲过来,將江晨的意识裹入其中,然后他猛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刚刚从梦中醒来。   三十天到了。   预知梦准时结束。   江晨心中失落,还想更多时间修炼下去。   然而这三十天已经几乎是榨乾了狐国的月华,所以江晨也无法再强求。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出了臥室,径直来到中庭。   此时他心里满怀著一个疑问一一在预知梦中所见的天门,还能再见一次吗?   好不容易才寻到的登天机缘,难道还要再等二十五天后的一个烟雨黄?   月光如水,长夜未央。   远方间或传来一声虫鸣,也有微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   哪里有天门?   梦醒之后,“以气驭剑”又要从头修炼,江晨身上没有半点御剑术的真元,   就算寻到了天门,此时也没法再跨入其中吧?   江晨在月光下站了良久,忽然露出笑容。   不必再寻天门。   天门就在他心中。   他已练成一颗通明剑心,无需再一以气驭剑”。   “以念御剑”与“以气驭剑”,果真不可同日而语。   他在梦中练成了御剑上下两篇,醒来之后,下篇的剑心还在,上篇的真元却没了。   这算不算是空中楼阁?   要不要再上十天工夫,把上篇“以气驭剑”再重新修炼一遍?   江晨摇了摇头。   说到底,上篇“以气驭剑”只是为了给找天门铸剑心做铺垫打基础。如今天门都已经过了,剑心都已经成了,还要“以气驭剑”做什么?   就好比学会奔跑之后,难道还要回头修炼爬行技巧吗?   江晨也由此可以確认,在预知梦中,虽然不能锻体练气,却是可以炼神修心的。   想想也是,剑心又不涉及到物质的变化,在梦中修成了,现实中当然也修成了。   狐族预知梦的最初目的,本来就是为了窥探天机,江晨用它来寻找天门,可算是物尽其用了。   “了这么大的代价,总算是成了—"”   江晨轻声感慨。   如果古衣在旁边,肯定会觉得这句话不该由他来说一一他的明明都是狐国的代价。   江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刚从梦中醒来,始终有种虚幻之感,想要找个东西来验证一下此时的真实。   他转过头,恰好看见远处有一队卫兵正在巡逻。   “剑来。”江晨轻轻说出两个字。   几个拿刀持剑的卫兵顿时觉得手中猛一股大力传来,再也握不住武器。数把刀剑当即挣脱了主人的束缚,在江晨的操控下朝半空飞射而去。   “敌袭!敌袭!”   “有刺客!”   卫兵们大声预警,纷纷戒备。   城主府中顿时骚动起来。   护府法阵增加至三重,无数机关陷阱开启,远处更多的士兵往这边驰援。   一道道军令传递下去,所有人各自就位,防御层层升级,整个城主府乃至浩气城都迅速进入了高级战备状態。   江晨没有阻止他们。   让这些士兵演习一下也好,免得懈怠了。   江晨身影一闪,跃至摘星楼顶。   这里是城中最高处,居高临下,整个浩气城一览无遗,可以看到一支支军队擎著火把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像一条条游动的长蛇。   “还不错,反应挺快。”江晨满意地点点头。   他抬头眺望半空,看到头顶上的太阴月亮显出五彩斑斕的顏色,那是护城法阵发射出的色彩。   “只有三重。”江晨皱了皱眉头。   护城法阵虽然开启了,原本该有九重,此时却只开启了三重。   上回被卫擎苍攻破之后,还没有修完毕。   “红烟一-”江晨本想呼唤叶红烟,开口之后才想起,乖徒儿已经不在浩气城了。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回来。   多好的徒儿,如果不回来,就太可惜了。   徒儿不在的第二天,想她。   江晨摇了摇头,挥开杂念。   手掌一抬,三柄从卫兵手里抢来的刀剑便悬停在身前,老老实实地等待剑主检阅。   江晨隨意挥了挥手指,三柄刀剑便分散开去,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撩拨劈斩,   剑气纵横飞舞,如霜如雪。   “你怎么在这里?”背后传来林曦的声音,“府里进了刺客,你快去看看吧。”   “无妨,一场误会而已。”   林曦恍然道:“难怪呢,我就说嘛,你亲自镇守在浩气城,什么人敢来授你的虎鬚。”   她这时注意到远处舞动的飞剑,又看了看江晨,惊喜地问:“你练成御剑术了?”   江晨笑道:“侥倖练成。"   林曦上前几步,走到与他並肩的位置,望著远处道道剑光,美眸发亮,赞道:“好剑法!”   江晨谦虚道:“还凑合吧。”   “你的御剑术,比起魔剑丁晴如何?”   “我大概能打三个丁晴。”   “是吗?那我想试试!”   话音落下,林曦选中了左边的一柄飞剑,揉身而上,在半空拔剑,手腕挥动之下,一道雪亮的剑芒倾扬洒下,在空中绽放出一朵绚丽的冰霜雪莲。   江晨看得默默摇头。   这剑法,很漂亮,才出手就挽了一朵漂亮的雪莲剑,再配上她窈窕的身段,简直是绝美。   她应该去跳舞,而不是舞刀弄剑。   不过剑舞也算是一种舞吧?   “叮!”   林曦手里的长剑,与半空的飞剑一触即分。   飞剑划了一个圆弧,也认准了林曦这个对手,迴旋射来。   林曦再一次扬手挥剑,手中的剑气轻灵划出,挥舞出无数道优美的弧线,进洒出璀璨的光华。   飞剑也不示弱,清冷的剑光向四面扩散,编织成绚烂华丽的大网,將林曦笼在其中。   林曦的身影在剑气中腾挪闪烁,曼妙无方,手上反击也不慢,挥舞出一道道迅疾如电的弧线。   飞剑越来越快,惊涛骇浪般的剑光从四面八方涌至,就要將林曦渺小的身影淹没。 第1038章 倾城剑舞,潜龙在渊   林曦在剑光中起舞,肢体隨意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总能在剑光临身时有惊无险地擦著剑气闪过。   她隨手还击,转眼间挥出了三千余剑,既有惊鸿一现的绝艷神剑,亦有简陋古朴的平凡招数。她放开心怀,隨心所欲,將各式各態的剑技尽数倾洒而出,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柄凌厉的飞剑虽然气势汹汹,却始终无法伤到她衣角,一次次徒劳的进攻,反倒像是在给她伴舞。   隨著一连串的剑技挥出,林曦胸中一种感觉愈来愈盛,渐渐形成一股不吐不快的慾念。   她学过林家的落樱神剑,也见识过江晨的枯木剑法的返璞归真,还有苏芸清“游龙剑”的灵动飘逸、胡丹“周天星斗剑诀”的大气堂皇、凌霄“无剑诀”   的凶狠凌厉-—----那些都是全天下一等一的剑术,渐渐与她在剑道上的感悟融於一体,在她胸中衍生出一个圆,圆融內敛之圆,攻防一体、生生不息、无解可击之圆。   她娇喝一声,手中长剑像是感应到主人的心境,也发出清悦的凤鸣声。她渐觉挣脱了桔,像从水中冲回岸上一般,彻底脱离了空气的束缚,也从飞剑编织的那片华丽剑网中冲了出来。   窈窕的身躯穿出剑网,彻底摆脱那个牢笼,林曦脚步不停,轻盈一动,飘然跃至江晨身前,素手挥转,剑华如月,万点粼光浩淼相隨。   她並不满足於防守,既然衝出牢笼,就要转守为攻。   江晨急忙躲开,林曦紧追不捨。   剑的影子在寒气中来回撕割,两人身形时分时合,如演奏一段优美的舞蹈。   江晨被逼得节节败退,一直退到摘星楼边缘,后背抵上了栏杆,才抬手以掌心挡住了剑尖。   武圣之躯,非凡间兵器可破。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江晨讚嘆。   林曦素手一转,收剑归鞘,扬起如玉俏脸,冲江晨嫣然一笑:“怎么样,我进步很大吧?”   江晨竖起大拇指:“进步太大了!四大剑圣已经比不过你了!"   “又是长生镇四大剑圣?”   “路要一步步走,你先要打败长生镇四大剑圣,才能去挑战我们云梦世界的四大剑圣。”   “嘻嘻,能跟你过过招,我就很满足了。”林曦面上荡漾著动人的笑意,美艷不可方物。   江晨也暗暗吐出一口气。   跟林曦过招,比跟真正的高手打架累多了,生怕不一小心伤到她。还得装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每次文恰到好处地被她格开或者闪过,若是她出剑偏离了一点,江晨还得不露痕跡地给她补上。   如果说林曦是台上的舞者,江晨则是台下的导演,这一段让人嘆为观止的华丽双人舞,缺了任何一人,都不可能编排得如此精妙酣畅。   在江晨的掌控下,林曦展现出的实力简直堪与剑圣相比。   如果台下有观眾的话,也会觉得林小姐才貌双绝,剑法惊世,以她的武技居然排不进《英杰榜》和《傲世榜》,一定是有黑幕。   江晨左手揽起林曦的纤腰,右手隨意动了动,空中的三柄刀剑各自落下。   虽然被林曦打了个岔,但江晨也大概测出了自己御剑的修为水平。   “以念御剑”的起步,就是“以气驭剑”的巔峰。   无需温养剑意,十丈之內,他能隨意夺取別人的兵器,最多能够同时御使三剑。   百丈之內,飞剑瞬息可至,如臂指使,施展精妙剑术,仿佛自己亲身使剑。   再远,便不能像亲手使剑那样灵巧,但也能令飞剑直来直往地击中静止目標,具备一定威力。   目前的极限是三里左右,能以铁剑击穿铁甲。   这只是一个开始。   御剑修为积累上,江晨不如卫流缨。   御剑境界上,江晨却已经超过卫流缨,铸就了一颗返璞归真的剑心。   接下来,前路再无阻碍,只剩下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了。   终有一天,他將能像古代传奇中的剑仙一样,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目前来看,他修炼御剑真诀的目的已经算是达成了,结合“空间涟漪”和“虚空之痕”,便能够解决“天外一剑”“最后一公里”打不准的问题。   此时才算是真正具备了对十阶强者的超远距离打击能力。以后只要是无天庙所在的地方,无论谁来了,都要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承受一天外一剑”的袭击。   江晨只需要坐镇浩气城,然后在各大城市修建无天魔祖庙,仿照玄黄天下的“神网”,將香火愿力编织成网,以“空间涟漪”联通各大城市,就能威四方,守护数千里地盘。   魔祖庙便是飞剑发射的道標。   没有魔祖庙的地方,就需要江晨的阳神亲自跑一趟。   这便是江晨构想中的防御网和威网。   东风快递,使命必达。   下次如果卫擎苍、卫倾萍还敢过来偷袭,露头就打,定让那两位人仙有来无回!   接下来,各地魔祖庙的修建,也该提上日程了。   江晨忽然想起一事,微微皱眉。   防御网的构建,需要以香火愿力作为基础,而信徒香火的管理和维护,平时都是吴柳树在处理,江晨可没有精力去管理这些琐碎的杂务。   但现在吴柳树已经劳累成疾,承受不住亿万兆民的祈愿反噬,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恐怕还要再选一个附属从神,帮吴柳树分担一部分工作。   谁比较適合呢?   五大使徒中的另外四个,“黑皇帝”楚嵐风有这个能力,但他作为大楚皇帝,每天处理政务直到深夜,已经很劳累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应信徒的祷告。   可惜楚嵐风是血肉之躯,不能像吴柳树一样不分昼夜地连轴转-·   “血皇后”阿锦已经被香火污染,病情比吴柳树还重,再这样下去快要变成吕后、武则天了,这么关键的任务绝不能交给她。   阿桶,他作为江湖魁首,而且还要准备出征东海的事宜,同样也是日理万机。   貌似只剩下紫涵了。   紫涵与东方紫衣依日在偏僻小镇传播“宝月如来|的信仰,但被“无天魔祖”打得落流水,一时很难有起色,乾脆先让她停下来,解决吴柳树的燃眉之急吧。   江晨把这事跟紫涵说了。   紫涵並没有马上答应,幽幽嘆息道:“老祖,是我没用,让你失望了。”   江嫣摆手道:“万事开头难,宝月如来的事我们从长计议,等待一个时机,   我们现在得帮吴柳树一把——   紫涵面露忧色,摇了摇头:“阿嫣,你不能自暴自弃!"   “我没自暴自弃啊!只不过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吴柳树快撑不住了,我们要帮他。”   “在阿紫看来,没有比“宝月如来”更重要的事情!“无天魔祖”那边的香火稍受一点挫折,反而是好事!这样更有利於平衡——"   “阿紫,你错了!”江嫣语重心长,““宝月如来”和“无天魔祖”都是我,们都很重要!我知道你担心我被香火污染,想要快些帮我树立“宝月如来”,但做事要讲究方法,不能一味蛮干。潜龙在渊,以待天时也!那个天时我已经看见了—————”   “是什么时候?”紫涵急切地追问。   “等到阿桶討伐东海,降伏那些岛民,你就能顺势传教,让“宝月如来”取代“海龙王”,成为他们新的信仰。”   “什么时候出征?我也跟赵教主一起去!”   江嫣摇头道:“阿紫,你的任务不是打打杀杀,你还能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吴柳树那边更需要你。”   紫涵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江晨心里其实还想到了另一个人选,也能为吴柳树分担一二。   希寧。   这傢伙有一个心魔,她可以自己白天处理希寧城政务,晚上让心魔来处理信眾祷告,夜以继日,简直完美。   不过,这傢伙敏感得很,又跟江嫣有仇,说不定会从中捣鬼。   万一被她发现了江嫣的真实身份,仇上加仇---算了,还是不招惹她了。   江晨的脑袋枕在林曦膝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情办完了?”林曦的手掌按在江晨脸上,轻柔地为他抚平眉头。   “嗯。”   “你好像很累的样子,睡一会儿吧。”   “好。”   林曦的纤纤玉手温柔地抚摸江晨的脸颊,为他做放鬆按摩。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林曦转头望去,看到了卫姬的身影。   卫姬远远瞧见江晨枕在林曦膝上,急忙停住了脚步。   “什么事?”林曦的声音在卫姬心头响起。   卫姬在原地行了一礼,用心声稟报导:“全城都搜遍了,没有找到刺客。刺客很可能已经逃出城去了。”   林曦微微頷首:“知道了,我会转告夫君的。"   “小姐,现在要不要解除全城高级戒备状態?"   “解除吧。”   “是!卫姬告退!”   纱低垂,四壁以锦缎相隔,温暖又温馨。   云母屏后,鸳鸯榻上,悬以绣锦围帐,芳香扑鼻。   围帐內,两条人影交织。   等到骤雨初歇,江晨才从屏风后转出来,踩著软绵绵的地毯,望著榻上人影,微笑道:“几日不见,丁姑娘气色越来越好了。”   隔著围帐,丁晴只显出一个朦朧又曼妙的剪影,慵懒地回答:“江公子无事不登门,这次又有何指教?”   江晨道:“我这次来,是为了答谢丁姑娘的赠书之恩。”   丁晴先是一愣,继而显出几分异:“你————-练成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卫流缨。   她原本以为,普天之下,除了卫流缨之外,再不可能有第二人能够练成“以念御剑”。   江晨微笑道:“这要感谢丁姑娘,给我的那篇真诀,没有在里面搞鬼。”   “你真的—————-找到了天门?”丁晴的嗓音微微发颤,“天门究竟在哪里?”   即便心如死灰之时,“天门”这两个字也能带给她莫大的震动。   她了一辈子来寻找天门,本以为那是不可望也不可及的传说,除了卫流缨这般的天命之子能够机缘巧合地找到那一抹百年难遇的契机,百年之內,不会有第二人还能有此际遇。   “你无法找到天门,只能是天门来找你。”苦寻不获后,这句话已经成为了她与柯无眉的共识。   连卫流缨本人也觉得这句话没错。   然而!这才过去了几天,江晨就跑过来跟她说,他已经找到了天门!   丁晴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好像崩塌了。   原来天门是真的能找到的吗?   原来百年之內,还有第二个人能够看见天门?   那么我这么多年来的修行,究竟是修到哪里去了?   “天门就在你心里。”江晨坦然相告。   “天门——.”丁晴重复咀嚼著这句话,眉头紧紧皱起,连身边的卫流缨什么时候消失了都没注意到。   “这个答案你可以慢慢去琢磨。今天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你自由了!”   “自由?”丁晴失魂落魄,仍没有回过神来。   “你的心,应该已经活过来了吧?那就不必再关在这囚笼里,从今天起,去你想去的地方!”江晨挥了挥手,“白露城就不留你了!”   丁晴无法反驳。   这几日卫流缨的陪伴,让她一颗死寂的心重新焕发出活力。   而刚才所听的天门的消息,更是如当头棒喝,將她从颓废萎靡中敲醒。   她的心已经狂躁起来,无法再安於现状了。   “走吧,別再回来,別当我的敌人,希望咱们江湖不见。”   江晨的身影如泡沫般消散。   “慢著一—”丁晴焦急地伸出一只手,却抓了个空。   周围的纱慢、锦缎、云母屏,都一片片消融在摇曳的烛光中。   直到一切都了无痕跡,尽归虚无。   丁晴意识一沉,猛然向下坠去。   她睁开眼睛,翻身从冰冷的石榻上坐起。   她揉了揉惺松的睡眼,茫然地打量四周,发现自己睡在地牢里,只不过手脚的繚都被解开了。   牢房的门大开,守卫也都撤走了,周围静悄悄的。   只要她想走,隨时都可以走。   这是江晨给她的报酬。   “不是梦。”   丁晴想起梦中所见,心头失落又狂躁,不知不觉地走出牢笼,拾级而上,一直走出地牢外。   一路无人阻拦,门口的守卫也对她视而不见。   阳光洒在丁晴身上,苍白的肌肤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这是真实的阳光,真实的温暖。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丁晴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然而再厉害的梦境,也无法比擬阳光洒在脸上的真实。   之前所有经歷的一切,那八名男子,还有卫流缨,还有天门---都是假的么?   丁晴悵然若失,一路走出城外。   “除了公子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找到天门。”她这样对自己说,不敢回头再看来时路。 第1039章 大道朝天,屠城惊闻   荒山。   风雨大作。   破庙。   庙前杂草丛生,茂盛的藤蔓將两边墙壁都缠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门前的树枝有被利器新砍过的痕跡,   门內传来隱隱约约的说话声,里面有人住宿,大概也是过路的江湖游侠。   “再翻过这座山,就是仙门了。我们在这庙里避避雨吧。”青茹说道。   朱雀回头望了一眼,道:“她还跟在后面。”   她说的是青瑶。   虽然被江晨赶走,但青瑶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每当江晨一回头,她就躲到草丛里,江晨也懒得管她。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江晨也不能阻止人家走路,只要別在眼前碍眼就行。   “別管她。”江晨冷淡地道,“我不想再看到她。”   朱雀有些疑惑:“姐姐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她之前去找杏村的村民了,没有看到整个真相。只是觉得以姐姐这般和善的性子,如果青瑶不是犯了大错,不至於闹成这样。   “你自己问她去。”江晨懒得多费口舌。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他的气也消了,但也不愿在那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朱雀已经习惯了江晨一提到青瑶就变冲的语气,回头望了望远处躲在树后的青瑶,见她被雨水淋得湿透,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不由有些不忍,便转身朝青瑶走去。   她与青瑶交谈几句,青瑶只是抹著眼泪摇头,也不肯多说。   朱雀无奈,乾脆强拉著青瑶往回走。   在朱雀心里,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总不该让一个女孩子受这么多天的折磨。   江晨没有等她们,推开破庙的木门,径直大步走入。   狂风挟裹著雨珠倾洒进来,颳得庙內篝火猛一阵摇曳,当即就有人咒骂起来十几双眼晴齐刷刷盯在江晨脸上“这么多人?好热闹啊!”   江晨笑著朝他们挥挥手,“我们也来凑个热闹,避避风头。多我们几个不多吧?”   见是两个如似玉的女子,庙內好几人吹起了口哨,还有些人甚至看愣住了。   “不多不多,小娘子这厢请!”   “我这边火大,来我这儿,保证让你烤暖和!”   七嘴八舌的招呼声中,江晨发现这些人也不是一伙的。   三堆篝火,分成了三伙人。   最中间的空地,涇渭分明地分成了两边。杀气腾腾,似乎在爭锋相对。   左边以一名衣衫华贵的少女为核心,周围有七八个保鏢护卫模样的人拱卫。   少女身边一位头髮白的老者作管家打扮,一边盯著江晨两人,一边与少女窃窃私语。   “这两位姑娘应该不是血狼帮的。”   “嗯,我看也不像。她们两人气质不俗,想来身份高贵,可能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张叔,悄悄给她们示个警吧,免得一会儿连累她们。   “小姐多虑了。这两人从大雨天里走过来,身上却半点没有淋湿,可见身手不凡。敢於孤身在荒山野岭行走的女子,身边还没有护卫,足以说明她们的厉害。血狼帮的这几个狗崽子,未必是她们的对手。”   “张叔的眼力真好。”   “哈哈,小姐谬讚,老夫也不过是多吃了几十年饭罢了。”   以江晨的耳力,轻易就將他们的私语声听得一清二楚。   右边的篝火旁,则是一群壮年男子,清一色穿著猩红大擎,个个精壮悍勇,   持著各式兵器,凶神恶煞的模样,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好汉。   他们看向江晨和青茹的眼神,也是火辣辣的,半点也不掩饰心中的火焰,   从他们围坐的位置来看,当中那名蓄著短须的独眼男子就是首领了,那人蓄著短须,不怒自威,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修为有成的高手。   “嘿嘿,这两个小娘皮,比那穆小姐还水灵!”   “一会儿抢到藏宝图,顺手办了她们,罗大哥拔头筹,咱们也跟著喝点汤。   嘿嘿嘿·——   独眼男子罗大哥却不像其他人那么,反而带著几分警惕之色,摆了摆手:“这两个女的不简单,別多事,等帮主来了再说。”   旁边一个黑壮硕的光头大汉低声道:“她们会不会是接应穆小姐的帮手?   业“讲不准,看看情况再说。”   青茹跟在江晨身后,轻声道:“独眼龙那伙人不怀好意。”   她的耳力虽然不如江晨那么灵敏,但也能听个大概,再加上那伙人的眼神和下流的表情,哪还不明白他们的意思。   江晨道:“几个小三,別理他们。”   他看向角落里的第三伙人。   这伙人比前面两伙人安静多了,只有三人,一个大人,两个小孩。   那个大人身材极其魁伟,虽然全身笼在灰袍里,依稀可见隆起的肌肉轮廓。   他满脸络腮鬍须,样貌比较粗獷,面上却是一副和善的表情,还热情地朝江晨两人招手:“两位姑娘,一起来烤火吧!”   他身边的两个小孩,背对著江晨,看不清样貌,异乎寻常的安静。   江晨想了想,迈步向角落里走去。   青茹小声提醒:“仙子小心,他身上有妖气。”   “妖气?”江晨脚步不停,暗地里多留了一个心眼。   一个有妖气的大汉,身边带两个小孩子做什么?隨时准备吃掉的零嘴吗?   那灰衣大汉见两人前来,热情地为她们腾出位置,还添加了木柴,让火烧得更旺。   江晨也看清了他身边两个小孩的模样。   一男一女,像是一对兄妹。   男孩咬著嘴唇,眼睛通红,像是强忍悲愤。   女孩小声抽壹著,不时用手抹眼泪。   江晨与青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惑一一这两个小孩该不会是被拐卖或者掳来的吧?大人被吃掉了,留著小孩当零食,或者养肥了再吃?   “这两位,是令郎令爱吗?”江晨出声询问。   灰衣大汉哈哈笑起来:“不是不是。他们是要去紫气仙门拜师学艺的!路上遇见俺,俺怕山里野兽多,又有狼妖出没,就护送他们一程!”   江晨也笑:“难怪觉得不像呢!”   灰衣大汉不以为意地笑道:“俺一个老光棍,也生不出这么好看的娃娃来!”   他自报姓名,说自己叫陈猎,是山中的猎户,原本在追踪一头狼妖的下落,   遇到两个小孩夏瑜夏莹,便送他们去紫气门。   他一副毫无心机的豪爽模样,让江晨也犯起了嘀咕。这样好心肠的妖魔,倒是不多见。   看那两个小孩子,虽然哭哭啼啼的,却並不怕陈猎,反而主动挨著他,挨得很近,莫非並不是掳来的?   青茹打量著小孩,询问道:“这么小的孩子,他们自己来紫气门拜师吗?他们的父母呢?”   “他们是从澎江城来的。他们的父母———”陈猎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没了。”   男孩夏瑜咬紧了嘴唇,女孩夏莹捂住脸,抽泣声更大了。   “没了?”青茹竖起眉毛,“澎江城离仙门有几百里路,他们两个小孩子,   自己一路走过来的?”   “俺一听也觉得不可能,但他们说的是真的,小孩子不会撒谎。”陈猎嘆息道,“他们小小年纪,却身负血海深仇,远行几百里路,正是为了去紫气仙门拜师学艺,为父母报仇!”   青茹面露怜悯之色,打量著那两个孩子:“真可怜----他们的父母都是被奸人所害吗?”   陈猎的脸色沉重了几分,压低了嗓音道:“不止他们的父母,整个澎江城,   都被屠了!”   正往火堆里添柴的江晨眼皮一跳,条然转过脸,沉声问道:“澎江城被屠了?你亲眼所见吗?”   澎江城,是当初十日打赌时,老岳父青冥殿主夺下来的五十四座城池之一现在是属於青冥殿的地盘!   青冥殿的城池,谁有这胆量、有这本事去屠城?   江晨心中浮现出一个白髮女子的模样,   白牡丹··.-只有她那种疯子,才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吧。   又是为了献祭给邪神?   “是我亲眼所见!”男孩夏瑜哑著嗓子开口,“全城的人都被杀光了,街上到处都是尸体,爹娘、王大爷、李阿婆他们-—----我和妹妹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   回想起当日的惨状,他两眼通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里。   旁边的夏莹捂著脸泣不成声。   “屠城———”青茹脸色苍白,这样残酷的词语对她来说有些遥远,她实在难以想像那种场面,“谁这么残忍,怎么可以这么坏—————"   “是青冥殿的人!”夏瑜咬牙切齿,“我亲眼看到那些人骑著马,挨家挨户地衝进去,见人就杀!”   “青冥殿?”江晨皱了皱眉,“你看清楚了,真的是青冥殿?”   澎江城已经被打下来了,归顺於青冥殿魔下,大部分百姓也不会管城主是谁,照常过自己的日子,不会发动什么激烈的反抗,青冥殿为何要屠城?   屠杀自己的百姓,图什么呢?   就算不讲什么仁义道德,单从冰冷的利益角度计算,也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那些百姓明明是宝贵的財富,是一个个埋头苦干的牛马,是可以提供香火的潜在信眾,让他们好好活著,才更有价值,不是吗?   只有白牡丹这样扭曲变態的傢伙,才会以死亡为乐。   “我看得一清二楚!”夏瑜一字一顿地道,“他们身上的禿鷲衣服,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江晨默然。   小孩子当然不会撒谎,也没有理由撒谎。   或许也有其他可能,臂如白牡丹率领血龙军团冒充青冥殿之类---但细究起来,可能性太小了,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城都屠光了,还玩嫁祸?   青冥教主他老人家也不会在乎这种黑锅,谁能从大义的角度审判他?   人家挥挥手可以让千万人灰飞烟灭,你来嫁祸污衊人家-—----走错频道了吧大姐?   而且,如果是白牡丹乾的,则不可能留下活口。   黑荆城的惨状,江晨现在还记得。   死亡邪神一旦降临,全城所有人瞬间沦为祭品,没有任何人能够倖存下来。   连城门口的卫兵都死光了。   两个躲在地窖里的小孩子,毫无倖存之理。   恐怕,真的是青冥殿———   夏瑜捏著拳头,恨声道:“我还听说,附近的其他几个城市也被屠了!青冥殿,他们不是人!是魔鬼!他们该下地狱!”   这个男孩应该家教挺好,用他认为的最恶毒的言语咒骂青冥殿,也只能骂到这种程度。   江晨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如果夏瑜所言属实,青冥殿属下的城市都被屠杀的话,那他可能要认真思考青冥教主的目的了。   甚至,还得重新考虑结盟事宜。   这种屠杀自己平民的盟友,早已没有了人性,说不定哪天就把屠刀对准了自己。   摘星楼顶。   江晨睁开了眼睛。   “你睡醒啦?”林曦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晨枕在她的膝盖上,望著她脉脉含情的双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种事情,她应该不知情吧。   “你有话对我说?”林曦的直觉十分敏锐。尤其是对於江晨的表情变化,她半点都不会漏过。   “前线有点事情,我要找人去办一下。”江晨从她腿上爬起来。   “跟青冥殿有关?”林曦追问。   “一些抢地盘的烦心事,你就別操心了。”江晨摆了摆手。   他下了摘星楼,立即召集人手,去澎江城、罗城等地方探查情况。   篝火啪作响。   庙宇中供奉著山神像,香火早已断绝,残破的泥塑身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色彩斑驳的面容显出几分邪异。   朱雀拉著青瑶,走到门口。   青瑶忽然奋力挣脱,死活也不肯进门。   她不顾地面泥泞,“噗通”一声跪倒下去,任朱雀怎么拉也不肯起来。   “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说出来我也好帮你求情啊!”朱雀无奈地道。   青瑶只是摇头。   “那我去帮你说说吧。,你们两个打哑谜,我夹在中间稀里糊涂的。”   朱雀摇著头,推开庙门。   风雨呼啸而入。   庙內两伙人都紧张起来,各自按紧了兵器。   见是一个红衣赤足的少女,两拨人都悄悄鬆了口气。   “今天怎么回事?这么多漂亮的妞都找上门了?”   “你今天撞桃运啊!还不快上去搭话!”   “要去你去!”   “你看看她那双脚!太白净了吧!让人流口水啊!”   “嘴馋就去吃啊!” 第1040章 庙內躲雨,作祟凶神   朱雀扫视一眼,就將庙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她也懒得理会那几个蠢蠢欲动的男子,径直向江晨所在的角落里走去。   右边的篝火旁,一个壮汉刚要起身,就被独眼男子罗大哥一把拽住。   “坐好別动!这女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旁边一个黑壮硕的光头大汉低声道:“是《英杰榜》上的那位“小火神”?”   罗大哥道:“不一定,但看著像。”   被他拽住手腕的那个男子不甘心地道:“现在好多江湖女侠都喜欢做这种时髦打扮,把鞋脱了再披一件红衣就號称自己是“小火神”,但没几个是真的吧?”   “蠢货!”罗大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看看她的脚!”   “脚——·很白?很嫩?”   “没长脑子吗?”罗大哥恨铁不成钢,“外面那么大的雨,她从泥地里走来,脚上还那么乾净,你觉得她会是普通人吗?”   男子这才不敢作声了。   黔黑壮硕的光头大汉道:“如果真是“小火神”,那穆小姐的这桩买卖·——.”   罗大哥摆摆手:“先別轻举妄动,等帮主来了再说。”   另一堆篝火边,穆小姐与管家张叔也在窃窃私语。   “张叔,要不要找小火神帮忙?』   张叔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老夫听说,那位小火神正在卫家前线作战,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大概不是本人吧!”   穆小姐盯著朱雀的背影瞧了半响:“可是,真的很像——"   张叔道:“传说中小火神侠肝义胆,喜好打抱不平。如果真的是她,就算我们不开口,她也会帮忙。如果是別人模仿小火神的话,咱们找她也没用,反而会激怒血狼帮的狗崽子。”   穆小姐认同地点点头:“还是张叔想得周到。如果是別人,咱们也不好连累人家。”   朱雀径直走到江晨身边,叫了一声姐姐。   江晨拍了拍身边的草垫:“坐吧。"   朱雀轻声道:“青瑶在外面跪著,让她进来避避雨吧?”   江晨翻了个白眼:“关我鸟事。”   “我看她也挺可怜的——”   “人家亲师姐都没觉得可怜,你可怜什么?”   “青茹姑娘,你不劝劝她?”朱雀朝青茹望去。   青茹摇摇头:“我和她已经恩断义绝,我不再是她师姐。”   朱雀长长嘆了口气:“真不明白你们在搞什么,吵架吵成这样。”   “烤火吧,別管人家的閒事。”江晨拉了朱雀一把,朱雀顺势坐下。   江晨转向灰衣大汉陈猎:“陈老哥,刚才说到哪儿了?”   陈猎发出爽朗的笑声:“说到俺差点就追上了那头狼妖,可惜就差一点,让它给跑了!”   他说起自己打猎和追踪狼妖的故事,绘声绘色,將夏瑜夏莹兄妹俩的注意力也吸引住了,暂时忘记了悲痛。   陈猎忽然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你们知不知道,其实那头狼妖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夏瑜和夏莹都露出紧张之色,离他挨得更近了些。   “也许它也发现了俺,跟在俺后面想要吃掉俺,俺在这附近找到了它的毛髮。”   说著,陈猎摊开手掌,露出几根红褐色的狼毛。   夏瑜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观察。   江晨和青茹对视一眼,没作声。   “俺一个人也就算了,可就怕那畜生伤到两个孩子,已经几天几夜没敢睡觉了。”   陈猎说著,打了个呵欠,满脸睏倦。   江晨不动声色地道:“这庙里这么多人,狼妖肯定不敢来,陈老哥可以放心睡一觉了。”   陈猎朝另一边的血狼帮一伙人努了努嘴,低声道:“那帮傢伙俺看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帮我盯著点,有事就叫醒我。”   “好,老哥放心。”江晨笑道。   “俺眯一会儿,打个盹儿————"   陈猎说著说著,脑袋聋拉下去,就这样坐著睡著了。   “睡得好快。”朱雀挑了挑眉。   “陈叔叔为了保护我们,这几天一直没合眼。”夏瑜轻声道。   “他倒是条好汉子。”朱雀露出讚许之色。   青茹看著两个孩子,欲言又止。   江晨道:“放心吧,陈老哥现在睡一觉,明天就到紫气门了,不会伤到孩子的。让他在孩子们心中留个好印象吧。”   青茹默默地点点头。   朱雀听出江晨话里有话,忍不住多看了陈猎一眼:“听姐姐的意思,这位陈大侠有问题?”   江晨道:“可能会有点小毛病。”   “什么毛病?”   “你附耳过来。”   江晨在朱雀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朱雀面露惊异之色,瞪圆了眼晴,再度打量起熟睡的陈猎。   “居然是这样—”   夏瑜夏莹兄妹俩好奇地看著她们,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庙里三波人,涇渭分明,各不相干。   角落里的江晨几人默默地烤火。   穆小姐一行人吃起了乾粮。   最热闹的当属血狼帮一伙,他们烤起了兔肉,大口喝酒,说著一些低俗的笑话,好不快活。   “那些人的眼神,真是討厌!”朱雀撇了撇嘴。   虽然有罗大哥压著,小嘍囉们不敢造次,却管不住他们的眼神,不时往角落里的女子们警去。再伴隨著他们吞咽口水的声响,好像手里的兔肉是角落里的女子一般,又咬又的,表情別提多猥琐了。   “確实有点討厌。”江晨微笑,“那你去杀了他们?姐姐我不拦你。”   “那倒也不至於杀人。”朱雀皱著眉头,往火堆里添柴。   旁边的陈猎也赞同:“是啊,不能当著孩子的面动手。”   朱雀奇怪地警了他一眼:“你不是睡著了吗?”   陈猎又不做声了,继续查拉著脑袋。   “原来是在说梦话呢。”朱雀失笑。   夏瑜挺起胸膛道:“姐姐不用管我们,我和妹妹都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姐姐想打坏人就打坏人,坏人就该打!”   夏莹也跟著一起点头。   “这两个孩子,什么都见过了。”青茹幽幽地道。   “是啊。”江晨嘆了口气。   连屠城都经歷过的孩子,还会惧怕什么呢?   一阵大风颳来,破旧的木门被吹得作响。   屋內的篝火也被吹得剧烈摇曳,火星飞溅。   人们纷纷叫起来:   “门没关紧吗?怎么还漏风?”   “这破庙本来就四面漏风!”   “快把风挡住!都站起来!站起来!”   血狼帮的帮眾,和穆小姐的护卫们,都忙成一团。   混乱之中,穆小姐忽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急速的风声,像是利刃破空的声音。混在呼啸的狂风里,人耳难以辨別。   那声音几乎擦著穆小姐的耳朵掠过去了。   “小姐当心!”张叔猛地將穆小姐肩膀按了一下,又將她扶稳。   穆小姐打了个超,站稳之后,疑惑地问:“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黑影——-—-”张叔的话说到一半,眼睛望著血狼帮的方向,忽然顿住了。   穆小姐跟著一起望去,也捂住了嘴巴。   焦糊味从那边传过来,火堆上冒起了黑烟。   一个血狼帮的帮眾,被掛在烤兔肉的架子上,全身都被点燃。   可他却一动也不动,没有半点不挣扎,好像死了一般。   血狼帮一片混乱,帮眾们手忙脚乱地把那人从火堆上拽出来,用衣服拍打灭火。   “郭二!快醒醒!”   “他死了!”   “有刺客!”   “一定是姓穆的那个小婊子!”   七嘴八舌的叫声中,血狼帮眾们愤怒地寻找凶手。   黔黑壮硕的光头大汉气势汹汹地就要找穆小姐算帐,却被罗大哥一把拽住。   “姓穆的小婊子没这本事!”罗大哥沉声道,“我们一路追著姓穆的过来,   他们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吗?刚才郭二遇害的时候,你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光头大汉压下愤怒和恐惧,回忆道:“好像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风声。”   “我也听到了,当时以为只是漏风了。”罗大哥面带忌惮之色,朝角落里的几名女子瞄去一眼,“但我什么也没看见。回过头来,郭二就死了。”   光头大汉一阵后怕:“我也什么都没看见。那傢伙如果冲我来的话,我恐怕也死了.—”   “你觉得谁有这本事?”   光头大汉下意识地朝角落里的那一袭红衣望去:“小·——."   他只说出一个字,就在罗大哥的示意下闭上了嘴巴。   罗大哥缓缓道:“那一位,很可能是真的。別乱说话,等帮主来了再说。”   光头大汉点点头,转头呵斥其他闹哄哄的小嘍囉,勒令他们安静。   穆小姐一行人本来已经拔刀戒备,见血狼帮眾忽然偃旗息鼓,也都各自回到原位。   穆小姐朝朱雀那边多看了几眼,与张叔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叔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声张。   一切又平静下来,只有屋里充斥著的焦糊味和血腥味,表明刚才並非什么也没发生过。   郭二的户体摆在旁边,血狼帮眾们也都没胃口吃兔肉了。   庙里异常安静。   朱雀悄悄紧了拳头,周身气息微微变得灼热。   江晨忽然伸丰,將她的拳头按住。   “姐姐?”朱雀有些不解。   江晨轻轻摇头:“让他们闹去吧,別多管閒事。”   另一边的青茹,手上也捏起了符咒,面上隱隱现出杀机。   但隨著江晨朝她望了一眼,青茹也默默地把这股杀机压下去了。   朱雀有些不满:“留著这种人,迟早是个祸害!”   “顺顺气,顺顺气。”江晨拍了拍她的后背,“来,我给你看看手相。”   “姐姐你还会看手相?”   “会一点,玩玩嘛。”   篝火啪作响。   残破的山神,在血腥的气味中,面容显得愈发诡论。   “山神流血了!”穆小姐身边的一个护卫忽然指著山神像惊叫起来。   人们纷纷循声望去,惊呼声此起彼伏。   “真的流血了!”   “山神显灵了吗?”   “不会是山精野怪作崇吧?”   “太邪门了!”   只见那山神像的嘴角流出一抹血跡,再配上那副邪异的面容,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不像山神,倒更像是夜叉厉鬼!刚刚吃完血食,还没来得及擦拭嘴角!   朱雀眯起眼晴看了半响,拧眉道:“原来这玩意儿也不是好东西,一开始倒是没注意。”   “这庙里就没几个正经人。”江晨伸了个懒腰。   相比於真正磨牙血的妖魔,这尊诡异山神最多只能算个食腐的禿鷲而已。   夏瑜和夏莹两兄妹嚇得互相抱紧了,蜷缩起来。   他们虽然见过屠城的人间惨剧,但小孩子对这种神神鬼鬼的邪门玩意儿还是本能地感到惧怕。   穆小姐情不自禁地捏紧了剑柄,手心了一把汗。   她原本以为刚才是“小火神”朱雀出手相助,所以心情大定,甚至有些放鬆了警惕。   但如果出手的是这尊诡异山神的话—---那么自己所面临的危险,比血狼帮更加可怕!   这尊山神恐怕没有怀著什么除暴安良的善心,只是饿了,隨便找些血食而已!   血狼帮的郭二能吃,那么枫溪城的穆小姐同样也能吃!   “呜鸣—   这时,庙外忽然响起了一阵狼豪声。   人们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狼!”   “这么大的雨,怎么会有狼?”   血狼帮的几人则面露喜色:“苍狼长老来了!姓穆的小婊子跑不了了!”   他们重新有了底气,向穆小姐一行人挑畔:“穆丫头,你无路可逃了!快把地图交出来!留你全尸!'   光头大汉舔了舔嘴角:“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我可捨不得杀!她一定把地图贴身藏著,让我来慢慢找—————”   其他几人也附和地发出猥琐的笑声,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好似群魔乱舞。   穆小姐的护卫们怒目而视,纷纷拔刀起身,摆好阵型,將穆小姐护在中间,   做好了迎战准备。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这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人们皆是一愣一惊。   虽然两边即將开打,但也只是摆好了阵势,还没有真正接战,怎么就有人受伤?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血狼帮眾之中,有一人倒在血泊中,没了脑袋,血泉从颈腔埠喷涌而出。   旁边的小嘍囉眼见刚才还和自己一起吹牛喝酒的同伴一下就成了无头死尸,   嚇得嗓音都变了形,发出高亢的尖叫。   罗大哥和光头大汉第一时间朝角落里那堆篝火望去。   红衣赤足的朱雀还坐在原地,等著江晨给她看手相。   她的手掌还被江晨捏在手上,不可能是她。倘若她真是“小火神”,也没必要这么装模作样。   如果不是小火神,那么还有谁有这种本事? 第1041章 山神显形,庙外长跪   穆小姐看到这一幕,心情同样也在往下沉不是小火神,就意味著更大的危险,   內有诡异山神,外有催命追兵,这样下去,九死一生。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身负血海深仇,一定要活下去报仇!   穆小姐与张叔交换了一个眼神,往角落的方向缓缓退出一步。   整个护卫队伍也跟著缓缓退去。   原本不想牵连角落里的那伙陌生人,但生死关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管那位红衣姑娘是不是真的“小火神”,既然做那种打扮,想必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吧?   而小火神口中的那位艷绝人寰的“姐姐”,虽然看似娇娇弱弱的,是一朵需要呵护的娇,但既然能做姐姐,本事应该更大才对!   江晨正兴致勃勃地给朱雀看手相。   青茹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江晨捏著朱雀的手掌,讚不绝口:“小雀儿你这个手相,有福气!好,实在是好!”   朱雀问:“好在哪里?”   江晨一本正经地道:“你的这只手,三丘饱满,星纹贯日,掌心藏水,福泽深厚,是大富大贵之相——"   朱雀道:“以前有个算命先生说我有早天之相,我一直很担心——   “他胡说八道!小雀儿你这手相,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只要大难不死,绝对可以长命百岁!”   “那要是万一死了呢?”   “不可能!一定能活一百岁!不然你来找我!”   “这个————?死了的话,没法再找你吧?『   “小雀儿你要相信姐姐!”江晨说著,见旁边的夏瑜夏莹兄妹俩眨巴著眼晴,一脸好奇的样子,便朝他俩笑了笑,“你们也要不要看手相?免费的,包准!不准不要钱!”   夏瑜道:“妹妹你先。”   夏莹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掌。   江晨看看看看,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旁边兄妹俩的心也跟著提了起来。   夏瑜忍不住问:“我妹妹的手相怎么样?”   江晨嘆了一口气:“小姑娘的命有点坎坷啊!十岁那年,会有一场大难!”   兄妹俩对望一眼,没说话。   夏莹今年刚好十岁,那场家破人亡的大难,也確实应验了。   江晨语气一转:“然而只要渡过这一难,往后的路就好走了!不仅福泽深厚,甚至还能成为人中龙凤!”   夏莹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姐姐怎么会骗你呢!来,我给你讲讲这手相的解法————·   与这边轻鬆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血狼帮眾愤怒又恐惧的嘶吼。   “到底是谁干的?是好汉就別躲躲藏藏!有种滚出来!”   “出来!跟罗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姓穆的婊子,是不是你?”   穆小姐一行人夹在中间,一边持剑戒备,一边悄悄往角落里退去。   “哎呀!”   穆小姐脚后跟忽然磕到了某样坚硬的东西,身子一个跟跪,往后跌去。   但她后背也很快像是抵到了一面坚硬的墙壁,后脑勺砰的撞了一下,有些发晕。   “这么快就撞到墙了?”穆小姐有些奇怪。明明还没有靠近角落里的那堆篝火,怎么就到墙角了?距离不太对吧?   这时只听旁边的张叔也低呼一声,同样也撞到了墙。   穆小姐转头望去,眼瞳微微一缩。   哪有什么墙壁?   明明离墙角还有一段距离,中间一段路都是空出来的,也没有柱子、桌椅之类的障碍物,怎么就撞到了什么东西?   而且那东西怎么看不见,只有撞上了才知晓?   难道是隱形的墙壁?   穆小姐伸手摸了摸,冰凉又坚硬的触感让她眼皮一跳。   並非错觉。   的確是有一堵隱形的墙壁,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神通!   “鬼打墙?”   穆小姐与张叔对望一眼,皆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惊骇之色。   穆小姐悄悄朝角落里的那几位女子瞟去一眼。   恰好对上了江晨抬头望来的眼神。   穆小姐心头一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又匆忙低下头去。   自己的心思,好像完全被看穿了——   那几位高人根本不想管这边的閒事。   竖立起一座无形的墙壁,就是让自己知难而退。   穆小姐的心情又是惊惧,又是失落,咬著嘴唇,犹豫半响,就想缓缓下跪。   今天哪怕是豁出脸面不要,像乞弓一样磕头乞求,也要求得一条性命。   在血海深仇面前,区区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但她的膝盖只稍微往下一弯,就被一团无形的力量托住,再也弯不下去了。   江晨不想受她这一礼。   想给他磕头的人成千上万,如果每个人都来磕一个,恐怕从早到晚都忙不过来。   穆小姐连跪也跪不下去,心中一急,开口叫道:“请女侠救我一命!我愿將血神秘宝的地图拱手奉上!”   江晨无动於衷。   像血神咒、血神秘宝这一类的传说,每隔几天就会冒出来一起,各种虚虚实实的版本早都烂大街了。就算是真的,江晨也不需要这玩意儿。   尹赤城都已经死了一百年,还在祸乱江湖。   穆小姐没想到连血神秘宝都无法勾起这位神秘女侠的兴趣,万般无奈之下,   只得命令护卫们,又缓缓返回原位,   这时,她看见血狼帮的人围著尸体,再度鼓譟起来。   “是血狼毛!”   “难道帮主到了?”   “帮主怎么会对自己人下手?”   血狼帮眾面面相,个个脸色惊疑不定。   血狼帮主,“血魔狼”范长锋,號称血狼妖化身,喜好吃生人內臟,手段残忍至极,凶名在枫溪城能止小儿夜啼。   而他有个独门標记,就是几根血色的狼毛。   许多全家都被吃空的凶案现场,往往都会留下血色狼毛。   有人说,这些惨案其实是一头血狼妖做下的,“血魔狼”范长锋只是狐假虎威,利用那头狼妖来立威。   有一位道士曾经来到血狼帮捉妖,见到帮主范长锋之后,掉头就走。可见范长锋並非狼妖。   又有人说,范长锋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化身为狼妖,食人血,功力倍增。那个捉妖道士是被血狼妖的冲天妖气嚇跑了,逃进深山从此再也不敢入世。   血狼帮眾对第二种说法深信不疑。   但帮主从来不曾对自家兄弟下毒手。今天这是怎么了?   罗大哥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苍狼长老既然到了,怎么还不进来?”   光头大汉道:“他是不是要等帮主一起进来?”   罗大哥摇摇头,忽然盯向不远处的山神像,眼中冒出几分凶戾之色。   山神像的另一边嘴角,同样也流下了一抹血水。   “原来是你这鬼东西在搞鬼!”罗大哥沉下脸,提著刀,直衝山神走去。   “罗大哥小心!”光头大汉也紧跟在后,举刀戒备。   “罗大哥!拿上火!这些山精野怪都怕火!”一个小嘍囉举著火把跟上来。   罗大哥一手举火把,一手提刀,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地走到山神面前,作势欲劈。   那山神像中忽然发出一把尖细的嗓音:“且慢!好汉別误会!杀人的不是俺!”   罗大哥恶狠狠地道:“不是你又是谁?吃完人嘴巴都没擦乾净呢!”   “误会!误会!那是俺馋出来的口水!”   “老子信你个鬼!”罗大哥举刀就劈。   “饶命!大王饶命啊!”那山神像忙不叠地哀求。   罗大哥懒得理会,举刀狂劈不止。   隨著那神像被劈裂劈碎,哀求声也小了下来,低至不可闻。   本就残破的神像,很快就变成了一堆木头木屑。   烟尘瀰漫。   一股扑鼻的腐烂恶臭,也跟著瀰漫开来。   即便只是远远闻到,穆小姐也觉得噁心欲吐,赶忙捂住了鼻子。   血狼帮眾们呛得咳嗽不止,骂骂咧咧地后退。   等到烟尘散去,人们看清那堆东西的模样,皆为之变色。   那堆神像的残块之中,夹杂著无数尸骸骨头。   人类的,鸟兽的,已经腐烂的,还有血肉相连的,不一而足。   而神像的木头,尽数被鲜血染红,劈开之后,犹如活物一般,还在往外冒血,很快匯成了一滩血泊。   这山神没了香火,原来是靠吃血肉为生。   诡异的场面既让人噁心,又感觉头皮发麻。   那么多尸体,密密麻麻的看上去至少几十具,也不知道是怎么塞进神像的肚子里去的。   刚才死掉的两人,都是被这山神杀掉的吗?   可也没见他吃尸体啊?   人们还在看著山神发证之时,忽然又响起一声惨叫。   又一个站在末尾的血狼帮眾倒下了。   “钱小七!”   “凶手还没死!”   其他几人惊呼不已。   “到底是什么人在搞鬼!”罗大哥已经出离愤怒了,举著刀朝著空处乱劈一阵,像是疯魔似的。   人在极度紧张恐惧的情况下,就会以发疯来保护自己。   血狼帮眾们劝的劝,躲的躲,乱作一团。   庙外。   风雨大作,天暗如晦。   一条黑色的人影,带著两头苍狼,从雨幕中缓缓走来。   两头狼不时发出嚎叫,狼嚎声穿透了风雨,震得群林俱惊,无数鸟兽逃窜。   直到看见破庙门口跪著的那条紫色人影,两头狼忽然收声,夹著尾巴往后缩,躲到黑色人影身后。   苍狼长老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条单薄人影。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紫衫少女,没有特別异常之处。   她扎著丸子头,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湿了,在门口长跪不起,好像是做错了事在遭受惩罚的女孩。   冷风一吹,少女瑟瑟发抖。   “不是高手。”苍狼长老喃喃地道。   如果是高手,真元自发运转,就算不能避雨,也至少能自行护体发热,不至於被一点凉风吹得这般狼狈。   这紫衫丸子头少女的体魄,分明很娇弱。   可两头苍狼为何会害怕呢?   苍狼长老试探著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姑娘,老夫要进庙拜神,姑娘可否让路?”   青瑶以头触地,沉默不语。   苍狼长老按著斗笠,冷哼一声:“姑娘不肯让路,就別怪老夫无礼了!”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两头苍狼夹著尾巴畏畏缩缩地上前探路。   “咬她!”苍狼长老大声叱喝。   两头苍狼明明只要一扑就能扑倒青瑶,却死活不肯上前走了。   苍狼长老气得恨不得踢这两头畜生一脚。   他捏住了两枚暗青子,朝青瑶的后背招呼过去。   “噗!噗!”   接连两声沉闷的响声,暗青子准確命中了目標,嵌在青瑶后背。   青瑶身上那件单薄的紫衫,被雨水淋得湿透了,决计无法抵挡住锋利的暗器。   但隨著一阵狂风颳过,青瑶身上的紫衫猎猎一振,就听“叮噹”一响,两枚暗青子无力地滑落。   苍狼长老眼瞳一缩:“那是—————-仙家法衣?”   如同一尊沉寂雕像的青瑶终於转过头来,看了苍狼长老一眼。   苍狼长老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去。   “走!”他喝令两头苍狼后退。   两头苍狼早就等著这个命令了,想要拔腿逃跑,却只能发出无助的哀鸣。   它们的八条腿不知何时已经陷入了土里,想拔也拔不出来了。   苍狼长老见势不妙,也要转身,却发现身体无比沉重,两条腿怎么也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他同样也陷入了淤泥地里,如同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脚踝,   任凭他怎么用力也挣脱不得。   “仙家手段!这是仙家手段!”   苍狼长老心中大骇。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单薄娇弱的小姑娘竟然是来自山上仙家。   他更加想不通的是,既然是仙家的仙女,为什么还要跪在门口,如此卑微地磕头?庙里面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一个仙家给他磕头?   对了,那人也一定是为了血神秘宝而来!血神秘宝居然让山上的仙家也动心了!   苍狼长老无比后悔,早知道血神秘宝如此烫手,就不该揽下这次差事。   他急忙开口求饶:“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仙子!求仙子饶我一命,   小老儿有重礼相谢!”   青瑶却不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朝庙里磕头。   苍狼长老改为利诱:“我知道血神秘宝的秘密!只要仙子放我一马,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仙子!血神秘宝就在眼前了!”   青瑶无动於衷。   苍狼长老逐渐绝望,涕泪横流:“求求仙子高抬贵手!小老儿给您老人家磕头了!仙子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仙子大发慈悲————."   在两头苍狼的哀哀犬吠声中,苍狼长老的身子与它们一齐下沉,逐渐被泥土淹没。   庙內眾人听著苍狼长老悽厉的哭泣声,面面相,却没几人敢出门查看情况穆小姐低声问:“外面怎么回事?那个苍狼老狗好像被人制住了?外面有高手帮忙?”   张叔也疑惑不解:“好像只有一个小姑娘跪在外面,应该与那几位是一道的。” 第1042章 血狼现身,血神秘宝   说到后面,张叔声音越轻,最后只敢用眼神朝角落里的江晨几人示意了一下穆小姐会意地点头:“应该是那几位的朋友了--真人不露相,八成是那个苍狼老狗不长眼,得罪了那位姑娘。”   张叔的眉头略微舒展:“这样一来,我们或许能躲过这一劫。”   “血狼帮这回要遭难了!”穆小姐幸灾乐祸,“外面的被人挡著,里面也得罪了鬼神,这下子成了关门打狗啦!”   “小姐不可大意,还没到鬆懈的时候。”张叔劝诫道,“血狼帮不止一个苍狼长老,“血魔狼”范长锋不会善罢甘休的。”   “血魔狼——.”穆小姐眼皮跳了跳,面色沉重下来。   “血魔狼”范长锋的凶名,她可是如雷贯耳,哪怕只是提起这个名字,都仿佛能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血狼帮所有人加起来,都抵不上范长锋的一根手指头。   如果这头血魔狼亲自前来的话,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吧-——·   另一边,血狼帮仅剩的五人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圆形战阵,各自手持武器,戒备地朝四面八方张望。   罗大哥和光头大汉都瞪大了眼晴,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那只杀人恶鬼冷不丁从黑暗里冒出来。   啪的柴火声掩盖不了风声,更掩盖不了庙外的动静。   听著外面苍狼长老的惨叫,罗大哥的额头也在渗淡冒汗。   一个血狼帮眾颤声道:“苍狼长老是不是也遇到了那头恶鬼?”   光头大汉道:“我们要不要出去帮忙?”   罗大哥喝道:“切莫轻举妄动!就守在这里,哪儿也別去,坚持到帮主来!   “帮主·..”   光头大汉欲言又止。   从几具户体上发现的红色狼毛来看,行凶的极有可能就是那头传说中的恐怖血魔狼。这跟自家帮主“血魔狼”范长锋恐怕脱不了干係—————   血狼帮自成立以来,就是以那头血魔狼作为图腾。几人身上的猩红大擎便画著一个挣拧狼头,人人以血魔狼为傲,   如果血魔狼反而盯上了血狼帮,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光头大汉不敢把这种猜测说出来,否则士气立马就要崩溃。   他改口道:“没错!只要帮主来了,那头恶鬼就死定了!”   其他几个血狼帮眾纷纷附和:“什么妖魔鬼怪,在血魔狼面前都只有乖乖求饶的份!”   “还有那个姓穆的小婊子,现在敢看我们的笑话,等血魔狼一来,看她怎么哭!”   “苍狼长老都来了,帮主肯定也快到了———   他们同样也看到了狼毛,但是为了给自己打气,谁也不敢把那个可怕的猜测说出来。   这时候,庙外传来一阵狼嚎声。   “鸣一—”   这声音与之前苍狼长老的狼嚎截然不同,苍劲,雄浑,穿透力极强,即便距离还有些远,也震得人们的头皮微微发麻。   伴隨著这声狼豪的,是一股血腥味的腥风,从门缝中刮进来,强烈的臊臭味扑鼻而来,让人噁心欲吐。   庙內的篝火也隨之一阵剧烈摇曳。   常言道“龙行带雨,虎行带风”,这一声狼嚎,带著这阵风,这种味,除了音色不同,与虎啸无异。   血狼帮眾们露出惊喜的表情:“帮主来了!是帮主来了!"   “那头恶鬼死定了!”   “姓穆的小婊子也死定了!”   穆小姐和张叔则脸色发白,手心冒汗。   “血魔狼”范长锋,尚未进门,仅仅只是一声狼啸,气势就已经如此可怕。   倘若角落里的那几位不出手,自己一行人岂有活路?   穆小姐忍不住再度往墙角的方向瞄去一眼。   那几位女侠仍坐在原地不动,与两个孩子言笑晏晏,根本没有半点出手的意思。   穆小姐心中紧张的同时,忍不住又生出疑惑一一那几位女侠是见过风雨的人物,对这狼嚎声无动於衷尚可理解,可那两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听到了这么恐怖的狼嚎声,连大人都惊得头皮发麻,那两个小孩却像没听到一般,他们是何来的勇气?   朱雀的耳朵动了动,问道:“姐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江晨隨意道:“一匹小狼来了,在外面乱叫呢。”   “又来了一匹狼?”朱雀面露惊奇之色,“屋里还有一匹,它们两个岂不是要打架?”   “打不起来的。”江晨不屑地道,“假狼遇到了真狼,肯定要夹著尾巴逃命。”   “外面那个是假的?听声音,好像嗓门不小!”   江晨不屑地道:“它唯一的本事,就是这副好嗓门了。嚇嚇別人还行,李鬼遇到了李逵,就只有求饶逃命的份了。”   旁边的夏莹眨巴著圆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问道:“秀姐姐,雀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外面有狼吗?”   江晨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眯眯地道:“莹莹放心,一头小畜生,蹦噠不了几下的。”   夏瑜眼睛发亮:“外面真的有狼吗?会不会是陈猎叔叔追捕的那头狼妖?陈叔叔说过,那匹狼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应该就在这附近一带!”   “的確很近了。”江晨看了看旁边睡熟的陈猎一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赶紧叫醒陈叔叔吧?他一直在找那头狼妖!”   夏瑜想要去推陈猎一把,却见江晨摇了摇头。   “你陈叔叔太累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可是那匹狼—”   “那匹狼跑不了的!它就住在这一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好吧。”   夏瑜有些不甘心地收回了手掌。   朱雀看了陈猎一眼,小声道:“这位陈大叔,恐怕一辈子也追不上那匹狼吧?”   “嘘!”江晨轻轻捏了捏朱雀的手掌,“给孩子们留点念想。”   朱雀仔细打量著陈猎,又道:“姐姐的神通,简直能以假乱真,连我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一场梦境而已,小小戏法,算不得什么。”江晨故作谦虚地摆摆手,面上却浮现几分得意之色。   眾人身边的这个熟睡的“陈猎”,早已不是真正的陈猎。   陈猎的真身已经离开了,为了不让两个孩子著急,江晨特意为他製造了一副假身,留在原地睡熟。   之前在阿秀身上的造梦训练还是有效果的,这场虚虚实实的幻境,连朱雀和青茹也没看出破绽。   刚才的几桩血腥惨案,也被江晨用空间断层隔开了,在夏瑜夏莹看来,庙里一切正常,所以他们才能安然地在世外桃源中与几位姐姐谈笑风生。   朱雀惊奇地问:“我们现在是在做梦吗?什么时候睡著的?”   “没睡著,半梦半醒而已。”江晨笑著说,“你可是七阶玄罡,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催眠你,没那么容易。”   “所以我才很奇怪!普通的幻术应该对我没有效果才对!”朱雀又回过头来打量江晨,“难道,姐姐你的神通,已经超越了七阶阴神境界?"   “超了一点点。”江晨谦虚地道,“也是因为你对我没有戒心,所以才会看到梦境。如果早有防备的话,也是不容易的———"   其实以他现在的八阶睡梦神通,完全能够强制將朱雀拉入梦境。毕竟眼前的这个朱雀,可不是尉迟雅身边那个身披凤凰战甲的绝世朱雀,稍微稚嫩了点,还是有机可乘的。   朱雀微微张大了嘴巴。   想不到自己结拜的这位姐姐,拥有如此层出不穷的神通手段,之前在杏村斗蜘蛛的时候就见识了她的厉害,没想到她还没有使出真本事。   姐姐到底还藏著多少底牌?   本来以为只是因为性情相投而结拜,结果好像真的傍上了大腿,找到了一位了不得的姐姐啊.····   一旁的青茹也有类似的感慨。   她甚至开始相信,这位仙子可能真就是师妹梦中那位无所不能、完美无缺的仙女!   她有些理解青瑶了。   也许可以试著原谅青瑶?   庙外。   一个血色人影从风雨中走来。   他身上挟裹著浓郁的血腥味,即使被风雨冲刷,也半点没有被冲淡,汹涌刺鼻。   “血魔狼”范长锋,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便是此人的名號。   枫溪城的数万居民无不畏惧此人。   血狼帮数百帮眾无不崇拜此人。   就连枫溪城城主,也要將他敬为上宾,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是枫溪城的地下主宰,凶焰滔天的大魔头,血狼披风过处,神鬼辟易。   但就在这破庙之外,却有人挡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范长锋眯起眼晴,看著那个跪伏在泥地中的单薄人影。   这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小丫头?   苍狼长老过来的时候,没將她顺手解决吗?   算了,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无需理会。   范长锋迈著沉稳的步伐,大步从青瑶身边走过。   他行经之处,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红色的痕跡。   这就是“血魔狼”的脚印。   龙行带雨,虎行带风,狼行带血。   在枫溪城,只要看到这样的脚印,人人都会远远避开。   但青瑶却不懂避让。   一阵狂风颳来,猩红披风猎猎飞扬,甩在了青瑶脸上。   青瑶的半边脸颊立即被血水染红了。   不是她自己的血。   而是那披风上的血。   那披风好像是由血水浸泡而成,不知要多少人的鲜血,才能凝聚出如此浓郁的顏色。   青瑶仍没有动。   范长锋转头瞅了青瑶一眼,咧嘴一笑。   这小姑娘还怪淡定的。   范长锋走上台阶,站在庙门前,居高临下地俯视青瑶,这情景就好像是青瑶在朝他跪拜一般。   青瑶皱了皱眉,磕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范长锋哈哈大笑,如同豺狼在笑,阴风阵阵,震得庙宇屋檐房梁瑟瑟发颤。   庙內眾人听见这笑声,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   “来了。”穆小姐沉声道。   “变阵!”张叔下令,硬著头皮,往门外的方向迈开几步。   护卫们立即变换阵形,將穆小姐护在正中,以张叔为箭头,指向门口的方向“咕咚。”有人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血魔狼”范长锋一人带来的压迫感,胜过了其余的血狼帮眾所有人。   在人们紧张的注视下,只听“吱呀”一声,破旧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狂风立即涌了进来。   而那个高大昂藏的血色人影,立在门口,呈现在人们眼中,如同一尊魔神,令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凝室。   狂风猎猎,猩红披风招展,血腥味扑鼻。   范长锋环顾眾人,享受著人们或恐惧或敬畏的眼神。   “血魔狼”以恐惧为食。   “帮主!”罗大哥和血狼帮眾纷纷行礼。   “咯咯咯—————”穆小姐的护卫队伍中,有人的牙齿开始打颤。   张叔的额头也冒出豆大的汗珠,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幸好刀柄已用布条包裹,不至於打滑,不然这场仗根本没法打。   穆小姐忽然警见,身边有人在悄悄后退。   血魔狼带来的恐惧,已经超过了护卫的忠诚极限。   穆小姐的心臟也止不住下沉。   还没开打,已经输了一半。   范长锋的视线在穆小姐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了角落里。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角落里的那几人,竟然没一个向他看来,好像当他不存在一般。   “血魔狼”范长锋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轻视。   “有意思—”   范长锋咧开嘴巴,露出森森白牙,笑容无比狞。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愈发浓郁了,几乎凝成了实质,从鼻孔灌入人们肺腑。   穆小姐顿时觉得呼吸不畅。   在旁观护卫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哪里还提得起作战的勇气?   甚至就连张叔,握刀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   这场战斗,早已经註定了结局。   穆小姐终於下定了决心,忍著不適开口道:“范帮主!你要的血神秘宝的地图,我愿意献给你!”   “这时候才想起来求饶?晚了!”范长锋森然一笑,“我血魔狼出手一次,   无血不归!”   穆小姐脸色煞白,在那股浸透肺腑的血腥味的熏呛下,只觉得呼吸越来越艰难,手脚越来越无力,几乎握不住手中剑柄。   “我喜欢你的表情!所以,我会把你留到最后!”范长锋桀然一笑,视线转回角落里,“那几个没礼貌的,就先拿你们开胃吧——”   阴森的笑声还在半空迴荡,范长锋一抖猩红披风,作势欲扑。   但他的动作却在半途凝固。   因为他的双脚,忽然变得无比沉重,好像被人用手按著,怎么也抬不起来。 第1043章 魔狼逞凶,帮主亡命   范长锋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道什么时候陷进了泥地里,淹没了脚踝。   在门口站得太久,结果陷进去了吗?   心头泛起这样的疑惑,他就要用力把脚从泥土里拔出来。   但背后传来幽幽的嗓音,让范长锋全身涌起一股凉意。   “你刚才,挡著我向仙子姐姐磕头了———"   范长锋猛然回头,看向青瑶,厉声道:“是你这臭丫头在搞鬼!”   青瑶仍跪在地上,没有抬头,髮丝垂落,轻声道:“吵到仙子姐姐歇息,更是百死莫赎的罪过——.."   范长锋又惊又怒,使劲往外拔脚,却好像生根一般纹丝不动。   脚下的泥土简直就像水泥一般坚硬。   范长锋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扳著一只脚,手脚並用,一起发力,面自挣,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还是拔不出来。   不仅拔不出来,还在不断往下陷。   甚至就连他坐下的地方,也在跟著一起下陷。   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范长锋终於有些慌了,忍不住朝血狼帮眾喊道:“都瞎了吗?还不快过来帮忙!”   血狼帮眾们都看得有些傻眼。   谁也没想到凶焰滔天的“血魔狼”一转眼就落得如此狼狐的地步。   有种信仰崩塌的幻灭感。   连穆小姐一行人都看得有些发懵。   在范长锋的怒吼声中,罗大哥最先反应过来,急忙迈步上前。   “帮主,我来助你!”   罗大哥刚刚迈出两步,脱离出血狼帮眾的战阵外,异变陡生。   一个血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悄然落在罗大哥背后。   血狼帮眾们惊骇欲绝。   不仅仅是因为那人出现得如此突兀诡异,更是因为那身影的形象,与他们血狼帮的图腾一模一样。   血红色的皮毛,如同被鲜血浸泡,还在不断往下滴淌血珠,却又带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火光的照耀下,这种红色更显妖异,仿佛有生命在皮肤下流动。   魁梧的身躯,肌肉虱结,人立而起,比罗大哥还高出大半个头。   狞的狼头,吞吐著鲜红的雾气,   锋利的爪子,尖锐如刃,在红雾中泛著寒光。   暗红色的眼瞳,闪烁著残忍而狡的光芒,如同两团血色的漩涡,似欲吞噬一切生命。   外露的疗牙,和猩红的长舌,缠上了罗大哥的脖颈。   这不正是传说中的“血魔狼”?   可自家帮主明明就在这里,怎么还会出现另一头血魔狼?   难道··帮主的一切传说都是假的?   血狼帮眾的信仰再一次崩塌了。   罗大哥听到了背后的惊呼声,想要回头,却来不及回头。   一阵剧痛从脖颈传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捂,骼膊却是一疼,继而天旋地转,   失去了对脖子以下部位的感知。   “砰!”   罗大哥的头颅跌落在血泊中,眼晴瞪得老大,死不目。   他到死都没看清杀死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看清这一幕的范长锋却骇得惊恐欲绝,屎尿齐流。   一直以来他最担心的一幕,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的场景,终於在今天变成了现实。   真正的“血魔狼|出现在了他面前!   “饶命!饶命啊!”   范长锋两腿一软,想要跪地求饶,却发现自己下肢已经动弹不得。   他的半个身子都已经沉入了泥地里。   “当!”   一个血狼帮眾握不住手里的刀,两腿一软,跪倒在地。   “狼王饶命!狼王饶命!”   他的求饶声提醒了其余人,他们纷纷跪下来,求饶声此起彼伏。   “噠—————·噠———·   血魔狼走到他们面前,猩红的长舌往下淌著涎水,滴到了一个血狼帮眾头顶,顺著脖子往下流淌。   那个血狼帮眾颤抖的求饶声很快转为惨叫。   “啊一   其他几人骇得魂飞魄散,慌忙想要逃窜,却哪里还来得及。   三声惨叫过后,血狼帮眾全军覆没,只剩下几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这些人死在他们最崇拜的魔狼手中,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凶名赫赫的血狼帮主范长锋的大半个身子都没入了土里,嘴里发出绝望的呼喊:“仙子饶我!狼王饶我!穆小姐求你拉我一把!我不要血神秘宝了!求求你——-枫溪城被屠光了!只剩下我们几个老乡了,求求你拉我一把!”   穆小姐大脑一片空白,哪里听得进他的呼救。   角落里的江晨却听得皱起眉头,敏锐地抓住了范长锋话语中的一个关键:“枫溪城,也被屠光了?”   他有心想把范长锋抓过来问个明白,但见范长锋涕泪横流、语无伦次的模样,懒得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再派探马去枫溪城走一趟就是了。   江晨一念之间,就判了范长锋死刑。   范长锋完全沉了下去,埋入了泥地里,直至没顶。没了他的哀嚎求饶声,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血魔狼似乎意犹未尽,暗红的眼眸朝慕小姐一行人瞟去。   “咯咯咯——”   穆小姐的牙齿在打颤。   护卫们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墙角的朱雀忍不住站起身子,紧拳头。   倘若这头魔狼杀人成癮,野性难驯,滥杀无辜,那么朱雀绝不会放过它。   哪怕···会让两个孩子伤心。   江晨这回没有阻止朱雀。   他也想知道,血魔狼会不会凶性大发,对穆小姐一行人下手。   血魔狼的选择,决定了它自己的命运。   “喵———·喵——”   血魔狼嘴里喘出浊重的气息,腥味扑鼻,死死盯著穆小姐,嘴角直淌涎水。   那鲜美的味道,勾起了它的胃口。   穆小姐容失色,两腿战战,握不稳手里的剑柄。   “眶当!”   细剑掉落在地上。   血魔狼眼里红芒大盛,凶戾的气息浓如实质。   它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豪叫。   “鸣一一”   雄浑的狼嚎声,震得屋檐作响,比之前范长锋的嚎叫更具威势。   穆小姐身边的护卫们被震得耳膜嗡鸣,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摔倒在地。   正当人们心头绝望之际,却见那头高大魔狼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人们愣然观望,又见那魔狼身形迅速变化,一身皮毛迅速褪去,长嘴长舌和尖利的爪牙也收敛起来,转眼间变成了一个人类模样,穿著破旧灰衣,躺在地上鼾声如雷,居然就这么睡著了。   张叔壮著胆子上前观望几眼,只见这头魔狼不仅真的变成了人类,而且面相还十分眼熟。   “是他?”   这傢伙的样貌,不正是刚才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猎户吗?好像叫什么-—---陈猎张叔忍不住再度朝角落里望去。   那几位女侠面色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了陈猎的身份。   朱雀鬆开拳头,慢慢又坐了回去。   青茹將指间的符咒也收回袖中。   江晨也鬆了口气,笑道:“总算不用向孩子们解释,陈叔叔到哪里去了。"   夏莹疑惑地眨巴著眼睛:“陈叔叔不就在这里睡觉吗?”   “陈叔叔是在睡觉,不过不是在这里。”江晨笑著摸了摸夏莹的脑袋,“莹莹想不想看戏法?一会儿姐姐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好呀!”夏莹露出期待的笑容。   江晨看向屋中满地血腥的场面,皱了皱眉:“那谁,把屋里收拾一下,別嚇到小朋友。”   跪在门口的青瑶浑身颤抖起来。因为这声音就是在她耳边响起。   “遵命!”   青瑶激动地磕了个响头,膝行爬上台阶,开始施展法术收拾屋子。   清风咒,柔水咒,辟尘咒,地葬咒——···   一张张符咒被点燃,清风吹散血腥,水流洗去污浊,泥土埋葬尸体--"·   一套行云流水的符法下来,庙內焕然一新。虽然还是间破败的小庙,但看上去乾净整洁了许多,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了。   穆小姐等人看著眼前忙碌施法的青瑶,一时间也有些发。   刚才血魔狼杀光血狼帮眾的一幕,给他们带来的衝击实在太大了。   缓过神来又惊觉,这个跪在门口的丸子头少女也不是善茬,血狼帮的苍狼长老和凶焰滔天的帮主范长锋都栽在她手里!   看这丸子头少女毁尸灭跡的嫻熟模样,如此乾脆麻利,恐怕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更关键的是,她施展的是仙家符法!   这样的一位手段通神的山上仙子,刚才在门口跪了那么久,是在向谁跪拜?   青瑶收拾完屋子,长吸了一口气,確定再也闻不到丁点血腥味了,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在穆小姐惊的注视下,青瑶又缓缓跪下了。   “仙子,使不得!使不得!”穆小姐慌忙想要上前扶。   张叔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沉声道:“快让开!仙子跪的不是我们!"   护卫们如波浪般向两边分开,空出了一条路。   穆小姐这才意识到,这位山上仙子想要跪拜之人,就在那个角落里。   是那三位女侠中的哪一位?   “总算清净了。”江晨拍了拍夏莹的手掌,“莹莹,我现在就变戏法,你要看仔细了!”   “嗯!”夏莹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也不敢眨。   “好!变完了!”江晨掌笑道。   夏莹眨巴著眼晴,看著江晨空空的两手,有些不明所以。   还以为姐姐手中会变出鲜或者兔子之类的玩意儿呢。街头的杂耍都不都是这么变的吗?   江晨笑道:“你看看陈叔叔到哪去了?”   “陈叔叔不就在-—"——”夏莹转头望去,忽然惊叫起来,“啊!陈叔叔怎么不见了?”   一旁沉稳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夏瑜也惊得站了起来。陈叔叔那么大一个活人,   怎么凭空消失了?   “在那呢!”江晨伸手朝远处一指。   夏莹赶忙跑过去,看到睡在地上的陈猎,才长长地鬆了口气:“真的是陈叔叔!”   夏瑜看著江晨,眼里直冒星星:“姐姐这是什么戏法?太神奇了吧!"   江晨笑道:“我这戏法不算神奇。你们哪天知道了陈叔叔的戏法,那才叫神奇呢!”   “陈叔叔也会变戏法?”   “那当然。等他睡醒了,你们去问他。”   朱雀低声道:“要把真相告诉他们吗?”   江晨道:“那就看陈猎自己的意思了。”   朱雀望著远处呼呼大睡的陈猎,眯起眼睛道:“你说,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如果不知道,那才有意思呢!”江晨咧开嘴角,“一头自以为是猎人的狼妖,追捕著一个神出鬼没的猎物。每天醒来的时候,他都会在附近发现狼妖的毛髮和踪跡,一天天越来越接近了,可是永远也追不上———"   青茹嘆道:“那样未免也太悲袁了。如果他哪天知道了真相,会崩溃的吧?”   “人如果知道自己哪一天会死,肯定也会崩溃。在那之前,活一天就赚一天江晨说著,朝不远处的青瑶招了招手,“过来吧!你跪在那儿,別人都不敢烤火了!”   青瑶如蒙大赦,手脚並用,膝行来到江晨面前,小心翼翼地问:“仙子,你终於原谅我了吗?”   江晨淡淡地道:“我只是不想让你碍著別人。”   青瑶的脸色暗淡下去,垂下头颅,轻声道:“是我给仙子添麻烦了。”   “你不是给我添麻烦,是给別人添麻烦。”   “青瑶知错了。”青瑶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青茹看得有些不忍,轻嘆道:“阿瑶,你起来吧,別跪著。”   青瑶红著眼眶问:“师姐,你原谅我了吗?”   青茹看著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哪里还狠得下心肠,嘆了口气,柔声道:“下次別这样了。”   “鸣鸣鸣,我再也不敢了———”青瑶忍不住哭出声来。   “行了,起来说话!”江晨冷声道,“你现在身上穿著紫气门的衣服,別动不动就下跪,给你师门丟脸!”   “紫气门”三个字一出口,不仅夏瑜瞪圆了眼晴,远处的穆小姐也不由伸长了脖子望过来。   穆小姐听著那位山上仙子挨训,本来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低著头比仙子还紧张。直到听见紫气仙门的消息,穆小姐终於按捺不住一一她此行的目的地,正是紫气仙门!   江晨指著夏瑜夏莹兄妹俩道:“这两个孩子,家里遭了祸,只剩下兄妹俩相依为命,想要拜入紫气仙门学艺,你们能带他俩进门吗?”   青瑶打量著两个孩子,不是很有把握:“仙门对弟子的择取十分严苛,要从根骨资质、灵脉属相、悟性心性、技艺天赋多个方面进行考核,至少得拿二十枚玉蝶以上才能正式入门.—"   她警见江晨脸色不悦,赶忙改口道,“不过既然是仙子姐姐的吩咐,青瑶定当竭尽全力帮他们过关,只要给管事的打点到位了,至少能留他俩做个外门弟子。” 第1044章 仙门首席,青芷敕令   江晨面色稍缓:“外门就外门吧,只要能留下来就行。”   他心里也明白,所谓外门,就是门外的意思,四捨五入等於没进门,相当於一个打杂的苦力,干些造饭、种药、採集、劈柴、挑水等杂活,最多只能修习一点最粗浅的基础心法,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若没有奇遇,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在下三境徘徊。   不过对於兄妹俩来说,至少有个安身落脚之处,有个渺茫的希望,总比四处流浪要好多了。   江晨原本是不爱管这种閒事的,无奈这两孩子的悲惨遭遇跟老岳父脱不了干係,为了老岳父的阴德,贤婿不得不给泰山大人收拾烂摊子。   穆小姐听得羡慕不已,却又不敢上前搭话。   眾人歇息了一会儿,只听一个呵欠声,陈猎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打了个盹,果然精神多了!”   陈猎揉了揉眼睛,看清周围的情景,“”了一声,“我怎么睡在这儿?血狼帮的那些討厌鬼呢?他们都走了吗?”   江晨和朱雀、青茹对望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头狼妖可能真把自己当成人类了,只有在睡觉的时候会变成狼妖,像梦游一样,梦里杀人吮血,一觉醒来就全都不记得了。   它想要追捕那头狼妖,註定要追一辈子。   夏瑜夏莹高兴地迎上去,向陈叔叔说起两位仙子要带他们进入紫气门的喜事。   陈猎也听得喜笑顏开,远远向江晨抱拳致谢。   穆小姐看得心惊肉跳,又倍感惊奇。这头血魔狼变成人的时候还是挺懂礼貌的,谁能想到它刚才一口气就把血狼帮所有人都杀光了。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响,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呼啸的风雨中,一个高挑的紫衣女子缓缓走了进来。   她的长髮简单地以一根玉釵挽起,身上乾净整洁,没有沾上半滴雨水,大袖飘飘,手持拂尘,散发出超然遗世的气息。   青茹和青瑶看见这女子,皆露出吃惊的神色:“大师姐?”   江晨心中一动。   紫气门的首席大师姐,不正是前几日从浩气城不辞而別的青芷吗?   江晨已经派出叶红烟和梅迎夏去追踪青芷的气息,查看青芷是否回山了,想不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还真是凑巧啊!   叶红烟和梅迎夏没有追上来吗?   莫非.—···-她们也都趁机逃走了?   不,往好处想,她们说不定是半路遇到了妖魔,被吃掉了也说不准。   青芷没有理会青瑶二人。   她狭长的凤目环顾庙內一圈,最后落在了陈猎身上。   “远远就望见这边有妖气,果然躲在这里。”   阴冷的话语从薄唇传出来,带著一分凛冽的杀机。   正与夏瑜夏莹谈笑的陈猎有所感应地转过头来,看著一脸冰冷的青芷,疑惑地问:“这位姑娘,找谁?"   “找的就是你!”   青芷冷笑著,拂尘一甩,狂风大作,就要化为致命的利刃,“死吧!妖魔!   “慢!”   江晨忍不住站了起来。   青芷置若罔闻,手上的动作半点不慢,拂尘挥出,狂风如刀,切断了陈猎的一缕头髮。   陈猎惊出一身冷汗:“你这婆娘有病吧!俺跟你无冤无仇,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青芷竖起柳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这一记拂尘,怎么会打歪了?   刚才挥出去的时候,拂尘好像失去了控制,自发往外偏了一下,所以才只是削断了那妖魔的一缕头髮。   “妖魔,有点门道!”   青芷冷哼一声,就要再次出手。   然而却见手中的拂尘剧烈颤抖起来,好像要脱出她手掌之外。   “臭婆娘,你聋了吗!”江晨大步走近,“老子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这算是他与青芷的第一次见面。   说实话,在浩气城,青芷连见江晨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想不到这丫头的脾气这么臭,也幸好没见面,省得浪费时间。   青芷死死握紧了拂尘,手腕却被带动得颤抖不已,乍一眼瞧去,好像是“枝乱颤”。   仙门大师姐的威仪气度,一下子好像减少了许多。   “是你在搞鬼?”她转头望向江晨,眸中泛起丝丝冷意,“你要拦我除妖?   你是这妖魔的同党?”   “別动不动就『妖魔妖魔』的,没看见小朋友都嚇到了吗?”江晨朝旁边的夏瑜夏莹示意,“小瑜,盈盈,你们去烤火去!陈老哥,你也去,这边交给我!”   “好。”陈猎带著两孩子一边走一边嘀咕,“这恶婆娘好凶,脑子肯定有问题””   “站住!”   青芷沉喝一声,用上了灵元咒术,出口即敕令,化为无形之风漫过三人身躯陈猎三人只觉身躯一沉,像是被石化了一般,顿时走不动路了。   “这是什么戏法?”陈猎大吃一惊,“恶婆娘有点门道!”   夏瑜夏莹兄妹俩倍感新奇,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小孩子好奇的天性战胜了恐惧,如果不是手脚不能动弹,他们肯定要蹲下来观察自己的手脚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让你们走了吗?”青芷冷哼,抬手就要朝陈猎的后颈抓去。   冷不丁从旁边伸出另一条胳膊,將她的手掌撞开。   “我让你动手了吗?”江晨抬手一撞,六阶搬血体魄哪是练气士的小身板能够抵御的,青芷当即就被撞得“瞪瞪瞪”连退好几步,险些一跤跌倒。   “你能抵御元符令咒?”青芷吃了一惊。   她刚才的那一声喝令,威慑范围覆盖了周身五尺,针对的不仅是陈猎三人,   也包括江晨在內。猝不及防之下,连中三境高手都要中招,可是这个小姑娘怎么却像没事人一般?也没见她施展什么护身法术啊?   江晨对山上修土之间的符法攻防没有太多了解,但他刚才的確感觉到体內气血和灵都微微震盪了一下,应该就是青芷所谓的“元符令咒”的效果了。   只不过以阿秀现在六阶“搬血”体魄和六阶“采月”灵府,任何一项拿出来,都足以自发抵御令咒的攻击。青芷的令咒所能起到的最大作用,也就只能是让阿秀身体微微一酥,好像是微风吹皱湖面罢了。   “当著孩子的面打打杀杀成何体统?”江晨摇头,“你要是换个別的地儿,   我也懒得管你。”   “荒谬!斩妖如救火,哪管得了那么多!”   “大师姐的令咒完全定不住仙子!”角落里的青瑶暗暗叫好,“不愧是仙子姐姐,无需施法就挡住了大师姐的令咒!”   青茹却露出担忧之色:“如果要带这两个孩子入门的话,还是不宜跟大师姐闹得太僵。”   这般想著,她忍不住站出来,想要从中调解。   “大师姐!且慢动手,这里面有些误   “你闭嘴!”   青芷一声厉喝,打断了青茹的劝说,   这一声,她也用上了“元符令咒”,並且施展了全力,威力比上一次更大了数倍。针对的目標不仅仅是青芷,也包括江晨在內,覆盖了整个破庙。   好似洪流决堤,有一股看不见的潮水席捲而来,滚滚漫过所有人身躯,冲开了他们的护体元气,將他们捲入汹涌的波涛之中。   青茹、青瑶等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在那无形的波浪衝击之下,整个人好像喝醉了酒一般站立不稳。她们死死咬紧嘴唇,也只能勉强维持著不倒地,根本无暇开口说话。   她们心中暗暗震骇一一早就听说大师姐专修敕令之法,言出法隨,斩妖只需一声令下。今日得见师姐出手,果然无可匹敌。就算跟“梅叶双骄”相比,大师姐恐怕也不会比她们逊色多少。   穆小姐一行人也遭受了无妄之灾,他们本来只在不远处看热闹,青芷这一声敕令覆盖了整个庙宇,这些没有修炼过法术的普通人比青茹青瑶更加不堪,一个个摔得东倒西歪,却连呼痛哀嚎声都发不出来,在一浪接一浪的衝击之下,只能默默地忍受痛苦。   青芷的那声令咒如同黄钟大吕,在人们耳膜中呼啸迴荡,震得脑仁都嗡嗡作响。   那一声声的“闭嘴”,直钻灵台,好像是唐僧的紧箍咒。恐怕三天之內,穆小姐都不会再想开口说话。   某种程度上来说,紧箍咒也算是一种敕令法术。   夏瑜夏莹兄妹俩跌倒在地,捂著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江晨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这个青芷,未免也太放肆了,斩妖就斩妖,她竟毫无顾忌地將普通人也波及进来。   “你才闭嘴!”   江晨沉喝一声,抬手抓住了青芷的手掌,用力一捏。   六阶搬血的力量,就好像捏豆腐一般,险些將青芷的骨头捏碎。   青芷顿时吃痛,嘶地吸了口气,杏目圆睁:“你敢对我动手?你要袒护这妖魔!”   她心头暗暗吃惊,刚才那一记救令,已经足以动摇五阶修士的心志了,但眼前这人却连晃也没晃一下!这傢伙到底什么来头?   “你看看那些人,难道他们都是妖魔?”江晨指著地上打滚的穆小姐等人,“还有那两个孩子,难道他们也是妖魔?”   “他们跟妖魔如此亲密,肯定也有问题!”青芷一边吸气一边道,“倘若他们无辜,等我诛杀首恶,自会查验他们的身份,还他们清白!”   “先打一顿,再还他们清白?那他们这顿打是不是白挨了?”   “你放手!”青芷猛地一甩手臂,再次用上了敕令。   这一次她真正使出了紫气门首席大弟子的手段,將本该能覆盖十丈的敕令威力集中於一处,威能再增数倍,足以一言击毙一头猛虎。   然而抓在她腕上的那只手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无法撼动半分。   对於江晨来说,青芷拼尽全力声嘶力竭的怒吼,也只能让他的气血微微震盪,像是一阵凉风吹过,酥酥麻麻的,倒有些推宫活血的功效。   江晨半眯起眼晴,嘴角露出愜意的笑容:“你再说一遍?”   “放手!”青芷全力施咒。   “好!好!好!”江晨十分受用这种微微发麻的感觉。   这样力道恰到好处的按摩师,到哪里去找第二个?   青芷见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却半点没有放手的意思,不禁有点急了:“那你倒是放啊!”   “別急,我迟早会放的。”江晨语气毫无诚意地道。   “臭丫头!”青芷骂出一句,哪还看不出江晨是在戏弄自己,沉声道,“退这一声“退”当然无法撼动江晨的手掌,不过却是向青芷自己发出的敕令。   青芷身形一闪,金蝉脱壳,竟从江晨手中退走,原地只留一抹紫色残影。   江晨低头看著自己手里逐渐消散的一缕紫烟,有些惊奇地道:“这一招不错。就算被人控制住了,也能立即解控。”   青芷的身形在五步外凝现,胸口起伏,急喘一口气,理顺了呼吸,盯著江晨,冷冷地道:“在仙门脚下,你敢如此大胆,勾结妖魔,罪不容诛!看来我今天不但要除妖,还要杀人了!”   江晨朝她勾了勾手指:“来啊!你从浩气城逃走的帐,我还没找你算呢!”   青芷眼瞳骤然紧缩。   这丫头怎么知道我是从浩气城偷偷溜走的?   难道她跟我一样,也是哪座山上宗门的女弟子?   可是之前在浩气城修补“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的时候,所有人我都见过,包括梅叶双骄也都见著了,没她这號人啊!   “你—————究竟是谁?”青芷从牙缝里缓缓发问。   “我就是你想见又见不到的那个人。”江晨微笑。   “不可能!”青芷脑中瞬间浮现一个人影。   她见过惜公子的画像,师门长辈还仔细叮嘱过要跟惜公子搞好关係,只是去了浩气城之后,连一面都没见著,这才导致她负气出走。   就算画师画工太差,画得不像,但惜公子总不可能变成一个女人吧?   “话还没说完呢!”江晨补充,“我是他的红顏知己,他让我来问你,为什么要逃走?”   “敢戏弄我!”青芷怒不可遏,眼眸里进出冰冷的杀意,“找死!”   拂尘一挥,袖中符咒点燃,阴寒的气息向四周瀰漫。   她要將这些天忍受的委屈和悲愤,从这个女人身上全部討回来!   反正已经做出了决定,无法回头,也无需留手!   “阴火咒”!   幽银之火,葬杀一切敌! 第1045章 青芷降服,仙门计议   看著那团幽银色火焰逐渐燃起,青芷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紧接著,脖子一凉。   冰冷的锋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贴上了她的脖颈。   划开了娇嫩的肌肤,涌出了湿热的血液。   “有人偷袭我?”青芷又惊又怒,“区区凡人,他怎么敢?”   刀架在脖子上,她不敢回头,只用视角余光朝后方警去。   人群中早已是一片骇然。   如果不是禁言敕令的效果还在,只怕惊呼声早已经响成一片。   “呜呜呜-   一张叔拼命摆手摇头,却又苦於无法出声,只能用动作表明自己的无辜。   架在青芷脖子上的那把刀,的確是张叔的刀,可他什么也没干,那把刀就自已飞了出去,完全跟他无关啊!   穆小姐容失色,比张叔更加慌张她已经看出来了那位青芷仙子的心眼有多小,动手的人虽然不是张叔,但刀却是张叔的刀,那位小心眼的仙子肯定会迁怒下来。自己这些凡人在仙子眼里,   不就跟蚂蚁一般,隨手一捏就死了?   眼下唯一的出路,只盼著那女侠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宰了青芷仙子,把所有事都揽过去,也省得牵连无辜。   “仙子手下留情!”青茹忍不住喊道。   青芷毕竟是紫气门的大师姐,青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著她死在这里。   她身边的青瑶却只顾著讚嘆:“好厉害的御剑术!仙子姐姐这一手,称得上是剑仙了吧?连大师姐也根本不是对手.—   青芷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手上刚刚点燃的幽银之火早已经熄灭。   “既然青茹为你求情了,那我给她一个面子。”江晨悠然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杀你。”   当著两位师妹的面,青芷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她可是仙门首席大弟子!师门长辈都是温言细语地跟她说话的,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何况,此地离紫气仙门只隔了一座山头,已经算是仙门脚下,青芷就不信这傢伙敢在仙门的地盘上杀人。   “臭丫头,有胆量你就动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让我说一句求饶的话!”青芷做大无畏状,厉声道,“紫气仙门自会有人找你算帐!”   “是吗?”江晨幽幽一嘆,“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只能成全你了———·   青芷脸色微变。   这傢伙真的敢在这里杀人?   青芷嘴唇蠕动几下,想要说点什么,还未及开口,却见一片雪亮的刀光漫过了她的脖颈。   鲜血喷洒而出。   青茹脸色煞白。   青瑶瞪大了双眼。   穆小姐捂住了嘴巴,一副惊恐的表情,心中却暗暗窃喜。   就该这样一刀杀了她!免得那小心眼的仙子回头算帐!   “大师姐——.”   青茹本来以为青芷已经死定了,定晴瞧去,却又发现有些不对。   缠绕在青芷脖子上的那片雪亮刀光,像风车一样转著圈,看上去煞是嚇人,   却始终没有把青芷的脑袋割下来。   那刀光只是在绕著青芷的脖子旋转。   鲜血顺著洁白的颈子流下来,瞧著触目惊心,视觉效果大於实际伤势。   刀光忽然停住。   青芷感觉像是死过了一回。   那个无所畏惧、激进昂扬、蔑视一切的仙门首席大弟子死了。   活下来的这个,是一个谦逊有礼、平和待人、不带一丝火气的的淑女、和平爱好者。   青芷深吸一口气,不等江晨开口,主动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江晨很满意她的態度,也不说多余的话,直接道:“说说你离开浩气城的理由。”   “我在浩气城待得不顺心。惜公子不见我,近期修炼也不顺利,浩气城杀气过重,灵气不足,不是个適宜修炼的地方。听说西山军在前线吃了败仗,全军覆没,我觉得留在这里没什么前途。恰好师门给我寄了一封符信,让我考虑要不要回山,我就决定回去了。”青芷回答得十分坦诚。   “还有多少人跟你想的一样?”   “我没跟其他人商量过,不过平时也经常听见她们的抱怨,跟我一样想法的应该不在少数。”   “把她们的名字告诉我。”   “妙真,凌霜,谢婉儿———”青芷將有过怨言的女弟子一一报来。   江晨听完之后,追问道:“叶红烟呢?她没有向你抱怨过?”   “叶仙子是名动天下的『梅叶双骄』,我连见她一面都难,她怎么会跟我说这种閒话。”青芷撇了撇嘴,“而且她深受惜公子器重,圣眷正隆,师徒都快要变成夫妻了吧!她要跟惜公子做一对同命鸳鸯呢,就算所有人都走光了她也不会走的!”   江晨听得心情大好,也不计较青芷言语中的无礼了,只隨口斥责一句:“少传播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子,让你们说成什么样了。”   青芷没敢再说话。   “把这些人的敕令解开吧。”江晨吩咐。   “是。”   青芷捏了个法诀,点点莹光漫过人们身躯,人们纷纷发出长长的吐气声。   “行了,你走吧。”江晨挥挥手,“以后记得要讲礼貌,別一见面就喊打喊杀,明白吗?”   “明白了。”青芷言不由衷地应了一声,確定江晨真的肯放过自己,也不敢再提斩妖的事,赶紧迈步开溜。   她走到门口,回头深深地望了庙里一眼,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御风消失在雨中。   穆小姐心中咯瞪一下,暗道这下坏了。   那傢伙没死,还记住了自己这张脸,肯定怀恨在心。   自己可是要拜入紫气仙门的啊!还没进门就被大师姐记恨了,以后还会有好果子吃吗?   青茹轻声道:“大师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青瑶毫不在意:“那又怎么样?她这个大师姐的位子也坐不了多久了。等仙子姐姐进了仙门,哪还有她说话的份!”   青茹无奈地笑了笑:“你呀!想得太简单了!”   紫气门。   三仙峰。   草木丰茂,鬱鬱葱葱。   云雾繚绕,恍若仙境。   鹤髮童顏的玄松长老,一袭宽大道袍,端坐於蒲团上,看著眼前的大弟子,   面上表情並不平静。   “青芷,你怎么私自跑回来了?不是交代过你,要跟浩气城那边搞好关係吗?”   青芷疑惑道:“师父以符剑传书让弟子回来,师父难道忘了?"   “我符剑传书?”玄松长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符书还有吗,拿来给我看看。”   青芷恭敬地双手递上符书。   玄松长老扫了一眼,轻抒鬍鬚,微微頷首:“不错,的確是贫道的笔跡。可我怎么就不记得这回事了呢?”   他一拍脑门,摇了摇头,“,人老了,忘性大。"   看他这副老糊涂的模样,青芷心里也有些发虚。她虽然是偷偷从浩气城溜走,但回山的时候可是要正大光明的,不然万一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她这个首席大弟子的位子也坐不安稳。   青芷提醒道:“师父传书之前,应该是与几位长老商量过的吧?”   “对啊!”玄松长老一拍大腿,“你不仅是我的弟子,也是仙门首席大师姐,召回你的决定肯定不是我一个人拍板,得由长老会说了算!我这就去找玄枫师弟他们问问!”   看著玄松长老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青芷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离开浩气城的时候,她心中就有些志志,隱隱觉得师门召回自己的决定有些操之过急。只不过她自己也难以忍受在浩气城被忽略、轻视的滋味,从眾星捧月的大师姐沦为无人问津的小透明,这样的落差让她难以平心静气,便也对符书没有多问,反正恰好称了她的心意,便直接一走了之。   现在看来,这其中果然有些蹺。   该不会是师父老糊涂了,没有经过长老会的同意,就私自传书了吧?   倘若如此,我这次回山,也变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潜逃。首席大师姐的位子,还怎么坐得安稳?   在志忘不安的等待中,过了许久,玄松长老迈著沉重的脚步走了回来。   看著师父难看的脸色,青芷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青芷啊,这次可能真的是为师老糊涂了!”玄松长老摇头嘆息,“其他几位长老都不知道有这回事,都怪我自作主张,私自把你召回。可我也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这封信啊?”   “师父————”青芷嘴唇嘿。   “要不然这样吧!趁著浩气城那边还没发现,你赶紧悄悄回去,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跟他们说,你这一阵子修行不顺,出城散了几天心。这也是长老们的意思!青芷,你觉得呢?为师就不多留你了,你即刻出发吧!青芷?青芷?”   青芷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如痴如。   她既不想回浩气城,也不想丟了首席弟子的位子。   可现实根本容不得她选择。   呆愜良久,青芷长长地嘆了口气:“来不及了。浩气城已经派人过来问罪了!”   “浩气城来人了?什么时候?我怎么又不知道?”玄松长老屁股还没坐热又火急火燎地跳起来,“这下坏了!祸事了!我得赶紧去找他们商量商量!”   “师父,我跟您一起去吧。”青芷主动道。   “好好好,你也一起来。”玄松长老急匆匆地迈步飞奔。   三仙殿。   长老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青芷身上。   青芷已经在来时的路上下定决心,收拾好心情,面色已恢復如常,平静地向长老们说起了破庙里发生的事。   她隱去了其中不重要的部分,尤其是自己丟脸的那一段。   长老们听完,面面相。   “浩气城的使者,来得这么快?青芷都还没回山,他们就追上来了?”   “惜公子不会是想要杀鸡猴吧?”   “很有可能!惜公子本就是暴发户,没什么根基的,前线刚吃了败仗,西山军全军覆没,剩下这十几座城也都是归顺不久的,早就起了反心,惜公子的统治摇摇欲坠,这时候他最怕什么?最怕有人第一个举起反旗!谁敢第一个冒头,他就要打谁!明正典刑,杀鸡猴!”   “那怎么办?咱们紫气仙门本来也不该做出头鸟吧?   “做都做了,还能怎么办?人家都上门兴师问罪了,咱们难道还把青芷给他送回去?別人也不肯要了啊!”   “要不然,给惜公子赔礼道个歉?再送上一些宝物,好好跟他说,都是一场误会———”   “谁相信是误会?换成是你,有人叛逃了,难道能轻易放过?若不从重惩治,旁人还不都得有样学样,惜公子的顏面都要扫地了!”   “照你这么说,他是决计不会放过仙门的了?”   “除非——·和亲!”   “和亲?你是说,青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青芷身上。   青芷心头一紧,心臟悬了起来。   玄枫长老道:“事情因青芷而起,如果青芷愿意嫁给惜公子做侧室,或许能平息他的怒火,也能堵住悠悠眾人之口。   “我不同意!”玄松长老愤怒地脚,“青芷是我徒弟,也是仙门首席大弟子,是紫气门的顏面!把她送给惜公子那种色鬼做小妾,亏你们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想得出来!你们不要脸,老夫还要脸呢!”   玄木长老附和道:“而且惜公子都派人来问罪了,肯定对青芷怀恨在心就算娶了她过门,也不会放过她的,到时候青芷肯定会受尽委屈折磨-——"   玄桐长老点头:“惜公子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好蹦噠了,也没必要把仙门绑在他这艘快沉的破船上。”   玄鹤长老猛一挥手:“大丈夫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都把青芷召回来了,哪还有反悔的道理!让仙门首席弟子去给人家赔礼道歉、伏低做小,仙门丟不起这个人!”   “没错!”玄松长老一拍桌子,“青芷是我徒儿,她犯了什么事,老夫替她担著!老夫决不允许她受半点委屈!”   玄枫长老皱起眉头:“可是,惜公子那边怎么交代?万一他不依不饶地找上门来—.”   玄鹤长老道:“来就来!把仙门护山大阵开启,就不信他一人能攻破山门!” 第1046章 青芷之计,紫气上山   玄枫长老摇摇头:“惜公子可是武圣,他曾经在浩气城头姦杀地藏,战力不容小—”   玄松长老大声道:“怕什么!仙门三千弟子一拥而上,难道他能把仙门所有人都杀光不成?”   “怕就怕,他跟青冥殿的魔女一气,一起来报復————-此事不可蛮干!”"   “要我说,惜公子现在都自顾不暇了,卫家的血龙军团都快要打到浩气城了,他还哪有心思找仙门的麻烦——.."   “就是,他还派了个女娃娃使者过来问罪,身边是无人可用了吗?真有这份心思,他怎么不亲自过来?”   长老们七嘴八舌地吵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场面越吵越乱。   青芷低著头,紧了手指,忽然咳嗽一声,轻启朱唇:“诸位师叔师伯,此事由弟子而起,不如就交给弟子去办吧。”   玄松长老问道:“青芷,你有什么办法?”   “弟子只有一个字,那就是一一拖!”   “拖?”玄枫长老重复念了一声,微微頷首,“不错,拖是个好办法。”   玄桐长老也点头:“只要把使者拖住,一来二去,再过一阵子,等卫家反攻回来,惜公子哪还顾得上我们!"   “如果卫家贏了,咱仙门也是第一个响应的宗门!”   “就算时局有变,咱们也可从长计议!”   长老们纷纷露出讚许之色,觉得这个首席弟子还是有点东西的。   玄松长老授著鬍鬚,欣慰地道:“不愧是我的徒儿,那就把这事交给你去办了!”   “弟子遵命!”青芷恭敬地向长老们行礼,缓步后退离去。   这时,一名弟子飞奔而来,至殿外大声稟报:“报位叫阿秀的姑娘拿著惜公子的江山令,在山门外求见掌门和各位长老!”   三仙殿內一下就安静下来,   长老们相互望了望,都不做声了。   青芷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再向殿內行了一礼,道:“就由弟子去迎接那位阿秀姑娘吧!”   山脚下,门內门外,涇渭分明地分成了一条界限。   门內,大理石板铺地,雕梅画鹤,清静整洁。   门外,土地泥泞,熙熙攘攘,车马帐篷隨意驻扎,还有许多人面朝山门长跪不起。   江晨看著跪了一地的人,问道:“这些人都是想拜入仙门的?在外面跪著跪著,就能进山了?”   青瑶扫了一眼,面露不屑之色:“进仙门哪有那么容易!仙门对弟子的考核十分严格,至少得拿到二十枚玉蝶才能入门,就这些歪瓜裂枣,连五枚都够呛!   这些人就算跪一百年,也没希望入门的!,   青茹感慨:“仙门难入!即便做外门杂役的名额,也是千金难求。我们当初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抓住了那一丝机缘。”   江晨明显感觉到旁边夏莹抓著自己的小手紧了紧。   听著青瑶对於山下庸碌俗子的满腔不屑,让夏莹也多了几分志忑不安。   青瑶转向江晨的时候,语气温和了许多:“不过请仙子姐姐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他们兄妹两个带进山门!”   江晨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一旁的夏瑜望著不远处的一个黄衫小女孩,心有戚戚然。   那个小女孩跟他们兄妹俩差不多年纪,瘦瘦小小的,衣衫单薄,跪在地上,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好像隨时都要倒地。   如果不是幸运地遇到了陈猎叔叔和几位仙子姐姐,自己兄妹俩也只能跟这个小女孩一样,徒劳地跪在这里吧?   夏莹同样也看到了黄衫小女孩,面露同情之色。   “她好可怜啊!仙门不管管她们吗?”   青瑶淡淡地道:“仙门是修行之地,不是乐善堂。世间苦难那么多,仙门管不过来,最多只能求个独善其身罢了。小妹妹,你若是想在仙门待得长久,就要收起多余的同情心。”   夏莹嚇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夏瑜嘆了一口气:“我们自己都已经家破人亡,又哪里救得了別人呢?”   他十分明白,兄妹俩也只是运气好,遇到了仙子,勉强能有个棲身落脚之处那个黄衫小女孩,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夏莹呢?   在两人注视下,那黄衫小女孩身子晃了晃,忽然一头栽倒在地。   夏莹低低呼了一声,想要上前查看,但偷眼瞥了一下青瑶的脸色,又忍住了朱雀皱著眉头道:“一直跪在这里,就算不冻死,也会饿死的。”   她走过去,扶起小女孩,把身上的乾粮送给她,亲手餵小女孩吃了几口。   “这位雀姑娘倒是个好心人。”青瑶嘴上笑著,眼神却有些不以为然。   后方不远处的穆小姐见此情景,壮著胆子走上前,为小女孩披上了一件暖和衣衫。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仙女来了!仙女来了!”许多人跪在地上用力磕头。   正在吃乾粮的小女孩擦了擦嘴巴,也连忙磕头。   江晨放眼望去,只见一行裊裊婷婷的女修土从山门后的玉白长阶上拾级而下,为首那人颇有些眼熟,正是不久前才在破庙见过的青芷。   “是大师姐!”青瑶面带疑色,“她怎么又下山来了?”   青芷走出山门外,玉手轻轻一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青芷扫视一圈,轻启朱唇:“哪一位是浩气城的阿秀姑娘?”   青瑶面色微变:“怎么是她来接阿秀姐姐?几位长老怎么没来?”   青茹轻声道:“这事,恐怕会有些麻烦了。”   江晨上前几步,朝青芷挥挥手:“青芷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青芷面色平淡,好像第一次认识阿秀,问道:“你就是浩气城的阿秀姑娘?   办江晨冷笑:“何必明知故问。江山令在此,青芷姑娘要过目吗?』   “麻烦了。”青芷接过江山令,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响,才將令书递迴,抬手虚引,“贵客驾临,有失远迎。阿秀姑娘,请隨我上山!”   江晨朝后面招招手,夏瑜夏莹两兄妹赶紧跟上来。   青芷视若无睹,好像完全不认识这两个不久前才被她骂作“与妖魔勾结”的小孩。   江晨朝朱雀比划了一个手势,朱雀乾脆將黄衫小女孩打横抱起,一起走过来。   江晨见穆小姐还呆呆傻傻地站在原地,朝她也勾了勾手指。   穆小姐满脸惊喜,三步並做两步跟来。   后方的张叔和护卫们也都犹犹豫豫地跟在后面。   人群中的其他人也想浑水摸鱼,悄悄挪动脚步。   青芷淡淡地道:“人数是不是多了些?”   “多乎哉?不多也!”江晨笑了笑,“他们都是跟我一起来的使团成员,咱们浩气城排场大,也看得起紫气仙门,所以才带了这么多人,没问题吧?”   “那就请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山门,沿玉石长阶上山。   青芷带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清风宅院,说道:“贵使请在此处暂歇,等掌门回来,必会亲自来拜访贵使。”   江晨眉梢一挑:“掌门不在家?”   青芷点头:“掌门十日前下山云游去了,不知何时才会返回。”   “飞符传讯呢?”   “只有掌门向门內传讯,我等弟子不敢打扰掌门的清修。”   “其他长老呢?也不在?”   “几位长老闭关的闭关,云游的云游,也都不方便见客。”   “现在紫气门谁做主?”   “诸位师长不在,由青芷暂代管事之职,处理一些杂务。若有重大的事情,   还需等到师长们回来了再行定夺。”   “你管事?”江晨皱起眉头,“如果我想在这山上逛逛,你能做主吗?”   “前山外院,贵使请自便。后山內门,恐有诸多险要之处,布置了机关阵法,不方便待客。”   “你陪著我走一趟也不行?”   “贵使有雅兴,青芷当然荣幸之至。不过青芷也不能在后山隨意走动,只能陪贵使看看前山的风景,还望贵使见谅。”   江晨的眉头越皱越紧,盯著青芷的眼睛道:“真有这么巧吗?我来到紫气门,紫气门的掌门长老就全都不方便了?”   青芷平静地道:“確实这么巧,青芷怎敢欺骗贵使。”   “你不敢吗?”   “不敢。”   “敢一个人从浩气城跑回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贵使说笑了。”   江晨吐出一口气:“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没工夫找你的麻烦。我来紫气门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你要是帮我找到了,你私自离开浩气城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青芷的眼神动了动:“贵使在说什么,青芷听不懂。”   “你回去仔细想想,明天日落之前给我答覆,过时不候。”   江晨挥了挥手,青芷恭敬地行礼退下。   临走之前,青芷深深望了青瑶和青茹一眼:“两位师妹就在这里好好招待贵客,不可失了礼数。”   青瑶和青茹齐声应是。   待青芷走远,青瑶望著她的背影道:“大师姐什么意思?也不让我们回后山了?”   青茹若有所思:“天师姐见我俩与阿秀仙子走得近,只怕也对我俩心生不满。”   “凭什么!”青瑶不满地叫起来,“她只是大师姐,跟我们同辈而已,又不是长老,凭什么不让我们回后山?”   “她是首席弟子,长辈们不在的时候,就由大师姐主持大局,也算顺理成章。只不过的確有些奇怪,八位长老全都不在,未免也太巧合了些。”青茹面露疑惑之色,“而且江山盟的使者可是贵客中的贵客,大师姐都曾经主动前往浩气城拜访那位惜公子,如今阿秀仙子手持江山令来访,按理说仙门该以最隆重的礼节来迎接使者,怎能如此怠慢?”   青瑶大声:“一定是大师姐在搞鬼!她肯定是在浩气城犯事了,偷偷逃了回来,又怕浩气城的使者找长老们告状,所以私自阻拦仙子姐姐去见长老!以她那种臭脾气,在浩气城犯的事恐怕还不小!”   “的確有这种可能。”   “她还不让我们回后山,也是不敢让我们去见师父,不然一下就露馅了!这傢伙,两头欺瞒,好大的胆子!"   “她一个人恐怕没这么大的胆子。”青茹沉吟,“浩气城拜山这么大的事情,瞒不过人的。大师姐率领那么多人迎接阿秀姐姐,许多人都看见了。长老们如果在山上的话,应该也都知晓了———·   “我们回去问问师父就知道了!她不让我回后山,我非要去!”青瑶说著就要走。   青茹頜首:“的確,我们是內门真传弟子,没有不能回山的道理。我跟你一起去吧!”   两人辞別江晨,当即就出发,返回后山。   作为內门真传弟子,两人在仙门中也颇具地位,一路大摇大摆地走在山路中间,不时有外门杂役学徒让路行礼,青瑶是理都不理,青茹则微笑点头回应。   沿长阶行至半山腰上,有一座平坦的高台,便是前山和后山的分界线,嘉立著的一座宏伟的白玉大门號称白玉关,將內门与外门分隔开来。外门弟子走到这里就要止步。   玉门外修建了几间矮舍,便是內外门之间的办事处,內门弟子会在这里颁发任务,分派给外门的人去做。   青瑶走到白玉关口,却被人拦了下来。   拦住她的是两名女修,也是內门弟子,一个叫青桃,一个叫青兰,都是大师姐的心腹姐妹。   “青瑶师妹留步,你不能进后山!”挽著高髮髻、金釵別顶的青桃大声喊道。   青桃虽然身材娇小,可嗓子却十分粗豪,绰號“女张飞”。她这样的大嗓门豪上一嗓子,恐怕两三里地的人都能听见。   青瑶进白玉关的时候从来都是昂首挺胸通行无阻,也十分享受旁边外门弟子们敬畏又羡慕的延伸,今天还是头一回被拦下来,顿时怒不可遏:“青桃,你敢拦我!”   青桃大声道:“没错,我奉大师姐的命令,就在这里拦你!”   “凭什么?”青瑶脸皮涨红,眼睛充血,拳头捏得作响。   如果青桃好言好语地跟她说话,青瑶也不会这么愤怒。可青桃的嗓门也太大了,简直就像挑一样,生怕旁人听不见,青瑶感觉不远处著这边的几个外门弟子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了。   青桃旁边的另一名少女,戴著白玉道冠的青兰说话的语气则要柔和一些:“大师姐吩咐过了,你们两个就留在前山招待浩气城使者,无事不可离开。” 第1047章 最后通牒,灭门之危   “有事!当然有事!”青瑶瞪著青桃,“我和青茹师姐奉师命下山捉妖,现在要回去向师父復命!大师姐好大的威风,莫非连师父也不让我们见了?”   青兰微笑道:“玄枫师叔下山云游去了,你们回去也见不到他老人家,还是专心完成大师姐交代的差事吧。接待好浩气城的贵客,也算是立了一功,大师姐会感谢你们的。”   “谁稀罕吶!”青瑶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就要上山!谁敢拦我,別怪我翻脸无情!”   “青瑶师妹这是要公然违抗仙门的法令了?”青兰虽然还是轻言细语,语气中却隱隱露出一丝危险。   “要动手?好啊!我奉陪!”青桃也在摩拳擦掌。   她身材虽然娇小,却是个火爆性子,以前就有过打伤同门的记录,事情闹得挺大,被青芷压下去了。   “打就打,谁怕你!矮銼子!”青瑶双手掐诀,点燃了一张符咒,“就你们两个銼子,还一口一个“仙门的法令』,笑死人了!”   青桃气得怪叫不止,暴跳如雷。   她身材虽然娇小,但曲线的起伏却著实不小,隨著她脚摇晃,远处不少看热闹的男弟子都瞪直了眼睛。   旁边的青兰依旧很冷静:“青瑶师妹此言差矣!八位长老不在山上,就由大师姐主持大局,大师姐的吩咐就代表仙门的法令。两位师妹不遵大师姐之令,就是违抗仙门法令。如果非要动手的话,请考虑一下后果。”   “姑奶奶不听你扯淡!”   青瑶就要动手,却被旁边的青茹按住了肩膀。   “师姐?”青瑶瞪圆了眼睛。   青茹摇摇头:“她说的对,我们不占理,不可贸然动手。"   青瑶怒道:“你也信了她们的鬼话?”   青茹柔声道:“我不信。但明面上,她们的话没有破绽。得从长计议。"   “这还从长计议?仙子姐姐都要等急了!”   “阿瑶,听话!你也不想让仙子姐姐陷入不义之地吧?我们先回去,跟仙子商量办法再说!”   怀著极大的不甘,青瑶被青茹拉著,原路返回。   “呸!”青桃不屑地吐出一口唾沫,“口气天大,结果就这点胆量!”   青瑶气得要回头,被青茹强行按住了。   路边看热闹的外门弟子似乎也纷纷摇头,对她们指指点点。   青瑶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心中几乎要出血来,暗暗发誓一定要將今日之辱加倍奉还。   两人快步走下台阶,忽有一人急匆匆地迎面走来,险些撞到青茹,被青茹一把扶住了。   “走路没长眼晴吗?”正在气头上的青瑶破口大骂。   “抱歉。”那人也不还嘴,一扭头急匆匆地走掉了。   青瑶还在骂骂咧咧,青茹一把拉著她加快脚步,走到一处僻静角落,打开了那人塞在她手中的纸条。   纸条上用娟秀的字体写著一行小字:今晚亥时末,紫竹林上山。   青瑶眼晴一亮:“我早就听说紫竹林有一条去后山的小路,一些外门弟子也能混进山去!这样一来,就能回去找师父了!”   青茹谨慎地道:“也可能是个陷阱。”   青瑶不以为然:“陷阱又怎么样?我们真传弟子上山,走哪条路都行!大不了再被赶下山唄!”   “我们两个都还好说,就怕阿秀仙子也被牵连---此事还需跟阿秀仙子商量一下。”青茹收起纸条。   回到前山清风宅院,两人將此事稟报给江晨。   江晨扫了纸条一眼,摆了摆手:“紫竹林我就不去了,我只走正门,你们两个隨意。”   “那我们就先去给仙子姐姐探路吧!”青瑶道,“看大师姐那架势,分明就是有意要怠慢仙子姐姐,咱们也不能在这里乾等著,仙子姐姐你说是不是?”   江晨微微一笑:“我跟你们的大师姐说过了,我最多等到明天日落,过时不候。”   青瑶撇撇嘴:“大师姐有眼不识泰山,肯定没把仙子姐姐的话当回事。"   “她听不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把话带到了。”江晨面容平淡,“我现在是浩气城的使者,我的话,也就是浩气城的话。”   青瑶还在抱怨大师姐那个不识好岁的狗东西,青茹则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江晨语气中的那一丝危险的意味,面色微微一变。   “如果明天日落之后,大师姐仍不肯让仙子上山,仙子打算怎么办?”青茹小心翼翼地观察江晨的脸色。   江晨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从正门走上山。”   “走上山?”青瑶好奇地问,“大师姐派人阻拦怎么办?”   “走过去。”江晨的语气平静得像是谈论“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小事。   但就连青瑶这样的粗线条,也终於听出了江晨言语中暗含的霸道血腥之气。   走过去?恐怕是从户山血海之上踩过去吧!   青瑶与青茹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面上的惊骇之色。   大师姐的任性妄为,已经让她们很头疼了。但身边的这位看似和善的阿秀仙子,恐怕才是真正目空一切、不羈放纵的天字第一號大狂徒!   明天日落,原来是下给紫气仙门的最后通!   倘若有人敢阻拦,就踏著她们的户骨上山!   如果真如大师姐所说,仙门的八位长老都不在的话,还有谁能挡得住一位六阶“采月”境界的大修士?   亏她们之前还以为,阿秀仙子会老老实实地住在这个宅院里,忍受大师姐的冷落怠慢——   青瑶心中十分纠结。   一边是栽培养育她的师门,另一边是她决心誓死追隨的仙子姐姐,这两方如果真的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她夹在中间该怎么办?   青瑶愜了半响,才需道:“对了,仙门有护山大阵的保护,后山的阵法威力比前山还要强出许多倍,如果大师姐开启大阵——."   “无妨,开不开阵都一样。”江晨自信地一笑。   紫气门只是个小宗门,护山大阵再厉害,能挡得住武圣一击吗?   江晨如今已练成御剑真诀,彻底解决了最后一里打不准的难题,到时候从浩气城请来天外一剑,就不信那护山大阵硬得过他的飞剑。   青茹眼神闪了闪,面带疑惑之色。   她並不怀疑阿秀仙子能够在仙门大杀四方,论修为,二代弟子中无一人能与阿秀仙子匹敌,包括大师姐青芷在內!可护山大阵也不是那么好打破的吧?   六阶“采月”修土,虽然已站在了仙门的顶点,但毕竟也不是上三境。   而仙门的护山大阵,理论上的防御力能够在上三境高手的全力进攻下维持一盏茶不破。这也是仙门最大的倚仗!   不过据青茹所知,仙子也不是个爱说大话的人。难道她真有那么强吗?   青瑶陷入了痛苦的纠结。   她毫不怀疑仙子姐姐的能耐,她也十分希望大师姐遭受惩罚,但绝不是以这种血洗仙门的方式!   她证证地看著江晨,脸上一贯的討好笑容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痛苦和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青茹拉走的。   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傍晚。   漫天红霞如血,层林尽染,仿佛喻示著一场血腥的廝杀。   到明天这个时候,仙门的血会比现在的晚霞更加殷红鲜艷吗?   耳边响起青茹的声音:“看来我们非要走这一趟不可了。”   青瑶抬起眼皮:“你是说,从紫竹林进山?”   “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得试一下。”   “是啊!”青瑶嘆了口气。   一直以来,都是她衝锋在前,青茹谨慎地阻拦她。现在,连青茹这样谨慎的人也被逼得要主动犯险了。   多年来做的那场梦,到底是一场美梦,还是一场噩梦?   亥时末。   两人来到紫竹林。   一个窈窕的人影从一丛紫竹后面转出来。   青茹看清那人的模样,急忙行礼:“青梅师姐!”   青梅点点头:“二师姐派我来接你们上山。时间紧迫,我们边走边说。”   青茹露出瞭然的神色:“果然是二师姐在帮忙·———·   二师姐青荷,曾经也是本届首席大弟子的有力竞爭者,惜败於大师姐青芷半招。两人一直不太对付,在各种事情上暗暗较劲。   青芷去浩气城的这段时间,二师姐青荷就隱隱以首席弟子的身份自居,她应该是最不希望看到大师姐回山的人。   眼前的这位青梅师姐,在上次宗门大比中排行第五,是二师姐的心腹亲信,   由她来领路顺理成章。   想通了这一点,青茹也放下心来。只要不是大师姐的陷阱就好!   她虽不愿在大师姐和二师姐之间站队,然而此事关乎仙门的生死存亡,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做出选择了。   只要能回山见到师父,將事情原委稟告,应该能化解这次灭门之危-——"·   青梅带著两人在紫竹林中穿行,一路畅行无阻,很快从小道进入了后山。   “我就送你们到这,快去找玄枫师叔吧,路上的守卫应该都被引开了。”   “多谢师姐!”   青茹向青梅行了一礼,便要迈步离去,忽然脸色一变。   青梅身后不远处,沉沉暮色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那人髮髻高挽,简单插著一根玉釵,大袖飘飘,手持拂尘,散发出超然遗也的气息。   “大师姐!”青茹低低呼出一声。   来人正是大师姐青芷。   青芷从黑暗中走出,面色冰冷如霜,扫了三人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好大的胆子!”   隨著这一声轻哼,青茹三人都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仿佛肩头一下多了几十斤重物,压得她们脊背僂,喘不过气来。   作为这一届的首席大弟子,青芷是实打实打出来的排名,敕令法咒所向披靡,同辈弟子鲜有人能接她三招两式。   就连性格火爆的青瑶,在大师姐面前也不得不低下头颅。   她这时才意识到,阿秀仙子能在破庙中轻易制住大师姐,是多么不可思议!   那么也就意味著,此时门內根本无人可与阿秀仙子匹敌。阿秀仙子发出的那个最后通,很可能变为现实·   青芷的视线落在青梅脸上,冷笑道:“青荷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在门內兴风作浪,现在我回来了,她还想搅风搅雨,未免也太不把我这个大师姐放在眼里了吧?”   青梅扯了扯嘴角,艰难地道:“大师姐说笑了,二师姐也是见两位师妹有家难回,可怜得很,所以令我接她们两个回家。”   “接她们回家?说得好听!还不是想借她们两个大闹一场,毁我仙门清静!”   “我绝无此意!”青梅急忙爭辩,“大师姐这顶帽子扣得也太大了一一“闭嘴!”青芷摆了摆手。   青梅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合拢了,好像被缝上了一般,怎么也张不开。   她心中骇然。之前自己与青芷在宗门大比交过手,青芷还没这么厉害,双方还能过几招,现在自己居然毫无还手之力了。   大师姐的修为精进速度著实有些嚇人,看来浩气城一行让她受益良多。听说梅叶双骄也去了浩气城,那么多天之骄子齐聚一堂,互相切磋探討,不知是何等壮观的场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心潮澎湃。   “我不跟你废话。”青芷淡淡地道,“回去跟青荷说,我还是大师姐的一天,就轮不到她指手画脚,给我老老实实地盘著!”   青梅露出不甘的神色,然而在青芷的淫威下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朝青瑶两人递过去一个歉意的眼神,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走了。   青芷转向青茹,冷冷一笑:“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肯老实,所以早就让人守在这里了。现在被逮个正著,你俩还有什么话说?”   青茹勉强出声道:“大师姐,我们只想上山向师父復命,也不算违背什么法令吧?”   “我令你二人好生招待贵客,你们两个却偷偷跑回来,不是违令又是什么?”青芷的冷喝声带著敕令的威压,每一个字说出,都如重锤敲打在青茹心头,一句话说完,青茹已是面色煞白。   青瑶嘶声道:“大师姐你知不知道阿秀仙子明天一定要进山,不然她就会杀她说到一半,嘴巴就不由自主地闭拢了。   青芷冷冷一笑:“荒谬!她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根本闯不进护山大阵!怎会如此不智?你们两个小丫头,蓄意挑拨仙门与浩气城的关係,该当何罪?”   青茹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轻声道:“大师姐非要治我们的罪,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任凭大师姐发落便是。”   一旁的青瑶还想要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念你们是初犯,这次就不追究了,老老实实下山去吧!”青芷朝暗处招了招手,“青丹,你送她们两个下去!” 第1048章 採花血案,青丹玉殞   一个短髮女子从黑暗中走出来,正是三师姐青丹。   她向青茹两人笑了笑:“两位师妹,跟我走吧!”   青茹两人只能乖乖跟著她往山下走去。   青丹將她俩送回清风宅院,仍不肯离开,坚持要与她们一起睡一晚上。   青茹道:“三师姐,你跟我们一起睡,大师姐能放心吗?”   青丹这位三师姐,一头金色短髮,一副假小子模样,是大师姐青芷手下的头號得力干將。   据说她有断袖之癖,曾经追求过青芷,跟青芷的关係暖昧不明,有传言说宗门大比的时候她原本有夺冠的实力,却故意败在大师姐手下,条件就是占有了大师姐的身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青芷派出这位心腹爱將来监视青茹姐妹两个,也算是看得起她们了。   青丹对於青茹的態度,要比青芷和善多了:“两位师妹不必担心,我跟你们分床睡,不会坏你们清白的。”   青茹道:“大师姐会相信吗?”   青丹脸上笑容和煦:“师妹啊师妹,你別听信谣言,青芷可不会在意这些。   我和她只是正常的朋友关係!”   一旁的青瑶好奇地问:“你还没得手吗?听说你完全有能力打败大师姐,最后却故意输给她,就是想得到她的身子吧?”   青丹笑而不语,看了青瑶几眼,问道:“青瑶,你怎么只带了一个耳钉?另一个呢?”   “耳钉?”青瑶摸了摸耳朵,这才发现两个耳钉只剩下了一个,“啊!什么时候丟的?阿茹师姐你看到我的耳钉了吗?”   青茹道:“是不是在紫竹林走小路的时候丟了?”   “啊——-好烦啊!这对耳钉我才买了不久,怎么就丟了———.”青瑶哀声嘆气“我可以去紫竹林找找吗?”   “不可以!”青丹微笑,“別跟我要这种心眼子!不过,有空的话,我可以帮你去找找看!”   “谢谢三师姐!”青瑶转了转眼珠子,“三师姐你果然是喜欢女人的吧?”   “哦?为什么这样说?”   “你的观察力比一般的女人更仔细,连我丟了一只耳钉都能马上发现了。像阿茹师姐都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青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道:“青瑶你也喜欢女人吧?”   “啊?你怎么发现的?”青瑶吃了一惊。   “正常的女人一般不会联想到这种层面。”青丹扬起嘴角。   青瑶期期艾艾地道:“其实,我本来以为自己是正常人,直到遇上了仙子姐姐·...”   “巧了,我也一样。”   “你的那位仙子是大师姐吗?快跟我说说!”   那边青瑶还在八卦,这边青茹的心思已经转到了正事上。   “我本来以为大师姐会严厉处罚我们,甚至把我们关入地牢,但她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看来大师姐也不想把事情闹大。”青茹分析,“也就是说,师父他们果然还在山上!大师姐息事寧人,就是不愿意惊动长老们!”   青丹露出异之色:“青茹师妹,你很聪明啊!”   “三师姐你一定知道內情对不对?”青瑶扯了扯青丹的衣袖,“你能不能帮我们给师父带句话,就说浩气城的使者最多只能等到明天日落,如果还不能上山的话,她就会硬闯上去!”   “硬闯?”青丹惊疑地问,“她带了多少人,敢硬闯仙门?”   “只有她一个人,但她的实力远在你们想像之上,不是能用人数来衡量的!”青瑶的语气十分严肃。   青丹却只觉得她在说笑,摇了摇头,笑道:“青瑶师妹,虽然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看起来很可爱,但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別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青瑶激动地道,“必须把这件事儘早稟告师父,不然仙门就会有灭顶之灾!三师姐,你可以不信我,但请你帮我把这句话转告给师父,   由他老人家来定夺,好吗?”   “她一个人,灭顶之灾?”青丹有些憋不住笑,“师妹,你也太难为我了,   我可不想跑去白白挨一顿骂!”   “青瑶没有撒谎。”青茹插言道,“三师姐,你也看到我们两个费尽心思上山,正是为了向师父稟告此事。”   见青茹也这么说,青丹有些动摇了。在她印象里,青茹不是个浮夸吹嘘之人,做事一向靠谱。   “那个浩气城的使者,真有这么厉害?一个人就敢闯山?”   青茹郑重地点头:“其实大师姐昨天已经跟她交过手了,一招就败了。"   “一招?”青丹不禁动容,“青芷这次从浩气城回来已经大有进步,还接不住別人一招?”   一招能败青芷,就意味著所有二代弟子都不是那位使者一合之敌!   就算是掌门和八位长老,也没厉害到这种程度吧?   青茹点头:“只有一招。”   青丹吸了一口冷气:“来了个了不起的大傢伙啊!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有八位长老在,再加上护山大阵———"   她一拍脑门,“我明白了!她就是故意逼八位长老现身!这是阳谋!只要把事情闹大,青芷私自逃回来的罪行就遮掩不住!她这是在逼仙门处罚青芷呢!你们也都被她骗了!这个忙我不能帮!”   青茹摇了摇头:“三师姐,你想岔了。那位使者眼里根本不在意大师姐,也不是在玩什么阳谋,如果明天还不能上山的话,她是真的会硬闯的!”   “这也太霸道了吧!”青丹半信半疑,“她就算再厉害,一个人怎么攻破护山大阵?如果是那位惜公子亲来,或许还有可能—————.”   话没说完,忽然听见夜空中传来一阵钟声,苍凉悠长,在山谷中迴荡。   大钟被敲响,意味著山上发生了大事。   三人同时静下来,竖起耳朵倾听。   四声钟响之后,夜空恢復了寂静,但三人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两声之后,又是两声,山上死了两个人!”青丹的脸色有些难看,“时间还没到,那位使者就开始兴风作浪了?”   青瑶连忙解释:“肯定不是仙子姐姐!她一言九鼎,不会说话不算话的!”   “我回山上去看看。”青丹沉声道,“你俩留在这里,哪也別去!青芷在各处小路都布置了眼线,你们没法混进去的!”   不等青瑶两人答应,青丹施展符咒,飘然离去。   青瑶和青芷都坐不住了,来到白玉关口打听消息。   白玉关是內外门交界之处,也是各种小道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此时已经聚满了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青瑶听见很多人在议论,死了两个內门真传弟子,对於平静祥和的仙门来说,已经许久没有发生这样的祸事了。   听人们谈起两个死者的名字,青瑶愈发惊讶了。那两人她也认识,甚至今天才打过交道一一正是不久前在白玉关拦路的青桃和青兰!   前面不远处就是案发现场,巡山守卫已经將现场封锁起来,看热闹的人们还是忍不住向前凑,许多人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一一那可是平日高高在上的真传弟子,居然死在这种地方,而且死状十分屈辱,据说是被姦杀的。   青瑶和青茹挤进人群,一直往前挤,终於看到了现场,   两具尸体躺在血泊中,衣不蔽体,下部血肉模糊,十分悽惨。   白天还趾高气扬,號称“女张飞”的青桃,嘴巴张得老大,仿佛在控诉著什么,脸上充满了屈辱和愤怒,死不目。   青桃身材虽然娇小,但曲线却不小,因此又有“美桃”的美誉。此时却只剩下了两个恐怖的血洞,凶手的羞辱之意显而易见。   另一位青兰也受到了类似的侮辱,凶手还把她百玉道冠摘了下来放在她腿下,恶毒得令人髮指。   青瑶看得火冒三丈,一股浊气鬱结在胸口,久久难以释怀。   她虽然跟青桃青兰发生了爭吵,恨不得揍她们一顿,但也没想过用这样恶毒的方式报復她们。   “不是人!他简直不是人!”青瑶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青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走吧。”   “去哪?”   “哪也別去。”   “现在不正是上山的好时机吗?”青瑶不解地问。   青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们白天刚刚跟青桃发生过爭执,晚上她就死了,论起来,我们都有极大的嫌疑——··—   “怎么可能?”青瑶当即反驳,“她们两个明明是被姦杀的,凶手肯定是个男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青茹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偽造了姦杀现场,其实是为了打击报復?”   “我俩都有这种嫌疑。”青茹轻嘆,“幸好,案发的时候,三师姐跟我们在一起,她可以为我们作证。『   “后山戒备森严,如果没有宗门烙印或贵宾令牌,根本混不进护山大阵,凶手肯定是內鬼。”青瑶的眼瞳一缩,“难不成———是二师姐?”   “谁知道呢。我们赶紧回去。”青茹拉著青瑶,加快脚步离开人群。   没走出多远,忽然听见山上又响起钟声,接连两声,惊得许多人都抬头张望“又死人了?”青瑶脸色发白,“这次死的是谁?”   青茹摇头:“两位师姐斗法,长老们再不出面,山上恐怕永无寧日。”   “斗法需要斗到这种地步吗?都是同门手足,就算有什么纠纷,又何必用如此恶毒的手段?”   “人性本恶,一旦上头,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青茹別有深意地看了青瑶一眼。   青瑶心虚地不敢再声。   两人加快脚步,回到居住的清风宅院,还没来得及向江晨稟报,就有人找上门来。   青瑶一见来人,惊呼出声:“玄松师伯!"   那人鹤髮童顏,一袭宽大道袍,大袖飘飘,好似神仙中人。   正是八位长老中的大长老,青芷的授业恩师,玄松真人。   他身后便是大师姐青芷,二师姐青荷,四师兄青柳,五师姐青梅-----內门真传弟子中的前十位,基本都来齐了。   唯独不见刚刚返回后山的三师姐青丹。   青茹看著玄松真人严肃冷峻的脸色,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师姐此前明明一口咬定,八位长老都不在山上,所以由她来主持大局。如今大长老玄松真人公然露面,大师姐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大师姐不惜撕破脸皮,也要请玄松真人出山?   两位师姐的爭斗,把清风院也波及进来了吗?   玄松真人盯著青瑶,一改往日慈眉善目的形象,手里拿著一个耳钉,厉声问道:“青瑶,这是不是你的耳钉?”   青瑶定晴看了几眼,奇道:“是我的耳钉,怎么会在玄松师伯手里?”   她伸手去接耳钉,不料玄松真人缩手让过,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青丹的尸体手里,发现了这个耳钉!”   青瑶脑中如有一道惊雷闪过:“三师姐—·死了?”   旁边的青茹心中也是“咯瞪”一下,坠入了深渊。   不同於青桃和青兰,在內门弟子中只算中游,三师姐青丹是三仙峰的三位道种之一,也是未来长老候选者,她的死是足以震动整个仙门的大事!   难怪大长老玄松真人都亲自出面了。   发生这样的惨案,就连大师姐也担不住责任了。   对於青茹来说,更关键的是,青丹是证明她俩与白玉关姦杀案无关的唯一证人,现在青丹一死,恐怕连白玉关凶案也要推到她俩身上来!   果然,只听玄松真人冷冷地道:“青芷让青丹送你们回清风院,你二人不服,就在紫竹林中杀害了青丹,还製造出她被侮辱的假象!你们杀得性起,又找上了青桃和青兰,將她们一併杀害!是也不是?”   “不是!”青瑶嘴唇哆嗦,颤声道,“三师姐把我们送到了清风院,听到钟声才回去!我们才分开不久,根本不知道她竟被人杀害了!”   “那青丹手里著的耳钉,又该作何解释?”玄松真人厉声追问。   青瑶慌乱地解释:“我的耳钉丟了一只,三师姐说要去紫竹林帮我找找,我不知道她会被贼人杀害-————-阿茹师姐可以帮我证明!阿茹你说话啊!”"   青茹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这是一轮环环相扣的栽赃陷害,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看向玄松真人身后,脸色铁青的大师姐青芷,和淡漠平静的二师姐青荷,   两者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事到如今,青茹岂还会不知道答案?   原来我们两个,还有死去的三位同门,都只是两位师姐权力斗爭的牺牲品。 第1049章 长老捉凶,先知禁咒   青茹深深地看著青荷,长嘆道:“二师姐,恭喜你笑到了最后。不过,你以为你真的贏了吗?”   青荷淡淡地道:“別想把我拉下水,你犯下如此大罪,我也救不了你。"   青茹摇摇头:“这场爭斗没有贏家。所有人都输了,紫气仙门输了,没有人能笑到最后—"   “住口!仙门的兴衰轮不到你这种毒妇来指手画脚!”玄松真人厉声喝道“来人,把她们两个押下去,召开长老会,举行公审!”   一群仙役力士衝上前来,给青茹和青瑶戴上锁。   青瑶拼命挣扎,不死心地道:“大师姐,你知道凶手是谁对不对?你快说说话呀!二师姐得利最多,她才是凶手!”   青芷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事到如今,败局已定,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知道身边的青荷就是幕后指使人,可又有何意义?自己的三位得力干將,   青丹,青桃,青兰,都死在了阴谋之下,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像青荷这样的阴谋家,肯定会把她自己摘得一乾二净,也不可能留下什么证据把柄。   我这个大师姐的位子,坐到头了。   “冤枉!我冤枉!”青瑶被力士拖拽在地上,口不择言,“三师姐肯定不是我杀的,她身上有男人的污跡!”   青芷忽然眼晴一亮,开口道:“慢!”   她转向玄松真人,问道,“师父,青丹的验尸结果还没出来,不妨再等等。   如果真有男人的——-痕跡,那么就与青瑶青茹无关。"   玄松真人抚须道:“言之有理。”   青芷朝青荷警了一眼:“二师妹也不急於这一时半刻吧?”   青荷微笑道:“不急。”   趁青芷没注意的时候,青荷狠狠瞪了旁边的四师弟青柳一眼。这个色慾薰心的狗东西,净做些多余的事情。   青柳缩了缩脖子,往回使了个眼色。   一屋子的人各怀心思,都没心情说话。   沉闷的等待中,过了一会儿,有力士飞奔而来,献上一片竹简。   玄松真人接过竹简打开,便有一片翠绿色的字符投映在半空,所有人都仔细瞧去。   “青丹虽被利器刺破,却没有男子的痕跡-—--"”玄松真人扫过之后,脸色彻底沉下去,“青瑶,你还有什么话说?”   青瑶脸色惨白,只能徒劳地喊著“冤枉”。   青芷的神情也变得黯然。   青荷欣慰地瞟了青柳一眼,这个狗东西总算没有蠢到家,居然忍住了。   青柳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玄松真人摆了摆手:“押下去!”   力士们拖著死狗一样的青瑶往外走,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屋外响起:“你们要把我的人带到哪里去?”   “仙子姐姐.—”听到熟悉的声音,青瑶的眼中溢出泪水。   青茹则只剩下了沉默。   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得救了,但仙门却要提前迎来灭顶之灾。   她无力阻止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著一切发生。   “什么人?”玄松真人大步跨出门外。   看到眼前那人的模样,玄松真人微微一证。   好一个清艷绝伦,如诗如画的少女。   玄松真人年岁近百,阅人无数,但这辈子看到过的所有美女,也无人可及眼前少女之一二。   但那少女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你这样的老东西,应该是个长老吧?明明在山上,却不出来迎接贵客,躲在壳里装乌龟是不是?”   玄松真人虽然挨了一顿骂,倒也不生气,甚至有些甘之如怡。   他瞪大老眼,打量著眼前的少女,问道:“你就是浩气城来的使者?真想不到,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   江晨没等他说完就打断:“老乌龟,我没兴趣跟你客套。你想躲就继续躲著,怎么又跑到我这里来抓我的人?当老子不存在吗?”   玄松真人虽然被呛得不轻,但看在眼前少女绝色美貌的份上,还是好言好语地道:“姑娘有所不知,青茹和青瑶涉嫌杀害同门,贫道要將她们带回三仙峰,   当著全体弟子的面举行公审·—   “你说她们杀人就杀人?”江晨冷笑,“那三个弟子被姦杀,分明是男人干的,你们却把脏水泼到两个姑娘家头上,简直可笑!"   玄松真人耐心解释道:“她俩嫌疑最大,但也未必定罪,所以要举行公审,   当著所有同门的面,绝不会冤枉了她们。   江晨摇了摇头:“你们这帮糊涂乌龟,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今天谁也別想把她俩带走,我说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玄松真人微微变了脸色:“姑娘,这是仙门的家务事,你虽是贵客,却也无权干涉仙门的內务——·..”   “老子就干涉了,怎么著?你们不是喜欢当缩头乌龟吗?继续缩回去啊!我就当你们没来过,滚吧!”江晨挥了挥手,嫌恶的表情就好像驱赶一条狗。   玄松真人终於无法再平心静气了,鬍子都被气得翘起来:“姑娘,贫道好声好气跟你讲道理,你却一再出言侮辱!仙门的內务,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你若再敢-   —”   “我就敢了!来啊,早就看你们这帮缩头乌龟不顺眼了!”江晨挑畔地勾了勾手指。   玄松真人嘴唇发颤,又强行压抑住怒火:“贫道不愿以大欺小———'   “所以还是继续当缩头乌龟吧!”   “青芷!”玄松真人大声喊出得意弟子的名字,“你去向这位阿秀姑娘討教几招!注意分寸,別伤了贵客!”   人们都退后几步,给青芷让出地方来。   青柳与青荷交换了一个眼神。   青柳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淫邪的笑容,被青荷狠狠了一眼。   这位阿秀姑娘,显然也有道法在身,气息清新自然,与天地合一,不知修炼到了何种境界。   与江湖武夫不同,练气士在达到四阶“明窍”之后,便能天人合一,气息不外漏,修为越高越不显山露水,很难通过外表去判断境界,所以要定期举办宗门大比,才能决出弟子的排名。   这阿秀姑娘这么大的口气,敢与玄松真人叫板,不知是仗著浩气城的威风,   还是真有几分本事。让大师姐去摸摸她的深浅,也是所有真传弟子的心声。   毕竟被一个外人骂了这么久,虽然挨骂的是玄松真人,但真传弟子们同样觉得顏面无光。也是该让大师姐去杀杀她的威风了!   青芷却迟迟没有动。   她脸色苍白,低头不语,显然並不情愿。   人们看她的眼神从期待,再到狐疑,最后彻底失望。   大师姐不愿意出手?怎么回事?青丹之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吗?   “青芷!”玄松真人又唤了一声,“愣著做什么?”   青芷被逼无奈,向玄松真人行了一礼,垂头道:“师父恕罪,弟子昨日曾与阿秀姑娘比过一场,是我输了—"   这句话立即在人群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师姐青芷的首席位子,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她的实力在宗门大比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二代弟子中无人是她的对手。   这样惊才绝艷的大师姐,居然公然承认自己败了,而且没有再战的勇气-·   那位阿秀姑娘,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她明明还如此年轻,莫非也是跟梅叶双骄一样的绝世妖孽?   玄松真人眼皮抖了抖,不可置信地道:“你输了?”   “是。输得心服口服。”青芷神色黯然,“所以今天这场,不用再比了。”   玄松真人睁大眼晴,再次打量起江晨。   能够將青芷打得心服口服,就意味著这个小姑娘也是与八位长老同一层次的高手。可她看起来还如此年轻!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玄松真人倒吸一口凉气。   江晨挑畔地扬了扬眉毛:“怎么样,老乌龟,继续缩回龟壳里去?”   玄松真人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既然姑娘的修为已经达到了这般境界,   那么贫道出手,也不算是以大欺小了。”   “好啊。我也正想看看你这老乌龟的本事!”江晨唇角的弧度渐渐拉开,在眾目之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眼前的玄松真人,作为紫气门大长老,实力无疑已达到中三境的巔峰,比起当年的景峰还要强悍许多。   但此时的阿秀同样也是六阶“采月”境界,另外还兼具六阶“搬血”体魄,   可谓是景峰与赤阳的合体,绝不是一个玄松真人能够摆平的。   不过江晨並不打算以法术或者武技来与玄松真人交战。因为他没学过什么高深法术,阿秀的这具身体也不適合肉搏。   有一门神通,更加適合对付这些喜欢望气的练气土。   玄松真人袖袍鼓盪,衣衫无风自动,周身气机运转,构筑成一层层坚实的护盾。   练气士之间的比斗与江湖武夫不同,在正式开始之前,都要先给自己加持防御法咒,毕竟再厉害的练气士也是血肉之躯,攻高防低,若不以法咒加持,肯定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看著玄松真人周身那一圈凝实如同实质的橙黄色气盾,还有一行行飘飞流转的救令符文,旁观者的面色皆变得凝重起来。   內门真传弟子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一眼就能看出,玄松长老是动真格的了,   他加持的那些护身法咒,足以抵挡六阶修士的攻击。就算大长老站著不动,在场的所有二代弟子也无人能打破大长老的防御!   地上被力士制住的青瑶无力地摇头:“別动手———-別动手——"   只有她明白,大长老一旦与阿秀仙子打起来,真的会给仙门带来灭顶之灾。   一旁的青茹已经放弃了挣扎,面如死灰地看著仙门一步一步沉入深渊。   玄松真人双手结印,给自己加上了九层防护,身形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仍没有停下动作,双掌手印一变再变,如同穿蝴蝶,激发出无数虚影。   他的一双老眼隨之进发出骇人的金光,像是变成了一颗发光的宝石,不见眼珠眼白,只有明光灿烂。   “是大长老的“先知天目”!”青梅轻呼出声。   玄松真人以先知法术闻名,能预测一小段时间的未来,在战斗中处处占儘先机,立於不败之地。   只不过自从担任大长老以前,玄松真人已经多年没有亲自出手了,弟子们也只是听说了他的威名,未曾亲眼目睹。   青芷和青荷都凝神屏息,不敢错过半点细节。   先知天目被称为禁咒,就算是她们两位道种,也没有资格学习先知法术,只有成为长老之后才有机会登上藏书阁第六层,修习这样的禁忌级六阶法术。   玄松真人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反观他对面的江晨,却只是大模大样地站著,姿势隨意慵懒,既不念咒,也不掐诀结印,只是面带微笑看著玄松,好像在耐心等待他准备完毕。   “太托大了吧!”青梅不忿地道。   青芷沉声道:“师父,小心她的御剑术!”   她昨天就是败在江晨的御剑术之下,就算再来一次,她也没有信心防得住。   但师父不一样,他老人家的九层防御法咒,应该不会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   在眾人瞩目之中,玄松真人凝目朝对面的江晨望去。   “老乌龟,准备好了吗?”   江晨依旧是那副慵懒的站姿,好像完全没把对手放在眼里。   玄松真人不敢怠慢,他只觉得江晨的微笑高深莫测,   这小丫头既然打败了青芷,肯定是有几分压箱底的本事的。   不过,无论她的底牌是什么,都瞒不过自己的先知天目。   在正式开打之前,玄松真人要先发制人!   他双眼里的光芒,在脸颊两侧拖出长长的流莹残影,像是飘著一股火焰,拉长在空气之中。   他已经窥见了“未来”!   未来的画面中,小丫头仍大模大样地站在原地,好像对自己被窥视一无所知玄松真人决定先以“灵火咒”发起试探进攻。   他在未来两息后抬起右手。   “灵火咒”却没有发出来。   怎么回事?   这么基础的咒法,只需掐一个印就能施展,怎么可能出错?   玄松真人低头看去,孩然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齐肘而断!   手腕忽然传来一股剧痛。   不是未来画面中的剧痛,而是此时此刻的剧痛。   大蓬鲜血进溅出来。   手腕虽然没有像未来画面中那样断掉,却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1050章 死亡未来,捉拿真凶   玄松真人疼得牙咧嘴,心头更是震骇不已,   自己明明加持了九重防御,怎么可能悄然无息地受伤?   九重防护法咒都还完好无损,没有被攻击的跡象,攻击是从哪里出现的?   就算是御剑术,也不可能穿越空间吧?   玄松真人已经许多年没有受过这样的重伤了,惊骇之下,忍不住往后退去,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才刚刚迈出一步,腿就断了,他失去了平衡,一下跌倒在血泊中。   未来的画面紧接著反应到现实,玄松真人的裤腿突然进出大片血,疼得他哀嚎出声,身体一个翘超,险些跪倒在地。   幸好之前他已经为自己加持了飞羽咒,身体轻盈如羽毛,无需多大力气就能站稳。   可手腕和腿上的伤,已经彻底让他慌了神。   他完全感知不到攻击的来路。   九重防御咒术也完全防不住对方的攻击。   並且对方好像故意针对他的“先知天目”,比他更先一步行动。   他想动右手,右手就断了,想迈左腿,左腿就断了。   对方凭什么猜到他的心思?   难道对方也会“先知天目”,道行比自己更高?可也没见她的眼晴变色啊!   玄松真人的心臟被巨大的惶恐所占满。   我看到了未来,应该占儘先机才对,为什么会被未来反制?   玄松真人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身躯剧烈颤抖著,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甚至没有勇气再看江晨一眼。   想必那位姑娘仍然是那般慵懒地站著,嘴角掛著高深莫测的微笑吧?   玄松真人艰难地开口道:“老夫输了。”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在人们眼中,玄松长老施展诸般法术,做好万全准备之后,並没有急於出手,而是盯著江晨看了几眼然后他就认输了。   这输得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大长老突然就认输了?这还没喊开始呢!”   “大长老不会是中幻术了吧?   “不应该啊!大长老是六阶“采月”修士,心志千锤百炼,何等坚定,万邪不侵,怎么会中幻术?”   “他是不是用“先知天目”看到了未来,所以才认输的?”   “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晨微笑道:“老乌龟还挺有眼力嘛,认输很快,免得受苦。”   对於她的嘲讽,玄松真人已经没力气愤怒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和左腿,仍在阵阵作痛,却没有鲜血和伤口一一难道刚才看到的画面只是幻觉?   但六阶“采月”修士已经能够免疫绝大部分幻术,怎么还会看到幻觉?   玄松真人心悸未平,只觉得既震恐又迷惑,忍不住问:“老夫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江晨扯了扯嘴角:“你看到了什么,应该问你自己啊!   玄松真人追问:“老夫看到了未来的画面,到底是不是真的?”   江晨笑得高深莫测:“你看到了“死亡”本身,你所受的伤,都是“死亡”的反馈。如果你不认输,“死亡”就会变成现实。”   八阶死亡神通,恰好是预知类法术的克星。如果玄松真人不施展先知法术的话,江晨贏得还不会这么轻鬆。   玄松真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神情颓然灰败。   一百多年的修炼,还比不过一个黄毛丫头,这样惨痛的事实让玄松真人的道心几乎崩溃。   甚至就连败也败得稀里糊涂,毫无还手之力。   作为仙门的大长老,玄松真人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江晨指著地上的青茹和青瑶道:“既然服输了,那就放开她们。”   玄松真人摆了摆手,那几个力士解开了青茹两人身上的。   青瑶从地上爬起来,加紧几步赶到江晨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仙子姐姐,求你高抬贵手,放过仙门!   一,   江晨將她从地上拉起来,道:“我又没说要对仙门怎么样,你这是闹哪一出?”   他擦了擦青瑶脸上的泪水,又问:“他们说你和青茹杀了人,是你们两个杀的吗?”   “不是!我和阿茹师姐都是冤枉的!我们在白玉关被拦下之后,青梅师姐塞给我一张纸条—---”青瑶將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江晨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朝玄松真人望去,“你们也都听到了,人不是她们杀的。凶手恐怕另有其人,或许就在你们之中。”   玄松真人没声。   他还沉浸在巨大的挫败之中,失魂落魄。   他身后的青荷却开口道:“青丹尸体上的耳钉又该怎么解释?”   江晨伸出手掌:“把耳钉拿来给我看看。”   玄松真人一言不发地把耳钉递到他手里,   江晨把玩了几下耳钉,又问:“青丹尸体是谁先发现的?还有谁碰过这个耳钉?   广玄松真人神情恍惚,青芷替师父回答:“巡山力士发现了青丹的尸体,没有动现场,马上就稟告给我,我拿到耳钉之后,就呈给师父了。”   “也就是说,碰过这个耳钉的,只有你,老乌龟,青丹,青瑶,凶手,一共五个人是不是?”江晨露出轻鬆的神色,“这样一来就简单了,所有碰过这耳钉的人,除了你们四个之外,剩下的那个就是凶手!”   “贵使的意思是,用寻踪符咒?”青芷摇了摇头,“我已经试过了,凶手將耳钉上残留的气息全部清除了,只能追踪到青丹身上。”   “他能清除气息,却抹不掉因果。”江晨轻蔑地一笑,“在我面前玩这种样,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说著,他拋玩著耳钉,施展神通,追溯因果。   循著银色粉尘,所有经手过耳钉之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喷嘖,还真是不少,比我预料得多多了!”摇头感嘆两声,江晨伸出手指朝人群中点了点,“你,你,还有你,出来!”   被他点中的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其他人也低声议论起来。   二师姐青荷,四师兄青柳,五师姐青梅,他们都是二师姐一派的心腹,是三仙峰上玄桐长老座下弟子,是未来长老的有力候选者。他们怎么会跟凶杀案有关?   难道这桩凶案,还涉及到了派系斗爭?   青芷看著那三人,並没有觉得意外。青荷的心机手段,   青芷是领教过的。   如今自己这个大师姐把事情办砸了,眼看就要失势,青荷趁机上位,是这次凶杀案中获利最多之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跟凶手肯定脱不了干係。   只不过凶手抹除了耳钉上的气息,没有证据,青芷心中纵然有所怀疑,也无可奈何···   见那三人交换著眼神,迟迟不动,江晨皱起眉头,声音提高几度:“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   青荷朝另两人使了个眼色,莲步款款地上前,朝江晨施了一礼:“不知贵使有何吩咐?”   江晨举著耳钉道:“是谁把这耳钉从青瑶身上偷走的?”   青梅的脸色变了变,低下了脑袋。   青柳嘴角的邪笑收敛了几分。   青荷神情镇定,面上堆起甜美的笑容:“贵使说笑了吧,咱们仙门弟子,怎会干出这等偷鸡摸狗之事————”   “都不说是吧?”江晨冷笑一声,转头问青瑶,“青瑶,你觉得是谁?”   青瑶思索片刻,犹豫地道:“应该是青梅师姐吧?她带我们从紫竹林爬山的时候,也许捡到了我的耳钉—”   “看来就是她。”江晨看向青梅,“青梅姑娘,你故意带青瑶两个上山,原来也没安什么好心。   ,   青梅脸色煞白,嘴唇发颤:“不是,不是我——”   青荷帮腔道:“贵使大人没有证据,可不能凭白污衊好人!”   青柳附和:“就是!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话音未落,忽然有一股狂风颳过。   人们眼前一,就见江晨已出现在青梅身前,一只手掐著青梅的脖子,將她腾空提了起来。   两人的身高明明差不多高,但此时的姿態却像大人提小孩一般,青梅就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鸭,四蹄扑腾,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江晨盯著青梅,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你以为我需要证据?你当这是什么频道?”   所有人都露出震骇之色,不约而同地往后退。   青梅可不是什么小角色,她虽然比不上大师姐和二师姐,却也在宗门大比中排行第五,是仅次於三位道种的精英高手,却在这位使者姑娘面前被一招制住,如同小孩子一样屏弱无力。   青荷手腕一抖,已捏出了两张黄符,然而江晨此时警了她一眼,她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般,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青柳见机得快,悄悄往后挪动脚步,退出了好几步外。   青荷脸上惯常的那种胸有成竹的镇定之色终於消失了。   她抽了抽嘴角,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快去请各位长老1   尾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也被江晨单手提了起来。   別看阿秀看似娇弱柔美,但六阶“搬血”体魄来对付这些体格屏弱的练气士,就好像提小鸡仔一般。   江晨的眼晴警向最后一人,三人之中唯一的男子,那个已经逃出了十几步外的青柳。   青柳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顾不得面子,弯腰钻入人群中,没命地往外跑。   人群如波浪般分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砰!”   青梅被重重摔在地上。   只见她两眼翻白,舌头外吐,被摔得七荤八素。   青柳撞开屏风,刚刚跑出门外,忽闻脑后风声袭来。   他心慌之下,猛一咬舌尖,周身竟泛起一层血色光晕,   弹开了江晨伸来的手掌。   江晨轻“”一声:“血神咒?你小子还隱藏了实力!”   他一只手提著青荷,追赶不便,竟被青柳接连避过三掌“好小子!有点本事!那几个老乌龟都比不上你!”江晨放声大笑。   后方的青芷面露恍然之色。   她总算明白,实力与自己相差无几的三师妹青丹,为何会被人杀死了。原来是青柳———   青柳周身的血光越来越盛,形成了一层黏稠的光圈,眼看就要凝成一个完整的球形,忽见江晨一爪探入其中,锁住了他的咽喉。   “陪你玩几下,別当真啊!”江晨冷笑著,將青柳提起来抖了几下,青柳周身的血光逐渐消散。   江晨虽然没有练过《血神咒》,但跟《血神咒》打交道的次数也不少了,可谓是轻车熟路,一旦认真起来,对付青柳这个半调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屋中的人们看得心惊不已。他们捫心自问,如果易地而处的话,绝不是青柳的对手,更別说將他制服。   江晨一手提著青荷,一手提著青柳,在人们敬畏的目光中返回屋內,一脚踩在地上的青梅身上『別装死了,不然就让你真死。”   隨著江晨脚上加力,青梅终於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看著往日高高在上的五师姐青梅被人轻贱地踩在地上,   仙门弟子心中五味杂陈,敢怒却不敢言。   青梅仿佛听到了自己的脊椎即將断裂的咔咔声响,在死亡的恐惧下大喊起来:“別杀我!我说!我全都说!是我偷了青瑶师妹的耳钉!但我只是听从二师姐的命令!青丹的死跟我无关!我没杀人!不是我·————·   青瑶证证地看著青梅,轻声呢喃:“原来是五师姐偷走的,我还以为是爬山的时候弄丟了————”   江晨低头俯视青梅,问道:“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呢?”   青梅涕泪横流:“我不知道,我拿到耳钉就交给二师姐了,后面的事就跟我没关係了。”   “二师姐。”江晨转头看向右手提著的青荷,“是你做的吗?”   青荷已经被掐得两眼翻白,舌头外伸,嘴角流涎,说不出话来。   江晨手上加重了力道:“装死是吧?那就让你死!   1   那股暴戾的力道险些让青荷直接晕厥过去。   青荷拼命翻了翻眼睛,將眼瞳翻了回来,艰难地道:“是——···—青柳—————.我把耳钉————·给他了—···.   “青柳,四师兄是吧?”江晨看向左手提著的青柳,“你偷学了《血神咒》,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担任首席,却故意藏拙,有什么意图呢?青丹,青桃,青兰,她们三个都是被你姦杀的吧?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討厌淫贼了?” 第1051章 男女伏诛,双骄上门   青柳明明快要室息了,竟然咧嘴笑起来:“死在你这样的美人手里—我这辈子——.不亏——·   ,   江晨视线下瞄,忽然注意到青柳身体的变化,面上露出无比嫌恶之色:“原来你喜欢玩这个。平时是青荷陪你玩?”   青柳的笑容愈发邪魅:“修炼了《血神咒》——”--我不会死.——青荷掐死了我很多次—我都能復活——·   “是吗?   《血神咒》这么厉害?我不信!”   江晨手上忽然加力,只听“咔察”一响,扭断了青柳的脖子。   青柳的脑袋以奇异的角度歪到一旁,但他面上仍带著邪笑:“你看————我死不了———..”   江晨淡淡地道:“有点厉害。我倒真想杀你了。”   “没有人—·——·能杀我———.”青柳无比自信。   他甚至觉得,眼下的场面看似是自己被美人制住,但真正的战斗其实才刚刚开始,自己早已经掌握了大局,正一点一点蚕食美人的心灵。   当初他夜袭青荷之时,就是用这一招,让青荷惊骇不已,成功夺取美人芳心。   眼前的这个美人,修为胜青荷十倍,美貌胜青荷十倍,   但结局也不会例外。   江晨看著青柳的眼睛,说了两个字:“去死。”   青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忽然感受到了莫大的惶恐,   那是生死之间的大恐惧。   无论跟青荷玩多少次室息游戏,都无法感受到的濒临死亡的恐惧滋味,此时如潮水般席捲而来,迅速淹没了他的意志。   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会死?   不可能!   我不想死——.   青丹,青桃,青兰的面孔,在他眼前浮现,伸手向他索命。   青柳的表情变得狞而扭曲,眼晴睁得老大,嘴巴张得仿佛要吞下一个鹅蛋。   江晨一甩手,將这具骯脏的尸体远远甩了出去,“砰”的砸出一滩血跡。   屋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拍手称快,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人们心惊胆战地看著江晨,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江晨將手掌在青荷的衣服上擦了又擦,好几遍之后,才慢条斯理地看向青荷的脸:“你的头已经去了黄泉路,你也赶紧下去陪他吧!”   青荷平日在门內以清冷、嫻静、聪慧著称,但在亲眼看到青柳死后,她已经没法再维持半点清冷平静之態,五官扭曲成一团,鼻涕眼泪一起流出来,嘴里苦苦哀求:“別杀我!都是青柳乾的!是他见色起意,残害了三位师妹,我也劝不住他———.”   江晨“哦”了一声:“这么说来,都是青柳他自作主张,跟你没有半点关係?”   青荷拼命点头:“是他!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江晨笑了笑,忽然面色一沉,森然道:“你觉得我很好骗是不是?这种哄小孩子的话,你以为我会信?   d   青荷本就苍白的脸愈发不剩一丝血色,面容愈发恐惧扭曲:“真的不是我!你没有证据!你不能杀我———”   “证据?”江晨发出呵呵两声假笑,“你脑子怎么还是转不过弯来?我们现在不是言情宫斗剧,还讲什么证据?我觉得你该死,你就得死!懂么?”   “你不能青荷的哀求声隨著“咔嘧”一声脆响,戛然而止。   跟青柳比起来,青荷纤细的玉颈折起来要容易多了,就好像折断一根枯枝那样简单。   听著那种清脆又恐怖的声音,所有人都觉得脖子一凉,   心臟漏跳了半拍。   这位来自浩气城的贵客,別看长相甜美温柔,杀起人来就跟杀鸡一般。   三仙峰的道种,眼看就要登上首席弟子宝座的二师姐青荷,竟然就这么死了。   还有四师兄青柳,仙门五大弟子中唯一的男子,无数师妹的梦中情郎,也被她辣手摧。   大长老玄松真人就在旁边看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其他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那女凶神將视线转到自己头上来。   青芷的心情最为复杂。   她本来以为自己这个首席大师姐的位子要坐到头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死对手青荷面前忍辱负重,没想到死对头青荷就这样“咔”的一下,没了!   自己应该高兴吗?   江晨放下青荷的尸体,低头看向脚下的青梅。   青梅眼睁睁看著四师兄和二师姐接连被杀,早就嚇得浑身如筛糠,瘫在地上软成了一滩烂泥。   “饶命!饶命啊!”   江晨慢悠悠地道:“其实我不是个喜欢滥杀的人。”   见所有人脸色都有些异样,他补充道,“你们別不信,   我已经很久没杀人了,今天看到他们这对狗男女实在该死,   才忍不住出手。你们觉得我杀得对吗?”   在他视线环顾下,仙门弟子们纷纷点头,都觉得他杀得实在太对了。   “至於这位助紂为虐的青梅姑娘嘛----”江晨踩在青梅背上的右脚扭了扭,“虽然犯了大错,但毕竟罪不至死,也是唯一一个活口,就留给你们仙门,举行公审吧!”   听完他的判决,感觉死里逃生的青梅喜极而泣,没口子地感谢不杀之恩。   人们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倒不是因为同情青梅,而是庆幸这女杀神总算没有杀得性起,看起来应该不会继续杀人了,   江晨的右脚从青梅背上挪开,走到青芷面前。   青芷虽然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眼皮微微下垂,不敢与他对视。   青芷之前就在江晨手下败过一次,那时还只觉得悲愤,   直到今天看见青荷和青柳的下场,才明白自己昨天能捡回一条命是何等幸运。   江晨微笑道:“青芷姑娘,我让你考虑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青芷立即搜肠刮肚地忆起了两人不久前的约定一一虽然她丝毫没把这约定放在心上,打算不作理会,但她现在只庆幸自己记性好,还没有完全忘记。   “贵使想要去后山找一样东西···—   江晨点点头:“你白天说长老都不在,你做不了主。现在长老回来了,也该带我去后山参观参观了吧?”   青芷立即会意地答应:“贵使大驾光临,蔽派蓬华生辉,青芷这就给贵使带路。”   江晨摆了摆手:“知道你忙,就不用劳烦你了,你给我个腰牌,我自己隨便走走就行。   青芷心里只觉得感激感激这位女杀神还给自己留了体面。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精致的令牌,双手奉给江晨:“贵使带著这块令牌,便能在后山畅行无阻,只是有几处禁地,可能会有危险,还请贵使留心业“放心,我会很小心的。”江晨一把拿过令牌,看著她恭敬的表情,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早点这么讲道理就好了。'   青芷无言以对。   若不是江晨行霹雳手段,青芷也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   江晨掂了掂令牌,迈步往外走去。   刚走出门外,就见有人急匆匆地跑来报信:“大师姐,   山下有两位仙子,自称梅迎夏、叶红烟,求见大师姐!   “梅叶双骄?”   屋內眾人齐齐动容。   人的名,树的影。梅叶双骄在山上名气之盛,可谓是天皇巨星。许多弟子即使没见过她们,也將她们视为憧憬的偶像,每次听到这两人的名字都会激动不已。   屋子里雯时热闹起来,一扫之前沉闷死寂的气氛,人们爭先恐后地朝外蜂拥而去。   但看到台阶下不远处的那个窈窕身影,人群又都赶紧止住脚步。   那尊女凶神居然还没有走远,   虽然在月色下,她的背影如诗如画,仿佛要凌空飘飞的仙子,但刚刚见识过她隨手击毙两人的真传弟子们,可不敢对这位仙子生出任何不敬的綺念。   “梅叶双骄,她们怎么现在才来?比我预料的晚了一天。我都以为她俩跑路了!”江晨嘀咕著,转过头,朝青芷吩咐道,“我先去后山逛逛,你把她俩接上山,直接带过来见我!”   “是!”青芷恭敬地领命。   其他人对於江晨这般轻慢的语气则有些质疑。   这女凶神虽然很厉害,但梅叶双骄也不是什么路边的大白菜,那可是名动天下的梅叶双骄!   “带她俩过来见我”,这么狂妄的吗?好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算是掌门也摆不出这么大的架子吧?   碍於女凶神的淫威,人们只能把这些话恋在心里,直到往山下走了一段路,確认再也看不到那尊女凶神了,才敢开口议论。   『那位仙子————””一人竖起手指往上空指了指,“你说她会不会认识梅叶双骄?”   “听说梅叶双骄也在浩气城长住,她们又都这么厉害,   应该互相认识吧?   2”   “梅叶双骄的名头我是如雷贯耳,但那位仙子-—---按理说应该跟梅叶双骄差不多吧,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该不会是骗子吧?”   “哪来这么厉害的骗子?根本就是强盗嘛!”   “会不会-—--她根本不是浩气城的使者,害怕露馅,所以根本不敢去见梅叶双骄?”   “对啊!如果都是来自浩气城的话,应该算是朋友,怎么也得下山去迎接一下吧?结果她转头就跑了!”   “不好!她现在去后山肯定有什么阴谋!得赶紧去阻止她!”   “谁去?你去?”   “我去不了,我要去见梅叶双骄。”   “我也要见梅叶双骄!我对她们仰慕已久,今天如果不见一面,会抱憾终身的!”   眾人阴谋论了半天,都觉得那个女凶神的身份有,   別人去揭发她的阴谋,互相推了一阵,最后不了了之,还是一起下山去见梅叶双骄了。   山下,梅叶双骄的出现,在门外的凡人之中也引发了轰动。   许多人在睡梦中被吵醒,听到了“梅叶双骄”的呼喊声,顾不得穿鞋就跑出来,把两位仙子围得水泄不通。   一时间只见人头动,热闹得好像过年,许多人齐声呼喊:“梅迎夏!叶红烟!”   就连跪在地上的紫气仙门预备弟子们也都振臂高呼,面上带著狂热之色。   还有人念起了梅迎夏的诗號:   “素裳梅影,迎夏凌霜。   冰肌仙骨,剑舞清风。”   叶红烟的支持者也不甘示弱:   “红叶逐风舞云烟,红尘一梦映霜天。   仗剑不畏仙途远,道心通明笑人间。『   此情此景,比起江晨前世大明星出行的场面还要热闹夸张。   在一群苍蝇的围绕之中,叶红烟与梅迎夏並肩而立,像是两朵並蒂莲,相映生辉。   紫气门眾人来到山下,看到这般喧闹场面,赶紧加快了脚步,以青芷为首,將梅叶双骄迎入门內。   对於紫气门来说,能得到梅叶双骄联袂来访,也是莫大的荣耀,倍有面子。   平时这两位仙子连见到一个都难,今天居然一起来了,   除了紫气仙门,还有哪个门派有这种待遇?   山门前想要拜师的凡人们磕头磕得更起劲了。   仙门真传弟子们今日终於一睹梅叶双骄真容,只觉得闻名不如见面,不虚此行,不枉此生,有人甚至激动得浑身发抖,比起山下的凡人也强不到哪去。如果不是碍於大师姐在场,恐怕就要向双骄討要墨宝,拿回去珍藏。   双方互相见礼,客套寒暄了几句,青芷忍不住询问来意:“青芷曾听说,两位仙子一心修道,不理俗务,不知此次驾临所为何事?”   叶红烟微笑道:“无事,偶尔心血来潮,想要来这边走一走。”   青芷半点不信,又问梅迎夏:“梅仙子也是突发雅兴,   来这边散心的吗?   ,   梅迎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喝了一口茶,朝叶红烟努了努嘴:“我陪她一起来的。”   青芷眼神闪了闪,缓缓道:“两位-—---莫不是奉了江公子的命令,来捉我回去的?”   她知道叶红烟和梅迎夏是唯二得到江晨亲自接见的山上弟子,叶红烟更是拜入了江晨门下,以弟子之礼侍奉那位惜公子左右。如果不是奉了惜公子的命令,叶红烟和梅迎夏绝不会私自出城。除非------她们也像自己一样,私自叛逃!   但这两个傢伙早就被山上弟子们视为惜公子的心腹走狗,平时在浩气城中,所有人都敬这两人三分,敬的不只是“梅叶双骄”的名气,更多的还是敬她们与惜公子的关係。打死青芷也不会相信,这两个最受宠的傢伙会背叛惜公子!   在青芷狐疑的注视下,叶红烟露齿一笑:“青芷师姐多虑了,这里可是紫气仙门地界,我们再怎么狂妄,也不可能在贵派地界上拿人,除非失心疯了。”   “呵呵,希望是我多虑了。”青芷冷笑两声,想起阿秀,腹誹道:你们不敢,却还真有人敢。你看看她是不是失心疯了。   来了一个阿秀还嫌不够,又派来梅叶双骄,这是来向紫气门施压来了吧?虽然没有明说,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了你敢不跟我们回去,紫气门上上下下都未必保得住你!   青芷低头看著茶杯,碧青的茶水倒映著她阴晴不定的脸色,她的心情也如碧叶一般上下沉浮。   叶红烟放下茶杯,款款起身:“茶也喝了,兴也尽了,   我们也该回去了。”   青芷一惊:“这就要走?”   她心中纠结,对方示威的意思明摆著了,自己要不要跟她们一起回去?   叶红烟微笑道:“多谢青芷师姐款待,下次来浩气城,   红烟再请你喝茶。”   她似乎只是隨口一句客套,但听在青芷耳中,却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   青芷的脸色数番变化,眉眼愈发阴沉,冷冷地道:“叶仙子,梅仙子,我一直很佩服两位,不过你们的选择,真的就是对的吗?”   叶红烟隨口回答:“天意难测,不到最后,谁知道结果呢?青芷师姐坚持自己的选择,別人也没法勉强,那就且行且看吧。”   青芷沉著脸道:“真的不勉强吗?   “强扭的瓜不甜,不是吗?”叶红烟又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咱们各有各的路,就此別过。”   青芷道:“我绝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叶红烟道:“嗯。『   她轻描淡写的回应,更像是一句敷衍,令青芷心中的不忿愈发浓烈了。   青芷沉声道:“叶仙子在一条即將倾覆的大船上押上那么多赌注,就不怕血本无归吗?”   叶红烟语气轻鬆地道:“我跟你不一样,买定离手,愿赌服输。””   青芷面容冷肃:“那咱们就拭目以待,看谁笑到最后吧i   叶红烟朝梅迎夏喊道:“梅师姐,走了。”   “別急,我喝完这杯茶。”梅迎夏微仰著头,细细品味著茶水在唇齿间浸润的滋味。   片刻后,她轻嘆一声:“这茶不错。”放下茶杯,起身跟上叶红烟。   看著两人轻鬆自在的神情,青芷心头却愈发沉重。   青芷暗暗捏了捏拳头,对自己说道:她们虽然才情惊艷,然而选错了路,却毫不自知,真是可怜!   叶红烟与梅迎夏相携走出堂外。   “才刚来就要走?还没上山呢!”紫气门弟子面面相处。   早就听说梅叶双骄特立独行、不拘俗礼,如同古之狂士一般,非常理所能预测,今天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   从浩气城赶到紫气门,少说也得一两天的路程,大老远来一趟,在山脚下喝杯茶就走了,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这种天骄的行事风格,果然不是常人能够揣摩的。   叶红烟去意已决,不顾主人的再三挽留,便要下山。   青芷想起江晨的吩咐,开口道:“有一位阿秀仙子在山上,说是两位师姐的朋友,不知两位师姐是否认识?”   “阿秀仙子?她已经上山了?”叶红烟止住脚步,“劳请青芷师姐引荐我们去拜见她。”   紫气门弟子又是一阵大眼瞪小眼。   那位女凶神到底什么来头,只是提起她的名头,就让梅叶双骄回心转意了?   青芷心中也是暗暗吃惊。瞧这架势,叶红烟果然认识那位阿秀仙子。可自己也在浩气城待过一段时间,完全没听说这號人物啊?   青芷引著两位仙子上山,其余紫气门弟子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看热闹。   许多外门杂役也闻讯赶来,只为一睹梅叶双骄的风采。   山上还有许多修为高深的修士以千里眼符和镜水月法术远远眺望。   这样热闹的场面,是紫气门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盛事。 第1052章 第二祭坛,冰封天灾   后山。   一处僻静的洞穴外,江晨脚下踩著两个紫巾力士,皱起了眉头。   他依著“虚空之痕”的指引l,追踪著张雨亭的脚印,来到这座洞穴之前,却被告知此乃仙门禁地,任何人不许靠近,即便拿著青芷给的令牌也一样。   两个守门的紫幣力士当然拦不住江晨,不过这禁地周围有强大的禁制封印,倒有些不好处理。   难不成从浩气城召来天外飞剑,把紫气门的护山大阵连同这禁制一块儿劈了?   劈开禁制倒是简单,但不好控制威力,万一把洞穴里面的雷池祭坛也波及到了,轻则毁掉祭坛,重则打破雷霆天下的两界通道,那些混沌法则和造化雷霆一股脑儿涌出来,紫气仙门八成要没了·—·   还是不能蛮干啊···   “这破禁制到底是谁搞出来的?”江晨回首问青瑶。   青瑶摇头:“禁地附近不允许人靠近,据说里面是列代祖师的沉眠之地。经常有人在这附近离奇失踪,久而久之,就没人敢靠近这里了。”   “离奇失踪?有找回来的吗?”   “据我所知,失踪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青瑶露出追思之色,“五年前我刚入门的时候,认识一对师兄师姐,他们经常晚上来这边幽会,后来有一天,他们失踪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难道列代祖师在里面睡饿了,抓几个人打打牙祭?”   “这是门中绝密,也许只有掌门和大长老才知道—.”   “你去问问玄松那老乌龟。”江晨吩咐道,“如果玄松不知道,就让他把掌门叫过来。”   “是。”青瑶领命而去,心中却暗暗咋舌。   也只有仙子姐姐敢这么对大长老和掌门说话了吧。自己这么传话,日后肯定也少不了小鞋穿。   一旁的朱雀道:“这个洞里面的气息,倒是跟玄冰禁地有点像。”   江晨心中一动:“玄冰禁地外面也有这样的禁制吗?”   “禁制?”朱雀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被火麒麟追得慌不择路,稀里糊涂就闯进去了,也没感觉到什么禁制——-.”   “看来你运气不错。”江晨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位古前辈说得好,爱笑的女孩子,运气一定不会差的。小雀儿,你应该多笑一笑,然后帮我在周围走走看看,能不能走进这个山洞。”   “这个有点难吧?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去吧,等你的好消息。”   望著朱雀离去的背影,江晨心头大定。   看来第三座雷池祭坛,果然在玄冰禁地!   自己只需要追寻朱雀来时的脚印,就能走入那座禁地!   小雀儿,果真是我的幸运星!她不该叫朱雀,应该叫喜!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行人前呼后拥地往这边走来。   江晨看清其中两人的模样,心头又是一喜。   红烟好徒儿,还有梅迎夏!她们两个果真没有跑路!   江晨远远朝两人招手。   叶红烟和梅迎夏加快了脚步,来到江晨身前行礼:“见过阿秀仙子。”   江晨一手一个扶起她们,欣慰地道:“没走就好,没走就好。”   叶红烟满头雾水,不明白这位阿秀仙子何出此言。   但她还是礼貌地道:“师父交代过,如果阿秀仙子有什么吩咐,红烟定当效命。”   江晨也想起了正事,转头指向前方的洞穴,道:“你们两个来得正好,   都来帮我看看,这个禁制能不能解开?”   叶红烟和梅迎夏上前几步,打量禁製片刻,都露出认真的神色。   江晨也不出声,免得打扰她们。   后方跟来看热闹的紫气门弟子也不敢出声,看著那三人像木偶一样站在洞穴前一动不动,不由面面相。   不过这样也好,三位仙子动有动之美,静有静之美,就算站在那里,也是赏心悦目。   有人悄悄铺开了画卷,要將这唯美的一幕画下来。   半个时辰后。   叶红烟眼眸恢復了灵动,开口道:“此阵有三种解法。”   江晨“哦”了一声:“愿闻其详。”   “从天门解,从地门解,从人门解。”叶红烟伸出三根手指,“人门最易,但对阵法破坏极大,难以修。”   江晨沉吟:“倘若禁制完全破坏,禁地暴露在外,倒是多有不便———”   叶红烟补充道:“天门最难,不过对阵法破坏最小,只需简单修,就能恢復使用。”   “从天门破阵,需要多久?”   “十日。”   “太久了。”江晨摇了摇头,“地门呢?”   “破阵需五日。修亦需五日。』   “怎么都快不起来啊————”江晨头疼地挠了挠鬢角。   叶红烟向另一边的梅迎夏:“梅师姐之才十倍於我,定有更好的破阵之法。”   梅迎夏微微一笑:“叶师妹谬讚了。不过我的確有个法子,可以不破阵,直接走进去。”   “这么厉害?”江晨惊奇地追问,“怎么走?”   “尚需一日计算。”   “好好好,我们都不打扰你,你专心算。”   江晨將叶红烟拉到一旁,坐下来歇息。   这时,洞穴內忽然传来朱雀的声音:“阿秀姐姐!我进来了!”   “臥槽!你怎么进去的?”江晨几乎从石头上跳起来,   朱雀答道:“我就在周边隨便走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进来了。”   “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里面是什么情况?”   “这里很痒,我浑身毛都竖起来了!”   “痒就对了!这地方没错!”   “哦,地上还有很多死人,可能也是跟我一样隨便走走误闯进来的。啊咧!我不会也要跟他们一样死在这里吧?”   “站那儿別动,等我一起进去!”   江晨说著,就要施展神通追寻朱雀的足跡,   一阵冷风吹来,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突然这么冷?小雀儿你是不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没有吧,我这里不冷。”朱雀在洞穴里回答。   叶红烟也冷得打了个哆嗦。   江晨隨手扯开外衣,给叶红烟披上。   叶红烟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阿秀仙子,倒是挺体贴的,与自家师父有几分相似。难不成-—-”--她果真是我的师娘之一?   远处的紫气门弟子也都纷纷捂紧了衣襟。   乌云遮住了月光,正在为三位仙子画像的画师不由发出哀怨的嘆息。   雪飘落,沾湿了画纸。   青芷意识到了不对劲,沉声道:“这雪有问题,大家小心防备!”   紫气门弟子左顾右盼,纷纷议论起来。   仙门有法阵守护,四季如春,开不败,怎么会突然下起雪来?   刚才刮过的那阵寒风也有问题,简直阴寒刺骨。   仙门弟子虽然体魄不强,但有灵护体,寒暑不侵,怎么会经不起一点晚风的吹拂?   忽然有人惊叫起来:“地面!地上结冰了!'   人们低头望去,只见平整的白玉石阶上竟然凝结了一层冰霜,而且越结越厚,向远处蔓延开去。   有些人的鞋子都被冻住了,赶紧拔出来,连连脚,踩在冰上喀吱喀吱作响。   “这是怎么回事?护山法阵失效了吗?现在也不是冬天啊?”   “冬天也没这么冷!这是末劫天灾了吧?”   在这样诡异的天象面前,仙门弟子也难以维持冷静,各自议论纷纷。   青芷看著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发令道:“快去请各位长老!”   远处,原本鬱鬱葱葱的山林,迅速漫上了一层白霜,仿佛一转眼就变成了隆冬腊月,天地封冻,万物成霜。   鲜翠的三仙峰,眨眼间就被白雪覆盖,变成了一座雪山,   漫天飘飞的雪,也从细小的雪米子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头顶飘落。   每一片雪落在人们身上,都会凝结出一片冰霜,有几人猝不及防之下,肌肤大面积被冰霜覆盖,险些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別碰到这些雪!”青芷大声喝令,“快用法术抵挡!”   仙门弟子急忙各施手段,燃起火焰、撑开护盾,抵御霜雪的入侵。   然而隨著一股寒风颳来,仙术火焰竟像残烛一样被吹灭,盾也纷纷消散融解。   “这是什么鬼风啊?”有些胆小的弟子痛哭失声,“末劫来了吗?我们都要死了!”   江晨一手护著叶红烟,眯著眼晴望著夜幕深处,沉声道:“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外敌入侵?”青芷惊骇不已,“什么人能製造出这样的大天灾?难道是——.”   她想到一个名字,面上血色尽失。   那位惜公子的报復,这么快就来了吗?   只因为自己一人逃离浩气城,他就恼羞成怒,要冰封紫气门,让整个仙门都一起陪葬?   她心中懊悔不已,著拳头髮抖,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忽然听见江晨高声喊道:“北丰丹!你给我滚过来!”   清脆的呼声隨著夜风远远传盪开去。   青芷心头一震,隨之涌起的是更大的绝望。   “极冰玄雨”北丰丹,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曾经的英杰榜首,如今已登上《傲世榜》,是一人敌一国的绝世强者。   北丰丹想灭紫气门,就像弹指一样简单。   一阵清朗的笑声隨著寒风传来:“不知是哪位姑娘招呼,在下失礼了那声音隔得极远,却十分清晰,而且还在不断变换位置,起初还在山脚下,一转眼已到了半山腰,继而已经近在胆尺。   在人们震恐的视线中,一道雪白的人影飘然而至,从半空徐徐落下,   那人一袭白衣胜雪,银髮根根晶莹,皮肤苍白如雪,五官阴柔俊秀,如果单凭这卖相,是一个能令许多女孩子尖叫的翩翩美少年。   然而此时的紫气仙门,虽然也是以女弟子居多,但是在这末日般的灭顶之灾面前,却没有人能够尖叫出来。   “极冰玄雨”,北丰丹!   传说中的人物出现在眼前,竟是要毁灭紫气门!   作为这场末日天灾的源头,北丰丹身上竟没有半点寒意。   他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白衣少年,不带半点菸火气,负手落於江晨眼前,苍白面容上带著几许居高临下的审视,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位姑娘——我们认识吗?”   江晨冷冷地道:“別装傻了,我不信你认不出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一大觉佛陀,绝世武圣,合道人仙!   任何一个身份,都能窥破江晨的肉身,洞悉他神魂的秘密。   北丰丹眯起眼晴,露出惊疑不定之色:“莫非你是——·—   他面色微微一变。   因为江晨手中多了一把剑。   那柄剑漂浮於半空,剑尖直至北丰丹。   “你就算不认得我,也一定认得这把剑。”   北丰丹的脸色彻底变了。   以他的眼力,一眼就看出,那把剑上缠绕著的神念,一直蔓延向夜空深处,另一端缠绕著一个熟悉的气息,落於千里之外的浩气城中。   关键的不是这把剑,而是剑上缠绕著的神念涟漪。   那也就意味著,江晨的神念已经打通了从浩气城到紫气门之间的这数千里距离,隨时能从浩气城发起攻击。   北丰丹没有见识过江晨的“天外一剑”,但他的眼力比赤眉更强,更能预判出那一剑的威力。   不一定能打败自己,却意味著双方彻底撕破脸,两位绝世强者之间的战斗,一旦开打就不好收场。这是那位青冥公主决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江兄!小弟眼拙了,居然没认出江兄的剑!失礼失礼!恕罪恕罪!”   北丰丹脸上堆起笑容,向著半空中的那柄飞剑拱手一礼。   飞剑上响起江晨的嗓音:“你不在前线攻打卫家,来这里做什么?”   北丰丹笑道:“不敢隱瞒江兄,小弟是奉了圣教主他老人家的命令,来寻找一位叫小幽的姑娘。”   江晨疑道:“小幽不是被赤眉带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北丰丹嘆了一口气,呼出一团白雾:“嗨!赤眉那傢伙办事不力,让小幽跑掉了!现在所有人都在找她,我也是来这边碰碰运气——-.”   “你找人就找人,灭门又是怎么回事?紫气门招惹你了?”   “那倒没有。小弟跟紫气门无冤无仇,只不过恰好路过此处,见这山上天象有异,又想起公主对小弟提起过紫气门背叛江兄的事情,便想顺手灭了这帮大逆不道的叛贼,也算是为公主出一口气———”   江晨冷哼一声:“老子的地盘上,轮不到你多管閒事!”   北丰丹諂媚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是!是!小弟越了!小弟该打!”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滚吧!”   “小弟马上滚!” 第1053章 雷池禁地,双骄止步   北丰丹拱手一礼之后,身形破空而去。   那股天地封冻的末日般的景象,也隨之消失了。   寒风不再凛冽,雪不再飘落。   在护山大阵的护持下,一阵阵暖意降下来,地面上的冰霜迅速融化,山林也恢復了苍翠之色。   所有人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再世为人,庆幸不已。   唯独青芷脸色苍白,久久没有恢復血色。   她这才明白,自己为门派招惹了多大的灾祸。   整个紫气门的生死存亡,原来只繫於別人一念之间,是北丰丹弹弹手指的事情。   北丰丹能做到的事情,一言喝退北丰丹的惜公子当然也能做到。   自己还以为能够依靠护山大阵抵挡惜公子的报復,现在想来是多么可笑!   惜公子没有灭掉紫气门,不是因为他做不到,而是他菩萨心肠,大发慈悲,高抬贵手饶了这些人一条狗命罢了!   江晨心念一动,那柄悬浮在半空的飞剑像活物一样游了回来。   望著北丰丹离去的方向,江晨的眉头並未舒展。   北丰丹找到这里,並非凑巧。   他嘴上说的是“见这山上天象有异”,但江晨还没有触动禁地的禁制,   怎么会“天象有异”?   除非,北丰丹早就预料到,这山上即將发生异常的天象-·---他知道这座禁地里面的秘密?   紫气门禁地,虽然不许人靠近,但毕竟是在门派之中,人多眼杂,机密性肯定比不过第一座祭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內奸告密,引来了北丰丹?他不仅仅是为了替青冥公主出气,真正目的是来刺探这座雷池禁地的秘密!   看来这个地方,也得派人来驻守才行。   江晨施展神通,眼前银尘飞舞,如霜如雪,凝聚成朱雀的脚印,连成了一条路。   他跟著这些脚印,閒庭信步一般,往旁边走了一段路,忽然在眾目之下消失在山体中。   叶红烟和梅迎夏对望了一眼,也跟著走了进去,   江晨眼前一片漆黑,四面都是看不见的墙壁,只有朱雀的脚印指引著唯一的出路。   在黑暗中走了一段距离,眼前忽然一亮,视野豁然开朗,看到了山洞中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遍地枯骨。   这么多年来在禁地附近失踪的紫气门人应该都死在这里了。他们有运气进来,却没命出去。   一袭红衣的朱雀站在一小块乾净的土地上,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小雀儿,我来了。”   江晨刚迈出一步,就感觉浑身寒毛竖起,皮肤酥麻,好像有小虫子在啃咬著肌肤,酸痒难耐。   “又是这种鬼地方!”阿秀忍不住叫起来,“你怎么老喜欢找罪受?”   “別吵,我们来对地方了!”江晨嘴角露出欣然的笑容。   空气中活跃著的浓郁的雷霆之,虽然刺得皮肤酸痒,却让他的一颗心安定下来。   张雨亭果然来过这里。   江晨往前迈出几步,浑身毛髮竖立起来,衣服也滋滋作响。   “別,別进去!”阿秀哀叫起来,“你去哪都行,別去那种鬼地方,我会死的!我这么细皮嫩肉的身子,还没跟你睡过,就要变成一堆焦炭,我死了都不会目的···..”   上次进入雷池禁地的痛苦遭遇,给阿秀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阿秀的抗拒,让江晨迈不开脚步。   江晨也没有强迫她。   以阿秀的体魄,虽然比之前强点,但也最多能走到第三道禁制,就会受伤,再往深处走,迟早会化为焦炭。   江晨作为武圣可以蛮干,阿秀的身子却不能蛮干,得想个法子,突破这十重禁制。   张雨亭应该会给我一些提示吧?   不!在她眼里,我作为武圣,又经歷过雷池洗炼,肯定是能轻鬆闯过这十道禁制的!她根本没想到我会披著阿秀的身子过来····   江晨冥思苦想,不知不觉地將目光转到朱雀身上。   朱雀走来迎接他,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问:“姐姐这样看我做什么?”   江晨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小雀儿,你既然能走进来,说明你的气运確实很旺盛。你不妨再往深处走走,看看能不能走到里面去?”   “不行不行!”朱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刚才试过了,被电得不轻。如果再往里面走的话,会死的!”   “连你也不行吗?”江晨失望地嘆了口气。   也对,这洞穴外面的结界,可能是紫气门后面加上去的,跟雷池禁地的十道禁制不是一个级別的存在。   朱雀的运气再好,也只能走过外围的结界,就像地上的这些尸骨一样。   来到雷池禁地后,运气也不管用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江晨转头望去,叶红烟和梅迎夏携手走了进来。   江晨眼晴一亮:“你们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怎么突破前面那十道禁制。”   叶红烟打量了一下地上的尸骨,略微皱眉。   又往前走了几步,头上毛髮捲曲,身上衣衫啪响个不停,无数细小的银蛇像虫子一样攀附上来,浑身奇痒难耐,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挠,鼻尖更是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一旁的梅迎夏。   梅迎夏也露出凝重之色,谨慎地往前缓缓挪动脚步。   她逐渐越过了那座刻著“雷池禁地,生人止步”八个血红大字的石碑,   周身缠绕的电光也越来越明亮,像是千百条银蛇小虫爬在身上。   江晨三人都紧张地看著梅迎夏的背影,凝神屏息,生怕打扰她。   梅迎夏走过了第一道禁制。   叶红烟暗暗道了一声“好”,手心都汗湿了。   对於梅迎夏,叶红烟从来没有嫉妒,只有佩服和憧憬。   这一路同行的三天,两人从陌生到熟悉,渐渐成为了朋友。   两人谈玄论道,叶红烟获益匪浅,感嘆梅迎夏真是自己的良师益友,相逢恨晚,有这么一个同伴和对手真是自己的幸运一一如果梅迎夏能少跟自己说些惜公子的荤段子,那就更妙了。   旅行的路上,梅迎夏隨身带著的那本有插图的特供版《指间月》,在修炼之余便打开翻看,还时常邀请叶红烟一起品鑑里面的“十八般武艺”插图,常常把叶红烟看得满脸通红,辗转难眠。   叶红烟劝梅迎夏少看这些腐蚀道心的东西,梅迎夏不以为然,说这就是她閒暇时候的一个小消遣,跟琴棋书画一样,还能顺便锤炼道心,一举两得。   什么时候能对著这些插图心境如止水了,那就说明入道了。   叶红烟吐槽说,如果世人知道清冷高傲的梅叶双骄私底下是这么两个货色,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梦幻破灭。   梅迎夏不屑地道:哪来的那么重的偶像包袱,我私底下还拉屎呢!你拉吗?   叶红烟被噎住了:我最近辟穀,很少拉了。   梅迎夏挥舞著手上厚厚的《指间月》说:中古时代有个叫济公的活佛,   他的口头禪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而我是“色相眼前过,大道心中留”。合上书册,我又心静如止水了,你行吗?   叶红烟老老实实地摇头:我不行,看了睡不著觉,做梦都是那些图画。   梅迎夏点了点她的额头:所以说,你道心不坚,还要多多锻炼,什么时候跟我一样心境如止水了,才算是练到了家。   梅迎夏的一声惊叫打断了叶红烟的回忆。   定晴望去,只见越来越多的电蛇將梅迎夏包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浑身都在放光,连身形轮廓都模糊起来。   虽然看不清梅迎夏的具体情况,但她头顶上好像在冒烟了,而且衣服上好像有火光在烧。   “梅师姐,快回来!”叶红烟高呼。   身旁人影一闪,江晨已经冲了出去,將电光包裹著的梅迎夏打横抱起又一个闪身,返回原地。   叶红烟关切地看向他怀里的梅迎夏:“梅师姐没事吧?”   “没事。”梅迎夏的嗓音倒是中气十足。   叶红烟放下心来,看清梅迎夏此时的模样,忍不住“噗”一下笑出声来。   此时的梅迎夏,满头青丝蓬鬆爆炸,遮脸的面纱也早就被烧成了灰烬,   原本玉白的面容变得乌漆嘛黑,跟锅底一样,娇艷的红唇也肿胀起来一一这造型简直就是个女张飞!   这还是那个“素裳梅影,迎夏凌霜。冰肌仙骨,剑舞清风”的梅仙子吗?   “你就笑吧!”梅迎夏白了叶红烟一眼。   她一开口,洁白的牙齿对比焦黑的面容,反衬得愈发莹玉闪亮。   叶红烟愈发忍俊不禁。   “我现在很好笑吧?”梅迎夏自己也忍不住发出清脆的笑声,“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她警见江晨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梅迎夏心头一凛,收住笑声问:“阿秀姐姐怎么不笑?”   江晨摇了摇头:“你是为了帮我的忙才变成这样的,我怎么能笑你。”   他看著梅迎夏的眼睛,仿佛要看清她的內心深处的另一具阴神。   刚才就在他出手之前,江晨隱约从梅迎夏身上看到了一道白色虚影,   在电光缠绕下,那虚影一闪即没,如果是別人,可能会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但江晨不会。   江晨对此无比熟悉,那不是阴神,就是阳神!   梅迎夏虽然藏得极好,但在这种至刚至阳的雷光之中,阴神阳神都受到极大的克制,终於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些许马脚!   梅迎夏,不仅是个天才练气士,更是个高达七阶的阴神修士!   这傢伙还真是深藏不露!   她来到浩气城,到底是別有用心,还是仅仅只是习惯性藏拙?   江晨知道有很多人喜欢“苟著”,见面先低三境为敬,不愿暴露底牌。   这只是一种生活策略,並不说明梅迎夏就一定是別有用心,但浩气城至关重要,江晨不得不往坏处想。   旁边传来叶红烟的声音:“阿秀仙子,你其实很厉害嘛!梅师姐好不容易才走到那里,你一下子就衝过去把她救回来了!”   她的言外之意很明白:你自己明明有本事,却故意藏著,让我们打头阵,把梅师姐害成这样。   看来梅迎夏的遭遇让她有些生气。   江晨笑了笑:“我体魄还行,能够用笨办法闯过前三道禁制,后面就不行了。所以才想请你们帮忙,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破解那十道禁制。”   叶红烟摇了摇头:“梅师姐都不行,我肯定也不行。”   江晨在她肩膀上轻拍一下:“红烟,你要有志气,梅叶双骄是齐名的你怎么就认为自己不如梅仙子呢?”   叶红烟有些惊异地看著他。   这种说话的口吻,怎么跟自家师父有几分相似?   “你先用法术给梅仙子恢復一下,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江晨隨口吩附道。   叶红烟微微睁大眼睛。   这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很像自家师父啊。   她看了看江晨,视线又落在梅迎夏脸上,施展法术为好友治疗恢復。   如果让外人看到梅迎夏这般模样,明天所有的山上宗门都要为之轰动,   江晨摩著下巴,看向石碑后的十道禁制。   都已经走到了口了,只差临门一脚,居然这么难吗。   难道还得让本尊再亲自跑一趟张雨亭就没有留下什么取巧的法子?   送佛送到西,都送到这里了,干嘛不再多送几步?   江晨隨手施展神通,眼瞳变得深邃而悠远,看著“虚空之痕”的银白粉尘在半空飘舞,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猛地为之一振。   张雨亭,还真留下了脚印!   而且走的不是直线!   江晨本来没做什么指望,因为上次张雨亭带他穿过十道禁制的时候,是笔直走进去的,十道禁制在天道面前服服帖帖,像小绵羊一般温驯,张雨亭根本无需绕弯子。   但此刻呈现在江晨眼前的脚印,歪歪斜斜,东拐西绕,像是在走迷宫一样,绕来绕去,並且还在不断变化!   这脚印还在动!   不是静態jpg,而是动態gif!   江晨都不知道自己的“虚空之痕”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人留下的脚印,就像在纸上落笔作画一样,一笔就是一笔,怎么可能还会动呢?   “是了!”江晨一拍脑门,“如果不动也没用!”   这十道禁制,结合了混沌法则和雷霆法则,乃是世间最精妙的阵法之一,可不是什么死阵,隨时隨地都在变化。   就算张雨亭走过一遍,江晨如果沿著她的脚步原模原样再走一遍,还是会在雷光中变成焦炭的。   必须根据法则的变化,时刻调整方位,才有可能避开致命危机,闯过这十道关卡。   也就是说,张雨亭留下的这些脚印,是在实时演示行走的步法。   必须跟上张雨亭的这些脚印,与其贴合一致,不能快也不能慢,就好像张雨亭在牵著江晨漫步一般。   张雨亭,你真是太贴心了! 第1054章 一气破十禁,阿秀见雨亭   江晨深深吸了口气,迈步往前走去。   阿秀在心中颤声道:“你还要去吗?会死的啊!你就算不想睡我,把我当妹妹也好,总不能带著我去死吧?”   江晨微微一笑:“阿秀,把身体交给我。这一次,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第二十境!”   “第二十境”说出来,阿秀心头平稳了一些,犹犹豫豫地道:“能行吗“你且看好了!”   江晨迈出第一步,脚下恰好映出张雨亭的脚印。   晶莹剔透的脚印,无论是位置还是时间,都与江晨的脚步完全贴合,就好像是他自己踩出来的一般。   第二步,第三步也都完全一致。   就这样从从容容地穿过了第一道禁制。   阿秀感觉身上並没有什么不適之感,惊奇地道:“真的行!”   江晨马不停蹄地走向第二道禁制。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循著张雨亭的脚步,每一步踩在雷霆灵恶最薄弱的位置,顺利穿过了第二道禁制。   阿秀放下心来,嘀咕道:“既然这么厉害,上次怎么害我吃了那么多苦头?”   “那是一种修炼。”江晨走向第三道禁制。   地面上泛起无数细小的银蛇,意图攀上他的双脚。   江晨没有刻意躲避,只是照著张雨亭的脚步走上去。   每一步踩出,银蛇四走,没有一条可以碰到他的脚,   远远望去,就好像是银蛇们故意在躲著他。   后方的叶红烟也有些看呆了。   “这是什么神通?避雷咒?”   梅迎夏冷冷地道:“紫霄神雷,避无可避!”   “那她怎么—”   “这得问她去!”   隨著江晨越来越深入,从外面逐渐看不到他的背影了。   叶红烟只能耐著性子等待。   “她不会死在里面吧?”   “按照常识来推测,她肯定会死在里面。”梅迎夏说出残酷的事实。   “但她是一个超出常理的人。”   “所以你就別瞎操心了,专心给我治伤!”   江晨走入第五道禁制。   这里是狼跋混沌,是寂灭归墟,是森罗幽冥,是天地之始,是大道之源。   此处被混乱法则占据,如同一团乱麻,充斥著无边无际的时光迷雾,混乱扭曲,诡妙离奇,贸然踏足其中,就会被捲入时空乱流,永远迷失在时光尽头。   江晨每一步踏出,都是在时空乱流中穿过,如同行走在水上矮桩,一步踏错,就跌入波涛,万劫不復。   他的身躯被时光迷雾掩盖,黯淡模糊,仿佛要融为那片浓郁阴影的一部分。   片刻后,他的身影重新变得鲜活,由阴影凝聚为血肉之躯,出现在第六道禁制之前。   “好险。”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险吗?”阿秀对於其中的惊险一无所知。   刚才的那一幕场景,对她来说光怪陆离,里胡哨的,完全看不懂,反正只要没有电流打在身上的酥麻刺痛就行。   “对你来说很险,对我来说小菜一碟。”江晨想了想,又补充道,“接下来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动,也不要叫,不要让我分神,不然会很危险的,懂吗?”   “知道了。”阿秀只要不吃苦不饿肚子的时候还是挺乖巧的。   江晨深吸一口气,闯入第六道禁制。   眼前景色一变,各种斑驳杂乱的色彩纷涌而至,视野中的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幻影,变得极不真切。   唯独张雨亭的脚步真实不虚。   无论是在怎样的场面下,无论是三维,二维,甚至一维,江晨都能找到张雨亭脚印的指引。   眼晴会骗人,但张雨亭不会骗他。   有时候江晨直接撞入一堵墙,有时候好像踏在虚空中,踏在无形的支点上,有时候甚至一脚踏空,失足摔落了深渊,但在摔落的半途,他只要跟上脚步的指引,仍能重新找到正路。   阿秀眼看著就要撞上墙壁,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阿!””   忽又见视野一阵荡漾,好像水中月影被打碎,剥落成斑斕错杂的光线就在阿秀一愣神的工夫,江晨已穿过了墙壁,步入到后面的甬道中。   周围的色彩光线仍在变幻,阿秀还来不及喘一口气,身形忽然急速下坠,摔落深渊。   “啊一一阿秀的尖叫声喊到一半,江晨已一脚踏出,踩在了实地上。   江晨脚下不停,控制著阿秀的身躯急速狂奔,他好像完全不受各种幻象、线条、墙壁、陷阱、岔道的影响,动作如行云流水,毫不犹豫地撞入一面又一面墙壁,踏进万丈深渊,衝过刀山火海,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折返跃起,而后就见天旋地转,仿佛山岳崩塌,大地下陷,整个世界都在混乱中破碎。再一转身,一切却已恢復原状。   阿秀的尖叫声一路就没停过。   这是她有生以来所走过的最惊险的一段路,比任何迷宫都错综复杂,比任何悬崖都险恶恐怖。   她恨不得闭上眼睛,但江晨却將眼睛睁得老大,   明明江晨將她的身躯御使得行云流水,她这个本来的主人却只感觉自己被顛得七荤八素,晕晕乎乎的,还有点噁心想吐。   终於,眼前错乱的线条顏色迅速凝实,再度构筑成洞窟內的场景一道禁制,终於全部闯过来了。   江晨扶著洞壁,微微喘息。   阿秀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明明她只是以心声在尖叫,身体並没有真的出声,她却感觉自己嗓子都要喊哑了,全身上下疲惫异常。   良久,她才说:“帮我看看,我尿了吗?”   江晨低头看了一下,答道:“没有。”   阿秀心有余悸:“我感觉魂都要被甩出去了一一喂!你该不会想这样把我甩掉吧?”   “那不至於。我想把你甩掉,不需要用这么费力又危险的方式。”   “我感觉快喘不过气来了——.—   “现在是我在帮你喘气。   “不行了,你快让我回身上看看,我好难受,头好晕,我得自己坐下来歇会儿—————”   “真的要这样吗?现在换回来的话,我感觉你会尿出来的。”   “那———·那算了。”   江晨又歇了会儿,虽然感觉呼吸不畅,心跳剧烈,头昏眼,疲惫异常,但只要能毫髮无伤地穿过这十道禁制,这点代价已经算是十分划算了。   毕竟他需要面对的,是至高无上的造化法则和混沌法则所组成的天道,   这两位主宰著世界的生灭,可谓是“磕著就死,擦著就亡”,想毁灭一具六阶肉身实在是轻而易举。   阿秀这次连毛都没伤到一根,比起江晨第一次凭武圣体魄硬闯的下场,   要优雅太多了。那时候江晨几乎被打成了黑炭,最后是四脚並用爬出来的,   躺了大半天才缓过来。   等心跳和呼吸逐渐平復下来之后,江晨感受到了阿秀的异样情绪。   那是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敬慕、崇拜、憧憬,匯成一种巨大的心声,根本遮掩不住,简直就像是在江晨耳边响起。   “太神奇了!他没有骗我,原来这就是第二十境!”   “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虽然很难受,但能有机会体验这么一次,才算不枉此生!”   “还有机会再来一次吗?有他在的话,应该没关係吧——   刚才那番腾云驾雾一般的经歷,也將阿秀的心里顛簸得七荤八素,神魂顛倒。   江晨装作没听见,抬头望向前方。   一个简陋古朴的祭坛,静静泛著幽光。   祭坛中央,便是盛满了金色液体的雷池,散发出恐怖至极的气息。   雷池中的金液,看起来只有井口大小的一点,没有一丝微澜,却孕育著亿万道雷霆,每一滴就是一道紫霄神雷,如果把手伸进去沾上一点,瞬间就会化为飞灰。   “那池子里是什么东西?好漂亮啊!金汁吗?”阿秀眼晴发亮。女孩子尤其对金色亮晶晶的东西感兴趣,“能不能留一勺看看?”   “那是雷。”   “雷?”   “每一滴雷水,都比刚才我们在禁制中遭遇到的所有雷电加起来还恐怖十倍。你最好別碰它们。”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阿秀从善如流。   “办完事就回去。”   江晨迈脚往祭坛走去。   隨著靠近祭坛,他的头皮渐渐发麻。   这是阿秀的身躯对於危机的本能反应,   等走到祭坛边上,全身都变得有些僵硬起来,酥麻刺痛,毛髮竖立,   这么强烈的反应,让江晨甚至怀疑,就算自己和阿秀都不控制这具身躯,这身体也会本能地自己转身逃走。   “好痒!”阿秀低声道。   “忍耐。”江晨安抚一句,盯著祭坛中的池水,目光凝注在金色的水面上,窥探看雷霆天下的情景,却根本无法穿透亿万道雷霆的阻隔。   “你要办事就快些,別站在这里发呆了。”阿秀催促。   “我在等人。”   “这鬼地方哪有人?鬼都进不来吧?”   “她来了。”   隨著江晨话音落下,金色雷池中,无数电蛇攀附往上,凝聚成一个雷电构成的人影,虽然看不清样貌,但依稀可见曼妙的曲线轮廓。   “啊哈?这地方你也有相好?藏得也太深了吧!”阿秀忍不住抱怨,“我还以为那些评书是夸大其词,原来还是低估你了!”   “都是些虚名,过奖了。”江晨摆了摆手。   “你还真以为我在夸你吗?”阿秀气哼哼地道,“对了,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別乱来啊,我还是纯洁的少女呢!”   江晨没再理会她,望向雷光中的人影。   隨著电蛇退散,雷光收敛,那人的身形面貌都显露出来。   光洁莹然,无毫无毛,白净无瑕,散发著微微宝光,神圣出尘。   这样赤子般的身躯,也让阿秀张大了嘴巴。   “这么直接的吗?上来就、就这种大戏?我还是小孩子呢,你別乱搞啊!”   张雨亭静静望著江晨。   那副无悲无喜、淡漠高远的神情,让阿秀忍不住自惭形秽。   “气质太清冷了吧?即使什么都不穿,也这么优雅!像女神一样,让人完全无法褻瀆啊!”   江晨无视了阿秀的嘀嘀咕咕,抬手向张雨亭打招呼:“雨亭,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嗯。”张雨亭清澈灵动的剪水之瞳中,倒映出了阿秀的身影。   江晨张开双臂,伸入水烟云雾之內,热情地將她拥抱。   令他欣喜的是,这次张雨亭不但没有半点抗拒,甚至连言语上的叱责都没有,只是说:“你什么时候抱够了,我们就开始办正事。”   江晨与之紧紧相拥,不忍释手。   “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你比以前更性感了———”   张雨亭淡淡地道:“你既然用的別人的身子,怎么还不老实。”   “这样就不会触怒天道吗?那我更要好好珍惜了。”   江晨磨蹭了半响,才依依不捨地放开她,低头看了看身上完好无损的衣物,有些意外地道,“你这次居然没烧掉我的衣服。”   张雨亭道:“心不动,火不起。”   “那也就是说,你在面对我真身的时候,心中会生出邪火?”江晨笑起来,“难怪每次都要用火烧我呢,原来你也想大饱眼福。”   张雨亭的嘴角微微下撇:“谁稀罕。”   “我稀罕。”江晨顺手又將她抱住。   张雨亭闭上眼睛,玉白莹然的清冷麵孔似乎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也在静静享受这寧謐的氛围。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道:“我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好,我陪你。”   江晨放开手臂,缓缓退开几步。   张雨亭睁开眼晴,凝望雷池。   她的双瞳之中,逐渐凝聚出一团金色雷云漩涡,缓缓旋转,神光夺目。   雷池中的金色汁液也隨之而旋转,生出道道涟漪。   江晨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气息向天地间发散开去,   这气息並没有对他造成影响,只是有些不適,就好像站在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海边,莫名有些焦躁。   “好厉害———”阿秀轻声感嘆,“原来你是真的找她来办正事的,我还以为——.””   江晨问:“以为什么?”   阿秀不好意思地回答:“以为你是藉口来办事,其实是偷偷来找她幽会的。”   江晨没好气地道:“我就算有那么閒,也该自己来吧?用你的身体来幽会,能干什么呢?”   阿秀恍然大悟:“有道理啊!”   洞口,叶红烟和梅迎夏同时察觉到异状,不安地相互对视了一眼。   “里面触动了什么禁制?总感觉有事情要发生了。”   『那位阿秀姑娘,该不会真的死在里面了吧?”   “现在顾不上她了,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可师父交代过我,要帮助阿秀姑娘———”   “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早点回去告诉你师父,来替阿秀姑娘收尸,也算情至意尽了。”梅迎夏摇了摇叶红烟的胳膊。   叶红烟有些犹豫:“可是·—”   “別可是了,我刚才已经受了內伤,这禁制如果再出什么变故,我是一下也受不住。你想拉著我一起在这等死吗?”梅迎夏睁大眼睛,一脸柔弱可怜无助。   叶红烟是个十分理性的人,况且也对那位阿秀师娘实在没什么感情,很快便做出取捨,頷首道:“好吧。你知道该怎么出去?”   『区区一个紫气门的禁制还难不住我!但我一个人计算阵法变化的话要半个时辰,来不及了!”   “我帮你一起算!”   “嗯,你算上四位,我算下四位,抓紧时间!”   禁地外,紫气门弟子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   浓厚的乌云遮蔽了夜空,暗沉沉的,云层內隱隱可见紫雷闪动。一条条银蛇白蛟在黑云间穿梭。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雷云中蕴藏著的危险气息。   人们纷纷猜测,禁地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青芷也无法打消他们的不安。   她只觉得那浓厚的漆黑乌云重重地压在心头,胸口一阵阵鬱闷。 第1055章 雷霆天象,青芷悔悟   紫气门今天实在是多灾多难。   二师姐青荷製造的几起血案就不说了,虽然打破了仙门近几年的祥和,   但毕竟只是死了几个人,影响有限。   “极冰玄雨”北丰丹的到来,大雪封山,导致了仙门第一次濒临覆灭的危机。   眼下,天空中的那片浓厚乌云,又是哪位大佬要降临?   难道紫气门今天是非要灭亡不可了吗?   “阿秀仙子——”   青芷刚说出几个字,就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一道粗大的紫色雷火撕裂黑云,轰然劈落在她眼前。   天地惨白一片,整个穹窿和大地都为之震颤起来。   “阿!””   青芷明明发出了惊呼,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的耳朵已经失聪了。   世界一片寂静。   紫气门的弟子都被震得东倒西歪,人们都张大了嘴巴,发出各种惊恐的呼喊,却只听见一片死寂,好像在上演一幕哑剧。   那道近在尺尺的惊雷,让所有人都失去了听觉。   青芷的全身上下都在战慄,恨不得蜷缩起来,缩成一团躺在地上。   但她的手脚都麻木得不听使唤,所以只能僵硬地站著。   她十分確定,那道雷就劈在了自己眼前的禁地之中,几乎与自己擦肩而过。   禁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於惹来了天劫?   青芷脸色惨白,脖子僵硬不动,望著夜空黑云。   第一道闷雷的炸响,只是前奏。   隨著那一声之后,整个天穹都像煮沸了的开水一般,剧烈翻腾起来。   一圈圈乌云,化为巨大的漩涡,层层叠叠堆砌,仿佛堆叠成了一座倒悬的山峰,缓缓向下垂落。   一道道雷光在云层间闪烁游走,像一条条穿梭来去的银蛇白蛟,映亮了夜空。   雷光中蕴含著的毁灭气息,令一切眾生恐惧匍匐。   “难道有人在渡劫吗?”   青芷这辈子都未经歷过这样可怕的雷。   雷光之下,万物皆如泡沫般脆弱第二道粗大的雷火衝破黑云,撕裂夜空,本该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却劈落得无声无息一一因为青芷已经听不见了。   只是光看那架势,就好像要把三仙峰劈成粉。但雷光落入禁地之后,   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禁地中存在一个黑洞,將一切声音和雷光都吞噬了。   青芷尚未回神,就见一道道雷火垂落而下,劈落在同一处一道接一道裂破的闪电,將青芷的双眼刺得泪水直流,视野中仿佛只剩下了苍茫的白色。   千百道雷光交加的景象,持续了半刻钟,才渐渐平息。   沸腾的苍穹归於平静,满天乌云都迅速散去。   青芷的眼睛渐渐能看见了,耳朵逐渐能听见了,才发现周围已是一片狼藉。   许多人躺在地上,捂著耳朵和眼睛,哀豪不止。   那些雷霆虽然没有针对他们了,但仅仅是看见、听见那些雷霆,都足以让一些心志不坚之人身躯受创、修为倒退。   紫气门全体上下,相当於提前感受了一次渡小劫。   渡劫成功者,身心皆被洗炼,修为境界皆有提升。   未成者,道心受创,修行受挫,没个一年半载缓不过来,   青芷只觉得庆幸。   紫气门三仙峰居然还在,没有被那些雷霆劈成粉,实在太幸运了,   至於引来雷霆的那位阿秀仙子···--青芷连埋怨的勇气都不敢提起刚才那么多雷霆都劈在禁地里面,希望那位仙子全家身体健康吧,   被眾人牵掛的江晨,在祭坛边上反而没感觉到太大的动静。   一道道雷霆从天而降,落在张雨亭手里,就好像变成了驯服的蚯蚓,被她一条条隨手丟入雷池之中。   过了半刻钟,雷声停了,张雨亭轻轻舒出一口气,道:“好了。”   “这就完事了?”江晨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纤腰,低头看向雷池。   雷池恢復了平静,不起一丝涟漪,看不出跟之前有什么区別。   张雨亭頜首:“这是第二座核心祭坛,与你手上的第一座加在一起,便能达到卫家霸剑全部威力的四成。或许能有四成把握,能够诛杀释浮屠。”   “才四成把握?”   “等你找到最后一座祭坛,就有七成把握了。”   “最后一座祭坛,应该就在万年玄冰禁地吧?”   “不可说。你需要自己去找。”   江晨点点头:“我明白了。这个禁地需要有人驻守,我打算让阿秀留在这里,让朱雀陪我走一趟玄冰禁地,你觉得怎么样?”   张雨亭还没回答,阿秀忍不住叫起来:“啊?为什么要我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我还要回白露城呢!姐妹们都想我了!”   江晨安抚道:“阿秀你放心吧,用不著多久,我很快就会找人来替换你的。”   阿秀本来想说“我信你个鬼”,但考虑到江晨適才带她领略到的那番神奇体验,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那你要快点回来呀!”   “嗯嗯,很快的。”江晨又看向张雨亭,“朱雀是你从玄冰禁地救出来的,我让她再回去一趟,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你自已做决定。”张雨亭不置可否。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江晨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正事办完了,   咱们也该聊聊私事了。感觉你好像变大了一些,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张雨亭没有回答,缓缓道:“我要走了。”   “这么急吗?聊聊天都没时间?”   “你我的时间都很紧迫。”张雨亭转过脸,眼眸清澈地看著他,“我在追杀一个名叫白牡丹的女子,她杀孽太重,要遭天谴。你应该认识她。”   “没错,我认识她,还交过手。”江晨眨了眨眼睛,“她这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早就该遭天谴了。你赶紧打雷劈死她吧!”   “她很狡猾,藏得很好,又擅长欺天窃命、遮掩天机之道,我追了她很久,都没找到她。”   “她这么厉害吗?”江晨有些疑惑,“你是天道化身,这天底下还有你找不到的人?”   “我虽强,却要遵循天道法则。她虽弱,却可肆意妄为,不受约束。”张雨亭轻声道,“天下之事,对我来说虽一览无遗,但一粒沙子若改头换面藏在沙堆中,想要把她找出来也並非易事。”   江晨好奇地问:“你找不到她,又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她是一粒沙子,你是一枚玉石。』   江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果对你来说很麻烦的话,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帮你杀了她吧。”   “你也许杀不了她。”   江晨瞪大眼睛:“瞧不起人是不是?老子杀不了释浮屠,难道还杀不了她一个女疯子?”   “不。”张雨亭认真地摇了摇头,幽幽地道,“你这种登徒子,是无法对她下手的。”   “老子也不是隨便见到一个女人就走不动路的色中饿鬼!等著瞧好了,   我杀你给看!”江晨晃了晃拳头。   张雨亭的嘴角微微上扬,往前走出一步,走入雷池之中,身形沉没不见江晨在雷池边站了一会儿,听见阿秀的催促:“你相好都走了,咱们也回去吧?”   “回去吧。”   江晨转身望向来时的那十道禁制,不禁头疼地拍了拍脑门,“只能原路返回。要不然歇会儿再回去?”   阿秀咽了一口唾沫:“那就歇会儿吧。”   过了一会儿,江晨穿过十道禁制,原路返回,发现叶红烟和梅迎夏都没在洞里了。   只有朱雀一个人走过来迎接她。   “姐姐,你总算回来了!她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先出去了!'   “这么现实的吗?怎么把你也丟下了?”   “我不肯走,她们就没管我了。”   “也没给你指条路吗?万一你也出不去怎么办?”   “咱们发过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大不了就留在这里给姐姐陪葬咯。   “好姐妹,还是你够意思!”江晨握住朱雀的手掌,打了个响指,“走,姐姐带你出去!”   两人沿著叶红烟留下的脚印往前走,没过一会儿,就在黑暗中追上了叶红烟二人。   叶红烟和梅迎夏一边走一边推算出路,当然没有江晨直接跟著脚印走来得快。   双方见面,一时有些尷尬。   叶红烟轻轻咳嗽一声:“阿秀仙子,原来你没事啊。”   “是啊,福大命大。”   “见那边很久没有动静,我还以为——””   “哈哈哈,我也以为我死定了。”   尬聊几句之后,江晨摆了摆手:“你们继续计算出路吧,不用管我。”   其实也不能怪叶红烟冷漠,毕竟她跟阿秀的確没什么交情。反正事情都顺利办完了,江晨也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小半个时辰后,四人走出洞穴。   江晨吸了一口山间的清风,伸展四肢,浑身的疲惫逐渐褪去。   心情大好,看到前面的青芷,也觉得没那么碍眼了。   “我还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江晨吩咐道,“劳烦你们在这里建个小屋,搭个棚子,我今晚就在这过夜了。”   “是。”青芷领命,快速调遣人手,把任务分派下去。   “也不用准备饭食,我辟穀了,不用吃喝拉撒,有个睡的地方就行。”   “是。”   “有事情我会叫你的。下去吧。”江晨挥了挥手。   青芷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恳请仙子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晨奇道:“什么机会?”   青芷拿出符书,恭敬地双手递上:“我问过师父了,他老人家並没有写过这样的信,这封符书是二师妹偽造的!我被二师妹矇骗,私自逃回仙门,   犯了大错!求仙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跟著仙子一起回浩气城!哪怕江公子要罚我,我也心甘情愿!”   江晨接过符书,隨意扫了一眼,问道:“你要回浩气城?真心想回去,   还是迫於仙门的压力,不得不回?”   青芷急切地道:“是我自己想回去。”   “你可要想清楚了。”江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把符书还给她,“你当初要走的理由,是因为在浩气城被忽略、轻视,待得不顺心,惜公子不见你,修炼也不顺利,浩气城杀气过重,灵气不足,不是个適宜修炼的地方。而且西山军还吃了败仗,前途堪忧——..—   他每说一个理由,青芷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了一分。因为这是她之前亲口告诉江晨的理由,也是她真正的心里话。   江晨淡淡地道:“你心里其实早就想走了,这封符信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不管有没有这封信,你迟早都是要走的。你现在就算回去,处境也跟之前一样,不会有任何变化。这样的话,你还愿意回去吗?”   “我-————-愿意。”青芷咬了咬嘴唇,语气没那么坚定了。   她其实並没有那么想回浩气城,只是出於大局考虑,为了紫气门,不得不牺牲一下自己罢了。   见识到北丰丹挥手间覆灭一个宗门的威势,以及那恐怖的千百道雷霆之后,青芷这才明白,背叛惜公子的决定是多么愚蠢,自己一个人险些把整个仙门都拖入了深渊。   为了仙门,自己在浩气城纵然过得再不顺,也要强顏欢笑,这是自己作为首席大师姐的责任和义务!   “这不是你的心里话。”江晨听出了她的犹豫和哀怨。   “为了仙门,我必须回去!”青芷沉声道,“求姐姐替我向江公子说情,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逃走了!”   没那个必要。”江晨摆了摆手,“我替你做主了,如果不想去,就不去!我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的暴君,什么为了大局牺牲个人幸福这种说法,   我不想听这些。你爱在哪待著就在哪待著吧!浩气城不会找你麻烦的!”   “可是江公子那边——”   “放心,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   青芷抬头看了看阿秀的脸,相信了她的確有这个底气。惜公子不可能对於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不动心,阿秀仙子在惜公子面前肯定是说得上话的。   “那就拜託姐姐替我美言几句——.—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起来吧!擦擦眼泪,我最看不得女孩子在我面前哭哭啼啼了··...   浩气城。   叶红烟和梅迎夏的返回,並没有在浩气城里激起多少波澜。   在別的地方,她们是人人景仰的梅叶双骄。在浩气城里,她们只是路边的小小草。   江晨倒是亲自迎出城主府,將她们接入府邸內。   到了书房,江晨亲自给她俩泡了一壶茶。   “红烟,迎夏,这一趟辛苦你俩了。那边都是山路,应该挺不好走吧?”   叶红烟却明白师父话里藏著的意思。说“山路不好走”,其实是拐著弯儿问自己,为什么一趟去了这么久呢。   叶红烟起身行礼,告罪道:“师父恕罪,紫气门的路並不难走,原本两三日就该返回。这一趟之所以去了那么久,是因为--弟子在半路听说,枫溪城被屠了,所以便改道去了一趟枫溪城,没来得及稟报师父———” 第1056章 枫溪城灭,卫姬请战   “你去枫溪城看过了?”江晨往前倾了倾身子,“那里情况怎么样?真的被屠了吗?”   叶红烟点点头:“十室九空,尸横遍野,惨绝人寰。”   江晨吸了一口气,倒坐在椅子上,仰头望著天板,喃喃地道:“想不到是真的—他居然干出这种事来.—..   叶红烟平静地补充:“我的父母亲人,兄弟姐妹,儿时玩伴,也都死在了城里。”   江晨一愣:“你父母在枫溪城?”   “我从小在枫溪城长大。”叶红烟异乎寻常地冷静,甚至可说是平静得有些诡异,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   就算事情过去了好几天,她已经接受了现实,但正常人谈起父母之死,   都不可能如此冷静。   江晨终於发现了不对劲,盯著叶红烟的眼睛,问道:“红烟,你对自己下咒了?”   叶红烟点头道:“我哭昏过去好几次,最后请梅师姐出手,帮我封印了『哀』感和『怒』感,这样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迎夏还有这种手段?”江晨朝梅迎夏看去。   说实话,自从看到梅迎夏身上的阴神之后,江晨就对她有所防备。一想到叶红烟居然放空了心灵,任由梅迎夏封印了她的二感,江晨就忍不住为叶红烟担忧。   万一梅迎夏从中做些手脚—··   梅迎夏微微一笑:“我也是从一个野道人手上学到的半调子的雕虫小技,不知道管不管用,只要能让叶师姐舒服些,就先试著用上了。勉强把紫气门这段路支撑过去了,现在回到浩气城,有公子看著,我也可以把法术解开了..”   “先別解。”江晨摆摆手,看向叶红烟,“一会儿见到阿曦,我让她帮你看看吧,別留下什么后遗症。”   “师娘吗?”叶红烟的表情变得有些异样,那不是愤怒,因为她的“怒”已经被封印,也不是悲伤和仇恨,而是另一种奇异莫名的情绪,让她居然笑了起来,就带著这种诡异的笑容,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弟子现在不太想见到师娘。”   江晨也理会过来。自己能猜到屠城是青冥殿的手笔,叶红烟当然也能猜到,而林曦又是青冥殿的公主·—·—·   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犹豫了片刻,缓缓道:“也好,你先休息一阵子,等缓过来了,再帮你解开法术。”   他现在心里只觉得庆幸,还好林曦没有一起来迎接徒弟,不然场面就太尷尬了。   叶红烟道:“弟子现在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適,不需要休息,师父交代的净化魔月和修法阵的任务,弟子还得抓紧时间去办。”   江晨张了张嘴,本想劝她歇一歇,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红烟,辛苦你了。”   那两个任务,关係到浩气城的安危,的確刻不容缓。   如果江晨自己能办的话,肯定夜以继日地去做了。   可惜他对这方面实在不擅长,只能辛苦徒弟了。   “这是弟子应该做的。”叶红烟的笑容很甜美,此刻在江晨看来,乃至有些耀眼,甚至刺眼。   江晨长长地嘆了口气。   有徒如此,夫復何求?   可惜我却不能给她什么,甚至,也没法替她报仇———·   听到叶红烟封印了自己的悲怒二感,江晨隱隱还有种鬆了口气的感觉。   至少暂时,在封印失效之前,叶红烟应该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能逃避一天算一天吧···   看出江晨的心情有些沉重,叶红烟又笑道:“这次去紫气门,弟子还遇到了师父说的那位阿秀姑娘。”   知道她在想办法逗自己开心,江晨也笑了起来:“你觉得她怎么样?”   叶红烟面上不掩惊嘆之色:“弟子见到阿秀姑娘,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姑娘,不仅容貌倾城,她的根骨、悟性、道行、心性,都是弟子平生所仅见的绝世之才!就算是弟子和梅师姐,我们两个被誉为梅叶双骄,然而跟阿秀姑娘比起来,就如荧火之比皓月,之比沧海!”   “她有这么厉害吗?”江晨都觉得徒弟说的太夸张了。   阿秀什么德性,他还不知道吗?也就容貌还算可以,勉强倾国倾城吧悟性只是凑合,算得上天赋异稟,道行高是因为运气好,心性就不值一提了,好吃懒做、又馋又怂。   叶红烟却认真地点头:“阿秀姑娘行事荒诞不经,不拘俗礼,看似散漫不羈,无跡可寻,却又暗合天道,当她认真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浑身在发光,她的自光能够洞悉一切,没有什么秘密能瞒过她的眼晴,她的勇气也远远超出凡俗,就算面对生死攸关的危局,她也无所畏惧,从容应对———.”   江晨越听越觉得熟悉。叶红烟说的这个人,虽然有看阿秀的外表,內里却是我的灵魂一一这不还是在夸我吗?   他谦虚地笑了笑:“红烟,想不到除了迎夏之外,你还会如此推崇一个人。”   叶红烟道:“那天在三仙峰,阿秀姑娘在北丰丹的气势压迫下面不改色,直到將北丰丹逼退。虽然她也是借了师父的剑,但没有大无畏的勇气和坚定不移的心性,肯定是会在北丰丹那样的绝世强者面前露怯的!弟子捫心自问,易地而处的话,肯定不能像她那样力挽狂澜!”   江晨矜持地道:“看来这个阿秀的心性,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不单单是心性,还有她的修为境界。据弟子观察,阿秀姑娘在三仙峰上,一直在维持“采月”的状態,所以能辟穀不食,不避寒暑。她看起来跟弟子差不多年纪,却已经是六阶“采月”境界,並且將采月形成了本能,如呼吸一般自然,天资之高,世所罕见!跟她比起来,我们梅叶双骄都愧称天才....”   江晨摆了摆手:“不必自谦,你们两个也是很天才的。其实浩气城的其他宗门弟子也都算得上天才,比如青芷那样的,只不过被你们两个衬托得黯然失色罢了—————·你继续说阿秀吧。”   叶红烟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她的气质,我始终看不透她到底是哪种人-----时而一本正经,时而又荒诞不经。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看透了一切.—弟子甚至觉得,她跟师父———有几分相似!”   江晨心头一惊,暗道徒弟真是好眼力,嘴上状作不经意地道:“哦,何出此言?”   “弟子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叶红烟皱了皱眉,抬头看向江晨的眼晴,“尤其是她看我的眼神,让弟子有一种错觉,就好像是师父在看我一样。”   四目相对,叶红烟好像在试探什么,江晨只是笑著问:“她也像我这么慈祥吗?”   “那倒没有。她身上,是师父严厉的一面,不像师父现在这样和蔼。”叶红烟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地问,“弟子斗胆问一句,那位阿秀姑娘,跟师父到底是什么关係?真的不是师娘吗?”   “暂时不是。这种话別乱说,尤其別让你大师娘听见——---”江晨说到这里,有些黯然嘘。叶红烟恐怕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孝顺大师娘了吧。   “弟子明白。”叶红烟好像有点懂了。   毕竟这几天被梅迎夏拉著一起看插图版《指间月》也不是白看的,师父的那么多女人之中,总有几个不方便暴露身份的。   又聊了几句之后,江晨便让她俩下去歇息了。   听著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江晨再也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跳起来,火急火燎地去找卫姬。   卫姬今天刚刚拿到杨飞的暗夜战甲,正在房间里整顿行装,准备前往金晶洞天。   之所以耽搁这么久才送回暗夜战甲,是因为杨飞那边出了点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江晨还没来得及细问。   江晨推门而入,从屏风后看到了卫姬的剪影,她好像还没有穿上盔甲。   “公子?”屏风后传来卫姬的声音。   能够不经通报直接来到她房间的,就只有公子和小姐两人。而小姐一般都会敲门。   “你还在换衣服?”江晨绕过屏风,看见卫姬在对著一面大落地镜自照。   光洁的背影,白得炫目。   “穿上这副盔甲之后,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脱下来了。在云梦世界几天,金晶洞天就是一个月。”卫姬幽幽地道,“所以,我想让公子再看一看,我本来的身躯。”   “原来你在等我。”   江晨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看向镜子里的两人。   高挑的卫姬,饱满骄傲。   卫姬轻声道:“我知道,公子总会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乌鸦嘴!什么『最后一程』?往后余生还长著呢!”江晨温言细语地呵斥。   “卫姬不求往后余生,只求今天,公子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卫姬反握住江晨的手掌。   “你说。”   “公子还记得卫秋吗?”   “当然记得。她身材很不错!”   “公子觉得她可怜吗?”   “可怜。”江晨的神色有些悵然。卫姬说起卫秋,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呢?   “卫姬也觉得她可怜。在异界当了十年女帝,结果还是元阴之身。卫姬不想落得像她一样的下场。”卫姬面上微微泛起红晕,“卫姬恳请公子,至少给我一次记忆,一次完整的记忆,一次贯彻到底的记忆—————·   “我当然愿意。只不过你——·能承受吗?”   江晨很早以前就试过很多次了,卫姬每次都一触即溃。   前几日林曦都过来帮忙,还绑上了江晨的右手,结果並没有什么区別。   哪怕江晨不动手,只是用眼睛看,都能让卫姬战败。   所以现在江晨即便是对著镜子,都不敢多看,只是扫了几眼,便將视线移到別处。   江晨怀疑自己除非不用双手,闭上眼睛,装作是一具尸体,让卫姬自己行动,才能有所战果。   卫姬的语声越来越细:“卫姬想过了,想要实现这个愿望,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用上公子的剑术——·—·   “我的剑术?”江晨一愣,继而一笑,“呆若木鸡,枯木剑术?”   是·..·   “没问题,那我就呆若木鸡,由你来主导。”   卫姬咬了咬嘴唇,面上的红霞娇艷欲滴:“如果不成的话,卫姬还想求公子一件事。”   “你说。”   “哪怕-—----哪怕卫姬已经溃不成军,哪怕卫姬精疲力竭晕了过去,哪怕卫姬苦苦哀求,都请公子不要怜惜我!不要见好就收,不要半途而废!”   江晨皱了皱眉:“这样的话,会不会太粗暴了?你会很痛苦的!”   “我愿意忍受这样的痛苦!”卫姬的眼神变得坚定,“只要能实现我的愿望,再大的痛苦我也心甘情愿!卫姬真正想要的,是一次贯彻到底的记忆....”   “好,我答应你。”江晨郑重地点头,“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会坚决实现你的愿望!”   “多谢公子—————”   卫姬长长地舒了口气,又长长地吸了口气,“那么,   就请公子躺到榻上去吧。”   江晨躺下之后,卫姬一个人对著镜子,又做了好几次深呼吸,酝酿了好一会儿,准备了良久。   就在江晨都快要睡著的时候,卫姬终於准备好了,轻手轻脚地爬了上来看得出来,卫姬十分紧张,也十分谨慎,就好像一个偷偷溜进屋子的窃贼一样,生怕惊醒了正在熟睡的主人,不敢做出大幅度的举动,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一切都偷偷摸摸地进行。   江晨也十分配合她,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般。   然而紧张过度,肯定会出问题。   就在江晨感觉到自己与她五指相握的剎那,便听到了一声惊叫。   “哎呀!”   江晨將眼睛睁开一道细线,就看到卫姬在颤抖,   “不是吧?这就败了?”   卫姬瘫坐下去,两眼无神,空空茫茫地看著天板,嘴里轻声呢喃:“怎么会这样—————”   她精心的准备,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结果都是白费功夫。   在加入战场的一瞬间,就溃不成军。   原来不仅是江晨碰到她会让她战败,反过来,她主动去碰到江晨,结果也是一样。   眼前忽然一暗。   江晨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卫姬没声,咬著牙,有些紧张,还有些后悔。   之前还不觉得如何,还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到底。   但真正溃不成军之后,再提起交战的勇气,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败军之將,不敢语勇。   可她知道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自己早就破釜沉舟,断了自己的退路。   公子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武圣的雄威,也容不得自己反抗。   无可抵御,只能咬牙忍受。   一败再败,败得一塌糊涂,直到败无可败。 第1057章 卫姬战败,乞儿饱食   红烛摇曳。   灯飘落。   卫姬从昏睡中醒来。   公子仍在旁边。   屋中一片狼藉。   江晨睁开眼睛,问道:“你醒了。”   “嗯————”卫姬刚想要点头,发现脖子无比酸痛。   不仅是脖子,全身都又酸又痛,好像快要散架一般。   动一下骼膊都觉得异常难受,好像爬也爬不起来了。   看著她难受的表情,江晨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没有伤到吧?我是不是太蛮干了?”   回忆起睡梦前的那一幕,卫姬面上涌现红潮,嘴角微微上翘:“这正是卫姬的愿望——·...”   话说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无比嘶哑了,   我可是六阶“搬血”体魄,居然连嗓子都喊哑了-——·   能够想像战况之激烈。   这可真是,“就算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卫姬发现自己一条胳膊搭在江晨胸口,赶忙往回缩,却触动了酸麻的肌肉,一阵牙咧嘴。   遍体鳞伤这种形容,真是一点也不夸张。   “別动,躺著吧。”江晨柔声道,“如果伤得太重,就歇一两天再出发。”   卫姬道:“我是六阶搬血体魄,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女,恢復得很快的。”   “那就再躺一会儿。我陪你一起躺会儿。”江晨笑了笑,“其实也不著急出发,有件另外的事情也想交给你去办。”   “公子请吩咐。”   “枫溪城、澎江城、罗城-——---这几座城市,据传遭遇了屠杀,我之前就让你派出了探马。”   “是,顺利的话,探马应该明天回来。”   “我不想等明天了。等你休息好了,我想让你亲自走一趟,用暗夜战甲赶路,顺便熟悉这套盔甲的性能。爭取赶在探马之前,把消息告诉我。”   “是!卫姬现在就出发!”   “不急,再躺会儿。”   “公子在此稍待,卫姬去去就回。』   只要是在云梦世界的任务,卫姬一直都很主动积极,   何况只是去打探消息,也不是什么艰难的任务,亲自走一趟也不费什么力气。   卫姬忍著身体的酸麻,爬到了床沿,脚踩在地毯上,缓缓撑起身子。   站起来了。   卫姬轻轻舒出一口气。   心里暗想,其实我屡败屡战,总算有个百折不挠的优点,也不算太差麻。   她慢慢往前走出一步,忽然脚下一软,一个翘起,摔成了滚地葫芦。   幸好地上铺著厚厚一层地毯,摔下去也不算太难受。   她只是觉得丟脸。   正要爬起来,忽然从背后伸过来一条手臂,將她拦腰抱起,放回了榻上“再躺会儿。这是命令!”   “是——”   枫溪城。   大雨滂沱。   城市的血腥好像都被雨水冲刷带走。   偌大的城市,只有风雨声,没有一丝人气。   只有一些从外面流浪过来的流民,將这里视为乐园。   原本睡在东郊破庙的一群乞弓,前几日进城乞討时,发现原本常去的陆员外家人去楼空,金银珠宝都被掳走,但剩下的米粮饭菜却一样未动。   “八成是遭贼了。”   这群飢肠的乞弓立即生火造饭,饱餐了一顿,又出去打探別家,发现整个城市都遭贼了。   “老天开眼!我们终於能吃上饱饭了!”   他们便將这里视为上苍的馈赠,吃完东家吃西家,以前望著一碗油汪汪的清汤麵都要流口水,现在鸡鸭鱼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还有绿豆糕红豆糕桃片糕什么的叫不出名字的零食,美酒佳酿喝一口泼一杯,每天吃得肚皮撑起来,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沿街乞討了。   刘乞儿赶去赵员外家吃饭,没想到半途遇到了大雨,浑身都淋得湿透,   暗骂一声晦气。   以前当气的时候,最討厌下雨天,討不到吃食不说,一旦被淋湿了樑上风寒,就去了大半条命。   现在吃饱穿暖了,还是討厌雨天。幸好现在裁缝铺里的衣服隨便拿,椅子隨便劈成柴火烧,也算是过得滋润起来了。   一阵“噠噠”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刘乞儿赶紧避让到路边。   一骑黑马从雨幕中行来,踏水而过。   马蹄踩过水坑,溅起泥点,甩到刘乞儿脸上。   刘乞儿抹了抹脸上的泥点,心头涌起无名怒火。   以前老子是个乞弓,只能任由你们这些骑士老爷辱骂,现在老子都有钱了,每顿都能吃饱了,穿的也算是个体面人了,你还这么轻贱老子,难道就没长眼睛吗?   这样想著,刘乞儿就衝著骑士的背影骂出声来:“没长眼晴啊!生娃没屁眼长疮流脓的龟孙子·—·.   骑士忽然停下马蹄,转头向刘乞儿看来。   刘乞儿顿时缩了缩脖子,心里有些发虚。   像这样一个全身盔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黑骑士,一看就不好惹。放在以前,乞弓们都要赶紧让路,根本不敢吱声的。   刘乞儿这几天也是喝飘了,居然敢跟骑士老爷顶嘴了。   但骑士老爷隨意一个眼神,就將刘乞儿打回了原形。   刘乞儿立即低下头,脸上挤出笑容:“原来是场误会!怪我走路没长眼晴,险些衝撞了骑士老爷———..   那骑士调转马头,缓缓走近:“你是什么时候进城的?”   他身材本就高大,又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犹如山岳一般,充满了压迫感。   刘乞儿咽了口唾沫,转了转眼珠,笑道:“我是这里的本地人,我姓赵,他们都叫我赵员外—————·   “赵员外?”黑骑士冷冷地哼出一声,“你也配?”   刘乞儿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强撑著赔笑道:“小的確实姓赵,赵员外这个外號,他们叫著玩的—”   黑骑士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进城之后,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   “女人?”刘乞儿一愣,又马上露出男人都意会的笑容,“骑士老爷想找女人的话,只怕来错了地方。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女人,连虱子都是公的——”   他看见黑骑士缓缓拔出了剑,脸上顿时色变,哀叫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我真的没见过什么女人———..”   黑骑士抬起长剑:“既然没见过,那就没什么用了。”   刘乞儿忽然睁大眼晴说:“!屋顶上不就有个女人吗?”   说完这句话,他拔腿就跑。   背后传来破空之声。   一柄黑色大剑击破了风雨,从后背插入前胸,將刘乞儿捅了个透心凉。   刘乞儿栽倒在血泊中,再也不动弹了。   黑骑士跳下马背,从刘乞儿身上拔起长剑,举在胸前,任大雨將剑身上的血污冲刷乾净之后,才归入鞘中。   他正要上马,忽然眼皮一跳,抬头朝街边的屋檐上望去。   滴水屋檐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穿奇异白骨战甲的白髮女子,撑看一把白色纸伞,在风雨中亭亭玉立。   “真有女人?”黑骑士眯起眼睛,悄悄握紧了剑柄。   白髮女子好奇地问:“你找女人做什么?”   黑骑士咧嘴一笑:“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白髮女子摇了摇头,满头长髮在风中飘舞:“你不告诉我原因,我怎么跟你走?”   黑骑士嘴角的笑容募然狞:“那可由不得你!”   “呛”一声,黑色大剑出鞘的同时,黑骑士的身形也如黑旋风一样扑出,跃上滴水屋檐,大剑挟起悽厉的风声,朝白髮女子当头劈下。   白髮女子仰面避过这凶猛的一剑,好奇地问:“你找女人,难道不要活口吗?如果真把我劈成两半了,你拿著尸体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呼喝声中,黑骑士一剑快似一剑。   白髮女子在屋顶上连连后退,险象环生,好像全无还手之力。   但她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不断追问:“到底有什么用?”   黑骑士重重一剑劈在屋顶上,掀飞无数瓦片:“只要是女人,生死不论,带回去就能交差!”   白髮女子若有所思:“只要女人,尸体也行—----青冥殿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前一阵子不是已经运回很多尸体了吗,难道还不够?那也不该来这种死城吧·—.””   沉吟间,她已被黑骑士凶猛的剑招逼到了屋檐边沿,半只脚已经踏空,   眼看就要摔下去,她却在此时轻轻吐出一口气。   “罢了,看来你这种小嘍囉只知道这么多。”   她忽然伸出手掌,竟主动朝黑骑士掀起的那片黑色剑浪之中抓过去。   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赵劲快退!”   赵劲正是黑骑士的名字。   他虽然听到了远处的呼喊,但攻势已达到最凶猛的顶点,岂是说退就退。   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退。   这个女人已经被他逼到了绝境···”·   这个念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   漫天黑色剑影条然消失。   只余血喷溅。   赵劲惊地发现,自己的右手断掉了。   齐腕而断。   紧接著,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探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赵劲正要挣扎,然而一股阴柔诡的力量渗透体內,打散了他的真元,   原本沸腾的气血瞬间紊乱,逆流反噬,立即就让他遭受重创。   七窍流血,四肢软软垂下,高大的身躯就像鸡鸭一样被提了起来。   偏偏他的喉咙被掐住了,一口逆血堵在咽喉,连惨叫声都无法发出。   对比起来,提著他的女子身材显得无比娇小,这一幕是如此不协调,好像在上演一幕荒诞的哑剧。   『这个女人——怎会——·   不知道那女人使了什么手法,赵劲全身上下都在刺痛,好像被针刺一般,又好像有无数小虫噬咬,兼之酸麻难耐,比挨了千刀还难受,是赵劲这辈子从未尝过的痛苦滋味。   救—.·   远处的身影也在飞速逼近,只是终究慢了一步。   前来援救的,是青冥殿最年轻的长老,七大主祭之一的“黑死剑”龙长青。   龙长青的黑色巨剑,掀起狂风,挟裹著无数雨点,剑气未至,千百滴雨点已朝白髮女子当头罩下。   每一滴雨点,都具备洞穿铁石的恐怖威力。   白髮女子也不敢怠慢,当即將赵劲举起当盾牌,挡在自己身前,同时飘身后退。   只听“噗噗噗”的声音响不绝耳,赵劲的身体转眼间被雨点打得千疮百孔,一蓬蓬血进溅。   雨点穿透赵劲的躯体,打在白髮女子的骨魄战甲上,发出金铁交鸣的震响。   被这么多雨点贯穿的赵劲,可想而知是活不了了。   “没劲。本来还想留著多玩一会儿呢!”白髮女子撇撇嘴,將赵劲的尸体拋向龙长青,“还给你!”   龙长青避开尸体,沉喝道:“別碰!闪开!”   他身后几个青冥殿骑士原本已经伸出了手臂,打算去接赵劲的尸体,闻言赶紧向两旁避让。   赵劲的尸体摔落在地上,只听“轰隆”一响,爆成了一团血肉碎块,溅起大片殷红的烟雾。   “这妖女好毒的手段!”青冥殿骑士大怒。   然而白髮女子早已趁此机会飘到了数十丈外,站在一座五层阁楼上,居高临下地娇笑道:“青冥殿的袍泽之情,也很让人感动啊!”   龙长青沉声道:“白牡丹,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听说这里有人屠城,我就过来看看热闹。”白髮女子撑起油纸伞,仿佛又变成了一个温柔嫻雅的淑女,身上素净淡雅,没染上半点血污,“没想到伟大的圣教主也跟我有同样的爱好,早知道的话,我们可以合作的啊!现在这样粗糙的屠杀,又没屠乾净,实在太浪费了!如果用来献祭邪神,那该有多好!”   龙长青淡淡地道:“屠杀並非目的,只是手段。我们跟你不是一路人。   “对你们来说是手段,对我来说就是目的。大家一起杀,各取所需,岂不美哉?你回去跟那位伟大的圣教主说说,请他老人家考虑考虑唄?”   “没这个必要。”   “你能替他老人家做主吗?你这是越啊!要杀头的!”白牡丹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咔嘧”的手势,“考虑考虑唄!”   “不考虑。”   “,真是无情的男人!”   白牡丹视线四下一瞄,发现青冥殿骑士已经从四面八方靠近,將这座五层阁楼包围住了。   她微微一笑:“那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隨时跟我说!”   说完,她將油纸伞一抬,柔足一蹬,轻盈的娇躯便乘风而起,像一朵蒲公英,晃晃悠悠地飘上半空。   “放箭!”   龙长青低喝一声,剎时间,箭如雨下。   但白牡丹周身却有一团无形的气罩,將射来的箭矢纷纷挡下。   “小女子何德何能,值得青冥殿这么多兄弟为我送行!”白牡丹越升越高,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娇笑。 第1058章 劫后枫溪,理想之乡   眼看白牡丹的身形没入青黑色的雨幕之上,连箭矢都无法达到那样的高度,青冥殿骑士无奈停止了射击,纷纷朝龙长青望去。   一个戴著斗笠的灰衣人道:“这妖女手段诡异,不好对付。不过,她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只要来过这里,寧可杀错,不容放过。”龙长青望著乌云,语气淡漠,“她跑不了多远,北丰丹应该快到了吧。”   提起那个名字,青冥殿骑士们士气一振。   只要“极冰玄雨”北丰丹出马,就没有杀不了的人、屠不掉的城。   妖女的手段再诡异,但如果碰到北丰丹,也要乖乖认栽。   骑士们离开之后,枫溪城恢復了寧静。   又过了良久,一座民宅的地窖之中,有人小心翼翼地掀开地板,出来探查情况。   豌豌的地下密道,一直通到数十丈深的一座地宫之中。   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身穿银白战甲,端坐於王座之上,看上去英武不凡,颇有几分王者气度。   他收到探子稟报的消息,长长舒了口气:“那帮杀神总算走了。”   两名女子一左一右地立於他身侧,皆是一袭素衣。   左侧的女子长发盘结,眉眼温柔,隱含一丝忧虑,轻声问:“少鸿,我们就一直躲在这里吗?”   银甲青年徐少鸿捏了捏女子的柔嫩手掌,安慰道:“再等几天,確定那帮人彻底走远了,我们就出去。芸娘,安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受苦的。”   右侧的女子神光照人,身上散发出淡淡莹光,如同届宇中的神像走入凡尘,即使一袭素衣,也掩不住她的绝代风华。   只是她脸上清冷的表情,让人不自觉地心怀敬畏,不敢生出半点褻瀆的念头。   这女子缓缓开口道:“这地宫里麵食物充足,我们完全可以等到战爭结束了再出去,那时候胜负已分,他们应该不会再隨隨便便屠杀百姓了。”   徐少鸿朝她使了个眼色,轻咳一声,故意道:“小乾啊,你怎么能如此胆小呢!你这尊大菩萨,怎能像老鼠一样在阴沟里生活?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你还想过多久?”   左侧的芸娘轻轻拉了拉徐少鸿的手掌:“你別这样气乾姐姐。”   右侧名为“小乾”的清冷女子淡淡地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早已经告別了过去,以前的那位乾达婆菩萨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小乾。   无论是阴沟地洞也好,皇宫玉宇也好,只要你在,我就陪著你,无论多久。”   这般真情流露的言语,让徐少鸿不禁为之动容。   芸娘也露出感动之色,柔声道:“妾身也一样。只要少鸿你在这里一天,妾身就陪你一天,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样。”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徐少鸿感慨。   说著,他一手拉著一个,將芸娘和小乾都搂入自己怀中。   芸娘害羞地挣扎道:“现在不行———大家都看著呢———   小乾倒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坐在徐少鸿右腿上,默默出神,仿佛在享受此刻的温存。   徐少鸿伸手在小乾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是不是又想起了以前那位?”   小乾淡淡地道:“没有。”   徐少鸿低笑:“昨天晚上我好像听见你在喊紧那罗的名字。”   小乾身躯一颤。   並非是害怕什么。   只是每次听到那个名字,心尖都会一颤。   小乾幽幽一嘆:“你为什么还要提他。”   徐少鸿的低笑在她耳边响起:“不是我要提。是你一直在喊他。哪怕是最情难自禁的时候,你喊的也是他的名字。其实我也能理解,你俩是生死相约的挚爱嘛——·——”   “抱歉。”小乾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不该这样,以后不会了。』   “没关係,与其一个人闷在心里,不如大声喊出来。”徐少鸿拍了拍小乾的肩膀,“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有什么心里话都不要瞒著我,我也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只要你能多笑一笑,哪怕你喊的是他,我也会很高兴的。”   “你—···真的不在意吗?”   “如果他是活人,我会很在意。但他已经死了,我还在意什么?”徐少鸿发出爽朗的笑声,“你儘管喊得大声一些!毕竟现在抱著你的,是我!而不是他!”   小乾沉默了良久,才说:“谢谢你—”   “谢谁?”徐少鸿故意问。   “谢谢—·君.——”   “哈哈哈哈!晚上服侍我的时候,多用点心就是!”   一旁的芸娘早已经羞得面红耳赤,忍不住按了按徐少鸿的手掌:“大家都看著你呢!”   徐少鸿这才抬起头来,环顾殿下眾人。   “你们没听到什么吧?”   殿下的人们纷纷摇头:“没有,我们什么也没听见。』   只有一个黄衣少女满眼仰慕地看著他:“徐城主,真是温柔的王者啊!”   徐少鸿摇摇头:“別叫我城主,我早已经不是什么城主了。等大伙儿一起渡过此难,咱们就各回各家,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吧。”   “那我要跟徐城主做邻居。”黄衣少女说道。   一个精壮的光头大汉说道:“俺就给徐公子当个看门的护院吧。”   一个瘤腿瘦子道:“我老跛子干不了什么重活,只能躺在徐公子门口討饭,希望徐公子每天施捨点吃食嘍!”   一个缺了几根手指的妖艷女子道:“芸娘娘和乾娘娘都喜欢吃豆腐,奴家就在徐公子对门开一家豆腐店吧。”   一个全身素白的少女,面上含著淡淡哀愁,轻声道:“我-—--我也没地方可去,大家去哪,我就去哪。”   “你们——···真是——··—一个个都跟我耍无赖呢!”徐少鸿无奈地摇头。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笑道:“大伙儿都是真心想追隨徐公子,徐公子何不带著大家一起走?”   “可是,去哪呢?”徐少鸿摇头嘆气,“希寧城已经丟了,其他地盘也都是有主的,我自已现在被得像条丧家犬一样到处逃命,哪能护你们周全呢?”   “徐公子没考虑过这里吗?”老者拿起拐杖,朝上方指了指。   “这里?这里可是青冥殿的地盘!”徐少鸿睁大眼晴,“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跟圣教主他老人家抢地盘啊!”   “曾经是青冥殿的地盘,但在这场大屠杀之后,青冥殿就已经捨弃了这座城池。”老者授著鬍鬚,徐徐道,“对於青冥殿来说,这座空城已经没有价值了,被放弃的死城,顶多吸引一些野狗和乞弓。但对於徐公子来说,这里才是能大展拳脚的地方!”   “你是说,从头开始,建立一座新的城市?”徐少鸿有些意动,又有些犹豫,“但是这里离江山盟那边也很近,如果建起来了,会不会为他人作嫁衣?”   老者道:“老夫听说过徐公子的理想,是找到一个没有战乱的桃源乡隱居,男耕女织,过田园生活。”   “不错,我確实这么说过。”徐少鸿点头。   其实他的原话是:老子就想找一个不打仗的地方混吃等死。   老者道:“其实,如果以这座枫溪城为根基,徐公子可以创造出这样一个没有战乱的城池,只要小国寡民,没有太多的財富吸引外敌,又有乾娘娘这样的菩萨守护百姓,也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就不必担心外敌侵略。”   徐少鸿皱了皱眉:“那也说不准吧!万一遇到青冥殿主这狗·——   说到这里,他抬头朝天板上望了望,压低了嗓音,“万一遇到像圣教主他老人家喜欢四处散播福泽的,动不动就送大家一起归天,怎么办?”   老者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有句老话说:千夫所指,无疾而死!像青冥殿主这样丧心病狂之人,一定活不了太久——··—·   “嘘!”徐少鸿赶紧做了个声的手势,“这话別让別人听见了。此事咱们从长计议,再议哈!”   “徐公子———”老者还欲再劝,这时,忽然从殿外传来一个娇脆的女子嗓音。   “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还怕別人听见?”   殿內眾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各自拿起了兵器。   “什么人?”徐少鸿沉声发问。   “妾身白牡丹,惜公子的遗,冒昧来访,还望海涵。”殿外的女子声音由远而近。   “惜公子?”徐少鸿脸色微变,“我都躲到这里了,他还怎么追著我不放?我这么一个蚁般的小人物,值得他如此费心吗?”   “徐城主无需自谦,你可不是什么小人物,虽暂不得时,却是潜龙在渊,隨时准备一跃冲天呢!”咯咯的娇笑声越来越近。   “这话是江公子说的?他亲自来了吗?”徐少鸿一点也没有受宠若惊的荣幸,反倒坐立不安,朝右侧的小乾瞄了一眼。   “小乾,要不咱们·—..—”投降?   如果惜公子亲自来了的话,那么除了投降之外,似乎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徐少鸿跟惜公子打过几回交道,觉得他这个人並不像传说中那样残忍嗜杀,如果实在没办法的话,投降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但他也知道,別人都可以投降,唯独小乾不可能投降。   所以还是按照惯例,小乾先一个人逃走,眾人留下来拖延时间,等大局定了,小乾再回来与自己会合。   小乾却摇了摇头:“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   徐少鸿道:“他没亲自来?”   “没有。”小乾篤定地回答。   作为惜公子的生死仇敌,恨不得饮其血、吃其肉、寢其皮,也跟惜公子交手很多次,小乾对於那人的气息,可谓是铭记到了灵魂深处,甚至生出了某种心灵感应。   那是一种“誓约”的力量,与小乾本身的实力无关,而是来自星界和灵界的灵性预警。   以“誓言”付出代价,只要惜公子出现在方圆十里之內,小乾就会心生感应。   正是靠著这种能力,她才能多次避开惜公子,又重新回到徐少鸿身边徐少鸿长长鬆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既然他没来,那就好办了。”   殿外的女子笑道:“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夫君的老相好。让姐姐失望了,夫君日理万机,抽不开身,没有亲自过来。只派出我一个弱女子,希望姐姐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乖乖跟我回去。”   小乾冷冷地道:“你说你是惜公子的遗,据我所知,他还活得好好的,谈什么“遗』?惜公子的头里面,也没有一个叫白牡丹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嘻嘻,乾达婆姐姐果然聪明!看来,我必须好好跟姐姐说道说道了......”   在眾人紧张的注视下,一个穿著怪异白骨战甲的白髮女子,迈著款款莲步,轻盈地走入殿中。   徐少鸿打量了她几眼,忽然有些头晕目眩。   他看到的不单单是一个女人,而是无数人影的重叠,形成了无数虚影。   那女人周身,盘旋著无数哭泣的阴魂,呈现出各种悲惨的模样,构成地狱般悲惨的景象。   两人视线一触,徐少鸿就觉得眼晴被针扎了一般,耳畔隨之响起了万千阴灵的哭啸声,如潮涌来。   徐少鸿心下大骇,不自觉地往后一瘫,后背抵在王座上,被冷汗浸得湿透。   忽然右掌一暖,却是小乾在此时握住了他的手,一股温暖的力量传入他掌心,顿时让他心中惊惧之感减轻了许多。   徐少鸿惊魂甫定。   她奶奶的,只看了一眼就把小爷嚇尿了,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殿上其他人比徐少鸿更为不堪,只是看了白牡丹一眼,有人浑身颤慄,   有人瘫倒在地,屎尿失禁,有人口吐白沫,晕厥过去。   等白髮女子沿著台阶一步步走上来,殿上已经没几人能好好站著了。   “別看她的眼睛!”小乾沉声喝道。   她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这个白髮女人身上无比浓郁的死亡气息,让小乾想起了以前的一位故人地藏尊者。   可是地藏的位格,已经被希寧那个叛徒窃取!   这女人为什么还能掌控如此高深的死亡法则?   那样恐怖的压迫感,也幸亏殿上之人都是修为有成的高手,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只要被这女人看上一眼,就直接死了。   白牡丹的视线在眾人脸上扫了一眼,最终停留在小乾脸上。   殿上诸人,也唯有小乾敢於直面她的目光, 第1059章 菩萨法相,寒霜战甲   “不愧是夫君的仇敌。乾达婆姐姐,原来你一直躲在这里啊!”白牡丹的笑声,夹杂著无数亡灵的低泣,在地宫中迴荡。   四目相对,小乾竇时被一股寒意笼罩,头皮一阵发麻,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本能地颤慄。   这种阴寒恐怖之感,与面对地藏尊者的时候十分相似。   难道这个女人,已经达到了与当年的地藏尊者一样的境界?   小乾如临大敌,浑身肌肉紧绷,沉声道:“你不是惜公子的女人,却对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了解得很。莫非,你也是他的仇敌?”   “错了,错了。我跟你不一样。”白牡丹伸出一根手指,悠閒地摇了摇,“我可是日日夜夜都盼著夫君来宠幸我呢!”   小乾冷冷地道:“你声称是他的“遗”,难道不是盼著他死?”   “那当然,只有等他死了,才会与我永永远远地融为一体。”白牡丹朝小乾咧嘴一笑,“我对夫君的爱,超过了任何人,更超越了生死的界限!你若想挑拨我和夫君之间的关係,那就打错算盘了!”   感受到白牡丹身上骤然腾起的凶煞之气,小乾心头大为凛然,低喝道:“少鸿,你带芸姐姐先走!”   说完,她毅然决然地踏前一步,迎著前方喧腾漫溢的汹涌死亡气息,大步迎上。   每一步踏出,她的外形就发生部分变化。   原本俭朴的素衣,绽放出鲜艷的色彩,变成了绚丽的天衣。   衣裙飘曳,巾带飞舞,瓔珞悬胸,祥云环绕。   她曼妙的身姿飘飞起来,双臂抬起,负於脑后,手掌中多了一把琵琶,   反手拨弄,弹奏出清脆的曲调。   一双雪白玉足,踩在祥云上,散发出馨香阵阵。   四周天繚绕,如一尊从壁画中飞出来的仙人。   神女飞天,反弹琵琶!   这便是昔年威震天下的乾达婆菩萨法相。   为了迎战强敌,决心归隱的小乾不得不现出法相,重新变回菩萨。   伴隨而来的还有祥云匐氬,梵音飘渺,天乱坠,流光飞舞。   阴暗的大殿,忽然被一层金色的佛光所笼罩。   佛光轻灵如烟,澄澈如水,照彻纤毫,浸润灵台,將人们心头的恐惧驱散。   原本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殿上诸人,在佛光中恢復了行动能力,敬慕地望向空中的那尊菩萨。   “你们快走——”悠长而空灵的嘆息,从乾达婆口中发出。   一片片洁白的瓣,从半空降下,繽纷如雨。   瓣飘落到人们头顶,直接没入身躯,人们顿时感觉身体恢復了力气並且轻盈了许多。   只是那些瓣飘到白牡丹身前时,就迅速枯萎,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   变成黑色灰烬。   白牡丹始终面带微笑。   “当初夫君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欺负他的吧?乾达婆姐姐?”   “走!”乾达婆发出一声厉喝。   她手中玉指弹拨,琵琶发出錚錚的杀伐之音,剎时间,一改佛陀慈悲为夜叉凶悍,金刚怒目,肃杀之气大作。   听到这首琵琶曲的人们皆生出一种血流加速,浑身燥热,恨不得马上跑起来的焦灼之感。   徐少鸿正要带领眾人撤退,脚步忽然一僵,仿佛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他缓缓转头,就见白牡丹正直勾勾盯著自己,面上带著诡异的笑容:“   要走可以,把那副龙將甲留下。”   “龙將甲?”徐少鸿不明所以。   “就是你抢来的那副盔甲。”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你必须答应。”白牡丹往前迈了一步。   只听“鏗鏗”两声,乾达婆拨动琴弦,如同金铁嗡鸣,琵琶声化为无形音刃,破空疾啸,射至白牡丹头顶。   白牡丹只抬手一挥,就將那两道音刃化解於无形。   看到这一幕的徐少鸿眯起了眼晴。   自家菩萨的“虚空弦音”有多厉害,他是知道的。   大部分情况下,只要琵琶声响起,敌人就会爆炸开来,血肉进裂,就像炸开热水袋一样。   但这个来歷神秘的白髮女子,只是轻描淡写地弹了弹手指,就將琵琶弦音弹开了。   自家菩萨.—...恐怕对付不了她!   乾达婆玉手疾拂,鏗涩的琵琶音化作催命的旋律,一道硕大无匹的弦音剑光自虚空射出来,电射而至白牡丹面前。   剑气所至,地宫大殿如被冰雪渲染,惨白一片。   这一道弦音剑气,就算是金刚体魄也能劈开!   白牡丹依旧只是弹起一根葱嫩的手指。   比起那道巨大的剑气,她的手指细得跟牙籤一般,   但就是这根细小的牙籤,再次將那道巨大凌厉的弦音剑气弹开。   如此大的反差令乾达婆和徐少鸿同时变了脸色,   徐少鸿捏了捏芸娘的小手,柔声道:“芸娘,你带著大伙儿先走。”   芸娘没有推辞,只轻声说了一句:“我等你。”   她知道自己留下了只会拖后腿,就像以前一样,带领眾人先行撤退。   徐少鸿扯开大擎,隨手丟在王座上,露出全身银白色的盔甲。   寒霜战甲。   隨著这件盔甲完全显露於外,一团苍白的蒙蒙光晕將他周身笼罩,空气中的温度也好像陡然下降了几分。   四周升起白色寒雾。   一片片冰晶在空中凝结,片片雪飘零,晶莹美丽,散发出钻石般的光辉。   “菩萨,为夫来助你!”   徐少鸿大步上前。   一片片雪在他周身环绕,凝聚成两条冰霜白龙,围著他上下游动。   隨著他一拳击出,拳风爆鸣,气浪锐响,寒潮凛冽,漫天雪然席捲扑出,如同巨大的白色浪潮,朝白牡丹当头打下。   “冰霜大葬”!   白牡丹面含微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闪。   酷寒的白色浪潮瞬间將她吞没。   冰霜白龙在其间飞旋盘绕,狠狠绞杀过来,激发出一连串尖锐的爆鸣,   冰雪在咆哮。   整个大殿都被白色霜雪覆盖。   “轰一一劲烈的风声打断了冰雪的咆哮。   一只白嫩的拳头从冰雪中钻出来。   拳劲摧枯拉朽,破开寒雾,撕裂了层层冰雪与白龙的防线,悍然轰至徐少鸿面前。   “砰!”   徐少鸿身前的最后一面冰盾被砸得四分五裂,冰屑纷飞中,那只白嫩的拳头已经长驱直入,结结实实地锤在了他的胸口。   他当即眼前一黑,晕蕨过去。   卫姬来到枫溪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她走得並不快。   腿心的伤势,让她走起路来仍十分彆扭,一旦步子迈大了,就有些一一拐的。   幸好在黄昏时分,万物的影子都被拉长,她穿著暗夜战甲在阴影中跳跃,如同鬼魅一般飘忽来去,反倒比自己走路更加快捷。   一会儿等到入夜之后,就更加方便了。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行人。   放眼望去,黑漆漆一片,也没有半盏灯火。   整个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卫姬嘆了口气。   这已经是她来探查的第三座死城了。   澎江城、罗城,都死得乾乾净净,没留下任何活口,就连后面来混吃混喝的乞弓,也全都被青冥殿骑士补刀斩杀。   枫溪城想必也不会例外。   唯一让她想不通的是尸体的数目。   这三座被屠杀的城市,很少见到尸体,能留下尸体的都是近一两天混进城的流民乞弓,原本的那数万居民仿佛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难道青冥殿害怕留下证据,专门派人把尸体运走了?   可满街满地的血跡,又岂是那么容易清理乾净的?   心中传来江晨的声音:“就查到这里吧。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息。”   卫姬道:“来都来了,公子就让我把这条街走完吧。   ?   江晨不再出声。   卫姬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敢说话。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被震撼得无以復加呢?   三座城市,数十万人,说没就没了。   卫姬很难想像,这是人类能製造出的惨案。   聚集数十万人,建造起三座城市,发展壮大到现在这种规模,可能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时间,但毁灭它们,只需要一个晚上。   这样的罪行,让人打心底里泛出寒意。   偏偏製造出这场血案的元凶,还是己方的盟友,伐卫三家之一的青冥殿。   就连公子的大夫人、自己曾经侍奉的小姐,也未必脱得了干係。   卫姬对於林曦,一直是怀看敬慕与感激的。   但在今夜之后,她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態度对面对林曦。   还像以前一样,以主僕之礼侍奉那位小姐吗?   卫姬感觉自己很难做到。   她心底里的良知也不允许她去屈膝侍奉一个屠杀平民的会子手。   前方的马蹄声打断了卫姬的思绪。   阴冷的杀气漫上她的身体。   几名青冥殿骑士迎面驾马行来,拔出了刀剑。   卫姬心头疑惑:青冥殿已经將城市清理了一遍,怎么还派人驻守在这里?   一座死城还值得派人留守吗?   前面的澎江城和罗城,也没见有骑士留守啊?   枫溪城难道与那两座城市不同,还藏著什么秘密?   这般想著,卫姬手上动作不慢,扬手亮出一块令牌。   那四名青冥殿骑士见了令牌,立即收敛杀气,翻身下马行礼:“拜见駙马爷!”   卫姬挥了挥手,示意骑士们离开。   她加快脚步,打算快些逛完这座死城路边有几具乞弓的尸体,卫姬扫了一眼,就打算离开。   江晨忽然出声道:“过去看看。”   是。”卫姬走过去,仔细打量那几具尸体。   都是乞写。   虽然穿上了富贵衣裳,但也都是沐猴而冠,衣服不合身不说,从皮肤和牙齿的细节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没吃过几顿饱饭。   以前青冥殿没来的时候,乞弓们吃不饱饭,忍飢受冻。   现在青冥殿来了,乞弓们能吃饱饭了,却丟了性命。   也不知道他们更喜欢哪种结局。   “卫姬,把身体交给我。”江晨说道。   “是——”卫姬正要答应,忽然又有些犹豫,“可我现在受了伤—”   如果是別的伤还好,但是那种伤,她感觉不应该让公子承受。   “没关係,这点伤不碍事。”   “那好吧·—”   卫姬放开身心,全部交给江晨。   江晨刚掌控身躯,就倒抽一口凉气:“你这伤有点重啊。”   “是卫姬太脆弱了,没承受住公子的恩泽—————”卫姬羞愧地道,“要不然,还是卫姬来吧,公子从旁指点就行。”   “没事,来都来了。”   江晨闭上眼晴適应片刻,再睁开眼晴,缓缓蹲下身去。   正当卫姬以为他的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江晨却伸出手掌,將前面的一具尸体翻了个身,观察几眼,说道:“这个人,不是乞弓。”   卫姬也认真看了几眼,认同地道:“公子慧眼如炬。”   她又好奇地问:“公子是怎么从这么多尸体中发现他不一样的呢?”   “因为他一个人只穿著单衣,还是脸朝下的。”江晨淡淡地道,“青冥殿在找人,为了方便辨认,会把所有杀掉的尸体脸朝上摆放。只有这一个人,他不是青冥殿杀掉的,所以姿势与別人不一样。”   卫姬惊疑道:“这座城里除了青冥殿,还有別人杀人?”   “很有可能就是青冥殿要找的人。他身上的外衣,或者盔甲,也被人剥掉了。凶手没有仔细掩盖现场,可能是没有时间清理就匆匆逃走了。”   “那我们要去找他吗?”   “找吧。我也很想知道,青冥殿到底在搞什么鬼!”   江晨的手掌放在尸体上空,逐渐凝聚出一团银色的粉尘,飘向巷子深处“卫姬,能看见吗?”   “能,这些银色的是什么东西?”   “是脚印。卫姬,我把神通借给你,你跟著这些脚印,去寻找凶手。”   “是。”   江晨把身体交还给卫姬。   这应该是他借用卫姬身体最短暂的一次了。   卫姬也不敢多说,沿著视野中那些银色的粉尘追踪过去。   一路穿巷过街,走到一个僻静的死胡同里,又钻过一个狗洞,来到一个荒废的宅院,来到地窖,居然发现了一个隱藏的地道。   “看来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里面了。”   卫姬左右张望几眼,趁著附近没有青冥殿骑士注意,身形一闪,没入阴影之中。   阴暗的地道,豌蜓盘曲,岔道密布,错综复杂。   地底下一片寂静,无风无光,仿佛一直要通向幽冥深处,   这样阴森的环境,对於暗夜战甲来说,却是如鱼得水,通畅无阻。   不知道过了多久,狭窄的甬道前方,终於出现了夜明珠的亮光。 第1060章 越狱救人,小雪引路   阴暗的地牢深处,徐少鸿佝僂在窄小的牢笼里,昏昏欲睡。   与白牡丹的那场战斗败得很彻底。   那个白头髮的女人简直太可怕了,是徐少鸿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女人,恐怕只有传说中的地藏尊者能与她相提並论。   穿上寒霜战甲的徐少鸿,已经具备上三境的战力,再加上一位乾达婆菩萨,两人联手都伤不了那个来歷神秘的白髮女子的一根毫毛。   那场毫无悬念的战斗,简直是猫捉老鼠的戏耍。   但乾达婆的拼死反抗,也让白牡丹鬆了口,答应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地在牢笼里待几天,就不伤害他们。   最终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进了牢笼。   白牡丹也信守诺言,把他们关进笼子之后,就没再管他们。   反正也无力反抗,徐少鸿打算好好睡一觉,养好了精神再思考后路。   远处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谁?”徐少鸿警惕地抬起眼皮。   “嘘!徐公子,是我!”来人压低了嗓音,轻手轻脚地走到牢笼外面。   来者是一个容貌俏丽的妖治女子,鹅蛋脸,桃眼,皮肤白皙细嫩,眉梢眼角带著一丝盎然春意,走路的时候摇曳著纤细柔软的腰肢,別具一股撩人风情。   美中不足的是,她左腿有疾,行走时稍有不便。两手还缺了几根手指,   看上去挺可怜的。   但与她娇艷的脸和傲人的身材比起来,这点缺陷算不了什么。   儘管左腿有疾,但她行走时仍是那么婀娜多姿。   徐少鸿看见这女子,眼晴为之一亮。   “小雪?你怎么逃出来了?难道你拿到钥匙了?”   名为小雪的妖艷女子款款凑到牢笼前,轻声道:“我以前当过飞贼,开锁的技巧很熟练。只要给我一根铁丝,就没有我撬不开的锁。”   “女飞贼?”徐少鸿看著她仅剩的几根手指,恍然大悟,“对了,你以前在沙丘上好像还很有名来著!“飞雪无痕”一一是叫这个吧?难道你的手指,就是偷东西的时候被抓住了,所以被砍掉了?”   小雪神色有些黯然,点头道:“从那以后,我就改邪归正了。而且对天发誓不再撬锁,不再偷东西。如果再犯的话,就让老天罚我再断一根手指。”   “那你现在———”   “事急从权,为了徐公子,我的一根手指不算什么。”小雪美目盈盈地看著徐少鸿,“只要徐公子能平安逃出去,哪怕付出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听著这近乎告白的真情言语,徐少鸿不禁动容,颤声道:“小雪,   你——..·你別这傻我其实.”   “奴家明白的。”小雪低下头,语气轻柔,“徐公子心里已经有了芸娘娘和乾娘娘,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的位置。没关係的,奴家不在平。只要能看到徐公子幸福,奴家就很高兴了。”   “小雪·——”   “奴家最大的心愿,就是在徐公子家对面开一家豆腐店。芸娘娘和乾娘娘都喜欢吃豆腐,这样一来,我每天就能看到你们了。”   “那你一定是最美的豆腐西施!”徐少鸿笑了笑,又摇摇头,“小雪,   你自己走吧,我们这么多人,目標太大,我不能连累你。”   “没关係的,我心甘情愿。”小雪说著,拿起一根铁丝,开始撬锁看著她仅剩的四根手指勉强拨动锁头,徐少鸿不禁有些心疼:“这也太难为你了。”   “放心吧徐公子,我以前可是大名鼎鼎的女飞贼。哪怕只用一根手指,   我也能撬开全天下的锁!”   小雪自信甜美的笑容感染了徐少鸿,徐少鸿也暗暗为她加油。   如此漂亮又骄傲的女人,居然愿意冒险来救他,著实让人感动,   不知她当初身躯完好,穿著夜行衣在月光下飞檐走壁之时,是何等动人的身姿!   此时她仅剩四根手指,认真开锁的时候,也有一股媚態横生,让人心头髮热。   “恨不相逢未嫁时!”徐少鸿心中也生出这样的遗憾,忍不住用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巡。   阴暗的地牢中,只剩下铁丝在锁头拨弄的声响。   忽然听见“咔”的一声,锁头被撬开了。   但那一声在寂静的地牢中显得十分突兀,让徐少鸿的心臟也为之颤动了一下。   “好了。”小雪抽回铁丝,面上笑意更盛。   “多谢你,小雪。”徐少鸿有些犹豫,“不过这样的响动会不会惊动那个女人?”   “应该不会。”小雪回头朝黑暗中望了一眼,“我来的时候在附近偷偷查看了一圈,没看到那个女人的踪影。这么晚了,她肯定已经去睡觉了。””   “嗯————”   直到走出牢笼,徐少鸿都没有完全下定决心逃跑。   既然那个白髮女人说话算话,没有刻意折磨人,那么在这里躺几天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徐少鸿一直是个懒惰的人,恨不得每天在家混吃等死,如果不是被命运催著走,也根本遇不到乾达婆和寒霜战甲了。   小雪的一句话打消了他这种懒惰的念头:“我之前偷听到那个女人说,   青冥殿的人快要找到这里了。到时候她就把我们留在这里拖延时间,她趁机逃走。”   徐少鸿心中一凛,沉声道:“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快去把其他人救出来!”   “我知道她们关在哪!先救芸娘娘吗?”   “她俩没关在一起吗?”   “没有———·   “那先救芸娘!”徐少鸿说完,又补充道,“这话一会儿別告诉小乾。   小雪掩嘴一笑:“奴家明白的。”   两人在阴暗的牢房间穿梭,拐几个弯之后,就看到了被关在牢笼中的另外两名女子一一一脸疲倦的小乾,和另一个全身素白的少女。   “小乾!小白!”徐少鸿低呼一声,又悄悄瞪了小雪一眼。   不是说好先救芸娘的吗?   小雪委屈地道:“要去找芸娘娘,得先经过这里·   “好,先救小乾。”徐少鸿的嗓音提高了几分。   小乾眼皮动了动,淡淡地道:“先救芸姐姐吧,我可以等。”   徐少鸿走过去,脸上堆笑:“怎么能让菩萨等呢?小雪,快来救人。我去给你们望风!”   小雪很快撬开了两把锁,救出了小乾和小白。   小白其实不叫小白,她是前几天来到这座地宫里面的,说是忘了自己的名字,又穿看一身素白的衣衫,徐少鸿便唤她为小白。   小白很怕生,很少说话,唯独对徐少鸿颇为依恋,徐少鸿便將她认作妹妹。   一行人再往深处走,看到了芸娘。   徐少鸿在拐角处望风,刚才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其实还不觉得害怕。   但现在深爱的女人都在身边,他便开始紧张起来,对地牢中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疑神疑鬼。   听著背后拨弄锁头的声响在黑暗中传开,徐少鸿的一颗心也悬在了嗓子眼。   『马上就好了——..·云娘..一定要平安啊——··   “咔”的一声,徐少鸿心尖为之一跳,却不敢回头,而是死死盯著黑暗深处。   “少鸿!”背后传来芸娘温柔的嗓音,徐少鸿的一颗心才渐渐放下来,   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转身给了芸娘一个拥抱。   小雪和小白都在一旁微笑。   小乾面无表情。刚才她脱困的时候,徐少鸿可远远没有这么激动。   徐少鸿又抬头看向小乾:“菩萨,来抱一个?”   小乾摇了摇头:“你的怀抱还是给芸姐姐留著吧。』   “別吃醋嘛,来,一起!”徐少鸿招了招手。   小乾的表情终於鬆动,上前几步,投入徐少鸿怀抱中。   三个人抱在一起的確有点挤。   小乾附在徐少鸿耳边说:“我们该走了。”   “其他人怎么办?”   “你救不了那么多人。能救出我和芸姐姐,已经算幸运了。”小乾语气冷漠。她虽名为菩萨,却绝不像菩萨那样慈悲心肠。   “好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徐少鸿只能一咬牙一狠心,將其他追隨者留在这里。   反正他们暂时应该没什么危险。   反而是徐少鸿自己的心一直悬著,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似的一行人朝地牢出口逃去。   徐少鸿一路上都很紧张,每到拐角处,他都让眾人停下,自己小心翼翼地前去探路。   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看到那个白髮女子突然出现在拐角后,朝自己微笑。   幸好,直到逃出地牢,都没发生这么恐怖的事情。   一男四女,在蜿蜓错综的地洞窄道中穿行。   每隔五丈,就有一个三角台从洞壁延伸出来,上面盛放散发幽光的夜明珠,將洞道內照得朦朧昏黄。   一直往上走的话,就能离开地宫,回到地面,   逃亡之路似乎比想像中顺利。   白牡丹可能真的睡著了,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五人的逃跑。   徐少鸿悬著的一颗心也渐渐平復下来。   小雪忽然想起一事,停下脚步道:“我们出去之后,会不会遇到青冥殿杀手?”   徐少鸿皱起眉头:“有可能。”   他们正是为了躲避青冥殿的杀手,才藏在了地宫之中生活。现在回到地面的话,有可能跟那帮杀手撞个正看。   “青冥殿——.那我不出去了·—我就躲在这里——.”   提起青冥殿,小白的身子抖了抖,面上血色全失。   小乾淡淡地道:“杀出去就是。”   “不可!”徐少鸿摇摇头,“虽然我知道菩萨你很能打,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个人护不了我们周全。”   “那怎么办?留在这里,那个白牡丹也不是什么善茬。”   “唉,得想想办法-————”徐少鸿挠了挠鬢角,满脸愁容。   他现在深深感觉到了自身的无力。   儘管有佳人相伴,自己却无力保护她们。   如果自己有一身好武力的话·—   如果寒霜战甲还在的话—····   “我知道寒霜战甲放在哪儿。”小雪忽然开口,“我被关起来之前,看到那个女人把盔甲放在书房了。”   “寒霜战甲——·—.”徐少鸿眼里猛然发亮。   他永远也忘不了盔甲在身时,那种身躯中力量充沛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心中那种莫名的空虚、和莫名的不安是从哪里来了的。   因为失去了力量,无论在哪,都会感到惶恐不安。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拳!   在得到寒霜战甲之前,徐少鸿还不会觉得如此失落。   得到之后再失去,那种巨大的落差才是让他惊惶不安的根源。   就像菸癮一样,让人一旦陷入就难以自拔。   “太危险了。”小乾冷冷地道,“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但现在这样上不上下不下也不是办法。”徐少鸿嘆了口气,“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去看看。”   “你陪你去!无论去哪,我都跟著你!”芸娘道。   “我一个人更快。”徐少鸿笑著拍了拍芸娘的手掌,“放心,我不会贸然行事的,如果没机会,我很快就回来。”   他又对小乾说,“菩萨,请你保护芸娘和小白她们。『   小雪说:“我跟徐公子一起去吧,我熟悉道路,还能帮徐公子开锁。”   徐少鸿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他朝几位女子挥了挥手,便要动身。   小乾在他身后冷冷地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一一紧那罗死了,我没有为他守节!你死了,我也是一样!”   徐少鸿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笑了笑:“多谢菩萨提醒。”   小乾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会带著你的芸娘一起改嫁!”   “啊?”芸娘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就算少鸿死————”   话没说完,她就被小乾捂住了嘴巴。   “到时候,可就由不得芸姐姐你了!还有小白,你也跟我们一起改嫁!”   小白就更迷茫了。她还从来没有嫁过人,谈何改嫁?   徐少鸿咧嘴笑道:“放心吧,我会平安回来的!”   小雪走在他前面,嫣然一笑:“我来为徐公子探路吧。』   “辛苦小雪姑娘了。”   “骚狐狸!”小乾看著他们两人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芸姐姐,以后少鸿的怀抱,可就更拥挤了。”   芸娘面带些许担忧之色,闻言並不在意:“小雪姑娘这次救了我们,只要她不介意的话,我也愿意与她成为姐妹。”   “你答应,我还不答应呢!”小乾的脸色更冰冷了。   芸娘温柔一笑:“我知道乾姐姐你也是刀子嘴,豆腐心——· 第1061章 书房盗甲,小雪真容   小雪和徐少鸿回到地宫,悄悄摸近书房。   昏暗的夜明珠,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徐少鸿不安地问:“那个女人不会在书房里睡觉吧?   2   “肯定不会。”小雪篤定地道,“地宫里那么多舒服的大床,比书房舒服多了!”   “你真的亲眼看到那女人把盔甲放在书房了?”   “当然!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徐公子啊!”小雪道,“我还要在徐公子家对面开豆腐店呢!”   说著,小雪来到房门口,转了转门把手。   “锁上了,盔甲肯定在里面,不然不会上锁。”   “好,你撬锁,我给你望风!”徐少鸿背对小雪,朝昏暗的走廊张望。   铁丝撬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徐少鸿的心跳也跟著一点点加快。   既是紧张,也是兴奋。   他仿佛听见寒霜战甲在隔著墙壁呼唤自己。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不仅仅是在人类之间。   “老伙计,马上就要重逢了—————·   “咔!”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徐少鸿急切的心中,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开了。”小雪推开房门,露出喜悦的笑容,“寒霜战甲果然在这后半截话忽然戛然而止。   徐少鸿跟著转过身去,第一眼也看到了书桌上那副散发著寒光的银白色战甲,心情一阵雀跃。   但他第二眼看到了书桌旁边伏案而睡的那人,喜悦的表情便凝固住了,   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全身上下都冷透了。   白髮女子,居然睡在书房里!   而且就睡在寒霜战甲旁边!   徐少鸿的一颗心本来已经沉入谷底,但在惊片刻之后,又缓缓恢復了跳动。   白牡丹似乎睡得正香,没有察觉到两名不速之客的到来,   趁这个机会,还能逃跑!   徐少鸿的脚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他看见小雪也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便连忙朝她招手。   小雪却摇了摇头,朝里面指了指。   那表情好像在问,寒霜战甲不要了么?   徐少鸿急得快哭出来了,一只手朝她使劲招手,另一只手连连摆动这时候还要什么盔甲,能逃出一条性命就算走运了!   小雪仿佛没听懂徐少鸿的示意,朝他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然后转头进门,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   徐少鸿惊得几乎全身瘫软,但还是睁大眼晴,想看看她究竟能不能偷走那副盔甲。   毕竟小雪曾经也做过女飞贼,想必是有点本事的,偷东西应该算是她的拿手本领吧?   如果能在白牡丹眼皮子底下偷走那副寒霜战甲,那就真是太绝了!   徐少鸿心中生出隱隱的期待。   他希望能亲眼见证奇蹟的诞生。   哪怕赌上自己的命运。   在他紧张又期待的注视下,小雪膝盖弯曲,身子向下,躬身跪倒在书桌前。   徐少鸿有些看不懂了。   难道不是扛著盔甲就走吗?跪下去又是怎么个偷法?   噢一一可能先要观察盔甲和书桌的接触面,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盔甲偷走·——·   但小雪忽然开口,將徐少鸿的心臟都嚇出了胸腔。   “主人,我把徐公子带来了。”   徐少鸿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心中好像开了个油酱铺子,咸的、酸的、辣的、苦的,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主人?”徐少鸿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著小雪跪在地上的恭敬姿態,他立即意识到了一切真相。   隨著这声称呼,徐少鸿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白牡丹慢悠悠地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惺的睡眼,一脸迷濛的样子,   看向前面跪著的小雪:“你这狗奴才,又来打扰我睡觉。”   “奴才该死!”小雪以头触地,磕得砰砰响,“请主人责罚!”   “你这奴才天天都该死!迟早把你切成零碎!”白牡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脸慵懒地道,“说吧,又犯了什么事?”   小雪一边磕头一边说:“奴才唆使徐公子越狱,还带他来偷主人的盔甲,没想到主人睡在这里,被逮了个正著。”   “噢,徐公子啊。”白牡丹懒散地打著呵欠,朝门外僵立的徐少鸿警了一眼,“来都来了,就进来吧。”   徐少鸿沉默了半响,站在原地没动。   白牡丹不耐烦地道:“还要我亲自去请你吗?『   一缕森然的杀机涌上身来,徐少鸿浑身一抖,才迈著僵硬的步子,慢吞吞地走进书房。   “砰!”   房门自动合上,徐少鸿的心臟也隨之一颤。   白牡丹双臂枕著后脑勺,靠著椅子往后躺,两腿翘著放在了书桌上,面上不见丝毫怒气,看也不看两人,隨意地问道:“徐公子为何要逃跑?我不是答应你了吗,只要你好好在牢里待著,就不会为难你和你的夫人们。”   徐少鸿没说话,低著头盯著小雪。   小雪趴在地上道:“回稟主人,是奴才骗他,说青冥殿的杀手们快要打进来了,主人准备把徐公子留给青冥殿拖时间,徐公子一急,就跟著奴才一起逃跑了。”   徐少鸿脸色铁青,紧拳头,指甲嵌入肉里。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进出来:“原来你在骗我——”   白牡丹翻了个白眼:“你这贱婢,真是会给我找事。人家徐公子在笼子里待得好好的,你却要骗他逃出来。这下好了,落得个眾叛亲离的悲惨下场,你怎么忍心?”   小雪道:“徐公子本来要逃出去了,奴才跟他说,寒霜战甲就放在书房里,诱他过来拿———.—””   “好个贱婢!”白牡丹一拍桌子,一脸嗑怒,“连主人都算计上了是吧?非要打扰我睡觉!你这条贱狗,真是...”   她仿佛气到极处,浑身都在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真是越来越—·会逗我开心了!哈哈哈哈!”   白牡丹捂著肚子,笑得枝乱颤,前仰后合,搁在桌子上双脚也抖动起来。   徐少鸿同样也在发抖。   那是悲愤交加,逆血冲脑,气得浑身发抖。   他两眼充血,死死盯看前面跪著的小雪,恨不得秋住她的头髮,將她提到自己面前,大声质问她,为什么要欺骗自己、戏弄自己!   白牡丹朝小雪招了招手,姿势轻慢得像是唤狗一般。   小雪也像条狗一样露出欣喜之色,膝行向前,从书桌底下钻过,钻到白牡丹腿下,那副急切又兴奋的样子,恨不得把舌头也吐出来。   白牡丹隨意摸了摸小雪的脑袋,在她光洁的后颈拍了拍,说道:“好狗儿,今天被你逗开心了!就奖励你一次,由你来处理徐公子吧!”   小雪意外地道:“主人不亲自处理他吗?”   白牡丹捂著嘴,又打了个呵欠:“我很困啊。睡到一半被你吵醒了,没力气动手。再说了,他也不配。我本来都不想理会他的,是你非要给我找乐子。”   “噢———.”小雪有些失望。   “去吧。”白牡丹拍了拍她的脖子。   『是。”小雪就像狗一样从桌子底下爬了回来,爬到徐少鸿面前。   四目相对。   徐少鸿低头看著眼前这个狗一样的女子,很难相信她跟自己记忆里的那个要开豆腐店的“豆腐西施”是同一个人。   他面上的悲愤表情,也清晰的落入小雪眼中。   “对不起了徐公子,主人没空处理你,只好由我来动手了。”小雪仰起脸,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的手法远远不能与主人相比,如果浪费了乐器,请你多多担待啊!”   “为什么?为什么—————”徐少鸿像是在做一场噩梦,嘴里发出语般的呢喃。   “哦,忘了重新自我介绍了。”小雪脸上的笑容娇媚且甜美,“徐公子应该知道我全名叫雪荼靡,是沙丘上的四剑之一一一“飞雪无痕”。不过我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主人的狗,前几天也是奉了主人的命令,混进你们之中的。其实呢,我对徐公子你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如果让徐公子產生了什么误会的话,小雪在这里赔不是了!”   说著,她抬起上半身,双手作揖。   她作揖的动作,是捏著双拳挨在一起摇晃,仍像是一条学人作揖的狗。   徐少鸿死死盯著雪荼靡,嘶声问道:“小雪,我並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主人喜欢。”雪荼靡微笑回答,“主人喜欢欣赏猎物痛苦的表情,尤其是像你这样想要逃走的可怜虫,遭受同伴背叛,又被送回主人身边,这种惊恐绝望的表情,主人和我都百看不腻!”   “你,你-———.”徐少鸿嘴唇发颤,看著雪荼靡缺失的手指,问道,“你根本不是女飞贼!你的手指是被白牡丹割下来的!”   “没错!”雪荼靡露出遗憾的表情,“可惜我不能多长几根手指,让主人多演奏几次。”   徐少鸿痛心疾首:“你明明被她这样折磨,为何还助紂为虐?”   “折磨?”雪荼靡用力摇头,“不,能成为主人的乐器,这是无上的荣耀!”   她娇艷的脸上透出几分狂热,“你从没见识过,就不会知道,主人的手法简直就是艺术,那不是杀戮,而是一场完美的演奏,將每一寸肌肤沿著纹理完美地撕裂下来,那是天籟之音-—--我本来也想让徐公子你亲身体验主人的完美演奏,可惜,你却没有这种荣幸———.—”   “你这个疯子!疯子!”徐少鸿又惊又怒。   看著雪荼靡隨手拿起了桌上的剪刀,徐少鸿的眼瞳也隨之缩紧了。   “应该怎么处理你呢?”雪荼靡歪著头,打量著徐少鸿,像是在打量一堆食材,“砍掉手臂?挖出心臟?唉,我真是太笨了,连主人的一丁点技巧都没学会—.   看著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像迷路的小姑娘一样懵懂诱人,樱唇里却吐出残酷的话语,让徐少鸿心里一阵阵发寒,恐惧紧了他的心臟。   书桌后的白牡丹淡淡地道:“別太血腥,我还要在这里睡觉呢。”   『是!奴才明白了!”雪荼靡娇媚的回应了一声,转向徐少鸿的时候表情重新变得阴森可怖,“那么,就不能流太多血,伤口不能太大,要能够立即堵住的—————我想到了!”   她面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既然芸娘娘和乾娘娘都在等你回去,那小雪也不能让她们失望!”   隨著她的视线下移,落在某处,徐少鸿打了个哆嗦,颤声道:“小雪,   你想干什么?你別乱来!我把手掌赔给你好不好?十指连心,手掌也很痛苦的,一定能让你满意—”   雪茶靡伸出手掌,將残缺的断指疤痕晃了晃:“十指连心,我能不知道吗?但如果只是一两根手指的话,根本不能让主人满意!如果把十根手指全部切下来,又会流很多血,不好处理伤口—————”   “好处理的!只要把手掌整个包扎起来就行!”徐少鸿把双手伸到雪茶靡面前,“求求你了,就剁了我的手指吧!”   雪荼靡却只是摇头:“小雪还是觉得,我的主意更好。”   她拨开徐少鸿的手掌,低下头,张开了剪刀,“別乱动哦,如果剪坏了,可就不好止血了。”   “小雪,小雪,求求你———.”   徐少鸿涕泪横流,“看在我俩这几天的情分上,给我老徐家留后吧!”   “我俩的情分?那是什么东西?”雪荼靡咧嘴一笑,淒艷又诡异,“不过我跟芸娘娘和乾娘娘还真有点情分,看在她俩的份上,我给你留一小半吧。应该也能用。”   她回头向白牡丹请示,“主人,可以留一半吗?”   白牡丹躺在靠椅上,闭目假寐,语气空灵,像是在说梦话:“別打扰我睡觉。”   雪茶靡看向徐少鸿:“你可以放心了,徐家后继有人。”   “別,別———·   “別动!”   “啊徐少鸿悽厉的惨叫,向地宫四面传开。   地宫之外,芸娘微微皱眉。   “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乾姐姐,你听到了吗?”   乾达婆倾听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声音。”   “那可能是我的错觉。”芸娘轻轻舒了口气,“还以为是少鸿出事了“关心则乱。”乾达婆淡淡地道,“放心吧,无论他回不回来,我都会护送你俩逃出去。”   “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   “如果他出事了,你就更不该为他担心了。我会带你一起改嫁的。”   芸娘摇头道:“乾姐姐,你知道我不可能改嫁的。如果少鸿-—----遭遇了不测,我就陪他同去——.·   “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有人以死相托,非要我来找少鸿。”乾达婆咧嘴一笑,“他没有给我选择,同样,我也不会给你选择。”   她眼中荡漾的冰冷的光芒,仿佛又想到了那一日,沙漠绿洲上,平等王中毒之后七窍流血的面孔。   为了他的遗愿,自己破了誓,放下了一切,甚至连紧那罗的血海深仇都搁置,委身於希寧城中一个平凡少年紧那罗倘若泉下有知,是会勃然大怒,还是会欣慰一笑? 第1062章 仇人见面,书房再会   乾达婆心头绞痛,神情有些恍惚。   忽然,一股奇异的心悸,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种心悸,便是来自星界和灵界的“誓约”预警,通过灵性直觉来告诉她,   与她不共戴天的那人已经来到了十里之內。   乾达婆浑身一冷:“他来了。”   芸娘欣喜地抬头:“谁?少鸿回来了吗?”   “不,是我的仇家,惜公子!”乾达婆从牙缝里说出那人的名號。   “噢—.....”   芸娘的眼神立即黯淡下去。   “我们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乾达婆沉声道。   “都听乾姐姐你吩咐。”   卫姬在地宫岔道中穿行。   昏暗的夜明珠,拉扯著她的影子,摇曳如。   一片死寂之中,仿佛有鬼魅在耳边语。   卫姬起初极不適应这样阴森的环境,总担心暗处有鬼魅蹦出来,或者一步踏错,步入九幽深渊。   所以她每次在阴影中穿行之后,就会停下来环顾四周,確定安全之后,才迈开下一步。   但江晨的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卫姬幡然醒悟。   “卫姬,你在害怕什么?你撒泡尿——-你找个镜子照照自己,你现在就是“冥王”!是所有鬼魅的主宰,只有它们怕你的份!”   卫姬对著一滩积水,在昏暗的夜明珠的照耀下,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从上到下,都是一团漆黑的影子,浑身缠绕著黑色烟雾,就连轮廓也是模模糊糊,鬼气森森,煞气腾腾。站在这阴森晦暗的地宫里,毫无违和感。   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只会觉得她就是这地宫中土生土长的鬼魅,而且是极度凶残的厉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原来我自己就是鬼王——-——我明白了。”卫姬吸了一口气,身形彻底融入暗影之中。   一旦解开了心结,她很快就適应了自己的角色,愈发如鱼得水,在地宫阴影中飘忽来去,比鬼魅更像鬼魅。   黑暗不再是她的阻碍,反而给了她一种安全感,潜伏在黑暗里的鬼魅,更容易发现光明中的敌人。   “!前面有人!”卫姬用心声说道。   “过去看看。”江晨吩咐。   卫姬从黑暗中逼近,那几人似乎对她的到来毫无察觉,依旧躲在罈子里,一动不动。   “原来躲在罈子里!”   卫姬愈发意识到暗夜战甲的好处。   黑暗不仅成了她的保护色,更是成为了她感官的一部分,成了她眼睛的延伸。即便那几人躲在水缸、罈子里,用盖子封住了上面,居然也逃不过她的注视。   她心情大好,不禁生出戏耍之心,想要跟这几个人开个玩笑。   芸娘凝神屏息,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她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只听有人在耳边问道:“请问一下,这有人吗?”   芸娘下意识地回答:“有人。”   她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捂住了嘴巴,猛然回过头去,眼睛在黑暗中瞪得老大,却只看到一团漆黑。   这水缸的盖子明明盖得好好的,也没被揭开,怎么会有人在我旁边说话?   那傢伙怎么进来的?   难道她一开始就在里面?   可我进来的时候,明明这水缸是空的,还是乾姐姐帮我盖上的盖子-——”   难道·.有鬼?   芸娘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几乎就要尖叫起来。   但她又忽然想到,如果自己出声,一定会惊动乾姐姐。而乾姐姐的死对头惜公子就在附近.····   芸娘拼命咬住了嘴唇,强忍著恐惧,轻声问道:“你是谁?”   “我不是谁。”卫姬在黑暗中笑了笑,“这罈子挺適合做骨灰瓮的,没想到有人了,那我再找一个吧。”   芸娘只觉得她的嗓音异常空灵诡异,即使在密封的水缸里,也一点都不沉闷,反而飘飘渺渺的,好像在四周转来转去,让人辨不清位置。   这也是暗夜战甲的效果,戴上面甲之后,无论是身形还是嗓音,都会被掩盖。   芸娘急忙道:“不,不,你不用找了,我把这水缸让给你吧———”   “那怎么行呢,君子不夺人所好。”卫姬推辞。   这时,从旁边的瓶里传来另一个幽魅的嗓音:“我这个瓶做骨灰瓮更好,聚阴聚魂,你来我这边吧。”   卫姬转眼瞧去,眼皮微微一跳。   之前还不觉得如何,但仔细一打量,那白衣女子的身躯,居然缩在一个小小的瓶里面!就算是缩骨功也缩不到这种程度吧?   这白衣姑娘到底是人是鬼?   芸娘也听到了那边的声音,叫道:“小白,你別动。”   小白说道:“芸姐姐,不要紧的,我这个瓶让给她就是。”   卫姬定了定神,说道:“那你先出来。”   “好。”白衣女子的身形化为半透明的虚影,径直从瓶中站了起来。   卫姬看到这一幕,心中愈发確定:这白衣女子果然是鬼魅!   她定晴观察,只见那是一个全身素白的少女,白皙的面上毫无半点血色,含著淡淡哀愁,清澈的眼眸也在看著卫姬,两人的视线仿佛穿过了水缸的阻挡,相互凝望。   卫姬看向白衣女子的脚下,又有些意外一一她有影子!难道她是活人?   卫姬听见江晨轻“”了一声,说道:“卫姬,把身体给我。”   “是。”卫姬放开身心,任由江晨占据。   江晨一步从水缸中走出来,仔细打量著白衣少女,问道:“小幽?你怎么在这里?”   白衣少女轻摇蟒首:“我不叫小幽·————-他们都叫我小白。”   “你就是小幽,你身上的气息我不会记错。”江晨篤定地盯著她,“你知不知道,很多人都在找你?”   小幽的脸上露出些许惊慌之色:“我不回去!他们要把我变成另一个人!我要做我自己!我是小白!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吗?”江晨若有所思地道,“可就算是这样,你也不愿意回去——-罢了,我也不能勉强你。不管你是小幽还是小白,都与我无关。”   他视线下移,盯著小幽的影子道,“赤眉把你復活了?”   他隨即又注意到,小幽的腿脚却是半透明的虚影,与她脚下的瓶重叠在一起,看上去异常诡异。   她这种状態,就连江晨也看不懂了。   “你现在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人。”小幽懦著,底气不是很足。   “算了,不重要,跟我没关係。”江晨摆摆手,看向最后面的瓷罈子。   他从那个瓷罈子中感觉到了一股熟悉又令人厌恶的气息。   乾达婆就藏在那个瓷罈子里面!   双方在暗红沙丘上交手多次,是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江晨怎么可能忘记这臭女人的气息?   江晨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想不到啊!真是凑巧,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看到咸菜醃菩萨—.—.”   罈子里面,乾达婆本就屏住了呼吸,听见这声冷笑,连心跳都几乎凝固住了她本是爱洁之人,都不顾骯脏跳进了咸菜罈子里,就想借著咸菜的味道遮掩气息,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   看来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   可怜她这一身的咸菜味,最后还得死在咸菜堆里,实在太狼狈了。   乾达婆暗暗掐了一个法诀,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打算。   这时,芸娘揭开水缸的盖子,露出头来,急叫道:“公子,你不是想要这个水缸吗?妾身让给你就是了!”   江晨没理会她,往瓷罈子走了一步,忽然嘴角一扯,表情有些阴晴不定。   腿心有点疼。   卫姬的伤还没好,连大幅度迈步都困难,今天似乎不太方便动手。   “也罢。”江晨轻轻咳嗽一声,“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去別处找罈子吧。”   他转过身,向地道深处走去。   芸娘望著他的背影,鼓起勇气叫道:“公子如果遇到我家相公一一就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请转告他一声,我们都在这里等他。”   “你们三个都在等他?”江晨咂咂嘴,“你家相公真是艷福不浅!人,神,   鬼,三种老婆都齐了!”   “拜託公子了!”芸娘行了个万福。   “好,如果我遇到他了会跟他说的。”   江晨说完,身影没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芸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半响,她低声说道:“乾姐姐,如果他真是惜公子的话-—--我是不是做错了?”   瓷罈子里传出乾达婆沉闷的嗓音:“你没错,他虽然是我的仇家,却跟少鸿无冤无仇。少鸿的事,他或许可以帮忙。”   芸娘面露忧色:“少鸿去了那么久,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黑暗之中,在阴影中飞来遁去的江晨,听到了卫姬的疑问:“公子刚才好像对第三个罈子里的人动了杀心,是遇到仇家了吗?”   “以前是仇家,她追杀过我很长一段路。”江晨说著,又补充道,“现在算不上了。”   “哦,你们和解了吗?”   “不,现在,她只算一只蚁。”江晨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我隨时都能捏死她。”   卫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公子,是不是顾虑到我的身体,才没有动手?   北“那倒不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卫姬没用,就连这具身体,也不能让公子很好地使唤———”   江晨打断她:“卫姬,你对我的重要性,比那傢伙重要多了,你明白吗?別这么自怨自艾,你有很重要的价值,远远不是一只蚁能够相比的!”   “卫姬明白。”卫姬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丝笑意,“不知为何,今天忽然有些多愁善感。”   “很正常,今天毕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第一次总会有些不適应的。”江晨笑了笑,“等以后习惯了,你就会喜欢上那种感觉。”   卫姬心中涌现羞意,心声也低了下去:“下一次,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我不是卫玄逸。即使你去了金晶洞天,只要想回来,隨时都能回来看我。   我就在浩气城等你!”   “好————卫姬,盼著早些与公子下一次—”   一团团银色粉尘,凝聚成脚印,来到地宫深处。   江晨看到了走廊上的血跡,不禁皱起眉头。   血跡很新鲜,说明这里刚刚发生过战斗。   走廊尽头就是书房。   虚空之痕的指引l,也通向书房。   江晨的身形融入阴影中,缓缓穿梭过去。   书房的门开著,烛火昏黄。   江晨第一眼就看到了书房上摆放著的银色战甲,在烛光下闪烁著钻石般的光辉。   寒霜战甲。   第二眼,却是与寒霜战甲旁边的白髮女子四目相对。   儘管江晨藏在阴影中,但那白髮女子的视线分明穿透了阴影的遮蔽,窥见了江晨的真身。   白髮女子放下手里的铜镜,朝江晨露齿一笑。   “夫君,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江晨的心情为之一凛。   这女人不仅一眼就窥见了他藏在暗影中的身形,更是窥破了暗夜战甲的偽装和卫姬的外壳,直接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傢伙的眼力,简直是可怕!   江晨只想掉头就走。   他与这白髮女子在摩云城交过手,深知这女子的实力十分不简单,就算与他武圣真身交手,也能对抗数百招以上,凭卫姬这副身躯,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不料白牡丹却在这时张开双臂,摊开手掌:“夫君,妾身可是满怀诚意在此等你的。你看,我手上没有刀剑,身上也没有盔甲,只有一颗赤诚之心,夫君何不给我一个机会呢?”   江晨眼神一动,也注意到这白髮女子身上,只是一袭素衣,並没有穿著那副模样怪异的白骨战甲。   她在要什么招?   诱我过去,然后再动手?   然而任何龙將甲的结构都十分精巧,穿盔甲也不是能够一而就的事情,等到动起手来再穿盔甲,根本来不及!   反观江晨,只要有暗夜战甲在身,在这种阴暗的地宫中想走就走,没有人能够留住他!   想到这里,江晨心中一定,从阴影中显出身形,却没有进门,站在书房外说道:“我不是你夫君,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夫君真是贵人多忘事,在摩云城的时候夫君明明亲口说过,要砍下妾身的脑袋,这才没几天,夫君就不记得了吗?”白牡丹嘴角荡漾起温柔的笑意。   江晨隨意笑了笑:“我当然记得,不过你难道愿意让我割?”   “当然!只要夫君喜欢,妾身这颗脑袋便让夫君割去又何妨?妾身特意选了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外人打扰我们,夫君可以慢慢割....”” 第1063章 剑斩牡丹,死中求活   白牡丹一边说著,一边献宝似的拿起了书桌上的一柄寒气森森的宝剑,“夫君请看,妾身连剑都准备好了!妾身知道夫君的剑法超凡入圣,特意为夫君寻来了这柄寒铁所铸的稀世宝剑,也只有这样的宝剑,才能配得上夫君亲自出手!”   江晨眯起眼睛,打量那柄寒光闪闪的宝剑:“这剑是给我的?”   他心里暗道一声惭愧。刚才看到白牡丹亮剑的一瞬间,他差点转身跑了。   “当然!妾身这就把宝剑献给夫君!”白牡丹双手举著剑,越过书桌,躬身走来,一副谦恭有礼的姿態。   江晨却不敢放鬆警惕,盯著白牡丹托在剑柄下的手掌,沉喝道:“慢著!你把剑放在桌子上!”   “遵命!”白牡丹屈膝一礼,转身將寒铁宝剑放在书桌的剑架上。   江晨见她如此听话,心中愈发疑惑了。   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其实如果不是为了卫姬的安全考虑,江晨本来也不惧她。区区一具香火阳神而已,就算毁了,也伤不到自己根本。这女人费尽心思,总不是为了设计伤害一个无足轻重的卫姬吧?   他朝白牡丹挥了挥手:“你让开。”   “是。”白牡丹乖乖朝后退去,一直退到墙角。   江晨这才慢慢走进书房,来到书桌边,一把抄起了那柄寒气森森的宝剑。   一剑在手,他的底气又增加了不少。   握剑的江晨和无剑的江晨,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隨手挽了个剑,剑光交织成一片雪亮的浪潮,在空中留下白霜般的痕跡,   久久不散。   “好剑!”江晨赞了一声。   “好剑法!”白牡丹跟著讚嘆。   握剑在手,江晨恢復了从容之態,转头看向墙角:“你的这把剑,我收下了。你有什么遗言,也可以趁早说了。”   白牡丹眼晴一瞬不瞬地盯著江晨,忽然莞尔一笑:“这具暗夜战甲,鬼气森森的,太阴暗了,不符合夫君的气质。”   “你想骗我脱掉战甲?”江晨不屑地冷笑,“想得倒美!门儿都没有!”   白牡丹道:“暗夜战甲能够在黑暗中自由穿梭,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然而弱点也很明显。一惧光,二惧雾,三惧土,四惧暗,夫君穿著这身战甲,难免会大受肘。”   “惧暗?”江晨皱起眉头,“这战甲號称黑暗之王,怎么会惧暗?”   白牡丹悠悠地道:“因为血龙军团之中,还有一件“真·暗夜战甲”,从各方面都能压制这件原始暗夜战甲,夫君若以为遁入黑暗就能安然无恙,那就大错特错了!”   江晨心头凛然,时绷紧神经,视线朝四下阴暗的角落中扫去。   这女人大模大样地脱下盔甲引诱自己进屋,还以宝剑相赠,果然没安好心!   她早就在黑暗中布下了埋伏!   然而江晨並没有感知到敌人的气息。   能够瞒过这尊八阶香火阳神的灵性直觉的,至少也是九阶以上的强者!   白牡丹微笑道:“夫君请放心,妾身早就把外人都赶走了,这屋里只有我们两个—--对了,还算上卫姬妹妹,一共三个人!好不容易与夫君单独相见,妾身怎么会让別人来打扰我们呢?”   江晨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隨口应道:“你对我很了解啊!连我附在卫姬身上都知道!”   白牡丹道:“因为在妾身心中,夫君早就是我的夫君,夫君的一言一行,一切喜好,每一个笑容,都是妾身毕生追求的愿望,妾身又怎么会不了解呢?   1?   江晨好奇地问:“我都穿得这么严实了,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难道你会透视眼吗?”   白牡丹捂著心口道:“因为,夫君只要一靠近,妾身的心就知道了啊。这,   或许可以算是我们夫妻间的心灵感应吧——"   江晨当然不信她的鬼扯,见她不肯说实话,提剑朝她一指:“说了这么多,   你还是没说你的遗言是什么。既然没有遗言,那就过来领死!”   白牡丹露出甜美的笑容,脸颊泛起两个梨涡:“既然夫君这么心急,妾身也不能让夫君久等。妾身特意梳洗过,化了淡妆,夫君瞧瞧呢?妾身美吗?”   “美!美!砍下来一定更美!”江晨招手催促,“快来,我等不及要砍你了!”   白牡丹莲步款款地走近,双手放到脑后,授了授头髮,將一头银亮如雪的长髮挽起来,盘了个结,露出一段肌理细腻的雪颈:“妾身早就把脖子洗乾净了,   这样露出来,方便夫君下手,也不会到处溅些头髮。”   “还是你想得周到。”江晨根本不在意她会不会溅头髮,只死死盯著她的两手。   他本来预计白牡丹肯定会从头髮里掏出藏著的玉簪之类的暗器短兵,来与自已贴身搏斗,没想到白牡丹双手放下来的时候,手掌里面还是空的。   只凭一双肉掌,就有信心与手持宝剑的本公子抗衡?   白牡丹走到近处,又將衣襟解了解,往下拉了一小段:“脖子全部露出来夫君更方便。”   江晨眯著眼睛,淡淡地道:“没这个必要,我剑法很准。”   白牡丹从衣服里面也没拿出什么暗器,就这样空著两手走到江晨面前,看著书桌道:“妾身应该趴著还是躺著?”   “你觉得呢?”江晨露出笑容。   “躺著好,这样就能看清夫君的剑砍下来的样子白牡丹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变成血液流出来的嘶嘶声。   因为江晨已经出手。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剑有多快。   只是寒光一闪,白牡丹如玉般的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线。   这时候她的脑袋与脖子还没有分家,仍是好端端地连在一起,除了那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   白牡丹面上依然带著笑,嘴唇蠕动几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她右眼眨了一下,抬起右手,朝江晨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这傢伙果然是有什么毛病吧?”   江晨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也许白牡丹还藏著什么后手妙招,但再也没有用出来的时候了。因为她根本没想到江晨的剑有多快。   两息之后,越来越多的鲜血从脖子上进溅出来,白牡丹的脑袋终於与脖子错位,被血泉冲开,咕嚕嚕滚到了地上,留下一地的血跡。   她的身子摇晃了几下之后,也一头栽倒在地。   喷涌而出的血泉,很快匯聚出一滩血泊。   江晨想了想,又连出几剑,將白牡丹的户体分割成好几块才罢手。   寒气森森的宝剑上,血珠自动滚落,居然没有留下什么血跡。   然后江晨一手提剑,另一只手搬起桌上的寒霜战甲,以黑色阴影束成绳索,   將盔甲包裹固定住,大摇大摆地走出书房,原路返回。   直到走出地宫之后,卫姬才出声道:“公子,就这样將她杀了?”   江晨冷笑:“她都送上门来给我杀,我不杀岂不是不给她面子?”   卫姬没见过黑荆城中十几万人死绝的献祭大阵,不知道白牡丹是怎样的人物,对她还抱有一些同情,“可我看她好像確实很仰慕公子,又是送宝剑,又是送盔甲,从头到尾都没还手—   江晨不屑地道:“世上仰慕我的人多了去,不缺她一个。而且她自己找死,   我就赐她一死,双贏。”   卫姬喃喃道:“恐怕没有人真的想死吧—"   “你没看她脖子伸那么长吗?而且还洗乾净了,不就是想让我砍的?”   “我觉得她只是欲擒故纵,勾起公子的怜惜,没想到公子会真的对她下手“她脑袋掉下来的时候,还笑得很开心呢。”   “应该是没反应过来吧——.”   “卫姬,你的同情心太泛滥了。”江晨语重心长,“你要多跟阿曦和阿雅学学,如果她们俩在这里的话,肯定不会对这女人抱有什么怜悯。”   卫姬幽幽地道:“小姐当然会拍手称快。如果公子杀的是雅姐姐,小姐会更加高兴的。”   “你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最好別让她们俩听见。”   江晨很快回到那几个水缸、瓷罈子前面,芸娘和小幽正坐立不安地朝地道里张望。   看到江晨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芸娘急迫地迎上前来,但她马上又注意到江晨手上的寒霜战甲,脸色陡然变化。   盔甲落到了別人的手里,徐少鸿的命运可想而知。   芸娘脸色惨白,怀著最后一丝侥倖,颤声问道:“请问公子—-看到我夫君了吗?”   江晨摇头:“没看到你们的夫君,只有一个女人,已经被我杀了。”   “那个白头髮的女人死了?”芸娘眼神闪了闪。   “嗯,我把她的脑袋砍下来了,应该是死了吧。”   芸娘鼓起勇气问:“公子,有看到其他尸体吗?”   “除了那个女人,没有別的尸体。你可以自己去找找。”   芸娘长长舒了口气,行礼道:“是,多谢公子。”   江晨往她身后的瓷罈子里面深深望了一眼,告辞离开。   芸娘站在原地,保持著行礼的姿势,等了一会儿,对瓷罈子里说道:“乾姐姐,他已经走了。”   瓷罈子的盖子被顶开,一股醃咸菜的味道冒了出来。   继而金光一闪,乾达婆出现在罈子外,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酸水浸透了,菜叶子哗哗往下淌,咸菜味扑鼻。   芸娘和小幽很有礼貌地没有捂住鼻子。   乾达婆沉声道:“如果是惜公子的话,说不定真能杀得了那个女人!我们快去找少鸿!”   地宫。   书房里,雪茶靡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白牡丹的头颅豪陶大哭。   “主人你死得好惨哪———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哭声远远传出去,像是死了爹娘一样悽惨,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过了半响,雪茶靡哭累了,嗓子也哑了,这时候终於听见怀中的头颅传来微弱的嗓音:“蠢东西——.老娘要被你害死了———"   雪荼靡大吃一惊,险些把手里的脑袋扔出去:“主人,你—————-你没死?"   白牡丹眼晴慵懒地半闭著,脸色呈现一片苍白色的安详,粉红色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淡紫色,白皙的下巴上涂抹著几道血痕,鲜血仍然从她的断颈处扑朔扑朔地滴落到雪荼靡的衣服上。   她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你再这样哭下去———-我就真要死了——.·   雪荼靡又惊又喜:“主人果然福大命大,脑袋掉下来了都能活!主人-是在借惜公子的手玩游戏吗?”   她摸著白牡丹断颈处的血跡,另一只手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也只有主人,   才能玩得起这样刺激的游戏了吧?脑袋砍下来是怎样的感觉?欲醉,飘飘欲飞?啊,奴家真是难以想像!”   她说著说著,情不自禁地夹紧了双腿。   白牡丹虚弱地道:“很痛———·快死的感觉—"   雪茶靡羡慕不已:“那一定很棒吧?”   “棒——个鬼啊老娘还不想死—.—快把我的身体—·拼起来.—”白牡丹的语气越来越微弱。   “啊?”雪荼靡低头看了看,面露为难之色,“都碎成这样了,肠子內臟流了一地,还要拼吗?”   “都———装回去———.”   “奴家刚刚进门的时候,不小心踩了在主人的肠子上,那截肠子还要吗?”   “要.—都要——”   雪茶靡十分为难,但看著白牡丹越来越微弱的反应,只好俯下身去,將那些零零碎碎的部位一一拼到一起。   也幸亏她平日里经常给白牡丹打下手,拆解其他身躯,对人体各部位很了解,才能认出那些散落一地的零件,勉强塞回它们原本的位置。   “主人,很难啊,这里没有肠线和银针,缝合不了。”   “把衣物———撕了——.用布条·缠起来———   雪荼靡勉强把零碎们裹在一起,按著白牡丹的身子,又叫起来:“不行啊,   肠子太多了,我一鬆手就要喷出来了,要不丟掉一些吧?”   “你去·———把我的.盔甲——拿来·   “那,我鬆手了?”   “去·————”   雪茶靡一鬆手,肠子又从高高鼓起的肚子里涌了出来。   “怎么会这么多啊?”雪茶靡哭丧著脸。   很难想像以前主人平坦的小腹里面是怎么装下这么多肠子的。   “去—盔甲——”白牡丹能发出来的音节越来越少。   雪茶靡赶忙起身:“是,奴家这就去拿!” 第1064章 少鸿隱疾,北丰指路   等雪荼靡抱著全套骨魄战甲赶回来的时候,白牡丹的眼瞳已经涣散了。   “主人,我把盔甲拿来了!要给你穿上吗?”   等了半响,白牡丹才艰难地说出一个字:“穿———·   雪茶靡赶紧把盔甲往白牡丹身上套,动作到一半,却又顿住,望著满地的肠子道:“这些肠子还要吗?”   又等了半响,白牡丹回答:“要————"   雪茶靡只好捡起那些肠子,一条条又塞回白牡丹肚子里去。   忙活半响,总算把肠子捡完了,雪荼靡一只手按著白牡丹高高鼓起的肚子,   另一只手拿起盔甲往她身上披。   “主人,肚子太大了,盔甲穿不进去。”   “压———   “压不下了,再压你就要爆了。”   “压———·”   雪茶靡闭上眼晴,一咬牙一狠心,手掌使劲往下一压。   好像有很多內臟被挤碎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在压一滩肉泥。   幸运的是,尸体还算完整,没有被压爆。   肚子也往下塌了一些,应该能套上盔甲了。   雪荼靡擦了擦汗,终於开始穿盔甲。   要给一个躺在地上支离破碎的死人穿盔甲,实在是千难万难。   雪茶靡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太大,把主人的身体扯断了。   好在她长期跟著白牡丹打下手,也练成了一双巧手,力道十分精准,有惊无险地把白牡丹的整具尸体都塞进了盔甲里。   “这样主人就能復活了吧?”雪荼靡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准备亲眼见证奇蹟。   “背——”白牡丹艰难地开口。   “背什么?”雪荼靡俯身凑近几分。   “走—.—   “现在就走吗?去哪?主人何不完全復活了再走?”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牡丹嘴唇张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两眼彻底翻白,再也不动弹了。   “主人?主人?”   雪茶靡唤了好几声,再也没有听到动静,只好小心翼翼地背起白牡丹,走出书房。   她前脚离开没多久,乾达婆三人后脚就到了。   看著满屋子的血跡,闻著扑鼻的血腥味,芸娘和小幽都捂住了鼻子,乾呕不已。   乾达婆目光在书房中扫了一圈,面色冰冷地道:“惜公子好厉害的手段!   那女人连尸骨都没留下!”   芸娘忧心地道:“少鸿不会有事吧?”   “我们去地牢里找找看。”   三人来到地牢,果然发现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蜷缩在牢笼里,惊喜地扑上前去。   “少鸿!你没事吧?”   “你被那个白头髮的女人抓住了?她没为难你吧?”   “小雪呢?她没跟你一起吧?”   “先打开笼子,放他出来。”   “你会撬锁吗?”   “还撬什么锁,我来!”   隨著乾达婆用暴力摧毁铁条,笼子被打开,芸娘赶紧钻进去,想要把徐少鸿扶起来。   不料徐少鸿浑身打了个哆嗦,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少鸿,你怎么了?”芸娘惊讶地去摸他的脸,却发现他的脸上一片湿润。   芸娘心头一紧,抽回手掌放在眼前一看,略微鬆了口气一一不是血水,而是泪水。   “少鸿,你不舒服吗?”芸娘蹲下身子,柔声问道,“是不是哪儿受伤了?”   徐少鸿双手捂住脸,颤抖得更厉害了。   “一副窝囊相。”后方的乾达婆冷冷地哼了一声。   “乾姐姐,別这么说。”芸娘轻声道,“少鸿不是懦弱的人,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乾达婆没有反驳。   在她的记忆中,徐少鸿的確不是个懦弱的人。   虽然他见风使舵临阵脱逃,没什么本事,但他没哭过。无论受了多重的伤,   他都没流过一滴眼泪。   今天他竟在他最爱的女人面前流泪了。   他到底受了怎样的折磨?   从外表看,他的手脚都还健全,应该不是什么外伤-————   “你们都走!”徐少鸿喉咙里发出涩哑的声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哭哭啼啼的,是不是男人?”乾达婆不耐烦地上前,却被芸娘拉住。   芸娘朝乾达婆摇了摇头,温柔地道:“就让少鸿一个人静静吧。"   乾达婆嘆了口气:“难怪他最喜欢你。”   说完,她当先朝外走去。   芸娘在徐少鸿背后说道:“我们就在外面等你。”   等到三人的脚步声都远去之后,徐少鸿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悲凉和痛苦,发出鸣咽的哭声。   如老猿悲啼,在阴暗的地牢里迴荡,   过了良久,哭声渐歇。   徐少鸿迈著僵硬的步子,慢吞吞地从地牢里走出来。   芸娘欣喜地迎上前去:“少鸿,你好些了吗?到底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她忽然注意到徐少鸿裤子上的血跡,笑容微微一僵。   乾达婆和小幽也都望著那一处。   芸娘吸了吸鼻子,又露出笑容,像没事人一般说道:“我们先出去吧,这地方不宜久留。”   她扶起徐少鸿,慢慢往外走去。   走到乾达婆身边时,乾达婆起徐少鸿另一个骼膊,口中轻声问:“没了?   市徐少鸿脚步一顿。   他分明感觉到,旁边芸娘浑身都哆了一下,仿佛比自己更恐惧。   徐少鸿张了张嘴,舌头似有千斤重。   迎著两个女人紧张的眼神,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乾达婆故作轻鬆地一笑:“没了就没了嘛,有啥大不了!人还在就行!”   芸娘也道:“只要少鸿你平安就好—————·   她的嗓音却在发颤。   乾达婆在徐少鸿肩上用力拍了一下:“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这有啥好哭的!一点也不像个男——   她说到这里,忽然沉默。   徐少鸿嘴里一片苦涩,比吃了黄连还苦。   然而事实终究无法逃避。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巴,艰难地道:“还剩一小半。"   说著,眼角再度湿润。   芸娘忽然扑入他怀中,低声鸣咽。   徐少鸿將芸娘和乾达婆都揽入怀中。   三人抱头痛哭。   泪水滑落脸颊,寒冷刺骨,仿佛要凝结成冰晶。   一阵寒风吹拂而过,即便是拥抱在一起的三人,也冷得直打哆嗦。   这般刺骨的严寒,让三人连哭声都止住了。   “怎会这么冷?”乾达婆异地抬头张望。   站在一旁默默观察三人的小白,忽然露出一抹恐惧之色,颤声道:“是他——他要来了———”   “谁?”乾达婆皱起眉头。   印象中,这个一身白衣的女子,一直冷冷淡淡的,像个面瘫一样,极少露出如此恐惧的表情。   在白牡丹面前,在惜公子面前,都没见小白这样害怕过。   小白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快逃!”   她当即化为一条白色虚影,向后飞掠出去。   然而却撞上了一面冰晶凝聚而成的墙壁,被反衝力震得倒飞而回。   这一撞,將小白撞得七荤八素,眼前直冒金星。   紧接著,她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提了起来。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便看到一个白衣银髮的俊美男子朝自己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幽,在外面玩了这么久,也该跟我回去了吧?”   “我不回去!我不要变成別人!”小幽奋力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   旁边乾达婆低呼一声:“北丰丹!”   “极冰玄雨”北丰丹,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徐少鸿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与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见面。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你不能带走小幽!”   “哦?”北丰丹视线朝徐少鸿望来,阴柔俊秀的面上带著些许笑意,“这位兄台,贵姓?”   被他目光一扫,徐少鸿浑身发寒,生出一股置身冰窖的错觉,咬著牙道:“在下,徐少鸿!”   “原来是徐兄。”北丰丹视线下移,嘴角的笑容好像扩大了,“如果在下没看错的话,徐兄似乎有些隱秘之疾?”   徐少鸿脸上火辣辣的,冰火交加,一股闷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无比难受。   北丰丹慢悠悠地道:“徐兄现在都这样了,还捨不得女人?”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的芸娘和乾达婆,戏謔地摇了摇头,“徐兄真是艷福不浅,不过我还是得规劝徐兄一句,要懂得知足,节制。以徐兄现在的状態,连身边的两位佳人都要辜负了,还管得了其他人吗?”   徐少鸿捏著拳头,逆血上脑,眼睛充血,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北丰丹笑道:“如果徐兄肯听劝的话,我为徐兄指一条路,或许可以治好徐兄的隱疾。”   徐少鸿沉不住气了,急声追问:“哪条路?”   北丰丹悠然道:“我有一位朋友,住在紫星谷,他擅长血肉操纵之术,治疗徐兄这点小伤,断肢重生,应该不在话下。”   “紫星谷———”徐少鸿重复了一句,眼里逐渐有了光芒,“敢问北丰少侠,   你的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以前叫红煞,现在叫血魔。”   浩气城。   卫姬將寒霜战甲放入兵甲库,出门便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林曦一脸微笑地看著她:“聊聊?”   “是,小姐。”卫姬感觉今天这声“小姐”叫得格外口。   林曦也听出了她的不自在,柔声道:“叫姐姐就行了。”   卫姬暗付,“姐姐”只会更加彆扭吧林曦牵起她的手掌,两人像散步一样,沿著长街往回走。   “你这次去枫溪城、澎江城、罗城,看到了什么?”   林曦一开口,就让卫姬的脸色为之一僵。   她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因为三城的见闻,让卫姬都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林曦,偏偏林曦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问了出来。   卫姬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青冥殿的耳目,比我灵通多了吧,小姐难道还不知情吗?”   林曦嘆了口气,轻摇首:“如果与青冥殿有关的话,我身边的人,都不会跟我说实话。”   卫姬半信半疑地警了林曦一眼。   很难想像,青冥殿製造出那样惨绝人寰的罪行,屠光了三城,她这位青冥殿的公主居然会不知情。   她是故意说这种话,来博取我的谅解吗?   林曦迎上卫姬的视线,坦然道:“我听说了一些风声,说那三城发生了很惨烈的灾难,与青冥殿有关。夫君肯定也听说了,所以才派你出去打探。你看到了什么,请一定要告诉我!”   卫姬扫了一眼路旁的车马:“就在这里说吗?不回城主府?”   此时虽然已值深夜了,但街上仍有来往的车马行人,可不是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就在这里吧,我手上有蜃珠,一般人听不见我们说话。”林曦轻嘆了口气,“等你说完了,我才知道有没有脸回去。”   卫姬便將今日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只略去了地宫的那一段。   林曦的神情越来越沉重,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连娇躯都在颤抖。   卫姬与她五指相握,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指间的颤慄。   听完之后,林曦没说话,只闭上眼睛,沉默良久。   “看来,我是真的没脸回去见他了—————”语气中充满了无奈,酸楚,痛苦。   卫姬定定地看著她。   这位天下第一的美人,容顏已无比惨澹,苍白,憔悴,仿佛凋零的瓣,不復往日鲜艷。   卫姬没有劝慰,也不知该怎么劝慰。   毕竟那么多人命,是摆在那里血淋淋的事实。   也许她真的不知情,但作为青冥殿的公主,也不可能说自己就是清白无辜的除非---这位青冥殿的公主,能够脱离青冥殿,彻底与其父切割开来,专心在浩气城做大夫人!   但这几乎不可能。   脱离了林家和青冥殿,她大夫人的位置也坐不安稳。   林曦的无奈和痛苦,卫姬能够理解,却无法劝慰。   林曦抽了抽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我还是想见他一面-—---我一个人不敢去,卫姬,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好。”卫姬答应了。   两人携手回到城主府。   江晨对於两人的到来,並不意外,依旧像往常一样,笑著將两人迎入寢宫。   他正要为两人倒上茶水,只听“啦”一声布帛断裂的声响,林曦已经撕开了外衫。   江晨和卫姬都十分异。   虽然这种场面,三人不是没经歷过,但从来没见林曦这样急切的。   林曦一向都从容不迫,优雅温柔。   哪怕是在最情难自禁的时候,她也保持著一定的风度。至少在卫姬面前是这样。   所以即便见到了林曦与江晨亲密的场面,卫姬也只会觉得她美丽、优雅、动人,就算是女人也会心动,让人打心底里敬慕。   但今天的林曦好像变了一个人,与平日截然不同,变得十分急迫,好像半刻也等不及,像一头—————.吃错药的雌兽。 第1065章 无价宝月,进城名额   丝绸锦缎洒落。   迎著两人惊异的视线,林曦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投入江晨怀中。   “我收到了父亲的信-—--"-母亲快要復活了,我要回去见证那一刻。”林曦附在江晨耳边,轻声说道,“我今晚就走。在离开之前,我希望能有一个难忘的夜晚。”   江晨被她的前一句话解开了心中诸多谜团。   难怪青冥殿会冒天下之大不,公然屠灭三城。原来是心愿快要达成了。   在青冥殿主心中,草芥一般的性命,就算死得再多,又如何与他最爱的夫人相比?   小幽应该也被抓回去了吧.····   江晨回过神来,道:“我义不容辞。”   林曦朝一旁的卫姬招了招手:“卫姬,你也一起来!”   “我.—”卫姬有些犹豫。   她始终不太適应与小姐一起的场面,   而且她旧伤未愈,现在还隱隱作痛呢。   “我知道你已经迈出了那一步,眉心都散了。”林曦催促道,“別磨蹭了,   今晚不用顾虑什么,只管高兴就行!"   卫姬咬了咬牙:“那我就捨命陪小姐了!』   她不顾自己伤口还在作痛,揭开了头盔,开始卸甲。   这是疯狂的一夜。   林曦从未有过如此疯狂。   好像不顾一切。   “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空折枝。”这是林曦的理由。   卫姬也完全豁出去了,甚至忘了上下尊卑,狂妄且无礼。   林曦也不计较这些,只珍惜每一寸光阴。   再也不优雅,再也不从容。   后来连瀟瀟也加入进来。不过她只是给林曦打下手,没有亲身参战。   一直闹到天亮。   疯狂之后,就是巨大的疲惫和痛苦。   卫姬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这样的状態,显然不適合执行任务。江晨让她好生休养,前往金晶洞天的计划,只能再度推迟。   江晨將林曦送出城外。   並没有太多告別的言语,因为林曦也是半昏迷的状態。好在有瀟瀟在旁边照顾,不然江晨也不放心让她上路。   只有江晨,一夜未睡,战到天明,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影响,送走林曦后,   还能继续处理城中事务。   这就是武圣体魄的强悍之处。   只要没有突破临界点,便永远不会疲倦。   江晨来到摘星楼,望向天空中的那轮圆月。   即使在白天,只要不是阳光太耀眼的正午,天空正中央的那轮明月就清晰可见。   晴朗的天空中,隱约可见几个小黑点一样的人影,围著月亮盘旋。   许多士兵仰头看见这一幕,都说那是月宫中的仙子,因仰慕惜公子的大名,才专程来携月拜访的。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月中一人就是惜公子,   他正与仙子们寻欢作乐呢!   只有山上修士们知道,月亮上的那些人都是宗门里派来清洗魔气的退魔师,   他们日夜不眠不休,忍受著魔气的侵袭,其实十分辛苦。   不过这么多天的辛苦,也总算有了成效,   此时这轮高悬於穹顶的太阴宝月,其散发出的月光精华已经与魔气达到了平衡,不再像之前那样寒冷彻骨了。   暗地里抱怨的修士们也少了许多。   江晨手搭凉棚,望著那轮明月。像是一个白玉盘,只不过还有一些瑕疵,像是盘底的纹,那就是还未洗净的魔气。   片刻后,叶红烟从月宫中飘落下来,落在江晨身前,   她一身清雅的修士服,仙袂长裙,青丝如瀑,配上姣好的容顏,真像是下凡的娥仙子。   “红烟越来越像仙女了。”江晨赞了一声。   叶红烟行礼道:“拜见师父。”   “无须多礼。”江晨托起她的手臂,“进展还顺利吧?”   叶红烟恭声道:“大部分魔气都已经清理乾净,还有三处顽疾,可能需要用到一些特殊法宝和灵石材料,弟子已经让他们回山去取了。”   江晨不动声色地道:“需要哪些法宝?”   叶红烟伸出手指列举道:“苍云宗的封魔剑,山海楼的炼世炉,冰莲宗的清净白莲,明霞派的玉净琼液,英雄会的净魂珠,七宝帮的幻魅晶,般若门的大悲轮,禪心宗的紫金钵,法莲寺的九寒丹———"   江晨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记帐了。   之前浩气城府库中一共积攒了一百二十万两的物资,其中现银五十万两,这是手头有的钱。   钱的地方有很多一一希寧去万宝阁买冰泪晶和醉壶取走了十万两,叶红烟修护城法阵了十二万两,摩云城搞赏三军了十八万两,浩气城护城法阵被卫擎苍的三昧真火攻破,还得钱修,前线尉迟雅大军折损万余,抚恤金也不能少,古衣想在白露城再建一座狐国小天地,也要钱·—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么一笔笔帐算下来,好像-·-有些入不敷出了?   如果浩气城府库被搬空,就只能从其他城市调拨钱粮了。但西山五城出征的时候已经带走了大部分军费,新打下的卫家城池的物资也大部分集中在浩气城,   剩下能动的钱,著实不多了·——   头疼。   偏偏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我很有钱”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对叶红烟道:“所有借用的这些法宝,按照市面租赁的公道价格,从库里拨给他们。还有消耗的材料和灵石,也都按市价购买。”   叶红烟道:“弟子计算过了,大约需要二十万两左右。不过———"   听到二十万两的数目,江晨心中一沉。库里好像没那么多钱了。   叶红烟转折的语气,让江晨忍不住心怀侥倖,问道:“不过什么?”   叶红烟道:“不过各家宗门都不想要银钱———·   “別跟我客气!”江晨一边心中滴血,一边慷慨地道,“该多少就是多少,   绝不会亏欠他们的!”   他心中暗付,记得希寧去了一趟万宝阁之后,还剩下两方两银子没有退还,   再加上希寧城的积蓄,应该或许还能凑出一些来。   “师父的確没必要出这笔钱。”叶红烟劝道,“各家宗门想要把这笔钱折算成进城名额,一万两换取一个进城名额,这样一共只需要再接纳二十个山上弟子,就能省下二十万两。弟子私心以为,这样可能会更划算些,不过弟子不敢擅专,特来请示师父。”   “他们愿意一万两银子,来买一个进城名额?”江晨迷惑不解,“进哪座城?浩气城吗?”   叶红烟轻点蝽首:“正是浩气城。”   江晨摸了摸下巴:“前一阵子还人心惶惶,个个都想叛逃,拦都拦不住,好像我浩气城成了瘟神。怎么突然之间,就都变脸了?浩气城又成香饶了,人人都想来,还要钱买名额?”   叶红烟露出笑:“这几天净化魔气的过程中,他们也都意识到了太阴宝月的珍贵之处,个个都受益匪浅,所以才想要钱买进城名额。”   江晨沉吟:“我知道太阴宝月对修炼肯定是有好处的,等到魔气净化完之后,浩气城也算是一处风水宝地了,不过比起你们山上宗门的洞天福地,也强不了太多吧?有必要这么多钱来往这挤吗?他们不怕卫擎苍再打过来?”   叶红烟解释道:“师父有所不知,一般门派的福地,只能提升两倍的修炼速度。裴罗山脉这一带,最上乘的福地是山海楼的蓝玉海,那里是裴罗山脉灵气最充沛之处,能达到三倍修炼速度,梅迎夏师姐之前就是在蓝玉海修行,只要没遇到瓶颈,修为就突飞猛进,所以梅师姐才能成为一代天骄,独占鰲头。"   江晨明白过来:“而我们的太阴宝月,如果魔气完全洗净的话,每天都是月圆之夜,这样一来,就能提升二三十倍修炼速度?”   叶红烟郑重地点头:“太阴宝月这样的稀世珍宝,是所有山上宗门梦以求的宝物,就算是先天灵宝也比之不及!永不落下的圆月,近三十倍修炼速度,超越了弟子所知的一切洞天福地!弟子这几天只是在宝月旁边净化魔气,就受益匪浅,突破到了六阶“采月”境界———""   “你突破了?”江晨有些惊讶,仔细打量了叶红烟几眼,“难怪呢,皮肤更细嫩白皙了,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我说你怎么越来越像仙女了!”   叶红烟面颊微微泛红,低眉垂目,轻声道:“师父谬讚了。”   江晨笑道:“这样一来,你就已经超过梅迎夏了吧?”   “梅师姐这几天与我一起净化魔气,也突破了“采月”境界。”叶红烟细声细气地道,“梅师姐的天分在我之上,比我还早一天突破。”   “你们梅叶双骄还真是你追我赶,互不相让。”江晨心情大好,朗笑几声,“有这么一个对手,是好事!你也別觉得是你输了,之前梅迎夏在蓝玉海修炼,比你更占便宜,现在你俩算是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才是真正考验天分的时候!”   “是!多谢师父教诲,弟子定不敢懈怠!”   “其他人呢?她们也都突破了?”   “她们虽没有突破境界,但也都进步神速,苍云宗圣女李蓝霜师妹的瓶颈已经有所鬆动了。”   “真不错!难怪她们都想派更多弟子进城呢!”江晨说到这里,又问,“一万两银子一个名额的价格,是谁提出来的?”   “是弟子定的。她们发现太阴宝月的好处之后,借著帮助净化魔气为理由,   想要拉更多的同门过来。弟子发现之后便阻止了她们,私自定下了这个价格,没来得及稟报师父,请师父责罚。”   “不,你做得好!这个价格简直太合適了!多二十个人也不多,再多的话,   继续提价,让他们钱买!”江晨开始算起帐来,“每家第一个人,一万两银子,第二个人两万两,第三人三万两,每家最多三人———"   他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一拍大腿,“对了!能钱买的名额,每家最多三人!想要再多的话,就得靠功勋获取!净化魔气、修补法阵,这些都是功勋!红烟,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师父这个主意,太妙了!”叶红烟弯著眼晴讚嘆,“这样一来,人人都抢著赚取功勋,师父不用一文钱,就能驱使这些山上修士办事,他们还都要爭抢任务!只不过,浩气城里能做的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多———.—"   “还有其他城池的护城法阵,也可以让他们去修!能做的事情其实有很多,还有炼製仙兵、符咒的后勤任务,都可以交给他们—"   江晨越说越高兴,恨不得把叶红烟举起来转几圈。不过考虑到师徒之间毕竟还是要保持礼数,才克制住了这股衝动。   “红烟,你来规划功勋值,从净化魔气这件事开始,记录每家每人的功勋点。”江晨大手一挥,“对了,你们冰莲宗的人,想来都可以来———"   “不可!”叶红烟连忙摇头,“师父,此事万万不可!如果师父为冰莲宗破例的话,人人都会走后门、托关係,到时候,冰莲宗全宗上下都会搬来浩气城,   就连苍云宗、山海楼这些门派,也都会加入冰莲宗,人人都是冰莲宗弟子,冰莲宗却只会成为一个虚名!”   “你说的有道理,是我想得简单了。”江晨从善如流,“具体怎么办,都交给你吧!你列个章程,给我看一眼就行。我只有一个要求一一把山上修士都调动起来给我干活!”   “是!红烟这就去跟梅师姐商量一下—”   “別跟梅迎夏商量,这事你自己办!”江晨沉声道,“我只信任你一个人!”   叶红烟有些动容,沉默了片刻,乖巧地点头:“弟子明白。"   黑荆城。   杨飞被脚边的黑狗唤醒。   “今天该出发了!”   杨飞行走几步,確定靛后伤势无碍,便走出帐篷,径去牵马。   “杨將军好!”   “杨將军今天气色不错!”   “杨將军又要去遛弯吗?”   遇见的士兵们都热情地向杨飞行礼打招呼。   摩云城那一战之后,杨飞已经成为很多人心目中的英雄。   虽然他最后掛在石柱上的姿势很狼狐,被折磨得后庭不保,但他毕竟表现神勇,立下了大功。   以前的“无面”杨飞,虽位列“天猛星”,也是鼎鼎有名的高手,却仍有一些人瞧不起他,认为他只擅长隱匿偽装、背后偷袭,毫无荣誉,不是条堂堂正正的汉子。   现在不一样了。   杨飞在关键时候力挽狂澜,刺穿了血龙军团统领卫锦绣的破绽,为袍泽们报了仇。 第1066章 杨飞刺驾,尉迟认夫   说起卫锦绣,在黑荆城中,已经被描述成了灭世魔王一样的人物,张牙舞爪,磨牙吮血,每顿要吃十个成年男子,说出她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杨飞能重创这样一位女魔头,甚至撕裂了她的破绽,夺走了她的清白,对於西山军来说,毫无疑问就是一位斩妖除魔的盖世大侠。   虽然杨飞的脸色还是像平时一样阴沉,態度仍然冷淡如冰,却仍不减土兵们的热情。   “真不愧是“刺血夜叉”杨將军!走路的姿势都跟別人不一样,真气派啊!   “看看杨將军的脸!好冷酷!好威风!也只有他那样六亲不认的殭尸脸,才能狠下心来对美若天仙的卫锦绣下死手吧!”   “卫锦绣美若天仙?你从哪听来的谣言?”   杨飞已经习惯了旁人的窃窃私语,   自从被俘虏到敌营之后,他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知道这些卫家士兵都在背后嘲笑他,却不敢当面对他表露出半分不敬。因为他已经被卫锦绣收为了入幕之宾。   伺候他的丫鬟僕人都对他很尊敬,他却不喜欢这种“尊敬”,只因为他夺走了卫锦绣的第一次,便被视为卫锦绣的面首,安置在这里养伤。   杨飞听见背后有人戏称他为“杨妃”,他也只当做没听见。   与他过往所受的凌辱打骂比起来,这点嘲讽算得了什么。   他只想静静等待一个机会,一个逃出牢笼的机会。   眼下,青冥殿的尸军来攻城,血龙军团倾巢而出,杨飞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在士兵们嘲笑的眼神中,杨飞策马出城,扬鞭往北而去。   西山军。   尉迟雅听说杨飞前来的消息,微微皱眉。   “他的伤好了吗?没有我的號令,他怎么私自来投军?”   土兵稟报导:“杨將军不说话,在营中策马衝撞,伤了好些人,执法队已將他拿下,该如何处置,请大將军定夺!”   尉迟雅沉吟:“他一向谨慎,不是不遵法令的莽夫,莫非有什么紧急军情?   带他来见我!”   “遵命!”   杨飞在雨夜中策马狂奔。   这是他第二次逃亡。   第一次逃亡,跑出二十里地之后,被血龙军团抓了回去。   卫锦绣没有惩罚他,仍然將他放回大营,好好养伤,只是加派了人手看守他此时血龙军团不在,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凡胆敢挡路的,都是他的生死仇敌。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杨飞踩中了绊马索,掉入了陷阱,终究还是落马被擒。   土兵们用鉤枪把杨飞从陷坑里勾出来,五大绑,灰头土脸地带到卫锦绣驾前,勒令他跪倒在地。   杨飞身材本就矮小,卫锦绣身材本就高大,此时跪倒在卫锦绣面前,不及她的膝盖高,愈发像个小孩子一般。   卫锦绣哈哈大笑,带著几分嘲弄道:“杨妃,我待你不薄,你怎么又逃跑?   +   杨飞面色冷淡,不发一语。   卫锦绣笑容转冷:“我之所以留著你,是因为你夺走了我的第一次。要不然,就凭你这种小小男人,你以为我会看得上?可你一而再的背叛我,老娘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事不过三,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杨飞沉默。   卫锦绣唤来士兵,为杨飞鬆绑,又摆了摆手,令左右退下。   杨飞心中忽然一动。   现在这大帐里只有两个人,岂不正是刺杀的好时机?   他知道卫锦绣有后土战甲在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但她毕竟是血肉之躯,也是存在弱点的。   那个弱点,杨飞之前就刺过一次,现在未必不能再刺第二次。   至於刺杀能不能成,有多大把握,能不能逃出去—-·-杨飞懒得想那么多。   就算跟卫锦绣同归於尽,他也认了。   这个女人把他折磨得太惨了,这些天来,从身体到灵魂,杨飞都饱受摧残。   少年时候,也有个人这样折磨他,杨飞终於不堪其辱,杀了那人全家。   那是杨飞第一次杀人,也是他迈出成为“无面”的第一步。   时至今日,杨飞仍记得那个叫陈风的傢伙,他临死前震惊恐怖的表情。   “你一个人人可欺的兔儿爷,怎么敢杀人?你的手筋脚筋不是都被我挑断了吗?”陈风没说出话来,只能用眼神发问。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杨飞挥动菜刀,畅快淋漓。   杀了陈风,杨飞还要去再杀一人,他曾经最心爱的女人,梅。   他割下了陈风的脸皮,覆盖在自己脸上,以陈风的身份找到梅,疯狂地占有她,一整夜,听著她大喊陈风的名字。   最后,杨飞揭下了陈风的脸皮,露出真容。   在梅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杨飞的菜刀捅进了她柔软的心窝。   从那以后,杨飞便自称“无面”。   十年之后,“无面”之名已经震动西山,人人敬畏,杨飞心中的戾气和血性却还没有褪尽。   当年他敢提刀一搏,现在也敢!   当年的陈风,也如此刻的卫锦绣一般,高高在上,不可战胜。   但只要是活人,就能被杀死!   卫锦绣端详著杨飞桀驁的表情,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种桀驁不驯的样子。   伤势怎么样了?”   杨飞冷淡地开口:“不碍事。”   “那就好。”卫锦绣轻轻吐出一口气,上下打量杨飞,面色变得有些古怪,“那么,你也该履行作为『杨妃』的义务了。”   “哦?”杨飞的眼神闪了闪。   卫锦绣的意思,莫非是·———   如此一来,她就会卸去盔甲?   卫锦绣自语般说道:“雨墨和青琼她们都说,我和你在一起,就是小小牙籤搅大缸。可我偏偏认准了你,如果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会不会合適呢?”   杨飞冷笑道:“如果你想试,我奉陪到底。”   卫锦绣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可以放鬆些。"   “我已经很放鬆了。”杨飞淡淡地道,“至少,我身上没有盔甲。”   “好,我先卸甲。”卫锦绣摘下头盔,隨手扔到一旁。   杨飞静静看著她的动作,眼睛里闪烁著幽幽的寒芒。   尉迟雅看著堂下的杨飞,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我和杨將军单独聊聊。”   “是。”左右都退下了。   只剩杨飞跪倒在地,不发一语。   尉迟雅道:“杨將军请起身。”   杨飞缓缓站起身来。   尉迟雅道:“这里没有外人,杨將军有什么密报,可以告诉我了吧?”   杨飞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为防隔墙有耳,请大將军凑近些。”   尉迟雅往前走了两步:“可以说了吗?”   “我有一封急报,请大將军静听。那就是一一”说到此处,杨飞嘴角绽露一抹狞,杀意毕现,“请大將军赴死!”   匕首破空,雪亮的刀光映亮了尉迟雅的面孔,犹如漆黑午夜中一道惨白的闪电。   “无面”杨飞出手,杀意惊人,刀光快如闪电。   杀人只需一瞬间。   没有人来得及救援。   就连躲在屏风后的朱雀,或许也来不及救。   尉迟雅面色不变,静静看著那道闪电劈到自己面前下一瞬,就会是血进溅,香消玉殞的下场。   但这一瞬间却被无限拉长。   那道惨白的闪电,凝固在半空之中,明明只差一线,却迟迟没能碰到尉迟雅玉白的脖颈。   画面仿佛就此定格。   一只纤白的手掌从旁边伸过来,抵在那支匕首之前,截住了那道闪电。   是朱雀赶过来了!   朱雀的另一只手掌拽著尉迟雅的衣襟,提得她倒退数步,直到完全离开杨飞五步之外。   杨飞面露不甘之色。   明明只差那么一线,他却被封禁在凝固的空间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尉迟雅被朱雀救走。   “杨飞,你疯了吗?竟敢刺杀阿雅!”朱雀厉声叱骂,转头又对尉迟雅道,“我跟你说了,这傢伙不对劲,你还非要见他,这下好了?鬼门关走了一趟,现在该老实了吧?”   尉迟雅却半点没有被刺杀的惊慌,面上连一滴汗也没流,只微笑著端详朱雀,轻声道:“果然是你。”   刚才如同时空定格的那一幕画面,尉迟雅也在白露城中经歷过两次,那时都有江晨在她身边。这样神奇的体验,她绝对不会忘记。   那种连时间也能冻结的神通。刺客的匕首明明只差半寸,就能要了她的命,   但那半寸的距离却如同天堑一般,无法逾越!   这种近乎神仙般的手段,除了夫君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   朱雀愣了愣,恍悟道:“阿雅,你是故意诱他出手,其实也是在诱我出手,   对不对!你好腹黑啊!”   “小雀儿,別装了。”尉迟雅摇了摇头,秋水般的双眸里,仿佛看到了另一人的身影,“你身体里面是谁?请他出来说话吧!”   朱雀脸色变了变,再开口时,已是另外一副语调:“阿雅,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来的?”   尉迟雅想了想,道:“大概是卫倾萍走了之后吧。之前我是不知道阳神附身这回事,在黑荆城见识一次之后,妾身就在猜,夫君什么时候会以阳神的方式,   来到我身边。发生水淹摩云城这种事之后,夫君肯定放心不下妾身的安危,迟早都会来的·——”   江晨微微汗顏。尉迟雅把他想得太好了,其实还没那么早,他还用阳神处理了一些其他事务,直到搬回太阴宝月之后,才有空去找尉迟雅。   “所以你早就猜到是朱雀?”   “嗯,小雀儿的身体,接近绝世强者,夫君用起来最顺手。不过,小雀儿碍於我们的姐妹情谊,可能会不好意思说出来。毕竟让夫君长期附身这种事,容易引起误会,说出去也不太好听————.”   朱雀忍不住抢回身体,插嘴道:“是他不让我说的!说怕你误会!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   尉迟雅笑道:“我知道。小雀儿你脸上藏不住事,好几次要跟我说悄悄话,   半途又支支吾吾地放弃了,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我哪能猜不出来。”   朱雀有些报然:“原来你早就猜到了——·我还以为瞒的很好—.”   “小雀儿,我不怪你。”尉迟雅上前拉住朱雀的手掌,“我俩本来就是好姐妹,如果你能加入进来,亲上加亲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   朱雀急忙甩开尉迟雅的手掌:“阿雅你这是什么话?你把我朱雀当成何等样人了?我说了不会给你戴帽子,就绝对不会!要不是姓江的以凤凰战甲为要挟,   老娘才不会答应他!我现在就让他滚出来!”   “別!大局为重!”尉迟雅赶上前去,按住朱雀的肩膀,“小雀儿,这次多亏了你和夫君,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那还不是你故意设计的!你们夫妻俩不知道好好说话,非要让我夹在中间背黑锅!老娘不干了!”朱雀抖了抖身子,大声叫喊,“姓江的,你给我滚出来!”   “小雀儿,冷静!就算要出来,也不是现在,更不要当著我的面!如果让我看到夫君从你身上走出来,这种场面让我怎么想?,   尉迟雅的劝告起了一些效果,朱雀也觉得那一幕確实有点难以见人,只好忍著气道:“那我晚点让他滚蛋。   尉迟雅鬆了口气:“现在让夫君来跟我说话吧。”   朱雀的语气一变,神情冷肃了很多:“阿雅,杨飞是被人用蜃海战甲的幻术控制住了,他把你当成了卫锦绣,所以要刺杀你。”   尉迟雅瞭然地点点头:“这种手段真是防不胜防,幸好有夫君在旁边,不然我可能逃不过这一劫。”   说著,她拉住朱雀的手掌,轻轻捏了捏,面上不自觉地露出温柔之色。   朱雀感觉到她撩拨自己手心的方式,实在太暖味了。偏偏身体又被江晨占著,不方便表达抗议。   江晨道:“还有贺威,徐温,罗琼,墨犬他们几个,当初参战负伤了的,都叫过来看看,我要仔细检查他们体內是否有蜃气的残留。”   “好。妾身这就去召集他们过来。”尉迟雅毫不拖延,立即唤来亲兵,传令下去。   贺威四人很快前来。   江晨將他们引入梦幻之国,仔细检查他们身上是否留下了別人的幻术標记,   確认无遗后,便放他们离去。   “看来只有杨飞受制。”江晨舒了口气,“他受伤最重,伤势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復吧。”   因为是特殊部位的伤,江晨也不好拿著朱雀的身体去检查。   尉迟雅心有余悸:“幸好贺威他们都没问题,不然他们几个一旦失控,身上都还穿著龙將甲,搞不好又会闹出营啸来。” 第1067章 幻术代价,尸魁攻城   “柿子捡软的捏,杨飞受伤最重,那傢伙就挑中了杨飞。不过,他以为躲在幕后就能高枕无忧吗?”江晨的笑容变得冷酷,“我来教教他,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朱雀在心中叫起来:“你要去找那傢伙的麻烦?阿雅怎么办?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不,我就留在这里,也能去找那傢伙的麻烦。”   “你还有这种本事?”   “小雀儿,你且看好了!”   江晨走到杨飞面前,托起杨飞的脑袋,对上他的视线。   杨飞的眼眸里,本就蒙著一层模糊的雾气,渐渐地,开始如漩涡一般旋转。   江晨的神念透过漩涡,走入杨飞的梦境。   杨飞刺杀失败,反被卫锦绣制服。   卫锦绣没有杀他,只是狠狠地嘲笑他,凌辱他。   杨飞躺在地上,极度不甘心地忍受这屈辱的姿势。   “果然是小小牙籤,她们没有说错。”卫锦绣居高临下,脸上满是不屑,“   就你这点斤两,也配当老娘的男人?”   杨飞自知必死,嘴角露出惨笑:“我只喜欢用刀!你想要什么样的刀,我都有!”   “卖弄口舌。既然你这么没用,那就死了算了!”卫锦绣冷哼,脚下骤然加力,那股暴戾的衝击令杨飞五臟一阵痉挛,险些晕厥过去。   他额头冒出大片冷汗,眼前阵阵发黑,模模糊糊中,只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对自己说:“你这样的臭乞弓,別把我一时兴起的施捨,当成了你自己的东西。我可以赏给你,也隨时可以收回来。说什么我背叛你,不觉得可笑吗?你一个臭乞,也配让我背叛?”   是梅·——·   当初她也是这样,俯视我,背叛我,践踏我-———·   杨飞的意识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乞弓堆里长大,只因面相柔弱,便被乞弓欺负,   连饭都吃不饱,只能与野狗爭食,常常被咬得遍体鳞伤。   相比於徐温或者罗琼那样光鲜亮丽的贵公子,杨飞成长的经歷简直是不堪回首。   只有梅,是唯一愿意善待他的人。   梅是大家闺秀,却有一个侠女梦,常常幻想著闯荡江湖,也愿意与下九流打交道。   她那一袭鲜亮的黄衣,轻盈的脚步,柳叶般的眉梢,飞扬的嘴角,百灵鸟一般的笑声,是杨飞黯淡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杨飞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高贵又活泼,如同百灵鸟一样的女孩。   梅鼓励杨飞去郭先生的武馆偷听授课。   杨飞爬了几次墙头,险些被打断腿,   梅觉得做个行走江湖的郎中也挺有意思,有段时期痴迷於炼药,时常叫上几人一起上山採药,杨飞每次都跟著去。   那段时间是杨飞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上山的路虽然辛苦,但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一抹黄衣,听著她悦耳动人的笑声,便感觉心都要融化了。   梅就是枝头的那一轮明月,照亮了杨飞的夜空。   杨飞每天都上山採药,哪怕梅不去,他也会自己一个人去,有时候还亲身试药,只为研究药理,只为博佳人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吃药吃多了,杨飞从十四岁之后就停止了长高,体格渐渐与同龄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好在他擅长药理,开始在药铺里当小伙计,也算討了门正经营生。   只不过梅来找他的次数少了。   梅觉得自己没有做郎中的天赋,又转为迷上了剑术。但她这样的大家闺秀,肯定是不能拜入武馆的,只能找到了迴风剑武馆中的一位年轻天才陈风,私下为她传授剑术。   杨飞常常看见他们一群人在一起吃饭,眾人拿梅和陈风的关係起鬨,梅也不反驳,只是红了脸。   杨飞越来越患得患失,只能一个人上山採药,与山中鸟兽言语,倾诉心中的苦闷寂寞。   如果这样的单相思以梅嫁给陈风为结局,虽然苦闷心酸,但也只是少年时代的烦恼,十年之后再回首,一笑置之。   但坏就坏在,杨飞某日在山中乱转时,误入一个山洞,捡到了一本秘籍《无影剑法》。   剑法初成的杨飞,开始崭露头角,甚至在某一次比试之中,险胜了陈风一招杨飞因此一战成名,以前的小伙伴纷纷对他另眼相看,也时常有身份尊贵的公子少侠邀请他赴宴,只为亲眼见识他那无形无影的神奇剑法。   小乞儿杨飞,终於扬眉吐气了。   药铺老板也透出口风,想把女儿芍药嫁给他。   杨飞婉拒了芍药,因为他心里还想著梅。   梅来向杨飞请教剑术,那是杨飞无比快乐的一段时光,传授剑术时,两人身形相贴,若即若离,是杨飞无法想像的幸福。   杨飞对梅倾囊相授,还將秘籍拿给她看。   梅练剑却只有三天热情,练不成又很快放弃,每天只拉著杨飞饮酒作乐,   连剑法都荒废了。   两个月后,陈风再度挑战杨飞。   他使的也是《无影剑法》,精妙之处还在杨飞之上。而杨飞久疏战阵,根本不是陈风的对手,一败涂地,还被陈风挑断了手筋脚筋,废了武功。   小乞儿杨飞,重新沦为乞弓。   所有人都唾弃他,羞辱他,践踏他,   梅也离他而去,投入了陈风的怀抱。   杨飞若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就白活了。   他从药铺偷来药材,接好了手筋脚筋,藏入深山之中,从头开始修炼。   一年之后,杨飞从山中返回,半夜潜入陈府,割断了陈风的喉咙,切下陈风的脸皮,戴在自己脸上。   然后他顶著陈风的脸,找到梅,疯狂地占有她,最后將菜刀捅进了她的心窝。   他至今记得,自己揭开陈风的麵皮后,梅露出的惊骇欲绝的表情。   那一夜之后,杨飞成为了“无面”。   但现在踩在他身上的这只脚,让他从“无面”又变回了当年的小乞弓。   沉重如山岳,无法撼动,一点一点剥夺了他的生机。   “像你这样没用的男人,死了一点也不可惜!”卫锦绣露出挣拧的笑容。   却在此时,另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他不可惜,那你呢?你会觉得自己死得可惜吗?”   卫锦绣大骇失色,猝然回头,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可是在她製造出来的幻境中,为何会出现第三个人的声音?   惶急之中,她大叫起来:“你在哪儿?”   “看天上!”声音从渺远之处传来,如雷声一般滚滚翻腾。   卫锦绣惶然抬头,只看见一只巨大的靴子,遮天蔽日,如山岳一般,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大地,朝她当头踩下来。   “轰隆一—”   天崩地裂。   梦境崩塌。   卫锦绣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都要被这一脚踩碎了。   往北一百里外的仙霞城,是卫家东线军队主力所在。   卫家西线主力已被黄昏军团、末日军团击破,中线主力铁塔重骑被尉迟雅击破,只剩下东线主力仍保存完好。而仙霞城,则是卫家东路抵抗的最前线。   仙霞城中,一群穿著各式龙將战甲的武者,站在城头,表情严肃。   为首的高大女子便是卫锦绣。   作为血龙军团首领,征伐诸天,无往不利的卫锦绣,很少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正因为眼前震撼而恐怖的景象,即使在诸天战场上,也很少见到一三头由无数尸体拼接而成的巨大血肉怪物,高达数十丈,甚至比城池还高巍峨耸立,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岳,遮蔽了半边天空,投下令人室息的阴影。   不知要多少死者的遗骸,才能拼接成如此巨大的怪物,   这三头尸骸怪物,每一块骨骼、每一片皮肉都散发著幽幽蓝光,那是怨念与邪灵所匯聚而成的火焰,如同皮肤的纹理一样,覆盖全身。   它们巨大的头颅由数颗挣拧的头骨拼接,同样形成了骷髏的形状,眼眶中燃烧著幽蓝的火焰,口中不时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哀嚎,犹如数十万死者的淒鸣,震颤著整座仙霞城。   纵然是身经百战的强者,听见如此恐怖的淒鸣,也只感觉头皮发麻。   普通土兵更是面如死灰,四肢发软,握不住手中的兵刃。   那三头尸骸巨像只是站在那里,尚未发起进攻,就已经摧垮了城中守军的信心。若不是血龙军团站在城头,守军们恐怕早已崩溃。   白牡丹的轻笑声打破了城头的沉寂:“我说青冥殿为何要屠戮三城,他们又不祭祀邪神,原来是为了製造这三头怪物。太浪费了!还不如献祭给邪神呢!大姐你说是不是?”   她玉白的颈子上仍有一圈鲜红的血痕,那是昨天挨了江晨一剑所留下的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样的血痕,还沿著锁骨往下,一直延伸到她的白骨盔甲之內,很让人怀疑她整个人是不是也像城外那些尸骸巨像一样,是由尸块拼凑起来的。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人,在遭受这样悽惨的伤势之后,肯定已经变成一个死人。但唯独白牡丹不同,身穿骨魄战甲的她,掌握著不死之力,只要她不想死,   就一定不会死。   卫锦绣淡淡地道:“你如果能把这玩意儿献祭给邪神,你来做大姐,我给你做小妹。”   白牡丹笑道:“大姐又开玩笑了是不是,我怎么敢抢你的位子呢!”   一旁的墨绿色头髮的女子用胳膊戳了戳白牡丹:“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歪主意?快说说看,有没有办法把那三个大傢伙献祭了?”   白牡丹摊开手掌:“没办法。”   卫雨墨道:“別谦虚了,我知道你鬼点子多!要做什么,我们都配合你!”   白牡丹摇头:“真不是谦虚,这种大傢伙如果能献祭,我们血龙军团乾脆就反攻青冥殿去了!”   卫雨墨狐疑道:“上次在幽明魔界,你不是玩过一次吗?把那个阴罗魔尊的尸魂魁儡给献祭了,直接打爆了他的老巢!”   白牡丹翻了个白眼:“阴罗魔尊能跟青冥殿主相提並论吗?他那个尸魂魁儡有现在三头这么大吗?”   卫雨墨:“上次那头尸魂魁儡的个头確实小一点,不过都是十阶,差距应该也没那么大吧?”   白牡丹撇嘴:“虽然都是十阶,你让我们卫家的水火二仙去找青冥殿主单挑试试?”   卫锦绣插言道:“不许嘲笑自家的人仙,动摇士气。”   卫雨墨不甘心地追问:“所以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对吗?”   白牡丹指了指卫锦绣:“有啊!我们不是还有大姐吗?相信大姐,用拳头锤爆它们!”   卫雨墨哼了一声,又戳了她脖子几下:“我不信,你肯定有什么鬼主意没说出来!”   “別戳!”白牡丹急忙护住脖子,“伤口还没长好,別把我脑袋戳掉了。”   “那你还不快老实交代!”   “真没有,不信你让思琪进到我心里看看!思琪,来吧,让你的蜃气进来,   我把心剖给你看!”   白牡丹说著,摇了摇另一边的一个浑身都笼罩在灰色雾气之中的女子。   那女子穿著蜃海战甲,大部分身躯都包裹著一层灰雾,无法看清她的真实容貌,只露出一双动人无比的桃眼。儘管如此,她那双嫵媚动人的桃眼还是能让许多男人遐想连篇。   她便是血龙军团中最强的幻术师,“银灰魔女”卫思琪。   卫思琪拨开白牡丹的手掌:“別闹,在干活呢!”   白牡丹嬉笑道:“还在玩弄你那个小玩具杨飞?別折腾了,想让他刺杀尉迟雅是不可能成功的,早点把他弄死吧!”   “总得试一试,不成再弄死他。”说到这里,卫思琪微微一笑,嫵媚的桃眼弯成了半月,“毕竟他也算是大姐的男人,总得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吧?”   卫锦绣哼了一声:“別跟我提那个狗东西,想起来就来气!快弄死他!"   “马上————马上就好了———.”卫思琪敷衍著,桃眼里两团漩涡在缓缓流转,深邃而神秘,如同梦幻般的景象。   卫雨墨打了个呵欠:“那个小玩具有那么好玩吗?”   白牡丹笑道:“思琪妹妹难道就喜欢那种袖珍型的?该不会爱上那个小玩具了吧?”   卫思琪没有反驳。   任由两人奚落,她都没有再说话。   白牡丹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思琪?”   卫思琪不言不语,眼睛、鼻孔、嘴角·———-七窍都在流血。   卫雨墨也注意到她的异状,一只手扶住卫思琪,使劲摇晃:“思琪,你被幻术反噬了?快醒过来!”   卫锦绣沉声道:“青琼!洛灵!快给她治伤!”   穿著翡翠灵甲的青琼,与身穿水云战甲的洛灵瞬间赶来,一个御使翡翠青木之灵,另一个洒下仙枝甘露,浸润卫思琪的面孔。 第1068章 魔女之死,永眠梦境   但卫思琪始终无法醒来。   她那双嫵媚的桃眼紧紧闭著,娇躯轻微颤抖著,似乎想要挣脱什么,然而却像是被一股灵异的力量控制住了一样,鲜血止不住地从七窍涌出来。   任凭她怎么挣扎,都只能在迷幻的漩涡中越陷越深,被狂涛淹没,沉入冰冷的海底,一点点地室息。   所有人都大声呼喊著卫思琪的名字。   卫雨墨甚至把她打横抱起来,用力拍打摇晃,却都无济於事。   眾人呼唤声中,卫思琪的眼角流出血泪,气息和心跳越来越微弱,眼看就不活了。   白牡丹和卫锦绣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之色。   “银灰魔女”卫思琪乃是八阶幻术大师,披上蜃海战甲后甚至能达到九阶“无漏”,她製造的梦境更是她的主场一一什么人能够在“银灰魔女”的主场上战胜她,甚至置她於死地?   卫思琪就算不敌,只要將神念一收,总该能逃出来的吧?   除非是十阶!大觉”佛陀出手了!   可西山军中有这样的人物吗?   小小一个“无面”杨飞,能够惹来佛陀出手?   白牡丹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道:“不是杨飞!是————-夫君!”   “惜公子?”卫锦绣面色一沉。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回惜公子赐她一败,她记忆犹新。   但惜公子身为武圣,难道还兼修幻术,连修炼到了大觉境界?从来没听说这种消息啊!   “我不知道夫君是怎样做到的——.但只能是他——.”白牡丹语气低沉,看著濒死的卫思琪,恍如语。   所有人都只能无奈又绝望地接受这个事实一一血龙军团的最强幻术师“银灰魔女”卫思琪,就要死在自己製造的幻境中!   敌人根本没露面,也没有暴露出任何出手的痕跡,就让卫思琪在幻境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时,白牡丹身后响起另一个女子的嗓音:“你们都让让!我进去看看思琪姐姐!”   白牡丹往后退开两步,让后方的一个金髮女子挤了进来。   那女子身穿天籟战甲,擅长以音律迷惑人心,是血龙军团中排名第二的幻术师,“幻变灵蝶”卫玲姝。   卫玲姝刚挤到卫思琪身边,却被卫锦绣伸手拦住。   卫锦绣皱著眉头道:“敌人来歷不明,极擅幻术,连思琪都无法逃脱,你在幻术上的造诣还略逊于思琪,贸然出手,太危险了!一旦陷入梦里,白白搭上一条命!”   卫玲姝道:“大姐放心,我只远远地看一下情况,见势不妙我会逃的。思琪姐姐都快死了,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卫锦绣嘆了口气:“那你一定要小心!”   卫玲姝郑重点头,十指弹拨两臂的琴弦,奏起丝丝缕缕的琴音,清幽婉转,   空灵美妙,优美如天籟。   旁观之人的面容也隨著琴音而平静下来,仿佛忘却了忧愁,如痴如醉。   卫玲姝的素手轻拢慢捻,神识也跟隨无瑕无垢的琴声一起,探入到卫思琪的灵台识海之中。   原本清澈明净的灵台,此时却变得一片黑暗,寂静,深不见底。   卫玲姝心生疑惑一一如此幽深的黑暗,仿佛死渊一般,难道思琪姐姐的意识已经不存在了吗?   她忍不住往更深处探去。   漆黑,幽深,寧静,酣甜—————   卫玲姝头皮一麻,猛然醒悟一一这不是活人的梦境!   这是永眠的死亡之梦!   卫玲姝警醒过来,拼命往回逃走。   然而一旦陷入这片死亡梦境,就像陷入漆黑泥潭一般,灵识不受控制地下坠,根本无法挣脱。   意识很快变得麻木,就像极度睏乏的旅者一般,在这样死寂的安寧之中,眼皮子打架,懒懒散散地想要睡死过去。   求生的本能在提醒她,只要一旦睡著,就会死。   但极度睏乏疲惫的意识,根本经不起那永寧酣眠的诱惑,不自觉地沉入其中死就死吧·——·   仙霞城头的龙將们,看著卫玲姝闭上眼晴,不再动弹,嘴角鼻孔都溢出鲜血。   白牡丹猛然一把將卫玲姝提起来,狠狠打了几个耳光:“快醒来!快醒来!   北卫玲姝的脸颊高高肿起,鼻血流得更多了,但她好像毫无知觉一般,嘴角甚至露出安详的微笑。   一旦陷入永眠,意识就近乎成了一个死人,外界的刺激再也无法將其唤醒。   白牡丹將卫玲姝摔在地上,对她拳打脚踢:“別睡了!快起床!”   卫玲姝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像死了一般。   卫锦绣和卫雨墨都面露骇然之色。   如果说卫思琪是因为陷入幻境太深,又与本我灵识深度捆绑,因此无法挣脱,还能理解。但卫玲姝只是远远的以神念窥探了一下那个梦境,居然也陷进去了?   那个梦境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凡人连远远窥视都会导致死亡?是邪神吗?   青琼和洛灵一左一右地按住白牡丹,喝道:“牡丹姐姐,別打了!你现在还不能剧烈运动,小心脖子断掉!”   白牡丹不得不放手。   这时,地上一动不动的卫玲姝忽然发出一声惨叫,猛然直起上半身,喷出一口鲜血,惊魂未定地抓住白牡丹的腿脚,像得救的溺水之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喷血,剧烈咳嗽不止。   青琼和洛灵连忙蹲下去,运用青木和水灵之力为卫玲姝治疗外伤。   忙碌了半响,卫玲姝终於恢復了些许精神,面上犹带惊悸之色,颤声道:“我看到了一片漆黑,那是死亡梦境-————-思琪姐姐已经死了,但她的永眠死梦还在,我差点也陷入其中,情急之下斩断了那一缕魂魄才逃出来!”   卫雨墨抚摸她的面孔,安慰道:“你能逃回来就好,下去养伤吧,魂魄上的伤势不是那么快能恢復的。”   卫玲姝靠著自残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幸运了。   另一边的卫思琪的呼吸和心跳都已经完全停止,彻底是个死人了。   “死亡梦境?”白牡丹若有所思,“死亡之力,再加上睡梦之力-———"-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神通?”   卫锦绣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死亡与睡梦之力聚集在同一个人身上,这样的傢伙是个大麻烦!”   当初在幽明魔界,血龙军团也曾遭遇过两位绝世强者个身具死亡之力,號称死神;另一个身怀睡梦之力,號称睡神。这两个傢伙给血龙军团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幸好白牡丹阴谋將他们两人分开,从而各个击破。   如果云梦世界之中,有人把死神与睡神的力量集中在一起,那將会是多么可怕的强敌?   “轰隆隆-   —   大地的剧烈震颤,打断了卫锦绣的神思。   她抬头望去,只见远方那三头如山岳一般的尸骸怪物,开始缓缓朝这边前进。   卫锦绣深吸一口气,沉喝道:“结阵,备战!”   那三头尸骸魔像的速度看起来並不快,因为体型巨大,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然而那也是相对它们的体型而言的。   实际上,以它们那样夸张的步伐,只需要十几步,就能从数里之外来到仙霞城前。   隨著尸骸魔像的逼近,整个仙霞城都笼罩在它们的阴影下,城墙发颤天地都为之色变。   城头的血龙军团在这样的怪物面前,如同蚂蚁一般渺小,但当他们结成血龙吞天战阵之后,便散发出冲天的杀气,连头顶的乌云都受其感染,呈现出血一般的色泽。   西山军大营之中,江晨睁开眼晴,嘴角流露一抹冷笑。   “弄死了一个,另一个跑得快,保住了一条狗命。”   凭著八阶睡梦加上八阶死亡神通,江晨在卫思琪的幻境中反客为主,不仅將身为九阶“无漏”的卫思琪的神念压制,还將她的梦境变成了永眠的死亡梦境。   这是一个“围点打援”的致命陷阱,只要有任何人去窥探卫思琪的灵台识海,都会陷入永眠死梦之中,来多少死多少。   可惜血龙军团还是比较警惕的,只弄残了一个卫玲姝。   江晨也是第一回尝试將死亡与睡梦神通结合在一起,两者相加的威力超出预期的好,直接越级击杀了卫思琪。第一次尝试就有这种效果,江晨算是比较满意了。   尉迟雅舒出一口气:“这样一来,对方的幻术师也不敢再轻易出手了。”   “还没完呢!”江晨直起身子,捏了捏手腕关节,“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们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死一个人就能把事情解决吗?死亡並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只要留下了痕跡,就准备迎接我的回礼吧!”   朱雀在心头跃跃欲试:“要打回去吗?一定要带我一起!”   尉迟雅也问:“夫君打算什么时候发起反攻?妾身马上就召集人马!”   江晨笑道:“阿雅,你们不是主力,就远远看著,为我押后掠阵就行。”   “凡人的军队,確实帮不上太多忙。”尉迟雅有些失落,“只靠著夫君一个人拼杀,未免也太辛苦了———"   “错了,我也不是主力。”江晨笑著摇头,“咱们的老朋友,青冥殿那伙尸將不是已经兵临仙霞城下了吗?就让它们打头阵!而我,也会给仙霞城一个惊喜!”   “妾身这就召集人马,为夫君压阵!”   仙霞城下。   三头尸魂魁儡,一步一步逼近。   仅是那山岳般的体型,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而魔像身上无数尸体纠缠在一起的狞死状,更是恐怖疹人。   “噗!”   其中一头尸骸魔像脚下的地面忽然下陷,像是变成了鬆软的沼泽,將魔像大半条腿都陷了进去。   沼泽地带,正是魔像这种笨重巨物的噩梦。   一旦踩入其中,就再也难以挣脱出来。   是城头的卫锦绣出手了。   作为血龙吞天战阵的核心,卫锦绣此时能够操纵所有龙將甲的神通,结合后土战甲和水云战甲的力量,製造出沼泽地带,极大地拖慢了尸骸魔像的行进速度。   又有无数藤条从黑色沼泽中生长出来,如同狂蟒一般,缠上尸骸魔像的腿脚,將它们往沼泽更深处拽去。   魔像张开了那由无数颗挣头骨组成的巨口,发出悽厉的袁嚎。   哀豪声中夹杂著无尽的悲愤与哀怨,仿佛万千亡魂在同时悲鸣,顿时让城头的普通士卒耳膜被撕裂,肝胆俱碎,也跟著发出惨叫,一个个丟下兵器,七窍流血,萎顿倒地。   转眼之间,仙霞城中的普通士卒就几乎死绝了。   在这神魔的战场上,凡人只能充当炮灰。   就算是血龙吞天战阵,也被那数十万阴魂匯聚而成的哀豪声撕开了一条缝隙,卫锦绣周身流转的真元为之一滯,神通也慢了一拍。   回过神来,就见那三头尸骸魔像已经挣断了藤条,走出了沼泽。   卫锦绣冷哼一声:“阴火噬魂!”   尸骸魔像脚下顿时燃起阴森的磷火,舔著它们的脚掌。   阴火本是死灵的克星,以死灵的执念和邪念为燃料,一旦点燃就不会熄灭,   直到將死灵的魂魄和尸骨都烧成灰为止。   但眼前这三头尸骸魔像,体表似乎覆盖著一层奇异的法力,阴火根本无法將它们点燃。   “玄冰三千里!”卫锦绣立即改换神通。   大地凝结冰霜,白色蔓延到尸骸魔像脚下,意图冻结它们的肢体。   尸骸魔像大摇大摆地踩碎冰块,脚步丝毫未停。   “这他娘的可是十阶法术!你奶奶的好列也要停一下给个面子吧?”卫锦绣气得爆出粗口。   卫雨墨冷冷地提醒她:“別浪费时间!”   卫锦绣苦恼地挠了挠头:“我真的不擅长法术啊!”   “你是大姐!不擅长也要上!”   卫锦绣只好再次施展神通,浓郁的雾气缠绕著她的五指:“嗜血之雾!迷幻之雾!”   一片灰濛濛的雾气蔓延开去,將大地覆盖,遮断了远方的视野,整个战场逐渐变得混浊起来。   三头尸骸魔像的身影也被雾气遮掩,只露出模糊的巨大轮廓,依然崢嶸恐怖,依然在不断逼近,散发出令人室息的恐怖威压。   “果然也没用!”卫锦绣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嗜血之雾能够腐蚀伤口,吞噬血肉,对付这些千疮百孔的尸骸,应该无往不利才对。   就算是一头巨龙,只要受了伤,被“嗜血之雾”不断侵蚀下去,迟早要被吸成乾尸。   迷幻之雾更是能迷惑心志,连户体都能控制,理应是对付这些灵智低下的户骸魔像的最佳武器。   之前在幽明魔界中遇到亡灵系的术师,只要蜃海战甲出马,强行夺走尸体的控制权,死灵法师们都哭爹喊娘。   但这样的常识,偏偏在本家云梦世界被打破了。   真不知道青冥殿是怎样造出这三头户骸魔像的,简直把它们打造成了佛陀金身,百毒不侵。 第1069章 神话战场,借你一梦   “对了,佛陀—————』卫锦绣心中一沉听说在遥远的洪荒天下,有一门炼製尸佛的秘术。   难道这三头怪物,不是什么尸骸魔像,而是三头尸佛?   眼看三头尸佛已经来到普通箭矢的攻击范围之內,卫锦绣高声下令:“放金光箭!”   血龙军团的龙將和龙鳞卫纷纷出手,射出金色的箭雨。   每一根箭矢,都是由金光战甲的金色神光凝聚而成,穿透力极强,一箭可穿九层铁甲,更兼具神圣之力,克制一切黑暗亡灵。   三头尸佛冒著箭雨逼近,一点也没有被克制的跡象。   那些金色箭矢在接触到户佛的瞬间便化为了乌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吞噬。   卫锦绣下令道:“远程法术,自由攻击!”   血龙军团顿时各显神通,箭矢如雨,法术纷飞,光芒与符文在空中交织成网,企图束缚住这三头怪物。   然而,尸佛的体表似乎覆盖著一层难以穿透的邪力护盾,无论何种法术都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守军们的一切抵抗,在尸佛那由无数亡魂凝聚而成的坚固身躯前,皆如撼树。   尸佛从大雾中走来,已经近在眼前。   它们的身高远远超过仙霞城墙,站在城头的血龙军团,只能平齐它们的腰部。   它们四肢猛然挥动,带起一阵阵狂风,捲起漫天黄沙与碎石,向城墙猛扑而来。   “轰隆隆一一护城法阵光芒摇曳,如同风中残烛,   衝击余波震得城墙摇摇欲坠,仿佛隨时都会崩塌。   血龙军团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更令人绝望的是,尸佛还从那庞大的身躯中释放出无数的亡灵触手,这些触手也是由尸骸组成,却如同毒蛇般灵活,一张张拍打在护城法阵上,每一次震盪都加速了法阵的消亡。   倘若没有法阵抵挡,这万千佛手便能轻易地穿透守军的防线,將他们拖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如果是普通凡间军队守在城头,看到这如同神魔大战一般的场面,早已经嚇得军心崩溃了。   幸好,城中的所有凡人都死绝了,只剩下了血龙军团,同样也是一支征伐诸天、与无数神魔交战过的神话军团。   “轰隆一—”   隨著一声悲愴的鸣响,仙霞城护城法阵告破。   在三头尸佛的捶打之下,护城法阵能坚持这么久,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现在,血龙军团所有人,都失去了法阵的庇护,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尸佛的攻击之下。   卫锦绣长舒一口气,嘴角反而露出一抹笑容:“总算来了。”   卫雨墨撇了撇嘴:“你每次都这样。”   “我已经厌倦了哨的法术!”卫锦绣提起拳头,身上绽放出耀眼的金色光芒,“还是拳头一一过癮!”   剎时间,她高高跃起,如同金色战神,光芒四射。   然后狠狠一拳,对上一头户佛拍来的手掌。   “轰隆一一”   尸佛如同山岳般的身躯,竟被撼退数步。   曾经剿灭过无数神魔的血龙军团,对上了如同从神话中走出来的三头尸佛。   仙霞城前,顿时变成神话战场。   数里之外,江晨手搭凉棚,远远望著这一幕,嘴里轻声讚嘆:“好厉害!这支血龙军团,比我预想中更强一点!”   旁边的尉迟雅目力有限,看不清远方的战况,只能疑惑地问:“夫君不是在摩云城跟血龙军团交过手吗?难道那次他们没有发挥出实力?”   “那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可能受到地形限制,没能完全结阵,我感觉血龙军团表现挺弱的—.”   江晨的话没说完,就被朱雀用心声打断:“二十多个龙將,一百多个龙鳞卫,怎么也不算弱吧?即使没结阵,二十个龙將各自为战,就已经很可怕了好吗?”   江晨想了想,认真地道:“不,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和阿雅,我是有把握把他们全都杀光的。   ?   朱雀有些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你能同时对付二十个龙將,也就是·—   二十个我?”   “小雀儿,你可能有些误会,也太低估了你自己。不是每个龙將都能像你一样厉害的,在血龙军团之中,最多只有四五人能与你相当。”   “能打贏四个我也很厉害了吧,你到底是怎样做到的?”朱雀当时忙於在天空中与卫倾萍周旋,没能亲眼目睹江晨与血龙军团交手的经过,事后听徐温和罗琼转述,仍觉得不可思议。   “以后再告诉你。”江晨指了指远处的战场,“先看热闹!”   城头的卫锦绣已经与尸佛交手。   她的个头与尸佛相比起来,虽然渺小得如同大象脚下的蚂蚁一般,但这只蚂蚁的力量却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竟然一拳接一拳地把尸佛打得跟跪后退。   每一拳打在尸佛身上,都发出“咚”的巨大的颤鸣,如同鸣炉打铁,余波传遍战场,光是这震响,都能把人震死。   幸好城中的普通士卒已经死绝了,不然仅是拳头捶打尸佛的声音,又要震死一大片人。   卫锦绣的拳头並不哨,只是快,只是硬,短短几息,就已经在尸佛身上捶打了数百下,像是点燃了一串鞭炮。   “砰砰”的巨响如雷霆轰鸣,在战场上空盘绕,滚滚不绝。   尸佛被震退七八步,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头大象被蚂蚁击退。   但它並没有受到致命伤势,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感,只是冷漠地继续冲向城墙。   “痛快!”卫锦绣哈哈大笑,魁梧的身躯里发出穿金裂石的啸声,拳头破空而至,”再来一一蚂蚁和大象再度硬碰硬。   尸佛的千百只手掌,好像千手观音一样,同时拍击一处的话,威力堪比核爆中心。   但卫锦绣这只灵活的蚊子,不仅能避开绝大部分手掌的攻击,她拳头的威力也绝不在千佛手掌之下。   不管是以身法周旋,还是拳掌硬碰硬,卫锦绣都在压著尸佛打。   就算相隔好几里地,尉迟雅和先锋营全员都能听见雷霆的轰鸣,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这次出征,尉迟雅只带了贺威、徐温、罗琼、墨犬等先锋营七十四人。杨飞旧伤未愈,又受了精神创伤,继续回去休养了。   至於普通士卒,则一个也没带。   这也是江晨给尉迟雅的提醒,在神魔战场上,普通士卒太容易折损了,哪怕在远处观战都很危险。像卫锦绣与尸佛交手的余波,响彻四野,隔著几里外都能將许多人震伤。   所有观望者的心都绷得紧紧的,隨一声声金铁交击的轰鸣而起伏。无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尉迟雅使劲揉眼睛。   江晨关切地问:“阿雅,怎么了?被震伤了?”   旁边的贺威赶紧上前两步,灰褐色的后土战甲厚重伟岸,如同一座铁塔,挡在大將军前面。   如果说朱雀是“尉迟雅的锋刃”,那么“铁山”贺威则是“尉迟雅的盾牌”,要想伤害大將军,先得从贺威的尸体上跨过去。   这也是贺威一直最想要担任的角色,只可惜现在成为了先锋营首领,经常要率领全营衝杀在第一线,能守护在大將军身边的机会不多了。   尉迟雅却摇头道:“不是.·我看不清战场——-只能听到打雷一样的声音。”   江晨恍悟,在这么远的距离下,以尉迟雅的目力,又没有龙將甲在身,的確很难看清几里之外的战况。   贺威汕山退开。   “阿雅,我来帮你!”江晨握住尉迟雅的手掌,“现在能看清了吗?"   尉迟雅忽然觉得眼前一亮,视野一阵清明。   就好像近视者戴上了眼镜,远方模模糊糊的风景,骤然变得清晰明朗起来就连那尊巨大尸佛身上的尸骸面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看清了!”尉迟雅又惊又喜,反握紧江晨,“夫君是怎样做到的?”   视力这种东西,也能送给別人吗?   江晨笑著解释:“我把我看到的东西,都编织成一场梦送给你,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梦,相当於实况转播了。”   尉迟雅似懂非懂,她对於炼神之道所知不多,只觉得夫君身上的各种神通层出不穷,总是能带来意外的惊喜。   她也向朱雀请教过炼神的知识,了解得越多,就越是感受到夫君的非凡,甚至超出了常理。   朱雀也觉得惊讶:“你这招——-以前没见你用过这门神通啊?”"   江晨笑道:“新领悟的。”   “你不是专修空间神通吗?咋还会这种样?”   “我会的可多了,以后有机会慢慢让你和阿雅见识。”   朱雀沉默片刻,忽然2了一口:“呸!谁稀罕见识!”   此时两人以心神交流,江晨当然能捕捉到朱雀说这句话时的情绪波动和脑海中闪过的画面,赶忙说:“我没那种意思,你別往歪处想啊!”   远观卫锦绣与尸佛拼斗数合之后,尉迟雅心旌动盪之余,忍不住问道:“卫锦绣的拳头,堪比武圣了吧?”   “这正是武圣的拳头!”江晨回答,“每一头尸佛,都相当於十阶强者,卫锦绣能凭拳头打退尸佛,毫无疑问具备武圣战力!”   尉迟雅神色肃然,追问:“跟夫君比起来呢?”   “说实话,今天这个卫锦绣,像吃了春药一样强,如果与她纯粹比拼拳脚功夫的话,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江晨认真回答。   尉迟雅望著远方卫锦绣激战正酣的身影,有些敬慕,又有些后怕。   如果那天夫君没有赶来的话,自己是否就得面对这样一个拳震山河的女武神7   也不知道那天夫君如何才逼退了这么一个强悍又可怕的女子尉迟雅又转头问贺威:“你们觉得呢?如果先锋营对上这个女人,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全军覆没?”   贺威面色凝重:“吃一堑长一智,她那招“不动如山”我们已经有所防备,   肯定能避免全员石化的结局。但就算是拼拳头,先锋营也要死一半以上-—"   尉迟雅眉梢轻扬:“用一半人的代价能拼贏她?”   她心中暗付,如果这样的话,西山军对上血龙军团,也不是毫无反抗之力。   贺威摇头,语气苦涩:“不,能拼掉她一只手。"   仙霞城已经岌岌可危。   卫锦绣虽然厉害,但也只能对付一头尸佛,另外两头尸佛则从旁边绕了过去,径直攻打城池。   血龙军团对此视若无睹,一心一意地辅佐卫锦绣,助她將那头尸佛打得节节败退。   卫锦绣的拳头已经上百次砸在了户佛的胸膛上。   虽然户佛不是人类,没有脑袋、心臟之类的常规弱点,但也肯定存在一个核心,作为控制中枢,驱动这具行尸走肉。   白牡丹以“死亡之眼”窥见了尸佛的核心,並告诉卫锦绣,尸佛的核心就在胸口中间。   卫锦绣就瞄准了那个位置,上百拳之后,已经將尸佛的胸膛砸得凹陷进去。   哪怕是武圣,挨了这么多拳头之后,也该死了。   但尸佛的体魄,乃是由数万人的尸体组合而成,凝聚了一城死灵的阴气之煞,强度犹在武圣之上。   另外两头尸佛,千百只手掌凝结为两双巨大的佛掌,拍向城墙。   倘若被那遮天蔽日的手掌拍中,恐怕半座城池都会化为废墟。   这时候,天地间的雾气仿佛变得更加浓郁了几分。   一头巨大的怪物,在雾气中显现出挣狞恐怖的轮廓仅从轮廓来看,那怪物的体格,並不比尸佛矮上多少,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半个身子都高出了城墙。   定晴瞧去,只见那怪物头生双角,背生双翼,头颅高高昂起,像是一头即將腾空的巨龙。   半空中两盏猩红的灯笼,在雾气中点亮,仿佛灵异故事里的血色双月,高高悬掛在半空。   那是怪物的眼睛。   怪物大嘴张开,將户佛拍出去的手掌一口咬住,然后展开双翼,飞腾衝霄而去。   那果然是一头遍体漆黑的巨龙!   同样耸立如山的尸佛,竟被黑龙一口叼住,拖上了半空!   此情此景,就好像是黑龙叼著一座肉山升空,挟泰山而上云霄,壮观又震撼。   远处的尉迟雅等人都看呆了。   “那是—————-龙?”尉迟雅喃喃问道。   “卫家竟然还养了一条龙?”贺威睁大了眼睛。   徐温惊嘆:“这龙也太大了吧!像一座山一样!”   罗琼道:“它一顿恐怕也要吃一座山。”   墨犬道:“还好它选中了那座尸山,应该足够它吃饱了,不然就咱们这几斤几两,加起来也不够给它塞牙缝的。”   “龙”这种东西,向来只在神话故事中听说,想不到会出现在人间战场上。   当亲眼见识到这类神话物种的时候,就连先锋营眾將也像爱凑热闹的市井小民一样热议起来。 第1070章 漆黑魔龙,三昧真火   江晨手搭凉棚,眺望半空,若有所思:“这头龙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   尉迟雅惊讶地转头:“夫君见过这头龙?”   “在金晶洞天里面见过。”江晨摸著下巴,“不过,它应该死了几百年了才对....”   他想起了金晶洞天的龙城,城市中央那头巨龙骸骨,被血龙王一枪击杀,將头颅贯穿,钉在了地上,作为雕像標本供市民参观。   眼前仙霞城中的这头黑龙,无论是外形,还是块头大小,都与龙城中的那头骸骨巨龙十分相似。   难道是白牡丹的骨魄战甲让那头骸骨巨龙的尸体復活了?   当初在金晶洞天的时候,白骨真人曾经令那头骸骨巨龙短暂活动了一下,白牡丹比白骨真人强出不知多少倍,以她的能力,说不定能驾驭那头骸骨巨龙作战。   只不过那头骸骨巨龙的皮肉都腐朽了,只剩下乾尸。而仙霞城的这头漆黑魔龙,皮肉犹存,看上去还是活的。   江晨有一种直觉,这两头巨龙之间应该存在著某种血缘关係,要么是兄弟要么是子女。   血龙王斩杀了金晶洞天中的巨龙,將龙蛋带给卫家,卫家將其孵化驯养,培育出了这么一头十阶的黑暗魔龙?   卫家隱藏的底蕴,还真是深厚。   迷雾之后的天色忽然一暗,那是漆黑的魔龙挟尸佛从半空飞过来。   “好像朝我们这边飞来了?”尉迟雅脸色难看,“要不要后退?”   江晨摇头道:“不急。它过不来。”   黑龙逼近,威压如山,在巨大的阴影下,先锋营眾將士露出紧张之色,但没有等到命令,他们不敢有任何动作。   江晨默默估量著黑龙的高度和距离。   如果实在太近,他只能提前出手,將黑龙打下来。   半空中的户佛也在挣扎,无数只佛掌重重拍打在黑龙的脑袋、脸腮、下顎等部位。   “啪啪啪——”   ”剧烈的撞击声连成一串。   虽然黑龙的鳞甲,防御强度凌驾於龙將甲之上,但被千手观音一样的尸佛这么多手掌同时拍中,也有些勉为其难。   黑龙吃痛不住,鬆开嘴巴,將尸佛从半空拋下来。   尸佛坠地的动静,犹如一座山岳砸落在地面上。   江晨已提前一把抱起尉迟雅,塞住了尉迟雅的耳朵。   “轰隆隆一一烟尘瀰漫。   地面被砸出一个数十丈的深坑,尸佛从深坑中爬起来,冲向对手,黑暗魔龙却已先一步腾空飞去。   “这头龙果然有人在操纵。”尉迟雅沉声道。   对付尸佛这种体魄极为坚固的怪物,与之正面硬拼是下下策。最好的办法就是像这头黑暗魔龙一样,利用高机动性,把尸佛叼起来摔得远远的。等尸佛爬起来靠近城墙,就再来一遍。   魔龙本身应该想不出这么取巧的办法,它背后肯定有人在遥控指挥。   江晨也感慨道:“卫家真是捡了大便宜!”   一头十阶魔龙不算什么,就像是邪神那种未开灵智的东西,最多造成一点小麻烦。但如果是一头通人性、听指挥的智慧之龙,那就太珍贵了!其价值不亚於一位十阶绝世强者!   金晶洞天里面,居然还藏著这样的好东西!江晨只能暗嘆本公子怎么就没赶上呢?   那座洞天里还有多少好东西是本公子没发现的?难怪卫擎苍火急火燎地要强攻浩气城,烧毁金晶洞天!   仙霞城外,还有一头尸佛正在攻打城墙。   它庞大的身子撞击几下,就有大段城墙被撞垮,砖石飞溅,大地震颤。   千百只手掌一起进攻,轰击声响不绝耳。   半空中忽然传来龙吟之声。   乌云密布的暗沉天空,忽然变成了金红之色,半边云层都被点燃,变成了火烧云,辉灿壮丽,炽热汹涌。   一条庞大无匹的火焰巨龙从云层中探出头来,仅是一个头颅,就占据了小半边云层,殷红如血,头角崢,鬚髮如戟,冷冷俯瞰户佛,发出一声威严的龙吟。   恐怖的威压,让一切苍生都为之颤慄。   这是三昧真火,葬生之龙。当初卫擎苍就是用了这招,火烧浩气城。   任何看到这条火焰巨龙的人,都感觉到莫大的惊惧和震撼。   这已经脱离了“法术”的范畴,简直可以说是天灾、神罚。   幸运的是,火焰巨龙的威压虽然恐怖,但也仅限於它自身,以及火焰燃烧之处,不涉及到外物。   不像六丁神火,当初那条浩气城的焚世神火龙仅是咆哮一声,听到它啸声的草木动物都纷纷自燃倒毙,自发化为灰。   如果三味真火像六丁神火那样离谱,江晨也不敢把尉迟雅带到这里来观战了江晨咪起眼晴,眸中透出一抹寒意:“卫擎苍————"   尉迟雅已经无法言语。   她文回忆起了当初在摩云城、浩气城的绝望。   在这样神话般的场景面前,一介凡人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绝望。   遥隔数里地,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变得滚烫,灼面生疼。   尉迟雅却从头到脚都被一股寒意浸透。   每当遇到一个敌人,她都会下意识地想像应对之策。然而面对这样末日般的场景,她实在想不到应该怎样应对。   就像那日水淹摩云城一般,身为三军主师,却什么也做不了,只剩下绝望。   凡人的力量,在毁天灭地的神力面前实在是太渺小了!   江晨察觉到尉迟雅的异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   “阿雅,別怕,有我。”   尉迟雅吸了一口气,面上惊悸之色稍稍平定,勉强露出一抹笑容:“幸好,   有夫君在———”   尸佛刚刚抬起头,就看到了那头火焰巨龙俯衝直下。   火焰巨龙藏在火烧云中的大部分身躯伸展开来,犹如一条从天空坠下来的通红火柱,即將贯通天地。   伴隨火焰巨龙一起坠落的,还有漫天火雨,如火焰瀑布倾泻而下,汹汹然砸在尸佛的身上,留下一块块焦黑的斑点。   紧接著,火焰巨龙径直与尸佛相撞,將尸佛如山般巍峨的身躯点燃。   “轰隆隆一—』   巨大的声响,势若万马奔腾,震耳欲聋,一声声在战场上迴荡。   天地皆被火焰贯通。   炽热的浪潮向四面八方激盪。   城头化为一片火海。   唯独血龙军团所在之处,火焰仿佛有意识避让,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五六里外,江晨上前一步,迎上那片汹涌奔腾而来的热浪。   在他上前的那一剎那,原本不断冒汗的尉迟雅忽然感觉到平风浪静,好像刚才一浪接一浪铺天盖地涌来的灼热气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再也察觉不到存在过的痕跡。   空气仿佛一下便恢復了凉爽。   尉迟雅轻轻吐出一口气,擦了擦脸颊的汗水,感觉仅仅只是观战片刻,都觉得精神有些疲惫。   在神话战场上看热闹的蚁,没有被神魔一脚踩死,就应该感觉到幸运了。   江晨回头看向尉迟雅,柔声道:“阿雅,我到前面去看看。你见机行事,如果累了的话,就回营休息!”   尉迟雅轻点首:“妾身明白!夫君———是要去对付卫擎苍吗?”   “不一定,卫老狗这老傢伙奸猾得很,从头到尾都不肯露面,今天未必有机会杀他。”江晨说著,捏紧手掌,面上泛起一抹冷意,“不过,有一点可以確定我要这仙霞城,灰飞烟灭!”   “妾身静候夫君凯旋。”   江晨转向贺威,叮嘱:“保护好阿雅,如果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护送阿雅回营!”   贺威沉声道:“贺某就是大將军的盾牌!除非贺某死了,没有人能够在我面前伤到大將军!”   江晨点点头,贺威的忠勇他是信得过的,再加上先锋营七十四人倾巢而出,   又结成了战阵,应该能护得住尉迟雅。   再加上自己送给尉迟雅的那片黑羽,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也至少能够坚持到自己赶回来。   江晨的身形化为一团火焰,腾空而去,掠向前方战场。   朱雀用心声问道:“我们真要去对付卫擎苍?”   “怎么,你怕了?”   “怕?都是玩火的,我早就想跟他干一架了!”朱雀的心中燃起熊熊战意。   她的情绪极具感染力,但江晨並未被她影响,而是冷静地道:“你只怕干不过他。上次打卫倾萍的时候,不就输了吗?”   “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如果是用你的身躯,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朱雀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那我们这是去干啥?送菜?”   “不,找机会。”   站在火焰瀑布下的尸佛,沐浴在金红流焰之中,全身都燃烧起来。   三昧真火,一点沾上,就无法熄灭,只能一直烧下去,直到把能烧的东西都烧成灰烬。   尸佛好像变成了一个火焰巨人,熊熊燃烧著,却缓慢又稳定地站稳了身躯。   它眼眶中的幽蓝火焰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窟窿,还在被三昧真火灼烧著,一直烧向头颅內部。   但尸佛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也不挣扎,任凭火焰烧身,只管自顾自地摧毁城墙。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江晨发出一声冷笑:“卫擎苍那条老狗失算了。”   朱雀问:“青冥殿的尸佛这么厉害,连三昧真火都不怕?”   “当然怕!但以尸佛这么巨大的体格,足以供三昧真火烧上许久了,在它被彻底烧成灰烬之前,已经足够把仙霞城夷为平地了!”   “但总归还是要损失一头尸佛吧?”   江晨冷哼一声:“这东西对別人来说是稀罕物,但对於圣教主他老人家来说,只要尸体足够,这东西就是战场消耗品,被烧没了他也不心疼,再屠几座城重新製作就是了。”   朱雀倒吸一口凉气:“这样就算打贏了,人也被屠光了,夺下来的地盘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就要看圣教主他老人家能不能想通这个道理了。”   仙霞城的外城墙,已经被燃烧的户佛摧毁了大段。   轰鸣声中,大片城墙倒塌,仙霞城的第一道防线轰然告破。   尸佛迈著大步,扑向城內。   另一边的卫锦绣,刚刚用拳头把一尊尸佛砸倒在地。   趁尸佛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卫锦绣张开手掌,低喝一声:“剑来!”   只见金光一闪,她手中多了一把完全由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光剑。   这把剑由金光战甲的金色神光凝聚而成,好像没有实体,十分轻薄,如蝉翼,如薄纱,却能被卫锦绣握在手中,辉映著火光,呈现出一抹被血红浸染的色泽。   户佛撑著地面爬起来。   就在它上百只手掌按在地面上的短短两息间,地面微微震动,战场上的无数普通士卒的户体忽然开始动弹。   那些户体既有士卒,也有百姓,肢体大部分还保持完整。它们空洞的眼瞳中燃起碧幽的死灵之火,先是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脚,缓缓从沙石中站了起来,迈著僵硬的步子,向仙霞城的缺口走去。   今日死者,过往死者,一切埋在土地下的尸骸,皆成为了尸佛的傀儡。   那些行尸走肉的动作很僵硬,是最低级的殭尸,只是数量奇多,密密麻麻,   如同被块吸引的蚂蚁,纷纷朝城头的血龙军团聚拢过来。   户佛並不指望这些殭尸能给血龙军团造成什么麻烦,但血龙军团想剿灭这么多殭尸,多少也要施展几个大范围法术,这样它就能腾出空来重振旗鼓,与卫锦绣再战。   卫锦绣微微躬下身子,横持金光剑,一剑横扫出去。   那柄半虚半实的光剑瞬间变得更为轻薄,薄得好像化为了一片平整的金色镜面,朝远方横切过去。   金色剑气漫过了城下的大片战场,所有殭尸都被拦腰斩断。   就好像是一块麦田里的麦子,被一柄巨大的镰刀切割而过,断得整整齐齐。   一些腐败得比较厉害的骨头架子当即就散了。   少数血肉还保持完整的殭尸虽然被斩断了腰部,上下两截身子错位,但还是用双手按住,想要重新拼接完整。   卫锦绣继续挥动金光剑。   每一剑挥出,金光闪过,殭尸的身上也会多一道切口。   十余剑后,被切成了十几截的殭尸们怎么都拼凑不起来了,连手脚都掉在地上,只能无奈地散成一堆肉块。   远远望见这一幕的江晨目光一凝,低声道:“好厉害的剑。”   朱雀也感慨:“这把剑的攻击范围也太大了吧?快有五六十丈了吧?如果是在战场上,那简直就像割麦子一样,还不杀得人头滚滚!” 第1071章 虚实之剑,冰火交锋   “不单单是攻击范围大。”江晨肃然道,“你注意到没有,这把剑並没有劈开那头尸佛。”   “矣,是啊!”朱雀定晴一瞧,语气转为不屑,“连尸佛的一点油皮都没擦破,也不过如此嘛!只能对付一些杂兵嘍囉而已!』   “你没看到重点。”江晨提醒,“那头尸佛,就挡在卫锦绣前面!如果光剑不能劈开它的话,就该被它挡下来,怎么能劈到它后面的那些殭尸?”   朱雀恍悟:“对哦!没这种道理啊!既然砍不动尸佛,又怎么把尸佛背后的那些殭尸嘍囉都砍死了?难道这把剑还会穿墙术?』   “恐怕就是『穿墙术』。”江晨面色凝重,“那柄光剑介於虚实之间,遇到比自己硬的就虚化避让,比如那头尸佛,遇到比自己脆弱的就实化斩开,比如那些低级殭尸。所以儘管有尸佛挡在前面,那些殭尸还是被砍死了。”   “这也太神奇了!”朱雀讚嘆。   “你要小心,这柄剑很可能具备透甲效果,能够无视凤凰战甲,直接攻击你的肉身。”   “那岂不是没法招架,只能躲闪?可它又能砍得那么远—————”朱雀这才真正意识到那柄金光剑的可怕之处,倒抽一口凉气,爆了一句粗口,“这他娘的还怎么打?”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给卫锦绣掏出这柄光剑的机会!”江晨缓缓道,“这柄剑应该是金光战甲的神通,只有当血龙军团所有人结成战阵的时候,卫锦绣才能自如运使这柄光剑。如果你对上卫锦绣,要么在他们结阵之前就打败她,要么就趁早逃命去!”   朱雀道:“希望这几头尸佛加把劲,踩死她最好!”   “恐怕你要失望了—”   两人说话间,城头的卫锦绣再度挥动光剑,斩向后方。   她的目標不是城外那头刚刚爬起来的尸佛,而是在內城中肆虐、浑身都被三味真火灼烧的那头燃烧尸佛。   一道金光漫过尸佛的身躯。   犹如破晓晨光,披洒在尸佛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辉。   再加上熊熊燃烧的三味真火作为背景,显得神圣又庄严。   画面就此定格。   户佛的动作忽然就凝固住了,正在砸向內城的手掌也悬停在半空,像是变成了一尊佛像。   只有静静燃烧著的三昧真火,表明这一幕绝非静止。   远处的江晨喃喃说道:“原来如此---卫擎苍的三味真火不是要把它烧死,   而是在为卫锦绣的这一剑创造机会—."   朱雀惊疑道:“不是砍不动吗?”   “原本是砍不动的,尸佛处於“无漏”状態,断绝一切无明烦恼,浑然一体,无懈可击。但是三昧真火把它的眼晴烧穿之后,它就失去了“无漏”,有了破绽—————”   “可破绽是在眼睛上,也没在胸口啊!卫锦绣那一剑砍的是它的胸口吧?”   “只要有漏,破绽在哪里都一样。”江晨缓缓道,“如果那一剑是砍在你胸口的话,即使你有凤凰战甲保护,但肉身还是会被砍成两段。”   “这也太赖皮了吧!”朱雀愤愤不已。   她现在已经將凤凰战甲视为身体的一部分,看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视盔甲如无物的透甲武器,便为凤凰战甲打抱不平。   “確实很赖皮。”江晨感慨道,“尸佛这种怪物,匯聚了一城的尸骸和死气,外壳无懈可击,正常办法想要攻击到它的核心,谈何容易?可是三昧真火和金光剑的配合,一个断无漏,一个斩核心,一剑就破了它的金身,实在意想不到。”   朱雀嘆了口气:“剩下两头尸佛,也就是两剑的事。看来今天这座城是打不下来了!”   “先別急著下定论,我可没打算空手回去!”   “你还有办法?说来听听!”   “正在想。”   半空之中,火云翻腾,无数火焰之蛇匯聚成一条火龙,在云层中露出一鳞半爪,將半片天空映成金红之色。   卫擎苍还想故技重施,用三味葬生之龙对付另外两头尸佛。   卫锦绣手中的金光剑,与天空中的火烧云交相辉映这两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打出来的配合却精妙绝伦,轻而易举就粉碎了三头尸佛的进攻。   却在此时,一阵寒风吹来。   明明是灼热的天气,这股寒风却直钻骨髓,冷得让人发抖。   半空飘下片片雪,如蚕丝,如絮。   一个雪白的人影,缓缓从风雪中走来。   此人一袭白衣,银髮蓝眸,阴柔俊秀的脸庞苍白如雪,雌雄莫辩,无瑕无垢,宛如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冰雪精灵。   那一身白衣,仿佛如冰丝织成,晶莹剔透,又无比顺滑。   雪洒在他脸上、肩头,径直穿了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那人没有实体,而只是一个虚幻的投影。   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眸,闪烁著凛冽的寒光,淡漠深邃,仿佛没有蕴含任何人类的情感。   他的气质如此独特,任何人只要看了他一眼,就不会忘记他的样貌和风姿。   “极冰玄雨”北丰丹。   隨著他的出现,漫天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在地面堆积了厚厚一层。   卫锦绣眉头大皱,一摆手,整个血龙吞天战阵变换阵型,撑起一片暗红色的光罩,挡开了所有飘落的雪。   在北丰丹面前,没有人敢让自己被雪沾湿半点。   这么一耽搁,原本被卫锦绣压得抬不起头的尸佛终於有机会从地上爬起来,   而另一边,漆黑魔龙故技重施,一口咬住尸佛的一条胳膊,正要振翼腾空,   然而翅膀才刚刚展开,就见无数根冰霜凝结而成的锁链从地面钻出来,如同千百条白色狂蟒,將魔龙的翅膀缠住。   魔龙瞬间被拽回地面,下顎又挨了尸佛一掌,吃痛之下不得不鬆开嘴巴,发出愤怒的嘶吼。   “一一”   魔龙的咆哮带著强大的威压,向四方肆意宣泄。   伴隨著这声咆哮的,是滚烫的苍墨色龙炎,如同漆黑的岩浆,向四面喷薄而出,將冰霜锁链焚烧成灰。   挣脱束缚的魔龙昂首嘶鸣,得意的龙吟声响彻山川四野。   它振翅腾空,朝那风雪中的白色人影俯衝而下,再一口龙息喷出,十丈土地皆被漆黑火焰中吞噬,化为一片焦土。   而属於北丰丹的那条白色人影,仿佛也在龙息之中户骨无存。   “好小黑!”卫雨墨昂首大叫,“盯著那傢伙,他肯定还没死!”   所有人都很清楚,曾经的英杰榜首,此时的傲世榜天骄北丰丹,必然不会被一口龙息隨隨便便地烧死。   卫锦绣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望向血龙战阵边缘的白牡丹。   如果白牡丹没有负伤的话,倒是可以让她去拖住北丰丹。   但现在这个样子的白牡丹,毫无往日的意气风发,憔悴得像一朵被风吹雨打之后的娇,脖子上的那道血色伤痕还没有癒合,看上去一碰就会碎。   她被惜公子伤成这样,不可能再去对付北丰丹白牡丹迎上卫锦绣的眼神,无奈地嘆息道:“我去试试吧。”   卫锦绣有些犹豫,却没有阻止她。   虽然此时百牡丹的状態明显不適合与绝世强者作战,但她既然敢去,就肯定能保护好自己,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白牡丹很少有失误的时候,只有惜公子,对她来说是个意外。   白牡丹一步跨出血龙战阵,身形迅速隱没。   二十丈外,一片片冰晶凝结成一个冰雕,五官眉眼变得鲜活,正是北丰丹的面容。   北丰丹从冰雪中走出,抖落粒粒冰屑,依旧还是那个一尘不染的贵公子他的步伐似缓实疾,很快来到城下。   卫锦绣沉喝道:“留步!”   北丰丹却没有留步。   他一步踏出,就已经登上城头。   隨著他的到来,仙霞城头漫上了一层白霜,仿佛一转眼就变成了寒冬腊月,   天地封冻,万物成霜。   飘落的鹅毛大雪,眨眼间就將仙霞城覆盖,变成了一座冰雪之城。   而头顶苍穹的火烧云,仍如岩浆般翻滚著。   这一幕画面极其诡异,好像在同一时间出现了两种季节。   天空是酷夏,大地是严冬。   两种天象气候交织著,却没有相互抵消,而是同时作用在人们身上。   血龙军团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酷寒和炎热两种予盾的气象,一边灼热滚烫,一边阴寒刺骨,实实在在地经歷冰火两重天的拷打。   幸好城中普通士卒都已经死绝了,否则要么被冻成冰雕,要么被烤成焦炭又或者热成干尺之后再变成冰雕。   北丰丹抬眼望天,拱了拱手,发出清朗的笑声:“晚辈北丰丹,拜见擎苍前辈一一”   卫擎苍没有答话。   回应北丰丹的,是一片金红的岩浆。   半空之中,火烧云忽然坠落。   无数岩浆倾泻而下,犹如瀑布直掛三千里。   瀑布坠地之处,並非北丰丹,而是城外的两头户佛所在之处。   北丰丹微微一笑,周身寒气凝结,在城头绽放出一朵巨大的冰雪莲,又好似一条大蛇盘踞绞动,鸣声激盪,雪白晶莹之光倒映著殷红天穹,张开的巨大莲瓣缓缓向天空托举上去,迎上了那片岩浆瀑布。   如同以水盆接火,激溅出大片水雾。   “喀喀喀.”   冰火相撞的锐鸣声,在天地之间迴荡。   涌动的霜雾和飞溅的冰屑將北丰丹所在的那块方寸之地笼罩,北丰丹的身影被水雾掩盖,再也看不真切,但那股强横又冰冷的气息,却如山岳一般,横亘在所有人心头。   冰与火之间的杀意,终於化为实质的碰撞。   “极冰玄雨”北丰丹的“冰封万里”,与“焚世魔君”卫擎苍的“焚天浩劫”展开了正面对决。   卫擎苍在《傲世榜》上排名第十,执掌卫家,地位仅次於家主,放眼整个云梦世界,都是威名赫赫的大人物。金口一开,天下震动。   北丰丹名列第十七。虽然近年来声名鹊起,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口碑,但比起老前辈卫擎苍,毕竟还是缺少了几分火候和底蕴。所以,他至今只是青冥殿主手下的马前卒。   两人此时的上下位置,或许就是双方身份地位差距的表现。一者在云端,一者在地面。   这是《傲世榜》上两位绝世强者的较量,也是老一辈强者与新一代天骄之间的交锋。   剎那间光华进溅,殷红的三味真火与银白的极寒玄冰剧烈交织,冰与火嘶叫著吞噬和消融,冰霜与火在天地之间穿梭进射,犹如绚丽的烟焰火盛怒绽放。   “真美啊!”数里之外的尉迟雅,喃喃发出感嘆。   贺威附和:“比放烟还漂亮!”   就算过年时节千家万户齐放的烟焰火,都不如此时冰火交击的绚烂华丽。   狂暴的灵在天地间游走激盪,不断进发诞生又不断抵消弥逝,冰蛇在火海之中游弋,火舌在冰雨中穿梭,两股浩然无匹的气息剧烈碰撞衝击,磅礴的余波向外扩散,天光忽明忽暗,犹如正午与黄昏不断交错。   无数火雨倾泻而下,向寒冰莲发起衝击,道道璀璨的光芒在寒霜中碎散成晶莹的冰屑粉末,化为虚无。   赤焰狂龙撞上万载冰山,粉屑四溅,激起千堆雪。   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涇渭分明的交界线上方火烧天穹,岩浆进发,金红瀑布倾泻,火雨滚滚,炎龙咆哮,仿佛末日浩劫;   下方寒霜瀰漫,雪莲盛放,白雪覆盖大地,万物皆被寒雾笼罩,冰封千万里。   天地之间,分化成两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两种领域相互入侵,交界线不断地上下浮动,廝杀得十分激烈。   虽然只是两位强者的爭斗,却好似千军万马爭锋,惊天动地,气吞山河。   江晨眯起眼睛,运足目力,视线终於洞穿了层层火焰织就的浪潮,窥见了隱藏在火烧云之后的那条人影。   “焚世魔君”卫擎苍。   在与北丰丹全力交锋之际,卫擎苍终於无法再掩饰自己的身形。   “我看见卫老狗了!”朱雀大叫起来,“他躲在那朵云后面!”   “嗯。”江晨眼眸中透出一抹冷意,“老狐狸总算露出马脚了。”   “现在去打他吗?”朱雀似乎比江晨更急切。   “你有多少把握?”   “啊?”朱雀愣了一下,“不是你去打吗?我把身子都交给你了啊!呸呸胚,这话说的.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   江晨笑了笑:“现在还没有太大的把握。再等等吧。"   “在这里乾等著吗?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江晨望了望西方天空:“快了,快了————· 第1072章 金光乍现,绝寒领域   北丰丹身边,白茫茫的雾气中,忽有一道白色人影穿过雾气,一闪而过。   那人影在十余丈外凝聚成实体,露出白牡丹窈窕的身形。   她起脚尖跳了跳,抖落身上大片冰屑,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庞愈发变得苍白,张开冻得乌青的嘴唇,喃喃说道:“果然还是不行。”   以她现在的状態,想要刺杀北丰丹实在太过於勉强,仅仅是北丰丹周身的寒气都不是凡人能靠近的,若不是白牡丹见机得快,恐怕已经被冻成了一尊冰雕。   北丰丹看也不看白牡丹,依旧望著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擎苍前辈,你们自家人都不看好你啊!”   在一对一的强者对决之中,动用这样的盘外招,毫无疑问是弱势的表现。   卫擎苍没有答话。   他的身形虽然藏在层层火焰衣的包裹之中,但他此时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他这位卫家大长老,威名震动云梦世界数十年的绝世强者,《傲世榜》排名前十的超级高手,居然在一对一的对决中,输给了一个崭露头角不久的后起之秀。   虽然场面上的战局还维持均势,但卫擎苍占据居高临下的地利,又具备火克冰的优势,身上还穿著“真·凤凰战甲”,居然还是迟迟无法突破北丰丹的防御。毫无疑问,这就是修为不如北丰丹的表现。   北丰舟以下克上,以冰阻火,以一袭白衣挑战凤凰战甲,仍然不落下风,简直强势得可怕!   也许今日一战之后,下一届《傲世榜》的排名,两人就要换个位次了。   真是不得不服老啊!   激烈的廝杀之中,北丰丹清朗的嗓音仍清晰地传入卫擎苍耳中:“前辈如果是在等卫铁心的援军,那就不用等了。二十一尊阴煞傀儡,已经去迎接卫铁心了。”   卫擎苍的心臟直往下坠。   他的確是在等卫铁心,也在等卫倾萍。   卫铁心,曾经与卫玄逸並称的卫家双骄之一,如今是卫家东线兵马大元帅,   手握十万大军,也是卫家最后的有生力量。   为了避免卫铁心出意外,卫倾萍已经前往他身边,时刻守护左右。   然而卫倾萍也並非三头六臂,倘若青冥殿的二十一尊阴煞傀儡倾巢而出的话,就算卫铁心身边有卫倾萍守护,也未必护得住他。   卫擎苍轻轻嘆了口气。   北丰丹的攻心之语,的確对他造成了些许影响。   这就导致冰火廝杀的边界,又往上升高了几丈。   老头子败局已定。   不过这並不意味著,这场仗会输!   北丰丹忽然眼皮一跳。   一道金色光芒,穿透重重寒霜,从他眼前掠过。   那是一道薄如蝉翼的金色剑光,澄澈而透明,却仿佛能切开一切阻碍,剎那间抽空了冰与火之间一切色彩,唯有那纯粹的金色,如临深渊,令他室息。   覆盖全城的白雪被切开。   冻结一切的玄霜被切开。   冰晶莲被切开。   茫茫寒雾被切开。   护体劲气被切开。   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那道金色剑光。   尸佛也无法拦截金色剑光的蔓延,   就连北丰丹自己的脸上,也出现了一道金色的细线,即將被切分开来。   生死关头,北丰丹终於看清了握剑之人的模样。   是卫锦绣亲自出手了!   遥隔二十丈的这一记金色剑光,摧枯拉朽,无可匹敌。   武圣也无法阻止金色剑光切开的伤口,在脑袋上的蔓延,眼看就要將整张脸切成两半。   但北丰丹脸上的伤口,偏偏停止了延伸。   仿佛画面定格,时间静止。   因为北丰丹不单单是合道人仙、绝世武圣,他还是一位大觉佛陀!   一切灵在瞬间被抽空,周围的温度,时降至冰点。   剑光被冻结,气流被冻结,呼吸被冻结,血液被冻结一一甚至连意识也要被冻结!   天地封冻,万物死寂。   生死之际,北丰丹不得不使出压箱底的绝技,在脑袋被剑光切开之前展开了这片与世隔绝的死寂之域。   “绝寒领域”之中,万物皆被封冻,一切都归於绝对的静止,就连“光”也无法透入这片绝对死寂的世界。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混沌的黑白。   金色剑光在即將切开北丰丹脑袋的时候,凝固在了半途。   只一瞬间,“绝寒领域”便扩展开去,覆盖了周围二十丈范围的天地,恰恰將二十丈外的卫锦绣笼罩在其中。   高大魁梧的女武神,原本流畅的挥剑动作,也就此凝固。   她的手臂悬停在半空,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身上的后土战甲,也褪去了本色,只剩下了暗淡的灰色,愈显厚重朴拙。   卫锦绣面上残留著凶狠的杀机,却永远凝固在那里,明明下一瞬间就能实现,却再也没有抵达下一瞬间的机会。   她心中的意识也被冻得麻木,一切思绪都归於静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这难道是光阴一类的神通?   她恐怕难以想像,北丰丹居然用绝对零度的寒冷,禁止一切“运动”,从而达到了“光阴静止”和“空间凝固”一样的效果!   哪怕是江晨,再次亲眼目睹这一幕时,也在心里暗暗佩服。   “这小子还是有点天赋的。』   不得不承认,北丰丹这次要立下大功了。   如果能凭一己之力一口气干掉卫锦绣和卫擎苍,那么北丰丹將成为北伐以来最大的功臣!   江晨乐见其成,还愿意帮他一把。   绝寒领域之中,北丰丹的脸色似乎愈发苍白了几分。   下一瞬,光阴重新开始流动。   卫锦绣也恢復了意识。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来不及思索自己为何能从绝寒领域中挣脱出来,身经百战的卫锦绣第一时间完成了未竟的招式,光剑一挥,毫无滯碍地將北丰丹的脑袋切成了两截。   手上没有受力的感觉,金光剑砍任何东西都不受力,要么砍开,要么绕过。   缺乏打击感的反馈,卫锦绣也不確定自己砍中没有,马上又补了一剑,將北丰丹拦腰斩断。   北丰丹的户体四分五裂,如同雕塑一般,化为一块块冰晶碎散。   没有血跡,也没有骨肉和內臟一一这绝不是血肉之躯。   卫锦绣的眼瞳猛然一缩,意识到自己这一剑並未建功。   无论北丰丹再怎么修炼,武圣也好大觉也罢,都不可能把自己的血肉骨全都练没了。卫锦绣砍中的,只是一具冰雪凝成的空壳罢了。   望著地上化作寒气散开的尸体,卫锦绣心中忽然警兆大作,沉喝道:“快退!”   血龙军团全体听令,第一时间后撤。   寒雾进散。   从北丰丹的“尸体”上,忽然进发出恐怖的气势,仿佛被封印於深渊的魔物正在甦醒,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惧。   包括卫锦绣在內,血龙军团所有人仓皇逃窜。   比之前强大了数倍的酷寒毫无徵兆地笼罩下来,席捲了血龙军团,所有人的双腿都被冻得僵硬。   浓郁的严寒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如同闻到了血腥味道的海鯊,就要將血龙军团全体吞没。   “跟紧我!”卫锦绣大喝一声,身上进发出灿烂的金光,將所有人包裹起来。   她就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在不住爆炸的寒气团之间左折右晃,有惊无险地从冰雪领域中衝出来,往城下纵身一跃。   血龙军团眾將也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跟著卫锦绣跳下城头。   卫锦绣身在半空,还未落地,就转头对著后方大吼:“快跳!”   然而还有两三成的龙鳞卫没来得及跳下来,后方那股恐怖的气息就已经进发。   如同洪水决堤,百丈之地瞬间化为寒冰的汪洋,冲溃无形结界的堤坝,將未能跳下城头的龙鳞卫都置於灭顶的潮流中。   毁天灭地的冰雪狂潮瞬间爆炸,吞噬了仙霞城的一切。   城头上,所有逃跑的脚步声都归於寂灭,天地如初开一般沉静萧瑟。   卫锦绣落地之后,回首望去,眼前映入大片高耸的冰壁,鳞锐利若巨兽之齿,犹自散发出镊人的寒意。   城头上,未能跳脱的所有龙鳞卫都被冻结在水晶般的冰壁之中,晶莹剔透柳栩如生。   来不及为袍泽哀悼,卫锦绣心里一阵阵后怕。倘若再慢一点,血龙军团的损失就不止是这几十个龙鳞卫,恐怕落得个全军覆没的结局也不一定。   “那傢伙死了吗?”卫雨墨脸蛋被冻得乌青,面上仍残留著恐惧之色。   卫锦绣摆了摆手:“先结阵!”   残兵们再度结成战阵,由於缺了几十人,无法组成完整的血龙吞天战阵,阵型也显得鬆散凌乱了许多。   经受过刚才死里逃生的一幕,龙鳞卫们不知所措地望著眼前末日降临般的场景,这支身经百战的队伍也不禁显出几分迷茫和恐惧。   就算在征伐诸天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遭遇过如此凶险的境况。只差一点点,   威震诸天的血龙军团就要全军覆没了·   即便是幽明魔界、璇璣仙界、琉璃洞天、血河地狱界的十阶强者们,也从未有人能给血龙军团造成如此惨重的伤亡。   大部分时间,血龙军团都是在苦恼,敌人龟缩不出、或者四处逃窜应该怎么办·.—   原来真正最可怕的怪物,不是在魔界地狱,而是在我们本家的云梦世界!   战无不胜的女武神,亲自率领的血龙军团,终於在云梦天下遭受了最惨痛的失败,士气大挫,战意从未有如此低落。   卫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悸,正对著所有倖存將士,沉声喝道:“没什么好怕的,这一招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们现在就去取那傢伙狗命,为兄弟们报仇!”   冰晶莲之中,一袭白衣的人影缓缓凝聚。   北丰丹抬头环顾四周,发出一声幽幽的嘆息:“可惜—"   可惜他的“绝寒领域”没能冻住卫锦绣,不得不使出最后的底牌,以捏碎法宝“崑崙心”为代价,才逃过了那道金色剑光。   血龙吞天战阵,的確玄妙异常,北丰丹本来只想將卫锦绣一人拉入“绝寒领域”,然而牵一髮动全身,竟然將整个血龙军团都拉了进来,所以“绝寒领域”   瞬间破碎,不得不以“崑崙心”保命,才避免了脑袋开瓢的下场。   第二可惜的是,那件千辛万苦炼化一座洞天才得来的一崑崙心”,也没能冻住卫锦绣,只干掉了五六十个龙鳞卫。未免有些浪费。   按照预想中的结果,血龙军团至少该减员半数以上的。   半空中忽然有人说道:“一点也不可惜!”   北丰丹一愣,抬头往云霄深处望去。   在冰火交击的战场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人。   那人身穿赤红色凤凰战甲,背后双翼展开,整个人好像化作了一团火焰,躲在卫擎苍的三味真火之后,好像与火烧云融为了一体,北丰丹一时竟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正是操控著朱雀身躯的江晨。   他肆意狂妄的笑声,伴著滚滚雷音,在冰火之间迴荡。   “卫老狗,尝尝我这一剑如何?”   卫擎苍在听到这一句话之前,就已察觉到危险。   身披凤凰战甲的朱雀,並没有被卫擎苍放在眼里。   虽然朱雀的战力也接近十阶,但在火焰大道上,卫擎苍是绝对的上位者,对於身处下位的朱雀具备绝对的统治力。   更何况,朱雀身上的原始凤凰战甲,也被卫擎苍的“真·凤凰战甲”压制。   但卫擎苍的人仙直觉,仍然察觉到了危机的临近。   他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抽空朝南方望了一眼,就见远方天边逐渐出现一道银色的亮光,从云海深处掠来。   “那是—剑气?”"   卫擎苍头皮隱隱发麻。   怎会有如此远的剑气?   远远超出了武圣的攻击距离。   这一剑,仿佛来自天外!   剑气由南至北,挟裹著滚滚雷鸣,所过之处天地震盪,迷雾翻腾,三千里烟涛齐齐震颤,一切阻碍皆被割裂,在苍穹中留下了一道无法癒合的伤痕。   数里外的尉迟雅募然抬头,看到从头顶天穹掠过的那一道银色伤痕,虽是第一次看见,却有一种熟悉之感。   是天外流星?   是贯日白虹?   不!流星没那么迅快,白虹没那么细长!   “那是夫君的剑气?”   尉迟雅並非武道高手,看到这神奇的一幕,只是惊嘆,並没有太多疑惑。   旁边的贺威则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江公子的剑气,能打这么远?”   徐温满脸骇然之色:“就算是武圣,也不可能隔著几千里外发起攻击吧?” 第1073章 天外剑光,死亡涟漪   “轰隆隆一—”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银色剑光穿过雷霆,掠向火烧云。   燃烧的天穹好像颤动了一下,一分为二,被一条银色细线贯穿。   卫擎苍就处於那道细线的中间。   但他也绝非坐以待毙的呆子,不仅瞬间给自己加持了无数层防护,更是释放出无数凤凰幻影,真身也藏於幻影之中,逃向火烧云深处。   银色剑气將火烧云分割成两半,也贯穿了无数凤凰幻影,但卫擎苍並不在其中。   “好险!”   卫擎苍暗暗庆幸。   那道从天外袭来的剑气虽然杀气腾腾,但毕竟只能直来直往,只要闪避及时,还是能躲开的。   但他庆幸的神色,很快僵在了脸上。   因为那剑气划了个优美的圆弧,继续朝他真身所在的位置激射而至。   “这他娘的怎么还会拐弯?”   卫擎苍恨不得爆粗口,只不过在生死关头没有这个机会。   他的身形再度分裂为无数凤凰幻影,向四面八方逃开。   然而只在短短一息之后,诸多幻影便被剑气贯穿,化为泡沫消散。   只剩下卫擎苍的真身,在火海云层中上下跳。   “江兄好剑法!”北丰丹仰头观战,抚掌讚嘆。   江晨没有理会。   习得御剑术之后,“天外一剑”就解决了最后一公里打不准的问题,正是为了对付卫擎苍这样擅长火遁逃跑的老滑头。   “空间涟漪”结合“虚空之痕”,再加上“死亡法则”,便形成了“死亡涟漪”。   一旦被“死亡涟漪”盯上,就逃不掉被打中的命运。   这一剑,在刺出之时就已种下必中的因果,是卫擎苍的“命中注定”!   看著卫擎苍被剑气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北丰丹又道:“如此惊艷的剑术,该有个配得上它的华丽名字。”   “这一剑,叫“胖子”。”江晨淡淡回答。   北丰丹愣了愣,嘀咕一声:“胖子?”   他反覆念几遍,仍没想通这名字的用意。   胖吗?哪胖了?   在北丰丹苦思不得其解之时,卫擎苍已经险象环生。   卫擎苍的火焰遁术,不可谓不精妙,整个云层都是他的主场,他可以化身为一团火焰,出现在云海中任意一个位置,还能与远方的火焰移形换位,来去自如,堪称火中仙人也不为过。   但他每一次移形换位,都需要半息的施咒时间,就是这短短半息,成为了致命的破绽。   三息之后,卫擎苍终於躲避不及,被那道银色剑气赶上,轰然炸响。   火光进溅。   犹如绽放了一朵绚烂的烟,又似蘑云升腾。   继而岩浆进发,金红色衝击波往外扩散,整个天穹都被点燃,燃烧的云海急促往下坠落,淒艷又惨烈的场景,好像天塌了似的,   远处的尉迟雅观赏著这一幕奇景,开口询问:“打中了吗?卫擎苍死了?”   徐温张大的嘴巴久久没有合拢,过了一会儿才道:“动静这么大,只怕活不成了。”   罗琼回过神来,摇头道:“那可是“焚世魔君”卫擎苍!没那么容易死!”   墨犬道:“管他什么鸟魔君!挨了公子一剑,不死也要脱层皮!”   云海深处,爆炸中心,被火焰包裹著的卫擎苍仍没有死去。   虽然正面硬挨了武圣一剑,但由於防护得及时,再加上凤凰战甲的保护,堂堂人仙强者不至於连一击也扛不下。   只是他心中的惊悸之情,已涌遍了全身,每一块血肉都在呻吟,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   这剑气到底是什么来头?绝不是普通的武圣一击!威力都快赶上天劫了!   卫擎苍想起自己成就人仙之时渡劫的场面,第一道雷劫劈下来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吧?   当初为了渡劫,他借来了诸般法宝,布下了十二重法阵,准备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敢引动天劫。   如今虽然已成就人仙数十年,但在这仓促之间,哪还能扛得住几道天劫?   刚才硬扛一击,就已经让他护身法咒悉数告破,靠著保命法宝才躲过一劫,   如果再来一次,恐怕就得死翘翘了。   由於防护法咒尽碎,卫擎苍的身形显露出来,有些臃肿肥胖。   他拼命往高处飞去,不断变换位置,以此避开江晨的视线锁定。   然而盯著他的,又何止江晨一个。   北丰丹哈哈大笑:“好一个胖子!接下来,江兄请放心交给小弟!”   此时城下的卫锦绣已率领血龙军团重整旗鼓,挥剑斩开冰霜,朝北丰丹杀来。   北丰丹腾空而起,挟裹著漫天飞舞的雪,乘著寒雾然飞升。冰棱霜雪缠绕著他,如若天仙之襟带,每一片都蕴含著足以冻结心魄的寒气。   卫锦绣一抬头,只见无数冰棱在半空飞舞,將燃烧的天穹分割成斑驳煸斕的光晕碎片,漾动著梦幻般晶莹的色彩,掩护著北丰丹飞速上升。   “留下!”   卫锦绣张开手掌,掌中凝现一把金色大弓,张弓搭箭,瞄准半空中的北丰丹,就要將他射落。   这时候,那片支离破碎的燃烧苍穹下,又传来了雷霆轰鸣之声。   卫锦绣的头皮陡然发麻。   这道雷·...是冲她来的!   卫锦绣再也顾不上北丰丹,当即撇下金色大弓,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灰褐色的光晕在周身流转,魁梧的身躯膨胀了一圈,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巍峨的山脉,立足於大地,高昂向天穹。   九天金刚,武神姿態!   这是习自异界神魔的战法。   “不动如山”!   既是最强的进攻,也是最完美的防守。   卫锦绣目光所视的远方,本就在往下坠落的燃烧云海,再度被一道纵贯天际的银色细线分割为两半。   那道雷,来了!   从南至北,燃烧的世界幕布被撕开了一角,犹如天门洞开。   整片苍穹仿佛震动了一下,在那道开天而来的剑气雷光下瑟瑟发抖。   一剑三千里,贯穿一切障碍,超越任何防御,直抵命运的终点!   这是附带了死亡法则的“命定之剑”!   藉助二十八件龙將甲构成的血龙吞天战阵,卫锦绣已一定程度上具备感知命运涟漪的能力,早已窥见了她自己的“命中注定”。   所以,她做出了与卫擎苍截然相反的选择,乾脆不躲不闪,坦然迎接自己註定的命运。   征伐诸天的女武神,绝不会逃避命运,而是要向命运挥拳!   剑气贯穿云海,从天而降。   死亡將至。   卫锦绣的以拳相迎。   整个血龙吞天战阵化为一条咆哮的血色巨龙,以卫锦绣的拳头为龙头,裂地而起,直撼云霄。   拳与剑相撞。   “轰隆一—』   剎时间,天崩地坂,城头下沉坍塌,半边夜空都被奔涌的剑光映得惨白一片,银白色的死亡之光占据了视野。   数里外的尉迟雅,都能远远望见一片自九天泻落的惨白光焰,以及那条冲天而起的血色巨龙。   血龙被染上了一层苍白色泽,一层层苍白侵蚀开来,与血色煞气交织,整个大地都如海浪一般翻腾起来。   血龙的鳞片被一点一点地剥开,犹如千层莲瓣一片片剥落,虚空被撕开无数蛛网状的裂纹。   每一枚鳞片被剥开,都有一个龙鳞卫死去。   一瓣又一瓣,血色鳞片不断剥落,裂纹不断蔓延,一直延伸到卫锦绣的拳头上。   而那道撕天裂海的剑光,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仿佛由锐利的锋刃,变成了粗糙朴拙的石头。   剑光在被石化!   剑尖崩碎,石屑进溅,像是变成了粒子一样的能量態,一点点化为粉。   轰鸣声响彻天际之后,条然化作无声。   拳与剑全力碰撞。   天穹中泻落的云海岩浆都在沸腾,在翻滚,在为这一拳一掌颤慄。   半空的北丰丹也被波及。   那一瞬间的辉煌剑光,令北丰丹的身影在半空凝滯。   “妙哉——”   四溢的衝击波撞散了寒雾,吞没了冰屑雪潮,连同北丰丹的身影和嘆息,都噬入了湮没一切的死亡涟漪之中。   仿佛时空塌陷,梦幻破灭。   北丰丹狼狈地从那片塌陷的空间中逃出来,一只手捂眼晴,一只手捂耳朵,   心有余悸地感嘆:“好险!早知道余波都这么可怕,真不该站这么近!”   他定了定神,转头望向江晨:“江兄,这一剑又叫什么?”   江晨淡淡地道:“这一剑,名为“小男孩”。”   北丰丹又想不通了。   第一剑的目標是卫擎苍那个胖子,以敌为名还说得过去。   但第二剑的目標卫锦绣,那个女暴龙一样的人物,无论是性別还是块头,都跟“小男孩”风马牛不相及吧?   北丰丹不懂就问:“为何不叫“大女孩”?”   江晨没再理会他。   卫锦绣的抵抗无比顽强激烈,就算是江晨也无法再分心。   带著死亡使命而至的那道剑光,贯穿了血色巨龙的头颅。   时光仿佛凝固在此刻,一瞬间的对决被拉长得恍若亘古。   隨著龙鳞凋落,那冰冷剑尖的触感,已蔓延到卫锦绣的指间。   那样森冷刻骨的寒意,正是“死亡”的触感!   凡人在感知到“死亡”的一瞬间,就会被死亡所吞噬。   卫锦绣的面孔被那道恐怖的剑光映得幽幽发青,印堂晦暗。   如果有算命先生在旁边看相,一定会说她死到临头,半只脚已经迈进了棺材但她的拳架依旧坚若磐石。   她的心也好像石头一般,无悲无喜,亘古不变。   在过去无数征伐诸天的岁月里,她也曾斩断过好几位“死神”的头颅。   纵然是面对“死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挥拳!   女武神的力量,在生死之际骤然爆发至顶点。   剑光撕裂了血色的幕布,彻底撕开了血龙的皮肉。   卫锦绣的拳头上进溅出大片鲜血。   仿佛凝固的光阴长河,被鲜血浸染之后,重新开始流淌。   静止的画面恢復了活动。   最后一点剑光,也彻底化为石屑崩碎。   卫锦绣挡下了那道雷!   她击碎了必死的命运!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一一六十四片龙鳞的剥落,意味著六十四名龙鳞卫的阵亡。   加上在北丰丹“绝寒领域”中死掉的五十二名龙鳞卫,血龙军团的伤亡已经过半!   这是血龙军团自创立以来所遭受的最惨重的损失!   “轰隆隆—   顺后而来的雷声,裊裊不绝,声浪隨著气流扩散,一波又一波的啸声如尖锥般直刺人们耳膜,在灵魂深处轰鸣迴荡。   天地激盪,丘峦崩催,三千里云海齐齐震颤。   数里外的尉迟雅心神剧颤,不禁捂住耳朵,仍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但这只是“死亡”的余响,徒俱其势,不俱其威。   卫锦绣脸上毫无轻鬆的表情,看也不看自己拳头上的血跡,而是望向倾塌的天穹。   她依旧能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眼神在遥遥注视著自己。   那是死神的眼眸。   刚才那一剑,並不是“死亡”的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卫锦绣的身影依旧巍峨如山,坚若磐石。   但她的內心深处,已染上了一抹不祥的沉重。   死神的第一剑,便让龙鳞卫死伤近半。如今血龙吞天战阵的威力也隨之减弱,再多来几剑,龙鳞卫便无一能生还。   我真的能击碎必死的命运吗?   血龙军团—··莫非就要在此地全军覆没?   天穹之上,北丰丹也逼近了卫擎苍。   “擎苍前辈,何必著急走呢?晚辈还有很多问题要向前辈请教呢一一北丰丹的笑声伴著颯颯风声,在空中迴荡。   四面八方犹如天塌下来一般的寒风厚雪,令人几乎室息。   卫擎苍的火焰天象,已彻底被北丰丹的冰雪天象压倒。   就连云海中往下泻落流淌的岩浆瀑布,也被冻结为凝固的灰烬。   城外的漆黑魔龙当即舍下尸佛,忙乱地拍打翅膀,朝北丰丹追去。   对於魔龙来说,救援卫擎苍的任务,显然比拦截尸佛更重要。   “真是一头通人性的好畜生啊!”江晨望著魔龙的身影,羡慕不已。   卫锦绣没有看其他人。   但她知道血龙军团中的许多人,包括卫雨墨、白牡丹、青琼、洛灵等人,恐怕都已对卫家的命运心生绝望。   谁也没想到,“极冰玄雨”北丰丹与“惜公子”江晨,这两个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有朝一日会联手作战。   更没人想到,他们两人联手的威力,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即便是《傲世榜》上排名前十的卫擎苍,再加上血龙军团,这样近乎无敌的组合,却在他二人联手之下落败。   卫家要亡了吗? 第1074章 御前骑士,龙剑降临   “轰隆隆一—”   天际仍有雷霆翻滚。   铺天盖地的杀气,笼罩在仙霞城头。   卫锦绣面无表情,压下所有的负面情绪,准备迎接下一道剑气。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浩气城,江晨独自站在摘星楼顶,长长地吸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刺痛的眉心。   刚才连续两剑,是江晨全力出手,使出了十二分的力道,又以神通飞袭千里,虽然武圣体魄气机生生不息,但九阶无漏神元却有些支撑不住了。   还是要喘口气,养精蓄锐,才能继续出剑。   更大的阻碍,还是来源於玄黄天下的香火愿力供养不足了。   如果只是单纯武圣的剑气,倒不会消耗香火愿力,但也很难攻破卫擎苍和血龙吞天战阵的防御。唯有附著死亡法则之力,才具备一剑斩杀绝世强者的恐怖威力,但也会瞬间消耗大量香火。   虽然玄黄天下信徒眾多,能够提供庞大的香火,但那些都是未提炼过的原始愿力,不能直接使用,必须经过吴柳树和紫涵的淬炼,才能转化为法则之力。   刚才那两剑下去,几乎將玄黄天下的死亡法则之力抽空了,吴柳树和紫涵哪怕超负荷运转,也不可能瞬间补充那么多香火,   即便玄黄天下的光阴流速是云梦世界的五倍,也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准备,才能积蓄出足够的法则之力,供江晨斩出第三剑。   半空中的朱雀在最初的惊悸茫然之后,回过神来,问道:“刚才那两道剑气,是你真身搞出来的?”   “没错。”江晨回答。   “你真身躲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朱雀左顾右盼。   “別找了,我在浩气城。”   朱雀睁大眼晴,一脸匪夷所思:“怎么可能?浩气城离这里三千多里,你怎么可能隔著这么远打过来?”   朱雀本身就有八阶金刚体魄和八阶阳神,穿上凤凰战甲后,战力已达九阶巔峰,自问至少也具备江晨的三四成实力,可她没法想像隔著三千里外怎么攻击!   就算是三个朱雀、十个朱雀也做不到!   江晨微笑道:“这是我最近新发明的打法,以后再跟你慢慢解释。”   “能教我吗?”   “只怕你学不会。”   “哦。”   朱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著下方仙霞城头被剑气削平的场面,只觉得这一幕未免有些不真实。   她定了定神,忽然又觉得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还是挺带感的。   千里之外,一剑摧城!   古之剑仙,亦不过如此!   哪个武人不嚮往这样的本领?   朱雀一时心潮澎湃,忍不住叫:“刚才没看仔细,再来一剑看看!"   江晨撇嘴道:“你当看烟呢?”   卫锦绣迟迟没有等来第三剑。   但她却感受到浓郁的死亡气息已將自己缠绕,也將整个血龙军团笼罩。   那柄剑,还在远方蓄势,久久没有降临。   悬而未决的一剑,才最让人心慌。   但两头尺佛不会站在原地等待。   等剑气衝击波散去,尸佛立即闯进城墙,千百只佛掌如同狂风暴雨般砸下。   “轰轰轰轰-   ——”   凡是阻挡在前面的,不管是城墙,还是箭塔、屋舍,都瞬间被佛掌砸为粉仙霞城外侧几乎在眨眼间就沦为一片废墟。   卫锦绣率领血龙军团一退再退。   为了防备天穹中隨时可能会劈下的那一剑,卫锦绣已经没有心思再与尸佛交手。   隨著刚才两剑的劈落,仙霞城的覆灭已成定局。   现在就连逃脱都已成奢望。   血龙军团的任务,已经从“守卫仙霞城”,变成了“为大长老断后,再伺机逃命”。   然而卫擎苍未必逃得过北丰丹的手掌心,血龙军团恐怕也很难从尸佛与惜公子的夹击下逃生。   卫家的两张最大的底牌,可能都要折在这儿。   卫锦绣一边后退一边说道:“雨墨,交给你一件任务。”   卫雨墨不加思索地拒绝:“不去。”   “这是————”卫锦绣本想说“这是军令”,但话到嘴边,又改口,“这是卫家最后的种子。"   “他们都是种子,我不是。”卫雨墨隨手指了几个人,“让他们走吧,我不走。”   卫锦绣沉声道:“你在,血龙军团就在。”   卫雨墨冷笑:“卫家都要不在了,还要血龙军团做什么?”   两人爭执间,空气地震动了一下,寒雾深处传来一声无声的咆哮,一股凶厉至极的气息自后方升起,朝四方肆意释放著威势,仿佛有一头远古异兽正在甦醒。   浓郁的死亡气息,瞬间压迫在每个人心头。霸道,苍莽,雄浑,凶厉,沉重·—.—   卫锦绣剎时转头,朝北方望去。   “第三道剑气,居然是来自北方————-不对,这不是剑气!”   卫锦绣很快察觉到两者间的区別。   虽然同样是类似“死亡”的气势,但天外剑气是冰冷死寂的“死亡”,而后方的那股气势,更偏向於凶悍激烈的“毁灭”。   不是索命的剑气,而是来自卫家的援军?   此时卫家还有最后一位绝世强者,“拂晓寒枪”卫不凡!虽然他很早就脱离了家族,但在家族生死存亡之际,他终於决定出手了吗?   就在卫锦绣的注视下,白茫茫的寒雾突然被一股凶煞潮流压逼,数百丈高的雾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血腥凶戾的煞气。无数阴魂自模糊黯淡的雾气之后涌出,浮现各种惊恐扭曲的表情,聚成如诉如泣的淒冷风声,缓缓朝南方移来。   两头尸佛感受到寒雾中的凶戾气息,竟然也停下了进攻的动作,摆出了戒备的架势。   双方的死气遥遥碰撞,被夹在中间的血龙军团进退两难,在浓郁的死气衝击下,像是成了河流中间的孤岛。   一片死寂之中,只有白牡丹轻轻感嘆:“好多惨死的亡魂——-"--这傢伙,杀的人比邪神还多!”   卫锦绣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不是“拂晓寒枪”卫不凡。   虽然卫锦绣与卫不凡没怎么见面,但也知道他厌恶杀,只想在星院寻一处清净之地,身上不可能会缠绕这么多亡魂。   如果不是卫不凡,来人究竟是敌是友?   寒雾一分为二,露出那人的身影。   一个披掛青袍皂甲的中年汉子,脸色蜡黄,蓄著短须,手握两条钢鞭,漠然俯视卫锦绣。   那人视线所及之处,血龙吞天战阵如遭一股无形力量衝击,縈绕在眾人周身的那片血红色光晕激烈荡漾起来。   卫锦绣与他对视一眼,浑身泛起一阵寒意,仿佛被千军万马惊掠了一番。   “弒神双鞭!”卫锦绣眯起眼睛,盯著那人手里的暗红色钢鞭,沉声道,“你是御前第二骑士,“龙剑圣”尉迟无双!』   那人打量了卫锦绣几眼,眼眸里却是一片空虚与漠然,透出无尽苍冷之意,   淡淡发问:“你叫卫锦绣?”   卫锦绣点头:“是我!”   那人缓缓道:“鄙人尉迟无双,奉女皇陛下諭旨,来救你性命。”   半空中的江晨,看到从寒雾中走出的那人的身影,低声道了一句:“不妙。   朱雀也感受到那人身上凶戾血腥的气势,嘀咕道:“这傢伙什么来头?好重的煞气!”   “我没见过他。但从他身上的“毁灭”大道气息来看,不会有第二个人。”江晨面色凝重,““龙剑圣”尉迟无双,他怎么会在这里?”   尉迟无双的出现,不单单是多了一个绝世强者级別的敌人那么简单,更意味著他身后的皇族也参与到了这场战爭之中。   新登基的女皇陛下,感觉自己已经坐稳了皇位,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手掌伸到西北战场上,前来分一杯羹?   她的几个皇子兄弟们都被镇压剿灭了吗?   江晨这一阵子的精力都放在伐卫战爭上,没怎么关注圣城的局势,想来那位女皇陛下已经取得了足够的战果,才会有閒心把目光转到西北卫家来。   他忽然想起上回在浮屠庙追杀许远山时,遇见了苏子修和北丰秦,那时候就听苏子修说,苏家与皇族结盟了————   再想想前一阵子苏芸清带著龙皇圣甲匆匆返回苏家··   莫非,女皇之所以能迅速镇压叛乱,是因为苏芸清带著龙皇圣甲不仅赶走了苏家外敌、化解了苏家的危机,还顺便去支援了女皇?   江晨摇摇头,无论此事是否与苏芸清有关,尉迟无双的出现都是既定的事实。   整个战场的局势,都会因为尉迟无双而改变。   江晨现在唯一能决定的,是要不要继续打下去,该怎么打下去。   朱雀也十分吃惊:“尉迟无双,那是四大剑圣啊!你感觉怎么样?能打贏吗?”   “估计够呛。”江晨坦然承认。   尉迟无双是成名数十年的绝世强者,四大剑圣之一,跟“剑尊”沈凌峰、国师张曼青一个辈分的,名列《傲世榜》第六,如果不算天剑的话,他就是天下第五高手。   排在他前面一位的是血剑圣。   排在他后面一位的是国师张曼青。   武圣之中,血剑圣排第一,尉迟无双排第二江晨虽然也成就武圣,登上了《傲世榜》,但时日尚浅,根基不稳,要跟这么一位站在世间武者巔峰的恐怖级强者交手,还稍微欠缺一点火候。   “给他一剑试试!”   “雀姑娘,你要想清楚。我的真身不在这里,现在用的是你的身躯,如果给他一剑之后,你猜他会不会打你?”   “没关係,我不怕,给他一剑就跑!”   江晨对朱雀的鲁莽程度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这傢伙是真不怕死。   他摇了摇头:“不管打不打得过,现在都不好动手。尉迟无双背后,还有那位女皇陛下。她如果非要插手的话,有点麻烦——"   朱雀道:“我们跟卫家打得好好的,她非要来管閒事,挨打也活该!”   如果朱雀不是与江晨共用一个身躯,而是站在江晨面前的话,江晨一定会笑著摸摸她的脑袋:“雀姑娘,你一定过得很幸福吧。”   朱雀听出他的语气恐怕不是什么好话,大声道:“你別管我,你就说还打不打吧?”   “卫锦绣先不打。”江晨的眼神闪了闪。   尉迟无双只是站在那里,並没有出手。说明皇族虽然想拉卫家一把,但也没有明摆著与江山盟为敌。   如果自己攻击卫锦绣的话,肯定也会波及到尉迟无双。   到时候,反而是自己理亏了,说不定还会挑起与皇族的纠纷。   不过,一个尉迟无双,纵使再厉害,也护不住整个卫家。   就算保住了血龙军团,也保不住卫擎苍!除非·—·   数里外的尉迟雅,以及贺威率领的先锋营,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望向仙霞城中某处。   尉迟雅抽了抽鼻子,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起眉头道:“无双堂兄7   这么浓郁的血腥味道,她只在一位远房亲戚身上闻到过。虽然只见过一面,   但那种味道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论辈分,她父亲尉迟杰老城主是那位剑圣的叔父,那么她也算是那位剑圣的堂妹。   只不过相隔了几十岁,平日也没什么往来,隨著父亲故去,这么远的亲戚关係也没人会记得了吧。   但尉迟雅却记得,那位无双堂兄的身份,是皇族的御前第二骑土,那么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恐怕就不是“路过”这么简单了。   她纤长的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担忧。   如果皇族非要横插一手,那么夫君又会作何选择?   “我看他会怎么选。”江晨道。   朱雀好奇地问:“他已经站在这里了,还能怎么选?”   “他留在这里,卫擎苍就会死。他去救卫擎苍,卫锦绣就会死。”江晨解释朱雀有些明白了,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有一个人?”   “女皇手下一共只有四位御前骑士,如果派来了两位御前骑士的话,那就不单单是还人情债、或者临时起意帮卫家一把这么简单了。”江晨眼神一冷,“她把手下一半的战力都派过来,一定是对卫家志在必得。想在这种时候摘桃子,那么也就必须要面对我们三家的怒火!”   几息之间,卫擎苍已经向北逃出了十余里外。   天地中瀰漫著白茫茫的冰雾,遮断视野,辨不清方向。   卫擎苍极尽目力,也只见天际阴沉低垂,呼啸的暴风夹起锐如利刃般的冰片雪迎头浇来,被护体气机吹散。   这样的天象,意味著北丰丹越追越近了。   卫擎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成为卫家大长老之后,也会有像此刻这般,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时候。   北丰丹並没有急著出手,並非因为他慈悲,而是钝刀子割肉,慢慢以寒气侵蚀卫擎苍的护体法咒,直到將他彻底吞噬。   卫擎苍渐渐感觉有一股彻骨酷寒渗入肌肤,纵有法咒护持,亦觉得刺痛不已,体內血脉流转的速度也因之而慢了几分。   这样的侵蚀,原本无法伤他分毫。然而因为那天外一剑,致使卫擎苍护身法咒尽碎,险些丟了老命,以至於连天象领域都无法维持,只能眼睁睁地被北丰丹一点点侵蚀。   卫擎苍心中默默呼唤:“小黑,再快些!”   后方的漆黑魔龙感受到主人的危机,加快了速度,身形化为一道黑色流影,   掠过长空,扑向北丰丹身后。   北丰丹咧嘴一笑:“好畜生,飞得挺快!"   他身形一闪,躲过后方喷来的一口黑暗龙息,长笑道:“一头龙未免寂寞,   我来给你找个伴,陪你双宿双飞!”   隨著他双掌一拍,就有一头霜雪构成的冰龙自四方寒气中浮现,张开挣狞的利嘴,摇头摆尾地朝漆黑魔龙扑去。   漆黑魔龙大怒,奋起双爪,迎头撞了上去。   两头龙战至一处,在空中滚扑撕咬,漆黑魔龙一爪子贯入冰龙张得老大的口中,直从它脊背透出,魔气炸裂,霜雾爆散开来,但又很快凝聚復原。   漆黑魔龙又喷出一口龙息,將冰龙的大半个身子烧得土崩瓦解,化为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消散。   但就是这么一小会儿的耽搁,北丰丹已经甩开了魔龙,从后方迫近卫擎苍。 第1075章 血婚之秘,女皇圣旨   “擎苍前辈,现在应该没人打扰我们两个了———"   北丰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皱了皱眉头,面上露出意外之色。   明明只需要几个呼吸,他就能赶上卫擎苍,但他却径直往下落,降临到地面。   原本是苍翠的平原,由於北丰丹的到来,被冰霜天象所覆盖,变成了一片雪舞的冰原,向远方延伸开去,似无穷尽,目光所及唯有单调的雪白之色。   此情此景,犹如神灵降世。   但北丰丹目光中的那人,却一脸平静,仿佛对这样的天象习以为常。   “真是稀客啊!兄弟,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来见我了!”北丰丹发出曦嘘的感慨,“自从那天婚礼之后,你就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了吧?”   他对面十步外,站著一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极为俊朗英武,但仔细瞧去,眉眼间却与北丰丹有七八分相似。   好像是同一个人,因为不同的衣著、髮型打扮,而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面貌。   正是御前第四骑士,“东海麒麟”北丰秦,曾经的《英杰榜》第四,星院第一高手。   北丰秦的目光平静地向北丰丹望过来,其中不夹杂一丝感情,没有吃惊,没有憎恨,没有冷傲,就像那能包容一切的天地一般,只有淡漠的平静。   置身於这样的目光下,北丰丹恍惚间甚至觉得如同处於一片粘稠的水中,水无色,亦无边。   北丰丹晃了晃手指,却发现动作比平日吃力不少,甚至带起了近前空气的震动。毫无疑问,他已置身於北丰秦的领域之中。   兄弟俩彼此凝望半响,北丰丹再度开口:“你我兄弟好不容易重逢,想不到你还是不肯跟我说一句话。”   北丰秦沉默片刻,以低沉的声音回答:“我不是你兄弟。”   北丰丹面上露出苦涩的笑意:“看吧,明明是兄弟,却不肯相认,还要拔刀相向。”   北丰秦不做声。   “我听说你为了救活萧姑娘才答应成为御前骑士,然而就算救活了萧姑娘,   又能怎么样?如果她还是原来那个她,难道就不会再死一次吗?如果不是原来那个她,那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根本不是你的新娘子!”北丰丹痛心疾首地道,“兄弟,你走错路了啊!”   北丰秦沉默。   北丰丹继续道:“那天之后,我一直很愧疚,萧姑娘的事,我也一直在调查。现在,总算有一点头绪了。"   北丰秦静静听著。   北丰丹沉声道:“你知道吗,那天我之所以会犯错,是因为一场阴谋!”   “阴谋?”北丰秦皱起眉头。   北丰丹嘆息道:“虽然在你看来,我这个哥哥可能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   勾引萧姑娘也是因为我见色起意,但我必须告诉你,那天晚上我只是正常在房间里休息,是萧姑娘自己推开门走进来的。”   北丰秦没说话,脸上露出些许怒意。   北丰丹摇摇头:“你可能不相信,但萧姑娘的確是自己勾引我的。她那天的状態很不对劲,呼吸很重,脚步跟跟跪跪的,脸上也热得发烫,像是喝醉了的样子,所以才会把我认成是你。”   见北丰秦脸色难看,北丰丹继续道,“我本来想把她推开,但她一下子滚入我怀中,我那时候还是个情场初哥,当时就慌了神,手足无措,被她扯下了衣服—.—你也许不相信,那晚也是我的第一次—"   北丰秦的眼晴几乎要喷出火来。   而缠绕在北丰丹周身的无形水之领域,也悄然绞紧了他的脖子。   北丰丹喘出一口气,缓缓道:“那晚之后,我越想越害怕,就连夜逃跑了,   然后一直躲著你们,直到婚礼的那天,我实在躲不过去了,才不得不出席,没想到导致了萧姑娘的惨死—"   北丰秦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北丰丹长嘆一声:“我亲眼看到你那么痛苦,我心里也很愧疚,甚至滋生了心魔。为了镇压心魔,摆脱痛苦,我想忘掉那段记忆,於是冒险去修炼《忆无情》,没想到练出了岔子,完全丟掉了自己的感情———""   他一脸曦嘘地摇头,“现在回头想想,那本《忆无情》又何尝不是阴谋的一部分?”   北丰秦沉默地握紧了拳头。   北丰丹道:“我们三个都是那场阴谋的受害者!为了拯救我们,拯救萧姑娘,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变过去,阻止那场祸事!”   他提高语调,“因此,我去找到了风雨楼主,为他办了一件事,作为报酬,   他助我回溯光阴长河,查明那一天萧姑娘敲错房门的真相!”   北丰秦微微动容,终於开口:“你看到了什么真相?”   北丰丹沉声道:“我看到了一杯茶水,有人往水里加了催情药物,又送到了萧姑娘房里一一这,就是那天萧姑娘按捺不住,主动推开我房门的原因!”   “是谁下的药?”北丰秦虽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仿佛蕴含著隆冬的酷寒。   “一个叫如意的丫鬟。”   “如意?”北丰秦脸色微变。   北丰丹嘆道:“我去找过她,她已经死了。有人先一步灭了口。”   北丰秦盯著北丰丹的眼睛,冷冷地道:“你既然能回到事情发生的前一天,   看到那杯茶,为什么不直接把那杯茶倒掉呢?”   “过去之事可见不可变,未来之事可变不可见。这是风雨楼主给我的忠告。”北丰丹仰起头,面露悵然之色,“如果非要变,会影响很多人的命运,那样的代价,我暂时支付不起。哪怕赔上这条性命,都远远不够。"   “只要付出足够大的代价,过去之事,可以逆转?”北丰秦追问。   “他老人家是这么说的,我也只能这样相信。”   “所以你既是青冥殿的狗,也在为风雨楼主做事?”   “没错。他们两位都知道这件事。不过还是有一点区別一一风雨楼主的任务,我可以拒绝,但圣教主的命令,我不能拒绝!”   北丰秦闭上眼睛,沉默了良久,才说:“我不相信。”   “我就知道你不信。”北丰丹露出苦笑,“那就不用等了,出拳吧!”   他伸出食指,往自己鼻子指了指,“来,朝哥哥这里打!迟到两年的那顿揍,我早就想尝尝了!”   北丰秦淡淡地道:“我不是来对付你的。掩护卫擎苍撤退,我的使命就已经完成了。”   北丰丹悵然道:“如果女皇陛下也要来横插一手,我们兄弟两个的路,恐怕更难走了。”   浩气城。   江晨单独接见了来自圣城的信使,或者说,钦差。   那位钦差还是江晨的熟人,曾经第一次將江晨带入圣城的黄门一一高越。   高越带来了女皇陛下的圣旨,还有一封亲笔信。   江晨与高越相对坐著,一边喝茶一边让高越读了那封圣旨。   高越也没讲究什么下跪接旨的繁文节,曾经还有一边如厕一边宣读圣旨的经歷,如今江晨已经是独霸一方的豪强,就更不讲究这些虚礼了。   圣旨上並没有多少实际內容,无非就是將江晨斩妖除魔的功劳夸奖了一番,   给了一些边边角角的赏赐,將先皇封授给江晨的爵位往上提了一截,从一等轻车都尉提到了一等男爵兼一云骑尉,又赏赐一套大宅,並宣他入京面圣。   重点在那封信上。   拿著女皇陛下的亲笔信,仔细阅读两遍之后,江晨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和谈?”   卫家三路精锐大军皆被攻破,大片腹地城池陷落,眼看都快要退至祖庭了,   这时候来向三家求和?   他们给出来的诚意倒是很足,被攻占的城池都不用退还,就以此时的实控区来划分疆域,以仙霞城、澜沧城为边界,各自退兵停战。   除此之外,女皇还许诺给江晨封异姓王,世袭罔替,扶持江家成为第八世家,以及种种好处。   江晨差点就心动了。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之所以率军伐卫,是因为已经与卫家结下死仇,为了不被卫家袭击,只能以进攻为防守,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至於攻下了多少城池,能不能占领卫家祖庭,对於江晨来说,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卫家祖庭最后落在谁手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卫家必须覆灭!   打蛇不死,必遭反噬。   现在卫家,还坐拥多名绝世强者和血龙军团等超凡力量,还具备著反噬江晨的能力。因此江晨留它不得!   至於女皇陛下所说的“互不侵犯条约”,江晨一个字也不信。   终极兵器才是保证互不侵犯的基础,现在明面上双方都没有终极兵器,光凭一纸条约,就想约束双方强者,无疑是痴人说梦。   虽然女皇陛下说,皇族的终极兵器可以作为担保。但掌握在別人手里的终极兵器,能倚靠吗?   见江晨皱眉沉思,高越不敢打扰,只默默地吃水果。   过了一会儿,江晨开口道:“老高,你如果不著急,就在这里多住几日。如果著急,就回去復命去吧。”   高越小心翼翼地问:“江少侠不跟咱家一起进京吗?   1   江晨笑了笑:“我很忙的,最近实在没空。如果那个皇帝丫头实在想见我,   就请她来浩气城走一趟吧。”   高越並不意外他的回答。   当初江晨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子,就敢拒绝先皇的圣旨。如今他已是一方巨,就更不把皇家放在眼里了。   这回杨落也不在圣城,江晨根本没有理由跟自己回去。   高越嘆了口气:“咱家明白了。江少侠有什么东西需要咱家带给陛下吗?”   江晨想了想,提笔写了几句话,吹乾墨跡,折好封之后,递给高越。   “请把我这封信呈给那个皇帝丫头。”   “咱家一定带到。”高越把江晨递过来的信放入怀里,又掏出另一封信,“咱家离京之前,跟依蝶姑娘见了一面,她也托咱家给江少侠带来了一封信。”   “依蝶姑娘?”江晨想起那个一舞倾城的明媚少女,也有些感慨,“想不到她还会给我写信—.”   “不止呢!”说起依蝶,高越两眼放光,“依蝶姑娘还特意为江少侠编排了一部歌舞剧,讲述了真假惜公子的故事,来为江少侠洗涮冤屈。咳咳,说来惭愧,咱家当初也曾经误会了江少侠,还以为画眉姑娘、金燕子、苏雪儿、百里无痕、不夜城主她们都是被江少侠侮辱的呢!"   江晨愣了愣:“这种歌舞剧,有人会当真吗?”   “当然了!只要是相信依蝶姑娘的人,都会相信江少侠是被冤枉的!咱家第一个相信!”高越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手舞足蹈,“至於那些冥顽不灵之人,愚昧至极,本来就不配欣赏依蝶姑娘的舞蹈,根本不用理会他们!”   “哦。”江晨摸了摸下巴。   怪不得近段时间酒肆茶坊里关於惜公子的评书越来越少了,本来还以为是自己权势渐大的缘故,没想到还有沈依蝶的一份功劳。   不过真正的惜公子早已经被化真宗主凌思雪击杀,死无对证,真相说出来大概也不会有很多人相信。   算了,这些只是细枝末节。就算我真的是个荒淫无度的暴君又如何?当我权势滔天之时,自会有大儒为我辩经。   江晨拿起沈依蝶的信,开启封条,尾指划过纸面,鼻尖顿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是依蝶姑娘的香味!”高越把脑袋凑了过来。   “文不是写给你的。”江晨把他的脑袋拨开。   “咱家就看一眼。”高越坐立不安,心情好似情竇初开的少年一般志忑。   “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江晨翻了个白眼。   “咱家是替依蝶姑娘紧张。”高越咽了咽唾沫,“江少侠你不会拒绝她吧?”   “这是你该管的事吗?”   江晨展开纸笺,只见几行娟秀的字体跃入眼帘。   他很快看完了这封信,折起来收好。   高越紧张地道:“这么快就看完了?”   “当然,这封信也不长。”   “可是依蝶姑娘为了写这封信,了一天一夜,写了又改,改了又重新誉写,来来回回地写了几百遍,才最后写完的。江少侠你一眼扫过去就看完了,会不会太快?要不要再多看几眼?”   “不用,我都看清楚了。”   “再看看吧—” 第1076章 和谈之议,三家决断   “老高你是不是有毛病?”江晨不耐烦地道,“你一个太监,管这么多干嘛?你还是多想想怎么在宫里往上爬,什么时候弄个九千岁,收一批养子,多建几座生祠吧!”   高越颓然坐下:“是咱家太心急了。咱家一直把依蝶姑娘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提到她的人生大事,咱家就紧张。”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书信,又看了几遍,才说:“我每个字都看清楚了高越的眼中重新亮起神采:“那你想怎么答覆她?三个字就行,咱家帮你带给她。”   江晨拿起纸笔:“我给她写一封信。"   高越道:“那你慢慢写,咱家可以多等几天。”   “不用了,马上就好。”江晨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很快写完,吹乾墨跡,   交给高越,“麻烦你带给依蝶姑娘。”   高越有些发愣:“这就完了?你不多想想?”   “想再多都是一样。”   “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什么?依蝶姑娘又没有问我什么。”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的心意,都在那些思念的话里——”   “我的答案也在信里。老高你就別瞎琢磨了,你又不懂感情,把信带给她就行。”   “唉,真的不再多写点吗?”   高越心事重重地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江晨立即来到灵镜前,待镜中涟漪水平静之后,呈现出血帝尊的面容。   “皇帝想要插一手,促使和谈,保下卫家。”江晨开门见山地道,“她派出去的另外两路钦差,应该也很快会到你们那边。   21   血帝尊平静地道:“那个小女娃才登基不久,就有如此魄力,看来颇有手腕。”   江晨皱眉道:“如果她非要插手的话,倒还是件麻烦事。她御前的四大骑土都是十阶战力,再加上国师张曼青和“红粉骷髏”杨貂,六位绝世强者,就算只派出一半,也足以扭转战局了。”   血帝尊缓缓道:“不够。除非小女皇动用终极兵器,不然就算御前骑士倾巢而出也不够。你的那位岳父,还有很多底牌没有亮出来。”   “你好像很了解他?”   “以前不了解,但这么多场仗打下来,也渐渐了解一些了。他绝不会放弃卫家这块肥肉,就算你放手了,他也不会放手。仗打到这一步,卫家不灭也得灭。”   江晨的眼神闪了闪:“所以你的意思是,拒绝和谈?”   “无论是否和谈,卫家都会覆灭。所以,愿不愿意谈,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不用担心留下后患。”   “我的確不想树敌太多,增加一个强敌。而且,苏家已经与皇族结盟,我如果与皇族开战,她夹在中间会很难办“那你就需要权衡,卫家剩下的那些城池的价值,与苏家敦轻敦重。"   “当然是苏家重!”江晨沉声道,“我现在手上已经有三十四城,就算再多十城,也没有质的改变。但如果能得到苏家相助,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血帝尊微微点头:“无论出於什么理由,你自己有决断就行。”   “所以,我们答应和谈。”江晨说到这里,又皱了皱眉,“如果我们都停止进军的话,只靠青冥殿,什么时候才能攻到卫家祖庭?”   血帝尊淡淡一笑:“你答应和谈,我可没答应。”   江晨一愣:“你要与皇族为敌?”   “不是我要与小女皇为敌,是她根本就没给我选择。”血帝尊轻轻一嘆,“暗红沙丘是法外之地,与中原皇族本就是世代为敌!如果我没猜错,根本没有三路钦差,小女皇从头到尾只派出了一路钦差,只与你一人和谈。”   “我面子这么大?”   “三家伐卫,你是唯一可能会动摇的一家。所以在她看来,你的选择至关重要。只要你一退,三家联盟土崩瓦解,而皇族便可趁此机会,与卫家、苏家合力对付青冥殿!”   江晨眼眸里闪过一道冷芒:“原来她的真正目標,是青冥殿!"   血帝尊悠然道:“树大招风,你那位岳父如今霸气外露,掌控的地盘已占据云梦世界三成,大有鯨吞天下之势,比当年的尹赤城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让青冥殿继续扩张下去,林家就可能取代皇族,再立一位皇帝!当年的林家算圣没做到的事,今天的青冥殿主却很可能做到!我如果是皇帝的话,八成也睡不著觉。”   江晨露出沉思的表情。   青冥殿这一段时间的气焰,的確是太囂张了。   无论是东引龙渊魔人入侵、圣城弒君、盘龙宫三家结盟、瓜分暗红沙丘、北伐卫家,都少不了青冥殿的影子。   而青冥殿也一步步飞速扩张,如日中天,甚至已经压倒了浮屠教,成为了云梦世界第一大宗教,也成为了盘踞在世人心头的一个重大阴影。   七大世家中的另外六家,任何一家单独拎出来,都远远不是林家的对手。   就算是皇族,经过圣城弒君一案之后,皇子自相残杀,御前骑士死伤过半,   实力大挫,很可能也无法单独与林家的对抗。   青冥殿、林家,已占据云梦世界三成,等到覆灭卫家之后,便占据了天下近四成之地,毫无疑问,已真正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甚至能完全压过皇族。   以后的云梦世界,便由青冥殿取代皇族,成为新的主宰。   皇族势必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况发生,所以才会单独找上江晨,要求和谈。   反观卫家,往日至少表面上对皇族恭敬尊重,又失去了终极兵器的庇佑,实力大减,正好收服,成为对付青冥殿的助力。   江晨揉了揉眉心。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也成为了可以左右天下局势的棋手了吗?   我不想与皇族为敌,也不想与青冥殿为敌,最好的选择,就是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   暗红沙丘其实也可以做出同样的选择,不必趟这滩浑水。   江晨抬头向血帝尊望去。   血帝尊淡淡地道:“半个月內,黄昏军团和末日军团会攻入卫家祖庭,直至卫家覆灭。”   江晨默默地点头。   天下人並不知晓他与血帝尊的联繫。   就算暗红沙丘与皇族为敌,也不会算到江晨头上来。   暗红沙丘已成为了他手里的刀,只为了保证“卫家覆灭”这一个结果。   而他便退居幕后,真正成为一个执棋者。   西山军帅帐。   朱雀兴奋不已,拉著尉迟雅的手,大肆描绘卫擎苍像狗一样仓皇逃窜的场面。   尉迟雅微笑倾听著,眼睛盯著沙盘,默默地规划下一步进军路线。   仙霞城一役,卫家损失惨重,卫擎苍重伤,血龙军团死伤过半,卫家的覆灭已成定局。   前提是,没有別家插手。   与卫家世代交好的柳家,至今都没有派兵支援的跡象。   但尉迟无双的出现,却让尉迟雅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虽然尉迟无双是她的堂兄,但两军阵前,不讲情面。   二十年前,尉迟无双曾经为了扞卫西山五城,面对两万柳家铁骑,一人破军,歼敌过万,一战成名,威名轰动整个云梦世界,“龙剑圣”的美名也是由此得来。   七大世家都朝他拋来了橄欖枝,他却选择成为御前骑土,前往圣城。   有他在一天,西山五城便能在柳卫两家的夹缝中生存。   但白露城如今已经不再姓尉迟。   尉迟雅无法確定,这位堂兄还会不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对西山军手下留情“阿雅,別皱眉头了,会变老的。”朱雀摇晃著尉迟雅的手掌,“我们聊点开心的事情。”   尉迟雅微微一笑:“有你在旁边,我就很开心。”   朱雀促狭地挤了挤眼睛:“这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你夫君说的?”   “都有。”   “嘿嘿,你现在说的好听,只怕见到他真人之后,就会嫌我在一旁碍事了吧?”   “胡说什么。”尉迟雅笑道,“我一点也不介意你在旁边,只怕你自己会嚇得逃跑。”   “好哇,你故意激我是不是——·   朱雀伸手去挠尉迟雅的纤腰,两人打闹成一团。   笑得气喘吁吁时,朱雀忽然停下了动作,道:“他要跟你说话。”   尉迟雅也露出严肃的神情,点点头:“好。”   朱雀的眼神很快变了,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分明是江晨的语气:“阿雅,暂时停止进军,退回明珠城。”   尉迟雅的心情微微一沉,问道:“是因为尉迟无双?”   江晨道:“女皇来信,建议我们与卫家和谈,在谈判期间,暂时停战。"   尉迟雅轻声道:“和谈?打成这样,还有和谈的余地吗?”   她想起了摩云城中那些被天降洪水淹死的士兵,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夫君不要忘了,我们北伐的初衷是什么!”   “我没忘。卫家必將覆灭!”江晨沉声说著,语气一转,“不过,卫家的覆灭,未必需要我们亲自动手。"   “夫君的意思是—-剩下的都交给青冥殿?”   “没错。让他们去打吧,我们坐山观虎斗。”   尉迟雅嗓音微颤:“夫君———·已经决定了?”   “嗯。”   “妾身明白了。”尉迟雅点点头,神情愈发黯淡,“明天一早,妾身就拔营启程,退回明珠城。”   她满脸的失落之色溢於言表。   这条北伐之路,是她初次踏出白露城,登上天下的大舞台,与四方强者交手。   她有过一些战绩,也犯了很多错,自认为表现不算出彩,称不上是名將。   她还没有为死在摩云城的士兵们报仇。   她还没有领略卫家祖庭的风采。   这条路还没有走完,就要在半途止步了吗?   然而纵然有再多不甘,在夫君面前,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辩驳吵闹。   她已经不是白露城中那个目无余子、傲视群雄的雅二小姐,她已经懂得了以夫为天,夫君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她只需要遵从。   三军统帅的职位,也很快要卸下来了吧。   她能为夫君所用的智慧,也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只能坐在台下,以观眾的身份,看著那位青冥魔女表演了——·   “阿雅,別伤心,以后的路还很长。”江晨摸了摸她的脸颊,“你始终是我们西山军的兵马大元帅。”   “嗯—————.”   尉迟雅吸了吸鼻子,“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夫君需要,妾身就是夫君手中的利刃。"   “我永远需要你。”江晨凑过去,在她额头亲了一口。   尉迟雅长久失神。   等她终於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朱雀正坐在身边,一脸担忧地看著自己。   “我没事。”尉迟雅勉强一笑,“就是前一阵子忙惯了,突然要閒下来,有点不適应。”   朱雀道:“你现在的脸色,比刚才对著沙盘皱眉头的时候还难看。”   “有么?”尉迟雅揉了揉脸颊,故作轻鬆地道,“看来是熬夜太久了,该上床睡觉了。”   “阿雅,你睡得著吗?”   “不知道,也许眯著眯著就能睡著了吧。』   “阿雅,你很喜欢打仗吗?”   尉迟雅摇摇头:“我只是喜欢自己的智慧能有用武之地。不然,我就只能做一个服侍人的小妾了。”   朱雀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凤凰战甲,说道:“我听江晨说过,在金晶洞天里面,缺一个女帝。”   “女帝—————.”尉迟雅沉思片刻,眼晴渐渐地亮起来,“我知道了。”"   朱雀犹豫地道:“但如果你去做女帝的话,恐怕要很久才能回来。”   “不,我不去金晶洞天。我可以通过梦境,前往玄黄天下!我听夫君说过,   那边的大楚准备征討东海群岛,一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摘星楼。   江晨凭栏望月。   叶红烟站在他身后,匯报这几日的成果:“各家宗门齐心协力,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除了一处顽疾,太阴宝月的魔气已经完全净化乾净了,弟子已將各派的阵法师和工匠遣散,只留下名单上的弟子,每家最多三人———·   江晨指著月宫中一块像蟾模样的阴影问道:“你说的“顽疾”,就是那只癩蛤?”   “是的。”叶红烟点头,“那处顽疾,我们想尽办法也不能去除,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全都没效果,苍云宗、山海楼的秘法也不起作用,只好暂时搁置,   免得那些工匠白白占据名额。各家门派也催著派遣亲传弟子进城,弟子便將那些工匠遣送回去了。”   “那些工匠不是还要修护城法阵吗?』   “启稟师父,法阵已经修好了。”   “这么快?”江晨吃了一惊,“你们一边洗月亮一边修法阵,这才过去几天,就全部弄完了?”   “是,多亏了师父的功勋策略,弟子把这个方案跟他们一说,各大宗门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抢著赚取功勋。”叶红烟昂起头,面上带著几分骄傲,“原本预计要七天时间来修復法阵,只了三天就修好了。而且弟子擅作主张,把太阴宝月也纳入到了法阵的一环.—. 第1077章 宝月功成,功勋计划   “哦?”江晨来了几分兴趣,“原本的法阵是“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   你现在加入了太阴宝月,不会打破平衡吗?”   “不会,弟子思考了很久,在五行之上加入日月阴阳,原本因为日盛月衰,   阳尊阴卑,孤阳不长,无阴则阳无以化,无法平衡,所以自古以来无此做法。但如果有了太阴宝月,日落月升,恰恰是最完美的循环!阴阳相济,生生不息,变化无穷,依万物之纲纪,恰似大道本根——"   叶红烟谈起阵法来便容光焕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江晨听得似懂非懂,就好像听著先生讲课的蒙童,总之感觉很厉害就对了。   不过两人之间,老师和学生的角色是不是搞反了?   叶红烟说完之后,见江晨直愣愣盯著自己,顿时有些紧张地道:“弟子,弟子擅作主张,请师父责罚—"   江晨朗声大笑:“红烟,你真是个阵法天才!为师收你这个弟子,真是捡到宝了!”   叶红烟鬆了口气,谦虚道:“多亏了师父的太阴宝月,弟子才能实现心中夙愿,將阴阳纳入阵法之中。”   江晨道:“这样一来,“五方五行都天玄明大阵”就变成了“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防御力更厉害了吧?”   叶红烟道:“弟子还没有实测过,但至少应该提升了一倍。如果再遇到卫擎苍攻城,应该能抵挡半个时辰以上。   2   “好!好!好!”江晨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露出欣然的笑容,“这样一来,我也能短暂地离开浩气城了。”   以武圣的脚力,再加上空间神通,足以让江晨在半个时辰內跑出数千里了。   只要不是离得太远,浩气城肯定能坚持到江晨赶回来。   江晨也终於不用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这座城池了。   他看著好徒儿,越看越喜欢,大笑道:“红烟,你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样的奖赏?只管说出来,只要为师有的,都可以给你!”   叶红烟见师父笑得如此开怀,也露出如笑:“弟子的功劳,已计入功勋簿中,五点功勋,无需师父再另外嘉奖。”   “五点功勋—————”江晨摸了摸下巴,“价值多少来著?”   他虽然提出了“功勋”的策略,却都交给了叶红烟去执行,自己从来没有过问。因此对於一点功勋的价值,也完全没有概念。   叶红烟娓娓道来:“根据师父提出的功勋方案,一点功勋相当於一万两白银,五点功勋就是五万两。弟子这几日净化魔月、修补法阵,一共挣得七点功勋,再加上冰莲宗工匠的两点功勋,正好能为冰莲宗兑换两个进城名额-—."   “少了!”江晨大手一挥,“你为浩气城改良了护城法阵,奠定了长治久安的根基,这么大的贡献,怎么才五点功勋?二十点,不能再少了!”   “可是.”   “没有可是!”江晨摆摆手,“为师不是小气的人。如果有功不赏,岂不寒了眾將士的心?”   叶红烟还是说出了那句可是:“可是记录到功勋簿的功勋点,经过秘法加持,无法再修改了————”   “这是谁定的规矩?”江晨眉头一皱“是弟子定的。”叶红烟低眉垂目,轻声道,“这也是为了避免有人徇私贪污,纂改功勋本,有违公平公正。"   “这规矩也有道理-————”江晨沉吟著,忽然心生一计,“那你就再加一条功劳,隨便写个理由,补上十五点功勋,这样不违规矩吧?   ?   叶红烟小声道:“弟子的三项功劳,净化魔月、修补法阵、改良法阵,都已经记上去了,一功不二赏,这也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你再加一条功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家共同进步.—.”   “不行的。”叶红烟郑重地摇摇头,“功勋簿会定期公示,所有人都能看见,任何徇私之处,都会有人注意到的。我身为功勋簿的管事,更要以身作则,   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还要公示吗?当这个官也太难了吧,把进步的路都堵上了啊。”江晨遗憾地嘆了口气,“那就只能下次再想办法给你补上了。”   “下次———-最好也不要。弟子算过了,五点功勋正好,没有亏待弟子,也不会让人垢病。”   “可为师就想给你多点嘉奖,你是我的徒弟,你的功劳跟別人的功劳能一样吗?”   “谢谢师父。”叶红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弟子知道师父偏爱红烟,可是———"   她壮著胆子抬起头,迎上江晨的目光,“可是师父您不能这样!”   “啊?”江晨没想到这个乖巧的徒儿会当面逆,“我不该偏爱你吗?”   叶红烟眼晴里闪烁著点点晶莹,认真地道:“师父虽偏爱我,但也不能因私废公。您身为浩气城之主,理应维护浩气城的公平公正,怎么能带头徇私呢?弟子听闻,古之贤君,以德礼诚信为纲,不独私故人,四方之民归之。师父既有逐鹿天下的雄心,更不可因为红烟一人坏了规矩!”   见她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江晨从善如流,如古之贤君一般纳諫:“你教训得有道理,是为师错了。”   他摸著下巴,忽然觉得有点怪异。   我一个当师父的,怎么还被徒弟教育了呢?   我就感觉我俩的关係很奇怪吧,应该由她来做我的师父才对。   叶红烟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说道:“师父莫怪弟子死板,但人治终究不及法治,规矩建立之后,功勋制度才能长久运行下去,哪怕有朝一日弟子不在了,后来人也不会破坏这项制度的公平公正。”   “后人的事,就交给后人的智慧吧。”江晨笑了笑,“现在的功勋册上,一共发出去了多少功勋?”   “一共三十三点,其中净化魔气的功勋二十点,修补法阵的功勋八点,还有弟子改良法阵的功勋五点。各大门派中,苍云宗功勋六点,山海楼功勋六点,冰莲宗功勋九点,明霞派功勋四点,英雄会功勋两点,七宝帮功勋两点,般若门功勋两点,禪心宗功勋一点,法莲寺功勋一点。”   江晨点了点头,三十三点功勋值,相当於三十三万两白银,跟他预估的成本差不多。   但跟白的银子不同,这些功勋只是给出去的支票,不需要浩气城付出真金白银。   浩气城现在就相当於钱庄和银行,直接自己印钱了。   有太阴宝月在手,那些山上门派还要抢破头地赚取这些支票,浩气城就可以尽情压榨这帮打工仔。   现在想想,自己去否村的这一趟,简直赚大发了!折算成银子的话,几千万两都不止!   江晨美滋滋地畅想了一阵,又问:“有几家门派把这些功勋折现了?”   叶红烟回答:“苍云宗、山海楼、明霞派兑换了一个进城名额,冰莲宗打算兑换两个名额,其他门派也想兑换进城名额,但是功勋不够,他们想要向其他门派购买功勋,但是没有人同意。”   江晨眼睛一闪:“功勋能够买卖吗?”   叶红烟轻点首:“浩气城不提供买卖平台,但也不限制功勋的用法。几个门派可以凑出四点功勋值,来兑换一个进城名额。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在私下达成交易。”   江晨若有所思:“那样就会形成黑市。在黑市上,一点功勋价值多少?”   叶红烟道:“弟子听说,好像已经炒到了三万两银子,但仍然没有任何一家门派愿意出让功勋。”   “三万两银子,除了山海楼这样的大財主,能一口气拿出来的门派也不多吧。”   “是,像冰莲宗、明霞派这样的普通门派,帐上能动用的灵石和银子最多只有五万两,再多就会影响宗门的生计了。”   江晨满意地嘆了口气:“看来太阴宝月的吸引力,对於这些山上宗门来说是致命的。消息如果传出去,愿意投奔我们浩气城的山上宗门会越来越多,功勋值也会越来越宝贵。”   说到这里,他看见叶红烟咬了咬嘴唇,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便问道:“红烟,你有什么话,不用顾虑,只管对为师说。”   叶红烟破天荒地露出羞愧的神情,轻声道:“师父恕罪,在规矩之內,红烟还是徇私了.   “人之常情,孰能无私?”江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吧,我的好徒儿怎么徇私了?”   叶红烟低下头,不敢看江晨的眼晴:“冰莲宗全宗上下,都已经搬迁到了外城·——·   “外城?”江晨眨了眨眼睛,“他们都已经进城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子实在有些捉摸不透。   按照她自己的规矩来说,这样的违规也太严重了吧?   虽然江晨本身不是很在意这个,但刚刚叶红烟还义正辞严地向他这个师父进諫,要他不徇私情,结果一转头就来这一套,还怎么服眾?   红烟,你刚刚教训为师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点?   叶红烟摇了摇头:“他们没有进城,是去了新修的外城。”   “新修的?”江晨愈发迷惑了,“我没让他们修城啊!”   大部分精锐土兵都被尉迟雅带走了,浩气城留下的两千守军,仅仅能日常巡逻、维护治安,哪还有多余的人力去外面修建城池。   江晨忽然想起一事,“哦”了一声:“你说的外城,不是浩气城原本的外城,而是外面的那些市集吧?”   这些天陆续有很多人来到浩气城外,却不能进城,便在城外搭起帐篷,形成了一个市集。   他们应该都是被太阴宝月吸引过来的山上修土,又赚不到足够的功勋,就都挤在城外,来沐浴太阴宝月的恩泽。   虽说效果肯定没有城內那么好,但只要能照到月亮,肯定比山里面强多了。   以前有蹭吃蹭喝的,现在都是来蹭月亮的。   叶红烟神色难堪地道:“掌门得知太阴宝月被净化的消息之后,就率领全体同门下山,驻扎到了城外。此事我一直没敢稟报师父-——"   江晨无所谓地笑了笑:“只要没进城,就不算违反规矩,红烟,你没有做错什么。何况冰莲宗也帮了我很多次,偶尔给点福利嘛,也是应该的。   叶红烟道:“但这样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山上修士聚集在外城,若不治理,迟早酿成祸患。一来,如果在外城也能沐浴到太阴宝月的光华,功勋的吸引l   力会大大降低。二来,外城鱼龙混杂,如果形成了一个不受管控的自由地带,也会威胁到內城。所以———.—所以—————   她越说越为难,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所以,要把这些蹭月亮的修士全都赶走?”江晨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也包括冰莲宗?”   叶红烟脸色难看,却坚定地点了点头:“为了浩气城的长治久安,必须把外城也控制在我们自己手里。弟子测算过了,太阴宝月能照耀的地界是方圆两百里,所以两百里內,都算是外城,决不允许有人私自进城。”   “红烟,你这是大义灭亲啊!”江晨笑起来,“真的要把冰莲宗的人也赶走?倘若他们心里有怨气,你以后还怎么当冰莲宗的掌门?”   叶红烟轻声道:“弟子此刻跟在师父身边,便要以师父的浩气城为重。虽然这样可能有些不近人情,但规矩就该如此。”   “算了,还是让卫姬来当这个恶人吧。我让她在周围划个地界,方圆两百里,都归浩气城了。”   江晨说到这里,又皱了皱眉,“两百里——-"—-希寧城到浩气城,好像也没两百里吧?”   叶红烟道:“如果弟子没猜错的话,这几日一定还有许多修士混入了希寧城中,假扮成百姓生活。”   “这些人为了白真是不择手段。”江晨摸著下巴沉吟,“浩气城实行军管,进出人口都好控制,但希寧城的百姓就不太方便迁移了。而且浩气城西北边全是大山,也不太好划界。別人往山沟沟里一钻,你上哪找去?”   “希寧城的百姓,可以用秘法標记,无標记者不充许出入。至於裴罗山脉中的隱土,也能用法术搜寻。来往商人,可发放限期路引·-----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当下最紧要的,就是划下边界,並令山上弟子日日巡逻。”叶红烟沉声道,“此事不便交给凡俗士兵,还是由弟子亲自走一趟吧!” 第1079章 冰莲爭议,青芷献宝   叶红烟道:“多谢掌门。”   她面色平静地看著叶莹,心中却生出几分异。   自己的这位远房表妹,当初在入门考核的时候被量才玉尺评定为九品资质,   可以说与废材无异,偏偏师父却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凡,坚持要让冰莲宗收她入门。   那时候冰莲宗上上下下,包括叶红烟自己在內,其实都不太看好叶莹,只是碍於惜公子的情面才收下了她,没想到事实证明,师父才是对的,叶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差点就蒙尘了。   说起来,师父对叶莹算是有知遇之恩,应该也会对她的近况感兴趣吧,回头倒是可以稟告师父———   寒暄几句之后,叶红烟与掌门等人走入静室,说起正事:“抱,掌门,你们可能都要搬走。”   “什么?”几位长老一下子站了起来,“红烟,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好的地方,虽然不能进城,但比山上的福地强多了,你让我们搬走?”   “老夫在山上的时候,常常头疼,背疼,腰疼,腿疼,到这里之后,哪都不疼了,身子骨利索了,睡觉也睡得舒服了,现在又要让老夫回去?嘿嘿,回不去嘍!”   “我也不走!”   “红烟,你要多为我们想想,多为冰莲宗考虑。”   长老们纷纷变了脸色。   掌门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和顏悦色地道:“红烟,你现在是为江公子办事,这是江公子的意思吗?”   叶红烟道:“不,这是我的意思。”   长老们的脸色更难看了。   “红烟,做人不能忘本啊!"   “你是我们冰莲宗出去的,现在成了江公子身边的红人,就翻脸不认人了?”   “掌门明明那么看好你—————-难道养了一条白眼狼?”   “唉,现在发达了,就瞧不上咱们这帮穷亲戚了——"   听著长老们阴阳怪气的言语,叶红烟的面色依旧平静:“不光冰莲宗要搬走,外城所有人都要搬走,方圆两百里內,都会划分为浩气城的外城,只有以功勋兑换名额之后,才能进城。”   “这·————”   掌门与太上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太上长老脸上的褶子皱成了一团。   “红烟,我知道你不是忘本的人,而且你是冰莲宗未来的掌门,你有什么计策,只管说出来,我们全力配合你。”   长老们也都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齐刷刷望向叶红烟。   叶红烟缓缓道:“冰莲宗已经挣得九点功勋,我打算把这九点功勋全部兑换成外城名额—.”   等她说完之后,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过了半响,掌门开口道:“也就是说,我们只是暂时搬走,迟早还会回来的。而且我们抢占了先机,一定能比其他门派更快地进入外城。”   一个矮胖的长老说道:“话是这么说,可我一天都不想走。”   另一个瘦长老附和:“这里每天都是月圆之夜,灵气无比浓郁,连空气都比別处香甜。离开一天,就相当於损失了一个月。”   “如果非要走的话,那我们冰莲宗最后再走。看在红烟的面子上,江公子总不好意思直接人吧?”   “没错,等別人都走了,我们再走,多留一天就赚了一个月———"   叶红烟淡淡地道:“今晚亥时,浩气城会对外发布通告,留一天时间搬迁。   后天一早,执法队就要清场了。我们不妨先走一步,免得闹得难看,给各自都留些体面。”   瘦长老不屑地冷哼:“体面值几块灵石?”   胖长老捏了捏拳头,骼膊上的肥肉隨之颤抖:“执法队又怎样?他们难道敢对老夫动手?他们不看老夫的面子,难道还敢不看红烟你的面子?”   叶红烟道:“执法队將由红烟亲自带队,如果闹起来,旁人都会看我们冰莲宗的笑话。”   见气氛有些尷尬,掌门连忙打圆场:“红烟也是为了冰莲宗著想,各位要放眼长远,不要被一时的月圆冲昏了头脑———.   瘦长老哼道:“反正我不走。”   胖长老也道:“老夫坚决不走!”   掌门苦笑:“冰莲宗一共有九点功勋,能兑换九个外城名额,两位长老如果愿意留下来赚取更多功勋,那便留在此处。”   胖长老不满地道:“老夫堂堂传功长老,还要像外门弟子一样干苦力活儿?”   太上长老道:“老夫有许多年没有干过杂活儿了,倒是可以活动活动筋骨。   红烟,给老夫留一个名额吧!”   “是。”叶红烟点头。   胖长老与瘦长老对视一眼,哼哼两声:“干活就干活。反正丟了冰莲宗的体面也別怪老夫!”   叶红烟回去的路上,又有一群弟子眾星捧月一般围上来,一直將她送出冰莲宗驻地外,才依依不捨地留步。   叶红烟几乎像逃跑似的快步离开。   她决定以后能不回去还是別回去了。   路上遇到的行人,也纷纷驻足躬身,目送叶红烟离开。   还好没人敢像冰莲宗弟子一样围上来,不然叶红烟是真会翻脸的。   她很快看到了一个有些面熟的人,站在路边上,神情有些畏缩。   是紫气门的大师姐,青芷。   叶红烟没有太在意。   儘管青芷当初的叛逃,让叶红烟心里有点不舒服,连带著对紫气门都有些偏见,但现实应该已经惩罚过青芷了,叶红烟也没什么閒工夫再去嘲讽几句。   紫气门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只是因为太阴宝月的功效还没能真正体现出来而已。   再过一阵子,当所有门派的弟子修为都在突飞猛进,唯独紫气门被远远甩在后面之时,分崩离析只是迟早的事。   在叶红烟眼里,紫气门已经是个“死掉”的门派了。   直接导致了这一结局的大师姐青芷,也会迎来更加悲惨的惩罚。   不过,这些都与叶红烟无关。   因为她心善,见不得有人可怜,於是就当作没看见。   叶红烟正要从大路走过去,不料青芷鼓起了勇气,拦在她前面。   “叶师姐,能否单独一敘?"   叶红烟皱了皱眉头。   她都不想痛打落水狗了,这傢伙怎么还有脸找上门来?   真以为自己不记仇吗?   得罪了自己倒是无关紧要,可青芷胆敢背叛师父,背叛浩气城,那就是无可饶恕的罪孽!   看著青芷志忑的神情,叶红烟淡淡地道:“我还要回去向师父復命,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好----多谢叶师姐。”青芷不敢直视叶红烟的眼晴,双手呈上来两个叠在一起的玉匣子,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这是紫气门的一点心意,烦请叶师姐—..”   叶红烟的眉头得更紧了,冷冷地打断她:“贿赂我?”   眼看她就要拂袖而去,青芷赶忙快速说道:“不不,这是献给江公子的!烦请叶师姐转交给江公子!”   “哦。”叶红烟低头看著青芷手上的东西,面上浮现出一抹不屑的笑容,“除了你们的镇派之宝紫金葫芦,紫气门还有什么东西,能入师父的法眼?”   青芷小声道:“正是紫金葫芦。”   “这东西是紫气门立派的根基,也敢拿出来送人?”叶红烟有些意外。   青芷神色黯淡:“如果紫气门都要分崩离析了,镇派之宝留著也没什么用。”   “你们倒是看得很明白。早这么明白就好了。”   “都是青芷一人的过错。青芷愿意负荆请罪,接受任何处罚,只是恳请江公子,不要怪罪紫气门—.—"   “怪不怪罪什么的,你自己去跟师父说吧,我就不多嘴了。”叶红烟摇了摇头,“紫金葫芦还算有点诚意,我带回去给师父瞧瞧,但收不收就得看师父的心情了。"   青芷躬身下拜,感激涕零:“只要叶师姐愿意把礼物带给江公子,就是紫气门的大恩人!”   叶红烟摆摆手:“等师父收了礼物,再说这些话吧。”   她从青芷手里接过两个玉匣子,又问:“还有一个盒子,里面是什么?”   青芷期期艾艾地道:“是一支紫灵玉簪——送给叶师姐的———"   叶红烟冷哼一声,追问:“哪个匣子?”   “上面那个。”   “你自己留著吧!”   叶红烟將上面的小匣子塞回青芷手里,转身拂袖而去。   青芷望著她的背影,不敢有任何言语。   直到叶红烟进了城,青芷依旧望著城门,眼晴一眨不眨,像一尊石像。   城主府,书房。   江晨问古衣:“构建狐国小天地需要的天材地宝都准备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白露城?”   古衣的语气娇嫩中带著一丝柔媚:“暂时先不去了。”   “不去了?”江晨笑了笑,“你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想要儘可能地离我远一点吗?”   古衣细声细气地道:“自从那个奇怪的月亮被净化之后,狐国现在每天都能採集到月之精华,两三天就胜过以前一个月。这样下去的话,前几次预知梦消耗的月华,没多久就能补充回来——·.—."   “所以你就打算赖在这里不走了?”江晨故意道,“我觉得还是白露城更安全吧,那里有狐国日址,搬迁起来也方便。”   “不不不。”古衣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颊髮丝也隨之飞舞,颇有一种破碎的媚態,“还是这里更好!这里能每天採集月之精华,还有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守护,而且还有你这个武圣亲自坐镇,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你前几天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因为我以前还不了解你,误解了你的好意———"   古衣拼命转著眼珠子,搜肠刮肚地思索词句,“现在我终於明白了你的一番苦心,原来你一直都是在为狐国好!你发动几场预知梦,是为了把狐国造梦师都调动起来,避免她们懈怠!你想让狐国居安思危,所以才煞费苦心地给狐国带来了几场考验!现在我终於明白了,原来你是一个好人!你才是狐国最强大的后盾!”   “哦,原来我是一个好人。”   “没错没错!你是好人!是你拯救了狐国!你是狐国的大恩人!”古衣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长发飞舞,配上她的狐媚脸,天真中带著几分妖艷,“我以后再也不误会你了!狐国姐妹也都会感激你的!”   江晨微微一笑:“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大善人。不过,如果你非要感激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古衣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慌乱,   她虽然年纪尚小,但自从担任狐主之后,为了儘快成长起来,经常向狐国姐妹討教人类的人情世故,对於男人的种种暗示也是耳熟能详了。   江晨言语里的暗示意味,无疑很明显了。   古衣眨巴著水灵灵的大眼晴,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哀求道:“一定要今天吗?”   江晨无所谓地道:“如果你实在不方便的话,明天也行,越快越好,反正你迟早都要报答我的对不对?择日不如撞日嘛!”   古衣抿了抿嘴唇,垂下狭长狐目,手指不自觉地紧了衣摆,白皙的脸蛋愈发雪白。   “我-—-—-”她嘿著,娇媚的嗓音却透出一种怯生生的味道,绵柔又娇羞,   极易激起人们的保护欲。   然而同时被激起来的,还有另一种欲望。   江晨问道:“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古衣茫然不解。   她的嗓音软糯无比,像撒娇一样,让人恨不得凑到她嘴边,去挖出她剩下的言语。   江晨皱眉道:“你说话就好好说话,为什么要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   “啊?”古衣吃惊之下,嗓音愈发勾人。   “又来?你不会以为我的自控力很强吧?”江晨的眼里已经燃起了火焰。   “对不起-—--”古衣知道自己一紧张就控制不住嗓音,偏偏这种嗓音又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对於男女都有致命的诱惑力,如果这样下去只会越说越遭,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闷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江晨换了一个坐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压下了那股熊熊烈焰,问道:“今天有问题吗?”   “今天——”   古衣捂著嘴,哭丧著脸,不敢抬头看江晨,心头无比纠结。   也许,如果要留在浩气城的话,迟早是要面对这一天的。   浩气城的那轮太阴宝月,对狐国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古衣闭上眼晴,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为了狐国,哪怕牺牲自己,也是值得的。   她沉声说道:“那就今天吧!” 第1080章 古衣报恩,卫姬辞別   “这样才对嘛!”江晨欣然点头,“以后的狐国,再也不缺月华,今天用一点不算什么,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古衣又给自己做了一阵心理建设,终於睁开眼晴,放下了捂在嘴边的手掌:“我准备好了,来吧!”   为了狐国,她决定献出一切。   “好!”江晨站起身来。   古衣看到他起身的情形,猛然打了个哆嗦。   那种轮廓,实在超乎预料。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一眼望去之后,再度消散。   我会死的吧?   江晨看著她还在发呆,催促道:“愣著做什么,走啊!”   古衣咽了咽口水,轻声哀求:“能不能,先用手?”   “嗯?手?”江晨有些疑惑。   “是的,姐妹们教过我,我一定让你———"   “你在说些什么东西?快去准备预知梦啊!”   “预知梦?”古衣张大了嘴巴。   “我记得狐国还剩一点月华,再加上这几天补充的,应该能凑一场预知梦吧?放心,我去去就回,不会占用你们很长时间的!”   古衣愣愣地道:“原来你说的报答是这个意思?”   “当然,你以为是什么?”江晨警了她一眼,“还有,不要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老子真会把持不住的!”   “是!”古衣赶忙又捂住了嘴巴。   她看到变化的轮廓之后,还以为自己死定了,乾脆破罐子破摔。但看江晨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他真的是在尽力忍耐了。   “別愣著,去狐国,通知她们,准备预知梦!”江晨往外走几步,背对古衣。   古衣暗暗鬆了口气,扑闪著明眸,捂嘴一笑:“知道了!”   片刻后,江晨进入预知梦。   梦境之中,他从城主府醒来,第一时间去找卫姬,將香火阳神附在她身上,   然后前往北城乱葬墓地。   月明星稀,太阴宝月高高悬在头顶,將清辉洒落,给墓地镀上了一层银色光星,连荒凉阴森的坟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坟场经歷过三昧真火的洗礼,鬼魅们都被烧死了,曝尸在外的骸骨也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黑色的焦土,连阴风也没那么阴森了,只剩下了死寂。   虽然不再恐怖,却更让人感到悲愴淒凉。   江晨踏入地下墓穴。   烧了这么多天,能烧的东西都烧光了,墓穴中的三味真火终於熄灭。   原本的机关陷阱和守关鬼物,都已经成了灰。   江晨走下去,畅通无阻,一路走过三重地下陵墓,来到最深处的主墓室,原来的棺柠所在之处,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呈现灰扑扑的混沌之色。   洞中的三昧真火也终於熄灭了。   大洞之下,便通往金晶洞天。   江晨毫不犹豫地跳入其中。   他正是为了来给卫姬前行探路的。   意识一阵恍惚。   所有的感官都麻木了,仿佛喝醉了酒,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下一瞬,江晨重新睁开眼睛。   他已经回到了城主府。   梦醒了。   这是第一次在非他本人意愿的情况下,从预知梦中被惊醒。   江晨眉头紧锁,对黑暗中喊道:“再来一次!”   闭上眼晴,重新入梦,走入三重地下陵墓,跳进混沌大洞。   在一阵混沌的感官麻痹之后,江晨又一次睁开眼晴,从梦中惊醒。   “看来果然只能限制在云梦世界—   江晨敲了敲额头,吐出一口浊气。   狐族预知梦虽然能以假乱真,近乎於未来模擬器,但也只能局限在本世界,   一旦想要跳出云梦,进入其他世界,就会强制醒来。   各个世界之间,果然有强大的屏障將各自隔离,法则独立,光阴长河也独立,哪怕是在梦境之中,也无法贸然进出。   若没有事先建立狐国小天地之类的通道,各个世界之间的梦境根本无法互通。   原本想要以预知梦为卫姬探路,现在只能作罢。   “今天就到这儿吧。”江晨摆了摆手。   “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吗?”古衣柔媚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走了?”   今天的预知梦格外短暂,几乎不需要狐国什么力气,顺利得让古衣都感觉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惜公子身边没有这种好事。   天上掉的每一块馅饼都在冥冥中標好了价码,想要占便宜的人,终有一天会付出更多代价。这是姐姐以前教给古衣的道理。   如果这样就能让狐国长久留在浩气城,每天享受月圆之夜,那么占的便宜也太大了!大得让古衣心虚!   江晨没好气地道:“如果你再多说几句,说不定就需要你干点什么了。”   古衣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嚇得往后缩了缩,战战兢兢地道:“我肯定经受不住——..不过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可以用手———·   “滚!”   江晨冷哼一声,用上了“恐惧”权柄。   古衣发出一声怪异的哀叫,像是柔弱的小姑娘看到了一头凶猛妖兽,显露出狐狸脸原形,连滚带爬地逃开了。   江晨揉了揉耳朵,只觉得耳根发痒。   “这狐狸,非要叫得这么勾人———   他站起身来,前往卫姬的臥室。   尉迟雅不在的这段时间,卫姬相当於半个城主,担负了很多政务工作,每天忙到很晚才睡觉。   此时的卫姬仍没有睡觉,坐在书桌前忙碌,一袭白衣,长发隨意挽了个髮髻,显得文静又知性,气质与以前大相逕庭。   就算西辽城的旧相识来了,也很难一眼认出,她就是当年“西辽五虎”之一的“锦绣虎”卫吉。   江晨的脚步声很轻盈,没有惊动她,只在旁边静静看著她的侧脸。   过了半响,卫姬不经意间抬头,才发现江晨的存在,连忙起身道:“公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我本来以为你睡了。”江晨柔和地看著她,“你应该早点休息,养好精神。”   卫姬咬了咬嘴唇:“明天就要走了,我想为浩气城多做点事情。”   “不想走?”   “嗯———·捨不得公子。”卫姬的眼晴在烛光中泛著晶莹。   江晨轻嘆:“那就珍惜今晚吧。”   他轻轻搂住卫姬的双肩,卫姬立即颤抖了一下。   哪怕两人之间已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但卫姬还是像初见一样紧张激动。   江晨心中暗付,难道还要像上次一样,强迫卫姬忍受很多痛苦?   然而那次之后,卫姬休养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明天恐怕也很难正常出行.···   江晨没有把顾虑说出来,只怜惜地揉了揉卫姬的双肩。   “卫姬,你好像瘦了。”   卫姬闭上眼睛,语气轻得好像羽毛划过书页:“有吗?卫姬没注意。”   “这一阵子,实在辛苦你了。”   “只要陪在公子身边,卫姬怎么都不辛苦。”   “今晚,你肯定会很辛苦。”   卫姬脸蛋泛红:“卫姬喜欢这种辛苦———"   白衣滑落。   江晨想起了前世的一首歌。   “全都是泡沫,只一剎的火——"   放在此处,十分应景。   因为真的只有一剎那。   时光仿佛冻结在此刻。   江晨凝固在那一剎。   卫姬的表情却异常复杂。   但至少比起几天前,卫姬的脸上多了笑容,无疑也能乐在其中。   江晨好像奇崛的峭石,屹立在中央,然不动。   激湍迴响,连绵不绝。   这就是卫姬。   不需要江晨做什么。   她独自一人就能生生不息。   对於江晨来说,只是停在了一剎。   但卫姬却如亘古般漫长。   江晨愿意陪她停在这一剎那。   卫姬却坚强地从剎那中走出。   儘管还有些依依不捨,但她的意志已经能压下所有的残念。   “这样就足够了。”卫姬靠著江晨肩膀上,轻言细语,“这样美好的晚上,   足以让卫姬用余生去回忆。”   “余生还很长,我在这里等你。”江晨握住了她的手掌。   “卫姬一定不辜负公子的期待。”卫姬含著鼻音说道。   江晨看著她眼中强忍的晶莹,心中也十分不舍,柔声道:“卫姬,我平时陪你的时间不多,今天晚上才刚刚开始,我可以多陪陪你——."   他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如果继续下去,又像几天前那样,卫姬可能又走不了了。再休养几天,如此循环下去·.   从理智的角度,江晨根本不该来与卫姬告別。   但人类终究有七情六慾,终究无法做到绝对理智。   何况江晨並非一个冷静克制之人。他衝动起来,比任何人都衝动。   他知道自己的缺点,但他並不想改,因为这就是真实的他。纠结又矛盾。   如果有一天他做到了太上忘情,那他就变成了別人,而不再是江晨了。   他希望自己一直是江晨,哪怕因此而死,也是作为江晨而死去,而不是別人听著江晨近乎挽留的言语,卫姬眼角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   她握紧了江晨的手掌,却从江晨怀里挣脱出来,闭上眼晴道:“夜深了,公子,我们该休息了。”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卫姬穿戴好暗夜战甲,前往金晶洞天。   穿过三重地下陵墓,望著眼前如漩涡般转动的混沌大洞,卫姬深吸一口气,   纵身跳入其中。   与上回一样,她周身都被那片浓如实质的黑暗包裹住,所有感官都受到影响,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薄膜,看什么都有些不真实。   不同的是,这回她身上有暗夜战甲守护,很快就逼开了黑暗的侵蚀,在黑暗中如鱼得水一般,自由游动起来。   下坠四百丈后,便衝出了那片隔绝两界的黑暗天幕,视野陡然开阔一一她已经来到了金晶洞天的苍穹。   卫姬身子一沉,体会到了急速下坠的失重感。   呼啸的风声疯狂涌入耳膜。   卫姬不慌不忙,从高空俯瞰大地。   那一片辽阔的红褐色大地,似乎比以前变得更加荒凉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有些地方甚至还如岩浆一般幽幽发亮,   光禿山丘和连绵不绝的沙漠之间,多了很多块红色光斑。   卫姬仔细望去,发现那些光斑都是流淌的岩浆。   三味真火果然给这片大地带来了巨大的创伤。   就连数百丈的天空中,也飘荡著暗红色的灰烬,像是纸张没有完全烧完的样子。   卫姬抽了抽鼻子,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道。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三味真火的味道居然还没有完全消散,而且遍布在天地之间。   卫姬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   如果三昧真火对於金晶洞天的破坏力如此巨大的话,恐怕龙城也无法倖免。   不知道白骨真人、小夏、小红、星月、蓝翎、凌冬儿她们,是否安然无恙。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临近地面。   卫姬看到了大地上那一条如同巨龙般巍峨高耸的边境长城,原本是土黄色,   此时却变成了岩浆凝固后的深黑之色。   她的心情陡然往下一沉。   人类正是靠著这座长城,才抵御住了黑暗妖精的入侵。   但是长城能防住从天而降的三味真火吗?   卫姬睁大眼睛,当看到长城两侧那些巨大的魔物之后,终於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边境长城,真的被黑暗妖精攻破了!   长城的东边也出现了高大魔物的踪影!   人类失去了长城的守护,黑暗妖精从此就能够长驱直入,率领魔物攻打人类腹地!   愣神之际,心中忽然传来江晨的声音:“卫姬,要落地了!”   卫姬回过神来,眼看黑色沙漠在眼前不断放大,下一瞬,就要狠狠摔落。   最后一瞬间,卫姬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又从地面的阴影中冒出来。   她爬起来,站直身体,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大口喘息。   急剧的失重感突然变成脚踏实体,就算有暗夜战甲的护持,也感觉有些不適。   “不对劲。”江晨忽然开口道。   “公子,你发现什么了?”卫姬问。   “这座天下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对於阳神的压制,似乎没那么厉害了————”江晨沉吟片刻,说道,“卫姬,把身体交给我。”   “是。”   卫姬放鬆身心,將身体交由江晨掌控。   江晨伸出手掌,放在眼前看了看,轻嘆一声:“果然如此。”   他的手掌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黑色光晕,又很快收敛到皮肤內。   这是“黑暗”法则的试探。   江晨很轻鬆就感知到了这个世界的黑暗大道。   只是由於香火愿力无法传递到这个世界,仅凭江晨自身带过来的一点香火气,不足以施展出神通,只能让手掌稍微被“黑暗”遮蔽了一瞬间。 第1081章 长城陷落,黑白灵焰   江晨又试著感应其他大道,睡梦、死亡、寂静、毁灭、恐惧,都给予了相应的回应。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这座洞天对於神通的压制,彻底放开了。   只要能收集足够的香火愿力,江晨就能像在云梦世界和玄黄天下那样,隨意施展六系神通!   这一切改变,都源於那场从天而降的三味真火?   世界大道的根基被大火顛覆了?原本的“龙將”律法被烧成灰,以三昧真火为起点,形成了新的“神通”律法?   “不妙。”江晨皱起眉头。   新的法则对於人类来说,十分不妙。   原本人类能够依靠十二龙將和边境长城,压制黑暗妖精。   但新的律法却对黑暗妖精更加有利他记得小夏曾经说过,黑暗妖精天生拥有强大的精神力,能够以心灵力量驭使巨大妖兽。当初在铜城杀死的那个客栈老板娘,甚至能在不开口的情况下进行心灵传音。   也就是说,黑暗妖精人人都是天生的炼神修士。   如果天地法则放开了对神通的压制,那么黑暗妖精所拥有的这些心灵力量,   很快就能觉醒转化为各种神通。   这就意味著,黑暗妖精已经拥有了对抗十二龙將的力量!   难怪边境长城会被攻破!   而且在上一次的龙城战役中,十二龙將自相残杀,死的死,伤的伤,新上任的龙將战斗经验不足,只凭小夏她们几个,恐怕难以抵御黑暗妖精的入侵。   龙城该不会已经陷落了吧?   江晨晃了晃脑袋,將这种不祥的念头从脑中甩开。   他迈开脚步,往边境长城的方向走去。   离长城越近,就越能看清楚,城头的守卫已经从人类换成了黑暗妖精,它们披著不伦不类的怪异盔甲,在城头巡逻。   江晨十分庆幸,还好自己这回让卫姬带过来的是暗夜盔甲,能够潜伏在阴影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矇混进去。   他很快来到长城脚下,站在阴影中,沿著守卫的视野死角移动,默默等待时机。   趁著两队黑暗妖精守卫交错的时候,江晨身形一闪,出现在最后一个守卫脚下的阴影中,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此时只要有任何一个守卫回头,就能发现后面多了一个人。   但江晨就像閒庭信步一般,大摇大摆地走在它们后面,还有閒心观察旗杆上掛著的东西一一那是一个个人类守军的尸骸。   江晨从上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一一之前的长城总指挥使,长须武將霍大將军。   头颅的血肉已经风乾了,成了乾的骷髏,但仍能从那把標誌性的鬍鬚上面认出霍大將军的身份。   江晨为他默哀了片刻,也没工夫一一辨认其他人的身份,不知道白哥和鸡冠头少年会不会也在里面。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感嘆:“霍大將军一生鬱郁不得志,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被发配到这荒僻的边疆守长城,连一件龙將甲都没混上。长城陷落的时候,他寧死不降,战斗到最后一刻,虽然英勇壮烈,却著实可怜!我们夜族人都为他感到不值!”   江晨头也不回地说道:“霍大將军以身殉国,死得其所,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对霍大將军评头论足?”   背后那人说道:“当初我跟霍大將军第一次在沙场相见,就知道彼此是一生的宿敌。现在他死了,我却接替了他的位置,不得不感慨命运弄人。我本想將他厚葬,然而族中贵人却不同意,非要將他梟首示眾,曝尸荒野。我也只能每天来看望他一眼,希望他在那边不要寂寞。”   “这么说来,你是黑暗妖精的现任长城总指挥使了?”   江晨缓缓转过身,看清了背后那人的模样一这位总指挥使,比普通的黑暗妖精高大许多,全身披甲,四肢粗壮,像是一头直立而起的狼人,碧青色眼眸里透出残忍与狂野,浑身散发著彪悍的气势。   它手里的兵器,是一根通体漆黑的狼牙棒,棒上还残留著碎肉和血跡。   “然也!”总指挥使单手將狼牙棒扛在肩头,同样也在打量江晨,眼晴里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你身上的盔甲,是十二龙將中的暗夜战甲吧?我早就想跟你们十二龙將打一场了,本来以为不会再有机会,想不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他嘴角咧开,露出见猎心喜的笑容,“在惊动贵人之前,就让我们好好打一场吧!”   江晨沉声问道:“你说的『不会再有机会』是什么意思?你听说过其他龙將的消息吗?”   “我不知道其他龙將在什么地方。”总指挥使摇头嘆气,“我只知道夜族的先锋部队已经打到了龙城,我却留在这里,听著前线的一封封捷报,当个混吃等死的閒人。”   江晨追问:“龙城的情况怎么样?伤亡如何?”   总指挥使嘆息道:“我收到的都是落后很久的消息,上一封捷报的日期还是在三天之前。夜族的先头部队已经攻上了城墙,泥巴人一一就是你们人族一一狗急跳墙,用邪术召唤了恶龙的骸骨亡灵,正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夜族大祭司准备亲临前线,收服那头恶龙的亡灵。”   “前线的捷报里面,有关於十二龙將的消息吗?”   “没提到。有小道消息说,十二龙將已经嚇破了胆,不战而逃,一半躲在帝宫里,另一半从地道逃进了深山。”总指挥使目光灼灼地盯著江晨,“你大概是唯一一个敢在夜族战士面前露面的龙將。”   “也就是说,你们至少没有得到任何一位龙將的尸体——.”江晨稍稍鬆了口气,“还有什么小道消息,都说来听听!”   总指挥使道:“倒是有些泥巴人女帝的传闻,说那位女帝不堪重压,近乎癲狂,夜夜笙歌,通宵达旦地与她的八百面首作乐,瘦得快要脱水了———"   江晨掏了掏耳朵:“敌军都要打进城了,女帝还有这种雅兴?”   “我也不太相信。”总指挥使虽然在笑,但尖利的牙一抖一抖,显得格外狞,“还有小道消息说,女帝派遣密使与夜族接触,愿与我族大祭司结为母女,自称儿皇帝,奉大祭司为母,割让所有土地,只求夜族停止攻打龙城。”   “这也太荒谬了吧。”江晨皮笑肉不笑地道。   “我虽然也不太信,但有很多人看过了女帝亲笔所写的称臣书和狂欢志,说得有板有眼,挺像那么回事。”   “称臣书我懂,狂欢志又是什么东西?”   “全名是《朕与五位夜族贵使的狂欢志》,是女帝自述她如何竭尽所能討好夜族贵使的故事。文采斐然,挺像是女帝亲笔写的。”   “你如果还没看过,我手头还有一本,等我俩打完了,我烧给你。”   “为什么不先拿来让我看一看呢?我认识女帝的笔跡,看一眼就知道是真是假。”   “没时间了。如果惊动贵人,就没机会跟你公平对决了。”   总指挥使甩了甩膀子,又朝身后的士兵吩咐道,“你们安静看著,別吵別叫,免得惊动贵人。”   “是!”黑暗妖精士兵齐声应诺。   “你的,说了別出声!”总指挥使骂了一句,提起手中的狼牙棒,“咱们得抓紧了!”   江晨淡淡地道:“其实你不必这么著急。多看一眼头顶温暖的太阳,多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毕竟阳间的美好时光马上就要消失了。”   “这鬼太阳老子早就晒腻了!吃我一棒!”总指挥使抢起狼牙棒朝江晨头顶砸来。   “威武!威武!威武!”士兵们齐声鼓譟。   他们一兴奋起来,就把总指挥使的命令拋到了九霄云外。   总指挥使也没工夫去呵斥他们。   他现在的眼里只有江晨的脑袋。   江晨后退一步,避开这一棒,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灼烫之意。   砸到他眼前的狼牙棒,本来已经落空,但棒上猛地燃烧起黑色的火焰,直扑他面门,险些烧到了他的头髮。   好在有暗夜战甲在身,步伐极度轻盈,再度一仰身,从火焰灼烧的范围中逃脱。   “好身手!”总指挥使讚嘆,嘴角的笑容愈发狞喜悦,“不愧是泥巴人最强的十二龙將,没有让我失望!”   他招式未老,双臂抢棒横扫,呼啸著风声夹杂著黑焰,像是一条黑龙,气势汹汹地朝江晨拦腰袭来。   江晨再度后退两步,面上露出凝重之色。   从那呼啸的风声中就能听出,这个总指挥使的力量也达到了六阶皇天位,在这个世界上,已称得上绝顶高手,能够排入天下前五之列,与人类的女帝和三皇相当。   他身上虽然没有穿龙將甲,但依靠黑暗妖精的心灵力量觉醒的神通却弥补了这一点,那团附著在狼牙棒上面的黑色火焰,便是他的神通!   这么强悍的武力,比肩三皇的人物,却鬱郁不得志,只能窝在这长城上晒太阳。   “原来你也是个失意之人!”江晨连续闪躲,寻找还手的空隙。   总指挥使的狼牙棒大开大合,气势凶猛,这样的招数原本適用於上阵杀敌,   换在一对一单挑的场合略失一分精巧。然而狼牙棒上的黑焰却很好地弥补了招式衔接间的空缺,堪称如虎添翼。   躲避几次之后,江晨却感觉到有些不適。   心臟跳得过於迅猛了。   血液在躁动。   浑身都滚烫髮热。   耳蜗也一阵阵嗡鸣。   好像生病发烧了一样,越来越难受。   心臟越跳越快,好像要蹦出胸腔。   鼻孔里有东西流出来了,应该是血。   嗓子眼也堵住了,有些发甜。   明明没有被击中,也没被火焰烧到,为什么还是会受伤?   这黑色火焰有古怪!   江晨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团火焰的形状。   大部分是黑色,却又不是纯黑,九成黑之间,夹杂著一抹白色。   其中蕴含著死亡的味道。   那並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会灼烧血液的黑白灵焰。   哪怕没有被烧到,只是远远地灼烫,血液就控制不住地跳动。   当这股“灼烫”持续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引发骤死。   所以总指挥使哪怕完全打不中江晨,也不急不躁,因为他很清楚,只要这样慢慢灼烫下去,当江晨身上积蓄的死亡气息浓郁到一定程度,就能引爆灵焰,令江晨自燃骤死。   “哈哈哈!我这『烈火棒法』,可还能入龙將大人的眼?”总指挥使放声大笑。   “了不起!居然能够觉醒这样可怕的神通!”江晨连连后退。   “火焰是最烂大街的神通!只不过有总比没有好!”总指挥使豪迈的笑声向四方传盪,“以前跟霍大將军交手过几百次,每一次都打得手心发烫。那时候我就担心,我这条狼牙棒会不会烧起来?没想到有一天,它真的烧起来了!”   “就这么简单?”   “然也!当你的精神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武器也会被战意点燃!”   “厉害。”   江晨也明白过来,由於三味真火的缘故,这个世界的火之大道变得异常强大,所以火焰神通也成为了“烂大街”的神通,许多人都能轻易领悟。   但“烂大街”並不意味著不强,恰恰相反,当火之大道吞噬了其他大道之后,火焰神通便具备了其他神通的种种神奇效果,成为了最强大的神通!   正如眼前的总指挥使,由於其沙场征战的经验,他的“黑白灵焰”,便杂了火焰、鲜血与死亡的法则,能轻易致人於死地。   如果是在战场上,他只要点燃狼牙棒,就会有大片士兵被灼烧至骤死。   幸好江晨本身也带来了一点死亡香火,勉强能护住自己,不至於马上败亡。   几个回合的交手下来,江晨也找到了一丝取胜之机。   总指挥使也渐渐察觉到不对。   他自己的“黑白灵焰”具备何种威力,他心里十分清楚。   短短几个呼吸,就能致人於死地。   可对面的那位龙將却依然活蹦乱跳,没有一点要死的样子。   体魄如此强大吗?   这样的对手,实在是自己平生所仅见!   总指挥使忍不住开口询问:“阁下应该不是普通龙將吧?敢问是三皇中的哪一位?”   江晨的嘴角微微翘起:“在下,人族女帝。”   总指挥使手中的狼牙棒也慢了一拍:“你是———·女帝?”   他接著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哈哈!妙啊!真是妙啊!” 第1082章 夜族贵人,幽蓝葫芦   江晨道:“你不信?”   “我信!我只是没想到,昨天刚看到狂欢志,今天就有幸碰见女帝本人!”总指挥使咧开嘴巴,“鄙人落魄至此,死到临头,终於也能体面一回了!”   “你自知必败?”   “你既然是女帝,那我肯定会败。只有大祭司才能对付你的龙皇圣甲!难怪我的火焰怎么都烧不死你,原来是龙皇圣甲!虽然黑不溜秋的,没有传说中那么漂亮,但龙皇圣甲果然厉害!哈哈哈,不冤不冤!”   总指挥使奋起狼牙棒,再度攻上来。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哪里来的泥巴人刺客?你们都还愣著做什么?都给本座围上去!”   总指挥使喃喃道了一声:“贵人来了,看来你我的运气都不太好。”   在那位贵人尖厉的喝令下,原本在旁边观战的士兵们,都举起兵器,缓缓朝江晨围拢过来。   江晨淡淡一笑:“运气不好的,绝不是我。”   他身形一闪,已从原地消失。   总指挥使一棒砸在江晨原本站立的位置,暗道一声不好,大声叫道:“快散开!”   土兵们眼睁睁看著江晨的身影凭空消失,一时都呆住了。   “在脚下!”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接踵而来的是一声惨叫,一个黑暗妖精士兵手腕剧痛,低头一看,手上的兵器已经被夺走,再看向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它脸上露出惊恐欲绝的表情。   它的生命和体力在一瞬间被汲取一空,无力地栽倒在地。   直到死的时候,它都没看清敌人的面孔,只隱隱看见视野中一抹极快、极淡的影子如鬼魅般消融在暗红色天光下。   它死得不明不白,周围的士兵呼喝著朝它围拢过来,將它团团护住。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的杀意之后,敌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不见踪影。   江晨隨手挥舞了一下夺来的细剑。   这种细剑是黑暗妖精的制式兵器,形状十分怪异,像蛇一样盘曲著,看起来挺丑的。不过还算锋利,刺入敌人身体的时候,感受不到太多阻碍。   锋利就够了。   江晨的身形再度融入阴影,將手中的蛇形细剑戳进另一个士兵的咽喉。   那个士兵捂著喉咙,拼命地想要发出惨叫,却只能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嘶声,软软倒地。   江晨从不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一击之后,就遁向另一处。   一个士兵连哼也没哼一声,就被江晨顺手刺死。   “大家小心脚下!那傢伙能从影子里钻出来!”总指挥使喝道。   连死三人之后,妖精土兵们全都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脚下的影子,眼晴一眨也不敢眨。   但这样的警惕仍不能阻止伤亡的扩大。   江晨的行动方式和出手方式,都远远超出了妖精土兵的认知。   一名黑暗妖精士兵刚刚察觉自己的影子好像晃动了一下,正要挥剑往下捅去,同时张嘴呼救。却见暗影一闪,令人室息的杀气贯入血脉,截断了他的话头。   当士兵们注意到异常的时候,往往就是他们死的时候。从影子中袭来的剑光,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反应的时间。   那股令人室息的冰冷杀意一闪而逝,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然而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巨石般沉甸甸地压在人们心头。   越来越多的士兵在无声无息间死於非命。   鲜血进溅中,土兵们连半点声音都未能发出,就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所有人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都越来越粗重。   这些镇守长城的士兵,都是总指挥使手下的精兵,也曾常年征战在进攻长城的第一线。但在如此诡异的袭击之下,就算是百战精兵,也快要崩溃了。   它们的眼力完全跟不上敌人的行动,那个看不见的死神隨时都有可能出现在它们身后,静悄悄的收割它们的性命。   它们能听见的,只有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和同伴的粗重呼吸,以及一声声“噗通”倒地的声音。   每一个倒地声都喻示著一个同伴的死亡。   死亡本应该壮烈、炽热、豪迈。   妖精士兵们在沙场上热烈搏杀、悍不畏死,然而从来没有想过,死亡会是如此幽静、阴森、恐怖。   一个个土兵接连倒下,没能做出任何反抗。   它们根本连敌人的样子都看不清,更別说以伤换伤,只是一个个去死而已。   它们的死似乎毫无意义。   这样下去,就再多士兵都会死光。   总指挥使的瞳孔急剧收缩,握棒的掌心渗出大股冷汗,他本以为人族女帝会堂堂正正地正面进攻,却没想到女帝会不顾身份地钻到士兵影子里偷袭。   当女帝藏入士兵的影子之中,就再也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身影,可以看到的,   就是越来越多的士兵都在变成尸体。   总指挥使忽然灵机一动,大喊道:“所有人都刺自己的影子!”   土兵们如梦初醒,挥舞兵器朝自己脚下的影子乱戳一通。   这样虽然挡不住江晨的进攻,但至少能拖延他的脚步,让他杀人的速度没那么快。   “咔咔咔!”   城墙上一下由寂静转为热闹。   各种兵器刺砍在地板上的声音响不绝耳。   敌人的身影却忽然消失了。   “逃走了?”   总指挥使皱起眉头。   女帝十分善於利用光线和阴影的掩护,普通土兵连她的身形轮廓都看不清。   那种诡飘忽的身法,形如鬼魅一般,只要她想走,没有任何人拦得住她。   可她真的走了吗?   她作为人族女帝,只身来到长城边境,一定有很重要的目的,岂会轻易罢休如果我是人族女帝,已经被夜族大军兵临城下,首都龙城都快要保不住了,   现在还能做什么.   如果投降的话,在龙城就能投降,何必在长城现身?   除非··王见王?   她要只身刺杀夜族的黑暗皇帝?   而能见到黑暗皇帝的那把钥匙,恰恰就在这长城上“她要挟持贵人!”总指挥使浑身冒出冷汗,大吼道,“保护贵人!”   不远处的夜族贵人也在这时变了脸色。   他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尖叫:“快!护驾!护驾!”   土兵们急急忙忙地朝贵人簇拥过去。   然而已经迟了。   士兵们才跑到一半。   贵人身边的贴身护卫也拔出了刀剑,往贵人脚下的影子砍去。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却也无法阻止一条黑影从贵人身后一闪而过,   贵人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生机和力气消逝殆尽,意识飘飘荡荡地飞起,士兵们的惊呼声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护卫们骇然望去,只见贵人七窍流血,一动不动。   总指挥使浑身冰冷,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贵人死在长城上,作为总指挥使的自己,下场只会比死更悽惨,家眷亲族一个都活不了。   女帝竟然没有挟持贵人,而是一剑將他杀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活著的贵人,难道不比死了更可贵?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气死我了!你们这群废物!饭桶!一群没用的东西!”   听见这熟悉的討厌声音,总指挥使愜了愜一一贵人还活著?   那死的这个又是谁?   总指挥使下意识地抬头朝远处的城垛望去。   城垛上的那傢伙,一身华美的衣饰,张牙舞爪,暴跳如雷,口吐芬芳,像一只发怒的猴子一一是我们敬爱的贵人没错!   总指挥使又转头朝血泊中的尸体望了一眼,瞳孔要时收缩。   原本躺在血泊中的贵人尸体,变成了另一个人,一袭白袍,像是祭司一类的角色。他仰面躺著,胸口的伤痕与刚才贵人被刺的部位一模一样。   替死復生!白袍祭司以自己的命换了贵人一命!   阴影中的江晨,也紧紧皱起眉头。   这样的换命神通,他曾经在浮屠教的地藏身上见识过。   地藏身上有一百八十二个亡魂。   那个夜族贵人身边,有两个白袍祭司,现在死了一个,还剩一个。   也就是说,还要再杀贵人两次,才能將他彻底杀死。   那就杀吧。   江晨从阴影中衝过去。   “杀了他!杀了他!”夜族贵人在城垛上尖声大叫。   数十上百名士兵蜂拥而上,一边弓著身子用兵器戳刺地面一边前进,那场面好像一群瞎子在结伴同行摸索探路,显得有些滑稽。   但滑稽的场面很快隨著飞溅的鲜血,变得肃杀恐怖。   如同一头猛虎衝进了羊群,绵羊们一个个死去,却没有人能够看清那头猛虎的身形。   羊群很快被撞出一个缺口,阵型变得有些混乱。   人们只能根据人群倒地的位置,来判断那位无形的死神杀到了何处。   眼看那位死神已经杀到了队伍中段,城垛上的夜族贵人终於停止了大呼小叫,他发现即便是上百名精兵也拦不住那人。   夜族贵人摸了摸胸口,儘管是崭新的身体,但之前被一剑刺中的位置却仍在隱隱作痛。   那一剑刺中的不仅是贵人上一具身体的心臟,更好像刺中了他的魂魄。   夜族贵人眼看著下方的土兵像麦杆一样倒下,眼里泛起一抹阴森之色,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冰蓝色的小葫芦。   这个葫芦只有两根手指大小,看上去是个袖珍的玩具,然而当贵人拧开塞子,將葫芦口对准下方的时候,看到这一幕的总指挥使当即变了脸色。   “快散开!”   总指挥使的提醒根本来不及。   土兵们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从天而降的熊熊大火淹没。   这火不是红色,而是一种邪性的幽蓝之色,火焰跳动时,又像是波浪在翻腾,一个浪头打下来,將交战的双方无差別地覆盖在內。   土兵们发出悽厉的哀豪声,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好冷!好冷啊!”   “我快要冻死了!”   仿佛他们並非在被大火灼烧,而是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浑身上下的体温都在飞速流逝,脸庞也被冻得发青发白。   被冻伤的士兵本能地想要汲取温暖,像丧尸一样一边哀嚎一边扑向旁边的同伴,將他们紧紧抱住,幽蓝火焰也从一个身上传染给另一个,很快就传遍了整支队伍。   最终所有人都在冰冷火海之中被烧成了白色的冰雪碎沫,形状好似焦炭,顏色却是截然相反的雪白。   江晨已先一步高高跃起,从火海之上跳过,掠向城垛。   夜族贵人將葫芦口一举,一团幽蓝火浪喷出,直袭江晨面门。   江晨急忙在半空翻了个跟头,险险躲开火浪,坠向地面。   地上遍地燃烧著一层幽蓝火焰,根本无处下脚。   江晨只能以手中细剑在地上轻轻一点,身躯好像似的被弹飞起来,轻盈地向后飘退三丈,终於找到了一处落足之地。   他捂著胸口,微微皱眉。   这蓝火也有古怪。   不仅仅是寒冷,更是在汲取人类的生命力。   刚才只是近距离跟一团蓝火打了个照面,就让江晨感觉体力飞速下降,好像被吸走了某些东西,视线都有了一剎那的模糊,浑身的体温也下降了几度。   难怪那些士兵最后都被冻成了冰雪碎沫,   江晨如果不是躲得快,恐怕也要跟这些士兵一起到黄泉路上作伴去了。   心中的猜测再一次被证实一一这座洞天的火之大道发生了异变,与其他大道相结合,拥有了各种各样的诡异能力。   总指挥使的“黑白灵焰”具备死亡之力,贵人葫芦里的幽蓝火焰则具备噬命之力。   贵人手里的那个小葫芦,应该是极为珍贵的法宝,大火好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撒,比总指挥使的烈火棒法凶猛多了。   总指挥使望著蓝色火海中的上百士兵尸体,脸色铁青,握著狼牙棒的手掌上青筋暴起。   大部分士兵都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被自己人的大火烧死的。   在贵人眼中,这些士兵就如同草芥一般,不值一提。   江晨四下环顾一眼,发现前进的路已经被火焰堵死了。   后方又有总指挥使在虎视耽耽。   黑白灵焰与幽蓝火焰前后夹击,互相照耀著,如同无影灯一样,驱走了城墙上的所有阴影。也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江晨的行动能力。   夜族贵人站在墙垛上,一只手举著葫芦,另一只手遥指江晨,狞笑道:“小崽子,这下看你还往哪里跑!” 第1083章 摘心秘法,贵人之死   江晨哼了一声,朝夜族贵人勾了勾手指:“有种你下来。”   夜族贵人发出夜梟般的刺耳笑声:“何须本座亲自动手?蒙玄,快去杀了她!”   他口中的“蒙玄”,就是总指挥使。后者却像没听见一样,站在原地没动。   夜族贵人面上浮现一抹怒气:“蒙玄,你聋了吗?莫非,你想临阵脱逃?”   蒙玄淡淡地道:“我站在这里,截住她的退路。这个泼天的大功劳,就让给贵人了。”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自己与女帝交上手,贵人绝对不会顾惜自己的性命,肯定会將两人一起烧死。   在士兵们眼里,蒙玄是夜族四神护之一的“战神”,曾经统率三军的大元帅,可是在贵人眼中,蒙玄与那些低贱的士兵並无区別。   夜族贵人脸色阴沉,森然笑道:“没有你,本座照样能杀她—"   江晨眼皮一跳,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个夜族贵人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指著自己,难道是在施展什么法术c   隔著四五丈,这么远的距离,就算那傢伙真的在施展什么法术,我也完全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躲开.·.·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江晨的心臟就陡然一痛。   “咚!”   胸口好像正在被撕裂,心臟好像要跳出胸膛。   这是什么法术?竟然能隔空摘取我的心臟?   根本来不及躲闪。   连暗夜战甲也无法防御。   江晨无暇多想,身躯已本能地调动了最后一丝香火愿力,化为一柄无形的小刀,將死亡的因果斩断。   心臟重新落回原位。   夜族贵人“”了一声,有些难以置信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怎么没用?”   江晨心有余悸,这个充斥著各种诡异神通的洞天世界,现在已经变得无比凶险,就连身上的龙將甲都未必能护得自己周全。   险些莫名其妙地就死在了一个无名之辈手里。   不能再玩了。   再浪要把自己浪死了。   江晨转过身,朝蒙玄走去。   “你叫蒙玄是吧,我瞧你还算顺眼,本来想先杀了那个贵人,让你出一口气,现在没办法,只能先杀你了。”   蒙玄定定地盯著他,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能死在女帝手里,绝对不亏。只不过我还有个疑问。   0,   江晨提起蛇形细剑;“你问吧,我一定回答。”   “你真的是人族女帝吗?”   “如假包换。怎么,你不信?”   “我听说你们人族也像夜族一样,不同血统的阶层之间有不同的自称。   我看到的那本《狂欢志》里面,女帝任何时候都自称是“朕』,连狂欢的时候也一样,你怎么不是?”   “哦,朕忘了。”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蒙玄提起狼牙棒,棒身上燃起九黑一白的灵焰,朝江晨当头砸下。   江晨手腕一抖,寒光一吐,灵蛇细剑“”的划了个半弧,如灵蛇般探出。   枯木剑法。   蒙玄的双眼募然睁大。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了女帝出手。   神乎其技,超越常理,妙至巔峰,虚实相生,真幻倒转,如千莲绽放,   如一叶飘零。   他看见那样的剑法,好像看到了神灵降世,满眼不可思议,满心震骇,   满怀敬畏,最后化为由衷的满足。   狼牙棒才砸到一半,就已后继乏力。   江晨手中的灵蛇细剑脱手而飞,穿过灵焰,射穿蒙玄咽喉,从他后颈透出。   蒙玄圆睁双目,嘴角却带著一抹笑容,鬆开双手,往后仰面栽倒。   狼牙棒上的黑白灵焰,骤然熄灭。   江晨身形未做停留,从蒙玄身旁掠过,往前飞奔而出。   下一刻,铺盖天地的幽蓝火焰从后方涌过来,吞噬了蒙玄的尸体,將其烧成了一团冰渣。   江晨头也不回,衝出十余丈外,终於找到了下一处阴影,身形几个闪烁,就从原地消失。   夜族贵人站在城垛上,眼睁睁看著江晨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懊恼地叫骂出声。   “混帐!废物蒙玄!一招都挡不住,废物点心!”   此时充斥著贵人心胸的,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惶恐,   他心里很清楚,敌人还没有走远,正在远处盯著他一举一动。   那傢伙绝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葫芦里的幽蓝火焰,却不是无穷无尽的。   当火焰烧尽之时,就是贵人丧命之时。   夜族贵人又惧又怒,低头环顾四周,尖声喝道:“出来!你给我滚出来没有任何回应。   夜族贵人额头淌下豆大的汗珠。   他的嗓音仿佛也蒙上了一层嘶哑:“有种就滚出来!孬种!別躲躲藏藏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夜族贵人握著葫芦的手指微微颤抖,嘶声叫道:“来人!护驾!快来护驾!”   日头渐渐下落。   暗红色的天空,逐渐变为淡黄色,又变成了苍灰色。   夜幕即將降临。   成百上千的士兵从远处赶来,却又被幽蓝之火拦住,无法上前。   “快来护驾!”夜族贵人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   士兵们面面相:“大人,您先將火焰熄灭,我们才好进去。"   “不行!不能熄火,本座会没命的!”夜族贵人抓狂地叫起来,“你们都给本座过来!死也要死过来!”   士兵们无奈,只好硬著头皮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发出惨叫,倒在火焰之中,变成了一堆冰渣。   后方的士兵赶紧停住。   然而前面著火的士兵,被冻得失去了神志,像丧尸一样拼命衝出火海,   往活人身上扑来,想要汲取一点温暖。   那蓝火一触即燃,其他士兵躲闪不及,跟著被点燃。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所有士兵都被点燃,葬身於火海之中。   幽蓝火海翻腾起数丈高的浪,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夜族贵人眼晴里布满了血丝,搓了搓手掌:“对了!就是这样!你们都给我当柴烧!这么大的火,应该能够坚持到天亮了!嘎嘎嘎嘎!”   周围熊熊燃烧的幽蓝火焰总算给他带来一点安全感。   代价就是长城成卒的全军覆没。   只剩下一个白袍祭司,还忠诚地护卫在夜族贵人身后。   阴影中的江晨打了个呵欠:“几千个士兵,站著不动让我杀也得杀好久,还是这样烧起来快。”   他决定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一早再来给夜族贵人收尸。   下半夜,火焰渐渐小了。   夜族贵人脸上再度浮现出恐惧之色,喃喃地道:“怎么会烧得这么快?   那么多柴火,应该能烧很久的——   他身后的白袍祭司说道:“贵人,为今之计,只剩下一个办法了一一等这些灵火烧尽,就用飞梭逃命去吧!”   “逃命?”夜族贵人望著城下苍莽深沉的夜色,打了个寒战,“你要拋下本座逃命?”   白袍祭司解释道:“我们两个分头逃命,用飞梭的话,至少能逃出十里外,敌人无论追谁,死的都是属下,等他折返回来再追贵人,距离已经被拉开二十里之外了,这样贵人就有很大的机会活下来“你放屁!”夜族贵人尖叫著打断他,“除了这里,本座哪也不去!本座一个人,会被野兽吃掉的!你存心想害死本座是不是?”   白袍祭司连忙劝道:“贵人放心,属下的命都是贵人的,属下愿意以性命守卫贵人·—”   “本座不信!除了这些灵火,本座谁都不信!”夜族贵人暴跳如雷,夜空中迴荡著他歇斯底里的叫喊,“蒙玄是废物,你也是废物!还有这些贱民,都是废物!做柴火都做不好!废物!你们这群废物,没一个靠得住的——”   他叫半响,忽然停下来,转头盯著白袍祭司,眼里露出欣喜之色,“对了!本座想到了!那些贱民不经烧,是因为他们身体里流著低贱的血!你不一样!你是我族祭司,肯定比他们耐烧多了,是吧?”   白袍祭司了,面带苦涩道:“贵人要把我当柴火烧吗?"   “没错!”夜族贵人催促道,“火快要熄了,快!快添柴!不能熄!一定不能熄!”   他猛然將白袍祭司推入了火焰之中。   幽蓝色火焰迅速点燃了白袍祭司全身。   白袍祭司面露释然之色,仿佛得到了解脱。   火焰咯吱咯吱燃烧著,与普通柴火的啪声不同,更像是冰块被踩碎的声音。   “嘎嘎嘎!你果然比那些贱民耐烧多了!”夜族贵人露出欣喜的笑容。   偌大的城头,只剩下唯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他坐立不安地向四面张望著,嘶哑的笑声向夜幕深处扩散。   再也没有人能回应他的命令。   安静的夜里,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只剩下夜族贵人不时响起的神经质的笑声。   次日天明,江晨从空荡荡的军营中醒来,回去找夜族贵人,发现他还在原地,嘴里不时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好像在笑。   江晨已经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了。   夜族贵人已经疯了。   江晨悠閒地等待幽蓝色火焰熄灭,走到夜族贵人身后。   “贱人,你不是很想见我吗?我现在来见你了。”   夜族贵人嘴歪眼斜,口角流涎,脸上的肌肉每一块都在震颤扭曲,口中呵呵傻笑:“你是谁?本座想见谁?呵呵呵——.."   江晨不再说话,抬手拧断了夜族贵人的脖子。   他拿起贵人手上的蓝色小葫芦,掂了掂,摸索几下,注入真元。   蓝色小葫芦没有反应。   江晨拧开塞子,对准空处,大喊一声:“火娃,给我烧!”   半响,一点火星子也没有,没有任何东西喷出来。   江晨拍了拍葫芦,找不到要领,只好把塞子拧上去,嘀咕道:“难道这贱人把火全烧完了?败家子!”   他將葫芦掛回腰间,又扯下夜族贵人另一只手上的白玉指环。   指环上雕刻著怪异的图腾像,闪耀著诡异的光泽。   昨天这夜族贱人遥遥指了江晨几下,江晨的心臟就差点被摘出来,应该就是这指环的能力。   江晨一时找不到实验对象,便將这白玉指环戴在自己左手食指上。   然后他又把旗杆上掛著的长须武將霍大將军和其他几个人类土兵的头颅摘下来,找个地方安葬了。   做完这些,他越过长城,重新上路。   大地广阔苍凉,烈日当头,酷热难耐。   一路上都没见几个人影,偶尔见到的,也都是黑暗妖精的巡逻队。   江晨无心与巡逻队纠缠,但只要被看见了,就会將它们都杀光。如果不这样的话,恐怕很快就会有夜族强者来找他的麻烦。   正午,江晨看到了一座土堡。   这里已经被黑暗妖精攻占,土堡中的人类除了变成尸体,就只能成为妖精的奴隶。   在妖精监工挥舞的鞭子下,一个个人类奴隶摇摇晃晃地搬运砖石,修补这座已被战爭破坏的城堡。   “噗通!”一个瘦小的女子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妖精监工的鞭子立即就朝她身上打去。   “啪!”   女子挨了一鞭子,口中发出虚弱的惨叫。   旁边的矮胖男子急忙去扶倒地女子,却跟著挨了一鞭,吃痛之下只能缩手。   瘦小女子挣扎看想要爬起来,无奈实在缺乏体力,被鞭子抽打几下之后,便彻底丧失了力气,连惨叫声都低沉下去。   妖精监工骂骂咧咧的,指挥两个妖精土兵过来,把女子抬到旁边的尸坑里去。   尸坑里早就堆叠了许多尸体,男女老少都有,身上都遍布伤痕。   瘦小女子明明还剩一口气,却只能躺在尸堆里,眼晴无神地望著天空,   默默地等待死亡降临。   矮胖男子哀叫著冲向尸堆,被妖精士兵拦住,推到在地。   隨著妖精监工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矮胖男子的哀豪声也渐渐变得低微。   他很快就要跟瘦小女子作伴去了。   “你们这些下贱的泥巴人,不老老实实干活,就给我去死!”妖精监工大声咆哮著,挥舞手中的鞭子,“瞧见没有!这两个人就是你们的榜样-··   咳咳!”   他说著说著,不知是不是喊岔了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捂住自己的喉咙,先是十分疑惑,当嘴巴和鼻孔都开始喷出鲜血,那份疑惑就变成了惊恐。   他张大了嘴巴,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无法言语也无法呼吸,就这样掐著自己,黑的脸孔胀成了猪肝色,片刻之后,一头栽倒在地。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两个妖精士兵又惊又惧,一个去观察监工的尸体,另一个吹响了骨哨。   “秋一一尖锐的骨哨声远远传开,整个土堡都被惊动了,无数妖精士兵从远处赶来。   人类奴隶们惶恐不安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远处,江晨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第1084章 指环摘心,人族叛徒   江晨从阴影中走出来,一只手抚摸著手指上的白玉指环。   他总算知道这个指环的用法了。   是“隔空摄物”!   只要將一丝神念探进指环,对准你想要摘取的东西,三息之后,就能將那东西拿到手。   之前的夜族贵人险些用这东西摘走了江晨的心臟。   现在江晨也用这个指环,摘走了妖精监工的喉管。   连暗夜战甲都挡不住这东西,不知道龙皇圣甲能不能挡住。   如果用於暗杀的话,岂不是无往不利?   江晨脸上露出笑容,隨手朝一个妖精士兵指去。   那个妖精土兵正在摇晃监工的户体,忽然捂住了胸口,面上露出震骇之色。   它的心口一阵剧痛,心臟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裂了。   它拼命想要站起来,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倒在了监工的尸体上。   江晨看著手里那团血腥的肉块,若有所思。   並不是一个完整的心臟,只是其中一小块,   看来白玉指环能够抓取的东西是有大小限制的,   江晨抬手指向第二个士兵。   那个士兵正在拼命吹响骨哨,片刻之后,身子一阵抽搐,倒地暴毙。   江晨对指环的运用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不过这东西只能用於偷袭,一旦敌人有所防备,就不太好命中了,毕竟还需要三息的施法前摇。   远处的黑暗妖精土兵已经赶了过来。   面对几十號气势汹汹的妖精土兵,江晨决定还是用常规手段送走他们。   令人意外的是,那群士兵后面,还跟著一个异常高大的黄褐色魔物。   那应该就是黑暗妖精以心灵力量奴役的妖兽了,像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熊,高达三四丈,然而浑身没有毛髮,只有树皮一样乾枯的褐色皮肤,看上去狞恐怖。   自从长城陷落后,这些巨型妖兽也跟著夜族军队一起越过了长城边界,   进攻人类腹地。以它们那种恐怖的体型,在战场上横衝直撞,简直就像巨无霸一般,把人类军队打得节节败退。   江晨迎向那群夜族土兵。   双方正面相撞。   最前方的几个妖精土兵瞬间变成了户体。   几息之后,妖精士兵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下去。   一排排士兵如麦秆一样倒下,后方的士兵很快陷入了恐慌之中。   他们远远比不上长城精兵的素质,伤亡还未过两成,土气就已经崩溃。   妖精士兵四散奔逃,互相踩踏之中,又添加了许多尸体。   江晨不慌不忙地收割著生命。   战况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他手中的蛇形细剑正要刺入一个士兵的咽喉,忽然悬停在了离那士兵咽喉半寸之处。   那个士兵肤色虽然被烈日晒得黑,但也能看出来,他並非黑暗妖精,   而是一个人类。   人类叛徒?   那人满脸震恐,眼晴和嘴巴张得老大,两只手都高高举起,连抵挡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败类,果然第一时间就想著投降。   不过,留著他的舌头,或许能问出一些消息江晨手腕一抖,剑尖从那人类叛徒的侧面擦过,刺入了后方一个妖精土兵的胸膛。   人类叛徒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听著周围妖精士兵接连倒地的声音。   很快,四五十个夜族士兵,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只剩下最后那头巨熊魔物,挥舞著巨爪狼狠朝江晨砸下。   江晨灵巧地避开,跳上熊爪,细剑在熊爪上轻轻一刺,居然没能刺进去。   这妖兽的粗皮,如同铁皮一般,寻常兵器根本砍不动。   江晨像跳蚤一样,跳上巨熊的胳膊,围著它接连刺出好几剑。   巨熊疯狂拍打,口中发出愤怒的嘶吼,却连江晨的影子都摸不著。   但江晨手中的蛇形细剑同样也伤不了它,这种蚊子叮咬一样的伤害,只能激起它的怒火。   直到江晨刺中了它的眼睛。   巨熊像发狂一样,一只手捂著眼晴,另一只手胡乱地拍打。   江晨早已经退到远处,一只手遥遥指著巨熊的心臟,五指虚抓,凭空抓出了一块血肉。   那是巨熊心臟的一小部分。   以巨熊这样庞大的体型,那一小块血肉远不足以使它毙命。   江晨连续抓取七八次,抓出了一块又一块血肉,才感觉到巨熊的挣扎动静逐渐变小了。   又抓了三四次,就见巨熊倒在血泊中,彻底没动静了。   “这种大傢伙,就算是龙將来了,也不好对付。”江晨吐出一口气。   他越来越担心龙城里的小夏等人了。   不知道黑暗妖精的军队中,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巨型魔物。   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嗓音:“小人方皓,拜见龙將大人。”   江晨缓缓转身,看到那个人类叛徒跪倒在地上,诚惶诚恐地行礼。   江晨面带不屑,淡淡地道:“你是个机灵人,混在黑暗妖精军队之中,   应该知道不少消息吧?”   虽然只是一句平淡的问话,方皓却浑身一抖,仿佛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   这位龙將大人,一旦知道了自已想要的消息,绝不会容许一个人类叛徒活下来。   而且就看龙將大人一人击杀了整支妖精军队和巨大妖兽的表现,在他面前绝无逃跑或反抗的可能。   方皓知道自己的性命只在对方一念之间,不敢有半点耽搁,赶紧將自己最深的秘密吐露出来:“实不相瞒,小人是红將军安插在这座红石堡的內应,负责为红將军的游击军提供情报和食物。既然大人来了,小人愿为大人带路,去据点拜访红將军。”   “红將军?游击军?”江晨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说来听听。”   方皓语速飞快地道:“七天之前,红將军来到这里,组建了一支游击队伍,小人有幸加入其中,被任命为前哨军需官—."   江晨打断他:“你投靠黑暗妖精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方皓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跪姿更加端正了,垂头道:“十天前,红石堡沦陷,小人不幸被黑暗妖精俘虏——··."   江晨道:“所以你是先投靠了夜族,然后被红將军活捉,为了活命,不得不答应红將军成为內应,对吧?”   听著他淡漠的语气,方皓感觉自己差不多已经是个死人了,苦涩地道:“小人叛族投敌,死不足惜,甘愿伏法。红將军令小人准备的下一批物资,就藏在三號街铁匠铺的地窖中,请大人转达给红將军。”   他这句话是以退为进,表明自己虽然是个该死的叛徒,却没有忘记使命,对於游击军多少还有点用处。   江晨冷冷一笑:“现在这座堡垒的黑暗妖精都被我杀光了,红將军需要什么物资,只管自己来取,用不著偷偷摸摸的。"   方皓心头凛然。他恍然发现,如果红石堡的黑暗妖精都死光了,自己的用处好像也就到此为止了。   本来以为抬出红將军,这位龙將老爷多少会卖红將军一个面子,但如果自己对於红將军也没了用处,那么自己这个小人物的死活根本不会激起半点波澜·—·   想明白这一点,方皓的心也止不住地向深渊沉去。   他颓然瘫坐在地,嗓音嘶哑地道:“小人————-小人—————·   他支吾了半响,平时的伶牙俐齿好像都不听使唤了,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   江晨闻到了一股骚臭味,看著方皓身下的水渍,摇头道:“看来你是真的很怕死。”   “小人不想死。”方皓颤著嗓音,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小人跟女儿约好了,明天在堡外西方三里坡碰头,把物资交给红將军。如果-—-—--如果小芳再也见不到小人——··—小人——·   “你还有个女儿?”   “是。夜族进城的时候,小人把她藏在地窖中,后来让她加入了红將军的游击军,负责与小人接头·"   江晨看著方皓稀疏白的头髮、脸上深深的皱纹和纵横的老泪,心中的杀意又渐渐淡了下去。   夜族大军进城的时候,许多人也许根本没得选择。   “起来吧。”江晨淡淡地道,“你没有趁著我对付巨熊的时候逃走,我就饶恕你一次。”   直到这时,方皓才感觉到那团笼罩在自己头顶的死亡阴影彻底消散了。   他大声道谢,勉强撑著身子站起来,浑身都已是大汗淋漓。   “夜族迟早会发现这里的异常,此地不宜久留。”江晨指著远处的人类奴隶吩咐道:“把所有倖存者都带上,还有土堡里的物资,能拿的都拿上,   我们一起去找红將军。”   “是!”   方皓立即行动起来,组织人类奴隶们打破脚,搬运物资。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在土堡外集结,出发前往红將军据点。   路上,江晨向方皓打听前线的战况。   方皓得到的消息跟蒙玄差不多,只听说夜族大军已经打到了龙城,女帝將城中龙骨恶灵復活,挡住了夜族大军的第一波进攻,夜族大祭司正在亲自赶往前线。   其他地方的人类国土大部分都已经陷落,人类军队死的死逃的逃,有极少数將领组建了游击军队,但也是各自为战,很难取得战果。   至於十二龙將,除了江晨和红將军之外,就没有別的消息了-·   江晨听到这里,猛然转头:“等等,你说的那个红將军,难道是-—--"-小红?”   方皓茫然道:“小人没听说过『小红”,但红將军身穿寒霜战甲,正是十二龙將中的“冰心法王”·   “果然是她!”江晨面上露出振奋之色,“太好了!她没事!快,日落之前,我要见到小红!”   一座红褐色的石山之后,两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拦住了眾人。   “站住!此地禁止通行!”   “別误会,自己人!都是自己人!”方皓朝江晨请示之后,自告奋勇地上前交涉。   江晨看著那两名骑土身上的华丽盔甲,只觉得十分眼熟,   记得刚刚来到这座洞天的时候,护送江晨的小红小夏白哥黄鸡那几人里面,就有两个穿著这样的盔甲。   他们的马匹也都披戴鎧甲,武装到了牙齿,这样的重骑兵让江晨倍感亲切。   白哥和黄鸡也没死吗?   但隨著那两名骑士揭开面罩,江晨便有些失望。   不是熟悉的面孔,而是两个陌生的年轻男女。   其中一个少女骑士,面容还有几分稚嫩,穿著小红当初的桃红色盔甲,   一本正经的样子,与方皓髮生了爭执。   “爹,你就別添乱了!军令就是军令!红將军正在休息,除非黑暗妖精进攻,否则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原来她就是方皓的女儿,方芳。   方皓责备道:“你这丫头,怎么一点也不懂变通!龙將老爷大老远地来拜访红將军,这是一般情况吗?”   方芳大声道:“不管是谁都不行!就算是女帝来了也不行!”   “你、你这个榆木脑瓜——"   方芳气道:“我怎么就是榆木脑袋了?难道像爹一样投降黑暗妖精才算聪明吗?”   方皓的脸色一变,嘴唇哆嗦几下,没说出话来。   方芳道:“你別老是对我指手画脚的,我现在也是怒风骑士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你教!你也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方皓呆了半响,才挤出一抹苦笑:“我·--我是真的有要事要向红將军稟报。”   方芳一脸严肃地道:“你就在这里等著吧,过一会儿天黑了,红將军就会醒了。”   方皓只好回来向江晨稟报。   江晨摆了摆手:“那就等等吧,让小红睡个好觉。”   方皓鬆了一口气,庆幸这位龙將老爷与红將军是旧相识,没有因此发怒。   见眾人都在休息,方皓便溜达到方芳身边,想要跟女儿聊聊家常。   “小芳,在这边还过得习惯吗?”   方芳严肃地道:“我正在站岗放哨,没空閒聊。”   方皓打了个哈哈:“有龙將老爷在这里,出不了什么乱子。”   『职责在身,请你走开!   2   “唉,这丫头————”方皓碰了个没趣,只好摇头走开。   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渐地暗下来。   方皓又走到方芳身边,露出满脸褶皱的笑容:“小芳,天黑了,现在可以去通报了吧?”   方芳点点头:“你在这里等著,我去看看红將军醒了吗。”   另一个年轻骑士道:“小芳,还是我去吧,你留在这里陪陪方伯父。”   “不,我去!”方芳固执地调转马头,转入石山之后。   方皓无奈地道:“这孩子,脾气太倔了,一点不懂变通。”   年轻骑士陪著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方芳並非不懂变通,而是最近听到了营地里的一些閒话,   所以才对方皓颇为不满,觉得有个投降夜族的爹是自己的耻辱。 第1085章 女帝与红將军   过了片刻,一阵马蹄声从石山后面传来。   十余名高大挺拔的骑土,拱卫著一个纤细窈窕的红髮少女,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人们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那位红髮少女身上。   她看起来十分年轻,面容清秀稚嫩,身上穿著银白色的盔甲,散发著钻石般的瑰丽光晕,周身有白雾环绕,如梦如幻,即便是在日暮时分,也显得晶莹美丽。   正是十二件龙將甲之中的寒霜战甲。   江晨看著红髮少女,面上露出欣慰又感怀的表情。   “小红,你还好吗?”   眼前的小红,与他当初认识的那个小红,虽然模样未变,面上却多了几分沧桑成熟之色,原本披散的红髮也束了起来,眼神坚毅沉稳。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已经成长为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女將军。   小红同样也在打量著前面那个浑身漆黑的龙將,虽然他的话音隔著面罩,有些沉闷飘渺,但那种语气却让小红觉得颇为耳熟,甚至倍感亲切。   “你是·—”   江晨感嘆道:“小红,你变化很大。"   『大胆!”小红身边,一名身穿紫黑色狞盔甲的骑士忽然厉声暴喝,   “红將军的闺名,也是你能直呼的吗?”   “矣,傅龙住手————”小红急忙阻止,却慢了一步。   那黑甲骑士纵马出阵,目中厉芒闪烁,身上杀气翻腾,挥舞手上的马鞭,朝江晨当头打来。   小红心中颇为无奈。   这黑甲骑士名为傅龙,前天才加入营地,以前是个著名的独行大盗,號称“北地魔龙”,犯下了多起大案,性格桀驁不驯,仗著武艺高强,视军规如无物,也就只有小红亲自说话才能让他安分一些。   这样的一个刺头,如果不是实在缺乏高端战力,小红是万万不想让他加入队伍的。   果然才一下没注意,这个刺头又要闯祸,   或者说,他是故意在小红面前展示自己的勇武。   江晨望著疾冲而来的黑甲骑士,面上忽然露出笑容。   他看清了黑甲骑士的眼神。   其中並没有真正的杀意,而是一种想要在心爱女人面前炫耀勇武的燥烈眼神。   只不过想要把江晨当成踏脚石,未免选错了对象。   “啪!”   隨著一声悽厉的破空声,傅龙的马鞭打到了江晨原本站立之处,不出意外地打了个空。   江晨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一股无形杀意,比微风还轻,比月光还淡的杀意,从傅龙的背后冒出来傅龙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鞭子抽空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拔剑,寒光一闪,一招“苏秦背剑”,   剑气如电般刺向自己身后。   他的剑法很妙,但还不够妙。   江晨伸出一根手指,在傅龙的剑身上轻轻一弹。   “喻七阶的力道,时让剑身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弹向傅龙的后脑勺。   那股匪夷所思的力量,令傅龙手腕剧痛,虎口进裂,握剑的手再也拿捏不住,剑柄脱手而飞。   更让他震骇的是后脑勺袭来的风声。   他慌忙將脖子扭成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角度,才险险避开了被自己的剑捅进后脑勺的下场。   他听见“咔喀”一声脆响,感觉自己的颈椎好像已经扭脱臼了。   躲开这一剑,他已经竭尽全力,如果对方这时候继续出手,那自己恐怕只能饮恨於此了。   “请高抬贵手一—”红將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同时涌来的,还有一片钻石般的冰晶。   一团苍白的蒙蒙寒雾將傅龙周身笼罩,空气中的温度陡然下降。   片片冰晶在空中凝结,漫天雪然飘落,晶莹美丽,围绕著傅龙上下纷飞。   傅龙冷得直打哆嗦。   但他也知道,这是红將军出手救了自己一命。   不然,倘若那个一身漆黑的龙將继续攻击,自己绝对抵挡不住。   江晨的身影已回到原位。   他气定神閒地望著笼罩在漫天霜雪中的傅龙,没有多说一句话,仿佛从未出手过。   傅龙有所察觉地回望过去,与他四目相对。   剎时间,傅龙不寒而慄一一那双漆黑的眸子残酷而淡漠,不带有丝毫感情,仿佛自己的性命对他来说不过是隨意予取予夺的东西--   这就是真正的龙將吗?   傅龙本来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经与十二龙將相差不远。前天红將军劝说他入伙的时候,两人切磋了十几招,平分秋色。傅龙看在红將军年轻貌美的份上,才甘愿归顺於红將军魔下,听从她的號令。   没想到自己与龙將之间的真正差距,竟然如此巨大!   双方的交锋兔起落,其间的惊心动魄却非旁人能够轻易看清。   人们只见江晨的身影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好像鬼魅一般,而黑甲骑土傅龙却忽然被一大片冰雪困住,难道是红將军出手了?   到底谁打贏了,人们也搞不太清楚,应该是红將军及时制住了手下的骑土,双方没有真的打起来吧-—·   小红驱马上前,收起了傅龙周身的冰霜,与江晨遥遥对视。   她现在实在搞不准这位暗夜龙將的身份,明明语气那么熟悉,但那样鬼魅般的身法武技却又前所未见。   “多谢手下留情。”小红无奈地苦笑,“抱歉,我实在搞不清楚,你到底是—·   她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晨揭开了面甲。   看到那张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熟悉的脸,小红张大了嘴巴,颤声道:“上使大人?”   “是我。”江晨面露微笑。   小红反应过来,忽然从马背上跳下来,激动地上前几步,快步走到江晨面前:“上使大人,您终於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江晨轻轻一嘆。   小红双手张开,似乎想要给江晨一个热情的拥抱,却又想起了什么,当即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穆红雪参见陛下!”   全场雾时鸦雀无声。   游击骑士们看看红將军跪拜,本来大都面露不忿之色,但听到红將军对那人的称呼,顿时呆住了。   陛下?   天底下似乎只有唯一一个人,能够用上这样的敬语。   女帝陛下?   眼前这位?   她不是在龙城吗?   据说她復活了那条恶龙,成为了天下第一位骨龙骑士,一口气灭掉了黑暗妖精的八千大军。   听说她还写了称臣书和狂欢志,跟夜族的五位使者发生了一些香艷旖旎的故事··—   她不是应该穿著龙皇圣甲吗?龙皇圣甲好像是金黄色的吧?至少没这么黑——.   疑惑像迷雾一样,充斥在所有人心头。   傅龙更是骇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开什么玩笑,刚才跟我交手的这位,是女帝陛下?   虽然傅龙桀驁不驯,独行千里,不服任何人管教,连十二龙將都不太放在眼里,但对於那位主宰天下的女帝陛下,多少还是心存一点敬畏的。   就像江湖好汉们大口喝酒的时候,高喊著“杀入鸟京,砍了狗皇帝,夺了鸟位”,但真正站在皇帝面前之时,该跪还是得跪。   江晨扶小红,笑道:“咱俩是老相识了,搞这些虚礼做什么———"   却见小红朝他眨了一下左眼,使了个眼色。   江晨明白了她的意思,暗想,短短几天不见,这丫头比以前机灵多了啊。   小红依旧跪在地上,沉声道:“游击营全体听令,还不快参见女帝陛下游击骑士们再无犹豫,纷纷下马跪拜。   “参见女帝陛下!”整齐洪亮的喊声在暮色中传出去老远。   另一边的人族奴隶们也纷纷跪倒在地,除了江晨以外,再无一人站立。   江晨威严的环顾全场,巡视自己的臣民,半响之后才缓缓开口:“都平身吧!”   人们先后起身,面上的表情与刚才都大不一样了。   很多人面上露出振奋之色,眼中多了一些希望。有几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就是小红想要达到的目的。   女帝的亲自驾临,对於士气的振奋是无与伦比的。   一个红將军,只能暂时带领眾人走出险境,女帝的到来,则让这支队伍燃起了真正的希望。   红將军陪同女帝,前去视察营地。   游击骑士和人类奴隶兴奋地跟在后面。   方芳和另一个年轻骑士仍然留在石山口巡逻。   方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无比志芯:“我刚才把女帝拦在外面那么久,还说了那些不敬的话,都被她听到了————.""   年轻骑士安慰她:“不知者不怪,女帝胸怀宽广,不会跟你一个小女孩计较的。”   方芳坐立不安,手足无措:“我爹··-他难道不知道女帝的身份吗?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年轻骑士心想,好像是你自己说的,就算是女帝来了也不行。   营地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小红將一百多號人都召集起来,参拜女帝。江晨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人人欢欣鼓舞。   小红下令举办庆典,摆设一顿丰盛的晚宴,为女帝接风洗尘。   趁人们准备庆典之时,江晨终於能与小红找了个安静的帐篷单独说话。   “小红,你成为龙將之后,应该留在龙城吧,怎么又回到长城这边了?”   小红低下头,跪倒在地:“请陛下恕罪,我给白骨大总管留了一封信,   然后就私自出城了—."   “起来说话。”江晨故作不悦,“你再这样跪来跪去,朕就不认你这个朋友了!”   小红从地上站起来,又被江晨拉到自己身边,挨著他坐。   两人手掌相握,像是亲密的朋友,靠在一起说著悄悄话。   小红脸蛋晕红,觉得这样的姿势实在大胆越,却又让人怀念。   当初上使大人刚刚降临这座天下的时候,自己与小夏一起护送上使大人前往龙城,也是这样亲密又暖味。   那时候的上使大人很喜欢占女孩子便宜,撩得自己心旌动盪,现在想想,应该只是女孩子之间的亲热互动吧。   那时候谁也没预料到,上使大人后来会成为女帝,自己和小夏会成为龙將。   回想起来,似乎还是那时候更快乐些·——·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小红终於掩饰不住脸上悲伤黯然之色,长长地嘆了口气,將事情从头说起。   “末日天火之后,三成河流乾枯,三成大地龟裂,三成人类国土被烧成废墟·   “各地都有急报传来,灾情根本控制不住,白骨大总管焦头烂额·   “屋漏偏逢连夜雨,黑暗妖精大军趁这时候发起了袭击。   “龙城收到消息的时候,长城已经陷落了。   “我担心白哥和黄鸡他们,就给小夏和白骨大总管留了一封信,独自前往长城。   “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人类军队大溃败的场面。黑暗妖精忽然拥有了各种奇异的神通,並且率领巨型妖兽越过了长城,人类军队根本不是对手。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我赶到长城的时候,怒风军团已经全军覆没。我找到了白哥和黄鸡的尸体,將他们的头颅和身子缝合起来,好生安葬——.”   说到这里,小红无法再故作成熟,泪水潜然落下,肩膀不断抽动起来。   江晨楼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他们英勇殉国,死得其所,怒风的旗帜会永远记载他们的荣耀。"   小红趴在江晨肩上,抽泣著道:“我想要为他们报仇,但我遇到了一个夜族贵人,不是他的对手,险些被他的大火烧死—."   江晨道:“我已经杀了那个夜族贵人,他的葫芦送给你,做个纪念。”   他拿出腰间的蓝色小葫芦,掛在小红身上。   小红看到蓝色小葫芦的时候,眼眸中闪过铭心刻骨的仇恨:“我之前就想请教陛下,这葫芦是从那个夜族贵人身上抢过来的吗?”   “没错,我已经把那狗东西挫骨扬灰了。”   “好!杀得好!”小红咬牙切齿地捏紧了葫芦,“只可恨我没有亲眼看到他死!”   “他死得很惨,在火里面煎熬了一晚上,把所有人都烧光了———”江晨详细讲述了夜族贵人在绝望中悽惨死去的场面。   小红听得大为解恨,又扑在江晨怀里哭了一场。   等她情绪稍作平復,继续讲述起她建立游击军的经过,   “我被夜族贵人的火烧成了重伤,大病了一场,幸好被一个人类小姑娘发现,把我藏在了这里。   “我养好伤之后,开始袭击附近的夜族军队,救回了一些人类,建立起游击军,阻截夜族的粮道··   “人类之中,也有一少部分人觉醒了神通,我正在搜罗这样的人物。现在的营地里面,就有一个“顺风耳”和一个“千里眼”,虽然不能直接增加战力,但用於侦查有奇效,帮助我们多次避开了夜族主力大军··   “黑暗妖精现在也没有精力对付我们,他们的精锐主力都去进攻龙城了。我听说白骨大总管復活了龙城里的那条恶龙骸骨,挡住了黑暗妖精的第一波进攻,但夜族大祭司也赶过去了,听说他的邪术天下无敌,不知道白骨大总管和小夏她们能不能挡住·.”" 第1086章 安寧酣眠,红雪公主   想起龙城局势,江晨也在心里暗暗嘆气。   龙城已经成为一座孤城,哪怕城里集中了白骨真人、小夏、星月、蓝翎、凌冬儿、卫音六位龙將,也不足以与黑暗妖精全族倾巢而出的兵力对抗,陷落是迟早的事。   卫擎苍的那一把火,帮了黑暗妖精的大忙。   见江晨的脸色阴晴不定,小红犹豫了一会儿,壮起胆子,问出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陛下,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江晨道:“你问吧。”   “那场从天而降的末日天火,是天界降下的神罚吗?”小红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江晨的脸色,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虽然她也听说过“通天计划”的一些消息,但是隨著新女帝的登基,   “通天计划”再也无人提及,本以为这种事情已经压下去了。   然而从天而降的那场灭世天火,又让许多人心中怀疑,神界是否真的对於人类三国的这点小心思毫不在意?   至於將“通天计划”传递给神界的告密者,也只能是两位女帝之一·   再加上黑暗妖精侵略人类国土的时候,女帝恰好不在龙城-··   虽然市並间流传著女帝的各种传闻,什么称臣书、狂欢志,但真正的高层都知道,龙城中的那位女帝,其实是白骨真人假扮,真正的女帝早已经飞升到天界了,至今未归。   这样的巧合,让人不得不怀疑,眼下的衰颓局势、人类的种种悲剧、未日天火、灭顶之灾,到底是不是女帝故意为之?   女帝,打算放弃人类了吗?   江晨察觉到了小红的怀疑和担忧。   他揉了揉小红的脑袋,笑道:“想什么呢?如果那场天灾是朕乾的话,   你还能在这里看到朕吗?”   小红暗暗鬆了口气。   虽然她心里也认为不是女帝,不然自己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女帝怀里。但这个问题,只能由女帝亲口回答了,才能將她心中的那一抹阴霾驱散。   小红深吸一口气,又问:“如果不是陛下的话,难道是天界的其他————   恶神?”   在神话故事中,神有善神,亦有恶神。   善神创造了人类,恶神创造了黑暗妖精。   善与恶相互攻伐,就像人类与黑暗妖精的战爭,持续数千年,永无休止。   如果女帝是善神阵营,那么也会有与她相对立的另一个恶神阵营,降下天火,帮助黑暗妖精灭绝人类。   “善神恶神——-有点像,但还不太贴切。”江晨揉了揉额头,想出了一种通俗易懂的解释,“应该说,是新神与旧神。朕是新神,即將取代旧神,   旧神在绝望中降下天火,想要拉著你们一起陪葬。”   『果然———”小红的面色有些复杂。   人间的这么多苦难,原来只是被神灵之间的战爭殃及池鱼。   江晨安慰道:“旧神马上就要灭亡了。朕向你保证,这样的天灾,以后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小红无言地点点头。   她看著江晨身上的暗夜战甲,欲言又止。   江晨道:“你是不是想问,朕怎么没穿龙皇圣甲?”   小红眨巴著眼睛:“陛下將它留在天界了吗?”   江晨点头:“朕將它留在天界,用来消灭旧神。等战爭胜利了,就会將它带回人间。”   小红轻嘆:“可惜,我不能帮上陛下的忙———"   “我们都有各自的责任。朕的责任是打倒日神,你的责任就是赶走夜族侵略者。”   “嗯———.”   小红的上下眼皮一眨一眨,好像快要闭上眼睛睡著了。   江晨见她面色疲倦憔悴,便道:“小红,你是不是很困?那就睡一觉吧,朕帮你看著。"   “多谢陛下.—”   小红的声音越来越低微,就这样趴在江晨怀里睡著了。   江晨轻手轻脚地將她扶下躺平,让她枕在自己大腿上,这样睡得舒服一些。   帐篷里陷入了寧静。   只有小红均匀的呼吸声,在帐篷里安静地响起。   江晨伸出手指,为小红擦拭掉眼角的一滴泪水。   他看著小红的睡顏,心里有些心疼。小红大概已经好久没睡一个安稳觉了吧,不然不会睡得这么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女声在外面说道:“启稟陛下、   红將军,庆典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开始吗?”   江晨轻声道:“你们开始吧,不用等我们。”   外面的女子为难地道:“可是大家都在等著陛下和红將军———."   “红將军正在睡觉,不要打扰她。”   “啊?睡觉?”女子露出狐疑之色。   所有人都知道,红將军晚上从来不睡觉的。只有黄昏和清晨,才会眯一小会儿。   女子將信將疑地,將脑袋往帐篷里面凑了凑。   她眯缝起眼睛,运转“千里眼”,窥见红將军睡在女帝大腿上的模样,   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看够了吗?出去!”江晨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是,是———”女子像见了鬼一样,忙不叠地跑了出去。   这女子是营地里有名的包打听万事通冯丽娘,仗著一双“千里眼”,最喜欢窥人隱私,任何消息只要到了她嘴里,都会染上一分传奇的色彩。   她的口头禪就是:“上天给了我一双千里眼,我就用它来窥尽天下秘密连小红也常常感嘆,丽娘如果能把这双眼晴多用在正事上就好了。   当晚,营地里就开始流传“红將军是女帝私生女”的说法,有人直接改口称红將军为公主殿下。   一直到次日黎明,小红才睡醒过来,   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精神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饱满过。   她一转头看到身边微笑的江晨,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赶忙下跪行礼。   “臣有罪.   江晨已抢先一步將她扶住:“说了多少次了不用跪,你是没把朕的话听进去吗?”   “多谢陛下。”小红郝然道,“我本来只想眯一会儿,没想到一睡就是一晚上———..."   “好久没这样睡过了吧?”江晨微笑,“你这阵子太辛苦,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小红揉了揉额头,轻声道:“自从回到长城之后,我每天都会做噩梦,   梦见长城被攻破,白哥和黄鸡、霍將军他们都死於非命,黑暗妖精肆意侮辱他们的尸体——.——只要我一闭上眼晴,就会看到白哥他们的惨状—"   江晨摇头:“你是在用黑暗妖精的罪孽来惩罚自己。”   小红苦笑:“可我真的无法原谅自己,在伙伴们最需要我的时候,不能与他们並肩作战,也无力为他们报仇------每天晚上对我来说都是煎熬,只有清晨和黄昏的时候,我才能小憩片刻——"   “昨天晚上呢?你做梦了吗?”   “昨晚-————”小红露出奇怪的神情,“好像也做梦了,不过是个很奇怪的梦,没有光,没有声音,在一个紫色的山坡上,我躺在那里,没有人打扰我,我就一觉睡到了天亮。莫非,这是陛下赐给我的梦吗?”   “朕的確有这样的神通,叫“永眠之国”,不过,朕昨天並没有施展。”江晨笑了笑,“也许是因为夜族贵人的死,白哥他们终於能够安息了吧。”   小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亏了陛下,不然靠我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仇。”   “这是国讎,不是私仇,所以你的仇敌也是朕的仇敌,我们同仇敌气,   不必谢朕。”江晨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还是带领这些人打游击吗?”   小红神情有些迷茫:“我之前一门心思只想报仇,也没做什么长远打算,可能会继续留在这里,与夜族军队周旋吧———-·陛下呢?”   “朕要去龙城,接小夏她们。”   “陛下一个人去吗?后方国土大半都已经沦陷,到处都是黑暗军队,就算是陛下,如果独自一人的话,也会很危险————.   “那也得去啊。”江晨嘆了口气,“朕总不能把小夏她们丟下不管。”   “也是。”小红並不意外这个答案,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可以跟陛下一起去吗?我认识路,还能伺候陛下的起居,两个人一起也有个照应。”   “路上很危险的,而且这边游击营也需要你这个主心骨。你別急著做决定,先仔细想想吧。   ,   『我-———-想好了,可以把营地交给傅龙,他虽然桀驁不驯,但正经做事情的时候还是挺认真负责的。”   “傅龙,就是那个刺头?你確定他能行?”   “我想相信他一次。”   “其他人也都愿意相信他?”   “我会跟他们说好的。请陛下给我一点时间。”   “行,朕等你。”   小红走出帐篷,人们纷纷行礼,有的口称红將军,有的高呼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小红愣了愣,“哪来的公主?”   冯丽娘牙笑道:“將军您不就是公主殿下吗?女帝陛下对您那么宠爱,不是公主还能是谁?”   “別胡说八道。”小红哭笑不得,“我从小父母双亡,在怒风军营里长大,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骑兵,可不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背后忽然传来江晨的声音:“小红,你有一颗黄金般的心灵,你的所作所为完全配得上公主的身份。虽然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虚衔,但朕还是想送你一份礼物。如果你愿意的话,从今天起,你就是红雪公主。”   小红始料不及,面色有些窘迫,喃喃地道:“我这么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怎么能·—."”   骑士们却已经欢呼起来,齐声称颂:“红雪公主千岁!红雪公主千岁!   小红捂著嘴,呆呆看著眾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像极了那天她进宫被赏赐寒霜战甲的情景。   冯丽娘朝小红使了个眼色,小声道:“公主殿下,该谢恩了。”   小红如梦方醒,连忙转头谢恩。   热闹的欢呼之后,小红向眾人宣布她即將离去的消息,营地顿时又寂静下来。   傅龙得知自己被任命为下一任游击將军,也颇为意外,但他並没有推辞,回过神来之后就拍著胸脯保证,当公主殿下归来的时候,一定会看到一支更加强大的队伍。   营地里也有些人对傅龙暗暗不满,但都没有公然表露出来。   小红向眾人勉励一番,待到午后,与江晨一起出发,一路向东,赶往龙城。   两人两骑,在烈日下驰骋。   “陛下,我以后是不是该称呼您为母皇?”   “你觉得怎么顺口就怎么叫。”   “那我还是叫您陛下吧。”   “没问题,朕也叫你小红。”   我很感谢陛下,为了帮我撑场面,赐给我一个公主的身份,让我没在眾人面前丟脸—·   “错了,可不仅仅是给你撑场子!你本来就配得上公主的身份,朕也喜欢你这样的公主!”   小红了,转头看向江晨:“陛下是认真的么?”   “你觉得朕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我-——-”小红话到嘴边,忽然有些哽咽,“我从小就是孤儿,跟著白哥黄鸡他们一起在长大----其实我也经常梦见爹娘,但在梦里总是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知道娘笑起来很温柔,很慈祥—"   “朕可能做不到像他们那样温柔慈祥,但朕会尽力去学。”   “陛下,我可以叫您———·   “你可以的。”   “娘“好孩子,我在。”江晨应了一声,又道,“如果你愿意叫我一声爹,   我会更高兴的。”   “啊?”小红面露错愣之色,“您不是女帝吗?”   她记得当初去龙城进宫拜见女帝的时候,自己看到上使大人的那张脸,   除了惊喜之外,还有一种失恋般的挫败感,消沉了好几天呢。   虽然有传言说,男人也能穿上龙皇战甲,但自古以来,统治天下的都只有女帝,没有男帝。   还有一种说法,只要穿上龙皇战甲,无论他原来是男是女,都只会变成女帝。   难不成,上使大人以前的確是男的,可是后来-—"·   想到这里,小红忽然有些脸红。   她仔细打量著江晨的脸,轻轻叫了一声:“爹?”   “哎!好孩子!”江晨高兴地翘起嘴角。   小红小声道:“可是这样一来,会不会有些奇怪?您明明是女帝,我却管您叫爹,別人听见也会感到奇怪的吧?”   “这其中的原因,说来话长———-..”江晨想了想,解释起来实在太麻烦,   摆摆手道,“算了,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反正你是朕的女儿就行。”   小红思索了片刻,说道:“要不然,我在有人的时候叫娘,没人的时候叫爹?”   “嗯,这个主意好!”江晨点头讚许,“好孩子,朕就知道你很聪明!” 第1087章 林曦母女,姑婿初见   浩气城。   灵镜之中,出现了一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云鬢玉顏,笑如,令原本有些昏暗的屋子都亮堂起来。   江晨直愣愣地看著镜中的绝色少女,半响没说话。   镜中少女挥了挥手,嗔道:“发什么呆呢?”   江晨回过神来,惊嘆道:“阿曦,太美了吧?几天不见,你怎么又漂亮了?”   林曦故意皱了皱娇俏的琼鼻:“又在埋汰我吧?前一阵子我俩天天见,   也没见你这么大的反应啊?”   江晨挠了挠额头:“那可能是每天看习惯了吧——   “所以就是看腻了我这个黄脸婆唄?   2   “不不不,哪能啊!就是每天都看见的,总不能一天到晚都发呆吧,会变成白痴的。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让我不得不忽略了你的绝世容顏。   但是几天不见之后,这种惊艷的感觉又回来了!”   “嘻嘻,不逗你了,其实这是我娘给我梳的妆,怎么样,好看吧?”   『太惊艷了!伯母真是心灵手巧!阿曦你这个妆如果让那些《群芳谱》   上的美女看见了,她们恐怕都要羞愧到死!《群芳谱》明明排你一个就行了,有你在第一页,那些胭脂俗粉怎么好意思上榜?”   “言巧语。”林曦笑得眼晴都弯了起来,又朝旁边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娘想看看你,你现在方便吗?”   江晨连忙正襟危坐:“方便,十分方便。”   林曦便朝屋外招呼道:“娘,你过来吧。”   她起身让座,片刻后,就见一个俏丽少女出现在灵镜前,玉颊晶莹,柔肌胜雪,眉眼温柔,尤其是那双明媚灵动的眼眸,几乎与林曦如出一辙,仿佛闪耀星辉般的湛然光泽,让人一见就生出惊艷之感,   俏丽少女仪態端庄地在镜前坐下,微笑著朝江晨打招呼:“小江,我经常听阿曦提起你。”   林曦笑著站在那俏丽少女身后,托撑在那少女的肩膀上,弯著眼晴朝江晨挥手:“你是第一次见到我娘吧?怎么样,我和我娘谁更漂亮?”   她后面说的话,江晨没太听进去。   在看到两人同框的时候,江晨脑中闪过剎那的失神,呆愣了几秒,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眼前的两名少女,虽然一坐一立,却是差不多的年纪,如同李生姐妹一般,都是那么娇艷动人,相映生辉,惊艷眾生,让人看得眼繚乱。   她们两个同时出现在镜子中,就构成了一幅让人无法言说的和谐雋永的绝美画卷。   就连她们周围的景物,书桌,香炉,纱帐,仿佛也变得温柔多情———·   江晨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只觉得一双眼晴有点看不过来了。   如果这是一幅静止图画的话,江晨就算看上一整天,也无法看清所有的细节。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位画师,能同时画出眼前两女的神韵与精髓。   只有万能的造物主,能采天地之灵秀,向凡人展现这种倾倒眾生的神跡。   “喂!喂!怎么还在发呆?”林曦挥了挥手,娇嗔,“堂堂惜公子,   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不至於被我们母女两个惊成这样吧?”   江晨定了定神,看著一坐一立的两女,问道:“恕我斗胆问一句,哪一位是伯母?”   “好哇,你连我和母亲都分不清楚了!”站著的林曦俏脸上露出些许恼色,“哪有这样粗心大意的丈夫,连自己的妻子也认不出来吗?”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阿曦,哦不,我不確定你是不是阿曦-—--刚才我就觉得有点奇怪,虽然你很像阿曦,模仿阿曦的语气也几乎能以假乱真,但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换了妆容和髮型的缘故----但当阿曦进来之后,我就发现了你俩的区別——·—·"   林曦收起了恼色,微笑道:“哦,我俩有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那你说说看,我是谁?”   “你是———--伯母?”江晨心中虽有七八分把握,却还是有两三分志志。   毕竟眼前的这个“林曦”,前几秒还在朝自己娇嗔,像极了活泼灵动的少女。反而是坐著的“林母”,仪態温柔端庄,更有长辈的威严。   如果她们是故意表演出来的话,这对母女未免也太乱来了吧··   倘若自己认错了,那就实在太尷尬了··   “確定吗?”站在林母身后的林曦笑著追问。   “確定。”江晨点头。   本来他还不太能完全確定,但这位站著的“林曦”追问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抹“欣赏”的微表情,给予了江晨信心。   “哈哈哈,小江,你眼光挺不错的。”“林曦”拍了拍“林母”的香肩,脸上的笑容也从顽皮娇俏变得矜持端庄,“我和阿曦说起这个游戏的时候,她还一直担心你认不出来。”   坐著的“林母”也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换了个舒服的坐势,面上的神情也从故作沉稳的长辈变成了娇憨少女的巧笑倩兮模样:“娘,我跟您说了,他这阵子太忙,每天休息不好,我怕他眼了,一不小心认错了,   那该多尷尬啊!”   “既然是惜公子,对任何一个女人都应该是了如指掌的,怎么可能认错?”   “娘~~”林曦撒娇地拖长了尾音,“您別这样说他,他也是被坏人诬陷的,其实我跟他初见的时候,他还青涩得很呢!娘,您坐!”   她说著站起来,重新把座位让给了后面的林母。   趁她们母女交谈的时候,江晨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暗暗后怕。   还好本公子把阿曦认出来了,要不然如果对著林曦说些正经话,对著林母说些肉麻话,那场面別提多窘迫了。   这对母女也真是胡闹,这才第一次见面,哪有这样考验女婿的。   看来阿曦的母亲年轻时候也是个调皮的主,比阿曦还调皮。   等两女交换完位置之后,双方重新见礼,然后就是正经又客套的寒暄,   林母以岳母的身份劝勉叮嘱江晨,江晨作为贤婿当然是连连答应。   “小江,我看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阿曦没有选错人。难怪阿曦每天都念叨著你,这才几天不见,就恨不得马上跑回浩气城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林母故作嘆息。   林曦急忙道:“哪有啊!我这几天都专心陪在您身边,一点都没想他!”   “还说不想呢,说梦话都是小江的名字。”林母摇头,“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们年轻人的相思了,你俩慢慢聊著吧!”   她起身將座位让给林曦,江晨也急忙起身恭送岳母大人。   等到林母的脚步声走远之后,林曦才转过头来,朝江晨吐了吐舌头:“我真的一点都没想你。”   “可我却想你了。”江晨笑道。   林曦不信:“真的吗?那你做梦怎么没有梦到我?只要你梦到我的话,   我们一定能在梦中相见的。”   “阿曦,你忘了吗,我是九阶无漏,不做梦的。”   “噢,对哦。真人无梦。”林曦有些失落,“可我却忍不住会梦见你。”   “如果你想见到我,就来给我託梦,无论相隔多远,只要你在梦中呼唤我,我就会去与你相见。”   “今晚我就给你託梦。”林曦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又摇了摇首,“算了算了,你这几天应该会很忙,明天还要养好精神去迎接圣城使者呢,我就不打扰你了。”   江晨疑惑地道:“圣城使者要来了吗?我怎么没听说?”   “是悄悄来的,身上带了一道密旨,封你为镇西王,赏赐许多金银珠宝、丹药灵石,更关键的是一位美人一-   林曦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玉顏上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还没恭喜你呢,又要纳妾了!”   江晨奇道:“纳妾?我怎么不知道我要纳妾了?”   “明天你就知道了!”林曦作出神秘之態,“听说那位卫家公主也是个绝世大美女哦!只可惜身子骨弱了些,很少拋头露面,不然肯定也能位列《群芳谱》前茅!”   “还是卫家的女子?和亲吗?”江晨面露冷笑,“卫家都撑不了几天了,这时候来和亲,还有什么用!”   “能撑一天算一天嘛,只要安抚住了你,另外两家多少会有些顾虑,卫家也就能挣得一点喘息之机了。不管能不能成,总得试试吧?”林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晶莹的编贝细齿,“对你来说也不吃亏,异姓王的名头也有了,美人也抱到手了,无论其他几家再怎么打,都不关你的事了。”   “阿曦—··你生气了?”江晨总感觉她的语气像是在嘲弄,但仔细看她那双大眼晴,却又似平挺真诚,不是在说反话。   『我生什么气?”林曦笑容愈盛,“站在你的角度,这样的结果才是最好的。卫家和皇族拋出来的鱼饵,你吃了,又把鉤子丟了回去。卫家还是得死,青冥殿绝不会放过他,你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后顾之忧。至於那个卫家公主嘛,等卫家灭亡之后,她就是无根浮萍,掀不起什么浪。你身边那么多女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你也不必担心我吃醋。”   “你不是在说气话吧?”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作为你的妻子,当然要为你考虑,我爹那边,我也会向他说清楚的。有我在中间,你与青冥殿之间的默契,绝对不会被打破。你就放心大胆地去接那道密旨吧,纳妾的事我答应了!”   江晨小心翼翼地观察林曦的眼晴,发现她好像的確没有言不由衷。   他嘆了口气:“阿曦,你放心,我会把那位卫家公主供起来的。但也只是供起来而已。”   “你想怎样对她都行,她无足轻重。”林曦眨了一下左眼,“等你忙完了,我再给你託梦。”   镜中人影化作水消散之后,江晨坐在镜子前面,望著自己的倒影,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不是因为林曦所说的密旨,也不是那位卫家公主。正如林曦所言,大局已定,卫家的挣扎无足轻重。   真正让江晨在意的,是林母。   江晨仔细在心中回溯刚才与林母交谈的画面,在那惊艷绝伦的外表之后,江晨隱隱看到了一抹似曾相识的影子。   小幽。   不知道青冥殿主是以怎样的神通手段,將一个已经死去十几年的亡魂復活,但小幽应该在其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赤眉曾经说过,小幽非人非鬼,被练成了一件法宝。   既然是法宝,为何会在林母身上留下影子?   现在的林母,真的就是林曦的母亲、青冥殿主心目中的那个妻子吗?   江晨总觉得这背后有太多的诡异之处。   无论是林母奇蹟般的復活,还是她现在的状態,都蒙著一层迷雾。   或许这就是依靠人们的“记忆”和“印象”,而凭空重塑一个魂魄的代价?   对於偏执成魔的青冥殿主来说,这或许已经是最让他满意的结果了吧·   如果还不满意的话,那就只能发起更大的战爭、杀更多的人、用更多的亡魂来优化了·...·   所以,在林母和林曦面前,江晨不敢提出半点质疑。一旦哪句话说错,   就会导致数万条性命的消亡。   次日,来自圣城的密使高越,出现在城主府的书房中。   江晨拿起那道密旨看了看,问道:“信上说的那些赏赐呢?金银珠宝,   丹药灵石,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高越咽下嘴里的葡萄,吐出几颗葡萄籽,回答:“这就要看你愿不愿意接这道密旨了,如果接旨的话,赏赐隨后就到。”   江晨笑了起来:“皇帝陛下都拿出这么大的诚意了,本王怎么会抗旨呢?”   高越欣喜地站起来:“咱家这就回去向陛下稟告这个好消息。”   “不急,你才刚来怎么又急著走,来,多吃点水果。”   “江少侠一一现在该叫镇西王了,您就別跟咱家客气了!临行前陛下向咱家交代过了,无论王爷是否接旨,都要第一时间回稟陛下!   1   江晨打量了高越几眼,笑道:“看来你最近越来越受皇帝陛下恩宠了啊,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还不是託了王爷的福!”高越笑得好像一朵老菊,“陛下说了,如果王爷愿意接旨,就提拔咱家做中常侍!”   “哟,一步登天了啊!这话你刚才怎么不早说,我看在你老高的面子上,说什么也要接了这道密旨啊!”   “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嘛!先谈完公事,才能谈私事。"   “恭喜你啊老高,以后是不是该叫你九千岁了?什么时候开始收养子、   造生祠?” 第1089章 浮屠归来,希寧劝告   第1089章 浮屠归来,希寧劝告   “王爷说笑了————”高越说到这里,忽然一拍脑门,“咱家这不中用的脑子,差点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这是依蝶姑娘给你的。”   江晨接过信,有些无奈地道:“我以为上一封信已经跟她说得很明白了。”   谈起依蝶,高越脸上的喜色消失不见,又变得愁眉苦脸:“依蝶姑娘收到江少侠的信之后,大哭了一场,几天不饮不食,咱家担心死了,幸好陛下又派咱家来浩气城,咱家就跟依蝶姑娘说,让她再写一封信,咱家带给王爷。王爷你这回可要好好答覆,千万不能再让依蝶姑娘伤心了,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咱家还怎么活啊————”   江晨摇摇头:“老高你这就不懂了,长痛不如短痛,早点哭过了,才好重新上路。”   他开启封条,拿起沈依蝶的信,展开纸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三个大字:“我不怕!”   下面就是熟悉的字体,虽然依旧娟秀,笔锋却又有些凌乱出格,可见沈依蝶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心情十分激动,连手指都在颤抖。   信中的言语也洋溢著热切激盪的心情,完全不像上一封那么婉约矜持,而是直抒胸臆,表明自己绝不畏惧世人的风言风语,甘愿承担一切后果,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江晨看完了这封信,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的確被这位姑娘勇敢又坦荡的胸怀感动了,但另一方面,他对於沈依蝶並没有发展出爱恋的情感。   如果只因为一时的感动而贸然答应,会不会耽误那个好姑娘的一生?   毕竟自己身边的女人已经太多了,能分给每个人的爱也是有限的。   江晨揉了揉眉心,思索良久,才开始写回信。   高越盯著他笔下的文字,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隨著江晨笔走龙蛇,高越的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他忍不住出声道:“江少侠,这样写是不是太绝情了些?连一点希望都不给依蝶姑娘留吗?”   江晨没说话,一口气写完之后,才搁下笔,说道:“给她留希望才是害了她。只有从绝望中走出来,才能获得新生。”   “可这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依蝶姑娘一点也不想跟你做兄妹!她想跟你双宿双飞!”   “我身边女人太多,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一点机会都不肯给吗?”   “我的爱已经被別人分完了,一点都不剩了,想给也给不了了。”   “她会恨你的,她一定会恨你的————”   “她是个好女孩,是我辜负了她的希望,恨我就好。”   “呜呜呜,难道你的心就是铁石心肠吗?”   “”   江晨推了推高越:“老高,你哭什么?这封信是写给依蝶姑娘的,不是写给你的。”   “咱家知道!咱家就是为依蝶姑娘鸣不平!你身边都已经这么多女人了,凭什么不能多她一个?”   “你觉得这样真的对她好吗?你仔细想想吧,如果我真的接受了她的爱意,可能一个月才能临幸她一次,其他时间就是漫长寂寞的等待。老高你是宫里的老人了,那些不受宠的妃子你也见过吧?你觉得她们过得幸福吗?”   “总比现在好吧!”高越一边抹眼泪一边反驳,“她现在已经是被你打入冷宫了!只要你稍微施捨一点慈悲,就能將她从冷宫里放出来,可你偏偏就是这么铁石心肠————”   江晨感觉自己一席话算是对牛弹琴了。   他拍了拍高越的肩膀:“老高,別在这里儿女情长了,你还是把心思放到正事上面来吧。抓紧时间搞个九千岁,然后结党营私,隔绝內外,只手遮天,独霸朝纲,操纵政令,陷害忠良,这才是你该干的事!”   送走高越之后,江晨顺便去外城巡视了一圈。   如今的浩气城外,像个大工地一样,人声鼎沸,四处动工。   与普通工地不同的是,这里修建房屋的工匠,全都是仙家修士,甚至还有许多掌门、   长老一类的人物,放在山上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神仙,此时却像普通工匠一样干著杂活,以法术搬运木材石料,筑屋砌墙。   江晨在这里见到了冰莲宗掌门、太上长老、山海楼掌门、苍云宗掌门、明霞派掌门他们一个个都十分卖力,运完了一担又一担沙石,砌好了一道又一道墙,忙得汗都顾不上擦,一点也不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偷懒叫苦。   原本在內城苦修的女弟子们也都过来帮忙,平日难得一见的梅叶双骄、苍云宗圣女李蓝霜、明霞派大师姐等天之骄子皆放下了身段,干起了搬砖挑担的活计。   多亏了老神仙和圣女仙子们卖力干活,一座座楼阁拔地而起,围著浩气城,形成了新的城郭。   每一栋房屋楼阁建起,都会將各派的功勋值记录在册,冰莲宗已经遥遥领先,其他各派也不甘落后,各自负责一条街道,於得热火朝天。   望见江晨的身影,叶红烟放下手头的石料,御风飞来。   “师父,您怎么来了?”   江晨看著她脸上红扑扑的,累得香汗淋漓的模样,心疼地道:“你是执法队的首领,怎么还亲自干活?”   叶红烟有些不好意思道:“今天轮到弟子到西南三街这边来监工,便正好帮掌门干些活,多挣些功勋。”   “你这样多累啊!一个人打两份工,让別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虐待徒弟呢!”   “不会的,大家都这么辛劳,也就没人笑话了。”   “也对,现在是眾生平等了。大家一起搬砖,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梅迎夏呢,她也在搬砖吗?”   “应该是吧,她今天在山海楼那边监工,应该也会一起干活。”   江晨唏嘘地道:“还好现在能进城的人不多,没几个人看见,不然你们“梅叶双骄”   恐怕要变成“梅叶牛马”了。”   “师父说笑了————”   “对了,我现在跟你说话,不会耽误你搬砖吧?”   叶红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其实我有个任务交给你,过几天有个卫家大小姐过来,城里需要布置得喜庆些,这也是个大工程,算三点功勋吧,都交给你们冰莲宗了。”   “多谢师父。”叶红烟眨了眨眼睛,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卫家大小姐————   是新的师娘吗?”   “名义上是吧,实际不算。我不会动她的,供起来就行。”   “弟子明白了。弟子这就去办。”叶红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这阵子受梅迎夏的薰陶,也懂得了政治联姻的夫妻间的这种特殊关係。   “不急,还有时间,你先把这里的砖搬完,都已经搬到一半了,这点功勋也不能浪费————”江晨说到这里,忽然心有所感,转头朝西方望去。   西方云海深处,祥云万朵,金光照耀,虚空中隱隱传出无数比丘的吟唱。   有什么东西,从西天降临了。   那东西不是普通的佛陀或妖魔,仅仅泄露一丝气息,便无比淡漠深邃,浩大恐怖————   叶红烟也循著江晨的目光望向西方,只看到一片艷阳天,並没有什么异常。   但师父的脸色为何忽然变得很难看?   “释浮屠————”江晨嘴里轻轻说出一个名字,“你终於回来了吗?”   叶红烟的脸色也跟著变了。   她听说过那位佛主与师父之间的关係,可说是不共戴天。   如果那位佛主率领浮屠大军打过来的话,浩气城的“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不知道能撑多久。   而太阴宝月,以及正修建得热火朝天的外城,难道又要沦为一片废墟?   虽然自己这些山上修士经常被凡人称之为“神仙”,也常常以山上神仙的身份做派自居,但当真正的神仙打起架来,恐怕都只会沦为被殃及的池鱼和螻蚁。   叶红烟轻声问:“师父,浮屠教要打来了吗?”   “不知道。”江晨的语气很轻,微微带著颤抖,“虽然我希望他很快,但也许还没那么快。”   叶红烟听出了他的兴奋,有些疑惑地问:“师父已经做好准备了?”   在她心中,虽然师父的武力已经步入了天下前二十的行列,算得上是傲视群雄,但如果跟號称“天下第二”、“人间至强”的浮屠教主比起来,无疑还是要逊色许多的。   更別提浮屠教还有诸多佛陀、明王、菩萨、罗汉、僧兵————   除非,同为三大教主之一的青冥殿主愿意伸出援手,才有可能与浮屠教抗衡。   “当然,我无时无刻不在准备著。”江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伟大的佛主,什么时候才肯布施慈悲、亲自来见我一面?”   整个云梦世界,方圆百万里,从西到东,由南至北,所有的浮屠庙中的佛主神像,都在同一时刻绽放出耀眼的金光。   亿万信眾兴奋地高呼:“佛主显灵了!佛主显灵了!”   比丘们狂热地匍匐、跪拜、顶礼、崇圣,激动得热泪盈眶。   一滴眼泪闪烁,在金光中泛起彩虹般的光晕,每一道光晕中皆倒映出佛主的身影。   祂自九天而来,踏空而行,每一步踩出,脚下皆生出一朵金色莲花。当祂降下云海,落足人间,每一位比丘的心头,都清晰地浮现出拈花一笑的模样。   佛主归来了!   诸位强者的目光,也都將目光投向西方。   那位销声匿跡近一年的浮屠教主回归云梦,势必也將导致天下格局的变化。   这一年来,浮屠教尽显颓势,大量香火都被青冥殿掠夺,四大菩萨也被惜花公子击杀过半。青冥殿如日中天,大有鯨吞天下之势,就算浮屠教主归来,又能挡得住那对臭名昭著的翁婿的联手吗?   江晨面朝西方,露出微笑:“我就在这里等你。”   受他笑容的感染,叶红烟心中的忐忑不安也逐渐消散。   此时江晨的笑容,没有半点温暖,反而透著一股阴森、凶狠、残忍、邪魅、诡异,如同地狱里的妖魔,完全站在佛陀的反面。   但也只有这样的盖世大妖魔,才能成为那位佛主的对手,才能庇佑住浩气城,庇佑住冰莲宗。   冰莲宗已经上了这条船,叶红烟便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哪怕是与佛主为敌。   半空之中,忽有祥云飘落,伴隨著莲瓣飞舞,幽淡的芳香沁人心脾,一袭白色的窈窕身影缓缓降下云头。   白衣少女先是看了一眼叶红烟,视线又落在江晨脸上,抿著嘴唇,不发一语。   江晨看著她莹白如玉的面容,奇怪地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被人打屁股了?   “,希寧冷冷地开口:“释浮屠已经归来了,你想好要怎么死了吗?”   “没礼貌,佛主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吗?”江晨笑道,“你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佛主盼来了,还不快把浮屠庙重新给他修建起来,向他哭诉你这一年来受到的委屈和不公,求佛主他老人家给你做主————”   希寧翻了个白眼:“所以你唯一的打算就是多勾引几个女人,死也要死在女人身上?   “”   “你可以向佛主这么匯报。”   “那你要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到了西天,可就没有女人供你玩乐了。   “只要佛主愿意为我多准备几个漂亮女菩萨,我也不介意在西天多住一阵子。”   “你想得美!西天的女菩萨,你一个都別想碰!”   “连女人都不能碰,那怎么敢號称极乐世界?”   希寧闷闷地哼了一声,视线转到叶红烟脸上,上下打量一番,没说话。   叶红烟也在打量希寧。   眼前的希寧一袭白衣,大袖飘飘,浑身笼罩著一层圣洁的白光,再加上她步步生莲的下凡场面,几乎与传说中的菩萨別无二致。   儘管叶红烟是修仙者,也著实被这位不染尘埃的女菩萨惊艷了一下。   只是女菩萨瞧向自己的目光,好像不是那么慈悲和纯粹。   再听听女菩萨与师父之间的交谈,貌似也不像其他师娘那样和睦友好。   叶红烟向江晨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好像在问:师父,这位师娘什么路数,我怎么没见过?   希寧似乎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你还是忘不了沙丘上的那位小仙人?没吃到真正的小仙人,就找来一个跟她气质很像的————你总是喜欢找些替代品,卫姬是这样,现在这个也是这样————” 第1090章 正品贗品,小红杀机   第1090章 正品贗品,小红杀机   叶红烟的表情微微一僵。她正竖起耳朵听八卦,没想到这八卦居然会扯到自己身上来0   芳华观“小仙人”的名號,叶红烟当然听说过。山上无人没有听说过那位天之骄子的大名。   芳华观是山上仙门之魁首,而小仙人则是山上仙子之魁首,她又是年轻一辈中,最接近“人仙”的道子,全天下人人皆知。“梅叶双骄”的名头虽然在裴罗山脉中也十分响亮,但与小仙人比起来,就好像村花与公主的区別。   叶红烟偷眼望了望江晨,欲言又止。   我跟“小仙人”气质很像吗?   虽然叶红烟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但她绝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   叶红烟就是叶红烟,哪怕不如別人,却也只做自己。她是独一无二的叶红烟,不做其他任何人,哪怕大名鼎鼎的“小仙人”也不例外!   “你胡说八道什么?”江晨实在理解不了希寧的脑迴路,任何女人到了她嘴里好像都染上了一分下流齷齪的味道,“你怎么见人就说替代品,那你自己呢?你又是谁的替代品?”   希寧恶狠狠地瞪著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观音!还有你那位大夫人!我们三个都很像是不是?你家大夫人亲口告诉我的!”   “臥槽————”江晨愣了愣,“你这个精神病逻辑居然还很自洽————”   希寧垂下眼眸:“以前我一直想不通,你明明对我恨得要死,却为何一直不杀我。后来见到林夫人,我才明白了,原来你从我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江晨扶著额头道:“你这么一说,居然有几分歪理。”   希寧的语气低沉几分:“我,卫姬,雅二姐,还有这位新来的姑娘————”   她的视线在叶红烟脸上一放即收,叶红烟感觉她的眼神似乎別有深意。   “我们都各自具备你所喜欢的女人的一部分特质,所以就成了最好的替身,当你得不到她们的时候,就会从我们身上获取慰藉————”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江晨扶额吐气,“天哪你好聪明!我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居然被你发现了!”   希寧横眉以对:“我只是没有想到,直到这种时候,你还在孜孜不倦地追求女人!你到底是有多缺爱?林夫人、苏姐姐都被你吃到嘴里了,难道还不够吗?连那个小仙人你都念念不忘!看来你是真的只想死在女人肚皮上是不是?”   “全让你猜对了。”江晨嘴角掛起虚假的微笑,转头对叶红烟道,“红烟你先去干活吧,这边看来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叶红烟有些迟疑:“弟子其实————也挺想听的。”   江晨诧异地睁大眼睛:“红烟,你们修道之人,不该这么八卦吧?你这样还怎么追上梅迎夏?”   “梅迎夏她————比我更八卦。”叶红烟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梅迎夏。   希寧忽然牵起叶红烟的手,沉声道:“这位红烟姑娘,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   “”   “啊?”叶红烟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什么危险?”   “当一个色迷心窍的男人得不到真品的时候,就会把目光转到我们这些贗品上来。”希寧盯著江晨,捏了捏叶红烟的手掌,“我的正品是林夫人,他早已经吃到嘴里了,所以我才能安然无恙。但你不一样,你的那位小仙人,自从在沙丘上分別之后,就再也无缘相见。姓江的至今对她念念不忘,你说,他吃掉你的心思该有多么急不可耐?”   “呃,是吗?”叶红烟半信半疑地观察著江晨的脸色。   “你也不必抱有什么妄想,以为他会对你另眼相待!假的终究是假的,再怎么像也变不成真的!你没发现吗?卫姬和雅二姐,这些苏姐姐的贗品,全都被他打发走了,这就是贗品的下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用完就扔,永远不要妄想能取代正品!”希寧扳起手指,说得头头是道。   连江晨都觉得她的理论完美闭环,有理有据,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叶红烟的眼神渐渐有所变化,仿佛被希寧的言语说动了。   她犹犹豫豫地道:“可是师父对我很好————”   “师父?”希寧的柳眉竖了起来,“你俩还是师徒?”   “是啊。怎么了?”叶红烟不解。   “姓江的,你简直是个禽兽!”希寧转过脸来,眼睛里冒出的火焰几乎要喷到江晨脸上,“你和小仙人亦师亦友,就想在红烟姑娘身上也復刻这段关係是不是?你还要不要脸?”   江晨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唾沫:“你好好说话,別血口喷人。”   “跟你这种人没法好好说话!你就在这里等死吧!”希寧愤愤地牵起叶红烟往外走,“红烟姑娘,你跟我回希寧城去!”   “啊?”叶红烟一愣,“可是我还要干活,而且师父刚刚交给我一件任务————”   “別管他!你还没有认清他的真面目吗?”   “虽然你说的八卦很劲爆,但师父毕竟是师父————”叶红烟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心想要不要把这个八卦给梅迎夏分享。   “你还不醒悟吗?”希寧痛心疾首,“我不会眼睁睁看著你落入姓江的魔爪!搬砖是吧,我陪你!走!”   叶红烟向江晨告了声罪:“师父,弟子先去干活了。”   “去吧去吧。”江晨挥挥手。   他望著希寧气冲冲的背影,心想这傢伙果然还是太閒了,都让她琢磨出一套完整的理论了,让叶红烟给她找点事做也好,搬一天砖老实老实,省得她整天胡思乱想瞎吉儿琢磨。   金晶洞天。   铜城。   人类第二大城,也是进入龙城之前的最后一道关卡。   江晨和小红行走在阴暗的小巷中,脸色都不好看。   这座城市不仅被黑暗妖精占据,更是遭遇了大清洗,大量的夜族士兵在这里驻扎,原本的人类居民全部被杀害,放眼望去,全都是黑暗妖精在活动,再也看不到一个人类。   其他的城市虽然也被黑暗妖精统治,但至少还能看到人类奴隶,黑暗妖精们还会虚偽地颁发一些《安民令》,描绘人类与夜族和谐共处的美好前景,诱使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类加入到两族光明未来的建设中,没有哪座城市清洗得像铜城这样乾净的。   如果不是江晨以前来过这里,恐怕还要以为这座城市本身就属於黑暗妖精。   他记得自己曾经因凤凰战甲的“十二涅槃”而陷入时间循环,每一次回到城门口,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人都在热烈议论沙蛟伏诛的大新闻,小夏、蓝翎、凌冬儿还陪在自己身边————   那时候江晨只觉得他们吵闹,现在想想,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热闹是何其难得。   那时候激烈討论沙蛟怎样伏诛的人们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短短一两个月后,铜城的所有人类都会被屠戮殆尽,整座城市都会沦为黑暗妖精的掌中之物。   江晨无需深呼吸,就能闻到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   那场大屠杀何其惨烈。   穿行在小巷中,听著远处传来黑暗妖精放肆的笑声,小红牵著江晨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身为怒风骑士,常年在长城一线作战,小红对於黑暗妖精的仇恨,要比任何人都更加浓烈。   这是两个种族之间根深蒂固的世仇,是长年累月生死廝杀所积累的血恨,是无数死去的战友同胞凝聚在她身上的怨恨。   巷子里忽然有人走来。   一个喝醉的黑暗妖精,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恰好朝向江晨和小红所在的阴影。   他毫无察觉,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夜族小调,逐渐走到江晨面前。   江晨牵著小红的手,正要像之前一样避开,但小红的手臂却僵了僵,第一次违逆了江晨的指令。   “小红?”江晨意外地转头。   只见小红双眸瞪大,直勾勾瞧著那个黑暗妖精,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爹————我忍不了了————”小红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嗓音,像是极力在压抑著什么。   江晨这时也注意到了那个黑暗妖精身上的饰物那似乎是人类女子身上的东西。   虽然风化得有些乾瘪了,但依稀能瞧出原本的形状。   这也是小红彻底被激怒的原因。   江晨轻轻嘆了口气:“那就无需再忍了,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虽然他原本不愿节外生枝,只想儘快赶回龙城。   但小红的情绪已经明显不对,如果不让她心中的怨恨加以释放,恐怕会闷出病来。   既然认了她这个女儿,就得为了她的身心健康著想。   那个黑暗妖精醉汉终於看到了阴影中的两个人影,揉了揉眼睛,喃喃地道:“我是在做梦吗?这里怎么会有人类女子————”   他抽了抽鼻子,凑近几分,黄色的獠牙上下张合:“咦,红色头髮!跟前几天的那具尸体长得还挺像!我果然是在做梦吧?嘿嘿嘿,想不到还能做这么好的梦————”   他一边露出猥琐的笑容,一边揉捏著身上的饰物。   小红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江晨鬆开了牵著小红的手掌,柔声道:“你想干嘛就干嘛。”   “来,让大爷看看梦里的感觉是不是不一样————啊!”妖精醉汉伸出粗短的手臂,朝小红抓过来。   但他没能如愿摸上梦中女子的手臂,右手就被一股巨大寒冷笼罩,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急忙用另一只手去抚摸,却发现摸了个空他的右手已经不见了!   “咔嚓!”   耳中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像是一大块冰渣滓摔碎的声音。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右臂齐肘少了一截,断口处仍在冒著寒气。   他张嘴想要发出惊叫,但一股寒气从他嘴里灌进去,將他的惨叫声生生堵了回去,卡在了喉咙里。   他整个人由內而外,迅速凝结了一层冰霜,脸上惊恐的表情也凝固在那里,最后“砰”的一声,碎散成了一地冰屑粉末。   小红愣愣地看著地上的碎屑,眉宇间的一丝暴戾渐渐散去。   她冷静下来,转头向江晨低声说道:“爹,对不起,我衝动了————”   “没关係,你想杀谁就杀谁,因为你是红雪公主。”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朕既然认了你这个女儿,不管你做什么都有朕给你担著!”   “谢谢爹。”   “解气没有?”   “解气了。”   “现在心里还气不气?”   “现在————”小红望著前方灯火通明的城市,话到嘴边,心口又是一阵鬱愤。   杀一个黑暗妖精,只能解一时之气。   这座城市中,还有千千万万个黑暗妖精。   看著那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谁都以为这是一座繁华昌盛的人类大城,谁能想到这背后竟是人类灭绝的地狱之境!   然而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城中驻扎著数以万计的夜族大军,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哪怕再加上女帝娘亲,难道能將它们全部杀光吗?   江晨端详著小红的脸色,无奈地道:“看来还没完全消气。”   小红摇摇头:“没事了,爹,我们走吧。”   江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小红,你想不想把这座城里的黑暗妖精全部杀光?”   “杀光?”小红的眸子里亮起一抹精光,隨即又黯淡下去,“只靠我和爹两个人的话,就算杀几天几夜,也没法把它们杀光吧!而且还会惹来夜族强者————”   江晨慈祥地看著她:“你是红雪公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考虑后果。你只需要告诉朕,想不想?”   “我当然想!”小红咬了咬牙,“我恨不得剥它们的皮,抽它们的筋!我要让这些黑暗畜生全部死绝!”   “好,朕知道你的愿望了!朕来想办法!”江晨摸了摸小红的脑袋,“就让这些黑暗畜生再多活一个晚上!明天日落之前,朕要让他们全部死光!”   以卫姬差不多一米八的身高,摸小红的时候,完全就是父亲抚摸女儿,画面十分和谐。   小红愣愣地看著江晨。   她原以为女帝只是在安慰自己,就像哄小孩子一样,但看女帝这架势,似乎把这事当真了。   可如果要在一天时间內杀光一城的数万敌军,如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吧?   铜城虽然没有龙城那么大,可也是人类第二大城市,占地方圆一两百里,一天的时间,把整个城市全部跑一遍都很勉强,更別说杀光敌人了。   即便有龙皇圣甲,恐怕也难以做到这个奇蹟。更何况女帝现在身上穿著的是暗夜战甲,战力最多与三皇持平。   小红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女帝真的有什么天界的神通秘法能做到,只怕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她摇摇头道:“爹,我说的只是气话,咱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还是抓紧赶回龙城吧!” 第1091章 卫家小姐,仙子伴舞   第1091章 卫家小姐,仙子伴舞   江晨笑道:“我说的可不是气话,也不是浪费时间。你也看见了,铜城是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塞,黑暗妖精的后备大军都驻扎在这里,城中的粮草、輜重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提供给夜族先头部队,给龙城造成了巨大损失。如果毁掉这里,就相当於截断了夜族前线大军的补给线,到时候他们就不得不退兵了,龙城之围自然可解!”   “可是————”小红本想说这种计策固然是极好的,但是只凭两个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但看著女帝自信的神情,小红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身为怒风骑士,又成长为游击营的红將军,小红深諳士气的重要性,阵前动摇军心的言语,她是不会说的。   既然女帝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她要做什么,小红都陪她疯到底!   小红脸上恢復了坚毅之色,问道:“爹,我们该怎么做?”   江晨摸著下巴,望著远方的灯火,缓缓道:“先踩点。”   “好!我跟爹一起!”小红重重点头。   浩气城。   各大宗门的山上修士都放下了扩建新城的活计,转而布置內城。   因为城主府颁发的紧急任务,功勋值比修建新城要高出一倍,老神仙们为了抢到这个任务,丝毫不顾神仙风度,险些擼起袖子大打出手。   在仙家法术的加持下,几经战乱的浩气城焕然一新,张灯结彩,洋溢著喜庆的气氛。   惜花公子被女皇陛下册封为“镇西王”,这个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掀起了热议的狂潮,成为了世人瞩目的焦点。   除了七大世家的歷代家主之外,这是云梦世界有史以来的第八位异姓王。   这无疑象徵著天下势力格局的改变。   许多人都认为,江家已经正式成为第八大世家,女皇陛下的册封,也就意味著皇族的认可。   反对的声音也有很多,有人认为江家崛起的势头虽猛,却只是一个暴发户,缺少底蕴,尤其缺少终极兵器的威慑,远远不能与七大世家相提並论。   没有终极兵器,就没有掀棋盘的能力,最多鼎盛一时,就跟一百年前的尹赤城一样,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终究不能长久。   哪怕此时的江家如日中天,正值鼎盛,但也无法成为第八大世家,最多可称为“有史以来最接近七大世家的暴发户”。   大街小巷,酒楼茶肆,人们热议纷纷,各抒己见,为“江家到底是不是第八大世家”爭得脸红脖子粗,惜花公子再次成为了风口浪尖的弄潮儿,只不过人们话题的焦点已经不再是惜花公子与他的眾多红顏知己之间的艷情话本,而是惜花公子到底如何从女皇手里骗得了异姓王的册封、江家与卫家之间的恩怨情仇。   此外,卫家即將派出嫡系大小姐卫菌前去与惜花公子结亲的消息,也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堂堂西林卫家,当年强极一时,何等威风霸气,短短几个月之间,竟沦落到要將嫡女送出去给人做妾以求媾和的地步,这是何等可笑悲凉。   可怜卫菌卫小姐,原本金枝玉叶,高高在上,贵不可言,就算嫁给王公贵族做正室都有些委屈了,如今却只能被送给仇人做妾,成为江卫两家斗爭的牺牲品,日后不知要遭受多少冷遇和虐待,可悲可嘆。   有人甚至为卫小姐作词作曲,编了一首《金枝嘆》,流传颇广。   失去“九曜寒枪”、丧失大半领土的卫家,已经不配被列为七大世家之一,即便有女皇陛下拉一把,也只是保住了卫家的种子,再也无法维持过去的辉煌。   江家未够格,卫家已出局,七大世家便只剩下了六大世家,这是民间认同最多的一种说法。   此时的浩气城,沉浸在双喜临门的喜悦之中。   来自圣城的钦差大臣,带来了女皇陛下的册封詔书和大量赏赐,足足装满了一个车队,大张旗鼓地从东门进城,受到了浩气城军民的夹道欢迎。   等看热闹的人群散去之后,另一辆普普通通的黄蓬马车也从东门进城,没惊动任何人,径直驶到城主府门前。   叶红烟早已在府外等候。   自从尉迟雅、林曦、卫姬先后离开,便由叶红烟帮助江晨处理內政杂务,此时隱隱然有成为浩气城二號人物的势头。浩气城的文臣武將见到她,都要笑脸相迎。   以叶红烟的身份来迎接卫小姐,绝对不算失礼。   眼见马车缓缓停下,叶红烟走下台阶,大声道:“弟子叶红烟,恭迎师娘入府。”   她看著马车上的一道剑痕,神情若有所思。   身份无比金贵的卫小姐,却坐著这么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进城,连亲隨伴当都没见几个,卫小姐不想张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有许多人不愿见到卫小姐平安抵达浩气城,这一路上恐怕不太平。   青冥殿的那位大师娘,於公於私都是不愿意的吧。   而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面,至少也需要一位绝顶高手坐镇,才能一路护得卫小姐平安。   在叶红烟恭敬的等待中,当先走下车厢的,是一个穿著奇异白骨盔甲的白髮女子,迈著款款莲步,轻盈地朝叶红烟走来。   叶红烟看到此人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睛微微有些乾涩,忍不住想要流泪。   她看到的不单单是一个女人,而是无数人影幽体的重叠,形成了无数虚影轮廓,让人眼花繚乱。   叶红烟连忙默运清心咒,定了定神,再度望去,就只能看到这白髮女子的本尊了,她周身的那些虚影轮廓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红烟心中暗暗凛然——这位白髮姑娘大概就是那位打退青冥殿刺客的绝顶高手了。   白髮女子主动伸手挽起叶红烟的手臂,亲切地道:“红烟,我听说过你,在浩气城掌管功勋簿,也是个大人物,何必这么多礼。”   叶红烟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这位就是卫家小姐吗?她自己就是个绝顶高手,所以根本无需別人护送?   可我明明听说,卫家小姐从小体弱多病,不能修习武艺,是个林黛玉似的娇小姐————   叶红烟试探著问:“师娘?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白髮女子娇笑道:“只要能儘早见到夫君,这点辛苦算什么!”   她一边说著,一边伸长脖子朝门內张望,好像在期盼著什么。   叶红烟只好说:“师父去接待钦差大人了,实在抽不出身来,只好让弟子来迎接师娘,请师娘莫怪。”   “哦,不怪不怪,还是正事要紧,钦差大人好不容易来一次,得好好接待,咱们夫妻俩来日方长嘛!”白髮女子笑意盈盈,很有亲和力。   叶红烟对这位师娘的感官顿时好了几分,心里暗暗为她可惜。师父的指示是將这位师娘高高供起来,师娘所期盼的“来日方长”,恐怕真的会很漫长。   这时,又有一人从马车中走下来。   是个一袭黑色紧身衣的修长女子,长发简单地在脑后束了个马尾,腰身极细。   叶红烟注意到这黑衣女子的腰带扣饰,像是剑柄的形状,暗暗猜测那大概是一支软剑。   原来卫小姐还是带了保鏢的。”   忖思间,只见那黑衣女子下车后没有直接走下来,而是停在边上,像是在等人。   一个穿著洁白长裙的女子,面上蒙著轻纱,款款从车厢走出来。   叶红烟微微一怔,虽然看不清那女子的样貌,但从她的举止动作中就能看出,这长裙女子毫无武艺根基,身体十分娇弱。   这不可能是保鏢吧?   黑衣女子搀扶著长裙女子,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扶著一件易碎的琉璃珍品,一不留神就会摔碎。   叶红烟心中浮现一个猜测:难不成?这位才是卫小姐?   按照几人下车的顺序,压轴的卫小姐也的確应该最后才出场。   而且看这个长裙女子的娇弱模样,也与卫小姐体弱多病的传闻吻合。   可前面那个白髮女子又是怎么回事?她一口一个“夫君”,语气如此隨意自然,一点都没有身为下人的稳重拘谨,如果她不是卫小姐,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叶红烟疑惑地看著白髮女子,白髮女子露齿一笑:“小红烟,那位就是卫小姐了,你快去接接她。”   果然————”   叶红烟顾不得计较白髮女子先前的误导,赶忙上前迎接真正的卫小姐。   卫小姐果然如传说中那般文静,说话的声音都娇娇弱弱的,语气温柔又不失礼节。与前面那个自来熟的白髮女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双方见礼客套之后,叶红烟將卫家主僕一行人迎入府中,安顿住处,大摆宴席,为远道而来的贵客们接风洗尘。   一路舟车劳顿,又在城主府中一番周旋,卫菌似乎已经相当疲惫,坐在宴席上,娇弱的身姿摇摇欲坠,只是在勉强支撑。   脆弱得如同琉璃,真是让人心疼的女子。   叶红烟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感嘆,这位远道而来的师娘,被家族送到千万里之外的陌生人手里,余生也只能在孤苦无依中度过了。她的命运不可谓不富贵,也不可谓不淒凉。   一个丫鬟走过来,在叶红烟耳边低语几句。   叶红烟举起酒杯,向卫菡展露笑顏:“师娘第一次来浩气城,招待不周,弟子以一杯水酒向您赔不是了。”   卫菌还未说话,她身边的黑衣女剑士卫緹抢先举杯说道:“小姐体弱不能饮酒,这一杯我替小姐喝了。”   卫緹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之后,看向叶红烟,灼灼眼眸中带著几分质问之色:“江公子还不来么?”   叶红烟面露歉意:“师父在钦差大人那边,实在抽不出身————”   卫緹冷冷地道:“那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呢?连见小姐一面的空都抽不出来吗?”   “当然不是。”叶红烟面上始终带著春风般的笑容,和顏悦色地解释,“等到钦差大人那边的事情办完了,师父就会过来的。”   她心里也拿不准师父到底会不会来,八成不会来吧,反正陪卫小姐吃完这顿饭,自己也算完成任务了,就能趁早开溜。   卫緹冷笑:“江公子的架子,还真是不小。我家小姐千里迢迢地过来,连他的面也见不著————”   一旁的卫菌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轻声道:“没关係的,还是钦差大人那边更要紧,我可以等————   叶红烟正要举杯致歉,却见白牡丹站起身来,笑道:“既然想见他,何必坐在这里乾等。小姐你等著,我这就去帮你把他请过来!”   叶红烟吃了一惊,连忙起身阻拦:“白姑娘,你要去哪?”   “去找夫君啊!”白牡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光我家小姐,我也想见见他。”   叶红烟愣了愣,当著卫家小姐的面,这位姑娘怎么还是將“夫君”叫得如此顺口?真不怕卫小姐生气吗?   见白牡丹抬腿要走,叶红烟伸臂去拉她:“且慢—   —”   白牡丹一闪身,绕过叶红烟伸来的手掌,如一缕轻烟般向外飘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只有余音裊裊绕樑。   “小红烟,你就好好招待我家小姐吧,我去去就来————”   叶红烟惊愕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心头暗暗震骇。   这位白髮姑娘的行事作风,当真无所顾忌,完全没把世俗规矩礼法放在眼里。但是她刚才展现出来的身手,也证明她確实有这种资格。   另一边的宴会上,江晨与来自圣城的官员们一边劝酒,一边欣赏歌舞。   自高越而下,圣城官员们喝得酒酣耳热,看得目不转睛。   照理说,圣城的大人们都是见多识广的大人物,什么阵仗没见识过,这种穷乡僻壤的小把戏不值一哂。   然而舞台上的这段戏,在別处还真是看不到。   场中的十余名舞姬皆不是凡人,而是明霞派的仙子,她们一袭霓裳羽衣,长袖飘带翻飞,在空中翩翩起舞,飘忽上下,时而如莲花盛开,时而如嫦娥奔月,再加上氤氳的云雾,裊裊並奏的丝竹,以及在一旁伴舞的仙鹤,让人分不清是人间还是仙境。   官员们看直了眼睛,都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就算是皇宫的宴会上,也看不到这样如梦如幻的歌舞。   也许神话中的蟠桃大会上,玉帝王母所观赏的月宫仙娥舞曲,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仙子们灵动优雅的舞步、窈窕的身段、纤细的曲线,无一不是人间罕见的极品。   更难得的是她们个个面带温柔笑意,嫵媚动人,美目流盼间,让人怦然心动。 第1092章 牡丹覲见,献祭阵法   第1092章 牡丹覲见,献祭阵法   圣城官员们不是没见过山上仙子,但那些仙子个个都眼高於顶,成天板著一张冰块脸,能冲你露出一个微笑就已经是罕见的福分了,更別提给你跳舞了。   人人皆知,山上修士心高气傲,视凡俗的名利財富如浮云,你就算出十万两银子,也难以请动他们下山。   放下身段给凡人跳舞?仙子怎可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一句话没说好,就会翻脸拔剑相向。   可惜花公子又是怎么说动这么多仙子一起来跳舞的呢?   威逼利诱,武力胁迫?   就算用暴力手段把仙子们强逼过来,她们脸上的笑容,也不可能如此明媚动人吧?   惜花公子到底付出怎样的代价?   难不成,他牺牲了色相,亲自一个个引诱这些仙子下山?   否则,皇帝陛下都做不到的事情,他怎么能做到呢?   有官员提出这样的疑惑,江晨笑著回答:“只是一点功勋值罢了。”   “功勋?能做什么?封官吗?”官员不解。   咱们这些俗人为了功名利禄挤破脑袋,那是咱们庸俗,但山上仙子怎么也看中这些?   江晨摇摇头:“不能做官,只是在城外有个住处。”   官员愈发迷惑了。圣城居大不易,是因为房子太贵,外地人很难留下来。但浩气城这种穷乡僻壤,难道房子也很贵,山上仙子都买不起?   他还想再问,却听到上首传来一阵哭声。   “呜呜呜————”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钦差大人高越高常侍伏在案上,不顾形象地痛哭流涕。   “高大人醉了。”官员笑著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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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江晨摆摆手,隨口问道,“看来只要脑袋保存完整,就能让白骨战甲復活?”   “不仅是脑袋,其他部位也不可缺少,要能全部放进盔甲里面才行。白骨战甲只能缝合,不能凭空生成肉体。”白牡丹解释。   “缝合————”江晨低头看了看她的腹部,“当时流出来的那些肠子和內臟,也都塞回去了?”   “嗯。”白牡丹点头,“肠子流出来太多,差点就塞不进去了。幸好我肚皮结实,没有被撑破。不然就算活过来,缺少几截肠子的话,也没法吃东西了。”   江晨摸著下巴沉吟:“这么看来,白骨战甲的復活能力也不是很厉害嘛!只要把你多分尸几块,再毁掉一部分內臟,你就没办法完整地復活了,对吗?”   “没错!夫君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白骨战甲的弱点!”白牡丹一脸敬慕地点头附和,“夫君要在这里试试吗?拿走妾身的一部分身体,就能彻底杀死我了!”   “算了,你的死活无关紧要。”江晨摇摇头,“而且我们两家已经停战,你如果死在这里,面子上不好交代。”   白牡丹露出失望的表情:“妾身连死在夫君手里的资格也没有吗?”   江晨皱了皱眉:“你专程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求死吧?还有什么事吗?”   白牡丹转了转眼珠子,支吾道:“其实,妾身想求夫君,去见卫小姐一面————她挺可怜的,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   “哦,我有空了会去见她的。”江晨隨口敷衍,“平时有什么需要,跟红烟说就行。”   “今天不行吗?”   “今天没空。你也看到了,我很忙的————”   江晨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向白牡丹,“你不会是想趁我没空的时候,在城里乱来吧?”   “夫君说笑了,这里有夫君坐镇,妾身怎么敢乱来呢?”白牡丹娇滴滴地道,“妾身只会老老实实地陪在夫君身边,等夫君什么时候有空了,去见卫小姐一面。   “嗯,你就跟著我吧,別乱跑。”   江晨心里一盘算,浩气城里目前也只有自己盯得住这个女疯子,让她跟著也好,免得她去祸害城中百姓。   当初在黑荆城,这女疯子一个人献祭了十几万条性命的场面还歷歷在目,放著她不管太危险了————   江晨心中忽然想到一事,睁大眼睛看著白牡丹。   这傢伙,也许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白牡丹不明所以,迎著江晨的视线,露出一个甜美得体的笑容。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我问你件事。”   白牡丹道:“夫君请说。”   “黑荆城的那个召唤邪神的法阵,是你布置的吗?”   “是我。”察觉到江晨的眼神有些异样,白牡丹为自己开脱,“妾身也是出於无奈,上面下了死命令,令妾身不惜一切代价”拦住西山军,黑荆城里的百姓就是那些代价”————”   “是你一个人做的?”   “还有卫雨墨她们,给我打下手。”   “法阵是你画的吗?”   “是的。”白牡丹观察著江晨的脸色,见他似乎没有怪罪的意思,又开始为自己表功,“雨墨她们送来的尸体,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一个个不堪入目,妾身担心夫君看到了倒胃口,就全部换成了美女的尸体————”   江晨打断她:“如果我想把法阵改动几处,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改?”白牡丹不解,“夫君也想召唤邪神?”   “召唤邪神不是目的,屠城才是目的。”   白牡丹愈发迷惑了:“夫君想屠哪座城?妾身可以代劳的,几座城都行!”   江晨摇头:“你代劳不了。那座城,没在这个世界。   金晶洞天。   铜城。   江晨和小红两人走出小巷,沿著大道直行。   铜城的数万夜族士兵只怕都想不到,他们口口声声要活捉的人族女帝,此时就在这座城中,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江晨所到之处,光线都变得模糊暗淡,巡逻的士兵也只能看见两团漆黑的阴影,只要不是走到近处,都很难意识到这是两个人影。   江晨本就拥有操控“黑暗”法则的经验,对於暗夜战甲的操纵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小红跟在江晨身边,心头既惊奇又紧张。   惊奇的是暗夜战甲居然具备如此诡异的神通,就这么大模大样地街头巷尾穿行,却好像隱形一样,那些夜族士兵却都视两人如无物。难怪“冥王”萧夜曾被誉为“暗夜君王”,的確是防不胜防。   紧张的是四面皆敌,孤立无援,在这座沦陷的城市里,一定有夜族强者镇守,两人一旦被发现,就会面临数万大军的围攻,插翅难飞。   小红並不怕死,她更加担心的女帝的安危。女帝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她一定不能死在这里。   幸运的是,两人走了大半个城市,都没有惊动夜族的卫兵和岗哨。   江晨倒是从几个閒聊的黑暗妖精口中,得到了一个重要消息—当初的铜城城主,“人皇”梅隱龙,就是夜族大祭司!   梅隱龙的身份,著实有些出乎江晨的预料。   江晨虽然猜到梅隱龙可能是黑暗妖精派来潜伏在人类国度的间谍,但没想到梅隱龙的身份地位竟有如此之高。   夜族大祭司,这是仅次於黑暗皇帝的二把手了吧?   他居然潜伏在人类世界长达数十年之久,甚至还混到了三皇之一的高位,又搞出“通天计划”的噱头,设计让十二龙將与女帝自相残杀————这场天大的阴谋,歷时之长,波及之广,实在让人打心底里发寒。   偏偏上一任女帝卫秋又是个甩手掌柜,常年不理朝政,被梅隱龙乘虚而入,不知道插入了多少夜族间谍。   卫秋最后被害得发疯,六成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本王来给她收拾。   江晨嘆了口气,牵著小红加快了脚步。   小红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厚了。   她感觉女帝好像真的就像是在散步一样,优雅閒適,路上遇到夜族士兵,也没有朝它们出手。   真的只是在踩点吗?   可是这样下去,如何才能在明天黄昏之前杀光一城的夜族军队?   现在已经到了下半夜,时间不够了啊!   就算夜族士兵不反抗,站在那里让我们杀,也杀不完了吧?   小红忍不住看向江晨。   江晨察觉到了小红的目光,主动开口道:“小红,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血腥味特別重?   “”   小红抽了抽鼻子,脸色阴沉下来:“是挺重的。那些畜生不知道杀了多少百姓!”   她低头看向街道,这时才发现,地上暗褐色的那一层泥土,不是什么“泥浆”,全都是凝固的血跡!   仔细看去,街上的那些散乱的泥浆和土块,根本就是血肉和残肢,被夜族士兵们隨意丟弃在这里。   小红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她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黑暗畜生们在这里犯下了令人髮指的罪行!眼前的一切,就是它们的罪证!   “前面还有更多,往前走吧。”江晨面上没有半点表情,看不清喜怒。   他牵著小红的手掌,继续前行。   小红的五根手指都在哆嗦。   越来越浓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几乎呕吐。   眼前的一幕幕景象,堪称人间地狱。   就算是在两军廝杀的战场上,也鲜少见到如此血腥悽惨的场面。   而这些,还只是残留的痕跡。   更前方的那个大坑,才是真正的地狱。   小红忍著不適,走到大坑前面,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冷,几乎晕厥过去。   密密麻麻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里面————   铜城的数十万百姓,大概都在这里了。   江晨许久没有说话。   这样惨绝人寰的场面,虽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总能给他带来巨大的衝击。   夜风呼啸而过,吹不散那片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暗,淒冷又苍凉,如同万千亡魂在哭泣。   小红攥著拳头,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良久的沉默后,江晨开口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小红,我们走吧。   1 第1093章 以毒攻毒,夜族凶神   第1093章 以毒攻毒,夜族凶神   “是。”小红从喉咙里沉闷地回应一声,任由江晨牵著她的手,两人迈著沉重的脚步离开这座人间地狱。   一直走出两里外,縈绕在两人周围的那股脓腥污浊腐臭的味道才稍微淡了些。   江晨担心地看著小红,嘆息道:“是朕考虑不周,不该让你看到这些。”   小红沉声道:“不!如果爹真的把我当作红雪公主,就不该让我逃避!虽然心里很难受,但我也真正明白了战斗的意义!”   “也对,你从小在边关长大,朕不该小瞧你。”江晨说到这里,神色有些犹豫,“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让你做————”   “我自知身手低微,但只要爹让我做的事,哪怕拼了这条性命,我也一定会完成任务!”亲眼目睹黑暗妖精的暴行之后,小红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仇恨的戾气。   “应该没什么危险,但是会有些骯脏————”   “我不怕脏!陛下不要把我看成娇滴滴的公主,我是从小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怒风战士!”   “好!”江晨看著小红坚定的眼神,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那就拜託你了!这件事,关係到人类和夜族战爭局势的走向!”   白牡丹给江晨画出了改良后的阵图。   最大的改变,就是將献祭和召唤的对象,从藏空邪神换成了云梦死神,也就是江嫣。   以毒攻毒,是江晨带给黑暗妖精的回报。   如果没有遇上白牡丹的话,江晨就打算照著自己的记忆復原整座法阵,哪怕召唤出了邪神投影,也在所不惜。   只不过从此以后,铜城就会成为一座死城,任何生灵一旦靠近就会暴毙,人类和黑暗妖精都会永远失去这座城市。   现在白牡丹能够改良法阵,召唤另外一位外神,结果则要好很多,云梦死神至少不会隨意屠戮人类。   但是需要准备的东西,也大大出乎江晨的预料。   “夫君在星界建立神国了吗?”   “没有。”   “在那座洞天中有神像吗?”   “没有。”   “有没有使徒和选民?”   “没有。”   “留下过什么附带神力的圣遗物吗?”   “没有。”   “神跡烙印呢?”   “也没有。”   白牡丹无奈地嘆了口气:“夫君如果什么都没有留下的话,是无法作为神只被召唤的”   。   “作为邪神也不行?”   “不行。因为在那个世界上,夫君从来没有存在过,没有任何因果能指向夫君,所以也不可能召唤夫君的投影。”   “召唤藏空邪神行吗?”   “恐怕也很难。献祭法阵召唤邪神,是在香火愿力不足的情况下,通过圣遗物来锚定外神,终究还是需要锚定物。但夫君所说的那座金晶洞天,我不確定藏空邪神是否留下过痕跡————”   江晨心中忽然一动,沉声道:“我在那座洞天里面,其实是留下过圣遗物的。”   “哦?那就只需要把圣遗物放在法阵中心,就能召唤邪神————不,是召唤夫君了!”   “只不过圣遗物没在我手里,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铜城。   江晨在地上画出了法阵的形状。   小红不顾血污,搬来了第一具尸体,放在法阵的线条上。   “爹,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用尸体將法阵填满。”江晨说著,拍了拍小红的肩膀,“辛苦你了,朕要回一趟龙城,希望还赶得及。”   “龙城?”小红愣了愣。   “嗯,我需要拿到小夏身上的那柄剑。”   “就是斩杀沙蛟的那柄剑?”小红又回想起了那天看到的壮丽又苍凉的画面,当时还是上使大人的女帝与小夏共乘一骑,从天而降,一剑斩杀恶蛟。她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一幕。   “对,就是那柄剑。”江晨沉声道,“那柄剑就是法阵的核心,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拿到手。”   小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来不及了吧?”   虽然出了铜城再往西就是龙城,然而这段路上却有数以万计的黑暗大军和无数夜族强者,想要横穿夜族大营进城,再原路返回,就算不考虑其中的凶险,恐怕一天一夜的时间都不够吧。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天亮之前朕还没回来,你就躲起来。”   “爹!”小红伸手抓住江晨的手腕,“一定要那柄剑吗?剑鞘行不行?”   “剑鞘?”江晨微微一愣,视线朝小红腰间瞟去。   说起来,小红腰间的剑鞘,的確有些眼熟,跟小夏的那个剑鞘很像————   “我跟小夏交换了剑鞘。”小红语速飞快地说道,“上使大人斩杀恶蛟的时候,我也在场,所以后来我就央求小夏,至少把剑鞘给我做纪念。”   她一边说一边接下剑鞘,递给江晨,“爹,你看看这个剑鞘可以吗?”   江晨接过剑鞘,细细探查,从里面感知到了一抹极其幽淡的死亡气息。   “没错,这个应该可以算是圣遗物了————”   “太好了!爹就不用赶去龙城了吧?”   “小红,这次多亏了你。”江晨脸上露出笑容,“我们一起布阵吧!”   两人各自分工,从坑中搬来一具具尸体,摆在法阵的线条上。   临近天亮时分,献祭大阵已经基本完成。   小红望著一排排尸体所组建成的诡异图案,心中莫名升起巨大的惶恐和不安。   诡异又肃杀,残忍又惊悚—即便是旁边的万人坑,也没有给她带来这样的恐怖。   在那浓郁刺鼻的血腥和腐臭味道之间,还有另一种更加可怕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却压过了人类鼻子对於尸臭的厌恶。   小红绝非胆小怕鬼之人,然而站在这座法阵之前,她只觉得腿软。   如果非要描述那种感觉的话,就好像是眼前的献祭大阵“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恐怖邪物,正在用幽深的视线,回应著小红的目光。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著你。   小红心里已经猜到,以尸体堆成法阵,这绝对不是什么正派手段。但她不在乎,她只想让那些鳩占鹊巢的黑暗妖精全都去死。   “小红,你站远些。”不远处传来江晨的声音。   小红远远退开,一直退出那片尸山血海之外。   江晨站在法阵中心,左手拿剑鞘,右手摊开掌心。   他口中吟唱:“幽冥九转,尸魂不散,以血为媒,以肉为祭————”   他明明是用的正常的语调,也不是故意要搞出什么恐怖气氛,但是被这法阵中央的夜风一吹,声音也变得空灵邪魅,飘飘渺渺,如同女妖的低吟。   “黑夜笼罩,星辰隱匿,魂魄为灯,血肉为油,怨恨为契,罪孽为约,白骨为坛,万物为牲,古咒迴响,四灵血祭,邪神借影————”   伴著诡异的吟唱声,鲜血从江晨掌心流出来,滴落在剑鞘上,又顺著剑鞘滴在地面的尸体上。   那些已经腐烂的尸体,竟然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水,匯聚成一条条暗红的溪流,沿著事先画好的法阵凹槽流动。   血水漫过了整个法阵,形成一个巨大的血池,还在冒著气泡,犹如煮沸的热水,散发出耀眼的红光,伴隨著阵阵迷雾和诡异的气息。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与邪恶的味道,远处的小红仿佛能看到实质般的黑色阴影。   这种邪恶禁忌的手段,小红还是第一次见识。身为长城骑士,她打心底里生出厌恶,然而如果目標是黑暗妖精的话,那她只会拍手称快。   “这是什么东西?”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喝。   小红转身望去,就看到远处的夜幕中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样魁梧的身躯和强大的压迫感,毫无疑问便是镇守这座铜城的夜族强者。   更远的地方,一个个夜族士兵大呼小叫的声音也接连不断地响起,越来越多的夜族士兵朝这边聚拢过来。   献祭大阵闹出的动静,终於惊动了这座沉睡的城市。   小红盯著那个夜族强者走近,主动迎上前去,冷冷地道:“要你命的东西!”   夜族强者也看清了小红的模样,语气中透出几分疑惑:“人族龙將?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你的亲朋好友收尸吗?”   他运极目力,看到远处地上的一具具尸体排布成奇异的图案,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那些尸体上散发出来的邪诡气息,就连他这个久经战阵的老將也觉得惊悚。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死人不需要知道。”小红身上散发出阴寒的气息,一团白雾向前扩散。   仿佛一下变成了严寒的冬季,簌的雪花从天空飘落,地上凝结成一层冰霜,蔓延到夜族强者脚下,从脚底一直向上攀附。   就在夜族强者的膝盖都要被冰霜覆盖的时候,他忽然发出沙哑的笑声:“人族龙將原来只有这点伎俩吗?本座很失望!”   他猛然抬脚,轻而易举地挣脱了冰霜,往前踏出一步,踩在冰屑上,发出“喀吱”的脆响。   隨著他这一步,小红眼中的视野仿佛都昏沉了一下,半空中的雪花和白雾也凝固了剎那,一个黑暗又狰狞的巨大兽影轮廓缓缓从白雾中升起,逐渐占据了整个视野。   “皇天位————”小红抿了抿嘴,发出一声闷哼。   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夜族强者,仅凭肉体力量,就达到了世间最巔峰的皇天位,与三皇和女帝旗鼓相当。   这样的绝顶高手,能够排入天下前五之列,绝对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反观小红,本身体魄只有地元中阶,就算穿上了寒霜战甲,也只能勉强摸到五阶霸天位的边缘,在十二龙將中处於末流水准,就算加上冰霜战甲的神通,只怕也难以与这个夜族强者匹敌。   更何况自从末日天火之后,夜族强者也大多觉醒了神通,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即便不穿龙將甲,也不逊色於十二龙將。   “撞大运了!”小红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眼前的这个傢伙,恐怕是自己有生以来面临的最强对手,或许只能以性命为代价来拖住他的脚步。   阴影中的巨大兽影发出沙哑的声音:“虽然你比本座想像中弱得多,但毕竟是个龙將,有资格知道本座的名號。吾乃夜族四神护之一,“凶神”蒙格。死在本座手里,你应该感到荣幸!”   最后一个字出口,仿佛有一股汹涌澎湃的浪涛朝小红打来,小红只觉得胸口一阵鬱闷,脸色立即苍白了不少。   半空的雪花不再飞舞,白雾也低沉了几分,好像都感受到了这位夜族强者不可一世的霸道气势,只能俯首称臣。   小红心头一震。她听说过夜族四神护的名头一战神蒙玄,血神蒙力,凶神蒙格,死神蒙飞,除了大祭司和大神官之外,这四位神护就是夜族最顶尖的战力。   其中作为人类熟知的,就是战神蒙玄,他是夜族的兵马大元帅,数十年来他率领夜族大军与霍大將军在长城对峙,最终攻上了长城,斩杀了霍大將军。   作为怒风骑士的一员,小红从小就是听著“战神”蒙玄的凶残事跡长大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蒙玄就是小红、小夏、白哥、黄鸡心目中的终极反派,怒风骑士无一不对其恨之入骨,又怀著一种隱隱的敬畏。   后来听女帝说她斩杀了蒙玄,小红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从小被我视为噩梦的蒙玄,就这么死了?   而眼前的“凶神”蒙格,则是与“战神”蒙玄同一等级的敌人!   此时女帝还在向邪神献祭,小红身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战友,只能靠自己孤身一人,去拦截这个近乎噩梦的终极反派!   迎著蒙格深沉、冰冷的目光,小红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咬住嘴唇,顶住前方无穷无尽的压力,双手凝聚出两把冰凌剑,摆出战斗的架势。   蒙格缓步上前:“在死之前,你可以报上自己的名字!”   他身上散发出的沉重压力,一波又一波地撞击著小红的胸口。小红连呼吸都异常困难,更別提开口说话了。   蒙格露出残忍的笑容:“不说话,就只能做个无名之鬼了。”   隨著两人距离接近,蒙格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愈发猛烈,小红看著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只觉得眼前生出一种错觉—整个大地都隨著蒙格的脚步而左右摇晃,好像地震一般,耳边也传来一声声猛兽的咆哮,仿佛自己已被千百头野兽包围,它们都在窥视著自己的血肉。   小红的嗓子眼里阵阵发甜,仅是气机上的交锋,已让她受了些许內伤。一口淤血堵在喉咙里,被她强行咽下。   她的身形也隨著蒙格的靠近而微微摇晃起来,仿佛狂风中的一株弱柳,隨时都要折断。 第1094章 邪神降临,铜城赴死   第1094章 邪神降临,铜城赴死   小红往下弯了弯身子,降低重心,稳住下盘,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原本瀰漫在大地上的白雾,此时已尽数收拢回来。   而对面蒙格的杀气却形成了实质般的阴影,向四面八方延伸,挤压著白雾,一圈又一圈地缠住了小红,將她周围的方寸之地笼罩在厚重的阴霾之中。   小红咬紧了牙关,暗暗地道:“怒风军团仅剩我一人了,我就代表了所有怒风骑士,哪怕是死,也至少要在蒙格身上留下点记號!”   双方的距离仅剩五步。   小红的身躯压得极低,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只待下一瞬,就要进发出最后的绝响。   这时候,江晨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小红,来我身边!”   小红心头凝蓄的杀意和死意顿时被这一声打断。   她无暇多想,身躯已本能地服从命令,拉紧的弓弦骤然鬆开,爆发出强大的衝击力,只是却换了个方向,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气机牵连之下,蒙格同时发起攻击,扑向小红原本站立的位置,只是打碎了一大块冰屑,扑簌簌溅起大片白色粉末。   蒙格微微一怔。   刚才那一剎那间,有一道阴柔的杀气从远处袭来,干扰了他的心神,不然这一击绝不会落空。   再一抬眼,就看见小红迅速远去的身影。   “逃?”蒙格嘴角露出狞笑,“逃到哪儿去?”   虽然人类龙將不战而逃让蒙格有些意外,但他的杀气已將小红锁定,那傢伙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死在这儿!   感受到身后飞速迫近的杀气,小红心头暗凛,死亡紧紧追逐在自己身后,只要停留一瞬,就会横尸当场。   偏偏自己是背对敌人,已经失去了搏命的机会,就连转身也来不及了,如果现在死的话,只会落得一个最屈辱的死法!怒风骑士怎能在逃命的时候被敌人从背后杀死?   只希望女帝那边已经完成了献祭仪式。   “黑暗之源,死亡之后,幽影女王,绝望之母————”江晨的诵念声从前方传来。   小红的心情止不住地下沉。   原来仪式还没完成吗?   女帝是为了救我,才中断了仪式向我传话,可是这样一来,又得重新念咒吧?   除了蒙格之外,越来越多的夜族军队也在朝这边赶来,时间根本来不及了吧?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不仅没拦住敌人,还拖累了女帝!   “沉默的编织者,幽暗冥界之主,万物之终末————”江晨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小红甚至看见女帝一边念咒一边朝自己招手,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小红心头一暖,接著又涌起强烈的自责。   她几乎就想转过身去,与蒙格殊死一搏。   但女帝关切的眼神,让小红压下了这股衝动,快步跑向江晨,就好像孩童投向父母的怀抱。   紧隨在身后的那股杀气似乎也被甩开了。   蒙格越追越心惊。   那股阴柔的杀气,始终縈绕在蒙格心头,忽强忽弱,却始终在他换气的关键时候给他来一下,让他感觉十分难受。   而且隨著他踏进这座尸体堆,就感觉有些不对劲,总有一种普通人在半夜时分跑进坟场的惊悚感。   堂堂凶神,乃是天下有数的强者,怎会惧怕鬼怪?   蒙格隨意几脚下去,踹飞了尸堆,踏碎了几具尸体,但缠绕在他周身的那股死亡气息却越来越浓郁了,让他感觉身体沉甸甸的,好像被很多尸体压著,四肢也不像平日那般灵便了。   越往前追,就越发难受,好像整片天地都在排斥他,脚步越来越沉重,死亡的力量如同汹涌的海浪,一浪接一浪的衝击著他的身躯,令他站立不稳。天地顛倒过来,千万具尸体都压在他身上,仿佛是传说中的“鬼压身”。   “装神弄鬼!”   蒙格咆哮一声,好似一个惊雷炸响,凶戾的气息四溢而出,整片大地仿佛也被震撼得摇晃了一下。   缠绕在他周身的死亡气息顿时暗淡了许多,蒙格趁此机会加快脚步,追向小红的背影。   小红立即察觉到,自己再度被凶神逼近了一段距离。   她眼中已经看见,江晨一边在嘴里念叨著咒语,一边向自己张开了双臂。   小红同样张开双臂,就像乳燕投林一样,扑入了江晨的怀抱。   江晨一边抱著小红转圈卸去衝力,一边飞快地念道:“不朽与睡梦之神,永恆之夜的守护者————”   他终於念完了江嫣的那一长串头衔,长出一口气,赶在蒙格扑过来之前,喊出了最后的咒语,“响应吾之呼唤,吞噬此间罪孽!”   小红被江晨抱著,眼睁睁看著蒙格的爪子就要抓到江晨身后,惊声提醒道:“爹小心背后”   “轰””   天空中一道惊雷闪过。   那道雷不是正常的白色,而是诡异的红色。   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血红的色彩。   雷霆之后,蒙格的动作也仿佛凝固住了。   那道惊雷仿佛就在蒙格耳畔响起,震得他脑门嗡嗡直响。   他眼前的视野也陡然变化。   天地间的繽纷色彩尽数剥落,只剩下单调的黑白两色。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无数魂灵形成的乌云在空中飘荡哭泣,浑浊的死气瀰漫四野,恶鬼们痛苦嚎叫著互相啃食,密密麻麻的尸骸仿佛一直堆积到世界尽头。   身躯传来剧烈的痛苦,四肢仿佛被无数恶鬼撕咬著,仿佛要將他的魂魄一起扯碎。   蒙格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地狱,身躯和魂魄都即將被撕扯著支离破碎。   这是幻境?   就凭这些小鬼,也想把我撕碎?   蒙格心头涌起无尽的愤怒,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震天动地。   犹就算身处地狱,他也是地狱里最凶残的那头鬼王!   他周身的小鬼被这一声巨吼震得簌簌下落,哀嚎不止。   蒙格仰面向天,像大猩猩一样捶打胸脯,肆意释放著自己的凶威,吼声直撼苍穹,连远方的深渊都迴荡著阵阵回声。   “吼—   “6   苍穹深处传来另一声咆哮,悽厉恐怖,声势更比蒙格大十倍,犹如九天惊雷响在耳畔,几乎震破了他的耳膜。   蒙格骇然望去,只见阴沉沉的乌云如沸水般滚动翻腾著,云中探出一个骷髏龙头,头角狰狞,庞大得不可思议,仅一个头颅就占据了半边天空,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俯瞰地上的爬虫,然后张嘴咆哮,仿佛整片天空都撕裂开来,大嘴中间是无比幽深的黑渊,暗沉沉地压近地面。   作为地狱中最凶残的鬼王,可蒙格还算魁梧的体格在那个吞天噬地的巨大龙头面前,也与螻蚁无异。   蒙格张大了嘴巴,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巨大龙头朝自己咬来,腥风扑鼻,强劲的气流冲得他睁不开眼睛,无边无际的黑暗逐渐占据了视野,將他的魂魄彻底吞噬————   现实世界中,小红只看见蒙格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是呆傻一般,一会儿仰天咆哮,一会儿拍打自己的胸膛,一会儿笑得很得意,一会儿又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好像在忍受剧烈的痛苦。   紧接著,小红听见江晨放声大笑:“诸位,请聆听死亡的激盪!”   隨著女帝放肆的笑声,强烈的死亡气息从献祭大阵中爆发出来,形成一道黑色光柱,直衝云霄。   夜空中的乌云开始剧烈翻滚,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將降临。   地面阴风怒號,而江晨和小红所站之处则是暴风眼正中心,恰恰避开了死亡的风浪。   小红拼命抬头看去,只见苍穹中的乌云仿佛形成了一张模糊的面孔,大得不可思议,占据了整个夜空,伴隨著恐怖的气息和压迫感,天地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邪神就要降临了吗?   乌云中的那张脸就是邪神的模样?   为何看起来並没有那么恐怖,反倒是像个英俊的人类男子?   但远处的夜族军队们却好像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东西,一个个发出悽厉的惨叫,很快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呼啸的夜风吹过铜城,所经之处,一切喧闹都归於沉寂。   小红睁大眼睛,看见前面的蒙格忽然七窍流血,直挺挺地仰面倒下。   四神护之一,“凶神”蒙格,就此暴毙。   小红直看得头皮发麻。   她完全看不懂蒙格是怎么死的。   如果是被刀剑砍死,大火烧死,野兽咬死,甚至被雷电劈死,都可以理解。但那傢伙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刚才还气焰囂张,一副终极大反派的狂傲架势,浑身上下也没有半点伤口,但突然之间,就这么死了?   这样的死法也太离奇了吧?   这种未知的恐怖,比任何神通都让人感觉到惊悚。   自己离他这么近,为何却偏偏没事呢?难道是因为女帝抱著自己?   再看看远处,原本正在朝这边集结的夜族军队,也都没有动静了。那些士兵也像蒙格一样暴毙了吗?   整座城池都似乎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死亡占据了这座城市。   东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   黎明將至。   但这座城里的黑暗妖精们,再也没有醒来的机会了。   江晨抱著小红,闭上眼睛感受周围浓郁的“死亡”气息。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是两个“我”,在以不同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   其中一个“我”,是卫姬的人类身躯。   另一个“我”,则无形无质,没有眼睛,也没有其他肉体,只是操控著“死亡”法则,隔著死亡来感受天地。   这就是邪神的视角吗?   一切都扭曲错乱了,没有城市,没有土壤,没有人类和妖精的区別。   在邪神眼里,没有男女老少,没有种族之分,甚至连人类与螻蚁都没什么区別,只在虚空之中分布著一片大大小小的死线和死点,杂乱地排布开去。   一座城市中的生灵数量,远远超出江晨的想像,而邪神能做的,就是斩断自己能看见的所有死线,从“死亡”中汲取力量。   於是,死亡雷霆便化作镰刀,收割一切生命。全城数万夜族瞬间暴毙,魂飞魄散。这便是学自藏空邪神的“葬魂爆破”,江晨称之为“死亡呼啸”。   城主府中,江晨按著额头,脑中微微传来晕眩之感。   他闭上眼睛,耳畔仿佛响起无数亡灵临死前的哀嚎。   不仅仅是蒙格的哀嚎,和夜族士兵的惨叫,也有无数虫鱼鸟兽的悲鸣,有的人耳能听见,有的听不见,却依旧传递到江晨耳中,表达著临死前的痛苦和恐惧。   这是“死亡”带来的反噬。   一口气屠灭铜城,杀掉的不仅是数万夜族军队,更有无数螻蚁,数量何止亿万。这一招带江晨带来的业力,远远超过他之前一生杀人的总和。   而且隔空將死亡的力量传递到另一个世界,也消耗了大量香火愿力,就连玄黄天下的紫涵和吴柳树都受到了一些影响,神志变得昏沉,导致香火网络也產生了波动。   看来邪神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   以江晨区区八阶的位格,来做这个死亡邪神,实在有些勉强。   白牡丹站在旁边,担忧地问:“夫君哪里不舒服吗?难道献祭失败了?”   “不,成功了。”江晨摇摇头,“可能是死亡之力使用过度,有点头晕。”   “妾身给夫君揉揉?”白牡丹拍了拍大腿,“夫君躺到我腿上来吧。”   “不必了。”江晨摆手拒绝。   倒不是怕白牡丹趁机偷袭,以这具武圣体魄,就算闭著眼睛梦游都能一只手把白牡丹打趴下。他只是不想跟白牡丹扯上什么亲密关係,她愿意叫“夫君”是她自己的事,江晨可不会当真。   白牡丹嘆了口气,神情有些失落:“现在两家已经握手言和,夫君为何还是信不过我?”   江晨定了定神,恢復了些许精神后,重新观察铜城。   只要死亡之力没有消散,他就能以这些无形的“死亡”作为身躯,盘踞在铜城,就相当於在金晶洞天拥有了一具邪神化身,只不过无法移动。   刚才那一招“死亡呼啸”造成了亿万生灵的死亡,虽然遭受到了巨大反噬,但也让整个铜城都变成了死亡领域,反哺邪神的能量,如此浓郁的死亡气息,至少能让邪神化身维持数月乃至半年。   在此期间,只要任何人敢於踏足这座城池,都会瞬间暴毙,为“死亡”添砖加瓦。   这就是邪神的恐怖之处。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在人间扎下根来,就能不断蚕食生命,侵吞本世界大道的根基。 第1095章 小红献计,卫菡见夫   第1095章 小红献计,卫菡见夫   此时在江晨的视野中,只剩下两团死点,一大一小,紧紧贴在一起,是整个铜城中唯二的倖存者。   他不得不感慨生命的脆弱。   在他眼中,不管是自己还是小红,都易碎如琉璃,吹弹可破。   只要他稍微动一动念头,隨时都能让这两人暴毙,龙將甲也护不住她们。   献祭大阵中心,被江晨搂在怀里的小红猛然打了个哆嗦,抬头向四周张望。   “爹,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著我。”   江晨拍了拍她的后背:“別担心,是我在看你。”   “不,不是爹。”小红的嗓音微微发颤,“那东西很可怕————好像是在天上,盯著我们————我感觉我被祂看透了,好像没穿衣服一样————凉颼颼的————”   她一边说著,娇躯一边颤抖。   江晨摸了摸她的手臂,发现她全身真的冰凉冰凉的,再看看她的脸,也在渐渐发青,像是冻僵了一样,印堂上隱隱有黑气凝结。   周围的死线似乎有断裂的趋势。   “怎么回事?邪神的眼神也能杀人?”   远在浩气城的江晨急忙收回目光。   江晨用手掌拭了拭,小红身上渐渐有了温度。   “小红,你现在感觉怎样?”   “好些了。”小红不再发抖,脸色也逐渐恢復几分血色,“那东西终於走了————”   江晨鬆了口气:“这地方死太多人了,阴气太重,不宜久留。”   小红也感觉心有余悸,被江晨牵著手,大步离开。   虽然已是黎明,但路上看到的情形,让小红浑身发冷。   一路上,到处都是黑暗妖精的尸体,没有一个倖存者。   就连夜族的坐骑地行兽也全部死於非命。   整个城市彻底死了。   小红虽然也很想杀光这座城里的黑暗妖精,但没想到它们会是这种死法,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认知。   对於无法理解的东西,人类只会本能地感觉到恐惧。   小红对於身边的女帝陛下,也由衷多了一分敬畏。   两人穿过铜城,走出那边死亡地带,来到旷野的阳光下的时候,顿时感觉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笼罩在心头的阴影如同阳光下的积雪一般消散了。   “死里逃生的感觉,真好。”江晨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即便是他自己,也討厌那种无时无刻不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感觉。   小红的脸色也终於变得红润起来,由衷地露出笑容:“终於能回到龙城了,希望小夏她们平安无事。”   “吉人自有天相!她们肯定没事!”江晨说著加快了脚步。   没走多远,望见前方夜族连营,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一般,无边无垠,遍布平原、山坡,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这样的黑色潮水,已经蔓延到了远方龙城的城墙上,远远望去,密密麻麻,像是无数蚂蚁攀附。   这是多少军队在攻城?   数量多得令人绝望!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实在很难想像,龙城是怎样坚持到现在的。   在那坍塌的城墙之后,一头高达数十丈骸骨巨龙挡在城门口,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將攻进来的夜族士兵一一踩死。   那头骸骨巨龙,恐怕就是龙城最后的底牌了。   然而它的行动速度已经十分缓慢,就像生锈了的机器一样,运转很不灵便,有很多黑暗妖精甚至爬上了它的身躯,用兵器戳刺它的关节。   蚁多咬死象,照这样下去,骸骨巨龙也会被无数蚂蚁般的夜族士兵咬死。   小红看著心惊胆战,捏紧了江晨的手掌,急声道:“那头龙快不行了!爹,我们过去帮忙吗?”   江晨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摇头道:“別去,那头龙是个陷阱。”   “陷阱?”小红不解。   “你注意到了吗,进攻的都是一些普通士兵,没有一个高手。”   小红仔细观察了片刻,点头道:“没错,夜族强者都没有出手。”   “他们在等人去救那头龙,围点打援,如果我们去救的话,就会遭到所有夜族强者的围攻。”   小红恍然大悟:“好阴毒的战术!一定是梅隱龙那个狗杂种想出来的阴谋!”   她面上又浮现担忧之色,“可是等那头龙倒下之后,龙城就再也挡不住夜族军队了吧?”   江晨道:“那头龙的骨头架子结实得很,没那么容易倒下。”   话音刚落,就见那头骸骨巨龙身子猛然一甩,尾巴一记横扫,將大量“蚂蚁”扫飞出去。   小红鬆了口气,露出钦佩之色:“还是爹的眼光好,看得准。”   江晨道:“这头龙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们得抓紧时间找到小夏她们。”   小红望著前方漫山遍野的夜族连营,心中猛然浮现一个大胆的计划:“爹,我们在军营里放一把火怎么样?夜族看到后方失火,肯定会阵脚大乱,我们再趁乱袭营,能杀多少杀多少,如果有夜族强者敢追来的话,就把它们引到铜城,利用邪神杀死它们!”   江晨抬头看了一眼火红色的天空,摩挲著下巴,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太妥。这里土地贫瘠,草木稀少,在空旷的平原上,就算点火也不太容易烧起来。只有我们两个人,最多点燃四五处,就会被夜族强者发现。回到铜城的话,那个邪神也很难区分敌我,只有躲到法阵的最中心,才有可能逃过邪神的镰刀,夜族强者未必会追这么远————”   他说著说著,看到小红原本期待的眼神逐渐变得黯淡起来,娇艷的容顏如莲花的开落。   江晨立即改口道:“不过可以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几十里连营,一旦放火烧起来的话,场面一定很壮观!”   小红低声道:“爹不用安慰我,我也是临时起意,没有考虑周全————”   “不,这个主意很有意思!当年有陆逊火烧七百里连营,今天朕与小红效仿古人,一把火烧掉夜族几十万大军,日后流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江晨拊掌道,“就算失败了也没关係,至少能给夜族带来一些混乱!”   他说干就干,当即拉起小红的手掌,沿著官道两侧的阴影,往夜族军营靠近。   浩气城。   宴会上的气氛有些冷清。   叶红烟热情地向卫菌主僕两人介绍当地的特色美食,得到的回应却颇为冷淡。   卫菌是个体弱多病的娇贵小姐,態生两之愁,可能本身就不爱说话。   然而就连她身边的黑衣女剑士卫緹也对叶红烟爱搭不理的,搞得叶红烟也感觉自己真是自討没趣。   不过毕竟是师父交代下来的任务,还是得尽心尽力完成的。   而且这笔功勋赚得也算轻鬆,至少比在烈日下搬砖轻鬆多了。   吃一顿饭就能赚两分五厘功勋,抵得上搬十天砖了。   马上就能为冰莲宗凑齐第十四个进城名额了。   像苍云宗和山海楼,由於当时兑换了一个內城名额,现在还在为第六个名额头疼吧。   其他几个门派当时的功勋点不够內城名额,后来换成了外城名额,反而与苍云宗和山海楼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冰莲宗已经领先他们太远了,能走到这一步,叶红烟心里已经很知足了。   所以,即便不被眼前的两位姑娘搭理,叶红烟还是面带笑容,热情不改,丝毫没有失了风度。   一顿饭吃到尾声,依旧没见到江晨的踪影,卫緹的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焦急与不满,恼火之色溢於言表。   她缓缓放下筷子,声音虽冷,却透著一丝无奈:“江公子真的不打算见我家小姐一面吗?”   叶红烟面上带著无可挑剔的温婉微笑:“緹姑娘误会了,师父正在招待钦差大人,但一旦得空,就会第一时间来见师娘的。师父也早就期盼著师娘到来————”   “说的都是空话!”卫緹一掌拍在桌子上,气呼呼地道,“连我家小姐来到这里的第一天都不见,以后他就更加没空了是不是?”   叶红烟轻声细语道:“緹姑娘此言差矣————”   卫緹摆了摆手,看著一旁不知所措的卫菌,语气放软了几分:“叶姑娘你看看我家小姐,你是修道之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身子骨很弱吧?光是几千里路赶过来,就差点要了她的命,更別说路上还有杀手埋伏,我们险些死在路上,能走到这里,真的很不容易!”   叶红烟点头赞同:“师娘不辞辛劳,千里跋涉,緹姑娘忠心护主,不离不弃,都是女中英豪。”   “实话跟你说,我家小姐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样的苦!她冒死赶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是因为她肩负重要的家族使命,务必要见到江公子!如果她今天连江公子的面也见不著,那就白白受苦了!叶姑娘你忍心吗?”卫緹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叶红烟面露感动之色:“师娘为了家族不惜带病孤身远行几千里,红烟佩服!师娘请放心,您绝对不会白白受苦的!”   卫緹见她如此上道,语气更加柔和了:“叶姑娘,我知道你是江公子最信任的人,能不能替我家小姐传一句话,就说小姐在这里等他。当然,卫家也绝不会让你白跑一趟,这件小小的礼物,还请叶姑娘笑纳。”   她掏出一个精巧的玉匣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顿见匣子中躺著一枚璀璨夺目的明珠,清新的灵气扑鼻而来。   卫緹解释道:“此乃北海龙珠,家族至宝,有强身健体、滋养神魂之效。对修行之人而言,更是难得之宝,带在身上就相当於半个洞天福地,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叶红烟见状,连忙推辞:“这么贵重的礼物,红烟受之不起!”   卫緹道:“你既然称我家小姐一声师娘”,又是第一次见面,师娘送你的见面礼,收下也无妨。”   说著,她拿起玉匣向叶红烟递来。   两人推让间,忽然听见门外一人说道:“既然是师娘的见面礼,红烟你就收下吧。”   叶红烟听出是江晨的声音,便不再推辞:“是。多谢师娘,红烟愧受了。”   卫緹睁大眼睛转头瞧去,就见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屏风后走进来,正是江晨和白牡丹。   “江公子?”   “是我。来迟了,不好意思。”   江晨说著,看向卫緹身边的卫菌。   卫菌面上蒙著轻纱,如隔著一层白烟,却依然能感受到其惊世的美丽。尤其是两弯似蹙非胃烟眉下的那双眼眸,如一泓秋水,水灵含露,仿佛酝酿著一个纯真的梦境,令人无法自拔,甘愿沉溺。   果然如传言说的那样,这位卫家小姐的美貌也完全具备竞爭《群芳谱》前三甲的资格,只是因为体弱鲜少在人前露面,才没有上榜。   卫菌也在抬头打量江晨,双眸为之一亮。   对於卫小姐而言,眼前的男子就是自己的夫君,无论外界传闻怎样,至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他的外貌没有让自己失望。   甚至,她私心里清楚,这並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当初在暗红沙丘的山洞中,他曾救过自己和卫緹主僕俩一命。   虽未互通姓名,却有一颗“神奼珠”为证。   不知他有没有认出我来————   不知道我送给他的那颗“神奼珠”,他有没有贴身携带————   两人相视片刻,江晨率先打招呼:“卫小姐,抱歉让你久等了。”   卫菡柔声道:“没关係,江公子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可以理解。”   她心里隱隱有些失望。当初仗义拔刀的那位少侠,好像並不记得自己了。   旁边的卫緹也睁大了眼睛,看著江晨,欲言又止。   真的是他?   之前看画像的时候就觉得像,只是不敢確认,没想到那位侠肝义胆的少侠原来跟臭名昭著的惜花公子居然真是同一个人。   侠肝义胆是真的,风流多情也是真的?   当初在暗红沙丘的一面之缘,小姐还念念不忘,暗嘆双方不曾留下姓名,不料真有迴响。   对小姐来说,这是天大的惊喜吧?   这算是再续前缘?   大悲突然变成了大喜?   这两人果然是有天定的缘分在的!   不过这侧室的名分未免委屈了小姐————   小姐,要矜持啊!   白牡丹走到卫菌身边,笑嘻嘻地道:“小姐,幸不辱命,我把你的夫君请来了,你快看看可还满意?”   她这么一说,卫菌反而不敢再看,拘谨地垂目低头,作入定状。   白牡丹笑道:“小姐许久不见生人,这会儿还害羞了。不过,总也不能失了礼数,这一杯酒还是要敬的!”   卫緹叫道:“小姐身体不好,不能饮酒。”   白牡丹摆了摆手:“平时可以不喝酒,但拜见夫君的第一杯酒,总是要敬的吧?”   江晨面带微笑,也不推辞,视线在卫菌身上扫来扫去。   卫菌虽然低著头,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轻纱下的面颊泛起一团红晕,攥著衣角,有些坐立不安。   看得出来,这位小姐平时真的很少见到生人,更別说向人敬酒了。   江晨笑道:“既然身体不好,就不喝酒了。”   “要喝。”白牡丹却很坚持。   江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小姐还是她是小姐?”   白牡丹嘴角带笑:“如果我是小姐,早就喝醉倒在夫君怀里了。”   卫菌听了,愈发羞得面红耳赤。   卫緹看不过去了,拿起酒杯说:“这一杯酒,我来替小姐喝吧。”   白牡丹冷冷一笑:“如果敬酒可以代替的话,那么洞房花烛之夜是不是也可以请你代劳呢?毕竟你身体比小姐好嘛!”   ” 第1096章 合卺酒,无尽路   第1096章 合卺酒,无尽路   “你!”卫緹气得恨不得把酒泼到白牡丹脸上。   但考虑到一路上见识过这个口无遮拦的白髮女子的手段,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卫緹只能压下了这股衝动。   卫緹想了想,道:“如果一定要小姐自己喝的话,那就以茶代酒吧!小姐的身体实在不能喝酒,请江公子见谅!”   卫菌却在这时开口道:“我————我可以的。”   “小姐?”卫緹大惊。从小到大,小姐都没沾过一滴酒吧?   “把酒给我。”   卫菡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却不敢看江晨的眼睛,低著头轻声说道:“这一杯酒,敬江公子。”   说著,她掀起面纱的一角,闭上眼一口喝乾,一张脸涨得通红,强忍著没有咳嗽出来。   “小姐!”卫緹拿起手帕,为卫菡擦拭嘴角。   “好!卫家小姐就该这般豪爽!”白牡丹抚掌讚嘆,笑眯眯地道,“喝完这杯酒,小姐和夫君就算认识了。再喝一杯合卺酒,就算正式结为夫妇。”   “还喝?”卫緹转头瞪了白牡丹一眼。   白牡丹自顾自地道:“在场的诸位都来做个见证,合卺酒之后,就算是礼成了,从此小姐与夫君连为一体,永结同心,同甘共苦,琴瑟和睦。”   说著,她掏出一根彩绸,绑在两个酒杯上,拎起酒壶將酒水倒满。   “不是,这么草率的吗?”卫緹忍不住嘀咕,“好歹也得举办一下过门仪式吧?”   白牡丹道:“这就是过门仪式。”   “宾客呢?就咱们这五个人?”   白牡丹冷笑:“那你还想大摆宴席,全城同庆吗?”   “不该这样吗?”   “那你就等到猴年马月去吧。”   白牡丹说著,將酒杯递给江晨和卫菡,“两位,请吧!”   卫菌惊讶地瞪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踟躕片刻,她鼓起勇气抬头迎上江晨的目光,只见他平静地看著自己。   卫菡將酒杯举到眼前,红著脸道:“江公子,那我先喝了。”   “我陪你一起喝。”江晨也举起酒杯。   “谢谢江公子————”   白牡丹笑道:“还叫什么江公子,该叫夫君了。”   看著两人喝完合卺酒,白牡丹长长出了一口气:“恭喜两位,从此以后就结为夫妇了!我也总算是完成任务了!”   叶红烟看得都有些傻眼了。   本以为是简简单单的一顿饭,最后居然发展成这样了?   之前听师父的意思,明明是將这位新师娘高高供起来,结果还是跑来喝了合卺酒?   今天晚上是不是还得洞房?   这样还供得起来吗?   叶红烟只恨此时梅迎夏没在自己身边,没法立即与她一起討论这个八卦。   卫菌终於將一口酒尽数咽下,等那阵不適感过去之后,她放下酒杯,瞧见江晨似笑非笑的神情,脸颊红晕愈发娇艷欲滴,內心深处不自觉地泛起了圈圈涟漪。   她本是肩负家族使命而来,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付出什么,她都有了心理准备。   一路行来,在浮屠教的追杀下,她已设想过各种情形,死在半路上,还是被惜花公子凌辱折磨,死在浩气城,无论是怎样的噩梦她都接受。   然而喝完这杯酒之后,她看著眼前应该称为“夫君”的男子,心头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同时还夹杂著些许矛盾和茫然,让她看向江晨的眼神也变得十分复杂。   一路常常闯入我梦中的这个模糊的身影,第一次站在我面前,居然会这样简单却又顺理成章地成为我的丈夫吗?   我以为那些是我恐惧的噩梦,原来竟然是美梦?   卫菌还在出神,白牡丹却已握起她的小手,又拿起江晨的手掌,將两只手放到一处。   第一次接触到异性的手掌,卫菌浑身像触电般抖了一下,忍不住缩手,却被白牡丹按住。   “小姐,你逃不了了。”白牡丹露出狡黠的笑容,“合卺酒都喝完了,你以后就是江家的人了,我们一起好好伺候夫君吧。”   江晨闻言抬起眼皮:“什么叫“你们一起”?这里面还有你什么事吗?”   “当然了,我是作为小姐的陪嫁丫鬟,一起嫁过来的嘛!小姐的夫君也就是我的夫君————”   “还有这种事?”江晨转头看了看卫菌和卫緹,她们主僕两人也是一脸茫然。   “反正临行之前,家主就是这样交代的嘛,不信你们去问问家主。”白牡丹道。   卫緹像是想起了什么,狐疑地道:“我怎么记得,你走的时候,锦绣將军还催促你快去快回?”   “她层级太低,不了解內情。”白牡丹摆了摆手,“家主会跟她说清楚的。”   “是吗?”   卫緹虽然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劲,但毕竟这样一个强大的战力留在小姐身边也是好事,便也不再追问。   白牡丹凑到卫菡耳边,小声道:“今晚洞房花烛夜,我陪小姐一起吧。   26   卫菌一愣之后,慌忙低下了头,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   在场几人都不是一般人,將她的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面上露出各异的表情。   叶红烟看了看卫菌,又看了看一脸跃跃欲试的白牡丹,脑中浮现出梅迎夏的那本《指间月》上面的插图,面颊微微发烫的同时,又有些急切地想要去找梅迎夏分享这个劲爆的消息。   卫緹忍不住拽了拽白牡丹:“你搞什么鬼?小姐长途跋涉,都没好好歇息,哪有你这样猴急的!”   白牡丹反驳:“合卺酒都喝了,当然要赶紧入洞房啊,不然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去?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卫緹皱眉道:“就算一定要在今晚,那也是小姐的喜事,你去凑什么热闹?”   白牡丹理直气壮地说:“小姐身体不好,我去帮帮她,怎么啦?”   “那种事还需要你帮忙吗?不是隨便一躺就行?”   “当然不是!那种事很费体力的,你不知道吗?”   “我————我怎么会知道————”卫緹的底气不是很足了。   白牡丹不屑地挥挥手:“一看你就是没经验的,帮不上忙,一边玩去吧。”   卫緹不忿:“你有经验?”   “我读书多啊!”   “读书多又怎样,还不是纸上谈兵!”   “谬,谬!”白牡丹摇摇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这————”卫緹目瞪口呆。   卫菌听著她俩的討论,深深垂著脑袋,从脸到脖子上都泛起了红霞,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缝钻进去。   望山跑死马。   黑压压如蚁巢一般的夜族兵营,看起来不远,然而当真正用脚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这段距离远超想像。   江晨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却始终没有走到兵营面前。   “火烧连营”这样的妙计,第一步就无法实施。   就连小红也发现不对劲了。   “爹,我们是不是掉进敌人的陷阱了?”   江晨讚许道:“小红,你很敏锐,这么快就察觉到异常了。”   小红望了望前方的兵营,又望了望官道两旁的贫瘠荒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铜城,两条柳眉深深地蹙起:“这条路,很不对劲!不管是到铜城的距离,还是到夜族兵营的距离,都不对劲!不可能有这么远!”   “嗯,当然没有这么远。”江晨摩挲著下巴道,“按照我们的脚力,最多一炷香的时——   间就能走完这段路,现在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却还在半路上打转。”   “难道是梅隱龙的幻术?”小红面色凝重,“我听说他的蜃海战甲能释放出迷幻性的雾气,製造出种种幻觉。而且自从那场天灾之后,许多黑暗妖精都领悟了神通,梅隱龙身为夜族大祭司,他的神通肯定比普通夜族更强,如果是他施展幻术的话————”   “不是幻术。”江晨摇摇头,“幻术瞒不过我的眼睛。”   小红虽不知女帝为何如此自信,但她愿意相信女帝。   “如果不是梅隱龙的话,那会是谁?夜族强者之中,四神护都是武將,不可能布下这样的迷阵。难道是————大神官?”   “大神官是什么来头?跟梅隱龙哪个厉害?”江晨来了几分兴趣。   “我听说大神官是仅次於大祭司的第二强者,应该不比梅隱龙差多少吧————”   “在天火大灾之前就是夜族第二强者?”江晨好奇地问,“以前没有觉醒神通的时候,夜族是怎样决出强弱的呢?纯靠肉搏吗?”   小红解释:“它们通常是比拼精神力量的强弱。夜族能够驭使妖兽来战斗,精神力量越强,就能控制更强的妖兽,通过妖兽之间的廝杀,就能决出夜族强者之间的胜负。”   “明白了。”江晨瞭然地頷首,“大神官的精神力量在夜族排名第二,以他那样强大的神念,理当觉醒十分厉害的神通。所以你怀疑是大神官在对付我们。”   “我也只是猜测————”小红犹豫了一下,看向江晨,“爹,不如我们原路返回铜城吧?既然已经被夜族强者察觉,肯定也没法再放火了,还是先走出陷阱,再想办法绕过去。”   “好主意!就听你的,我们原路返回!”   江晨和小红转身往回走。   走过一段路之后,两人都发现了异常。   前方的铜城就好像掛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一般,无论你怎么走,都始终无法够著。   只从周围的环境来判断,两人的確是在前进的,而且速度不慢,道路两侧的景物都在飞速后退,耳畔呼啸的风声也证明了两人的脚力。   但如果把视角拉远拉高的话,以铜城为標誌物来判断,就能感觉到自己慢得像是乌龟在爬。   “难道我们陷入了鬼打墙?一直在原地打转?”小红紧紧蹙眉,左右张望。   江晨道:“应该不是。鬼打墙一般只有在视野不清晰的时候才有效,比如黑夜或者迷雾里,看不到標誌物,就很容易迷路。可现在是大白天,光线明亮,视野清晰,而且只有一条直路,能看见远方的標誌物,肯定不会迷失方向。”   小红一听,觉得也对,人们之所以被困在“鬼打墙”之中,大多数时候是因为无法辨別方向,走著走著就会转回原路。可现在不管是天上的太阳,还是一前一后的龙城、铜城,还有这条笔直的官道,都十分清晰地摆在两人眼前。这要是还能迷路,只能证明两个路痴不適合出门。   为了保险起见,江晨还是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作为標记,看看会不会返回这里。   “好了,这下子肯定不会迷路了。”江晨伸手替小红將额头的皱纹抚平,“別皱眉,会变老的。”   “嗯。”小红虽然不再皱眉,但眼神还是忧心忡忡。   接下来每隔一段路,江晨都会在地上留下標记,以免走到了回头路。   两人脚程极快,踏雪无痕,很快跑过了数十里路程,但铜城始终还是在前面遥遥在望。   而且一路上都没有遇到旧標记,证明两人並没有走回头路。   这下连江晨都不得不皱起眉头:“幻阵?迷宫?”   以他八阶香火阳神的强大神魂,虽然没有达到“金风未动蝉先觉”的地步,但在这座天下,应该没有任何人能让他陷入幻觉,也应该没有任何迷宫能困得住他。   哪怕是闭著眼睛走,都能凭藉八阶阳神的灵性直觉,轻易走出迷宫。   除非,布下这个迷阵的人,比江晨的神魂更加强大!   九阶“无漏”?   金晶洞天有这样的人吗?   这座天下的力量上限,最高只到六阶“皇天位”吧?   只有在龙將甲的辅助下,十二龙將中的三皇才能超越人类极限,发挥出七阶“神天位”的战力。   而至高无上的女帝,则能凭藉龙皇圣甲抵达八阶“幻天位”,是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   但现在龙皇圣甲已经被苏芸清借走了,这座天下的最高战力也只能达到七阶“神天位”,还有谁能布下困住八阶阳神的迷阵?   夜族大祭司?大神官?   他们的精神力量,压倒性地超过了江晨?   江晨感觉这种可能性很小。   如果大祭司和大神官真有这么厉害,那还玩什么“围点打援”的把戏,直接一路平推过去即可。   “诡异————太诡异了————”江晨揉了揉眉心。   他甚至换了一个思路,借用铜城中那位邪神的视野,去窥探自己和小红的位置。   但邪神的视线,被局限在铜城之內,最多只到城门几丈之处,无法延伸到城外。 第1097章 天意凡心,尉迟回城   第1097章 天意凡心,尉迟回城   小红忽然开口道:“爹,我们会不会被误导了?”   “哦?”江晨眉梢一挑,“细说。”   “我们眼睛看到的路,虽然是一条直线,但它会不会是一条曲线?”   “嘶————”江晨露出沉思的表情,“你的意思是,眼睛骗了我们?这条路,虽然看起来是直线,但其实被扭曲成了一条曲线,所以比我们看起来要漫长得多?”   “没错。我不知道敌人是怎样做到的,但是这条路一定有问题!”小红语气篤定,“或许,我们既不能往前,也不能往后,只有往左或者往右,才能走出这座迷阵!”   “你说的有道理。”江晨摸著下巴沉吟,“朕大概明白这条路为何会这么漫长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往左或者往右其实都没用,我们恐怕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小红问道:“爹知道原因了吗?”   “嗯。”江晨頷首,“布下这个陷阱的那个敌人,应该跟朕是同一种类型的神通,也就是“空间”。当我们踏入这个陷阱之后,就进入了一个被无限拉长的空间,无论往哪边走,都是可望而不及,永远也走不到终点————”   小红听得一愣一愣的,直直看著江晨:“爹也会这种神通?”   江晨挠了挠头:“朕没试过,这种陷阱太麻烦了,布置起来至少得花好几天工夫吧?   朕喜欢速战速决,一般都从正面进攻的,能一分钟解决战斗就不会拖到两分钟。”   小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已经亲眼见识过了,女帝的战斗风格就是以雷霆之势秒杀敌人,当初斩杀恶蛟的时候是这样,后来屠尽铜城也是这样。这可能就是女帝独有的王道战法。   辛辛苦苦花几天时间布下一个陷阱这种麻烦事,女帝肯定干不来。   “那爹肯定也知道破解之法吧?”   “这个简单,扭曲的空间嘛,很基础的神通,將它撕破就好了。”江晨说到这里,牵了牵嘴角,笑容有些苦涩,“不过现在朕还真破不了————”   “为什么?”小红疑惑地仰起脑袋。   “空间大道是五条根源大道之一,它关係到世界的基石和本源,对於每个世界来说都是独立的,无法触类旁通————”见小红听得一脸茫然,江晨换了一种说法,“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天界的神通,不能在人间施展。”   “噢————爹受到人间法则的限制,不能隨意施展神通!”小红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就会被永远困在这个陷阱里面?”   “有这种可能。”   “难道没有別的办法了吗?”小红想了想,说道,“就算永远也到达不了终点,那么回到起点呢?如果我们是因为踩中了某一处才进入了陷阱,那么只要原路返回的话,应该就能回到入口吧?”   江晨摇摇头:“小红,你不了解空间”。如果我们刚才走进了一扇门,那扇门可能是单行通道”进来之后,那扇门就自动关闭了。哪怕是原路返回,也不可能回到起点了。”   见小红面露黯然之色,江晨安慰道:“当然,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当猎人布下陷阱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总是会来查看一下有没有野兽上鉤。那时候,就是我们突围的机会。”   “可是小夏她们————”小红脸上的忧色更加严重了。   江晨轻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只能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天意了。”   “天意————从来高难问————”小红喃喃自语,“凡心自古易成灰————”   江晨不忍见她如此忧愁的模样,笑著说道:“小红,你太悲观了,別皱眉,朕教你一句更好的。”   小红轻声道:“请爹指教。”   江晨略作沉吟,缓缓说道:“天意从来高难问,凡心至死犹不悔!”   小红怔了怔,抬头看向江晨。   她听出了女帝的安慰,可她却终究无法做到像女帝那样豁达。此生虽无悔,可若只能躺在这里等死,不能再与敌人拼死一搏,又岂能无憾?   江晨看著她的眼睛,又道:“朕向你保证两件事—一第一,我们绝不会死在这里!第二,天界很快就会有援军到来,人类绝不会灭亡!”   小红不禁动容,她知道天界此时也陷入了战乱,每一个战力都十分宝贵,倘若女帝能在这时候派出援军,那就说明她对这片土地上的人类真的很重视。   “爹————”   “这下子,你可以放心和朕一起等待了吧?”   “嗯!我们在这里等著就行吗?”   “如果你还想做点什么的话,那就跟我一起装死吧。”   “装死?”   “没错。猎人如果看到猎物掉进了陷阱,他不会急著去收网,直到猎物奄奄一息没有力气挣扎之后,才是收穫的好时机。”   “我明白了。我们躺下来就行吗?”   “嗯,把脸上多抹点血,这样看起来更真实些。”   尉迟雅轻装简从,只带了朱雀一人,低调地返回浩气城。   途径希寧城的时候,恰好看到希寧一个人站在西门外发呆。   希寧望著即將落山的夕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希寧,恭喜你了。”尉迟雅主动打招呼,“希寧城越来越繁华,街上的人比以前多多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希寧转过头来,看见尉迟雅,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雅二姐,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尉迟雅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笑了笑,说道:“只是凑巧罢了。我前几日就出发,走了三四天,没想到刚好赶上夫君的好日子。”   “真的是凑巧吗?”希寧的眼神分明不信,“像你这样讲究排场的人,如果班师凯旋的话,肯定要大张旗鼓,闹得全城轰动,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吧?结果你却把军队都甩在后面,连扈从都不带,就这么一个人赶回来,难道不是为了这事?”   尉迟雅还未说话,朱雀插口道:“什么叫一个人”赶回来,我不是人啊?”   希寧淡淡地道:“別人可以不带,你却是一定要带的。你是雅二姐的打手,性子又急,正好可以给那位卫小姐一个下马威。”   尉迟雅早已习惯了希寧这种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两人经过白露城筹集军餉一事的合作,不像以前那样敌对了,但关係也只能算是不远不近,希寧夹枪带棒的言语也没有太多改变。   尉迟雅笑著摇头:“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为了那位卫小姐回来的。只是因为太过想念夫君,想要儘早见到他而已。”   希寧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饿了?”   尉迟雅微微脸红,坦然点头:“这叫相思成疾。”   “那你快回去吧,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希寧说完,又转过头,继续望著夕阳发呆。   “下次有机会再吃。”尉迟雅也客套了一句,继续上路。   临近浩气城的时候,看到城外新修建的一栋栋楼阁,尉迟雅感觉自己快要不认识这里了。   以前的浩气城,完全是以军事堡垒的规格来修建的,城外除了护城河、拒马等防御工事,就只有一片荒凉的平地。   如今这里一切都模样大变,矗立起了一栋栋高楼,街道屋舍都错落有致,看起来有种超大城市的繁华气象了。   尉迟雅好奇地走在街上,左右张望。   一群山上修士正忙碌地用法术修建房屋,有的在以御风术搬砖运送木材,有的在用铁傀儡搭建脚手架,有的在用泥石咒砌墙,有的负责刻画法阵聚灵聚气,还有的在用坤土术操纵地脉之力打地基————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泛起莹白色光晕,流溢著清新的灵气,一个个好似神仙中人,气度非凡,却偏偏干著这种又脏又累的苦力活。   连朱雀也嘖嘖称奇,指著几个白鬍子老头小声说道:“这几个老傢伙,放在山上也是掌门长老一类的大人物,居然会到这里来干苦力。”   尉迟雅微微頷首:“看出来了。”   大概是为了方便干活,那几个老头已经换上了寻常的粗布短褐,没有穿一身能够彰显身份的大袖道袍,但举止间的那种飘逸不俗的风姿气度,绝非是普通老农所能具备的。   朱雀和尉迟雅在打量这些人的时候,修士们也好奇地对这两位美女多看了几眼,但很快就调转目光,专心干活去了。   尉迟雅在附近找了一圈,没看到监工,不由暗暗称奇。   在没有监工的情况下,这些眼高於顶的山上修士居然也乾的十分起劲,没有任何一个人偷懒,真的很难想像夫君给这些人许诺了怎样的报酬。   最初的新奇之后,尉迟雅忽然又感觉到一阵失落。   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即使没有自己辅佐,夫君也將浩气城治理得很好,一切井井有条,甚至还在飞速扩张,不知是夫君亲自施行政令,还是找到了一位好帮手,但总归是不再需要自己了。   看来,任何人都是可以被取代的吧。浩气城缺了谁都正常运转,没有谁离不开谁。   如今北伐战事基本结束,自己这位大將军也没有了用武之地,难道就只能做个閒人了吗?   虽然独自领军远征之时,自己也曾抱怨会远离夫君,但那时候至少心情是充实的,因为知道自己被需要。现在倒是閒下来了,有时间天天陪在夫君身边了,但这样与舞姬一类的玩物又有什么区別呢?   今天又是夫君的大喜之日,这样一个没用的自己,还有底气去打扰夫君吗?   耳边传来朱雀的声音:“阿雅,你感觉到没有,那个月亮好大好圆!照在身上好舒服啊!”   尉迟雅勉强露出笑容:“月是故乡明。浩气城的月亮,的確比別处更亮堂些。”   朱雀笑道:“你的故乡可不在这里,是在白露城啊!”   “白露城————”尉迟雅正要说什么,忽有所感地转头望去,便看见不远处一个俏生生的倩影也在打量著自己,“红烟?“”   “师娘?”叶红烟快步迎上来,“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也不提前跟弟子说一声,弟子也好早些来接师娘————”   她走过来的时候,附近的修士纷纷向她行礼。   叶红烟也礼数周到地向眾修士回礼。   这一幕落到尉迟雅眼中,令她暗觉惊奇。她知道叶红烟在冰莲宗拥有很高的地位,是山上有名的天之骄子,然而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让这些长老掌门一辈的老傢伙都对她这样尊敬吧?   自己离开的这段日子,叶红烟到底干了什么事,居然在山上拥有了如此崇高超然的地位?好像各大门派的掌门都要敬她三分?   尉迟雅没有將这些疑惑表露出来,在与叶红烟互相见礼之后,她亲切地挽起叶红烟的手掌,一边往城里走一边寒暄。   通过一番旁敲侧击,尉迟雅终於得知,叶红烟如今是仙籍司首尊,执掌功勋簿,替江晨管理所有的山上修士,难怪那些人都对她异常尊重。   由於卫姬离开,江晨將一些內政杂务也交给叶红烟管理,无论山上山下,浩气城的人见到叶红烟,都要笑脸相迎。   尉迟雅心情有些复杂。这个徒弟还是自己介绍给夫君的,没想到她如此聪明伶俐,这么快就成为了夫君的得力助手。   她一脸欣慰地道:“红烟,多亏了你为夫君分忧,我和夫君都要好好感谢你。”   叶红烟忙道:“师娘说的哪里话。师娘和卫姬姐姐治理浩气城的时候,弟子跟著一起学到了好多东西,弟子只愿竭尽所能来报答师父和师娘的栽培之恩————”   两人一番客套之后,朱雀拉了拉叶红烟,小声问道:“我刚才听你说,那位青冥魔女也走了,对吧?”   叶红烟点头:“大师娘已经走了几天了,现在城里只有一位新来的卫师娘,今天刚到””   “太好了!那位青冥魔女不在!”朱雀长长舒出一口气。   尉迟雅奇道:“小雀儿,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居然也怕她?”   “不是怕,是窘迫。”朱雀摇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她,每次看到她那张脸,都会想起她嘴里叼著东西的模样————”   尉迟雅面颊微红:“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忘记?”   “那能忘吗?我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那么漂亮的一个大美人,那么乾净纯洁的一张脸,嘴里居然—”朱雀说到这里,嘴巴被尉迟雅捂住了。 第1098章 朱雀借甲,卫秋借身   第1098章 朱雀借甲,卫秋借身   尉迟雅瞥了旁边的叶红烟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好像没听懂朱雀在说什么,心里暗鬆口气,轻轻咳嗽几声,道:“那你现在也可以放心了。”   朱雀从尉迟雅手下挣脱出来,吐气道:“还好还好,只要不看到她,我就放心了。”   叶红烟好奇地打量著朱雀的脸色,听得出来,大师娘好像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叶红烟也知道这位“小火神”不仅武艺高强,本身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被嚇成这样?   不会————是《指间月》中的那些插图吧?   叶红烟本来以为那些画面都是坊间画师臆想虚构出来的,这样才好吸引眼球增加销量,但现在看来,貌似还有几分真实?   三人相携入城。   尉迟雅稍微加快了脚步。   叶红烟也体会到这位师娘迫不及待想要与师父重逢的心情,跟著加快速度。   只是她心中隱隱还有些担忧,之前接待卫菡师娘的时候,听他们閒聊,今晚应该是师父与新师娘的洞房花烛夜。不知道现在进洞房了没有,尉迟师娘这么急匆匆地赶过去,不会撞个正著吧?   那样可就太有意思了!说书先生都说不出来这么戏剧性的场面!   尉迟雅察觉到叶红烟有意无意地瞄著自己,便问:“红烟,你有话对我说?”   叶红烟虽然有一颗看热闹的心思,但考虑到尉迟师娘毕竟对自己有著提拔知遇之恩,也不想看她难堪的场面,便决定坦然相告:“不瞒师娘,今天晚上,是那位卫师娘过门的日子————”   “哦,我知道。”尉迟雅沉静地道。   叶红烟有些意外:“那么师娘还是要去见师父吗?”   “无妨的。”尉迟雅嘴角微微翘起,“我也很想见见那位卫家来的妹妹。”   叶红烟偷眼观察尉迟雅的脸色,见她没有半分恼色,只有喜悦与急迫,看起来不像是要去闹事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是想要与师娘一起————   再想想宴会上那个白牡丹说过的,由於卫家小姐身子太弱,她要陪小姐一起入洞房————   今晚这场洞房,可真热闹啊!   一旁的朱雀忽然皱了皱眉,喃喃自语道:“现在?这么著急吗?”   叶红烟不明所以,只听尉迟雅开口道:“小雀儿,怎么了?”   朱雀没好气地道:“他让我现在去找那个卫秋。”   “夫君?”尉迟雅眨了眨眼睛,“找卫秋做什么?”   尉迟雅没见过卫秋,只知道她是卫玄逸的徒弟,曾经在金晶洞天中做过十年女帝。   “好像是金晶洞天里面的事,要找卫秋帮忙。”朱雀一脸不悦,“嘖!我才刚回来呢!又要让我东奔西跑!”   尉迟雅道:“既然是夫君的安排,那你就快去吧。”   听见好姐妹不为自己说话,朱雀更加不高兴了,嘀咕著:“嫁了相公忘了娘。”   见朱雀转身走远了,尉迟雅问叶红烟:“那个卫秋姑娘,你见过吗?”   “见过一面。”叶红烟想起第一次与卫秋见面的印象,补充了一句,“很大。”   “很大?”尉迟雅眼神一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会错意,“哪儿大?”   叶红烟用手掌比划了一下:“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大。”   “嘶————”尉迟雅吸了一口气,能让叶红烟这个女子都留下深刻印象的,看来是真的异乎寻常的大,“这么大?”   “嗯,一般人大概四两,她至少十两。”叶红烟肯定地点点头。   尉迟雅吃惊之余,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朱雀离去的方向。夫君该不会是突发奇想,邀请卫秋今晚一起来凑热闹吧?   叶红烟抱著与她同样的想法,眼睛里燃烧著好奇的火焰。   尉迟雅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夫君经常与那位卫秋姑娘见面吗?”   叶红烟回忆了一下,摇头:“据我所知,没有。师父將卫秋姑娘安顿好后,再也没有找过她了”   “那今晚怎么会————”尉迟雅沉吟著,脸色逐渐安定下来,“也许是真的有事要找她帮忙。”   两人来到城主府,发现江晨已经在大门口等待。   “阿雅,欢迎回来!”江晨笑著张开手臂。   “夫君!”尉迟雅又惊又喜,三步並做两步,纵身投入他怀中,“夫君怎么亲自出来接我?”   “你领兵远征几千里,受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才回来,我不该接你吗?”江晨摸了摸尉迟雅的后颈。   尉迟雅的脸贴在江晨胸膛,轻声道:“可是今晚是夫君的大喜日子,夫君不应该忙得抽不开身吗?”   “我既然知道你要回来,怎么也要抽出身来。”   “啊?那卫菌妹妹会不会久等————”   “今晚的洞房推迟了,我只等你一个人。”   “夫君————”尉迟雅的眼睛顿时湿润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晨脸上,看著他微微扬起的嘴角,顿时感觉星空月色都化作温柔的背景,焦虑、忐忑、紧张、哀怨等情感都隨风淡去,心灵在一瞬间被融化。   夜风拂过脸颊,他低头看著尉迟雅,嘴角的笑容比夜风更温柔,肩上的月色也变得嫵媚多情。   尉迟雅顿时觉得,用一月来披肝沥胆浴血奋战所受的苦来换他这一个微笑,也是值得的。   两人视线久久凝望,万千情思在其中传递交织。   除了那道依稀如记忆般深邃的目光,尉迟雅的天地中再也容下不其它。   此时此刻,她的心情无比安定,只要能这样看著他,自此以后陪伴他一直走下去,便无所畏惧。哪怕路途艰险困厄,比起与他同行的幸福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只想这样抱著他,紧紧相拥,將自己整个人也揉进他的身躯————   江晨忽然將尉迟雅打横抱起,转身走进城主府大门。   尉迟雅惊呼一声,娇嗔道:“你徒弟还在呢!”   “红烟已经走了。”   尉迟雅没有回头去看。   她喜欢现在这样被抱著,无论叶红烟在不在,有没有其他人看见,她都不在乎了。   今夜,是属於她一个人的洞房花烛夜————   朱雀来到卫秋的宅院。   卫秋在浩气城只掛了一个客卿的閒职,但宅院的规格却不小,仅次於城主府和卫府,庭院宽阔,僕人成群。   一袭洁白素衣的卫秋正百无聊赖地站在池塘边,观赏水里的锦鲤爭食。   僕人將朱雀带到后,便行礼退下了。   朱雀看著卫秋的背影,低声道:“原来你还在这里金屋藏娇。”   江晨笑了笑,没有解释,说道:“小雀儿,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吧。”朱雀嘆了口气,“是不是要我將这位姑娘带回城主府,共赴你们的洞房花烛夜?”   “我是那种人吗?请你帮忙,当然是有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   “一会儿你能不能把凤凰战甲借给这位姑娘?”   “————过分了啊!连我的主意都打上了!你想让她干什么?打扮成我去参加你们的无遮大会?”   “不是,你满脑子怎么都想著这种玩意儿?我是要让她穿著凤凰战甲前往金晶洞天,去参战!”   朱雀来了精神:“打架这种事,交给我就行,何必劳烦別人!我亲自走一趟!”   “你去不了,那座小千世界最高只能容纳六阶体魄,你去了就会招致天劫。只能让她去。”   朱雀的脸色无比失望:“还有这种事?”   “我骗你做什么。所以才让你把凤凰战甲借给她,让她走一趟,办完事就把盔甲还给你。”   “不借。”朱雀双臂抱胸,“盔甲和妻子,概不外借!”   “我不白借你的,兵甲库里还有一套寒霜战甲,先抵给你,你这几天就穿那件,冰冰凉凉的,很解暑的。”   “姓江的你开什么玩笑?我是火,它是冰,你让我穿寒霜战甲?你知道相性不合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冰火两重天?”   “你又来调戏老娘!你別以为老娘没听过那些下流评书!老娘不借!”   “可是那件寒霜战甲也很漂亮,像钻石水晶一样亮晶晶的,闪闪发亮,我保证你看一眼就会喜欢上它,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拒绝那种诱惑————”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而且那件盔甲的属性刚好能够跟你互补,这样一来你又会吐火又会结冰,比葫芦小金刚还厉害————”   江晨好说歹说,终於让朱雀勉强答应下来,暂时把凤凰战甲借出去几天。   朱雀让出身躯的控制权,江晨上前两步,走到卫秋身边,轻轻咳嗽一声:“卫秋姑娘,好久不见。”   卫秋依旧盯著池塘里的锦鲤,头也不回地道:“你在朕后面站了那么久,原来不是哑巴。”   江晨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心中传来朱雀的一声惊呼:“我的娘!好大!”   此时的卫秋,穿著一身宽鬆的居家衣衫,没有刻意去束缚。   从江晨的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卫秋惊心动魄的身姿轮廓。   第一次见到这般光景的朱雀,立即被震撼住了。   “江晨,你这不是金屋藏娇,你是藏、藏————藏凶器!”   江晨道:“怎么样,她也不算辱没了你的凤凰战甲吧?”   “你確定她能穿得下吗?尺码不对吧?”   “放心,凤凰战甲的柔韧性是很强的。”   “对了,今晚不如让她先去跟阿雅一起参加你们的大会,明天一早再出发?我想让阿雅也看看,她应该还没见识过吧?”   “————我替阿雅谢谢你的好意了。”   江晨咳嗽一声,对卫秋说道:“卫秋姑娘,长话短说,我是江晨,我需要借用你的身躯,去金晶洞天走一趟。”   卫秋微微蹙起柳眉:“回到那个牢笼去?”   江晨沉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回去,然而事態紧急,黑暗妖精大举进攻,已经攻破了边境长城,人族领土大片沦陷,连龙城都快要被攻破了,所以才来找你帮忙。你在那里当过十年的女帝,就算是放羊也放出感情来了吧?他们都是你的羊,你的牧羊犬卫念逸还在苦苦支撑,你应该救救他们。   "   卫秋无所谓地“哦”了一声:“朕已经將那群羊交到你手里,它们是你的羊,与朕没有关係了。而且,如果人族疆土全面陷落,说明是大势所趋,多朕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能做的事情很多!只要穿上凤凰战甲,我们就还有六次机会!”   卫秋淡淡地道:“如果所有的大势都指向一个结果,无论你试多少次,结局都不会改变。”   “你太悲观了,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江晨的手掌拍在卫秋肩膀上,“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我来想办法。”   卫秋虽不看好,却也没有拒绝:“需要朕怎么做?”   “放空身心,放开防御,让我的阳神附在你身上————”   “好。”卫秋闭上眼睛。   江晨的阳神正要从朱雀身上走出去,却听朱雀说道:“真的不让她先睡一晚再走?”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那太可惜了。”朱雀咂咂嘴,“我一个女人都觉得可惜。”   “你可惜个鬼啊!”   江晨说著,从朱雀身上走出来,化为一团朦朧绰约的人影,白衣如雪,带著虚无縹緲的雾气,小心谨慎地融入到卫秋的身躯之中。   如同鱼儿游入水中,几乎没有遇到阻碍,顺利得让江晨快要以为这本来就是自己的身躯。   周身那股虚无縹的雾气甚至没有摇晃,就尽数没入卫秋体內。   “比朱雀还容易。”江晨睁开双眸,喃喃感嘆。   看来这位前任女帝的心防,放鬆得比朱雀更彻底。   朱雀看著那双眼睛从冷漠厌世,变得温和平静,就知道那具惊心动魄的身躯已经换了主人。   朱雀不满地哼道:“喜新厌旧的狗东西,有种以后別找我了!”   眼前之人笑道:“哪能啊,老话说得好: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   朱雀看著她刚刚还是一副冷冰冰的厌世脸,现在却用熟悉的口吻朝自己微笑,前后强烈的反差让她都感觉有些不適应。   唯一没变的,是那片晃来晃去的白光,晃得朱雀都有些眼晕。   “按照阳神附身这种用法,老娘对你来说,应该算是衣服吧?”   “当然不是,你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老家,每次上身就像回家一样自在,你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你身体的————”   江晨活动手脚关节,伸出手掌放在眼前看了看,又低下头观察这具新身躯,只见白光炫目,一眼望不见脚。   “厉害,厉害————”   他一边嘖嘖讚嘆,一边试著跳起来,感受新的重心变化。 第1099章 红衣战白衣   第1099章 红衣战白衣   朱雀看著江晨好奇探索的模样,依稀记得他第一次附身自己的时候也是这般兴致勃勃。   忽然有种“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落寞感觉是怎么回事?   嚇呸呸!老娘巴不得他早点滚出去,別再来烦我!   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朱雀赶忙往后避让,晃了晃脑袋,没好气地道:“你小子悠著点,都快甩到我脸上来了!故意炫耀是不是?”   江晨笑道:“抱歉,我必须儘快適应这具新身躯。”   “你他娘的倒是適应拳脚啊!光是晃那干啥?”   “你说的对,现在就试试拳脚。”   江晨的五指缓缓握紧,朝前方的空地挥出一拳。   “砰!”   爆鸣声在池塘上方炸响,激起一圈圈涟漪,惊得锦鲤们甩尾四散而逃。   “六阶搬血巔峰,刚刚好。”   江晨满意地点点头,朝空中虚踢一脚,长腿挟起一声破空的爆鸣。   “砰!”   101??????.??????全手打无错站   激盪的气流掀起一片水花,可怜的锦鲤们躲在水草丛中瑟瑟发抖。   “不错,这条腿比朱雀更长一些,一寸长一寸强,打起架来更占优势————”   江晨唇边浮起一抹微笑。   这句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朱雀已从他脸上的表情捕捉到了他的意思。   朱雀脸色发黑,冷冷地道:“姓江的,这具身躯很適合你,你以后就用她吧。”   江晨连忙解释:“这具身躯更適合金晶洞天,但如果是在云梦天下,我当然还是更喜欢小雀儿你的身躯,毕竟是用惯了的老伙计。”   “谁是你的老伙计!”朱雀一脸嫌弃,“我现在就把凤凰战甲借给你,你自己穿,我去找阿雅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揭下头盔,扔在草地上。   江晨道:“小雀儿,我一个人穿不好盔甲,你帮我穿上。”   “老娘没空。我要去找阿雅!”   “阿雅也没空。你知道的,她现在不太方便————”   朱雀愣了愣,忽然也想起来,阿雅现在可能的確不方便。眼前这傢伙,可能正在跟阿雅————   “嘖!你小子,一颗心掰成两颗用,真是个禽兽!”   “谬讚了。哪里有什么天才?我也只是把別人喝茶的时间都用在正事上面罢了。”   “我呸!老娘是在夸你吗?”   朱雀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卸下盔甲,给江晨穿戴。   她之前担忧的事情很快变成了现实一由於尺码不对,胸甲套不进去。   朱雀愈发气得想打人,凭什么我能穿进去,她就穿不进去?这一对比不是更显得老娘不如別人?   “这她娘的盔甲也跟老娘过不去是不是?”   江晨安慰她:“雀姑娘你別急,我们稍安勿躁,慢慢来,肯定有办法的。”   “这她娘的不是有没有办法的事!它在侮辱我啊!这盔甲她娘的故意在找茬啊!”   “不关它的事,也许是我穿甲的姿势不对,我换个姿势,咱们再来!”   在朱雀暴跳如雷之前,江晨总算把整副盔甲都穿上身了。   江晨心念一动,背后的凤凰翅膀燃烧起出羽翼状的火焰,又被他的心念御使著,围绕著他的身躯缓缓盘旋游动。   “小雀儿,这种灼热的感觉,跟你的身躯很像。”江晨捏了捏手掌,嘖嘖讚嘆,“这样一来,我需要適应的时间也更短了。”   朱雀撇撇嘴:“除了某些地方的风景更加壮丽一些,是不是?”   “我说的是凤凰战甲,你別想歪了。”   “你嘴上一本正经,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好了好了,別吃醋了,回来我就去找你。这几天给你放个假,寒霜战甲在兵甲库,你自己去取吧。”   “用不著!”   “隨便你,什么时候想用就自己去取。我该走了!”   江晨双手握拳,浑身燃烧起来,绚丽的凤凰战甲在火光辉映中犹如晚霞般灿烂。   “不送。”朱雀定定看著江晨,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如同沸腾一般的凛凛威势,与自己截然不同。   虽然只有七阶,但那股灼热的火劲,竟似乎不输於自己。   “龙皇拳?”   朱雀想起来了,江晨占用自己身躯这么久,除了独孤鸿的那一次,好像从来没有机会与敌人近身交战。   所以自己穿上凤凰战甲之后,也从来没有机会见识到他真正全力出手。   未免有些可惜。   想到这里,朱雀轻轻嘆了口气。   听到这一声的江晨回过头来,有些意外地道:“小雀儿,你捨不得我?”   朱雀连忙摆手:“老娘没这个意思。”   “放心吧,云梦一日,金晶六天,过不了几天我就会回来,到时候还附你的身。”   “老娘不稀罕,快滚吧!”   “走了!”江晨气息奔涌,身形化为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犹如凤凰展翅,掠向天际。   朱雀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灼热的气息在空中飞散成火星。   池塘中的水温都因此升高了几分。   刚刚从水草丛中游出来的锦鲤,又惊慌失措地缩了回去。   朱雀心中杂乱的情绪平復了不少,迈步转身,返回城主府。   阿雅今晚不方便,朱雀只能返回自己的住处。   她在浩气城一共只住过一个晚上,许久没有回来,都快忘了自己的住处在哪。   算了,反正今夜还很漫长,慢慢找吧。   闷头走路的时候,朱雀听见前面传来爭执的声音。   “说好今晚是我家小姐的洞房花烛夜,凭什么她姓尉迟的一个人独占夫君?太蛮横了吧?我都没说不让她参加,大家一起也不行吗?”   “姑娘恕罪,小的只是个看门的,您就別为难小人了————”   “让开,我偏要进去!我倒要看看那姓尉迟的是什么货色,藏著掖著不敢见人!”   “使不得,姑娘使不得————”   朱雀皱起眉头。   她望著前方的那个白衣白髮女子,只觉得有些眼熟。   好像在摩云城和黑荆城远远地见过一面?   那时候,这白髮女子身上应该穿著一件怪异的白骨盔甲,她的身份应该是血龙军团中的一名龙將。   当时朱雀忙於对付卫倾萍,没有跟这白髮女子交手,不知道她几斤几两,敢来浩气城闹事,还对阿雅口出不逊?   朱雀可不懂什么叫“大局为重”,也不懂什么“礼让客人”,胆敢辱骂阿雅的,她绝对不会手软!   “前面那个白头髮的贱人,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看看!”   朱雀这一嗓子,把附近的卫兵都惊得一哆嗦。   白牡丹转过头来,对上朱雀火焰般的视线,也蹙起眉头:“朱雀?你来凑什么热闹?”   “正是你姑奶奶!”朱雀大步走上前,“你刚才怎么说阿雅的?当著我的面再说说看?”   白牡丹淡淡地道:“这是我们姐妹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係?”   “谁跟你是姐妹?凭你也想跟阿雅做姐妹?你配吗?”   朱雀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在江晨面前发作不得,这会儿再度涌上心头,又想起摩云城那场惨败,新仇旧恨一股脑儿都倾泻出来,“你一个卫家的贱货,以为自己多高贵,还当卫家是以前那个卫家呢?卫家都快灭了,卫家小姐只不过是条丧家母狗,来这討口饭吃就要感恩了,还大言不惭想跟阿雅做姐妹————”   听她越骂越难听,白牡丹的眼神也逐渐冷下来。   “本来看在夫君的面上,我还想对你礼貌些,但你非要找死,我就成全你。”   “来呀!来呀!”朱雀挑衅地勾了勾手指,“看姑奶奶今天不把你的屎打出来!”   “打出屎来是吧————好!”   “好”字出口,白牡丹的拳头已到了朱雀眼前。   朱雀头皮一炸,浑身冒起鸡皮疙瘩,险些被这一拳打个正著。   幸好她也是身经百战,险之又险侧过脑袋,避免了脑袋开瓢的下场。   但白牡丹拳头上附著的那股阴森幽暗的死亡气息,令朱雀的脑门被冻得有些发青。   “好快的拳头!好诡异的拳头!”   朱雀侧身躲过这一拳之后,不敢再托大,浑身绽放出熊熊烈焰,拳头挟著风火之势朝白牡丹反击过去。   庭院里的栏杆和精巧的金丝楠木装饰品雾时皆被点燃,火光蔓延了整个走道。   望著熊熊火光中气焰滔天的朱雀,白牡丹不但不惧,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能发不能收,连自己的力量都不能控制自如,只会虚张声势,传说中的“小火神”也不过如此。”   她轻描淡写地躲过朱雀的火焰拳劲,抽空反击几掌,虽然看似轻飘飘的软弱无力,但每一掌都打在朱雀气机衔接的关键处,让朱雀的攻势无法连贯,十分难受。   双方你来我往,顷刻间过了百余招,红衣白衣交错,未能分出胜负。   周围火势烧得越来越大。   远处的守卫一边后退一边大喊:“两位姑奶奶,快收了神通吧!城主府都要被你们烧掉了!”   更远处传来嘈杂的声响,很多人影高呼著“走水了”赶来救火,场面无比混乱。   朱雀也听得心烦意乱,收起攻势,瞪著白牡丹,怒道:“贱货,这里不方便动手,咱们换个空旷的地方打!”   白牡丹抬手撩了撩耳边的髮丝,阴冷一笑:“好啊,你选地方,我奉陪到底。”   朱雀左右环顾一圈,想起城主府中应该有个花园还算空旷,只要把那些花花草草烧掉,就是个绝佳的战场。   “有种就来!”朱雀朝白牡丹勾了勾手指,沿著记忆中的路线,大步走出去。   白牡丹落后她七八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朱雀,我知道你是尉迟雅身边的一条好狗,今天如果你输给我,就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   ”   “什么条件?”   “如果你输了,又没死,就要奉我为主,乖乖接受我的惩罚。”   朱雀紧紧皱眉:“什么玩意儿?老娘如果输了,就把这条命赔给你!想要我奉你为主,下辈子都別想!”   “呵呵,还真是一条好狗————”   两人交谈间,来到了后花园附近。   两名持戟守卫拦在入口处,看见有人靠近,立即横戟交叉,喝道:“此地戒严,任何人禁止入內!”   朱雀不悦地道:“一个花园戒什么严?我上次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两个?”   持戟守卫一脸死板,重复道:“此地戒严,若敢擅闯者,视为刺客,就地处决!”   “这么严重?”   朱雀挠了挠耳朵,忽然看见花园中的葡萄藤下站著一个风姿绰约的白衣少女,也正一脸好奇地朝外面张望。   朱雀指著那白衣少女问:“那她怎么进去的?”   持戟守卫道:“那位是狐国之主古衣姑娘,她本来就住在花园里面。”   朱雀仔细打量,只见那白衣少女睁著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起来天真无邪,不过细细瞧之,那张瓜子脸天真中糅杂著几分妖艷,的確有些狐媚之相。   朱雀顿时有些犹豫,她从阿雅口中听说过这位狐主,也许自己不该给阿雅添乱。   背后的白牡丹却发出冷笑:“看来你在这也混得不怎么样嘛,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只是嗓门大而已,地位还不如一只狐狸呢!”   朱雀额头青筋暴起,沉著嗓子道:“好好好!你非要討打是吧,老娘今天不把你打出屎来!”   白牡丹发出恼人的笑声:“我今天中午正好吃得太撑了,求你给我通通便!”   朱雀大步上前,將两名守卫手里横著的长戟拨开:“让路!”   “大胆!”一名守卫摆戟就刺。   另一名守卫撅起嘴巴,就要吹响示警的口哨。   朱雀一掌一个,斩在他们后颈处,两名守卫软软倒地,不省人事。   白牡丹嘖嘖感嘆:“你胆子还真不小!敢在这里动手!”   朱雀哼道:“浩气城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她跨过昏迷的守卫,走进花园入口,就看见那葡萄架下的白衣少女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这花园是你家开的?”朱雀横了古衣一眼。   古衣抿了抿嘴唇,垂下狭长狐目,避开朱雀凶狠的眼神,手指不自觉地紧了衣摆,白皙的脸蛋愈发雪白。   “你最好別去————”她囁嚅著,怯生生的嗓音透出一种勾人的味道,绵柔软糯又娇羞妖媚,让人浮想联翩。   朱雀也觉得心头被激起了一股火焰,有些心浮气躁。   她定了定神,口中骂道:“狐媚子,敢对姑奶奶使手段?认不认得这个?”   她抬起拳头,在眼前晃了晃,“要不要我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 第1100章 凉亭目睹,牡丹施计   第1100章 凉亭目睹,牡丹施计   古衣忙不迭地摇头,嚇得不敢再说一句话。   白牡丹打量古衣,嘴角流出一抹微笑:“想不到夫君还在这花园里散养了一只狐狸。”   古衣感受到白牡丹身上逸出了丝丝幽暗阴冷的气息,只觉寒毛直竖,低眉垂目,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个白衣女人的气味,实在太恐怖了,浑身上下都流淌著黄泉幽冥的味道。   相比起来,反而是前面那个脾气暴躁的红衣姑娘没那么可怕,虽然她身上的气势像火焰一样炽烈,但只要保持好距离,就不会被火焰灼伤。   朱雀大摇大摆地从古衣身边走过,径直前往花园深处。   等到她们两人走远之后,古衣才敢抬起头来,望著她们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她们难道没想过,平日里隨意观赏的后花园,今天为什么会突然有持戟卫士守门吗?   听不进好言相劝,由她们闯祸去吧。   朦朧月色下,小径两旁繁花朵朵,芬芳扑鼻。   一路嗅著花香,朱雀原本气恼的心情也逐渐放鬆。   世界如此美好,也许我不该这么暴躁?   但背后突然响起的白牡丹的声音,將朱雀的好心情破坏了。   “这里风景很美,倒是个挺漂亮的埋骨地。你想好要死在哪儿了吗?”   朱雀冷哼道:“再往前一段路,有块宽草坪,我准备在那儿把你烧成花肥!”   白牡丹发出女鬼一样空灵鬼魅的笑声:“我很期待————”   待拐过一道弯,望见不远处的六角凉亭时,朱雀不由愣了一下。   那个凉亭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甚至可说是心理阴影。   就是在那个凉亭里面,她看见了林曦跪在江晨面前。   此时此刻,那个凉亭里面似乎又有人影在动。   朱雀只觉得浑身发凉。   这一幕,似曾相识。   “不会吧————”朱雀僵在那里,像吃语般呢喃。   “怎么,你看到什么了,嚇成这样?”后方的白牡丹见朱雀站在原地,不屑地嗤笑。   朱雀好像痴傻一般,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牡丹被勾起了好奇心,上前几步,转过拐角,顺著朱雀的视线,同样看到了那个凉亭。   她的眼睛雾时眯了起来。   “原来如此————”   朱雀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来过。   她只想转身就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回她没有走得那么近,隔著一段距离,不用看得那么真切。   仅仅望见那袭衣角,她已猜到跪在那里的人是谁。   “还好还好,至少没看见她的脸————”   朱雀的一口气还没吐出去,恰逢一阵夜风吹来,凉亭边花叶簌簌,亭中二人衣袂翻卷,飘飘欲飞。   朱雀的呼吸却在那一剎时凝固。   在亭中人衣袍翻卷的时候,朱雀看清了袍后的那张脸!   虽然隔著这么远的距离,然而不幸的是,那两人身上没有带蜃珠,以朱雀八阶金刚体魄的眼力,足以將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心中的某根弦,断裂了。   夜风过后,衣袍缓缓垂落,重新遮住了那张脸。   但朱雀的心境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只是短短几息的工夫,那幅画面已经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里,为她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增添了数十倍的重量,险些压垮了她的心志。   白牡丹兴味盎然地望著凉亭,又看了看身边微微颤抖的朱雀,嘴角笑容的弧度扩大几分。   “怎么,好姐妹一个人享受美餐,没有带上你这条好狗,让你感觉很难受?”   朱雀脸色惨白,神情比斗败的野犬还难看,根本没有听进去白牡丹的嘲笑。   “不会吧?尉迟雅嫁给夫君做小妾,天下皆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莫非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白牡丹冷笑,“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至於摆出这副天塌了的背时相吗?”   朱雀一言不发,痛苦地闭上眼睛。   可那幅画面如同梦魔一样,在眼前縈绕,怎么也挥之不去。   白牡丹“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你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是不是?耳朵听见和眼睛看见所带来的衝击,还是很不一样的。可怜,可怜————咦,你去哪?”   朱雀默默地转过身,迈著僵硬的脚步,像行尸走肉一样,往原路走去。   “不是要把我打出屎来吗?不打了?”白牡丹的声音从耳后飘来。   朱雀摇摇头,失魂落魄地往花园外走去。   走过葡萄架下,古衣依旧站在那里,睁著一双水灵灵的明眸,好奇地打量著朱雀。   这个刚刚还像只骄傲的小凤凰一样的红衣姑娘,一去一回,怎么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一蔫了?   被惜花公子训斥了?   古衣还在饶有兴味地观察朱雀的脸色,忽然身躯一颤,感受到了一股恐怖冰凉的气息出现在不远处。   白牡丹也走了回来。   古衣赶忙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屏住呼吸,直到白牡丹也走出花园,才长长喘出一口大气。   卫府。   卫家小姐居住的府邸,外墙高耸,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富丽堂皇,规模宏大,仅次於城主府。   卫緹对於这样的住处还算满意。以自家小姐的高贵身份,除了城主府之外,也只有这样堂皇显赫又不失清雅脱俗的府邸才配得上她。   让她不满的是,本来说好的洞房花烛夜居然推迟了,白牡丹也一去不回。   虽然卫緹內心深处也心疼担忧小姐的身体,不太愿意小姐这么早就洞房。但就算要推迟,也该是由小姐提出来,而不是对方,搞得小姐好像被嫌弃一样,实在有失顏面。   你当我家小姐是何等样人,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在卫緹烦躁的等待中,白牡丹的身影终於姍姍来迟。   “怎么去了这么久?”卫緹急切地问,“那边怎么说?”   白牡丹露出从容不迫的微笑:“放心,都办妥了。”   “那他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卫緹朝屏风后张望。   “哦,我跟他说,小姐长途跋涉,身体欠安,需要休养歇息,所以將洞房花烛夜推迟三天。”   卫緹皱起眉头:“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是要吊起夫君的胃口,让他以为小姐唾手可及,但当他真正被勾起兴趣的时候,又不能让他马上得手,不然太容易获得的东西,他就不懂得珍惜。”白牡丹侃侃而谈。   “这样吗?”卫緹半信半疑,“我看你白天也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我的样子是摆给夫君看的,不然他怎么会对今晚抱有期待?”白牡丹摆了摆手,“当他心中的火焰被点燃,却又迟迟吃不到嘴里的时候,才会真正意识到小姐的可贵。他越是想吃,就越不让他吃,每次都让他以为快得手了,但偏偏就不让他如愿。这样一波三折,他只会越来越急切,越来越渴望,最后被你拿捏在掌心。这种男女间的撩拨之道,你一介武人,不会懂的,睁大眼睛看著吧,看我怎么调教夫君。”   “真的吗?”卫緹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三天之后你还要继续“撩拨”吗?”   “到时候就要看夫君的表现了。反正总不会让小姐吃亏的!”   卫緹看著白牡丹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也增添了几分信服,点点头道:“那就交给你了,反正要让他明白,小姐下嫁给他,实在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放心吧!”白牡丹喝了一口茶水,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我这次去,不仅撩拨了夫君一把,而且还有一个意外的发现!”   “哦?”   “我发现尉迟雅身边的那条狗,其实也不是对她死心塌地的。”   “尉迟雅身边爪牙眾多,你说的是哪个?”   “朱雀,你应该知道吧?”   卫緹点点头:“听说过,她號称“小火神”,身穿凤凰战甲,曾经在摩云城与倾萍长老打过一场,坚持了半盏茶的工夫才被击败,战力不容小覷,是尉迟雅身边的头號走狗。”   “我告诉你,这条狗未必对尉迟雅死心塌地,只要挑拨得好,或许能让这条狗反咬主人。”   “真的?你打算怎么做?”   “我心中已有方略,具体细节,尚需打磨————”   这时,內侧臥室內,忽然传来卫菌轻细的嗓音:“这样不太妥当吧?”   白牡丹眉梢一扬:“小姐觉得哪里不妥?”   卫菌轻轻说道:“卫家与江家既然已经休战言和,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何必再挑拨离间,徒增是非?”   卫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白牡丹笑道:“小姐,你就是太善良了。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出门在外,你不折腾別人,別人就会来折腾你。”   卫菡幽幽嘆息:“何至於此。”   白牡丹道:“小姐放心,我有分寸的,只是略施手段,绝不会过界,至於能不能成,还要看她们自己是否真的相互信任。无论结果如何,都赖不到我们头上来,也不会伤了两家的和气。”   卫菌轻嘆一声,不再开口。   次日午后,尉迟雅来找朱雀。   朱雀见她满面春风、容光焕发的模样,与昨天进城之前患得患失、忧心忡忡的样子判若两人。   情爱真有那样的魔力,能让一个人的精神面貌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小雀儿,你的那身盔甲呢?你不是视它为夫,连睡觉都不肯离身吗?”   “借给江晨了。”   “哇!你不是一直说盔甲和丈夫概不外借的吗?我想借来穿穿你都不肯,居然借给別人!快老实交代,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係?”尉迟雅佯怒,摇晃朱雀的脖子。   “阿雅,別闹。我不会跟你抢男人的。”   “什么呀,遇到中意的该抢就抢,姐妹和男人又不衝突!快,叫一声姐姐来听听!要是叫得乖了,我就认下你这个妹妹!”   听著尉迟雅的打趣,朱雀以往都会辩驳几句,但她今天却没这个心情,只是低著头闷闷地道:“真没有。”   尉迟雅也察觉到她的异常,俯下身关切地问:“小雀儿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我————”朱雀摇摇头,“没事————可能没睡好————”   “別骗我,你肯定有事,都写在脸上了。”尉迟雅在朱雀身前蹲下,柔声道,“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嘛,別憋在心里。你这个直肠子也憋不住,別把自己闷坏了。我们姐妹之间不是无话不谈的吗?”   朱雀把脑袋垂得更低了:“真没什么————可能是因为凤凰战甲被借走了,心里有些空缺吧,昨晚上没睡好————”   “真的吗?”尉迟雅狐疑地道,“那你为什么把脑袋垂得这么低,不敢看我?”   “因为我太困了,眼皮子抬不起来————”   “是吗?你把脑袋抬起来让我看看!”   “太困了,抬不动。”   “我帮你抬。”尉迟雅托著朱雀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与自己平视,“小雀儿,你看著我。”   朱雀视线飘忽不定,眼神躲躲闪闪,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完全不敢跟尉迟雅对视。   尉迟雅嗔道:“小雀儿,你躲什么呀!看我的眼睛!”   “我没躲。”   “姐妹,直视我!”   “看了,看了。”   “你看了个鬼啊!姐妹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慌成这样?”   “真、真没有。”   “还说没有,你这简直就把心里有鬼”写在脸上了啊!到底发生什么了,你透露一点,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啊!你跟我男人好上了?”   “绝对没有,跟我无关,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朱雀使劲晃了晃脑袋,从尉迟雅的手上挣开,又把头垂下了。   “说得倒是挺有气势,可你对著我的眼睛说这句话啊!”   尉迟雅见朱雀非要低著头,乾脆也把脑袋一歪,钻到她膝盖下,去盯她的眼睛,“看你往哪儿躲!”   朱雀露出惊恐的神色。   此情此景,仿佛与昨天那一幕画面重合了。   那时候尉迟雅也是这样跪著,纯净无瑕的脸庞此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妖艷。   那双明媚灵动的凤眸,明明是那样典雅高贵,犹如仙露明珠,秋波流转,光芒璀璨。   那张紧抿的红唇,比寻常女子多了一抹英气,本应是在千军万马之前发號施令的金口,这样才能无愧於“白露玫瑰”的美誉。   然而————   朱雀昨天满脑子都是这一幕,一宿没睡著。   眼前的场面,居然与昨天如此相似。 第1101章 朱雀惆悵,红烟让位   第1101章 朱雀惆悵,红烟让位   “阿雅,你別这样————”朱雀嚇得伸手去推尉迟雅。   尉迟雅一下没蹲稳,摔在了地上,后脑勺著地,发出“咚”的一响。   “哎哟!”尉迟雅一边呼痛一边抱怨,“小雀儿你也太过分了吧,抢我男人不说,丑事暴露之后还要杀我上位?话本里的恶毒女配都没你这么粗暴的吧?”   朱雀赶忙扶起她,一面道歉一面帮她揉后脑勺。   尉迟雅顺势搂住朱雀的腰身,往后半躺倒在椅子上,嘴角邪魅一笑:“小丫头,落到我手里了吧?还不老实交代,你是怎样勾引男人的?”   “我冤枉啊!我跟你男人之间清清白白!天地可鑑!”朱雀闭上眼睛叫屈。   “那也算不上多清白。”尉迟雅冷笑,“他附在你身上多久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一清二楚了吧,还谈什么清白?”   “那他娘的不是为了打仗吗?”   “打仗归打仗,清白归清白————算了算了,別扯远了。”尉迟雅摆摆手,“听你这意思,是他强迫你?霸王硬上弓?”   “啊?我也不是那种意思!”   “那到底是哪种意思,他主动还是你主动?”   “没人主动!”朱雀有些不耐烦了,“你怎么老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空去干正经事不好吗?营地巡视了吗?战术部署了吗?士兵操练了吗?”   “小雀儿,你糊涂了吧,这里是浩气城,我已经解甲归田了,哪来的士兵给我操练?”   “你还好意思问我!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绝对不会那样的?还说別人下贱无耻,不顾体面,结果你自己呢?”朱雀越想越气,“说话跟放屁似的,一回来就那样了!”   尉迟雅皱起眉头:“你说的“那样”是哪样?”   “就是————”朱雀回忆了一下昨天的情景,阿雅的眼力不如自己,昨天应该没看到我,如果说出来,只会徒增尷尬,“算了,我不想说!”   “不想说就算了。明明抢了我男人,態度还这么恶劣————”尉迟雅嘟囔几句,搂紧朱雀的腰身,“总之,从今天起,我俩就是亲上加亲的姐妹了,对吧?”   “尉迟雅!你脑袋进水了吗?江晨昨天晚上一直在陪你,他哪儿来的时间弄我?就算他会阳神附体,但也只有一具肉身!他会分身术吗?”   “可是今天中午我一觉醒来,他就不见了啊。他上午不是来找你的吗?”   “没有!我俩什么也没发生!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好好好,我不问了。走吧,別老闷在屋里,出去散散心,看看这座全新的浩气城。”   尉迟雅搂著朱雀站起来,又关切地问,“你疼不疼?走路没问题吧?”   朱雀火冒三丈,忍不住一把將尉迟雅推到椅子上,然后当著她的面伸手撩开红衣。   尉迟雅吃了一惊,睁大眼睛问道:“小雀儿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解什么衣服?你不会想对我————”   “老娘今天就让你看清楚!”朱雀气呼呼地道,“尉迟雅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著,老娘还是黄花大闺女!”   “噢,噢————”尉迟雅拖长了语调,露出微笑,“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了,別闹了。”   “是谁先闹的?”   “是我,我错了,对不起小雀儿,我误会你了。”尉迟雅连声道歉,起身为朱雀把衣服又披了回去。   朱雀气哼哼地繫紧腰带:“以后还闹不闹?”   “不闹了不闹了。”尉迟雅重新搂上朱雀的腰,“哪有你这样一言不合就解衣服的,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对我示威呢————”   “示威?”朱雀面露疑惑之色。   尉迟雅解释:“就是展现一些激战后的痕跡,然后阴阳怪气地对我诉述当时的情景————”   朱雀翻了个白眼:“这他娘的算哪门子示威?”   尉迟雅比划道:“然后我就会非常愤怒,我们两个就会打起来,一个扯头髮一个撕衣服,一不小心伤到了肚里的胎儿————”   朱雀低头看了看尉迟雅平坦的小腹,惊讶地问:“你有身孕了?”   “应该没有。不过也许有了,我自己还没发现,跟你打起来才知道。”尉迟雅摸著下巴沉吟,“话本里面就是这么写的。”   “这话本有病吧?”   两人相携走出房门,尉迟雅隨口问道:“你还没吃饭吧?一起去吃些点心?”   “好————”朱雀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紧急改口,“好像不用了,我一点都不饿。”   “陪我吃点唄。”   “这个嘛————”朱雀一脸为难。   尉迟雅疑道:“小雀儿你这是什么表情?陪我吃饭难道会让你很痛苦吗?”   “哈哈,怎么会呢。”朱雀僵硬地笑了笑,“那就隨便吃点吧。”   两人走出不远,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来。   叶红烟看见尉迟雅,加快脚步上前行礼:“师娘,红烟正要去找你呢!”   尉迟雅笑著拉住她的手掌:“別跟我多礼!什么事找我?”   叶红烟道:“之前师娘不在的时候,浩气城的一些內政杂务都由红烟暂代处理,现在师娘回来了,理应由师娘来主持大局。”   尉迟雅推辞:“红烟你做得挺好的,把浩气城治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人人都夸夫君找了个好徒弟,如果突然又换人的话,未免会动摇民心。何况我刚刚北伐归来,好不容易才卸下重担,可不想又要每天点卯议政,你就容我偷个閒,歇一阵子吧!”   叶红烟坚持:“红烟也是萧规曹隨,大部分都是沿用师娘当初制定的规章制度,浩气城能有今天,全都是师娘的功劳!红烟不敢冒领,还请师娘回来主持大局!”   尉迟雅连连摆手:“你现在才是浩气城管事的,不管用什么章程,都是你的功劳,我怎么能居功呢————”   朱雀疑惑地转头瞟了尉迟雅一眼,她知道阿雅是个閒不下来的性子,说难听点就是权力欲很强,回来的路上还哀声嘆气悵然若失,说自己没有用处了。这仙气飘飘的小姑娘如果愿意把权力让出来,阿雅应该很高兴啊,怎么还推辞上了?   就算谦虚一下,三辞三让也就行了吧,怎么好像一副真的要推掉的样子?   朱雀看著尉迟雅与叶红烟客套谦让,红唇一张一合,心中忽然浮现另一幅画面,赶忙把视线移开。   叶红烟见尉迟雅一再推辞,执意不肯,好像生怕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叶红烟想了想,忽然再次行礼:“师娘,红烟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师娘答应。”   尉迟雅握著她的手掌:“你说吧,只要不是让我来管事,我都答应你。”   叶红烟道:“弟子恳请师娘,替弟子保留一个副职,弟子需要这个名头,来挣取功勋值。”   尉迟雅露出沉吟之色:“你说的这个副职————”   “实不相瞒,弟子本不太情愿退位让贤,虽然明白师娘之贤十倍於红烟,然而红烟十分需要这个管事的职务,为冰莲宗挣取功勋。”叶红烟诚恳地道,“弟子担任管事时,五日一点功勋,效率远远超过扩建外城这些普通任务,若非实在分身乏术、难以两头兼顾,弟子本不想將这管事之职拱手相让。”   听她说得如此坦白露骨,尉迟雅在一开始的惊讶后,神情若有所思:“功勋值————”   “没错,弟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功勋值。”叶红烟眼眸清澈,“倘若师娘愿意帮忙,留给弟子一个副管事的閒职,保留六日一点功勋的待遇,弟子就能抽出身来,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山上事务之中,赚取更多功勋!求师娘成全!”   尉迟雅有些犹豫:“可是临阵换帅————”   叶红烟沉声道:“师娘放心,弟子也不是全然撂挑子不干了,毕竟还担著一个副管事的名头,只要师娘有用得著弟子的地方,一声令下,弟子责无旁贷!”   尉迟雅看著叶红烟真诚的脸庞,轻声道:“你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如果再客气,就是虚偽了。”   “多谢师娘成全!”   “別师娘师娘的叫我了,咱俩差不多年纪,就以姐妹相称吧!”   “这不好吧,师娘毕竟是师娘————”   “这样吧,在你师父面前,你叫我师娘,私底下,就叫我姐姐,如何?”   “是————”   两人又寒暄一阵,叶红烟告辞离去。   尉迟雅望著她的背影,面露欣赏之色:“真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   朱雀也赞同:“你感觉到没有,她身上有一股仙气。”   “仙气?没错,这个比喻很恰当,她跟我们这些世俗中人不一样,她是真的没有一点权力欲,入世只是为了出世。她的境界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高————”尉迟雅不吝讚美之辞。   “的確————”朱雀望著叶红烟离去的方向,感慨之后,面色忽然有些黯然,轻嘆一口气,“可惜了。”   “可惜?”   “可惜这么有灵气的姑娘,却落到了惜花公子手里。”   “小雀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胡思乱想了?”尉迟雅重新搂住朱雀的腰,“我不知道夫君会不会將她收入房中,至少在眼下,她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都逃不掉的,谁也逃不掉————”朱雀飞快地瞥了一眼尉迟雅,神色悵然,“阿雅你那时候还不是意气风发,骄傲得像天鹅,满眼都是灵气?最后却————”   她说到后面,满脸惋惜之色,仿佛亲眼见证了明珠蒙尘。   尉迟雅掐了她一把:“我现在难道没有灵气了吗?我只是嫁人了,又不是进棺材了!嫁了人的天鹅,也还是天鹅!”   “不一样了,终究不一样了。”朱雀惆悵地摇头。   “死雀儿,你到底怎么了?以前你还劝我嫁人之后就好好过日子来著,现在又嫌弃我嫁人了?”   “我以前不知道,嫁人之后会那样。”朱雀嘆息,“倘若不是亲眼————我实在难以想像,林姑娘,你,都会变成这样————我更加无法想像,那位仙气飘飘的叶姑娘也会如此————”   尉迟雅狐疑地打量著朱雀,忽然咧嘴一笑:“小雀儿,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偷偷翻看禁书了?”   金晶洞天。   铜城外的无尽长路上,江晨和小红已经躺了小半日。   两人脸上都抹了血跡,躺在地上装死。   日近暮。   官道上只有孤零零的两个人,连一只鸟雀都没见到。   长久的死寂,难免会让人胡思乱想。   为了避免小红陷入消沉,江晨主动打开了话匣子:“小红,你在龙城住了多久?”   小红嘴唇幅度很小地蠕动:“两个半月左右————爹,我们这样说话,不会被发现吗?”   “放心吧,黑暗妖精的视力没那么好。他们只能远远看到有一个人穿著盔甲躺在路上,连你的脸都看不清,只要你手脚不动,就不会被发现你是在诈死。”   “那就好。”   ——   “小红,在龙城的两个月,过得舒服吗?”   “比起长城当然舒服多了,没有什么危险的任务,可以自由出入帝宫,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美食,逛不完的街,每个月的俸禄也花不完,街上的百姓也对我很尊敬,巡逻士兵看到我还会下马行礼,无论我去哪,都有人帮忙开路,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的那些昂贵的店铺酒楼,可以当做家常便饭来吃————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荣华富贵”吧!”   “听起来,那两个月应该很快乐。”   “快乐是快乐,只不过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总觉心里有些空虚。我有时候会做梦梦见回到了长城,跟小夏白哥黄鸡他们一起操练,骑马奔驰,与黑暗妖精作战————每次做了这样的梦,我就想回长城去看看。”   “小夏呢?她也在龙城,她也做这种梦吗?”   “她偶尔也想回去,但她更希望留在龙城,她很怀念跟爹一起旅行的日子,所以她要在龙城等爹回去。”   “让她久等了,朕很快就回去————”   隨著暮色降临,江晨的身形完全浸入阴影之中,几近於隱形的效果。   如果从远处看,就只能看到小红独自一人躺在官道上,满脸鲜血,一动不动,状若死尸。   江晨也没有起来活动,他依旧躺在小红身边,陪她说话。   “小红,如果人类能收復失地的话,你是想回龙城,还是镇守长城?” 第1102章 人族叛徒,嗜血狂魔   第1102章 人族叛徒,嗜血狂魔   小红思索了一会儿,答道:“白哥和黄鸡他们都不在了,只剩下小夏,我想在龙城陪著小夏,但是,我更希望能够镇守长城,替白哥他们完成未竟的职责。”   江晨轻声道:“他们只是低级军官,长城陷落的罪责,怪不到他们头上。”   “是,他们都还很年轻,还来不及成长。就像当初的我一样,如果我没有留在龙城的话,恐怕也跟他们一起赴死了。”   “你是在遗憾,没有跟他们一起战死吗?”   “不,我没有遗憾,这都是上苍的安排。”小红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是上苍安排我活下来,我是怒风军团仅剩的种子,我是八百勇士之中唯一拥有成长机会的人,我经歷了血与火的考验,终於开花结果,正是为了替怒风军团履行未竟的职责!如果白哥他们在天有灵,一定也会欣慰!怒风军团终將夺回长城,把黑暗妖精全部赶回老家!”   “好志气!小红,你有这样的志向,朕也十分欣慰!將来有朝一日夺回长城,朕就任命你为长城总兵,重建怒风军团!”   “谢谢爹————”   江晨注意到远处传来的轻微动静,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终於来了。”   小红闭上眼睛,不再开口说话,专心扮演尸体。   江晨望著那道逐渐逼近的人影,缓缓站起身来:“小红,起来吧!猎物已经上鉤,咱们也不用装了!”   小红也站起来,与江晨並肩而立,仔细打量不远处的人影。   那个人走来的气势,像是一座山正在缓缓移来。   他的身材並不臃肿,反而显得有些修长精瘦,然而他的个头,足足比江晨附身的卫姬高出了三个头以上。   这样高大的身躯,比“战神”蒙玄和“凶神”蒙格更具压迫感。   他看到江晨和小红两人並肩而立,也没有吃惊,反而加快了脚步。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对自己抱有绝对信心的夜族强者。   “今天运气真不错,本来以为只能捡到一条死鱼,没想到还能捞到两条活的。”那人扯了扯嘴角,露出开心的笑容。   相比於蒙玄和蒙格,他的笑容竟异乎寻常地和善,嘴里也没有獠牙,整齐的牙齿甚至更像是一个人类。   再配上那身古铜色的肌肤,活脱脱就是一个异常高大的人类男子。   江晨也笑了:“两条活鱼,你一个人吃得下吗?不去叫帮手?”   “暂时不用,我习惯单兵作战。”那人笑道,“如果你能杀死我,后面自然还会有人来对付你。”   小红死死盯著那人,观察了良久,面上的疑惑和震骇之色越来越浓郁:“你是————人类?”   “不,我是夜族。”那人淡淡地道,“夜族四神护之一,“血神”蒙力。”   “不可能!”小红沉声道,“你的五官,四肢,手掌————明明都是人类!就算是换皮也不可能换得这么彻底!我跟黑暗妖精交战多年,对它们的形体特徵一清二楚,你瞒不过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以前的名字,我早就忘记了。”那人摇了摇头,“你只需要记得,杀你的人叫蒙力。”   “蒙力,你为什么要背叛人类?”小红厉声质问,“你知不知道,我们两族之间是几百年的世仇,绝无和解的可能,直到一族將另一族彻底灭绝!”   “你这条鱼没意思。”蒙力收敛笑容,捏紧了拳头,一股慑人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瞬间压得小红呼吸不畅,喉咙里的话也全部被堵住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胸口被砸下一座冰山,阴寒之感渗透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无处不冷。   明明小红自己就穿著寒霜战甲,可是那人带给她的感觉,比寒霜战甲更冷。   直到江晨上前一步,拦在小红身前,截住了那股气势,小红才感觉胸口一轻,仿佛有一座沉重的大山被搬开,让她得以顺畅地呼吸。   蒙力盯著江晨,嘴角重新勾起笑容:“你还有点意思。”   “朕也觉得你有意思。”江晨的语气比小红轻鬆很多,“做人做累了,就做个妖魔鬼怪,不失为一个选择。”   “朕?你是————”听到江晨的自称,蒙力眯起眼睛,“女帝?”   “没错。按理来说,你曾经是朕的子民。当然现在不是了。”   “子民————”蒙力重复著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的表情似乎变得很复杂,面容都有些扭曲,像是在哭,又好像满怀怨恨,“原来是你啊!直到今天,我才有机会见你一面,敬爱的女帝陛下!可惜我却不能给陛下行礼了————”   “免礼。”江晨摆了摆手,“你既然不想做人,当然也不必给朕行礼。”   “多谢陛下理解。一会儿我扭断陛下的脖子,掏出陛下心臟的时候,希望也能得到陛下的宽恕”   “如果你做得到的话,朕提前宽恕你。”江晨不在意地笑了笑。   蒙力眼神深沉:“陛下真是个宽宏大量的明君!为了感谢陛下的仁厚,我会儘量给陛下一个痛快,免得陛下受苦。陛下死前如果有什么要求,不麻烦的话,我都会儘量满足。”   “倒也没什么要求,只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陛下请问。”   江晨的第一个问题,不仅出乎蒙力的预料,连小红也没想到:“朕很想知道,人类和夜族之间有生殖隔离吗?”   “什么?”蒙力没听懂。   “就是说,如果人类和黑暗妖精结为夫妇,能够生出孩子吗?”   蒙力摇摇头:“没听过这种事。”   “两边看著都不是同一个种族,想必是生不出子嗣的。这样你活著很没意思啊。”江晨嘖嘖摇头,一脸惋惜,“就算爬到了四神护的高位,也无法诞下子嗣,註定断子绝孙,太没意思了吧!”   “如果陛下非要问这个问题——”蒙力嘆了口气,“只要我想,隨时有大把的人类奴隶供我取乐。不过,我对女人不感兴趣,无论是人类女子还是夜族雌性,我也不需要传宗接代。甚至就算是陛下—请恕我无礼—哪怕是陛下这样的万乘金贵之躯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有什么褻瀆的念头,只想把陛下的脖子扭断,再把心臟掏出来。”   小红怒道:“你这就是褻瀆!”   “听起来,你的境界很高啊,比一般人都高。”江晨摩挲著下巴,“这样的你,应该对財富和权势也没兴趣吧?那你为何要加入夜族?他们能给你什么?”   “杀戮!”蒙力捏著拳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们给我杀戮,我喜欢杀戮!”   “杀戮不需要別人赐予吧,你想杀就杀,这样不是更自由吗?而且现在人族式微,你如果加入弱势的一方,去杀黑暗妖精,不是杀得更过癮吗?”江晨指著远处黑压压的夜族连营,“看,那么多黑暗妖精,至少十几万,一路杀过去,多快活!”   蒙力摇头:“黑暗妖精不行,只有杀人才能让我快乐!”   “原来是个杀人狂。”江晨皱起眉头,“可你想过没有,人族马上就要灭亡了,以后只剩下黑暗妖精,无人可杀,你岂不是要鬱闷死?”   “不会!大祭司答应过我,会把一部分人圈养起来,让我慢慢杀!”   “头疼,朕实在理解不了你这种变態杀人狂的思维。”江晨揉了揉眉心,“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   “请。   99   江晨指了指周围:“这个空间陷阱是你布置的吗?”   蒙力摇头:“这是大神官布下的捕鼠夹,我只负责每天来收穫猎物。”   “果然是那个大神官————”江晨向远处看了看,“跟朕是同一种类型的神通,朕真的很想见见他。”   “只要打贏了我,陛下自然就能见到他。”蒙力捏紧了拳头。   他原本精瘦的身躯忽然像气球一样膨胀开来,顷刻间变成了一个肌肉虹结的壮汉,修长的身材变成了倒三角形,再配上他过人的身高,简直就像个小山般的泰坦巨人。   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也再度攀升,周身縈绕著的红色蒸汽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如果此时闭上眼睛,就会感觉到前面已经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头气焰冲天、正欲择人而噬的嗜血凶兽。   “好气魄!”江晨讚嘆,“你这样的强者,在人类之中肯定不是无名之辈,做个龙將也绰绰有余,可朕怎么从来没有听说?小红,你听说过他吗?”   即使有江晨顶在前面,小红也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脸色微微发白。   她调整自己的呼吸,缓缓道:“我也没有听说这么一號人物。按理说,他的实力足以与三皇匹敌,就算不担任龙將,也能坐镇一方,绝不可能默默无闻。”   说著,她双手一扬,手中凝聚出两把冰凌剑,摆出战斗的架势。   她並非不相信女帝的战力,只是对於怒风骑士来说,沙场上从来没有公平单挑一说,只要有机会,就要儘可能地帮助战友。不管对面是几个人,大家都一起上。   江晨却伸手拦住她,口中说道:“小红,你帮我防备大神官,我感觉到他正在盯著我,很有可能会从暗处偷袭。”   “大神官来了吗?”小红心中一凛,急忙向左右两侧张望。   除了凶兽般的蒙力之外,她没有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啊?   甚至就连女帝的气息,也是若有若无,仿佛被蒙力的凶悍气势完全压制住了,如果闭上眼睛的话,几乎难以察觉到女帝的存在。   “难道大神官也像爹一样,借著蒙力的掩护,隱藏气息偷偷混进来了?他到底藏在哪里?”   小红一边抵御蒙力的杀气,一边搜寻四周。   官道旁的石块、凹凸处、灌木丛的阴影————   视线扫过去,一无所获。   反而因为一心二用,无法专心抵挡蒙力凶残暴戾的杀气,搅得她自己心烦意乱,胸闷气喘,头脑渐渐有些昏沉。   “小红,你別找了,大神官还在远处,你现在看不见他。”江晨缓缓说道,“不过,他具备空间神通,很可能下一瞬间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所以,我需要你在这周围都撒上冰雾,用冰雾遮挡他的视线,这样我们双方都看不见,他就不敢贸然偷袭了。”   “是!”   小红退开几步,身上散发出阴寒的气息,匯聚成一团团白雾,向四周扩散。   温度急剧下降,雪花飘落,在地上凝结成一层冰霜,走在上面都有些打滑。   三人的身影都逐渐被白雾遮掩,只能依稀看见模糊的身形轮廓。   耸立如小山般的蒙力,无疑是最为明显的目標。   白雾之中,蒙力发出低哑的笑声:“陛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让你久等了。”江晨仍然站在原地没动。   “像陛下这样的大鱼,我也不想让別人抢走啊。女帝心臟的味道,我当然要独自品尝————”   说著,蒙力往前踏出一步,踩在冰面上,发出“喀吱”的脆响。   隨著他这一步,整个空间都仿佛摇晃了一下,白雾为之凝固了剎那,小红的胸口陡然一阵鬱闷,魂魄都好像要飘飞而起,意识瞬间模糊。   下一瞬,小红回过神来,只见那个巨大狰狞的凶兽轮廓已瞬间变得清晰,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一在她刚才失神的那一剎那,蒙力的拳头已经击到了江晨面前。   小红张大嘴巴,几乎要惊呼出声。   那股强劲的破空爆鸣声让她毫不怀疑,世上没有任何血肉之躯能硬接这一拳。   哪怕是女帝,恐怕也一江晨同样伸出了拳头。   虽然他的拳头跟蒙力比起来,差距过於巨大,就像小孩子与成年人一般。   一大一小两只拳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轰一—”   一声沉闷的震响,巨大的力量碰撞之下,那一片的景色都发生了弯折扭曲,好像空间错乱了似的。   金铁交鸣的余震中,四溢的余波將白雾推开,形成了一片空白地带。   小红闷哼一声,只觉胸口像是被打了一拳,口鼻都渗出血来。   耳中嗡鸣不绝,近距离听到了那一声震响,导致她生出耳鸣。   她这才惊觉自己站得太近了,即便之前退了三步,也还远远不够。   神天位强者之间的对决,哪怕仅仅是余波,都能让普通龙將受创。   难怪女帝不让我参战,我恐怕连蒙力的一记拳风都挨不住————   小红一边后退,一边暗自为女帝庆幸。女帝竟然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拳,视觉上的拳头大小差距,並没有导致结果上的失败。 第1103章 女帝之拳,七阶肉身   第1103章 女帝之拳,七阶肉身   两条人影乍分。   江晨后退三步。   蒙力只退了两步。   江晨甩了甩手掌,赞了一句:“厉害!”   眼前的这傢伙,恐怕是江晨进入金晶洞天以来所遇到的肉体力量最强之人。   就算是当初的“地君|沈藏,也是靠后土战甲才能达到七阶神天位战力。而眼前这傢伙身上没有披甲,只靠一双拳头,力量竟然凌驾於身穿暗夜战甲的卫姬之上!   要知道,卫姬是六阶搬血体魄,穿上暗夜战甲之后便能具备七阶玄罡战力,与三皇是同一级別的力量,在龙皇圣甲问世之前,堪称是金晶洞天的巔峰。   如果有人真的只靠肉身就具备七阶力量,那他毫无疑问已经超越了女帝和三皇,就是铁板钉钉的天下第一!   这样的人类,以前居然默默无闻?   江晨看向蒙力,感觉十分疑惑。   蒙力的拳头没有鬆开,仿佛感受不到反震力带来的疼痛,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笑意:“女帝的拳头,也没让我失望。”   江晨问道:“你这傢伙已经这么强了,为什么不穿龙將甲呢?是因为不喜欢吗?”   蒙力不屑地道:“我不需要那种玩意儿。隔著拳套杀人,不爽利!”   江晨附和:“没错,还是蒙老哥会讲究,杀人当然要拳拳到肉才快活!”   他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这傢伙脑子不灵光,没成为龙將。   如果这傢伙再穿上龙將甲的话,就能达到八阶幻天位了吧?   就算是三皇,也不是他的对手!   唯有穿上了龙皇圣甲的女帝,才能与他一较高下!   这种程度的肉身力量,真的不会触犯天道吗?   金晶洞天难道没有天劫这种说法?   江晨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空。   昏暗的夜空,依旧带著些许暗红的光晕,仿佛没有完全熄灭的火堆,仍有炭块埋藏在灰烬中,只要吹开灰烬,炭火就会发红髮亮。   那场天火之后,整个世界的力量上限提升了?   得赶紧找人来试一下,不然会很被动。   浩气城中,江晨传令给叶星魂,令他从白露城火速赶往浩气城。   而此时此刻的白雾里,江晨也收起了轻慢之心,决定將这个危险的对手扼杀在萌芽之中。   不然,一旦让蒙力穿上龙將甲,他就真正成为了天下第一,此时龙皇圣甲不在,无人可以制他!   此子断不可留!   江晨眼中杀意迸现,朝蒙力招了招手:“再来!”   “好!”蒙力如同猛虎下山,双拳齐出,又一次硬碰。   右拳对左拳,左拳对右拳,四只拳头毫无花哨地撞在一处,如同雷霆凭空炸响,轰鸣的余波震散了白雾,在官道上盘绕迴荡。   两人各自被反震力弹开,稳住身形后再扑上来,以拳对拳,以攻对攻,就这样硬生生拼耗著力气。   小红退得越来越远,在场中布下的白雾也早就被震散。她只能远远绕开两人,相隔十余丈,用白雾將战圈外围包裹起来,中间留下了一个斗兽场模样的空地。   她的心绷得紧紧的,隨一声声拳头交击的轰鸣而起伏不定,口中低声为女帝加油鼓劲。   她其实不太明白,女帝为什么要选择这种硬碰硬的交战方式,完全捨弃了暗夜战甲的长处,藏起来利用身法优势伺机偷袭不好吗?   她忽然又想到,女帝这么做,很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不然,女帝固然可以利用暗夜战甲与蒙力周旋,但丟失目標的蒙力,很快就会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头上————   “因为我不够强。”小红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因为不够强,所以不能亲手为怒风军团的袍泽报仇。因为不够强,所以才会拖累女帝。   即便披上了寒霜战甲,成为了十二龙將之一,可我还是不够强。   小红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渴望力量。   江晨与蒙力重复对撞了数十拳。   他不仅不退,出拳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一开始,只是一拳一拳朴实地轰击出去。渐渐的,一拳未完,另一拳已紧隨而至。到最后,只见漫天拳影,如同狂风暴雨般砸下。   “砰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不绝耳。   江晨是在赌,赌蒙力的肉身不如暗夜战甲坚固。   两人如果死战不退的话,都无法完全卸尽反震力,但江晨有盔甲护身,蒙力只能依靠肉体,而血肉之躯的损耗速度一定比暗夜战甲快得多,蒙力体內很快就会积累越来越多的伤势,一旦爆发出来,就是他丧命落败之时。   面对蒙力这样的对手,千万不能选择后退,他凶猛你就要比他更凶猛,狭路相逢勇者胜!   数百招之后,蒙力出拳的速度渐渐跟不上江晨的节奏,只能用胳膊来格挡。   “砰砰砰砰砰————”   雨点般的拳头砸在蒙力身上。   蒙力节节败退。   远远望去,就好像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被小孩子打得跟蹌不止。   “要贏了?”小红紧张地睁大眼睛。   蒙力的下巴、胸口、肚子都中了无数拳,江晨更是一记膝顶撞在他最薄弱之处,將他撞翻在地,然后扑上去,拳头劈头盖脸地砸下。   “你不是喜欢用拳头杀人吗?”   “来尝尝朕的拳头!爽不爽?爽不爽?”   “把头抬起来!抬起来!”   “来啊!过癮吧?朕问你过不过癮?痛不痛快?”   江晨一边叫骂,一边狠命挥拳。   伴隨著拳头砸入肉体的沉闷声响,和骨骼碎裂的声音。   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砸中血肉之躯,震得地面颤动不止。   小红感觉到,此时的女帝比蒙力更像是一头凶悍的野兽。   “砰砰砰"   蒙力已经无力还击,只能用双手护著脑袋等要害。   如果是普通人,哪怕是龙將,挨了这么多拳之后,身体早已跟破麻袋一样千疮百孔了。   但蒙力实在是皮糙肉厚,被江晨七阶的拳头这么砸著,身体仍然没有被砸成饺子馅,仍保持著大部分完整,只不过坑坑洼洼地凹陷下去。   “这下过癮了吧?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別硬扛了,该死就死吧!挨了老子这么多拳,你也该安息了!”   江晨骂著骂著,嘴里喘出粗气。   他打在蒙力身上的拳头,应该有上千拳了。   肋骨应该大部分打断了。   肚子被打得凹陷进去,穿了一个洞,臭烘烘的,屎都该打出来了,肠子和血流了一地。   更下方的弱点,挨了刚才一记膝撞,早就鸡飞蛋打了。   放在正常人身上,都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可这傢伙就是吊著一口气,不肯乖乖去死。   还用双臂护住了心臟、咽喉、面门,死活不愿放手。   江晨心中暗暗吃惊,这傢伙还算是血肉之躯吗?就算没有伤到脑袋和心臟,可其他部位的伤势,也足以致命了吧?   而且从始至终,蒙力都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难道不知道疼吗?   下方要害部位的粉碎,已经足以让人痛晕过去了吧?   “你怎么还不肯乖乖去死,这让朕很难办啊!”江晨的喘息越来越粗重,“给朕一个面子,去死好吗?”   他体力损耗过大,拳头越来越慢了。   卫姬是敏捷型的战士,並不以力量和耐力见长。   打了上千拳,都是结结实实的实招,每一拳都灌注著全身力道,倾力出手,拳拳到肉,固然畅快淋漓,但对体力的损耗也过於巨大。   再打下去,江晨自己要累倒了。   江晨猛然翻身,从蒙力身上一弹而起。   一记拳风从他原本的位置横扫而过。   是蒙力的拳头。   挨了这么多拳,连江晨都快没力气了,蒙力居然还有余力反击!   如果不是江晨的灵性直觉提前预警,这一拳就能將他打飞出去。   江晨后退几步,气得破口大骂:“这他娘的是什么赖皮战术?抱著脑袋任老子打,等老子没力气了再反击!你他娘的是属乌龟的吗?”   蒙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势,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痛快!真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不愧是女帝!不愧是曾经的世界之王!”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明明浑身都在往外淌血,好几个血洞甚至能看到骨头和內臟,可他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只是抬脚从血泊中走出。   小红看著这诡异的一幕,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样的怪物,真是人类能够杀死的吗?   江晨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掌沾满了鲜血,黏腻腻的,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虽然那都是蒙力的血,江晨自己毫髮无伤,但体力即將告罄,这样的状態根本不足以支撑下一场战斗。   江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朝蒙力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喂,你怎么样?伤成这样,要不要歇一歇,包扎一下再打?”   蒙力满脸鲜血,嘴角的肌肉抽动著,构成了扭曲的笑容:“多谢陛下关心,我不需要休息。”   “別硬撑啊!朕知道你受伤很重,朕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该包扎就包扎!朕很讲武德,不会偷袭你的!”   “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咱们抓紧时间,在大神官到来之前分出胜负吧!”蒙力说著,舔了一下嘴角的血跡,“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尝尝陛下心臟的美味了!”   “不行!朕何等身份,怎会做出趁人之危这种卑劣之举!朕命令你,马上包扎伤口!”   蒙力晃了晃脑袋,露出无奈的表情:“陛下真是百年难遇的仁厚之君!也罢,看在陛下那一千拳的份上,我就处理一下伤口吧!”   “好好好,朕等你。”江晨暗舒一口气。   却见蒙力双手握拳,喉咙发出一身虎豹似的嘶吼:“嗷一”   江晨一惊,还以为蒙力说话不算数,要发起偷袭。   但见蒙力身上泛起一团红色蒸汽,氤氳蒸腾,將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咦?”江晨眯起眼睛,仔细瞧去。   他察觉到蒙力不是要出手,而是在进行某种疗伤仪式。   在那团浓郁的血红色蒸汽中,蒙力的气势越来越强盛,铺天盖地般向四面扩散,如同潮水般肆意翻涌,一浪接一浪地覆盖了四周的每一寸土地,连远处小红布下的白雾也被挤压得赔淡无光。   血雾將白雾驱赶向更远处。   江晨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血雾中的那尊高大魁梧的身影轮廓,似乎也变得更加狰狞恐怖。   “嘶——”血雾中传来吸气声。   剎时,所有的血雾纷纷倒卷而回,顷刻间收敛进蒙力体內。   江晨看清眼前蒙力的模样,也“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刚才隔著血雾看到的恐怖轮廓,真的变成了现实。   此时的蒙力,无论都哪方面看,都不像是一个人类。   虽然还是大致保持人形,但那一根根突出暴起的筋肉和骨刺,完全不是人类能够达到的程度。   江晨在蒙力身上造成了那些足以致命的伤口,也看不出半点痕跡,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老子刚才打的那一千拳,白打了?”江晨有种想骂娘的衝动。   仔细打量,眼前这尊狰狞的凶兽虽然怎么看都不像人类,但那一根根露在外面的筋肉和骨刺,流溢著力量和杀气,一旦接受那种风格之后,反而有种妖异恐怖的美感。   蒙力的面庞上,隱约还能看见人类的五官,但是被大量蚯蚓般的筋肉包裹著,再也看不清表情变化。   他迎上江晨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陛下,我已经处理完伤口了,现在可以开始第二回合了吧?”   江晨咬著牙道:“既然你喜欢玩赖的,朕就陪你好好玩玩。”   “无论是我成为陛下的玩具,还是陛下成为我的玩具,我都会十分期待。”蒙力阔步上前。   恶魔般的身躯投下长长的影子,將江晨笼罩在阴影之中,仿佛要將他彻底吞噬。   不远处的小红暗暗担忧,她也看出来了,女帝已经十分疲惫,而敌人却像没事人一样,连身上的伤都完全修復了。这样打下去,女帝迟早会累趴下。   事到如今,小红不得不把提前准备的后手拿出来了。   此前江晨让她用白雾隔绝外界的视野时,小红將一部分冻气藏在了地底,此时隨著她暗中操控,大片冻气从地底下冒出来,如同白蟒一般,缠住了蒙力的脚踝。   冰晶从蒙力脚下涌起,不断向上蔓延,很快没过了膝盖,將蒙力的半截身子都封冻起来。   蒙力停在原地,低下头看著冻气越升越高,直至没过腰部、胸口,他並不挣扎,任由冰雪蔓延上来,將他彻底冻结。 第1104章 以念御剑,妖精神官   第1104章 以念御剑,妖精神官   几息之后,蒙力完全变成了一尊冰雕。   “成功了!”小红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长舒一口气。   埋伏了这么长时间的冻气,骤然爆发出来,威力堪比神天位,总算將那个不可一世的夜族强者冻结住了。   然而没等她这口气吐完,就听见了冰块裂开的声音。   “咔喀咔喀————”   小红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住了。   她惶然地睁大眼睛,看著那座小山般的冰雕,听著越来越急促的裂响声,仿佛听见催命的丧钟在耳畔奏响。   “轰—   ”   寒冰牢笼倏然炸裂,化作一声巨大的轰鸣,紧接著传来琉璃碎片摔落地面的声响。   翻腾的白色霜雾之中,那个狰狞如魔的身影不慌不忙地活动著四肢关节,慢悠悠地道:“別著急啊,小姑娘,等我收拾完女帝,就该轮到你了!”   小红虽然看不清白雾中的情形,但能感觉地到,雾气中的蒙力正转头盯著自己,那道嗜血的目光让她浑身冰冷,好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全身血液凝固,半点动弹不得。   这时候,江晨冷哼一声:“別嚇唬朕的公主!”   他转头对小红道,“把你的剑借给朕!”   “噢,好!”小红缓过神来,拔出佩剑,跑向江晨。   她才跑出几步,就见江晨伸手一招,小红手里的剑就好像有了生命一般,从主人手中挣脱出来,化为一道直线飞射而出。   御剑真诀,以念御剑。   此乃心剑,无需修炼,无需温养,只要有一颗剑心,哪怕是用卫姬的身躯,照样能御剑。   我心即剑心。   一念起,万剑动。   “这是?仙法?”小红檀口微张,满脸惊奇。   这样神奇的御剑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十二龙將之中,也没有谁有如此手段。   除了天界的仙法,小红找不到別的解释。   难怪女帝当初未披甲之时就等斩杀恶蛟,原来是仙法吗?   那支剑飞射到江晨面前,江晨並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屈指一弹,恰好弹在剑柄上,那支剑就化为一道流光射出,照著白雾之中那头高大身影的轮廓狠狠贯入。   “鏗!”   白雾中传来一声金铁交鸣之声。   江晨皱起眉头。   这是他在这座洞天第一次施展御剑术,居然没能奏效。   蒙力缓缓从雾气中走出来。   他双掌合拢在胸前,两掌之间,夹著一支剑。   空手夺白刃!   剑柄犹在不断颤抖,像是活著的游鱼似的,徒劳地挣扎著。   蒙力面无表情地道:“陛下的手段,比我想像中更加高明,不愧是女帝陛下。”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气:“第一次在这凡间御剑,有点生疏,见笑了。”   蒙力道:“陛下还想再试一次吗?”   “再试试。”   “我数三声,我们一起鬆手。”   江晨摇摇头:“不用鬆手,你就这样夹著就行。”   “哦?”蒙力好奇地道,“陛下確定不用我鬆手?”   “確定!”江晨嘴角绽露一抹狞笑,“你可要夹紧了!”   “既然如此——”蒙力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感觉到双掌间的那支剑,带来的压力陡然增大。   剑身上泛起了一层白霜般的剑气,挟著一股锋锐无匹的气势,陡然前进一厘。   蒙力的额头微微冒汗,心头暗暗震骇。   他此时的力量,已经达到了七阶神天位的顶峰,即將摸到八阶幻天位的门槛。   这样竟然也拦不住这支飞剑?   普天之下,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谁具备如此霸道的力量?   如果自己也拦不住这支飞剑,那么也就意味著,整个夜族,无人可拦住这支飞剑!   不愧是天下无敌的女帝!   江晨嘴角的弧度更大:“有点感觉了!”   剑心虽然初次降临在这座天下,却也是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剑尖一寸寸向前推进。   蒙力的脸上浮现一层殷红的光泽,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毫无保留地使出了全力。   然而依旧阻挡不住那支飞剑前进的势头。   蒙力的手掌已经被撕得生疼。他感觉自己握著的不是一支剑,而是一根烧红的烙铁,正灼烧著他的肌肤。   这恐怕是这个世界上力量最强的两人之间的角力。   飞剑几乎快要承受不住两股绝强力量的撕扯,尾端不住颤抖起来。   江晨轻笑一声:“你拦不住的!朕要进去了!”   隨著他话音落下,飞剑往前衝出三寸,以摧枯拉朽之势,贯入蒙力的胸膛。   “好硬的骨头!”江晨暗叫一声。   飞剑刺入蒙力的身躯之后,他体內的骨骼、肌肉都在抵抗这柄剑的入侵,每前进一分,受到的抵抗就多一倍。   江晨咬著牙,笑容愈显狰狞:“都已经进去了,你还在抵抗什么呢?没用没用没用!”   蒙力眼睁睁看著这支剑越刺越深,直至贯穿了身躯,从后背钻出来。   旁边的小红也放下了悬著的一颗心,俏脸上露出笑容:“陛下贏了!”   蒙力鬆开了手掌,长长嘆一口气:“第二回合,又是我输了,心服口服。”   江晨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喘著粗气道:“你现在可以瞑目了。”   蒙力低头看著胸前的剑柄,缓缓道:“按道理说,我连输两局,本来应该乖乖去死。只不过,我这条命不属於我自己,所以只能对陛下说一声抱歉,咱们继续开始第三回合吧!”   “你奶奶的还讲不讲道理?”江晨气愤地骂出声来,“玩赖的是吧?”   “如果陛下能杀得了我,我就去死。否则,咱们只能这样打下去,直到死掉一个为止。”蒙力拍了拍手掌,掌心处那道被剑气划出来的伤口很快癒合。   至於插在胸前的那支剑,他乾脆不作理会。   此时小红也瞧出了不对劲,脸色苍白地道:“这个傢伙难道是杀不死的吗?”   蒙力淡淡地道:“某种程度上,我的確算是不死之身。除了大祭司之外,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杀死我。这种战斗对你们来说很不公平,可我也没办法。”   “不死之身?”江晨冷哼,“巧了,朕专杀不死之身!”   他对准蒙力的心臟,勾了勾手指。   蒙力站在原地不动,望著江晨手上的白玉指环,说道:“这是大神官专门为二皇子打造的摄魂指环,能够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可惜,还是杀不了我”7   他忽然闷哼一声,口中涌出鲜血。   江晨掂了掂手掌上那团血淋淋的肉块,扔在脚下,一脚踩扁。   蒙力魁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又用双手撑著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好痛————久违了的,心痛的感觉————”   “痛?痛就对了!”江晨再度勾了勾手指,三息之后,再度掏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物事。   蒙力的身子一阵抽搐,双腿支撑不起全身的重量,摔倒在地上,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痛痛啊!”他一只手捂著胸口,发出悽厉的哀嚎。   江晨丟下手中的肉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抓到了肺或者肝一类的东西,不然心臟少了两块肉的人,怎么还能叫得如此中气十足?   这傢伙的心臟长在右边?   江晨第三次伸手,指向蒙力的右边胸口。   隨著一团血淋淋的东西出现在手上,蒙力的哀嚎却渐渐小了下来。   “错了。你抓错了。”蒙力一边咳血一边说道,“心臟在左边。”   “別急啊,你有那么多內臟,心肝脾肺,一个个来。”江晨一边说著,一边从另一处抓住一团血肉。   蒙力好像毫无知觉,反而慢慢站起身来:“没用的。肝胃脾肺我都可以不要,只有这颗心是我唯一的弱点。你如果不撕裂我的心,我就永远不会倒下呜哇!”   他忽然惨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江晨拋玩著手上那团血肉,若有所思地道:“果然,只有掏心才能让你感受到痛苦。心臟对你来说意味著什么呢?”   “我的心————”蒙力七窍流血,嘶声说道,“只有这样的心痛,才能让我想起来,我原来是个人类————”   “掏心也杀不死你。”江晨沉吟,“看来你跟红煞一样,都是操纵血肉的神通。难怪你的力量会如此强大,不是你本身的体魄强,而是利用神通来操控筋肉,这样甚至可以突破世界力量上限————”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蒙力的心臟中抓出一块肉,让蒙力痛得在地上打滚。   “你说世上只有大祭司能杀你,他怎样杀你?”   “啊————”蒙力惨叫著回答,“大祭司————能够在梦境中泯灭我的意识————”   “原来如此。”江晨点点头,“肉体杀不死,就直接斩杀你的灵魂,的確是一种办法。可惜这个办法朕不能用,想来想去,只有另一种办法能够杀你————”   他转头望向小红,“小红,你相信朕吗?”   小红用力点头:“我相信爹!”   “那就把你的信仰借给朕,朕要杀了蒙力!”   “是!爹一定能杀了蒙力!”   江晨感受到了淡淡的愿力从小红身上散发出来,传递到自己身上。   这就是香火愿力。   也是漫画中常见的伙伴之间的“羈绊”之力。   信念的力量,能够改变现实。   江晨就要利用这股愿力,召唤死亡,斩杀不死之蒙力。   他闭上眼睛,心念凝注片刻,渐渐皱起眉头。   “还不够。”   小红对女帝的信仰还不够,比不上当初小夏的信仰。   小红的信仰等级,大概在泛信徒和虔信徒之间,这可能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自强的性子,不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如今又成为了龙將,远不是当初如一张白纸般的小夏可比,对於世界的认知已经很深刻了,因此很难被宗教影响。   她的“信”,只是一个凡人对另一个凡人的相信,不足以召唤神明。   这时候,江晨忽然感觉到,空间中传来一股异样的波动。   有新的客人进来了。   “原来起点在那里————”   江晨轻声说著,忽然纵身跃起,扑向外围的白雾。   白雾之中的那位客人,虽然已儘可能地放轻脚步,却不知道有人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那客人刚刚察觉到危险临近,眼前就出现了一只白皙却凶猛的拳头,破开浓雾,在他视野中不断放大。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那人面门上。那人整张脸都被打得凹陷进去。   强大的反震力震得江晨手腕生疼。   “这感觉不对!”   江晨心生警惕。   他全力而出的一拳,居然没能打爆那人的头颅。   在没有穿盔甲的情况下,就算是六阶强者,挨了江晨全力一拳,也至少要被掀塌半边脑袋。   除非这傢伙也跟蒙力一样耐揍。   江晨一击之后,立即抽身退开几步,定睛望去,眼前之人不是蒙力又是谁?   两个蒙力?   不,江晨扑过去的时候分明看得很清楚,他原本瞄准的目標,身材要比蒙力娇小得多。   可这一拳打中之后,目標就变成了蒙力?   变形术?狸猫换太子?   眼前的蒙力若无其事地晃了晃脑袋,凹陷进去的脸发出一声轻嘆:“大神官,你来早了。”   江晨募然转身,望向战圈中心,原本蒙力所在的位置。   那里站著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穿著奇异的祭祀长袍,身段诱人,而且皮肤白皙,乍一眼看上去分明是个人类美女。   “大神官?”   江晨有些意外,夜族的大神官竟然也是人类?   不过仔细打量,也能从大神官的手指等部位看出来,除了皮肤之外,她具备十分明显的夜族特徵。看来是跟铜城客栈的那个妖精老板娘一样,是个换皮妖精。   大神官的地位何等尊崇,当然不用像客栈老板娘一样潜伏在人类国家当间谍,她换皮的原因,可能只是因为觉得这样更美。   看来不仅人类是以白为美,就连夜族女子也是以白为美。   爱美是女子的天性。其他女子还要考虑这样会不会被误认为叛族投敌,大神官不需要考虑这么多,她想换皮就换了。   “好险!”那女子同样转头,对上江晨的目光,口中咯咯娇笑,“只差一点点,就要挨上一拳了!”   她视线落到江晨的手指上,神色微变,“我送给二皇子的摄魂戒指,怎么会在你手上?”   江晨没理会她,沉喝道:“小红,藏到雾气里面去!”   小红正打量场中那个突兀出现的妖精女子,听见江晨的命令,赶忙往雾气中撤退。   妖精女子冷冷一笑:“往哪跑?”   她抬起手指,遥遥对准小红的后心,轻轻一指。 第1105章 移形换影,天外流星   第1105章 移形换影,天外流星   江晨看得浑身冰凉,怒喝道:“你找死!”   他看得出来,这妖精女子出手的姿势,分明是要隔空掏取小红的心臟。   江晨亲手试过,这一招,能够穿透一切阻碍,就连龙將甲也无法抵挡!   此时他离那妖精女子还有十几步,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同样抬起手指,对准妖精女子的胸膛。   两人皆是同一招—“隔空摄物”!   妖精女子霎时感受到心臟猛然一缩,一股死亡的阴影已將自己笼罩。   她在抓出小红心臟的同时,必然也会失去自己的心臟!   只看谁更快!   江晨手掌上多了一团血淋淋的东西。   我更快?   不,场中的妖精女子已经消失不见,她窈窕的身影被魁梧的蒙力所取代,伴隨著蒙力的哀嚎,江晨也明白过来,自己掏出来的是蒙力的心臟肉块。   妖精女子果然不敢赌命。   她的声音从江晨背后传来:“小老鼠,你很厉害啊””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呼啸的拳风破空声打断。   江晨的拳头又一次砸中了实处,从那反震的感觉来判断,江晨就知道自己打中的是蒙力。   那妖精女子的“移形换影”神通,再次將她自己与蒙力交换了位置。   怎么杀也杀不死的蒙力,简直是妖精女子最好的肉盾。   妖精女子站在场中,面带微笑:“蒙力一定会对你的心臟很感兴趣,话说到一半,她挥了挥手掌,周身的空间顿时如水波一样扭曲荡漾,將她的身形遮掩起来,避开了江晨的又一记掏心。   如此几个来回,小红已经钻入了白雾之中,暂时脱离了险境。   此时陷入险境的是江晨。   他在向妖精女子施展“掏心”的同时,也已经提前伸出另一只手去抓蒙力的咽喉。   不料这次妖精女子没有与蒙力交换位置。   所以江晨抓住的是蒙力。   双方手臂一接触,江晨就感觉到不对劲。   蒙力反抓住江晨的胳膊往外扯,那种狂暴凶猛的力量,几乎要把江晨的手臂扯断。   此时江晨已是接近力竭的状態,在力量上已不足以与蒙力抗衡。   妖精女子也慢悠悠地抬起手指,对准了江晨的背心。   两面夹击,无路可逃!   妖精女子脚底下忽然冒出一根冰柱,將她顶得一个跟蹌,手指也偏离了方向。   她恼怒地转头望去,就看见白雾中有个人影往后退去。   “小蹄子,烦人!本座先宰了你!”   下一瞬间,妖精女子已出现在白雾中,险些就抓住了那个逃跑的人影。   幸好小红早有警惕,已先一步逃开。   小红心里暗暗震骇。这个妖精女子的神通,简直匪夷所思,仿佛直接跨越了数丈空间,瞬息间降临在自己身边,实在防不胜防。真不愧是夜族的大神官!   若非女帝让我提早布下了雾气作为屏障,我恐怕一个照面就会被这女妖精杀死!   借著白雾的掩护,小红像一尾游鱼一样在水里钻来钻去,躲避大神官的追击。   她听见雾气中不时传来某种轻微的闷响声,好像是琉璃破碎的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甚至就在她身边响起。   她心里明白,这恐怕是大神官发动的某种攻击,只要自己擦中一下,非死即伤。   大神官咯咯娇笑:“小蹄子喜欢玩捉迷藏吗?那你可要藏好了————”   她的笑声忽远忽近,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好像时刻在变换位置。   小红刚刚已经见识过大神官鬼魅般的神通,心里十分清楚,这笑声不是自己听错了,大神官此时的確正在雾气中瞬移,寻找自己的位置。   她心里再度佩服女帝的先见之明,如果没有雾气的掩护,自己根本没法与大神官周旋,见面的瞬间就会被秒杀。   而另一边,被蒙力抓住胳膊的江晨,也抵挡不住那股蛮力,被一个过肩摔,狠狠往地面砸下。   按照蒙力的预计,这一摔应该將女帝摔得七荤八素。   然而落地的动静却很轻微。   蒙力感觉自己的力气好像摔到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受力感。   江晨顺著他的拉力,在他肩头翻了个筋斗,轻盈地落地,又抓住蒙力的手臂,脚下顺势往蒙力小腿上狠狠一踹。   就这么一抓一踢,蒙力高大的身躯顿时站立不稳,推金山倒玉柱似的跌倒在地。   江晨现在的力量虽然不及蒙力,但对於战斗技巧的掌控却远在蒙力之上,隨意施展巧劲,连消带打,便將蒙力放翻在地。   趁蒙力还没爬起来,江晨舍下蒙力,转身去找小红。   白雾之中,不时传来轻微的裂响声。   江晨听得出来,那是某一小块空间被撕裂的声音。   大神官正以这种方式盲打,就好像捕鱼人站在塘中,用木棒拍打水中的游鱼。   这种方式虽然效率低了些,对於捕鱼人来说,这只是一种游戏,但对於水里的鱼儿而言,只要挨上一下,就是毙命的下场。   大神官玩得不亦乐乎,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在雾气中四面响起。   “哈哈哈哈,真是个狡猾的小蹄子,別让本座抓到你,不然要扒了你的皮————”   如果不是清楚她的神通特性,恐怕还以为是无数个大神官在同时发笑。   而她口中的“扒皮”,也不是在开玩笑。她现在身上的这张白皮,就不知道是从哪个人类女子身上剥下来的。   “啊哈!在那!”   大神官瞥见雾气中有条人影一闪而过,当即大喜过望,“抓住你了!”   下一瞬间,她便出现在那人身前,抬手挥出一道撕裂空间的朦朧光晕。   光晕扩散,涟漪荡漾,水面搅乱,空间被撕裂。   这是挡无可挡的神通,哪怕是龙將甲,在这样的光晕面前也如薄纸一般脆弱o   但那人的身子往后一倾,柔韧的细腰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呈铁板桥的姿势,竟险之又险地与那撕裂空间的光晕擦身而过。   “嗯,被你抓住了。”那人淡淡地回答。   在说出那句话之前,他已经踢出了一脚。   大神官也在此时看清了那人的模样,不是小红,而是女帝!   “怎么会一”   大神官面露惊异之色。   倒不是惊奇於这人的身份到底是小红还是女帝,无论哪个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能躲开自己的神通?   如此大范围的攻击,只要被擦著一下,盔甲连同身体都会被撕裂,可这人的闪避动作竟如此精妙准確—一好像她提前预判到自己的神通一般!   难道是“先知”类神通?   十二龙將之中,有哪位是能够预知未来的吗?   怀著这个疑问,大神官发出一声惨叫。   她的小腿挨了江晨重重一脚,腿骨都险些被踢断。   江晨此时呈铁板桥之姿,双手撑在地面上,踢出一脚之后,又一个鲤鱼打挺从地面跃起,一拳轰向大神官的脑门。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蒙力身上。   大神官与蒙力交换了位置。   江晨的拳头被震得生疼,后退几步,避开蒙力的一抓。   他看著眼前的蒙力,心中由此判定,大神官一定在蒙力身上留下了某种印记,不需要视野,就能隨时与蒙力交换位置。   这一手神通,耍得比江晨更加灵活。   至少江晨找不出这么一个肉盾,能隨时替自己扛下各种致命攻击的。   这种打法实在太赖皮,在打死蒙力之前,很难对大神官造成致命威胁。而蒙力偏偏又是个打不死的。   刚才江晨那一脚,还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一旦大神官有所防备,就很难再伤到她了。   如果不是有白雾的掩护,无论是江晨还是小红,恐怕都很难生离此地。   大神官俯下身子,撩起神官袍,露出一截白得炫目的细腿,她抚摸著小腿被踢了一脚的位置,一边吸气一边叫骂:“你们两只该死的小老鼠,我要把你俩的皮都扒下来,每天换著穿!”   江晨淡淡地道:“你们夜族妖精都擅长挖地打洞,按理来说,你们才是老鼠吧?”   大神官嘿嘿冷笑:“你们进到这个捕鼠夹里面,就说明你们不走大道,不是老鼠又是什么?”   江晨忽然明白过来:“大路上没有陷阱?”   “当然,这个陷阱是专门给偷偷摸摸的老鼠准备的,不然怎么叫捕鼠夹?”   “原来如此————”   江晨原本还疑惑,大神官怎么会在铜城前往龙城的官道上布下陷阱,这样还怎么运输后勤补给?现在想来,如果走大道的话,根本就不会进入这个陷阱。反而像自己和小红这样的人类,一心只想从旁边绕过去,才会中计。   再结合之前大神官进来时的位置,就基本上確定了陷阱的起点。   剩下的就好办了。   江晨的身形隱入雾气中。   正在雾气中悄悄移动的小红,耳边忽然响起江晨的声音:“小红,是朕。”   “爹?”小红被他的神出鬼没嚇了一跳,险些惊叫出声,又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江晨低声道:“准备走了。”   “走?”小红诧异地道,“不杀了这两个傢伙,走得了吗?”   “这两个傢伙不好杀。他们能隨时交换位置,除非同时攻击两人,不然只是白费力气。”   小红道:“刚才爹不是把那个大神官踢了一脚吗?我看她已经受了伤,现在行走不便,如果要杀她,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我打算用冻气同时冻住他们两个的脚,这样一来,大神官就暂时没法交换位置了吧?然后爹再趁机袭击大神官,也许这样就能杀掉她?”   “小红,你是好样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想出破解之法。”江晨夸了一句,语气又是一转,“不过你现在想到的办法,未必不是大神官故意让你看到的。”   小红愣了愣:“爹的意思是,大神官以自己为诱饵,来诱使我们自投罗网?”   江晨頷首:“如果朕没猜错的话,大神官应该还有一招“咫尺天涯”的神通,当朕往她那边逼近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永远差那么一步,无论如何都无法逼近,反而失陷在那片迷乱的空间里。”   小红吸了一口凉气:“这样一来,那傢伙岂不是立於不败之地?”   “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但我们现在没时间浪费在她身上了,朕已经找到了出去的办法,你跟紧朕,咱们一起出去!”   小红心中虽然还有很多疑竇,但乖巧地没有多问,点头应道:“是!”   这时候,正在查看自己腿伤的大神官忽然竖起耳朵,惊疑道:“什么声音?”   她抬起脑袋,望向天空。   夜空中飘荡著黑色的灰烬,一团一团暗红色的背景像还没烧完的炭火,时而发亮。   其中的某一团炭火,顏色越来越鲜艷了。   死灰復燃?   好像陨石从天而降,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大神官脸色骤变:“那是什么东西?”   她耳中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响。   像是呼啸的风声。   像是陨石与气流摩擦的尖锐啸声。   又像是大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流星?天外陨石?”大神官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流星並不罕见,可那颗流星却好像是笔直往自己这个位置砸下来的!   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远处的夜族军营也產生了一阵骚动,许多士兵都看到了那颗流星,夜族强者们纷纷往流星坠落的方向赶来。   荧惑之石从天而降,往往带著天命的喻示,也会带来许多珍宝,比如天外陨铁就能用来打造神兵利器,相传龙皇圣甲便是以天外陨铁铸造而成。   当那团大火球临近地面之时,大神官终於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一火焰中好像是一个人?   那位天外来客,浑身包裹著熊熊火焰,背后还生著一对大翅膀,远远望去,宛如神明降世,凶猛又华丽,高贵又威严。   “天使?”   大神官的疑问刚刚说出口,那团大火球已经从天而降,骤然爆炸开来,將整条官道都化为火海。   下一瞬,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腾起蘑菇云,遮住了夜空。   灼热的气浪將大神官掀翻在地,头髮都被烤得捲曲起来,散发出焦糊的臭味。   漫天烈焰中,大神官仿佛被火海吞噬了。   但她周身绽放出一片月华般的朦朧光晕,便隔绝了大部分衝击力,如同海浪衝击下的礁石,始终没有被彻底淹没。   “无论你是不是天使,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第1106章 骑龙祭司,光阴静止   第1106章 骑龙祭司,光阴静止   大神官一只手遮住脸,另一只手指向火焰中的人影,轻轻一勾。   掏心!   那人影便像泡沫一样破碎了。   “幻影?”大神官一愣。   再转头望去,只见火海之中,似乎有几条人影一闪而逝。   “逃得了吗?”大神官嘴角勾起一抹诡笑。   这片土地是她精心打造的牢笼,只要进来了,就別想活著出去!   但下一刻,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那几条人影从火海中衝出,腾空而起,飞速掠向远方。   “怎么可能?”大神官瞠目结舌。   当初布下“捕鼠夹”的时候,她就考虑过会有人御空或者掘地逃跑的情况,因此连天空和地底的路径也堵死了,任何人都会被困在这片无尽的道路上,无论从哪个方向也无法摆脱才对。   除非————   大神官心中怀著最后一丝侥倖,向四周望去。   几息之后,她的脸色倏地变为惨白,娇躯也剧烈颤抖起来。   “捕鼠夹!我的捕鼠夹————”   整个空间陷阱都被打破了。   从內部无法突破的无尽空间,从外部打碎却格外容易。只要知道支撑点的位置,就能轻易將其粉碎。   可敌人怎么会知道阵眼的准確位置?   阵眼看似脆弱,却有空间屏障保护,至少能抵挡七阶神天位强者全力一击。   就算是大范围的火焰攻击,如果不精確到一处的话,也很难摧毁阵眼。粉碎空间的力量条件,绝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达到的。   敌人除非是开了天眼,才能如此精確地找到阵眼的支撑点!   果然是“先知”神通吗?   “啾——”   隨著一声清悦的凤鸣,一只火焰凤凰拍打著翅膀划过夜空,留下一道尾焰残影,如同烟花一般,片刻后才缓缓消散。   火焰之中,一人左手抱著江晨,右手抱著小红,口中发出轻笑:“总算赶上了。   —一正是身穿凤凰战甲的前任女帝卫秋!   此时附在她身上的,是江晨的本尊阳神。   也只有精通空间神通的本尊阳神,才能精確地捕捉到空间陷阱的阵眼,凝聚凤凰火焰全力一击將支撑点粉碎。   当江晨挟裹著凤凰之焰挥出一拳,整个空间陷阱都好像被打碎的琉璃一样,迸发出蛛网状的裂纹。   就在牢笼破灭的那一瞬间,听著周围万物粉粹的哀鸣,望著一片片碎片从眼前划过,江晨也隱约感觉到了冥冥之中有一丝熟悉的明悟自心头泛起,就好像婴孩降生之时所发出的第一声啼哭。   空间神通————   江晨的这尊阳神,也是擅长空间神通的!   虽然空间大道属於五条根源大道之一,两个世界之间的神通法则相互独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关联。   云梦世界的维度,明显比金晶洞天更高,高维世界对低维世界是存在某种向下兼容性的。   江晨既然能在云梦世界领悟空间神通,那么在金晶洞天重新领悟一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尤其是遇到了与自己擅长同一种类型神通的大神官,江晨与之交手,感悟良多,或许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略加熟悉之后,就能重新掌握“空间”。   而他心中迸发的那一丝明悟,恰似他在云梦世界抵达三阶“禪定”之时,第一次触摸到空间法则的感受。   在另一个世界重来一次,他照样能成!   只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   如果本尊阳神能与大神官交手几次,大概就能加速对空间法则的掌握了吧。   只可惜为了救走小红和卫姬的身躯,暂时没这个时间了。   听著耳畔呼啸的风声,江晨忽然生出警觉之感。   抬眼望去,只见远处飞来一头灰黑色的妖物,拍打著翅膀,气势汹汹地朝这只火焰凤凰衝来。   “还有会飞的?”   江晨暗道不妙。   在这高空之中,卫秋还抱了两个人,可不太方便动手。   底下又是黑压压的夜族连营,一旦落地就会遭遇夜族大军的围攻。   那妖物的速度比火焰凤凰更快,几息之后,就已衝到了三十丈外。   在高速飞行的空中,这三十丈距离瞬息可至。   江晨看清了那妖物的模样。   身躯高达十余丈,遍体灰黑色的鳞片,头角峰嶸,四爪锋利,像是一头背生双翼的巨大蜥蜴。   “这是————龙?”   江晨立即想起了仙霞城中,卫擎苍所驾驭的那头漆黑魔龙。   眼前的这头灰龙,外形上与那头漆黑魔龙十分相似。   只不过体型上要小一些,鳞片的顏色更浅一些。   应该是一头幼龙?   但在人类面前,仍然算是庞然大物,称得上是巨龙了。   江晨的眉头紧紧蹙起。   仙霞城一役,卫家那头漆黑魔龙展现出的无疑是十阶战力,连尸佛都被它叼了起来。   倘若这头灰色幼龙具备那头漆黑魔龙的一半实力,江晨都觉得不用打了,还是自尽来得痛快。   不过,在这座金晶洞天,受限於力量上限的压制,这头灰色幼龙最多最多也只能达到七阶体魄吧?   还有得打!   只是现在环境不太好,在高空之中,卫姬和卫秋都施展不开。   “龙背上还有人!”小红惊呼道。   江晨也看见了龙背上的那人一一一个模糊的人影,浑身上下都笼罩在灰色的雾气中,即便距离已经很近了,也看不清他的样貌。   江晨一眼就认出此人的身份,低声道:“蜃海战甲,梅隱龙。”   小红没见过梅隱龙,闻言心头一震:““人皇”梅隱龙!”   江晨淡淡地道:“他现在应该是夜族的大祭司。”   小红心中顿时升起了一阵冰冷的寒意。   曾经三皇都被人类视为守护者,甚至有些人在通天计划之中把他们当成了人类对抗天界女帝的倚仗。然而这样拥有崇高声望的“人皇”,真实身份却是夜族的大祭司!   亲眼见到这一幕,对於心灵的衝击格外强烈。   在巨大的震骇之后,小红仿佛看到了一幕幻觉一所有的人类,包括女帝、十二龙將在內,全部变成了黑暗妖精。   他们穿著华丽的龙將甲,一个个褪下偽装的白色皮肤,露出黝黑的真面目,何等刺目惊悚。   就连守护长城的怒风军团,也一个个爬起来復活,但是他们的皮肤和四肢都变成了黑暗妖精的模样,明明是熟悉的面孔,看上去却是那么陌生恐怖。   他们都在朝著一个人跪拜。   那人斜躺在骸骨王座之上,慵懒地饮著血一般的美酒,浑身被灰色雾气包裹,看不清他的真实面貌—正是曾经的“人皇”、如今的夜族大祭司梅隱龙!   梅隱龙饮下一口酒,视线慢悠悠地朝小红瞄过来,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满:“怎么还有一个人类?快让她也皈依夜族!”   所有黑暗妖精都转过头,朝小红望来。   小红下意识地后退。   “我不要变成黑暗妖精!死也不要!”   对於长城骑士来说,变成黑暗妖精,简直是比死更恐怖的下场。   但小夏、白哥、黄鸡————甚至霍大將军,这些怒风军团的战友们,却都一步步逼上来,朝小红露出狰狞的笑容。   “小红,加入我们吧!就差你一个了!”   小红拼命摇头:“不!绝不可能!”   白哥咧嘴大笑:“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类了,多孤单哪,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加入到我们之中来,大家都是黑暗妖精,多快活!”   “休想!”小红厉喝一声,抽出了长剑,向自己脖子抹去。   她寧愿死,也不愿变成黑暗妖精!   然而她的手臂却被一人按住。   有人夺走了她的剑,阻止了她最后维护自己人类尊严的机会。   更多的黑暗妖精一拥而上。   群魔乱舞,狰狞诡异。   “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小红双手捂著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   忽然有一只手掌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小红,別看他的眼睛!这傢伙擅长精神攻击!”江晨沉声道。   他自己却是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头越来越近的灰龙和龙背上的梅隱龙。   恢復大祭司身份的梅隱龙,领悟神通之后,压迫感比当初更为强大了。就算是江晨也生出了危险的感觉。   此时的梅隱龙,甚至不需要释放“迷幻之雾”,只是一个眼神,就让小红陷入了幻觉。   在蜃海战甲的加持下,任何神天位以下的强者,都不是梅隱龙的对手,一个照面之下,就会被拉入幻境,在恐怖的幻觉中被折磨至死。   幸好江晨的香火阳神和本尊阳神最低都是八阶境界,能极大程度地抵御幻术的侵蚀。   香火阳神江嫣作为黑暗之神,掌握了睡梦权柄,在幻术的造诣上甚至能压制住梅隱龙。   只可惜这座洞天没有足够的香火,否则两人一照面的眼神碰撞之时,江嫣就能顺著梅隱龙的精神攻击,將他拉入“梦幻之国”,令他遭受最惨痛的反噬。   骑在龙背上的梅隱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火焰中的这三个人,竟有两人对自己的精神攻击毫无反应。   双方的距离只隔了五丈,梅隱龙已经发起了“噩梦旋涡”,將眼前三个人都笼罩在內,却只將小红一人拉入了噩梦之中,针对另两人的精神攻势皆如石沉大海,全无回应。   这两个傢伙什么来头?   一个身穿凤凰战甲,一个身穿暗夜战甲,竟然比当初的“不死凤凰”楼近芳和“冥王”萧夜更加强悍?   稍微一愣神的工夫,梅隱龙忽然眼皮一跳,募然察觉到极大的危机。   他看见身穿暗夜战甲的那人朝自己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上,赫然带著一枚白玉指环!   是大神官的摄魂指环!   接下来必然是—掏心!   蜃海战甲也挡不住这一招“掏心”!   然而发起掏心需要三息的时间。   来得及!   要躲开吗?   一旦躲开之后,这几人就要趁机逃入龙城了!   梅隱龙眯起眼睛,迸发出一抹决然的冷意。   只要先一步杀了你,就不用躲!   隨著他一个念头,下方的灰龙猛然张开了嘴巴。   那一口龙息,蓄势已久!   苍灰色的火焰,如同滚滚洪流,朝凤凰火焰中的三人喷涌而出。   五丈空间瞬间被席捲吞噬,苍炎吞噬著一切,万物皆被烧成灰烬。   瞧著滚滚袭来的苍炎,江晨的心臟都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控制卫秋急忙向下坠落。   然而这么近距离的一口龙息,简直相当於贴脸开枪,根本躲闪不开。七步之內,必然是枪又准又快!   而卫秋刚刚降临这座天下,就第一时间飞奔赶来营救两人,根本没来得及设下涅槃地点。   如果死在这里,就真的死了,“十二涅槃”也无法发动,再也没有机会重来!   江晨仿佛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虽是死神,这一回却嗅到了自己的死亡。   卫姬、小红、卫秋,也要跟著一起死在这口龙息之下。   极度的危机之下,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浑身血液都为之凝固。   眼前的画面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苍炎慢慢地逼近,犹如喷发的岩浆,边缘的灼热气流缓缓向外扩散。   江晨甚至能看清每一粒火星的形状。   然而自己的速度也同样变得无比缓慢,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片苍炎一点点地靠近,自己却也只能一点点地往下坠落。   一切仿佛是濒死之前的错觉。   周围时间的流逝速度变得无比缓慢,构成龙息的一缕缕苍炎被江晨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完整的花火被拉扯成飘逸的离子状。   只是这样下去,却始终差一点,无法完全躲开。   除非,让卫秋丟下卫姬和小红,自己逃命去。   不可能!   让卫秋替她们去死还差不多!   明明只差一点了!   要快!再快些!   卫秋周身进发出汹涌的红色火焰,借著这股势头,速度仿佛更快了几分。   还不够!   要更快!要比火更快!甚至比光更快!   卫秋朝著那片袭至眼前的苍炎轰出一拳。   橘红色的凤凰之焰,代表著江晨决死一击的决心。   哪怕废掉一条手臂,也要护著三人,从龙息中逃脱。   缠绕在手臂上的凤凰之焰,由橘红之色转为金红之色,散发出一抹神圣光辉的气息。   江晨来不及观察火焰顏色的变化,他只感觉到一切都变得更慢了一一慢得好像完全静止下来。   风声停了。   龙息停了。   世界一片寂静。   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之色。好像从彩电换成了黑白电视机。   一切声光都被剥离,万物都被黑白包裹,唯有卫秋的身躯,以及她身上的凤凰战甲,还维持著鲜活的色彩。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第1107章 金莲心火,死城传说   第1107章 金莲心火,死城传说   光阴,静止了。   但卫秋的行动速度,反而不再是慢悠悠的慢动作,而是恢復了正常!   江晨附身的卫秋,是黑白画面中唯一鲜活的色彩,也是静止世界中唯一能动的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甚至就连江晨的另一具香火阳神,附在卫姬身上,也被凝固住了。他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却无法在静止的光阴中动弹。   同一个人,两具阳神,一个能动,另一个不能动,这种撕裂的感觉,让江晨十分怪异。   只不过现在不是体会这种怪异的时候。   他控制著卫秋,借著那一拳的反衝之势,飞速下坠。   下一瞬间,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色彩重回天地。   那一口恐怖的龙息,就在三人头顶上汹涌而过。   灼热的气浪,烫得三人的头髮都捲曲起来。   来不及庆幸死里逃生,卫秋怀中的卫姬,也猛地勾动手指。   刚才卫秋拼命逃生的时候,卫姬的目標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江晨附在卫姬身上的意识,始终凝注在梅隱龙身上。   哪怕移动了一大段距离,只要目標不丟失,意识不被打断,施法就不会中断。   掏心!   龙背上的梅隱龙,只觉得眼前一花。   明明该被那口龙息埋葬的三人,就像鬼魅瞬移一般,竟然神乎其技地出现在了龙息下方。   怎么回事?   那是“移形换影”?与大神官是同一种类型的神通?   梅隱龙还没来得震惊,又觉得胸口一痛。   掏心?   还是中了这招?   灰雾笼罩中的高大人影,痛得瞬间失去了意识,翻倒在龙背上。   “嗷?”   灰龙发出奇怪的吟叫,却接不到主人的命令,一愣神的工夫,就见前方那团火焰中的人影迅速逃远了。   掠过长空,江晨低头望著卫秋的手掌,虚握几下,只觉得无比神奇。   “光阴静止”,如此强横霸道到极点的神通,竟然会被自己掌握。   不,更具体地说,应该是被凤凰战甲掌握。   这原本应该是白鬼愁的拿手神通,甚至比江晨的“空间凝固”更加霸道,然而在这座天下,却是被一副盔甲掌握了。   仔细想想,虽然有些出乎意料,却也是情理之中。   凤凰战甲本来就掌控著光阴之力,“十二涅槃”就是一个例子,再增加一门光阴神通,好像也顺理成章。   而且,自从天火大劫之后,这座洞天的火焰大道就得到了史诗级加强,譬如蒙玄的“黑白灵焰”、夜族贵人葫芦里的“幽蓝冷焰”,都附带了各种神奇的附加效果。   凤凰战甲作为掌控火焰的佼佼者,又领悟了光阴之力,所以它的火焰也得到了加强,当御主的心灵力量凝聚到一定程度之后,就能冻结时间,这样说起来也很合理吧?   江晨还记得,当冻结光阴之时,卫秋手臂上散发出的火焰呈现出金红之色,看上去像金莲盛开一样,不如就叫它为—“金莲心火”?   掌握冻结时间的“金莲心火”之后,凤凰战甲无疑成为了十二龙將甲中最强的战甲,甚至堪与龙皇圣甲一战。   但是龙皇圣甲具备“神龙蹈火”和“春秋回梦”神通,同样也掌握火焰和光阴之力,如果回归这座洞天的话,很有可能也得到巨大加强。   到底谁才是天下第一的至尊战甲?这个问题只有等到龙皇圣甲回归金晶洞天之后才能见分晓了。   江晨打算回到龙城后,就找个机会好好试一下全新的凤凰战甲的光阴神通。   破碎的空间陷阱处。   “啊啊啊——”大神官发出悽厉的哀嚎,“我要剥了你们的皮——   ”   她花了很长时间,付出极大的心血才布置好这个陷阱,一直引以为傲,还想著以后可以长久地使用下去,没想到才过几天就被毁了。   破坏比建设要容易得多。   空中忽然传来巨大的气流声。   一个庞大的黑影,出现在大神官上空。   大神官陡然感觉到一阵心悸,停止了哀嚎,抬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灰黑色的巨龙,正在她头顶上拍打著翅膀,发出呼啸的气流声。   但真正让大神官感到心悸的不是这头巨龙,而是骑在龙背上的那个身影。   那身影浑身包裹在一片雾气之中,看不清他的样貌和身材,只能感受到一种沉重而雄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令人如同面对一座巍峨高山,打心底里生出敬畏之情。   即便骑在龙背上,身形相比巨龙而言显得十分渺小,但绝不会有人忽略这条人影。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他骑龙的身姿,是如此伟岸崇高,他比那条龙更值得敬畏。   “大祭司!”大神官微微躬身,以示尊重,“您怎么亲自来了?”   作为夜族第二强者,大神官很清楚自己与眼前这位夜族第一强者的差距。在大祭司面前,大神官从来都是恭敬有加。   龙背上的大祭司缓缓开口:“这次的猎物,比你想像中的更棘手。我能感觉得到,是她们回来了!”   “她们?”大神官面露疑惑之色,“您指的是哪一位?”   “两位女帝,她们都回来了。”大祭司望著远方天际逐渐远去的那团火光,语气凝重,“她们偏偏选中了这个时候,也许会给我族大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故。不能再等了!为免夜长梦多,我们需要在三日之內,攻下龙城!必要之时,我会亲自上阵!”   “是。”   “另外,她们从铜城的方向过来,铜城中可能会出事,你派人去城中探查一遍,问问蒙格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如果蒙格还活著的话。”   “是,我这就亲自去走一趟。”   “务必小心!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大祭司沉声道,“如果铜城中真的发生了什么变故,等著你的很可能是个陷阱!言尽於此,你自己看著办吧!”   巨龙拍打著翅膀,逐渐升高。   大神官的腰弯得更低了,口中高声道:“恭送大祭司一”   等大祭司的身影消失在夜幕深处,大神官才直起身子,喃喃道:“五万兵马驻扎在那里,又有蒙格坐镇,铜城能发生什么变故?”   蒙力开口道:“大祭司的预感,一向都很准。”   大神官道:“既然如此,那就由你去走一趟如何?反正你是杀不死的嘛!就算真有什么变故,你也能活下来!”   蒙力道:“乐意效劳!”   他转身正要迈步,却被大神官叫住:“慢著,还是让探马去吧。他们马快。   “”   “好。”   “你哪儿也別去,我们就在这里等消息。”   “好。”   片刻后,一队探马奉大神官之令,骑著地行兽,赶往铜城。   大神官低头查看官道上被烧焦的痕跡,口中骂骂咧咧:“那几只该杀千刀的臭老鼠,把我的捕鼠夹毁得乾乾净净,修都没法修!气煞我也!气煞我也!下次遇到她们,非要把她们的皮全都剥下来不可!喂,阿力,你能帮我剥皮吗?”   蒙力站在她身后,身躯已从筋肉怪人恢復成了精瘦修长的模样,闻言平静地回答:“我尽力。”   大神官有些意外地道:“听起来,你信心不是很足啊?这不像你。   “那位女帝很强,如果公平决斗,我没把握贏她。”蒙力客观地评价。   “可你是不死之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输。实在不行,你就將衣服一解,保证她看得两腿发软。”大神官说著,伸手捏了捏蒙力的胳膊,“瞧瞧这身肌肉,多么强大,多么诱人,哪个女人看了不心动?”   “她不会。”蒙力淡淡地道,“她的眼神里只有杀意。”   “你能看懂她的眼神?”   “我能看懂杀意。”   “呵呵————”大神官笑了笑,缓步转到蒙力面前,抬头仰望著他,“那你看看我的眼神里有什么?”   蒙力低下头,与她视线交匯,片刻后说道:“欲望。”   “那么————”大神官的面容变得嫵媚起来,“阿力,你愿不愿意————”   蒙力没等她说完就摇头:“抱歉,唯独这方面,我帮不了你。”   大神官撅起嘴,哼了一声:“你这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以前我是黑暗妖精的时候,你瞧不上我!现在我都换了一身白皮,你还是不肯!你到底喜欢哪种类型,告诉我,我去把她的皮剥下来!”   蒙力淡淡地道:“我对女人不感兴趣,无论是人类女子,还是夜族雌性。”   “天底下那么多女人,你一个都不喜欢?”   “嗯。我没有喜欢异性的能力。”   “別骗我!你能操控血肉,不单单是肌肉,哪里的肉都可以,怎么可能没能力?你就是瞧不上我!你等著吧!你肯定会遇到一个让你心动的女人,到时候我就把她的皮剥下来,变成她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探马从铜城返回。   他们个个脸色惨白,满脸惊恐之色,到大神官面前的时候,甚至有人从地行兽上摔了下来,跪在大神官脚下,浑身打著哆嗦。   “死了————全城的人都死光了————没有一个活人,连地行兽都死了————”   大神官大惊失色:“几万大军都死了?蒙格呢?”   “蒙格將军也死了!身上没有外伤,七窍流血,好像是嚇死的!”探马脸上写满了恐惧。   “开什么玩笑?蒙格会被嚇死?去把他的尸体带出来,本座要亲自验尸!”   “还、还要去?”探马一个个面白如纸,全都是一副嚇破胆的模样,根本不敢再回那座恐怖的死城。   大神官见状大怒:“混帐!你们这群孬种,丟尽了夜族的脸!本座毙了你们!”   探马们纷纷跪地求饶。   蒙力开口道:“我去走一趟吧。”   “你不能去!”大神官摇头,“大祭司说得没错,铜城果然有古怪,连蒙格都死了,你就更不能去了!我再叫一队探马,去把蒙格的尸体带回来!”   第二队探马派出去之后,直到天亮,都再也没有回来。   大神官又派出了第三队探马,一样如石沉大海,查无音信。   一位千夫长驭使著双头巨魔进城之后,同样一去不回。   此后再也无人敢踏足铜城一步。   夜族军营中开始流传“死城”的恐怖传说。   一时间,人心惶惶,连前线攻城的士兵都受到了影响,士气大跌。   伴隨著一声清悦的凤鸣,一只火焰凤凰拍打著翅膀落入龙城外围。   火光散去,露出其中的三个人影。   卫秋张开双臂,將小红和江晨放下来。   小红已经从噩梦中醒来,在江晨的安慰下,情绪也恢復了正常,此时正好奇地打量卫秋。   只见那人身上的火红色战甲异常华丽,周身缠绕著一根根火焰羽毛,背生双翼,刚才飞行之时,还在半空中留下了尾焰残影,看上去拉风又酷炫。   造型如此华贵的盔甲,仅从外观上看去,就比普通的龙將甲高出半个档次。   小红当然知道,这件战甲就是三皇之一的“凤凰战甲”!   然而凤凰战甲不是已经被女帝带回天界了吗?此时穿著凤凰战甲的女人又是谁?   瞧她那副精美绝伦的厌世脸,以及那股与生俱来的高雅气度,那种冷漠高傲、如同在睥睨眾生的仪態,即便是站在女帝身旁,气质也丝毫不输於女帝。   而且她还那么大。   凤凰战甲都似乎被她撑了起来。   那得是多么雄厚的资本?   再低头看看自己,小红顿时有些自惭形秽。   虽然她成为“红將军”之后,常常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但眼前的女人用最直观的画面衝击让小红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也很快记起来了,几个月之前,自己在帝宫养心殿曾经见过这个女人一面。当时自己和小夏就曾私下猜测,这女人会不会是前任女帝。   瞧著两代女帝並立,小红的眼睛不禁微微有些湿润。   现在,人族正值生死存亡之际,两位女帝全都回来了吗?   卫秋对上小红的目光,微微一笑:“小红,朕跟你说过的援军,已经到了!”   小红怔了怔。   卫秋不笑还好,她那副清冷高傲的厌世脸,一旦笑起来,反差实在太大了。   她就应该高高在上、漠视眾生,偶尔冷冷地哼一声,表示“朕知道了,你可以滚了”,这样才符合她的人设。“和蔼可亲”这种描述,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而且她嘴里说话的语气,也十分熟悉。 第1108章 篡位夺权,三位女帝   第1108章 篡位夺权,三位女帝   小红忍不住朝旁边的江晨看去。   江晨也在微笑,笑容与卫秋如出一辙:“小红,她也是朕。你可以把我俩看成是一个人。”   小红张大了嘴巴:“两个爹?”   江晨和卫秋一起点头:“嗯,都是爹。”   小红愈发合不拢嘴:“爹还会分身术?”   江晨摸了摸下巴:“可以这么理解,现在跟你说话的这个,是朕的第一具分身,旁边这个————”   他指了指卫秋,“是朕的第二具分身。至於朕的真身,因为太过强大,如果下凡的话,仅仅是存在”就会毁坏这个世界的根基,所以无法亲自降临。”   小红虽然还是听得满脸迷糊,但也明白了大概,尝试著理解:“两位女帝其实都是爹的分身,爹的真身还留在天界,不能亲自下凡。   3   “没错,小红真聪明,一点就透。”   “所以爹所说的援军,就是爹自己?”   “是。不过这只是第一批,更多援军还在后面,天兵天將也需要时间准备。”   小红若有所思,视线在卫姬和卫秋身上来回打转,最后停留在卫秋心前,犹犹豫豫地问:“天上的神仙,也应该有男女之別吧?还是说,同时兼有男身和女身?”   江晨笑道:“你猜朕为什么更喜欢你管朕叫爹,而不是娘?”   “所以,爹是男的?”小红的表情有些复杂。   江晨点头:“猜对了。”   小红望著卫秋身上微微被撑起来的凤凰战甲的心口,一时沉默了。   趁夜族大军攻城的空隙,三人携手进城。   她们从那头巨大的恶龙骸骨脚下走过,望著残破的颓垣断壁,心情都染上了一分沉重。   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疲惫麻木的士兵,他们的眼神近乎呆滯,即便看到三位龙將携手行来,都没有行礼打招呼。   整个城市里都蔓延著绝望的气氛。   士气低落至此,士兵们还在抵抗,仅仅只是因为他们也无处可去。   夜族大军攻打到此处,说明人类国土已经接近全部陷落。   龙城是人类最后的堡垒。   所有人都明白,最后的孤堡,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龙城的抵抗,就是人类最后的绝唱。   三位龙將的到来,也改变不了大厦將倾的结局。   小红一路走来,看著那一张张麻木的脸,心情也仿佛被那种绝望所感染,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忍不住问:“人类,当真没有希望了吗?”   江晨答道:“朕在,人类就有希望。”   小红的眉头並未舒展。   她十分怀疑,倘若龙城真的陷落了,人类这个种族到底还能不能延续下去。   起先她还认为,就算黑暗妖精攻占了各个大城市,人类也能组建游击营,解救奴隶,在暗处与黑暗妖精周旋。   但自从在铜城见识到了夜族的屠刀之后,她就不再这么乐观了。   夜族对人类,实行的是种族灭绝的策略,之前捕获的人类奴隶是为了利用这些苦力打贏最后的战爭,一旦龙城陷落,那些奴隶也就失去了价值,没几个能逃过一死。   而散落在各地的游击营,仅凭那点人数,甚至难以保证种群的繁衍生息。   耳畔响起江晨的声音:“小红,眉头不要皱得这么紧,会变老的。”   小红悽然一笑:“如果人类都要灭亡了,我老不老,又有什么关係呢?”   “你太悲观了。”江晨轻嘆一声,“朕向你保证,人类不会灭亡!”   “我————”小红嘆了口气,“我知道,爹肯定有办法,把我和小夏她们都带回天界————可是这样一来,仅剩我们几个人,文明不復存在,哪怕重新繁衍生息,也会被天界的文明所同化,人类跟灭亡了又有什么区別?”   她与小夏不同,她是很现实的一个人,很难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縹緲的的一句话上面。   江晨和卫秋同时伸手,拍了拍小红的肩膀:“那只是最后的办法,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希望!”   卫秋在一个偏僻的街角设定好涅槃地点。   凤凰战甲后背上六片金色羽毛,意味著“十二涅槃”剩下六次,江晨拥有六次重来的机会。   无需像楼近芳一样每次检查羽毛的数量,因为江晨的意志,是超脱於这个世界的光阴长河之外的“外神”,哪怕时光回溯,江晨也能保留上一回的记忆。   在龙皇圣甲缺失的时候,凤凰战甲便是天下第一战甲。   此时身穿凤凰战甲、拥有“十二涅槃”的卫秋,便是三皇之首,天下第一人一而占据卫秋身躯的江晨,也具备了充足的底气,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他也敢闯一闯!   三人轻车熟路地来到帝宫。   帝宫中人影稀疏,连大部分禁卫军都被派出去守城了。   偌大的宫殿,看起来空空荡荡的,分外冷清寂寥。   雕梁画柱依旧,亭台楼阁未改,只是徒增一抹萧条衰败的气象。   在这黎明未至的黑夜中,阴气仿佛更重了几分。   江晨想起了第一次进宫的时候,身边的是小夏、蓝翎她们几个,说起宫里半夜闹鬼的故事,嚇得尖叫不止。   但小红显然不是怕鬼的弱女子。她身上散发出的铁血肃杀之气,连鬼魅都要退避三舍。   上回所见的殭尸宫女们都没出现,也许是因为白骨真人的全部精力放在恶龙骸骨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控制那些宫女。   廊腰縵回,檐牙高啄。   深宫破败,內院凋敝。   当年的威严气派、繁花似锦,如今都只剩下了森森鬼气。   这何尝不是人类命运的写照。   江晨来到重建后的养心殿。   並没有太多旖旅的场面。   隔著重重纱幔,他看到了殿內的几条人影。   白骨真人、小夏、星月、卫音、凌冬儿、蓝翎,六位龙將全部聚集在这里了。   六道目光,也透过一层又一层的珠帘帷帐,投落在他身上。   这样的重逢,与江晨想像中的情景不太一样。   似乎並没有太多欢迎的意思,反而带著几许审视。   云梦世界十余日,金晶洞天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也许人心都已经变了。   人类最危难的时刻,女帝不在,那么人类就不再需要女帝。   江晨的脚步继续上前,来到珠帘之前,视线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   “白骨真人”卫念逸面容冷漠,眼睛半睁半闭,眉宇间透著一股疲惫。   小夏神情复杂,眼眸灵动,对上江晨的视线时,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为一声轻嘆。   身穿星辰战甲的星月、身穿天籟战甲的卫音、身穿水云战甲的凌冬儿、身穿风暴战甲的蓝翎,也都表情各异,有的一脸担忧之色,有的朝江晨眨眼睛,有的在朝卫念逸的方向努嘴。   江晨看出来了,她们六人中的主心骨,就是“白骨真人”卫念逸。   其他五人,皆是唯卫念逸马首是瞻。   女帝不在的这三个月,卫念逸扮演女帝,威势日渐隆重,一步步成为了真正的女帝。   卫念逸本就是大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里的权势与女帝毫无区別,当女帝不在的时候,她便无人能制衡,真正成为了至高无上的唯一至尊。   当她离那个至高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忍不住想去试一试。这是人之本性。   即便卫念逸也许本来没有这个念头,但当女帝离开三个月之久后,没有人能够忍住不动心。   人心经不起考验。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为了那个位子杀得血流成河,兄弟反目,寧愿冒著诛九族的风险也要拼死一搏。   在帝位之前,人类的一切道德、品格、情义,都像纸糊似的不堪一击。   只要跨出那一步,你就能拥有一切。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谁能收得住脚?   唯一的顾虑,就是龙皇圣甲。   但集合十二龙將的力量,未必不能战胜龙皇圣甲。   卫秋的中毒让卫念逸意识到,女帝也是肉体凡胎,並非不可战胜。   其他五人虽然明白卫念逸只是假扮,但一天天日积月累,渐渐也习惯於服从卫念逸的命令,把假女帝当成了真女帝。   毕竟江晨这个真女帝领导她们的日子,只有几天,而“假女帝”卫念逸却领导了她们足足三个月!   假作真时真亦假!   谁让真女帝足足三个月不在呢?   当所有人都认为你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反之亦然。   双方静静地互相打量著,半响,江晨开口打破了沉默:“看这副架势,是不欢迎朕?”   卫念逸看著他身上的暗夜战甲,一手托腮,疲倦又慵懒地道:“连龙皇圣甲都不穿,你还算什么女帝?”   以前的白骨真人,只是在模仿卫秋,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慵懒、高傲、宏远、威严、优雅、贵气。   但时隔三个月不见,此时的卫念逸,从铁与火中一路走来,已真正具备了女帝的气度,仅仅只是平淡的敘话,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江晨轻笑道:“你们是认盔甲不认人的吗?那么你呢,你也没有龙皇圣甲,怎么有资格躺在龙床上?”   卫念逸淡淡地道:“朕穿不穿盔甲,自有人心所向。在龙城最危急的关头,是朕唤醒恶龙尸骸,守住了城池,挽狂澜於既倒!你又拿什么跟朕比?”   “朕不跟你比,那么她呢?”江晨指了指旁边的卫秋,“她將你从小养大,算是你娘亲了吧,怎么为了一张龙椅,连娘都不要了?”   “帝位面前,没有母女。”卫念逸看了一眼卫秋,眼神有些复杂,“何况,她也实在不是一位合格的女帝。这十年来,不理朝政,把天下都治理成了什么样?所谓帝王,就是要拯救黎民於水火,教化眾生,平定天下之人!她那样的做派,不配为女帝!”   “嘖!瞧瞧你,养了个白眼狼!”江晨朝卫秋摇了摇头,“师父不要你,女儿也不认你,这辈子混得太失败了!”   卫秋如同旁观者一般,听到了卫念逸和江晨的对话,但她的內心毫无波澜,宛如一个死物。   如果是换成別的王者,可能会用“王来享受一切,这就是朕的王道”一类的说辞来为自己辩解,但卫秋不屑。她本身就厌恶为王,又怎么会向羊群阐述自己的王道。   某种程度上,江晨其实更欣赏卫念逸的为王理念。只不过,卫念逸的能力註定很难带领人类渡过这场浩劫。   卫念逸冷冷地道:“你们两位女帝,都喜欢做甩手掌柜,留下一堆烂摊子,在龙城危难之际,全都不知所踪!你们失格了!你们跟神龕上的那些泥胎木偶有什么区別?朕绝不承认你这样的女帝!人类不需要你们这样无用的帝王!”   她这句话说得极重,连旁边的小夏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凌冬儿和蓝翎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晨微微一笑,慢悠悠地道:“但你还是放朕进城了!嘴上说著不承认,可你还是需要藉助朕的力量,对不对?”   卫念逸道:“当然,夜族的攻势一次比一次凶猛,在这样危险的关头,每一位龙將的力量都值得珍惜,更何况是你们三位龙將。不过,朕要你们答应的是,想要留在龙城,就必须遵照朕的命令行事!”   “如果朕不答应呢?”   “那就请你將龙將甲脱下来,让给愿意听令的人!”   江晨眯起眼睛:“难怪在寢宫里埋伏了这么多龙將,果然没安好心啊,不孝女!连娘的衣服都要剥掉————”   卫念逸冷声道:“朕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才给你两个选择!不然,你以为退位的女帝能有什么好下场么?”   “威胁朕————”江晨的视线缓缓从眼前眾人脸上扫过,嗓音愈发低沉,“只凭这几人,够吗?”   卫念逸缓缓起身:“够不够,试过了才知道。”   江晨忽然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卫念逸“哦”了一声:“如果想用世俗的道德观来批判朕,你大可省点工夫”   江晨淡淡一笑:“咱们做皇帝的,不讲究是非对错,只看这个。”   他伸出拳头,在卫念逸眼前晃了晃。   这种示威的表示,立即让卫念逸眯起了眼睛。   殿內的双方气氛愈发紧张肃杀,龙將之间的群体对决隨时都会爆发。 第1109章 女帝请坐,退兵之约   第1109章 女帝请坐,退兵之约   小夏面露焦急之色,星月和卫音也是满脸无奈。   她们根本不想与女帝为敌,无论是真女帝还是假女帝。   然而这三位女帝,却是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   寢宫里的这九人,可说是人类最后的战力了。   卫念逸那边六位龙將,江晨这边三位龙將。   人类仅剩的龙將全部集中在这小小的养心殿中。   看起来,女帝那边人数上处於劣势,只有三人,然而那其中却有两位女帝!   每一位女帝的战力,都能达到七阶神天位,至少能匹敌两名普通龙將!   一旦双方打起来,必然免不了伤亡,甚至可能会两败俱伤。   这样的胜负有意义吗?无论谁贏,人类都要提前灭亡了!   “够了!”小红忽然出声道,“敌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都快亡国灭种了,你们还爭这些虚头巴脑的位子有什么意义呢?你们三位女帝,如果被夜族抓去了,难道能有什么好下场?夜族散布的《狂欢志》难道你们没看过吗?”   小夏连连点头:“小红说得对!我们不能自相残杀!”   “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呢?”卫音一边柔声说著,一边轻轻拨动臂甲上的琴弦,弹奏出丝丝缕缕的琴音,仿佛一阵清风抚慰心头,平息著双方的戾气。   星月嘆了口气:“我只知道,如果今天死在这座养心殿里面,我一定死不瞑目。   "   蓝翎和凌冬儿也纷纷点头附和。   卫念逸环顾眾人,將她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看得出来,养心殿內的所有龙將,都没有太多战意。如果这时候强逼她们动手,只会適得其反。   江晨却笑了起来:“大家何必这么紧张?打不起来的!来,念逸,坐!”   “坐”字出口,风声、气机流动声戛然而止,天地陷入一片沉寂。   神通发动,“光阴静止”!   无光,无声,光明被剥离出世界,只剩下单调的黑白之色。   卫秋是这个黑白世界中,唯一维持鲜活色彩的人影。   下一瞬间,光阴长河重新开始流动。   世界恢復了彩色,人们也恢復了知觉。   卫念逸发现自己真的坐回了龙床上!   其他人也感觉自己好像眼花了一瞬,漏看了什么。   卫念逸往龙床一坐,这个动作看起来很简单,但偏偏殿內的所有龙將都没有看见“她坐下”这个过程,而只有最终的结果。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卡帧了?   可龙將们已经是人类世界中最强的九人,她们每一个人的眼力都远超凡俗,根本不存在“眼花”这种可能。   所以白骨真人到底是怎么坐回去的?   卫念逸自己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她自己都没搞明白,自己刚刚还是站著,怎么一下子又坐下了?   她久居高位,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习惯,面上毫无波澜,但內心深处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作为亲身经歷的当事人,卫念逸比任何龙將的恐惧和震惊都更为强烈。   她终於明白女帝的那句“你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是什么意思了。   自己的確犯了一个大错——我根本不该让两位女帝离我如此之近!   能让我在一无所觉的情况下坐下来,当然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割掉我的脑袋!   在两位女帝来到我眼前的时候,我的生死就已经不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   女帝要杀我,易如反掌!   哪怕我们这边有六位龙將,都无法阻止这个结局!   女帝没杀我,只是因为顾忌其他五位龙將的存在罢了,毕竟人心不在她那边。可一旦打起来,我就是第一个死的!   太荒谬了,暗夜战甲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冥王”萧夜还有这种能力————不,当初在地宫的时候,萧夜就杀过我一次,莫非,就是因为这种神通?   卫念逸再一次想起了被暗夜战甲支配的恐惧。   殿內摇曳的烛光,將她的面孔分割成明暗的两半。   她唯一能倚仗的,只有“人心”。   卫念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朕当然也不想动手,然而越是危急关头,越要统一思想,军中只能有一个声音,不然遇事不决吵吵嚷嚷的,只会自乱阵脚。”   江晨冷笑:“所以你还是想玩唯我独尊那一套唄?一个篡位的乱臣贼子,还想对朕指手画脚,倒反天罡了吧?”   卫念逸沉声道:“龙城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都是朕的功劳!你们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跟朕说话,都要感谢朕的恩德!”   她环顾一圈,龙將们纷纷低头表示服从。   她此言不虚,如果仅是三个月来的积威,尚不足让这些桀驁不驯的龙將完全臣服。但是以一己之力召唤恶龙尸骸抵挡夜族大军,是龙將们亲身经歷的,卫念逸也是靠著这一点,彻底贏得了人心,从此说一不二,威望无双。   她指著江晨的鼻子道,“你那时候又在哪里?”   “朕来迟了!”江晨坦然道,“可朕还是来了!朕承认你立下了大功,朕会重重赏你的!但这不是你篡位的理由!”   “你还能赏朕什么?”卫念逸摇了摇头,“朕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功高盖主,赏无可赏。朕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如果不篡位,就只能等死了。”   江晨摇了摇头:“你未免太小看朕的器量了————”   卫念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换成是你,你敢赌吗?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別人的一念之仁上?”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他娘的挺有道理————”江晨道,“这样吧,我们三个女帝,谁也不服谁,不如就组建一个女帝议会,如果意见发生分歧,就由我们三个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如何?”   “开什么玩笑————军国大事,岂容你儿戏?”卫念逸只觉得荒谬。   这两位女帝都是这样,一个把人当羊看,另一个也玩世不恭,不是什么好东西。若非如此,卫念逸可能也不会兴起篡位的念头。   如果真把人类最后的希望交到这种人手里,那还不如杀了我呢!   其他龙將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觉这种投票制度有些过於儿戏了。   不过因为是女帝提出来的,人们也不敢反驳。   只有小红的脸色有些怪异。她心里很清楚,所谓三个女帝,其中有两位都是爹的分身,无论怎么投票,还不都是由爹说了算?   “怎么,朕好歹也是个女帝,连个投票权都不能有吗?朕已经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容忍你一个乱臣贼子与朕平起平坐了,你还不满足?”江晨佯怒道。   卫念逸淡淡地道:“你虽贵为女帝,却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外行指挥內行,只会添乱。”   “谁说朕不行?別把朕当成你那个废物老娘,朕只是没有机会表现罢了!”江晨看了一眼身边的卫秋,被这样当面骂成废物,卫秋不仅脸上毫无异色,內心也毫无波动。   卫念逸摇头:“没有机会证明的才能,就不是才能。人类已值生死存亡之际,朕不可能拿全人类的命运来赌你的才能。”   “眼下就有一个好机会,证明朕的才能。”江晨嘴角微翘,“朕与你打一个赌,就赌朕有办法阻止夜族攻城!”   卫念逸露出惊异之色:“你让夜族退兵?怎么可能?”   其他龙將也面面相覷,感觉难以置信。   毕竟这几天夜族大军的攻势一轮比一轮更猛烈,好像发疯一样,几乎是拿人命在填。   远远站在城头观望,都能望见夜族大军集结得越来越多,连营越来越绵长,夜族的主力大军应该全部集结过来了,大有举全族之力倾力一击之势,怎么会在这时候止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滚滚洪流势不可挡,这时候哪怕是夜族的黑暗皇帝、大祭司、大神官,都没办法违逆大势了吧?   卫念逸盯著江晨的眼睛,加重语气道:“你说的夜族退兵,是什么时候?別跟朕玩文字游戏!”   “当然,如果玩文字游戏,就算贏了也不光彩。”江晨缓缓道,“朕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天亮之后,夜族一定停止进攻,並且两日之內,不会继续攻城!”   “天亮之后————”卫念逸轻轻吸了一口气,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此时离天亮,已经没多久了吧?   “如果夜族停止攻城,你就承认朕的才能,重新臣服於朕,如何?”江晨对上卫念逸的视线,“看在你娘的份上,朕也不跟你计较之前的叛逆了。毕竟朕还亲手救过你一命,你的脑袋都是朕从光阴长河捞回来的,杀了怪可惜的。”   “朕————”卫念逸沉吟良久,看了看江晨,又看了看另一边的卫秋,“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如果你有办法让夜族十几万大军退兵的话,朕就承认你,有资格与朕平起平坐!”   她想得很清楚,如果女帝真的有办法阻止夜族十几万大军攻城,这样的壮举所能匯聚的人心和威望,绝对不在自己的“御龙抗敌”之下,到时候自己就算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认了。   “如果你输了—”卫念逸加重语气,“就要当著所有龙將和文武百官的面,將帝位正式禪让给朕!”   江晨不屑地笑了笑:“果然乱臣贼子就算篡位成功了,也担心名不正言不顺,每天都睡不安寢吧?”   卫念逸打断他:“你敢赌吗?”   “当然要赌!”江晨抚掌含笑:“那就请在场的诸位龙將都做个见证,咱们拭目以待!”   卫念逸再度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如果你要使什么手段,就要抓紧了!很快就要天亮了!”   “不急,不急,朕就在这里坐著。”江晨走到她身边,隨意地坐下,“养心殿的龙床,朕还一次都没有躺过呢!麻烦挪个位置!”   卫念逸此时也懒得跟他计较,往旁边挪了挪,又去看外面的天色。   她从来没像此刻一样急切期盼著天亮。   卫秋也走过来,坐在龙床的另一侧。   一张龙床上同时坐了三位女帝,前所未有的热闹。   蓝翎和凌冬儿还有些看热闹的閒心,小红和小夏已在交换眼神,暗暗担忧。   就算是一直跟隨在江晨身边的小红,也很难想像,女帝会用什么手段退兵。   像铜城一样召唤邪神?   刺杀夜族大祭司?   无论哪种手段,先不论难度,只论时间,在天亮之前都来不及去做了吧?   何况女帝本人还悠閒地在坐在龙床上歇息。   就这样干坐著,等夜族退兵?   “小夏,好久不见了,过来让朕瞧瞧,瘦了吗?”江晨朝小夏招了招手。   小夏款款走至床前,俯身下拜,被江晨一把拉住,“別拜了,你都清瘦了许多啊!这阵子辛苦你了!来,坐到朕身边来!”   小夏坐定之后,柔声道:“一別三月,小夏也很想念陛下。”   一旁的小红拼命朝小夏使眼色,示意她別閒聊了,赶紧问问女帝有什么退兵之策吧,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大家也好一起出力。   小夏却一点也不著急,温言细语地与江晨寒暄。   与小红不同的是,小夏对於上使大人有一种近乎信仰的崇拜,过去的三个月,上使大人不在的时候,小夏心中也曾產生了些许疑虑,但隨著今天上使大人的现身,两人视线交织的一剎那,那点疑虑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小夏只知道,上使大人许下的承诺,就一定能兑现。   既然上使大人稳坐龙床,小夏也不会多问。   江晨瞥见一边挤眉弄眼的小红,微微一笑:“小红,你也来吧,坐在朕身边。”   “谢谢爹。”小红看了一眼已经坐了四个人的龙床,道,“不过会不会太挤了?”   “爹?”小夏诧异地看了小红一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正好也跟你们说一声。”江晨解释道,“朕已经认了小红为乾女儿,以后她就是红雪公主,你们多多关照她。”   卫念逸闻言,也回头瞟了小红一眼。这位红髮少女,自己也是认得的,没看出来有何出奇之处啊?   江晨拍了拍卫念逸的肩膀:“放心,你还是监国大公主,小红的继承顺位在你之后。”   卫念逸不屑地轻哼一声,又转头去看窗外的天色。   江晨拉著小红,挤在了自己与卫念逸之间,笑眯眯地道:“都是自家姐妹,挤一挤也无妨。” 第1110章 尉迟献计,仙家纷爭   第1110章 尉迟献计,仙家纷爭   小红轻轻咳嗽一声,忍不住问:“陛下到底打算如何退兵?需要我帮忙吗?   “”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小红这个问题,正是她们都想问的。   “用不著。如果朕没猜错的话,夜族此刻已经停止进攻了。”江晨胸有成竹地道。   从铜城中那尊邪神的视角看去,自从十几支探马悉数死在铜城之后,夜族军营就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对於夜族大军来说,铜城的沦陷,不仅仅是数万大军全军覆没,更意味著后路被截断,粮草补给线也被截断!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前线十几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得消耗多少粮草?   如果不能查探清楚铜城变为“死城”的秘密,就算夜族大军攻占了龙城,又能如何?粮道被截,十几万人都会饿死在龙城中!   所以,夜族势必会以侦查铜城、重新打通粮道为第一要务。   “鼓声好像停了?”蓝翎小声道。   她身穿风暴战甲,能够操纵气流,听清远处的声音,某种程度上堪比“顺风耳”。   “夜族真的退兵了?”凌冬儿眨巴著眼睛,满脸惊喜。   卫念逸皱了皱眉:“不可懈怠。”   根据以往的经验,夜族的进攻也是有轮次的,一轮进攻之后,只会有片刻的歇息,之后就会迎来更加猛烈的攻击。   所以守城士兵也会轮番替换,趁著夜族两轮进攻之间的间隙抓紧休整,以应对夜族夜以继日的狂攻。   卫念逸朝窗外望去,一束曙光已经破晓。   揭晓答案的时刻,即將到来。   卫念逸缓缓转头,正对上江晨的视线。   “念逸,你现在的確有了独当一面的大將风范。”江晨讚许地道。   卫念逸不屑地冷哼一声,心头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记忆中,女帝卫秋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夸奖过自己。大部分时间,卫秋都冷得像一块冰一样。她看自己的眼神,也好像在看著一条牧羊犬。   朕现在也是女帝了,不稀罕任何人的夸奖!   只不过,感觉还不错————   浩气城。   尉迟雅躺在江晨怀里,像猫一样扭动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娇声道:“—   个篡位的小丫头,竟敢誹谤夫君没有才能,妾身第一个饶不了她!”   江晨不以为意:“在行军打仗这方面,我的確是个门外汉。跟雅儿你比起来,更是差得远。”   “夫君只是没有必要亲自带兵罢了。就像中古时代,韩信善將兵,汉高祖善將將,韩信终为高祖所擒。妾身亦是如此。”尉迟雅的侧脸贴在江晨胸膛上,用手指摩挲著,眼睛半睁半闭,“妾身的才能,就是夫君的才能。夫君隨时都能拿去用。谁敢说夫君没有才能,也就是在誹谤妾身的才能!”   “接下来,的確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妾身荣幸之至!”   尉迟雅回来不到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江晨身边缠绵,除了日夜操劳之外,也听江晨把金晶洞天的情形描述了大概。   对於金晶洞天中的人类所面临的空前危机,尉迟雅也开动脑筋,积极出谋划策。   “妾身先请教夫君,夜族军中有没有武圣或者人仙一类的超级强者?”   “如果有的话,我还找你献什么计?一个武圣就把龙城夷为平地了!”江晨笑道。   尉迟雅眯著眼睛道:“事先明確这一点,才是谋略的前提。否则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毫无用武之地。”   她自己的亲身体会,让她明白了“绝对力量”的可怕。卫家的两位人仙几乎给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如果不是另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武圣就睡在自己身边,她的道心恐怕都要崩溃了。   江晨抚摸著她的脑袋,柔声道:“这一回,人类和夜族的高端战力大致是平等的,最高也只到七阶,不存在一个人屠灭一支军队这种事情。”   “如此一来,妾身就放心了。”尉迟雅的脸颊贴得更紧了。真是奇怪,明明自己已经操劳得不行了,身体都有些发痛了,却还是捨不得放开夫君,觉得怎么贴都不够,好像迷上了某种成癮物质一样。   尉迟雅以前听说,有些烟花女子就算赚了大把银子,也存不下钱来,很快又会花在牛郎身上。她以前嗤之以鼻,现在反而有些理解那些人了。累死累活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享受现在这一刻吗?   江晨忽然想起一事,皱了皱眉:“不过,夜族强者还能用精神力驭使强大的妖兽,而且,我听说他们的大祭司骑著一头巨龙,他们的高端战力数量,应该会超过龙城中的九位龙將。”   尉迟雅慵懒地闭著眼睛,缓缓道:“只要不是人仙那种破格的存在,应该总是有办法对付的吧————而且,我们还能寻找外援。”   “外援?”江晨眨了眨眼睛,“军中六阶武夫的数量,也是十分有限的。”   六阶,便是江晨认为能够投入金晶洞天起到作用的体魄水准。   由於龙將甲不够,这一批“外援”投放到金晶洞天之后,只能凭自己的肉身与夜族大军作战,而且人数很少,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单兵作战,如果是六阶以下的话,很可能会被夜族大军与它们控制的妖兽围殴致死。只有六阶高手,才能在乱军之中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七阶玄罡体魄,江晨已经让叶星魂试过了,仍然会受到天地之力的排斥和压制,倘若强行进入,很可能招致天劫。   所以,能投放到金晶洞天的最高战力,只能是六阶。   六阶“搬血”武夫,便是万里挑一的水平,放在西辽城这种边塞之地,已经能够竞爭最强战士的名头,譬如当初的赤阳和武炼。   西山军三万大军,按照比例来说,也才三位搬血武夫。尤其是白露城城主之爭以及五城之爭时,大量中高层武將战死,数量可能更少。   至於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那些是从整个西北地带方圆万里的武林高手之中选拔出来的,在五城之爭中死的死伤的伤,剩下“铁山”贺威、“银枪”徐温等人,恰恰达到六阶搬血水准的也不多,要么高了,要么低了。   尉迟雅靠在江晨胸膛上,深嗅了一口,然后缓缓舒出,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夫君忘了吗,红烟手头的那本功勋簿,是能发布悬赏,招募人手的。”   “让那些山上修士下凡去金晶洞天作战?”江晨沉吟,“我之前也这样想过,可能会有些问题————”   一来,那些山上修士缺乏与军队作战的经验,最多也就杀个妖兽,闯个秘境什么的,一旦被夜族大军围困,军阵煞气又极大地克制低阶法术,神仙们很可能凶多吉少,当场去世。   神仙们又修的是长生之道,一听就怕死得很,只要死得多了,他们肯定避之不及,再也没有人敢“下凡”去。   所以,江晨也从来没指望那些神仙们能参与作战,让他们干些没有危险的工作,帮忙修建城镇、修补法阵、净化魔气,就算是物尽其用了。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一练气士吐纳天地灵,也就意味著他们的战力是与当前世界深度绑定的。   不像武夫倚仗肉身,去哪里都一样,练气士一旦换了个世界,就与原本的天地失去了联繫,再也无法从天地借力,战力和境界都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当场抓瞎,老神仙於是被凡夫俗子乱拳打死。   江晨每次进入一个新世界的时候,“御风咒”都会失效,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此,就算是人仙强者,也往往不愿意进入异域洞天,因为只有留在本世界才能获得最大战力,一旦进入了某个“禁魔”世界,可能就回不来了。   所以卫家才会组建血龙军团,征战诸天。而水火两位人仙则留在云梦世界坐享清福。   总而言之,让山上神仙进入金晶洞天作战这个方案,有些异想天开,不太可行。   尉迟雅听了江晨的顾虑,微笑道:“早上妾身与红烟聊了聊,山上的老神仙们讲究一个清静无为,不愿沾染因果——当然妾身怀疑他们主要是怕死一—想让他们提起刀枪上战场显然很难,不过妾身想到了另一个计策一让那些山上宗门去替我们招募人手!”   “哦?”江晨心中一动,曰,“计將安出?”   “山上宗门拥有丰富的资源,比如异兽灵肉,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法器符籙,灵石灵木,灵脉矿藏————他们很想用这些资源换成功勋,只是苦於没有渠道,只能每天修建屋舍来赚取功勋,偏偏现在能够进入外城干活的弟子名额是有限的,大部分弟子都只能留在界外等待,所以有很多人甚至向红烟行贿送礼,就算当面被拒绝,也会悄悄贿赂她身边的下人,把礼物送到她住处————”   “还有这种事?”江晨瞥了一眼尉迟雅。   他想的是尉迟雅一回来就吹枕边风、打小报告,师娘和徒弟之间的关係不会闹得很僵吧?   尉迟雅语气一转:“当然红烟是个好孩子,对於这些礼物一概拒绝,把受贿的下人也都换掉了。只是长此以往,她的铁面无私会得罪很多人,心也会很累————”   “你的意思是,把红烟也换掉?”   “妾身绝无此意!”尉迟雅嚇得赶紧把脑袋支了起来,“妾身只是想说,堵不如疏,既然那些山上宗门拼了命地想赚取更多功勋,何不就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用自家资源招兵买马,聘请高手前往金晶洞天,赚取的功勋就归宗门,宗门自己向高手支付报酬。”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绕了一圈,是让山上宗门作为中间商和掮客,撮合武林高手来为浩气城卖命。”   江晨摩挲著下巴,沉吟,“这样真的能找来高手吗?六阶高手也算是一方小霸王,在一亩三分地上作威作福,没必要千里迢迢地跑到浩气城来卖命吧?”   “夫君有所不知,山上宗门的人脉是很广泛的,俗世中有许多武林高手都爱求仙问下,对於灵药和符籙也有很大的需求。就算武林高手自己用不上,他们的弟子晚辈也需要灵药和异兽肉来辅佐修炼、增强体魄。山上的一张符、一粒药,在山下往往能卖出千金,所以只要仙门肯出血,一定能召集大量的江湖高手————”   江晨听得频频点头,忍不住赞道:“此计甚妙!我得雅儿,如刘皇叔得臥龙也!”   “夫君过奖了。”尉迟雅露出娇羞之態,“妾身也是与红烟商討之后,才想出此计。”   江晨看著她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忍不住食指大动:“雅儿,我要好好赏你!”   尉迟雅惊呼:“別、別赏了,妾身受不住了————”   天黑之际,山上神仙们纷纷来到东门仙籍司结算功勋。   仙籍司是最近几天才成立的部门,由叶红烟担任首尊,专门管理各大山上宗门的神仙,目前最重要的功能是登记各个宗门的进城名额和每日结算功勋。   辛辛苦苦干了一天苦力的山上神仙们,都注意到了布告栏上的一条新的任务悬赏。   “招募夜魔猎手?猎手老夫知道,这夜魔”又是什么东西?”   “异域洞天的妖魔?”   “需要前往一座新的异域洞天?”   “那些妖魔数量极多,甚至还组建了军队,占领了当地凡人的土地!”   ——   “岂有此理,该杀!”   “说得好,我辈修士,岂容那些害人的妖魔肆意妄为!贺长老,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前去那座洞天斩妖除魔,如何?”   “好!老夫这就稟明掌门,与你徐老弟一起杀妖!”   有老成持重者提出了异议:“先別急著杀妖,要搞清楚那座洞天的情况。这里写的是招募六阶搬血武者,为什么只要武者?我辈练气修士难道不行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考量————”   他转头问叶红烟,“请问叶仙子,那座洞天是在云梦世界吗?”   叶红烟正在埋头记录功勋,闻言头也不抬地道:“洞天不同於云梦,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光阴长河流速是云梦世界的五倍,灵法则並不互通,练气修士进入其中,许多法术都无法施展,战力会大打折扣。”   “原来如此。”那鹤髮童顏的老神仙恍然頷首,“难怪要招募搬血武者————   ” 第1111章 红烟心事,迎夏献策   第1111章 红烟心事,迎夏献策   旁边叫囂著要斩妖除魔的两位老神仙也不叫了,他们也不是傻子,如果用不了法术,那岂不是白白去给妖魔们送菜?   “既然不能用法术,那谁还敢去?”   “咱们这把老骨头,难道抡拳头去打妖魔?”   “得了吧,人家妖魔都不稀罕吃咱们,嫌咱们肉质太柴!”   “那这条悬赏贴在这里有什么用?咱们山上练气的,哪有几个六阶武夫?”   神仙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片刻,纷纷觉得这种悬赏实在是强人所难。   只是他们摇头归摇头,嘆气归嘆气,却没一个肯往外走的。   只因为那张悬赏令上,夜魔的耳朵价格实在高得离谱——十个夜魔左耳,值五厘功勋;一块百夫长腰牌,值五分功勋;一块千夫长腰牌,值五点功勋;军团统领级別,价值二十点功勋以上!   要知道,很多门派直到现在总共都没赚过十点功勋,几千弟子都在界外眼巴巴等著呢。   一块千夫长腰牌,都要抵得上一个宗门迄今为止的所有劳动成果了。   而夜魔的战斗力,榜上也介绍得很明確一普通夜魔士兵,相当於人类二三阶的水平,百夫长在四阶左右,千夫长接近五阶,军团统领是五阶顶峰、或许能达到六阶,並且具备神通。   一个五阶千夫长腰牌,能值五点功勋!这要是放在云梦世界,一个二代首席弟子就能给它细细地剁成臊子了!   这样一座行走的金山银山,偏偏不能用法术去对付它,就好比一块大肥肉放在眼前却吃不到,神仙们只看得抓心挠肝,別提多难受了。   神仙们或明或暗地表达了对这条悬赏令的不满,没有一句提到功勋,毕竟谈钱太俗,只是人人都不肯走,视线一次又一次地从夜魔左耳的功勋值上扫过。   仙籍司里聚集的神仙越来越多,像个嘈杂的菜市场。   直到冰莲宗掌门进来,堂內才恢復了安静。   冰莲宗掌门的山上地位,也隨著叶红烟掌权而水涨船高,大有执山上牛耳之势。   就算是不拘俗礼的神仙们,见到这位掌门也要点头致礼,为他让出道路来。   正在埋头记录功勋的叶红烟也起身行礼。   “今天好热闹啊!”冰莲宗掌门笑了笑,好奇地问,“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有人向他介绍了夜魔悬赏的事情。   冰莲宗掌门皱起眉头,视线落在夜魔左耳的標价上,久久没有挪开。   作为一派掌门,如今的山上第一人,他想得比一般修士更为深远。   他很快想到了什么,开口欲言,又按捺住了。   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所有宗门都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么高的价格,很可能会打破冰莲宗刚刚建立起来的入城人数优势,所有宗门都几乎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这么重要的事情,红烟为何没有提前与我通气?   冰莲宗掌门朝叶红烟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叶红烟道:“这是师父下午刚刚发布的悬赏,听说是雅二小姐的主意,弟子也是不久前才知晓。   “雅二小姐————”冰莲宗掌门皱了皱眉。   他在归元殿见过那位小姐一面,也对她的大名如雷贯耳,知道她是个足智多谋、心狠手辣的厉害角色。   听说那位小姐只身一人从前线返回,恰好赶在卫家小姐的洞房花烛夜之前,直接抢走了惜花公子,缠著他索求了一个晚上,害得卫家小姐新婚夜里只能独守空房暗自垂泪。   如此蛮横跋扈的一个狠角色,忽然攛掇惜花公子发布悬赏,莫不是针对冰莲宗————不对!她是在针对红烟!   毕竟红烟这段时间在浩气城的地位和成就,有目共睹!   而那位雅二小姐也必然感受到了威胁,所以刚回来一天,就开始发动了攻击。听说红烟的管事之位都被她抢去了,老夫白天忙著搬砖劳作,还没来得及询问红烟详情。   麻烦了啊!   惜花公子固然喜爱红烟这个弟子,然而师徒之间的关係,又如何能与枕边人相比?   別人隨便吹吹枕边风,就让冰莲宗这么长时间建立的优势荡然无存。   照此下去,冰莲宗堪忧,红烟堪忧!   或许应该暗示红烟,再往前迈出一步————   冰莲宗掌门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只化为了一声长嘆,转身往外走去。   他看见苍云宗掌门迎面走来,双方俱都点头示意。   苍云宗掌门也在悬赏令前驻足许久,不发一言,转头就走。   继而是山海楼、明霞派的掌门,也都亲自来看了一遍,看完也不问,跟前两位一样沉默离开。   其他的修士们越看越觉得诡异,他们猜测这几位掌门一定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却都不肯说。   想想也对,夜魔军队一共就那么十几个千夫长,你杀得多了,我能杀的岂不是少了吗?这种好事,当然要藏著掖著自己偷偷杀。   忽然有个满脸皱纹的白鬍子老头一拍大腿,大叫道:“老夫明白了!”   所有人都朝他望去。   “丁老怪,你明白什么了?”   “快说!別憋著!莫非你也要像那几位掌门一样卖关子?”   “让让,別挡路!”白鬍子老头一直往堂上走,来到叶红烟的案前,“老夫只请教叶仙子一个问题——五厘功勋,能让进城名额以外的一名弟子在城中暂住一日,这个规矩还在吧?”   叶红烟淡淡地道:“这条规矩一直都在。”   “好!多谢叶仙子指教!”白鬍子老头拱了拱手,大步行开。   屋中很多人听得一头雾水,纷纷伸手去抓白鬍子老头。   “丁老怪別走,你到底明白啥了,给老夫讲讲!”   “就是,別一个人闷著啊,跟老哥说说心里话————”   “让开!浩气城严禁私斗,你们都想受罚吗?”白鬍子老头將一只只拦路的胳膊挥开,“这是我们英雄会的机密,哪能告诉你们!”   丁老怪走后,屋中很多修士都陷入了苦思。   五厘功勋,就能让一名弟子暂时入城一天,这条规矩很早就有,但是从来没有哪个门派用过一一因为一名普通弟子搬砖一天能赚取的功勋,根本不够五厘,所以完全是赔本买卖。   但丁老怪偏偏问了这条规矩————   难道是要召集大批弟子,利用人数优势,像凡人军队一样结成战阵去斩杀夜魔?五厘功勋就相当於门票钱,只要一人杀够十个夜魔就回本了?   不对,既然只要交五厘功勋的门票钱就能入场,那为何不找更厉害的武者去除魔呢?自己宗门没有,我可以去外面请啊!只要我说他是七宝帮弟子,不就可以掏门票让他进场了吗?   有几位脑子灵活的修士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悄然离开。   没多久,方圆数百里內,凡俗江湖上的知名武者都收到了来自仙家的邀请,江湖也由此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那些高高在上的山上仙家从来都对凡俗武者爱搭不理不屑一顾,只等著凡人爬上山去求他们开恩赐下灵肉丹药,如今怎么纷纷转性了?   莫非是有秘境开启、宝物出世?   有些成名高手不止收到了一家的邀请,往日难得一见的仙家弟子纷纷登门拜访,好几家爭抢一个武者,甚至还因此打了起来。   夜渐深。   叶红烟心事重重地走在大街上。   刚才她去了一趟冰莲宗的外城驻地,掌门和几位长老的暗示,让她心情颇为烦闷。   她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浩气城管事之职,是她主动交还给雅二小姐的,可长老们依旧对雅二小姐颇具敌意,要她在师父面前好好表现,贏得更多信任,才能与雅二小姐抗衡。   “尉迟雅此人,心胸狭小,眥必报,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卫小姐的下场你也看见了?”   “你视她为师娘,她未必视你为弟子。”   “尤其你还貌若天仙,德才兼备,各方面都不在她之下,她一定容不下你!   ”   ——   “红烟,我们都知道你心地善良,然而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不可不防啊!”   “红烟,冰莲宗的未来,可都寄托在你身上!”   “你本是出世之人,然而走到了这一步,有些事也不得不去做了。唉!”   “红烟,委屈你了————”   叶红烟摇摇头,想要把脑海里的那些声音甩开。   长老们说得委婉,然而意思却很明確,不就是想让她去勾引师父吗?   叶红烟並非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她已经渐渐习惯了现在这样的师徒关係,感觉这样也不错,相处得还算是纯粹乾净,並没有因为惜花公子的那些谣言而污染变质。   如果刚开始来到浩气城的第一天,师父就强行占有自己,自己可能都不会如此伤心烦恼。因为未曾拥有过,所以也无所谓失去。   只有当真正建立起了那份温馨羈绊之后,自己才会想著去小心翼翼地呵护它。   为什么一定要逼我,亲手將它打碎?   我对师父,有男女之情吗?   那种朦朦朧朧的感觉,应该不算吧。   虽然见到师父会很开心,但如果没见到师父,日子也是照样过。   並没有书上所谓的“望穿秋水”那么强烈炽热的依恋。   师父对我大概也是一样。   如果我们不再是师徒,也没有男女之爱,那么我们以后算什么?   像卫小姐一般,师父眾多有名无实的玩物之中的一个吗?   “你好像很烦恼。”耳边响起梅迎夏的声音。   叶红烟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梅迎夏的住处。   也许自己潜意识里很想找个人倾诉吧。   梅迎夏就是唯一合適的倾听者。   “没错,我现在很烦恼。”叶红烟慢慢地坐下来。   梅迎夏毫无形象地斜靠在软椅上,懒懒散散地道:“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如果有烦恼,那一定是因为男女之事吧?”   叶红烟仰起头,望著房梁,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算不算。”   “如果你没把握说不算”,那肯定就算。怎么,终於决定对你师父下手了?”梅迎夏隨手拈起一粒葡萄,投入嘴中。   “嗯————所有人都希望我这样做。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叶红烟摇摇头,表情前所未有地迷茫。   “嘿嘿,你还真有这种打算?”梅迎夏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快和我说说,打算怎么下手?你若有心,就饮了我这半盏儿残酒?””   叶红烟没好气地道:“你这是閒书看多了吧,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这种露骨下作的试探,万一师父拒绝了,我们以后还怎么相处?”   “放心,你师父对你心疼得很,肯定不会拒绝你。”   “你一个书呆子,懂什么?你知道我师父怎么想的?”   “我就是知道。”梅迎夏嘴角上扬,眼睛眯了起来,语气篤定地道,“就算是出於礼貌,他也会喝下你那半盏残酒,因为,他比你更捨不得这段师徒感情!”   叶红烟心头重重一震。   好像是被人用锤子在心头击打了一下。   本来就不甚坚定的决心,愈发动摇了。   “我在做什么?我怎么跟你討论起这种事来了?”   “你除了跟我商量,还能去找谁?找你师父商量吗?”梅迎夏看著叶红烟迷茫无助的脸,脸上露出恶作剧一般的笑容,“我那个法子虽然直接露骨,却是最省事的,你师父一看就明白了你的意思。如果你非要嫌弃下作的话,也有委婉一些的法子,比如,找个节日或者庆功的由头,送他一根树枝。”   “树枝?”叶红烟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表面上的意思嘛,削直了的树枝,男孩子都会喜欢的。你师父现在什么都见识过了,只有这种带著童趣的礼物,別出心裁,比一般的金银珠宝更称他的心意。而且到了他那种境界,草木枯枝皆可为剑,你送给他一根趁手的树枝,不亚於神兵利器。”   “其他意思呢?”叶红烟追问。   “更深一层的涵义嘛————有句古诗你应该听过: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还能这样?”叶红烟檀口微张,半晌没合拢,“太委婉了吧?”   梅迎夏道:“就是因为太委婉了,你一个女子都没想到,更別提男人了。所以我建议,还是上酒吧,直截了当。”   “你一个母胎单身狗,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把戏?”   “书中自有顏如玉。”梅迎夏笑得高深莫测,“不管你要下流的,还是高雅的,我都能给你想出来。怎么样,你选哪个?”   “我————”叶红烟低下头,“我还没想好。”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正好我在路边看到了一根笔直的树枝,稍微修剪一下,你师父肯定喜欢。”   “不急————我再想想。” 第1112章 紫气借宝,八分功勋   第1112章 紫气借宝,八分功勋   “哎呀,你就別纠结了,越是重要的人生大事,越不能多想!犹犹豫豫就是折磨自己!”梅迎夏显得比叶红烟还急切,“你自己都说了所有人都希望你做,那你就做唄!”   “可是这一步一旦踏出,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叶红烟垂首低眸。   “你可以试一试嘛,《指间月》那本书你也看过,难道你就甘心只充当一个读者吗?你就不想成为其中的主角?”梅迎夏循循善诱,“试试也无妨,如果不喜欢,你也可以重新做他徒弟。”   “回得去吗?”   “回得去!只要你俩都认,不就回去了?”   “这种关係,能够隨便乱改的吗?”   “当然,谁规定欢好过之后就不能继续做徒弟了?”   “————我不该来找你。”叶红烟起身离开。   “?误?怎么就走了?姐姐帮你出谋划策了这么久,你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太没礼貌了吧?真是的————我的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啊————”   叶红烟把梅迎夏的呼喊拋在脑后。   她现在明白了,梅迎夏那傢伙就是纯粹想看热闹。   向她倾诉心事,就是个错误的选择,那傢伙只会一个劲儿地掇你上场,这样她才有乐子看。   这种傢伙,只能分享八卦,不可分享烦恼。   怀著一腔心事,叶红烟回到自己的住处,看到书案上的一堆书信,心中更加烦躁了。   她每天都会收到大量书信和礼物,礼物交代丫鬟婆子们全部退回了,书信一般会留下来看一看,大部分都是其他宗门或者一些散修来送礼討好的帖子。   以前叶红烟还会隨便翻一翻,今天她心情不好,一封都不想看。   尤其是最上面的那封信,署名青芷。   她怎么又来了?   上回青芷托叶红烟给师父送的紫金葫芦,师父就没收,害得叶红烟还得多跑一趟,把紫金葫芦原路退回去。   当时青芷还哭哭啼啼地抱著叶红烟的腿脚诉苦求情,周围那么多人看著,场面十分尷尬。   叶红烟性子清冷,最討厌人多的场合,被那么多人围观,还得好声好气地宽慰青芷。如果不是背负著冰莲宗首席师姐和浩气城仙籍司首尊的身份,事事要注意影响,换成叶红烟本身的脾气,早就拂袖走人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超好用,101??????.??????隨时享 】   幸好师父宣布了清野令,將浩气城周围两百里都划为外城区域,未得准许禁止进城。青芷当初擅自离城,视为自动放弃名额,也在被清理的閒杂人等之列。   叶红烟於是终於不用每天看到青芷了。   本来以为眼前清净了,现在隔了这么多天,怎么又有那傢伙的信?   不看!   叶红烟往后一躺,瘫坐在软椅上,四肢无力地垂著,姿势与之前的梅迎夏一般无二。   修仙之人,本来神清气朗,头脑清明,精力充沛,区区杂务还不至於將叶红烟累成这样,但她今天格外心累。   闭目养神了半晌,叶红烟开口道:“什么事,说吧。”   房外一个丫鬟恭敬地道:“王爷请仙子去城主府议事。”   “知道了。”   叶红烟睁开眼睛,望向铜镜,揉了揉脸颊,又使了个《养顏咒》,让自己气色看起来红润饱满一些,嘴角微微上扬,调整笑容,觉得完美无瑕了,便起身出发。   城主府中,江晨和尉迟雅正在商量著什么。   “红烟来了。”   “师父,师娘。”叶红烟上前行礼。   尉迟雅伸手挽起叶红烟,笑道:“都是一家人,別见外。”   叶红烟陪著笑了笑。   她看见尉迟雅一身素衣,未著盔甲,未施粉黛,连头髮都没怎么梳理,青丝散挽,容顏绰约,像是刚起床未及梳妆,气色却十分饱满,比昨天进城初见的时候更加容光焕发。   叶红烟猜到师娘为何如此一副刚睡醒的打扮,估计是跟师父刚下床吧。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冰莲宗诸位长老的言语在叶红烟脑中响起,让她免不了多想,师娘这副模样是不是故意给我看的?   江晨说起正事:“今天发布的夜魔悬赏令,除了招募人手之外,还有一件准备工作需要红烟你帮忙。”   “师父只管吩咐。”   “金晶洞天的入口,离地面有八百丈,就算是六阶搬血武者也不能直接从这么高的地方坠落,所以我们需要预先准备一批御风符咒。”   叶红烟道:“御风符咒虽然製作起来有些繁琐,但只要计入功勋值的话,各大门派全力配合,应该不是难事。”   江晨摇摇头:“最大的关键,是要製造出能够在金晶洞天施展的《御风咒》。金晶洞天的灵,与云梦世界並不相通,云梦世界的御风咒无法在金晶洞天生效。”   “这样的確有些麻烦————”叶红烟面露难色,“除非进入金晶洞天,否则我们完全不知道里面的灵炁情况,无从著手。”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一件能够存储灵的法宝,我將金晶洞天的灵抓来,这样就能让各大门派开始研究怎么制符了。你知不知道,哪家有这样的法宝?”   “能够储存灵炁的法宝,还不能將其精炼————”叶红烟陷入沉思,“也许,紫金葫芦可以派上用场?”   “就青芷送来的那个紫金葫芦?”   “嗯,紫金葫芦是紫气门的镇派之宝,能够储存大量天地灵,而且能够长期维持原貌,不会炼化变质,正好適用。”   “我倒不知道这葫芦还有如此妙用,当时给她退回去了。既然如此,那就再去向紫气门借一借吧。”   “弟子这就去找青芷。”   从城主府走出来,叶红烟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也许,让自己忙起来之后,就暂时不用考虑那些烦心事了,反而更加轻鬆。   叶红烟先回到住处,拆开青芷的信,大概看了一遍,嘴角露出笑容。   青芷连见面的地点都选好了,倒是省了很多功夫。   叶红烟走出门去,正看见梅迎夏鬼鬼祟祟地摸进了院落。   “梅师姐,你这么鬼鬼祟祟的,是来做贼的吗?”叶红烟没好气地道。   “听说你从城主府回来了,我来看看你。”梅迎夏三步並做两步走来,把叶红烟拉到一旁,目光向下瞄去,小声问道,“怎么样,成了吗?”   “你觉得呢?”叶红烟翻了个白眼。   “半夜三更找你,人约黄昏后,按理说是大好的机会。可你又回来得这么快,行走也无碍,应该还没成。”梅迎夏一本正经地分析。   “好了,別瞎猜了,我这几天都会很忙,没空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梅迎夏的神情有些失望:“那你哪天不忙了想搞事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   “   叶红烟瞪了她一眼:“你就这么想看我的笑话?”   梅迎夏狡辩:“这哪是什么笑话?我是在关心你的人生大事啊!”   “好好好,多谢你的关心,如果我哪天破了元阴,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城西两百里外,一座无名荒山中,一片疏林围著一间茅庐。   紫气门大师姐青芷就在此间结庐修行。   山上风大,吹得林木颯颯。   从山中望去,东方一轮明月高悬,將清辉撒遍人间,浩气城依稀在望,高大的城墙泛著银光,雄伟威严,更衬托得这山中贫苦,淒悽惨惨戚戚。   隔了两百里,荒山几乎蹭不到多少月光了。   如果人间的这幅画卷,是以浩气城为中心,那么荒山就只能算是边缘阴暗处的模糊背景,是隨意的一团墨,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然而这已经是青芷在浩气城周围寻找一圈后,所能找到的光线最好的所在了。   至少,隱约能感觉到那轮明月的存在。   紫气门的长老们也大都在此山结庐而居。   荒山本无名,因为被紫气门占据,便有了个称呼,叫紫烟山。   此时的紫气门,由於没有一个弟子能够进城,根本没有赚取功勋的机会,甚至比英雄会、般若门这些二流门派还不如,沦落到了垫底的地步。   即便现在还有八位结丹、采月长老撑著场面,看起来底蕴雄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目前还算顶级门派,但以后呢?   当其他门派都能进入浩气城这个天下第一福地,藉助“太阴宝月”以十几倍的速度修行,紫气门却被完全拦在福地之外,照这样下去,被其他二三流门派赶上只是迟早的事情。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明眼人都可看出其颓败之势,弟子们也纷纷出逃,就连以前那些长跪不起挤破脑袋想要入门的凡人,也都消失不见了。   如今的紫气门,可谓是美人迟暮,门前冷落鞍马稀,一派凋敝的气象。   尤其是在这荒山之中,往东眺望天边那轮明月的时候,不知有多少弟子暗地里长叶短嘆,为紫气门的命运担忧。   叶红烟御风上山,一路感觉到了诸多目光的注视,然而在认出她的身份之后,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浩气城执掌功勋薄的叶仙子,在山上修士眼中,就堪比江湖上武林盟主一般的存在,谁敢对她有半点不敬?   一路畅行无阻,叶红烟就这样径直来到紫烟林外。   青芷已经接到其他弟子的传讯,早早就迎出了紫烟林。   “叶仙子,你真的来了。”青芷一脸惊喜。   她虽然在信中极尽討好諂媚之语,许诺了诸多好处,上供灵石法宝不说,甚至连“紫气门愿依附冰莲宗驥尾,成为冰莲宗下宗”这样荒唐的承诺都许下来了。但她也知道,叶红烟此时的身份地位,根本瞧不上那点灵石法宝,甚至可能懒得去看那封信。   莫非,自己许下的那诸般好处之中,终於有一样打动了叶红烟?不然,她怎么会在深夜前来拜访?不就是要趁夜色掩人耳目吗?   青芷一边行大礼,一边搜肠刮肚地回忆,信上那些几乎要把紫气门整个卖掉的好处之中,有哪一样是能让叶红烟动心的。   叶红烟摆了摆手,道:“閒话少说,我来找你,是有公事要办—一我代表浩气城,借紫金葫芦一用。”   “紫金葫芦?”青芷眨了眨眼睛,心里泛起了嘀咕。紫气门最值钱的东西,可能也就只有这件镇牌之宝了,可那位惜花公子不是瞧不上吗?   “五百块上品灵石,借紫金葫芦十天。”叶红烟开价。   这价码已经相当高了,一块上品灵石,在山下抵得上数百两银子了。叶红烟並没有因为紫气门的衰落就盛气凌人地占便宜。   青芷赶忙露出諂媚的笑容:“叶仙子瞧得上紫金葫芦,只管拿去便是,哪用得上什么灵石————”   “这不是我的私事,而是浩气城的公事,该多少灵石就算多少灵石,浩气城绝不会亏欠紫气门。”叶红烟一板一眼地道。   青芷转了转眼珠,低声下气地道:“既然是公事,那么我可不可以提一个请求?”   “你说。”   “这些灵石,都折算成浩气城功勋,可以吗?”   叶红烟意味深长地瞥了青芷一眼,淡淡地道:“如果用功勋来计算,就是另一种价码,比上品灵石低得多,你愿意吗?”   青芷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能折算成多少功勋?”   “八分功勋。”   “不足十分?”青芷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低声哀求,“能不能————再多给两分?只要凑足一点,一点就行!对了,紫气门还有別的法宝,紫雷杖,引风幡,这些都可以借的!白送也行!仙子可以来藏宝阁瞧瞧,只要看得上的,隨便挑隨便选,看中什么都可以拿走————”   焦急之下,她有些语无伦次了。   只要凑足一点功勋,就拥有了一个外城名额,对於紫气门来说,就是从无到有的转变,哪怕赚取功勋很艰难,至少拥有了希望,而不是干坐在这里等死。   叶红烟怜悯地看著青芷。   这位紫气门的首席大师姐,本来与自己拥有同等的地位,当初是何等意气风发,也曾与自己慨然激辩,此时却像一条丧家之犬,只能在这里摇尾乞怜。   仅仅几天不见,青芷的气色便差了很多,容顏明显憔悴,原本正值双十年华的青春少女,眼角竟已生出细细的鱼尾纹,比同龄的凡人更显老態,足可见她这几日过得是何等煎熬。   只因她走错了关键的一步,便落得如此万劫不復的下场。整个紫气门的衰落,都是从她开始。   她不仅要背负自己前途的断绝,忍受同门的质问唾弃,更要为紫气门的衰落而承担良心上的谴责,內心的煎熬痛苦可想而知。 第1113章 红烟私心,天亮退兵   第1113章 红烟私心,天亮退兵   叶红烟並不是个铁石心肠之人,也並不以別人的苦难为乐。她对於青芷,是真的怀著一丝同情。   然而这点同情,並不足以让她改变自己的做法。   叶红烟正是要为难紫气门!   作为仙籍司首尊,江晨赋予了叶红烟极大的自主权,她说八分功勋就是八分,她说成两点功勋,也不会有人质疑。   叶红烟內心深处固然同情青芷,但是考虑到师父的心情,她只能去做这个落井下石的小人。   她给过青芷一次机会,然而师父拒绝了紫金葫芦,这种態度已经提醒了叶红烟,她不会再给紫气门第二次机会。   背叛师父的人,就该受到惩罚!   触怒了师父,就只能万劫不復!   “八分功勋,或者五百块上品灵石,你选一个。”叶红烟冷漠的语气,让青芷的心彻底冰凉。   青芷无力地跪倒在地,苍白的面容尽显颓色。   “我选————”她哑著嗓子,虚弱地道,“八分功勋。”   即便八分功勋远低於她心目中的价码,然而她不能不选,不敢不借。   就算瞧出了叶红烟是有意为难,又能如何?   她相信叶红烟有这个权势,將八分功勋改成十分,也只是叶仙子一句话的事情。   然而叶红烟偏偏不给紫气门这个机会,就是要將紫气门永远排挤在浩气城之外。   而青芷甚至不敢表达出半点愤怒和不满,她只能自己伤心,自己痛苦,对於高高在上的叶仙子,她依旧只能恭恭敬敬。   八分功勋,固然不足以凑到一个外城名额,但至少意味著一点希望。將来的某一天,说不定就有机会补上那两成功勋,从而踏入浩气城。   虽然这一天可能会很漫长,但只要等下去,终究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拿到紫金葫芦的叶红烟,拒绝了青芷的挽留,当即就御风离去。   她不愿多停留片刻,因为不喜欢幸灾乐祸,更不想看到青芷的那张脸,一是会生气,二是会同情。   就像老爷们心善,见不得穷人一样。   “恭送叶仙子—”青芷对著叶红烟离去的方向,躬身下拜,良久都没有起身。   虽然各自都是一宗的首席师姐,理论上两人的身份是对等的,然而际遇不同,此时的地位已经天差地別,青芷只能恭恭敬敬地行礼。   不远处的紫气门弟子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如果是半年前,谁能想到现在这种情形?上门借东西的成了大爷,物主反而低声下气,求著人家把东西拿去。   青茹、青瑶等內门弟子,还有夏瑜、夏莹、穆小姐这些入门不久的外门弟子,都在远处旁观。   如今弟子们逃的逃,散的散,留下来的弟子所剩不多,內外门之间的那条鸿沟也没那么明显了,大家都以师兄弟相称,反而很少有人以身份压人了。   看著自家大师姐在別人面前卑躬屈膝,紫气门弟子自然觉得面上无光。   良久,青瑶小声嘀咕:“太霸道了吧,明明是来借东西,搞得像施捨一样————”   “住口!”青芷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叶仙子也是你能妄议的吗?”   青瑶吐了吐舌头,还要说什么,被旁边的青茹捂住了嘴巴。   人群渐渐散去了。   青芷独自站在原地,听著师弟师妹们渐渐远去的议论声,无声地嘆了口气。   她又何尝不知,师妹们都对自己颇为不满,私底下颇多埋怨?   甚至就算当著她的面,也有人不恭不敬,不把她这个大师姐当回事了。   若不是因为紫气门颓势尽显,弟子们无心爭权夺势,肯定早有人想把她从首席师姐的位子上推下去了吧。   人心散了,紫气门已成一盘散沙。   青芷站在黑暗中,僵立如一尊雕像。   没有人知道,独自一人的时候,青芷的指甲嵌入了掌心,一口银牙都几乎咬碎。   倘若有机会的话,她恨不能將自己的身躯都献上去,只求那位惜花公子能再给紫气门一次机会。   然而她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连见惜花公子一面的机会也欠奉。   她只能日夜煎熬,无法入眠。   站在茅庐外,一遍遍悔恨。   直到天边一道微弱的亮光射来,像流星一样笔直投入她手中。   青芷如梦方醒,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那是一道飞符传讯。   这道符信並不便宜,是青芷花了大价钱,才让明霞派的某位內门弟子答应每天传递消息,告知浩气城中发生的大事,作为报酬,青芷需要支付每封信一块中品灵石,月结,先给钱后寄信。   即便进城的希望已经十分渺茫,青芷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她心里十分清楚,也许自己只是怀著一丝侥倖罢了,但也只有凭著这丝虚假的希望,自己才能继续活下去。   青芷小心翼翼地打开符信。   过去的大部分时间,信上都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今日无事”。然后附上各大门派的功勋表,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今天的这封信,却有些不同。   映入眼帘的密密麻麻的文字,让青芷的心臟也隨之剧烈跳动了一下。   仙籍司发布了新的悬赏!   上一次让她如此紧张的时刻,还是浩气城发布《清野令》的时候。   浩气城的每一次悬赏,都意味著山上宗门格局的巨大变化。以前在浩气城內的时候,青芷都不屑一顾,直到今天,她才明白自己错过了多少机会。   “身在福中不知福,怨天尤人难上道。”这是青芷给过去自己的评价。   如果世上有回溯时光的莫大神通,她真想重生一回,回到自己刚刚进入浩气城的时候,她將不惜一切代价,抱上惜花公子的大腿,代替叶红烟的位置,带领紫气门走向顶峰。   青芷很快看完了悬赏的內容,又逐字逐句地分析,生怕错过任何一处细节。   连续看了四五遍之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就连拿著信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自己苦苦等待的那个机会,终於来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正在浩气城中努力造屋干活的仙家弟子们可能觉得“上阵杀妖”这种事离自己很遥远,但青芷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因为无时无刻不在谋划著名回归的机会,青芷对浩气城的每一条规矩都记得滚瓜烂熟,其中就有一条——五厘功勋,能让一名弟子在城中暂住一日—一这条规矩就是为此次悬赏量身打造!   而今天借出紫金葫芦之后,紫气门赚来了八分功勋,相当於十六人天的进城门票!这就是紫气门重新崛起的本钱!   青芷的心臟砰砰跳动,原本颇显憔悴的面容,重新焕发出活力和生机。   叶红烟,你拦不住我!   浩气城,我回定了!   青芷连续深呼吸几次,克制住激动的情绪,当即去拜见师父玄松真人,连夜召集八位长老议事。   “不惜一切代价,聘请江湖上的六阶武者!”   紫气门上下达成一致共识。   对於这次机会,所有人都等待太久了。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他们都会拼命抓住。   西北地界上的武者们,几乎人人都收到了邀请,开始往浩气城的方向匯聚。   甚至就连远在暗红沙丘的豪强,都有人连夜出发,一人一剑一壶酒,快马赶往浩气城。   地下墓穴三层。   江晨站在混沌大洞前,伸手探入洞中,抓来一缕风,扔进紫金葫芦里。   重复几次之后,紫金葫芦里逐渐被一股混沌的气息填满。   “红烟,这样够不够?”   江晨转身,將紫金葫芦递给叶红烟。   叶红烟道:“应该够了,弟子马上召集人手解析这里面的灵。”   “好,辛苦你了。”   江晨迈步要走,却见叶红烟盯著混沌大洞,一双剪水双瞳似在表达什么,欲言又止。   “红烟,你也对这座洞天感兴趣?”江晨问道。   叶红烟虽然早就知晓金晶洞天的存在,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入口,心中有些新奇,更多的还是担忧:“弟子在想,这座洞天入口就摆在陵墓中,也没什么防护,是不是不太安全?万一有什么居心巨测之辈混进来了,就能下凡去洞天里面搞破坏。”   “的確如此。”江晨点点头,“以前这里还有些机关陷阱和鬼兵鬼將守卫,卫擎苍一把火,把它们都烧得精光,现在相当於不设防。不过幸好现在阿雅回来了,可以调一支精兵驻扎在此,日夜巡逻,应该能保证安全。”   叶红烟道:“有师娘在的话,肯定万无一失。只不过,师娘要统帅三军,日理万机————”   她没有说出来的意思,江晨也听懂了。师娘那么忙,肯定没法亲自盯著这里。就譬如刚回来的这两天,师娘大部分时间都忙得没下床。   江晨顺著她的话头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依弟子愚见,可以在这座墓穴上布置一座法阵,閒杂人等无法靠近,只有拿到秘法標记的人才能进入,而且需要有人领路,才不会在法阵中迷失,標记每日更换,避免被人破解————”   “听起来,是个挺大的工程。”   “如果涉及到另一座天下的安危的话,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弟子觉得可以成立一个衙门,就叫引渡司,专门负责金晶洞天的守卫和人员进出,至於衙门的人手,先从仙籍司中抽调————”叶红烟侃侃而谈。   江晨笑道:“红烟,你拉项目的本领是日渐增长了。”   叶红烟脸蛋一红,低头道:“弟子,的確是有私心的————”   “嗯,如果要成立引渡司,就与仙籍司不同,不能直接从仙籍司抽调人手,其他门派的的弟子我都信不过,只能从冰莲宗挑选信得过的弟子。我没说错吧?”   “是————”   叶红烟当然知道从仙籍司抽调人手不可行,因为仙籍司的执法队由各大门派组成,鱼龙混杂,如果只用来监工和记录功勋还好,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但如果涉及到金晶洞天的安危,肯定不能用这批人。   她之所以提出这个不可行的建议,就是想让师父否决,然后指定由冰莲宗去做,这种建议却不能从她自己的嘴里提出来。   这样小小的心机,当然瞒不过师父。   看著叶红烟羞赧的模样,江晨笑了笑:“行了,就从冰莲宗挑选人手,组建引渡司吧。为师信得过你。”   “多谢师父。”   虽然料到师父八成会答应,叶红烟心里面还是涌起小小的感动。师父对自己的信任和偏爱,已经如此明显了,我却因为旁人的劝唆而患得患失,甚至对师父生出不该有的禁忌念头,实在惭愧!   龙城。   帝宫。   天光已经大亮。   蓝翎侧耳倾听了半晌,不確定地道:“他们好像退兵了。”   卫念逸的眉头紧紧皱起。   按照以往的经验,夜族两轮进攻之间的间隔一般只有一刻钟左右。每一次退兵之后,龙城都迎来下一轮更加激烈的猛攻。   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夜族的下一轮攻击却迟迟不至。   莫非,真的退兵了?   养心殿內的八人都齐齐看著江晨,目光中既有震惊,也有不解。   如果女帝忽然换上龙皇圣甲,一路杀將出去,於万军丛中斩杀了夜族大祭司,强迫夜族退兵,龙將们可能都不会这么惊讶。   可事实却是,女帝就坐在这里动也没动,只是跟小红小夏閒聊几句,聊著聊著天亮了,夜族也退兵了一一这一切怎么就像儿戏一般,有种匪夷所思的荒唐感?   难道女帝已经投靠了夜族,与夜族合伙演了一场戏?   不————就连最敌视女帝的卫念逸都否决了这种可能。   因为女帝来自天界神族,她下凡就是为了放牧眾生,將人间打造为天界诸神的炼器工坊,为天界源源不断地运送盔甲兵器,她的身份註定与黑暗妖精没有和解的可能。   所以,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小红的眼神闪了闪,隱约猜到了一种可能。她与女帝一路同行过来,最为震惊的,也就是铜城中的那尊邪神了。   江晨从龙床上站起来,环顾眾人,微笑道:“目前看来,是朕贏了。念逸,你答应的承诺,不会反悔吧?”   卫念逸压下心头的疑惑和惊讶,沉声道:“你说的是夜族两天之內不会进攻,尘埃尚未落定,输贏为时尚早。不过,朕先姑且承认你有与朕平等的资格。”   她心里清楚,女帝这一招確实震撼人心,有所有龙將为见证,自己就算不想承认也没办法。 第1114章 围三闕一,死中求活   第1114章 围三闕一,死中求活   江晨也不指望立即压服卫念逸,路要一步步走,一口吃不成胖子。   他点头道:“在此之前,我们三位女帝就先用投票的方式来做决定吧。正好大家都在,我们一起商量接下来的抗敌之策。念逸,你先把龙城的现况给朕说说!”   卫念逸十分不满江晨这种命令的语气,淡淡地道:“你们三个是后来的,朕只说一遍,你们听好。”   她走到舆图之前,开始介绍龙城被围困的现状。   十余万夜族大军,將龙城四面合围,日夜猛攻。   其中西面攻势最猛,夜族主力大军皆囤积在此,正是江晨前往龙城的路上所看到的百里连营。倘若不是卫念逸召唤恶龙骸骨亲自迎战,这一面城墙很可能早已被攻破。   而东面的兵力最为薄弱,攻势有一搭没一搭,看起来只是做做样子。   “围三闕一,夜族军中亦有兵法高手,这是在引诱我们弃城突围。”卫念逸瞥了江晨一眼,继续道,“倘若四面猛攻,我军乞降不得,必当死战。藉助龙城护城大阵,势必给夜族大军带来极大的阻碍。倘若弃城而逃,失去城墙庇护,只要敌军从后掩杀,定然会导致大溃败。”   江晨摩挲著下巴,点点头:“听起来,东面的缺口是留给我们的陷阱。”   卫念逸强调:“据城死战,尚能抵挡敌军,倘若弃城而走,只有死路一条!”   江晨笑道:“你这么三番五次地强调,难道是担心朕会下令突围?”   卫念逸深吸一口气:“希望你能听得明白道理,別把所有人带上死路。   事实上,她刚才之所以要跟女帝爭夺话语权,正是因为担心这一点。   人族本来就已经面临亡国灭种的绝境,唯有统一思想,背水一战,才有可能倖存下来。如果队伍里出现了两个声音,不仅动摇军心,更可能因为女帝的无知和莽撞,葬送人类最后的希望。   为此,她寧愿背负篡位的骂名,也在所不惜。   此时卫念逸只希望女帝仍像以前那样,做一个甩手掌柜,更好过於不懂装懂、胡乱指挥。   但江晨並没有做个吉祥物的自觉,仍不断追问道:“城中的粮草还能吃多久?”   卫念逸回答:“一个月。”   江晨皱起眉头:“才这么点?龙城不是国都吗?国库里的存粮只够一个月?”   “今年遭遇天火大灾,许多农户颗粒无收,天界也没有运粮下来,各地都闹粮荒,开仓賑灾之后,国库的余粮也不多了。”   江晨听完,“嘶”地吸了口气:“眼下的局势,比想像中还恶劣啊!这么点粮草,可能都坚持不到援军到来!”   他之前在浩气城的时候,已令卫姬从各地调集粮草,准备运往金晶洞天。然而粮草的徵集和运送都需要时间,之后又遭遇卫擎苍攻城,金晶洞天遭遇天火大劫,已经不可能再送过来了。   卫念逸冷冷地道:“人类八成领土都已经沦陷,哪来的援军?”   江晨疑惑地问:“如果没有援军的话,你打算怎么撑过去?就这样一直死守吗?再过一个月,弹尽粮绝,守无可守吧?”   卫念逸沉声道:“夜族的土地比我们更贫瘠,他们十几万大军,粮草消耗比我们更快,如果久攻不下,他们未必能比我们坚持得更久。”   “夜族的粮草储备,只怕比你想像中更多一些,朕路过铜城的时候,看到城中粮草堆积如山————”   江晨说到这里,眼神忽然闪了闪,心中浮现一个念头。   夜族之所以屠戮了铜城百姓,是想把整座铜城当做粮仓来使用,如今铜城变为一座死地,夜族的运粮后路被截断,可能真的会出现粮草不足的情况。   如果能把铜城中的那些粮草搬来龙城的话,是否就能解决龙城的粮草危机了?   该如何搬运呢?   毕竟龙城外有十余万大军的围困,想要穿过夜族大军,把粮草搬进龙城,除非会钻地打洞才行。   可人类不会钻地,黑暗妖精才是钻地的高手。   铜城中就有不少黑暗妖精的探子想要从地面潜入铜城,都被邪神一一斩杀。   浩气城。   城主府中,江晨和尉迟雅一起望著舆图,眉头紧锁。   尉迟雅的眉头比江晨蹙得更紧,咬著嘴唇,发出低泣般的声音。   “夫君,龙城恐怕很难坚守————”   “说说你的理由。”   “夜族大军此时还没有全力进攻龙城,是因为它们想耗尽龙城中的粮草,这样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龙城。现在它们自己的粮草供应也出了问题,如果短期无法解决的话,它们就只有全力攻城这一条路可以走————   “它们这么久都没有攻下龙城,就算全力进攻,只要人类守军万眾一心,拼死用命,未必抵挡不住吧?”   “不行————”   “为何不行?”   “妾身计算过双方的战力对比,如果不计损耗的话,倾力攻城,三日之內,龙城必破。只不过这种战术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杀敌一千,自损千二,夜族大军也要付出数万人的伤亡,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敌军不会出此下策————”   “嘶—这么一来,只能提前突围了吗?”江晨摩挲著下巴,“现在只能向东突围,东边是一片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叫东瀚海,根本不適合生存,就算逃出去了,也没有活路。”   况且刚刚卫念逸还一再强调,围三闕一是夜族留下的陷阱,如果我又马上提出突围,岂不是显得我很蠢?   尉迟雅吸了一口气,道:“龙城孤立无援,留下来也是等死,坚守毫无意义。嘶—   “”   江晨摇头嘆息:“走也是死,留下来也是死,左右是个死,她们可能会寧愿壮烈战死。”   “不行————”   “噢?为何不行?”   “为將者,置之死地而后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未尝不能博得一线生机。”   “生机在哪?”   “在————这里。”尉迟雅伸出颤抖的手指,艰难地在舆图上轻轻一划。   江晨目光深邃,缓缓点头:“英雄所见略同,雅儿,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只不过,这条路实在太难走,她们大多数不会理解,也不会同意。”   “所以必须由夫君亲自带领她们走下去,才有可能走出一条活路。这条路九死一生,但如果不走,就是十死无生!”   “我试试吧。”江晨按住了尉迟雅的肩膀,“阿雅,多亏有你,我才能下定决心。”   “妾身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就算没有妾身,夫君也会走这条路的。”   江晨望著舆图,沉声道:“接下来,就要抓紧时间突围了!”   尉迟雅道:“不行————”   江晨一愣:“怎么还不行?”   “妾身不行了————”   江晨闭上眼睛,仿佛沉思了半晌,再睁开眼睛时,卫念逸只觉得他的眼神变得完全不   一样了。   “念逸,你现在据城死守,是在等待奇蹟发生吗?敌我兵力对比如此悬殊,我们龟缩在城里,其实就是在等死吧?”   江晨的这句话,令卫念逸微微色变。   卫念逸沉声道:“你说这种话动摇军心,按军法当斩!”   “军法?朕就是军法!”江晨从龙床站起来,环视眾人,“你们其实也都明白了吧?   固守待援毫无意义,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援军!要想博得一线生机,只能靠我们自己打开局面!”   龙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做声。   她们又何尝不知道此时的绝境。   无论怎么走,都只剩一条死路。所以当卫念逸要带领她们固守龙城、战死至最后一刻时,她们也並没有多少抗拒。   卫念逸曾经透漏过,她认为唯一的生机,在於最后一战时的“斩首行动”—   当普通士兵久攻不下之后,夜族强者势必也会加入战斗,夜族的最高指挥官大祭司肯定也將亲自参战。只要將大祭司斩杀,夜族群龙无首,终將溃败。   但龙將们都很清楚,这种“斩首行动”成功的希望有多渺茫。夜族强者的数量,本来就在龙將之上。   卫念逸的“斩首行动”,只是给绝望中的人们画了一个大饼来充飢罢了。   “啪!”   江晨的手掌按在舆图上:“朕万里迢迢地从天界赶来,不是要看著你们一个个去死的!”   “你想突围?”卫念逸冷冷一笑,“夜族摆明了的陷阱,你就这么想钻进去?”   “就算是个陷阱,也非钻不可!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江晨沉声道,“何况,有朕在,它这个陷阱未必起效!”   卫念逸厉声道:“愚蠢!朕果然就不该信你,你只会把所有人都带上死路!”   “在你看来,留还是走,只有等死和找死的区別而已。可在朕看来,一条是生路,一条是死路!”   “就算死,朕也要死在龙城!”   “那就请你拭目以待吧!”江晨没空与她做口舌之爭,高声道,“现在进行投票,朕建议突围,你们两个谁赞成,谁反对?”   “朕反对!”卫念逸第一时间反对,並且转过头去,朝旁边的卫秋打起了感情牌,“陛下,您一向不关心这些俗务,这次也一样,把这些烦心事都交给我,好吗?”   卫秋面无表情,也没有开口说话。   卫念逸早已习惯了前女帝这样冰冷的厌世脸,只要女帝將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就算成功了一半。   她趁热打铁,劝道:“陛下,朕是你从小养大的孩子,陛下对朕来说,就像母亲一样,难道朕会害你吗?”   在卫念逸期盼的注视下,卫秋缓缓伸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卫念逸的脸颊。   卫念逸愣住了。   哪怕她已经篡位称帝,养气功夫大有长进,但心中却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令她几乎失態。   在她的记忆中,女帝从没有这样温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颊。   这种陌生又异样的感觉,就是母亲的慈爱吗?   在强烈的震骇下,她连卫秋的嘆息都没能听进去。   “唉,孩子————这一回,朕要让你失望了————”卫秋.了摇头,“朕————赞成突围!”   卫念逸良久才反应过来。   她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直愣愣盯著卫秋。   这个女人,她的眼神如此陌生,仿佛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回了一趟天界,真的能让女帝的情形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吗?   如果不是那熟悉的面容,连细微处的纹理特徵都一模一样,卫念逸简直要怀疑,女帝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陛下,你————你真的是陛下吗?”卫念逸眼中泛起强烈的疑惑。   卫秋没有回答。   她的面容又恢復成了那张高傲冷漠的厌世脸,对於无稽的问题,她完全不屑於回应。   江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二比一,就这么决定了,趁夜族下一轮进攻之前,抓紧时间突围!谁还有异议?”   殿內一片寂静,龙將们也都默认了这个决定。   左右是个死,死在哪里都一样。   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带领大家,她们都会跟隨。   “朕不答应!”卫念逸站起来,面带愤怒之色,瞪视江晨的眼睛里仿佛要冒出火来,“你到底是用什么手段蛊惑了陛下?快把真正的陛下还给朕!”   江晨迎上她的视线,淡然道:“你明明答应过朕,愿赌服输,服从集体的决定,在场的诸位龙將都可作为见证,现在你又要反悔么?”   卫念逸握著拳头,咬牙切齿地道:“朕愿意服从集体表决,是在女帝陛下拥有自我意识的情况下!现在,她已经被你蛊惑,成为了你的傀儡!除非你把真正的陛下还给朕,不然朕决不答应!”   江晨翘了翘嘴角,笑容有些讽刺:“把她还给你?她对你有那么重要吗?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重要,你又怎么会篡位夺权?”   “如果不是你们全然不顾天下苍生的死活,朕又怎么会夺权?”卫念逸恨得几乎要將一口银牙咬碎。   江晨淡然一笑:“你別激动,冷静一下,坐下来慢慢说。”   下一瞬间,卫念逸就发现自己坐回了龙床上。   跟上次一样,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去的。   看到这一幕的龙將们,面上都掩不住惊骇之色。这一回,她们仍然没有看清卫念逸坐下去的过程。   卫念逸浑身冰冷,如同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恢復了冷静。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抬头看向江晨,江晨也居高临下地俯瞰她。   卫念逸只觉得从这个角度看去,眼前的这个人仿佛一座笼罩著层层迷雾的高山,神秘莫测,又巍峨雄壮,让人只能仰望。   女帝的阴影投在她身上,仿佛要將她吞噬。   “不管你答不答应,这个决定都不会更改。你的反对无效。”江晨缓缓道。   卫念逸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龙將们也都保持沉默。   无人反对。 第1115章 十年等候,生死之约   第1115章 十年等候,生死之约   “传令下去,所有人养精蓄锐,一人准备十日的口粮,不带任何輜重,等明天正午时分,从东门突围!”江晨拍板下令。   “遵命!”龙將们齐齐行礼。   卫念逸看到这一幕就知道,女帝已经重新掌握了话语权,成为了那个君临天下的女帝。   而自己的下场,也可以预料了————   卫念逸默然半响,开口道:“如果全体突围,势必会被夜族察觉,需要留少数兵马断后。”   江晨点点头:“就由卫秋带领一千人断后吧。”   卫念逸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怒火再度涌起来,逆血直衝脑门:“为什么要让她断后?你明明已经蛊惑了她的心志,她对你也毫无威胁,为什么还要害死她?”   “你满脑子都是这些权力爭斗阴谋诡计吗?”江晨斜睨著她,“朕让卫秋留守龙城断后,是因为她穿著凤凰战甲,她会飞啊!她很快就能赶上大部队!你行吗?”   卫念逸定了定神,沉声道:“朕也留下来断后。”   江晨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你可要想好了,大部队都被朕带走了,你继续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朕早就下定决心,要与龙城共存亡。”卫念逸翘了翘嘴角,笑容有些苦涩,“朕死在这里,也正好遂了你的心意吧?”   江晨不否认:“没错,你这个篡位的乱臣贼子,死了最让朕省心。”   江晨和龙將们陆续走了出去,准备突围事宜。   养心殿內只剩下卫秋和卫念逸。   卫念逸心事重重,看著卫秋,欲言又止。   卫秋瞥了她一眼,发出一声低微的嘆息。   卫念逸心臟微微颤抖。   这一眼虽然平淡,甚至可说有些冷漠,却让她感觉无比熟悉。   过去十年间,她早已经习惯了女帝这样的眼神,居高临下,清冷平静,淡漠——   无情,曾经让她又敬又畏,时时刻刻谨言慎行,如今时隔三月再见,竟有一种温馨之感。   这一眼,恍如隔世。   “陛下,您————回来了?”卫念逸颤声发问。   “朕一直都在。”卫秋淡漠疏离的口吻,反而让卫念逸倍感亲切。   只是一想到自己大逆不道的篡位举动,卫念逸又觉得有几分心虚:“陛下,我其实————”   “你知不知道,朕已经等了你很久?”卫秋冷漠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悦,又仿佛带著一丝欣慰,“十年了————你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肯踏出这一步?”   卫念逸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闪过。   她吃惊地瞪大眼睛,期期艾艾地道:“陛下一直在等我————篡位?您,您是故意让我————”   她回忆过去种种,很快想通了很多事情。   曾经的白骨大总管,早就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其实有很多次机会,踏出那一步。   她迟迟不动的理由,一是顾念母女之情,二是畏惧龙皇圣甲的威能。   可女帝也曾经很多次当著自己的面卸下龙皇圣甲,沐浴更衣。   卫念逸曾经以为,那是女帝对自己忠心的试探。   散落在浴池边的龙皇圣甲,分明是一个陷阱,只要自己踩上去,就万劫不復o   可仔细想想就知道,女帝將宫內的一切巨细事务都交给了自己,她如果有什么后手,能瞒得过自己的耳目吗?   回头看来,女帝几乎已经是伸出手臂在邀请我踏出那一步了。   只要能下定决心,我早就能篡权上位,登基称帝。   可我为什么迟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因为————与那个冰冷的帝位相比,我更期待的,是母亲平静注视著我的眼神!   如果不是因为女帝离开,帝位空悬,哪怕再过十年,我都不会有叛逆的心思我註定只能让女帝失望————   卫秋清冷的眼神,仿佛看穿了卫念逸,將她的內心剥析得一清二楚。   “你这样愚忠之人,也只能做个牧羊犬了。”   “臣让陛下失望了。”在卫秋面前,卫念逸半点也摆不出女帝的腔调,只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你呀————”卫秋轻嘆口气,盯著她的双眸,凝望其中莹亮光泽,摇了摇头,“永远都长不大。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该走就走,留在这里做什么?”   卫念逸壮著胆子抬起头,望著卫秋清冷的脸颊。   摇曳的烛光在她脸上投射出迷濛的影晕,那清冷的轮廓竟显出几分温柔的神態。   卫念逸痴痴望著,心中本来已经凝结的死志,又开始渐渐融化。   她轻声道:“臣只想陪著陛下。”   卫秋淡淡地道:“朕命令你————”   卫念逸急忙打断她:“陛下,请允许臣与陛下並肩作战吧!”   她说完这句话,心臟狂跳不止,好像做错事的小孩,赶紧跪伏下去。   记忆中,这还是她第一次打断女帝说话。   卫秋缓缓道:“那么,你不许死。朕要带著你,一起走!”   卫念逸怔了怔,良久才道:“臣领旨!”   浩气城。   沙盘前。   尉迟雅双手撑著案板,盯著沙盘,蹙著眉,身子微微晃动。   这样舒適的节奏,不快不慢,能给她带来灵感。   “往东突围,就要小心敌人半渡而击。”   “放心,我们有天眼。”江晨微笑。   “夫君说的“天眼”,是指————”   “星辰战甲,能够调动星辰之力,张开星神之眼,俯瞰方圆百里。如果夜族布下埋伏,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敌人会不会有类似的神通?”   “应该没有。就算有,也无法超过星辰战甲的监测范围,毕竟在这方面,星辰战甲已经是世界的极限。”   “如此就好————”尉迟雅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查漏补缺,顺便感受身体中异样的旋律。   “往东,再折向东北,趁著夜族大军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穿过流沙峡谷,拿下灵犀、雪音、风羽三城,造成往北原逃遁的假象————停、停一下!”尉迟雅忽然叫起来。   江晨以为她想到了什么疏漏,赶忙停下来,问道:“怎么了,哪里有问题?”   尉迟雅一边吸气一边道:“没什么,计划应该没有问题。如果夜族没有追击,我们就在那三城休整。如果他们追上来的话,正好进行下一步行动。”   “那你————”   “我只是不想这么快结束。”   “噢。”江晨明白了她语中所指,原来是题外话,“这么慢的速度,也不行?   ”   “虽然慢,但也在一直蓄势。”尉迟雅眯著眼睛,面容娇艷,“就像行军打仗一样,虽然在慢慢向前推进,也能给敌军造成心理压力。”   “那敌军不如痛快投降算了?”   “那不行,敌军也想儘可能地苟延残喘啊。”   尉迟雅歇息片刻,恢復了一些力气,又问:“夫君真不打算干掉那个篡位的小丫头吗?如果她活著,始终是个不安定的因素。”   “嗯,她这个人,的確不太好处理。”   “有杀错,没放过!”   “哈哈,阿雅你还是个杀伐果断的性子!”   “这种人肯定要杀,不然如果谋逆之罪都能放过的话,以后人人都会效仿。”尉迟雅说到此处一顿,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唉————可以动了。”   “我知道,如果是在和平时期,我肯定不会放过她,但现在正值用人之际——   ”   “那就榨乾她的最后一丝价值!她不是要与龙城共存亡吗?就赐她一个壮烈的结局!”   “我这样想过,不过看卫秋的样子,对这只牧羊犬还是有点感情的————”江晨按著尉迟雅的肩膀沉吟,“卫秋身上的凤凰战甲,现在领悟了“光阴静止”神通,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至关重要,我不想节外生枝。”   “光阴静止?”尉迟雅身躯一颤,“这么厉害的神通,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   “也有很多限制,没到天下无敌的地步。”   “如果我也会这门神通,那该多厉害啊!”尉迟雅忍不住浮想联翩,悠然神往,“以后在街上看到哪个漂亮姑娘,就用这招定住光阴,然后为所欲为————”   “哈?阿雅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嘻嘻,打个比方而已!妾身其实更想看看定住夫君了然后再————会怎么样?”   “还能怎样,跟现在不是一样吗?”   “应该不一样吧?”尉迟雅露出思索的表情,“在静止的光阴中,我如果从高楼跳下来,应该会漂浮在空中,失去重量吧?这样一来,如果再与夫君————咳咳,扯远了!其实妾身就想试试那种新奇的体验,小雀儿都没告诉我,凤凰战甲原来这么神奇!”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凤凰战甲的光阴神通,只能在金晶洞天施展,回到云梦世界之后就不行了。”   “啊?那也太可惜了!”   次日一早,江晨找到卫念逸,与她在养心殿商议突围方案。   这一次只有三位女帝参加,其他六名龙將都不清楚她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最后对突围的方案做了微调,不再留人守城,所有人一起突围。   原本誓要与龙城共存亡的卫念逸,也会率领恶龙骸骨,为眾人开路。   ——   正午,一万五千名龙城守军从东门衝出,杀入夜族军营。   之所以选择正午突围,是因为黑暗妖精这种地下生物的习性与地表人类正好相反,烈日当头会严重影响它们的视力。   夜族士兵完全没料到人类敢主动出击,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个照面就被恶龙骸骨冲得七零八落,为首的將领也被江晨斩杀。   在三位女帝和六位龙將的率领下,人类军队撕穿了夜族防线,突围而出,一路向东行军,甩开夜族大军后,再转向北方。   收到消息的夜族大祭司,並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比老夫预料得更早一点,东门是他们唯一的出路。”梅隱龙闭著眼睛,轻轻敲打沙盘。   大神官沉声道:“我和蒙力领一万精兵,现在从后方追击,痛打落水狗!”   一名衣衫华贵的年轻人说道:“还是先进龙城吧,只要攻占了人族国都,孤就能向父皇报捷,大夜已经大获全胜了!至於逃掉的那点人,早晚是个死,蹦躂不了几天!”   他叫梅夜,黑暗皇帝长子,名义上的三军统帅,奉梅隱龙为师。   对於太子来说,儘早占领人类国都,把夜族旗帜插上城头,入主帝宫,宣告这次远征的大捷,比追杀残兵更加重要得多。   其他几位大將也纷纷附和:“那些溃兵根本不值一提,东边只有一片不毛之地,鸟毛都没有,他们迟早饿死在那里!我们只需要等著,过几天去收割人头就行了!”   “那些泥巴人也是狗急跳墙了,明知道是条死路,还要一头撞上去。”   “听说龙城是人族第一大城,不知道跟咱们的黑暗魔堡比起来怎么样?俺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   “肯定不能跟黑暗魔堡相比,不过听说帝宫里倒是藏了很多好东西————”   “进龙城!”   “进龙城!”   將领们越说越兴奋,已经目露精光,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龙城劫掠一番。   这时候梅隱龙睁开眼睛,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梅隱龙是大祭司,也是太子之师,夜族军队真正的话事人。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所有將领俯首帖耳。   他缓缓开口道:“不急,再等等,先要搞清楚,铜城中的那么多人是怎么死的。否则,太子殿下能放心进龙城吗?”   他一个眼神瞥过来,太子梅夜心头霎时一凛。   “老师的意思是,龙城里面也有那种东西?可是,泥巴人他们自己不也住在里面吗?”   这两天,所有派往铜城的探马都如石沉大海,种种诡异的谣言开始在军中传播。   但唯一可以明確的是,铜城已经是一座死城,堪称是生命禁区,没有任何生灵在里面存活。而作为人族都城的龙城,城中还有士兵驻守,不可能变成铜城一样的死地吧?   梅隱龙淡淡地道:“不可不防。”   作为夜族第一强者,对於完全超出自己认知的强大存在,梅隱龙比任何人都更为警惕。   “可是————”梅夜对於唾手可及的胜利和荣誉,实在太过渴望。   只要攻占人类国都,太子的声望就能达到顶峰,再也没有人能撼动他的地位。无论是他的几位兄弟,还是皇帝陛下。   梅隱龙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缓缓道:“殿下稍安勿躁,等到天黑之后,可派一支精兵进城探路。只要將夜族的旗帜插上龙城城头,殿下就能向陛下报捷了。”   太子由忧转喜:“还是老师想得周到!”   >   1 第1116章 一渡流沙,北击三城   第1116章 一渡流沙,北击三城   夜幕降临时分,一万五千龙武军士兵来到了流沙峡谷之前。   流沙峡谷位於龙城北方,横贯东西,可谓天险。   峡谷中常年风沙不断,更可怕的是谷中的流沙漩涡,只要陷进去,就会被流沙吞噬,尸骨无存。   这一道天堑,分割了大地南北,凡人望而却步。   但若想活命,就不能不渡过这道天堑。   在卫念逸的操控下,高达数十丈恶龙骸骨一脚踏入流沙之中,下沉近二十丈后,才终於稳住了身形,將头和尾分別搭在了峡谷两端,形成一座龙骨桥樑。   由此可以判断出峡谷中的流沙陷阱有將近二十丈深,人类的血肉之躯只要踩上去,根本没有任何爬出来的机会。   身穿风暴战甲的蓝翎製造出一面风之屏障,挡住了峡谷中经年不息的风沙,为所有人爭取到一段风平浪静的时间。   一万五千名士兵趁此机会踩著龙骨桥樑横穿峡谷。   卫秋也没有閒著,趁著大军过桥的这段时间,她带著星月一起击杀夜族前来探查的黑蝙蝠,戳瞎了夜族的眼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藏书广,101??????.??????超实用 】   夜族高层收到这个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们竟然横穿了流沙峡谷!”大神官第一个按捺不住,“本座早就说过,不可放虎归山,你们偏偏不信,都只想著进城爭功!这下好了,眼睁睁看著他们跑掉了!”   太子梅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神官莫急,他们就算过了流沙峡谷也无路可逃,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他指著沙盘比划道,“你看,流沙峡谷北边就是个封死的大口袋,飞岩关內还有我族两万大军镇守,他们要么向北去无尽冰原,要么向东去那片毛都没有的东瀚海,隨他们怎么挑,都只有死路一条。”   大神官沉声道:“如果他们去攻打灵犀、雪音、风羽三城,我们救是不救?”   “那三城不是什么战略要地,无关紧要,不救。”梅夜摆了摆手。   “如果他们继续进攻飞岩关呢?”   梅夜眯起眼睛,盯著沙盘思索片刻,摇摇头:“他们恐怕没这个胆子。飞岩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初攻打这里的时候,我族大军损失惨重,若非老师亲自出手,恐怕到现在都未必能打下来。他们那点残兵败將,还不够给飞岩关塞牙缝的。”   “可殿下也別忘了,当初我们能靠大祭司打下飞岩关,人族同样也能靠女帝和十二龙將打下来!”大神官绷著脸道,“一旦飞岩关破了,他们就能衝破口袋,回归中原腹地!”   听她说得如此严峻,梅夜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他低头凝视沙盘半晌,喃喃地道:“飞岩关,哪有那么容易破?就算攻下来了,最多也是两败俱伤,他们只剩那么点人,能成什么气候?”   他的语气有些不自信,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梅隱龙。   梅隱龙缓缓道:“不可不防。”   梅夜失望地道:“可是,孤还没有进龙城————”   昨天晚上进入龙城的探子已经回报,除了所有人族士兵都已撤走之外,龙城一切正常,並没有发生铜城中那种万物死绝的恐怖气象。   梅夜闻言恨不得马上插上翅膀飞进城,只在梅隱龙的劝说下,才决定保险起见,再等两天,让一批先头部队进城驻扎,確保万无一失后,再恭迎太子万金之躯入主龙城。   梅隱龙笑了笑:“殿下只需坐镇龙城,倘若他们真有这个胆量,大军开拔之事,可由老夫代劳。”   梅夜感激地道:“那就辛苦老师了。”   接下来,一眾夜族高层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横穿流沙峡谷之法。   想要让数以万计的大军通过流沙峡谷,可不是个简单的工程。   夜族眾將议论了小半日,都没想到好的办法。   两天后,灵犀城外。   “敌袭!敌袭!”   守城的夜族哨兵看到从远处如潮水般涌来的一支人马,慌乱地吹响了號角。   士兵们忙而不乱,各自登上城墙,找准自己的位置,做好了防御准备。   一头比城墙更高大的妖魔,捶打著自己的胸脯,发出震天的嘶吼声。   下一刻,只见城外一道火光从人群中冲天而起,化为一只火焰凤凰,如流星般掠过天际,再轰然砸落。   城头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一阵狂风吹来,將火势吹得更加旺盛,沿著城墙蔓延,迅速將所有守军点燃。   士兵们哀嚎哭喊著,在火海中慌乱地奔跑,又像下饺子一样摔落城墙。   那头巨大的妖兽,也浑身焦黑地倒下了。   赶来支援的城內守军也很快遭遇了各种超自然袭击。   狂风如刀,一阵大风吹过,就像割麦秆一样,夜族士兵成片倒下。   冰雪咆哮,寒意刺骨,將夜族士兵冻成了一个个冰雕。   星光璀璨,流星如雨坠落,在无比绚烂的光景中,夜族士兵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肃杀的琴声中,夜族士兵们发出痛苦的哀嚎声,纷纷七窍流血,倒地暴毙。   无数条水蛇在士兵队伍中穿梭,钻透了一个个身躯,迸发出漫天鲜血。   巨大的金色光剑如同神灵的武器,每一剑横扫过去,都將一大片士兵拦腰斩断。   三位女帝和六名龙將同时出手,堪称人类最强的攻势,夜族士兵一触即溃,哭爹喊娘,很快就溃不成军,四散逃窜。   江晨没有理会这些小兵,一人冲入了府衙。   肥胖的夜族大將正在两名女子扈从的伺候下穿戴盔甲。   看到江晨走近,夜族大將临危不惧,大手一挥:“等本將军穿好盔甲,再与你决一死战!”   江晨摇头道:“其实不用这么讲究,一下子就好。”   夜族大將颇有大將风范,面不改色:“金花,你去陪她耍耍!月娥,你继续为本將军披甲!”   名为金花的夜族窈窕女子“嗯”了一声,拔出袖剑,脚步轻盈地上前,挥剑朝江晨刺来。   她的姿势优雅而曼妙,像是在跳舞一般。   江晨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空间扭曲”!   一片月华般朦朧的光晕,漫过金花的窈窕娇躯,覆盖了三丈范围,將金花和她身后的大將、另一名叫月娥的女子扈从一起笼罩在內。   朦朧而美丽的光晕之中,隱约可见血肉迸溅的景象。   待光晕散开之后,眼前三人的血肉已经混在一起,洒了满满一地,再也分不清谁是大將、谁是扈从了。   江晨摇了摇头:“朕就说用不著瞎讲究吧。”   这几天行军之时,他也没有閒著,一直在尝试摸索空间法则,直到將其重新掌握。   而且,他的阳神附在卫秋身上,便能同时施展时间神通和空间神通。   他尝试过在静止的光阴中穿梭空间,呈现出的效果简直超出想像——一步跨越数十丈距离,比鬼魅更像鬼魅。   至於“空间凝固”和“光阴静止”同时施展是什么效果,他暂时不敢尝试。   因为七阶的“空间凝固”,恐怕已经超越了这座天下的法则极限。   一个时辰后,灵犀城重新回到人类的掌控。   隨后两天,雪音城、风羽城相继被收復。   这是自夜族入侵以来,人类难得的一场胜利。   士兵们欢欣鼓舞,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龙將和女帝之间的气氛,也不再那么凝重了。   风羽城。   江晨站在舆图前。   卫秋和卫念逸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旁。   其他几位龙將也都把脑袋凑过来,围成一圈。   有人在看著舆图,有人则在偷眼打量江晨。   这一场死中求活的突围,重新占据了一个落脚之地,有些人已经开始相信,女帝並不是带著他们赴死,而是真正找出了一条活路。   小夏的眼神格外明亮。   连江晨自己都能感受到,体內有香火之力在涌动。   其他人对江晨的態度,从半信半疑变成了大半相信,唯独小夏从来没有变过。她对他,一直都是信仰。   就算江晨此时让小夏拔剑自刎,她也绝对不会有二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前去检视粮仓的小红走了进来。   “城里缴获的粮草共计五千三百二十石,还能支撑月余。”小红匯报导。   屋內眾將齐齐舒了一口气。   “运气真好啊,捡了个大粮仓。”   “这下不用担心饿死了。”   “可以在这里休整一阵子。”   “我要去洗个热水澡!身上都快长霉了!夏姐姐一起吗?”   “好呀!”   “夜族主力大军没那么容易追上来吧?”   “当然,流沙峡谷可不是那么好过的,如果没有念逸姐姐的那头龙,根本不可能过来!”   “那我也要去洗澡————”   女孩子们一旦鬆懈下来,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洗澡。   得到江晨的应允后,她们陆陆续续地结伴离开。   最后只剩下了三位女帝。   江晨瞥了一眼卫念逸:“还有事吗?”   卫念逸定定地看著他:“接下来,该怎么走?”   她比普通龙將想得更长远些,深深地明白就算攻下了北方三城,也最多贏得短暂的喘息之机,留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粮草终有吃完的一天,上万人的大军不可能停在这里等死。   “你觉得呢?”江晨反问。   卫念逸看向舆图,伸手朝西一指:“攻飞岩关,越快越好!”   “飞岩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打得下来吗?”   “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兵贵神速,现在打,还有一丝胜机!梅隱龙肯定也能料到这一点,一定会派兵增援!越往后拖,希望就越渺茫!只要打下飞岩关,我们就能往西挺进,回到中原腹地,整盘棋就活了!”   江晨不置可否:“也许是一条出路,却不是唯一的出路。”   “哪里还有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卫念逸追问。   “朕需要向你匯报吗?”江晨轻哼。   卫念逸被噎了一下。   她现在很清楚,此时的自己已经丧失了大部分话语权,虽然不知道女帝为何还留著自己的命,也许是看在前女帝卫秋的面子上吧。队伍中真正能拍板的,就是眼前这傢伙。   只有搞清楚这位女帝的意图,才知道下一步路该怎么走。   卫念逸吸了一口气:“朕有权知晓接下来的行军计划。”   “不,你不需要知道,你只用乖乖听令就行了。”江晨抬起头来,面带戏謔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在朕的面前,就別自称“朕”了。”   卫念逸脸上泛起一丝羞怒。   这傢伙,居然这么直接地剥夺了自己女帝的头衔,连一点体面都不给朕留!   虽然朕大权旁落是事实,但也不是你可以肆意侮辱的!   就算三位女帝的集体表决都受到你的操控,可多少还有一块遮羞布,现在刚刚打了胜仗,贏得些许喘息之机,你就要將这块遮羞布掀开吗?   卫念逸朝卫秋瞟去一眼。   卫秋的眼神淡漠平静,一如既往地沉默。   卫念逸定了定神,轻声道:“朕————真的很想知道。”   江晨问:“谁想知道?”   “朕————我,我想知道你的计划。”卫念逸微微低头。   江晨又问:“谁的计划?”   “你的————陛下的计划。”卫念逸深吸一口气,“你刚才————陛下刚才说,飞岩关不是唯一的路,哪里还有別的路?”   江晨微微一笑:“另一条路,得看梅隱龙愿不愿意让给朕。”   卫念逸怔了怔:“梅隱龙怎么可能会让路?他只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所以朕在等,等到他愿意让路。”江晨隨手在舆图上敲了敲,“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无论是朕还是梅隱龙,都在等。他在等朕攻飞岩关,朕在等他让路。现在就看谁的耐心更好了。”   卫念逸越听越觉得迷惑,甚至觉得女帝在故弄玄虚:“所以到底要不要攻飞岩关?陛下说的另一条路,还是在飞岩关?”   江晨悠然道:“攻,也不攻。在,也不在。”   卫念逸道:“你就別故弄玄虚了————请陛下体谅臣智慧浅薄,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江晨大手一挥:“简单来说就是,全军休整一天,后天一早,往西进军,直逼飞岩关。”   “所以陛下说了这么多,到头来还是要攻飞岩关?”卫念逸撇了撇嘴,把心里的一些脏话咽了下去,“既然如此,兵贵神速,何必再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发兵,趁梅隱龙增援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   “你错了,如果不给梅隱龙留一点反应时间,朕的这条路就走不通。”   江晨说到这里,伸展四肢,扭了扭脖子,“好几天没洗澡了,也该洗一洗了”   o   卫念逸一边思索他的前一句话,一边跟在他身后:“朕跟你一起洗。”   “一起?你確定?”江晨转头看了卫念逸一眼,眼神很是奇怪。   卫念逸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怎么,你————陛下不愿意吗?”   “不,朕十分乐意。”江晨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送上门来的,那就一起洗吧。” 第1117章 猎杀蝙蝠,隐龙之袭   龙城。   帝宫。   金銮殿。   夜族太子梅夜如愿以偿地住在了帝宫之中,坐上了他向往已久的那把龙椅。   大祭司和大神官也都被赐座,其他将领只能站着,一起围着中间的沙盘。   「北方三城都已经陷落了! 他们的行军速度,比预料中更快! 他们的战斗力,也比想象中更强!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飞岩关!」大神官一脸凝重地道。   梅夜双手放在龙椅扶手上,坐姿端庄,不苟言笑,仿佛已有了几分君临天下的气象。   他的语调低沉而缓慢,颇具帝王威严,与前几日的焦躁判若两人:「飞岩关,不是那麽好打的吧?」   几位大将纷纷附和:「太子殿下英明! 飞岩关有「死神」蒙飞将军率两万重兵把守,又占据天险,居高临下,就算十万大军也是有去无回,更别提人族那点残兵败将!」   「泥巴人不知晓蒙飞将军的厉害,如果真敢去,就让他们知道死字是怎麽写的!」   「就算天崩地裂丶江河倒转,只要有蒙飞将军在,泥巴人就翻不起什麽浪花来————」   一片附和声中,太子殿下端坐龙椅,眉眼安详。   大神官冷哼一声:「你们有没有想过,蒙飞将军只有一个人,对方却有女帝和十二龙将? 他就算再厉害,一个人能单挑十二龙将吗?」   「这个嘛————」将军们哑口无言。   一名身穿金甲的壮硕妖精说道:「如果是在角斗场上,蒙飞将军可能打不过十二龙将,可蒙飞将军是杀不死的! 只要战场上死的人越多,蒙飞将军就越强大,就算十二龙将一起上,也不可能在战场上击败蒙飞将军!」   大神官道:「你们觉得人族女帝是蠢人吗? 十二龙将全都是蠢蛋吗? 他们既然敢攻打飞岩关,又怎会没有一点把握? 如果你们把希望都寄托在蒙飞一个人身上,那么飞岩关被攻破之后,你们都给他一起陪葬去吧!」   眼见双方争执不下,太子梅夜轻咳两声,把目光投向大祭司梅隐龙。   「老师,你怎么看?」   梅隐龙缓缓道:“不可不防。」   「可是,我们该怎麽穿过流沙峡谷?」   「定风,搭铁索桥。」   梅隐龙站起身来,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立即让一众大将都微微低头,「这几日侦查的黑蝙蝠死伤众多,老夫亲自走一趟,免得过桥的时候被半渡伏击。」   太子梅夜欣然道:「那就辛苦老师了。」   对于老师的离开,梅夜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毕竟,谁也不想被家长管着。   接下来,太子殿下可以好好享受这座金碧辉煌的帝宫了。   夜族的黑暗魔堡虽然威严肃穆,雄伟险峻,大气磅礴,有一种史诗般的恢宏浩大,但终究有些粗犷,细微之处却远不及这座龙城精巧华丽。   在太子看来,住在黑暗魔堡的皇帝,更像是一个部落大酋长,而龙城的女帝,坐拥如此精致典雅的宫殿,才算是真正的帝王。   泥巴人的能工巧匠还是很厉害的,怪不得能打造出十二件龙将甲,或许不应该对他们赶尽杀绝。   如果能长久居住在龙城帝宫,太子甚至不羡慕黑暗魔堡的父皇。   等到孤继承大统,第一件事就是要迁都至龙城。   烈日当头。   黄沙漫天。   在这样的天气中,黑蝙蝠都躲藏在地穴之下,将坚硬的表皮转化为岩石,伪装成石头躲避烈日,等到入夜时分再出来行动。   这时候便是猎杀这些黑蝙蝠的好时机。   趁着大白天,四位龙将结伴而行,一一拔掉夜族的眼睛。   「那边有一只。」蓝翎指着黄土地上的一片凹陷之处说道。   穿上风暴战甲之后,蓝翎对于风的掌握达到了极为精细的地步,听力也变得十分敏锐,风中的任何一丝不协调的声响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   隔着十几丈远,蓝翎能够清晰地听见黑蝙蝠微弱的心跳声,即便黑蝙蝠伪装成石头藏在地下,蓝翎也精准地指出它们的位置。   四人脚下踩着柔软的风团,如同猫咪的脚掌一般,落地无声,缓缓朝那个凹陷处靠近。   蓝翎搂着小红的腰,娇笑道:「红妹妹,你身上冰冰凉凉的,贴着好舒服啊!」   小红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这几个家伙之所以非要拉上自己,就是想用寒霜战甲来避暑。   头上顶着这么大的太阳,连迎面刮来的风都酷热难耐。 但在四人行走的这个小圈子里,却是凉爽舒适,连一滴汗都没流。   后方的卫音轻轻拨动臂甲上的琴弦,弹奏出天籁般的琴音,将人们的说话声化解,消融在风中。   这样一来,四人就能随意开口说话,不会提前惊动黑蝙蝠了。   如果站在几丈外,就会觉得这一片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刮过旷野的风声,就没有其他异样的声响了。   「就是这里。」四人来到凹陷之处,那里覆盖着黄沙和泥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黑蝙蝠擅于飞天遁地,一般休息之时,也会钻入地底两丈以下,普通士兵纵然知道了它的位置,也对它无可奈何。 黑蝙蝠警惕性极高,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掘地从别处逃走。   离黑蝙蝠这么近的距离,四人都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就算是卫音的《天籁仙音》,也没把握能完全遮掩住说话声。   蓝翎回头朝小夏使了个眼色。   小夏点点头,走上前去,手中凝聚出一把金色光剑,平伸向前,横在了凹陷处上方。   四人开始安静地等待。   小红的寒霜战甲散发出茫茫白雾,缓缓向地底渗透。   随着温度逐渐降低,黑蝙蝠也开始苏醒。   渗入地底的寒气让黑蝙蝠以为,现在已经到了晚上,该是它活动的时间了。   表皮的岩灰色逐渐消褪,伪装的外壳逐步化开,蝠翼恢复成黑曜石色泽,黑蝙蝠舒展肢体,从一块岩石重新变成了夜晚的游神。   然后,它振翅向上,瞬间冲破了松软的沙土,飞跃冲天。   那种快到极致的速度,甚至难以被人眼捕捉它的残影。   就算是龙将,也未必来得及反应。   黑蝙蝠来去如风,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机动性极强,不仅是战场上最强的侦查之眼,其本身的战力也不容小觑。 尖利的爪牙和黑曜石蝠翼,能够轻易撕碎人类的躯体。   只不过它这一次的起飞出了一点意外。   小夏的金色光剑早早就等在了那里。   黑蝙蝠一头撞上去,身子一下子被光剑切开,过程十分顺滑,从头切到尾都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一只蝙蝠就变成了两只——只不过各自只剩下一半。   「夏姐姐好厉害!」蓝翎拍手叫好。   小夏谦虚地道:「我这一剑都是金光战甲的功劳。 多亏了大家的配合。」   她内心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金光战甲凝聚出的光剑锋利无匹,自己只要需要持着剑站在那里,其他什么都不用管,就等着黑蝙蝠自己飞出来变成两半就行了。   就像守株待兔那样简单。   四位龙将配合击杀黑蝙蝠,也算是给足了黑蝙蝠面子。   只不过众人都觉得很有必要。   黑蝙蝠是夜族军队的眼睛,一共只有一百来只,戳瞎一只就少一只。 如果夜族军队变成瞎子,对于战事的好处无需多言。   「走吧,去下一处。」小红挽起小夏的手掌,「星月姐姐说了,东南方向还有一只。」   几人有说有笑地往另一处走去。   三个月以来,这批新晋的龙将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女孩子之间,无话不谈,就像好姐妹一般。 连老牌龙将卫音都有些羡慕她们的关系。   她们主动请纓猎杀黑蝙蝠,因为对于她们来说,就像跟好姐妹逛街一样轻松简单。   卫音留在最后,看了一眼黑蝙蝠的两边尸体,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警觉。   黑蝙蝠的一只眼珠子,好像转了一下。   「还没死透?」卫音皱起眉头。   黑蝙蝠的生命力,应该没这么强吧? 被劈成两半了,还能多活一会儿?   之前杀掉的那十几只黑蝙蝠,没见过这么能挣扎的————   不对!   卫音蓦然惊觉:「我中幻术了!」   惊骇之下,她飞快地拨动臂架琴弦,弹奏出一串激昂的音符。   心头的那一层不知何时蒙上来的灰尘被扫开,眼前的世界微微发生了些许变化。   阴影!   巨大的阴影!   她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团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上空传来呼啸的风声。   卫音猛地抬起头,便看见一头灰黑色的巨龙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灰暗魔龙! 梅隐龙的坐骑!   怎么会?   梅隐龙什么时候过来的?   从龙城到风羽城,隔着数百里地,灰龙的体型又如此巨大,它只要一露头就不可能瞒得过星月的「星神之眼」!   可星月为何没有提前示警?   难道星月她—   卫音如坠冰窖,她眼中看到那头灰龙已经张开了嘴巴,苍灰色的龙炎在血盆大口中翻涌。   「快逃—   「」   这是卫音在世上发出的最后喊声。   紧接着,苍灰色的龙息喷涌而下,将她全身覆盖。   她的皮肉在龙息中瞬间消融,骨骼变成了焦黑的木炭,继而彻底化为灰燼。   「哐当!」   天籁战甲的零件散落一地。   而盔甲中的身躯,只剩下黑色的灰燼,被风一吹,就飘散无踪。   龙背上的梅隐龙低沉一笑:「你这家伙,以前就能抵抗老夫的幻术,还是先把你解决掉吧。」   几步之外的小夏三人,却对卫音的呼喊声恍若未闻。   小红伸手挠了挠后颈,嘀咕道:「奇怪,怎么感觉有点热?」   「是啊,一定是你偷懒了!」蓝翎笑嘻嘻地把小红搂得更紧了,「别偷懒,快让我贴贴!」   小夏也往小红身上凑近几分。   刚才那股融金锻铁的龙息几乎就擦着她们后背掠过,她们岂会不觉得热?   小红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但是一转头,差点亲上了蓝翎贴上来的脸。   「好哇! 我当你是好姐妹,你却想亲我!」蓝翎笑道。   小红连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也没关系,姐姐让你亲。」   「不是,我总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   「别找借口了,来吧!」蓝翎嘟起嘴,作势欲亲。   小红只好转向另一边。   另一边是小夏。   小夏笑道:「你还学会左右逢源了。 太花心了吧!」   小红正色道:「小夏你快回头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身为长城怒风军团的一员,小夏对于同伴的信任要比蓝翎高很多,立即转头望去。   「咦,卫音姐姐呢?」   小夏的视野中,后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旷野,原本走在三人后面的卫音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小夏顿时生出警惕之心,一边伸出手掌凝聚光剑,一边张口欲呼。   「小红——」   才说出两个字,喊声就戛然而止。   小夏看到了一双眼睛。   原本空荡荡的土地上,忽然出现了一双眼睛。   梅隐龙的眼睛。   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小夏的身躯就变得僵硬,脑中轰然一响,意识飞速下坠,仿佛一直坠向十八层地狱。   「小丫头反应还挺快。」梅隐龙悠然感叹。   小红问道:「小夏,你看到什麽了?」   小夏的声音由高转低:「————不要回头。」   诡异的语调,顿时让小红心中警兆大作:「后面有什么? 你到底看见了什麽东西?」   「往前走,别回头————」小夏僵硬地重复。   「嗯?」梅隐龙眯起了眼睛,「这个小丫头,到底中没中「万象森罗」?」   小红的眉心拧成了疙瘩,小夏越不说明白,她就越好奇,越想回头。   「小夏,你————」   「快逃。」小夏说出最后两个字,眼中的光泽彻底熄灭。   「倔强的小丫头。」梅隐龙摇了摇头。   小红悚然一惊,多年并肩作战的经验让她决定相信伙伴,她一手抱紧小夏,另一只手抱紧蓝翎,朝蓝翎低喝道:「御风,走!」   蓝翎怔了怔:「后面到底有什么?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   」   「别回头!」小红大喊。   然而已经迟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蓝翎在御风的同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她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呆滞凝固。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面带獰笑,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蓝翎,你现在出息了啊! 连我的盔甲都敢穿!」   「郑驰大人,你丶你不是死了吗?」蓝翎满脸惊骇。   「是啊! 我死了! 我一直在地狱等着你呢! 你不但不来陪我,还穿上了我的盔甲,你这条不忠的母狗,今天也终于要下地狱了! 哈哈哈————」 第1118章 暗黑龙将,死亡开端   第1118章 暗黑龙将,死亡开端   蓝翎定了定神,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风暴战甲,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壮着胆子道:「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我效忠的从来都不是您,而是这件风暴战甲啊! 现在我穿了风暴战甲,我会将风暴骑士的威名发扬光大,您就只管在地狱里安息吧! 别再等我了!」   在郑驰活着的时候,蓝翎这辈子都没敢用这种叛逆的语气对他说话,今天是破天荒头一遭,却好像砸碎了心头的某种枷锁,越说越顺畅了。   「好一条白眼狼!」郑驰冷笑,「你以为有了这件风暴战甲,就能叫风暴骑士了吗?」   「那不然呢?」蓝翎翻了个白眼,「要不然咱俩练练? 郑驰大人虽然厉害,可如果没有这件盔甲的话————」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脸色也渐渐变得煞白。   因为她看见郑驰背后升起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长达六七丈的身躯,蜿蜒曲折,鳞甲呈现出深沉的黄褐色,高高昂起的头部,猙獰可怖的口器,上下交错的利齿————   那是沙蛟!   曾经被女帝一剑斩杀的沙蛟!   只有真正站在沙蛟面前,才发现一剑斩蛟的事迹是多么匪夷所思。   蓝翎高高昂起头,站在沙蛟面前,就好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样,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郑驰的獰笑在耳边响起:「没有这头沙蛟,你也配称「风暴骑士」?」   蓝翎浑身僵硬,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余光瞥见,郑驰的模样好像发生了些许变化,四肢变得更加粗大,皮肤也变得黝黑——活脱脱就是一个黑暗妖精。   原来郑驰大人是黑暗妖精的内应吗?   怪不得他能够操纵沙蛟————   这是蓝翎心头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刻,沙蛟垂下巨大的头颅,张开猙獰的血盆大口,一口将蓝翎吞噬。   小红感受到手臂搂着的蓝翎躯体瞬间变得僵硬,她的一颗心也止不住地向深渊坠落。   风羽城。   星月「哐当」一声,从观星台上摔下来。   「梅隐龙! 他怎么过来的?」   「星神之眼为何没看见他?」   「完了! 小夏她们危险!”   星月脸色煞白,四肢并用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府衙跑去。   正站在沙盘前的江晨和卫念逸看到星月一脸惊慌地闯进来,不由皱起了眉头:「有什么坏消息?」   星月顾不得行礼,语速飞快地道:「梅隐龙! 梅隐龙来了,找上了小夏她们!」   江晨心中霎时涌出诸多疑惑。   但此时来不及多问,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哪个方向?」   「那边!」星月伸手指向南方,「十五里外。」   屋中霎时刮起了一阵灼热的狂风。   卫秋抱起江晨,化为一只火焰凤凰,破窗冲了出去,直掠天际。   卫念逸往前走出几步,望着那团一闪而逝的火光,眼里露出深思之色。   那两位女帝之间的默契,似乎远超常人。   一句话都没多说,似乎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立即付诸行动。   就算前女帝被蛊惑了心志,中了「迷幻之雾」一类的神通,但若想精细操纵她的话,也要辅以言语和手势吧?   难道她们之间,是心意相通的麽?   卫念逸忽然想起了一事,眉头皱得更紧了:「梅隐龙是一个人来的,还是骑着他的那头魔龙?」   星月回答:「骑着那头龙。」   「这下麻烦了。」卫念逸吸了口气。   梅隐龙号称夜族第一强者,自从天火大劫之后,据说他觉醒了天下无敌的神通,就算是两位女帝,恐怕也只与他在伯仲之间。   可如果再加上那头灰暗魔龙,情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头灰暗魔龙,虽然还未成长为完全体,但也有了数百年前那头恶龙的六七成力量。   数百年前的传奇故事中,「血龙王」卫龙飞身穿龙皇圣甲,手持屠龙血枪,集合十二龙将之力,才将那头恶龙斩杀。   如今女帝没有龙皇圣甲,身边也没有十二龙将,如何与灰暗魔龙抗衡?   也许再过几百年,传说就要反过来,夜族流传下来的应该是灰暗魔龙一口吞掉人族女帝的传奇故事了?   「真是扯淡!」卫念逸大步向外走去。   也许,那头恶龙骸骨,能给战局增添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我也一起去!」星月握紧拳头,紧跟在卫念逸身后。   她此刻心中满腔都是懊恼和悔恨,只想将功折罪,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两人乘上恶龙骸骨,飞奔向南。   卫念逸一边盯着前方,一边沉声道:「你的星神之眼不是能覆盖方圆百里吗? 梅隐龙骑着龙过来,那么大的目标,你怎么会没看见?」   星月攥着手掌,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他好像是突然就出现了,事先没有任何迹象————」   「难道是幻术?」卫念逸沉吟,「可是你本人在风羽城,隔着这么远,他怎麽可能把幻术施加在你身上? 如果真有这么厉害,那还打什麽仗,让他一个个把我们玩死就行了!」   「应该不是幻术,我感觉头脑一直还算清醒,可就是没看见他的行踪————」   「你仔细想想,他是怎麽出现的?」   「他骑着龙,从云中俯冲直下————」   「我明白了,是云! 他躲在云里面! 或者说,他用蜃海战甲伪造出了一朵云,骗过了你的眼睛!」   一团火焰掠过天空,在贫瘠的土地上降落。   火焰散去,露出两个人影。   江晨看着眼前款款走来的三位龙将,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小夏,小红,蓝翎,三人看见前方的江晨,加快脚步迎上来。   「陛下,你终于来了!」   「爹,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陛下来了就好了————」   三人皆露出欣喜的表情。   江晨的视线从她们面上一一扫过,问道:「梅隐龙呢?」   「卫音姐姐拦住了他,让我们回来报信!」   「不知道卫音姐姐怎么样了————」   「陛下快去救卫音姐姐吧!」   江晨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好。 带朕去见卫音。」   龙骨之上,星月忍受着剧烈的颠簸,催促道:「再快些! 一定要赶上!」   卫念逸道:「再快就要散架了! 你看看她们遇上梅隐龙了吗?」   星月努力睁大眼睛,窥视风沙之后的情形。   她的视野忽然变成一片血红,眼球像要胀开一般,她急忙捂住眼睛使劲揉了揉,只觉得手上黏糊糊的,拿到眼前一看,满手都是鲜血。   「不行,阳光太刺眼了,没有观星台,我什么都看不清————」   一片焦黑的土地上,散落着一个个盔甲零件。   而盔甲的主人,看上去已经尸骨无存。   小夏三人红了眼眶,语气哽咽:「卫音姐姐为了救我们,被梅隐龙杀害了——   」   「梅隐龙这个老畜生! 我一定会宰了他!」   「如果不是卫音姐姐,死的就是我们————   三人抹着眼泪,哭得梨花带雨。   沉默了许久的江晨忽然开口道:「朕以为你会在这里等我。」   小夏三人面色茫然,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江晨继续道:「朕已经按照你的指示过来了,你怎么还不现身? 别以为藏在她们身上,朕就闻不到你的味道。 老畜生,你骂自己骂得挺高兴的,怎么连见朕一面的胆量都没有吗?」   小夏三人面上的悲戚之色渐渐收敛,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异口同声地道:「你看出来了。」   江晨冷冷地道:「如果朕连你这点手段都想不到,那也不配做这个女帝了。   想借着她们三个的躯壳刺探我军动向,未免打错了算盘! 滚出来,朕赐你一死!」   三人齐声道:「女帝是个妙人,只可惜,老夫这次不想见你。」   「怎麽,上回被朕杀了一次,吓破胆了?」江晨冷哼。   「嗬嗬嗬————」小夏三人嘴里发出怪异的笑声,「不见你,才能更好地看戏。 老夫只想亲眼看看,你怎样杀掉这三个小丫头!」   「你这趟是白来了,朕只想杀你!」江晨吸了一口气。   「你不想杀,也得杀!」   话音刚落,小夏三人同时朝江晨攻来。   最先出手的是蓝翎,她一抬手掌,刹时间狂风大作,周围荡开无数气旋,如同数百条风蛇,从四面将江晨围拢在内——「蛟杀」!   继而是小夏的金色光剑,朝江晨当头劈下。   与此同时,地面凝结出朵朵冰晶,无数雪花飘零,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辉,如同巨大的白色浪潮,朝江晨席卷而至。   这是小红的“冰霜大葬”!   江晨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闪。   酷寒的白色浪潮瞬间将他吞没。   下一瞬间,他已消失在原地。   风蛇丶光剑丶冰霜,悉数扑了个空。   一道火光掠过上空。   卫秋抱着江晨,悬立在火光中,冷冷俯视下方三人。   「绝妙的身法! 精彩! 精彩!」小夏三人异口同声地鼓掌喝彩。   这一照面的交手,足以让双方认识到差距。   就算江晨不还手,她们也无法伤到江晨半根毫毛。   她们也不再追击江晨,而是迈开脚步,往风羽城的方向跑去。   「如果不想杀她们,就看着她们杀人吧!」   「她们已经变成了老夫的傀儡,现在可称为暗黑龙将」,你可以试着找到老夫,杀掉老夫,或许还能让她们复原。」   「否则,就眼睁睁看着你最心爱的龙将,亲手杀光整支军队!」   少女娇脆如银铃般的笑声被风沙吹得断续飘渺,在这酷热的艳阳下,只给人带来丝丝寒意。   梅隐龙故意给江晨留下了一丝希望,只要找出他本尊并杀掉,就能让三人恢复意识。   可这何嚐又不是一个调虎离山的陷阱?   当江晨追逐在梅隐龙身后之时,留在风羽城中的人族军队,只会迎来毁灭的结局。   江晨看向卫秋。   「死吧。」   卫秋毫不犹豫,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如果换成卫姬丶小红丶小夏中的任何一人,江晨都不会如此果决。   但卫秋不同。   让卫秋穿上凤凰战甲的时候,就知道她或许会有这一天。   眼前的视野一阵模糊。   世界仿佛被一层白茫茫的云雾覆盖。   身体的皮肤,好像被无数细软的沙粒摩擦着,冲刷着,上下沉浮着,不受控制地往某个方向漂流过去————   好像乘上了一辆颠簸的列车。   大脑微微有些晕眩。   过了许久,云雾缓缓消散。   江晨睁开眼睛,已经回到了风羽城的府衙。   这是最近一次的涅盘地点。   回到了今天早上,小夏她们还没有出城的时候。   转头看去,就知道卫秋背后的金色羽毛又少了一片,只剩下了五片。 意味着国庆涅盘还剩下五次机会。   一切都来得及挽回。   只要阻止小夏她们出城,卫音就不会死,其他三人也不会被梅隐龙控制成傀儡。   但江晨并不打算这样做。   梅隐龙既然已经敢来,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一切照旧。   等到小夏四人过来请示,想要出城猎杀黑蝙蝠,江晨仍然点头答应。   这一次,他与卫秋隐遁在阴影中,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四人之后。   他看着四人默契配合地猎杀黑蝙蝠,几乎没怎么战斗,就将那只从地底冲出来的黑蝙蝠劈成了两半。   小红挽起小夏的手掌,蓝翎搂着小红的纤腰,有说有笑地赶往另一处。   卫音留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蝙蝠的两半尸体。   没有人注意到,在她们头顶上空,有一团巨大的阴影正在俯冲而下。   明明那头灰暗魔龙投下来的影子是如此庞大,将四人都笼罩在内,翅膀掀起的风声也如闷雷一般惊人,可四人偏偏一无所觉,仍在自顾自地谈笑。   梅隐龙的精神暗示,麻痹了她们的感官。   只有精神力最强的卫音,隐隐有所察觉,但她没有搞清楚那种不安的来源,没有第一时间抬头,反而是被黑蝙蝠的尸体吸引了注意力。   「还没死透?」卫音蹙眉。   她继而惊觉:「我中幻术了!」   她猛地抬起头,便看见一头灰黑色的巨龙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灰暗魔龙张开了嘴巴,苍灰色的龙炎在血盆大口中酝酿。   卫音面露绝望之色,高声疾呼:「快逃一」   这时候,却有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掠向灰暗魔龙。   正是身穿凤凰战甲的卫秋,与身穿暗夜战甲的卫姬。   两人相互搂着,动作无比默契,形如一人。   火光之中,卫秋拳头上缠绕着金色火焰,瞬间爆发的炽烈气息令龙背上的梅隐龙也感受到了威胁。   原本喷向地面的那口龙息,也立即调转方向,朝着那团火光喷去。   苍灰色的龙息喷涌而出,瞬间将那片金色火焰吞没。   同样是火焰,灰暗魔龙的苍灰龙炎附带毁灭之力,就连凤凰之焰也不敌那种毁灭一切的力量。   包裹在凤凰火焰中的人影,也被苍灰龙炎冲刷而过,瞬间消融。 第1119章 光阴回溯,猎杀隐龙   第1119章 光阴回溯,猎杀隐龙   然而龙背上的梅隐龙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当看到那团凤凰火焰的时候,梅隐龙就知道情况不妙,立即令灰龙拉升高度,准备撤退。   而他本身笼罩在灰色雾气中的身躯则变得更加模糊难辨,连人形都难以维持,仿佛彻底变成了一团雾气。   下一瞬,江晨控制着卫姬的身躯,出现在梅隐龙脚下的阴影中。   —一刚才龙息喷来的同时,卫秋施展了「光阴静止」,在凝固的光阴中狠狠将卫姬推开,她自己也借着反冲力逃出了龙息范围之外。   苍灰龙炎灼烧的,只是两人留下的残影。   以凤凰战甲的「光阴静止」再加上暗夜战甲的「暗影遁术」,得以让江晨从龙息中逃生,并欺近梅隐龙。   江晨抬手就是一剑,将梅隐龙从腿心往上,整个劈成了两半。   如果是血肉之躯,便已被这一剑从中间分开,死得不能再死了。   然而江晨挥剑的感觉,却毫无受力感,一剑砍上去空荡荡的,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团雾气。   这是蜃海战甲的神通,将自身完全转化为雾气形态,免疫一切物理攻击!   梅隐龙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在看到凤凰火焰的间,他就对自己施展了「一梦千年」,意识进入了半虚半实的梦境。   这一招当然不是为了掩耳盗铃迷惑自己,而是为了加快自己的反应速度。   《黄梁一梦》的故事说过,书生在青瓷枕上睡了一觉,梦中娶妻生子,享尽荣华富贵,一觉醒来,黄梁未熟。   梦境中的时间流速,可以比现世快几百倍。   而梅隐龙便是在梦境中窥探现实世界,一切都像是慢动作一般。   无论是狂乱的风沙,还是雾气的翻腾丶江晨的挥剑,在梅隐龙眼中都变得无比缓慢。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眼前的每一粒沙子在缓慢地飘过,江晨一剑落空之后,眼神的变幻和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江晨的动作在梅隐龙看来,慢得像,她爬一样。   江晨转腕,又出一剑。   梅隐龙心中一惊。   如此缓慢的一剑,理应对自己毫无威胁。   然而这一剑刺出之时,江晨的双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碧幽之色,如同燃起了两团鬼火。   天地之间,万物褪色,只剩下最原始的黑白。   视野中的梅隐龙,便不再是模糊的雾气形态,而是分解为无数黑白点线纠缠的抽象形状,因果交织,意象玄奇。   正是“断末摩”!   只靠小夏这一个信徒,积累了这么多天的香火愿力,总算足够江晨使出一次断末摩。   万物皆有一死,就连那飘渺无形的雾气也不例外。   只不过构成雾气的那些纠缠盘旋的死亡线条,比普通人类更加凌乱,死点也隐藏得更深。   但只要有死穴,就会死。   梅隐龙看到那双碧幽色的诡异眼睛,只觉头皮发麻,却又隐隐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明明是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为何却觉得这种场面曾经发生过?   他不会知道,在某一个已被回溯的未知时空,他也是被江晨用这一招杀过一次。   心中腾起巨大的警兆,梅隐龙拼命想要往后躲。   放慢了百倍速度的一剑,只要梅隐龙想躲,就一定能躲开。   在《一梦千年》的加持下,梅隐龙能够轻易避开人间任何武者的攻击。   但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因为江晨踩中了他脚下的影子。   暗夜战甲的神通——掠影!   被踩中影子,就会产生瞬间的麻痹。   高手交战之时,这一瞬间的麻痹便能分出生死。   梅隐龙浑身动弹不得,意识却无比清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剑离自己越来越近一这真是一场持续了千年的噩梦!   江晨一剑刺中了雾气的死点。   轻轻一击,便能斩雾。   节点碎散,纠缠着的黑白线条断裂开来!   雾气也随之崩解开来,又还原为血肉之躯,血花进溅。   曾经的“人皇”,如今的夜族大祭司一梅隐龙,斩杀!   江晨收剑,甩出一串血珠。   他后退几步,防止梅隐龙还留下什么死后自爆的手段。   不过那团崩解的血肉也无法再施展什么手段。   毕竟「断末摩」的死亡之力,是能够断绝亡语的,也是一切重生丶替死手段的克星。   很多强者为了避免彻底死去,都留了一手保命绝活,譬如在死之后自动触发亡语,死而复生,或者用亡魂傀儡来替死,或者爆成万千血肉碎块,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同时,只要保留好一块完整的血肉,就能从血肉中复活,风雨楼的红煞就是最好的例子。   上一回梅隐龙中了江晨的「掏心」,却能安然无恙,隔几天又来活蹦乱跳了,可能就是替死一类的手段。   然而在真正的死神面前,亡语无效! 死了就是死了! 别想复活! 也休想找别人代替你去死!   此时地面上的卫音和小夏等人抬起脑袋,正看见那一道剑光刺穿梅隐龙的场面。   虽然在「一梦千年」的梅隐龙看来,那一剑无比缓慢,然而在真正的现实中,那是何等辉煌的一剑,如惊芒掣电,如长虹经天,如流星般绚烂。   再度目睹这一剑的小夏,眼眶中几乎要流出热泪来。   卫音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   小红和蓝翎也呆立当场。   她们还没来得及喝彩,又发出一声惊呼。   灰暗魔龙哀嚎一声,猛然一个疾冲,庞大的身躯翻转过来,要将龙背上的江晨甩下去。   如此剧烈的翻身,犹如天地倒转。   江晨身子一个踉跄,探手去抓龙脊,然而只摸到了一手光滑的鳞片,根本没有抓握处。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腾空,仓促之际,只能再出一剑,刺向龙躯。   「铿!」   金铁交鸣,火星飞溅。   江晨手中这柄剑,根本刺不穿灰龙的鳞片。   那是一头刀枪不入的史诗级怪物!   江晨终于无可奈何地从半空摔落。   在小夏等人的惊呼声中,一道火光激射而至,在半空接住了江晨。   江晨毫不客气地抱住卫秋的腰身,抬头向上方望去,做好了迎接下一口龙息的准备。   梅隐龙已死,失控的灰龙势必会展开疯狂的报复。   在场的六名龙将加起来,都未必拦得住它。   卫音等人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卫音拨动琴弦,弹奏出杀伐之音。   小夏的金光剑,小红的冰蛇,蓝翎的风蛟,都已经蓄势待发。   但在一声悲戚又愤怒的龙吟之后,那头灰暗魔龙却腾空而起,往南方飞去。   ——它逃走了!   江晨望着灰龙远去的背影,颇感意外。   这头怪物明明拥有强横至极的实力,却好像没什么血性。 主人被杀,它就逃了?   小夏几人也是一脸茫然。   就这么结束了?   还以为要与女帝一起,重现几百年前血龙王与十二龙卫的那场屠龙之战呢!   随即又看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哐当」几声接连响起。   是蜃海战甲的各个部件,以及梅隐龙的残躯血肉。   众人忍着恶心,将梅隐龙的尸体拼凑到一起。   应该是本人,没错了。   虽然梅隐龙常年都笼罩在雾气之中,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却有一个例外江晨曾经在某个时空中杀过梅隐龙一次,那时候梅隐龙也留下了尸体,就是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   不过有一点令人奇怪的是,从手脚的关节细微处来看,梅隐龙并非黑暗妖精换皮伪装,而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   夜族第一强者,地位仅次于黑暗皇帝的大祭司,居然是人类叛投过去的?   江晨想起了夜族四神护之一的「血神」蒙力,也同样是以人类的身份投靠夜族。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确认无误后,江晨便让卫秋放了一把火,将梅隐龙的尸体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化为了黑色灰燼。   被凤凰火焰净化后的蜃海战甲,就能被江晨放心地笑纳了。   望着梅隐龙的尸体被火焰吞噬,小夏几人都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夜族第一强者,大祭司梅隐龙,就这么死了?   如此重大的战果,岂不是会重挫夜族的士气?   难道人类还能反败为胜吗?   一行人回到风羽城。   夜族大祭司被女帝斩杀的消息像长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士兵们欢欣鼓舞,士气大振。   将蜃海战甲清洗干净之后,江晨就在小红的协助下卸下暗夜战甲,换上了蜃海战甲。   当最后一个关节扣上,小红后退几步,看着身穿蜃海战甲的江晨,面上表情有些复杂。   此时的江晨,全身都被灰色雾气所笼罩,面目模糊不清,仿佛带着重重虚影,整个人透出一股古老又威严的神秘感。   在小红眼中,这个样子的女帝,连气质都彻底变了,好像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再也找不出一丝熟悉的味道。   小红本是心思极为敏感之人,她之所以拜江晨为父母,也是因为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安宁和慈祥。 可现在————   也许是因为外貌变化太大,暂时没有适应吧。   小红摇了摇头,压下多余的心思。   「爹,你感觉怎麽样?」小红问道。   「暂时还好。」江晨活动四肢,试着踢腿挥拳。   小红听得颇不是滋味。   女帝原本清脆的嗓音,经过雾气的模糊之后,也变成了多种声音的妖异混响,仿佛许多男男女女一起说话,语气起伏也被抹平,空灵又诡异。   江晨打了一套拳,感觉身躯异常轻盈,一点也没有穿戴盔甲的感觉,甚至比没穿更加轻松。   浑身上下也都十分通畅自在,没有一点约束和紧户感,放松惬意,连亵衣都感觉不到了。   他怀疑这盔甲是不是真的变成了雾气,连带着将卫姬的身躯也要转换为雾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直接摸到了肌肤。   再一动念头,手掌直接钻了进去,整个人都彻底变成了一团雾。   在屋中飘荡一圈,感觉颇为有趣。   看着站在屋中仰头张望的小红,江晨生出一股恶作剧的心思,想要从小红身子穿过去。   不过他马上掐灭了这个轻浮的念头。   他还想试验一下别的招数,尤其是迷幻之雾,不过小红貌似不太适合做实验对象。 毕竟已经认了她做女儿,就不可再孟浪。   江晨走出房间,堂外的龙将们都警惕地站起来,望着这个陌生诡异的身影。   看着他身边的小红面色平静,这才让龙将甲打消了疑虑。   「念逸,你进来一下,陪朕试试招。」   卫念逸听出了女帝的腔调,问道:「小红不行吗?」   「你更适合,来吧!」江晨招了招手。   卫念逸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走过去。   她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蜃海战甲的「迷幻之雾」,她早就有所耳闻。   看来女帝是要彻底毁掉她这个假女帝的形象,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望一撸到底。   不过如果女帝非要这么做的话,那也无可违逆。   江晨又朝其他几人吩咐:「一会儿不管听到什麽动静,都别管!」   龙将们齐声应诺,相互交换着眼神。   不一会儿,屋中就传来卫念逸的哭泣和怒吼声。   「我要杀了你!」   「畜生!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给我个痛快吧!」   堂外的龙将面面相觑,纷纷凑到门前,竖起耳朵倾听。   卫念逸在对着空处挥拳,与无形的敌人搏斗,招式不成章法,像喝醉了酒一般踉跄。   最后,她躺倒在地,眼神空洞,绝望地道:「杀了我————杀了我————」   听着她悲凉痛苦的语气,龙将们心中也嗖嗖直冒凉气。   卫念逸这样的惨状,肯定不止是战斗落败这样简单。 精神上的打击和折磨更加严重吧!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拉开,卫念逸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两眼无神,像一具行尸走肉。   龙将们纷纷避让,没有人敢搀扶她。   她们都知晓轻重,伙同谋逆的大罪,没人敢沾上半点。   如今几位女帝争斗的形势都已经明朗,江晨作为女帝重新树立起了威望,卫念逸的落败已是板上钉钉,龙将们哪怕在内心深处同情卫念逸,也绝不敢在舞台上表现出半点。   卫念逸拖着疲惫的残躯,踉踉跄跄地从龙将们眼前走过。   虽然没受什么外伤,她却感觉自己已经千疮百孔丶支离破碎。   没有人知道,她在「迷幻之雾」的幻境中遭受了怎样惨痛的折磨。   眼前忽然伸出一只手掌。   卫念逸一愣,慢慢抬头望去。   是卫秋的手掌。   卫秋平静又冷漠地看着她,一如往昔。   卫念逸扁了扁嘴,委屈得只想嚎陶大哭。   但她最后也只是握住了那只手掌,被卫秋牵着,缓缓离开众人的视线。 第1120章 夜兵北上,二渡流沙   第1120章 夜兵北上,二渡流沙   龙城。   帝宫。   养心殿里,太子梅夜正与一群女子追逐嬉戏。   这群女子中,半数是黑暗妖精,半数是人类女子,一眼望去,黑白相间,晃人眼睛。   空气中充满了靡靡的味道。   太子梅夜刚刚捉住一名女子,将她一把推翻在地,大笑道:「拿酒来!」   侍女赶忙献上一杯酒。   梅夜拿起酒杯,往女子身上倒去。   红色的酒水很快漫及全身,像是一汪血泉,一眼望去有些触目惊心。   梅夜大笑着拍手道:「酒倒好了,都来喝! 一点也不许剩!”   他当先俯下身去,喝了一口。   「好酒! 香!」   其他女子也都凑上来,嬉笑着品尝美酒。   混乱之中,有几滴酒水洒在了地上。   梅夜皱了皱眉,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你敢弄洒孤的酒?」   地上的女子脸色变得煞白,忙不迭地求饶。   梅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掌:「带下去,带下去。」   立即便有两位虎背熊腰的力士走来,不理会女子的苦苦哀求,强硬地将女子拖下去。   片刻后,力士呈上来一个托盘,放在桌子上,与其她几人的头颅放在一起。   托盘上女子睁大眼睛,表情痛苦。   梅夜笑道:「你既然当不好酒器,那就好好看着,别人是怎麽当的!」   他转向其他女子:「美人们,咱们继续喝! 接下来该轮到谁当酒器了?」   殿里顿时又恢复了热闹。   梅夜正要扑向一个人类女子,忽然听见外面有人禀报:「启禀殿下,大祭司请殿下去金銮殿议事!」   梅夜动作一顿:「老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不敢怠慢,立即叫人来为他更衣,又擦了擦脸,消去酒气,收拾一番后,才大步前往金銮殿。   金銮殿上,大神官丶蒙力丶赤沙等将领都已经等在那里。   梅夜一眼扫去,并没有发现大祭司的身影。   「老师呢?」   「殿下,老夫在此。」这句话却是从蒙力口中说出来的。   梅夜愣了愣,仔细打量蒙力几眼,不确定地道:「老师? 你怎么到蒙力身上去了?」   「说来惭愧,老夫中了埋伏,那具人类身躯被女帝毁掉了。」   「啊?」梅夜露出惊愕之色,「人族女帝有那麽厉害? 连老师都————」   嗯,不知为何,老夫的「万象森罗」对她不起作用。 而她有一门匪夷所思的神通,与大神官的「移形换影」十分相似————」   大神官望着蒙力的眼神十分复杂,轻轻点了点头:「当日跟女帝交战之时,她的确说过,与我是同一种类型的神通。」   「听起来,这家伙十分棘手啊!」梅夜吐出一口气,眼睛望向沙盘,「照这么看,蒙飞还真是未必挡得住她。」   梅隐龙沉声道:「如果女帝亲自出手,他们的确有攻下飞岩关的实力! 老夫建议,立即穿过流沙峡谷,增援飞岩关!」   「老师所言极是,飞岩关不容有失,必须派重兵增援! 只是这龙城也需要留人镇守————“   「请殿下坐镇龙城,老夫愿领十万人马,北渡流沙峡谷,截击敌军!」   「辛苦老师了。」   次日一早。   风羽城。   卫念逸匆匆忙忙地找上江晨:「晚了! 太晚了!”   江晨问:「什麽晚了? 你昨天恢复得怎么样,要不要再陪朕试试招?」   「都火烧眉毛了还试什麽招?」卫念逸不复平日的沉稳,急声道,「夜族大军连夜穿过了流沙峡谷! 飞岩关不可能攻下来了! 我早就跟你说了,兵贵神速,等到夜族发现我们的意图就来不及了! 他们肯定有办法穿过峡谷! 现在好了,我们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你先别急,慢慢说,夜族是怎样过峡谷的?」   「他们找了一个狭窄之处,用那头魔龙搭成桥,就这样过来了!」   「就算有桥,那麽大的风沙,龙背又很滑,根本站不稳吧?」   「他们给那头龙披上了特制的盔甲,盔甲上有很多便于抓握的凹槽卡口,士兵们踩着卡口和凹槽,一个个爬过来了!」   「嗯,爬着走,稳当! 想出这个办法的家伙,真是个人才! 不过————梅隐龙都死了,魔龙还听他们指挥?」江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蜃海战甲,「难不成,梅隐龙还活着?」   连蜃海战甲都被抢过来了,梅隐龙的尸体也被一把火烧成了灰,难道这样也能复活?   还是说,凤凰火焰烧掉的那具身躯,只是一个分身?   虽然「断末摩」断绝了一切替死和复活的可能,但如果死掉的只是个分身或傀儡的话,就无可奈何了。   不过像梅隐龙那种怕死的家伙,被杀了一回之后,也该吓得够呛吧,应该不敢再玩单人骑龙深入敌后的把戏了。 否则,江晨不介意再杀他一回。   江晨又问:「夜族军队全都穿过峡谷了吗?」   「已经过了一大半,剩下的估摸半日之内能全部通过。」   「一共多少兵马?」   「隔着太远看不清,至少十万人以上!」   「不错,不错,梅隐龙总算没让朕失望。」   「你还笑得出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 北方三城城墙低矮,根本守不住!」   「那就不守。」   「不守? 飞岩关是打不下了,难道你想去北方无尽冰原喝西北风,还是去东瀚海吃沙子?」   「朕都不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等夜族军队全部通过峡谷再说。」   夜族大军北渡的消息,令城中的气氛有些压抑。   女孩子们都不再一边沐浴一边嬉戏打闹了,更加勤快地猎杀黑蝙蝠。   她们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心头的焦虑。   江晨则是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晚上的时候,夜族大军全部穿过了流沙峡谷,并在峡谷北侧扎营。   卫秋远远地飞过去看了一眼,只见夜族营寨绵延十余里,防御工事也做得缜密扎实,一大群黑蝙蝠在上空盘旋,一看见火凤凰的到来就开始示警。   「兵力占据绝对优势,也没有放松警惕,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急不躁,夜族的统军大将的确有名将风范。」江晨赞叹。   旁边的卫念逸问道:「他步步为营,我们怎么办? 连偷袭都没机会!”   氤氲的雾气中,江晨懒懒地躺在水里,惬意地叹了口气:「不急,再等等。」   「还等什麽? 等他兵临城下吗?」   「放心,夜族统兵之人十分谨慎,按照他这风格,刚过峡谷,肯定会休整一晚上,明天白天也不利于夜族行军,所以,至少要等到明天晚上,他才会开始行动。」   「那我们也得抓紧啊! 趁现在有时间,该守城就加固防御工事,该逃跑就早点动身,你————陛下您还有心思在这里泡澡呢!」   「别急,天塌不下来的,该享受就享受,舒服一秒是一秒。 来,给朕擦背!」   「唉————遵旨————陛下您请翻身。」   江晨翻了个身,享受着卫念逸的服侍,过了一会儿,又问:「小红和小夏还没回来?」   「嗯,她们去猎杀黑蝙蝠了,梅隐龙一死,有星月盯着,应该没问题。」   「等她们回来之后,告诉她们明天别出城了,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卫念逸手上动作一顿:「明天晚上有行动?」   「没有。」   「那后天?」   「也没有。」   「所以陛下这是让她们养什麽精蓄什麽锐呢?」   「朕只是不想让她们太辛苦了,到了这种形势,战术上的勤奋对于大局并没有什么意义。 你有时间的话,拉着她们多泡澡吧!」   「陛下为何不亲自邀请她们呢? 对于她们来说,这也是莫大的荣幸。」   「朕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了?」卫念逸有些奇怪地看着趴在石板上的女帝,陛下难道觉得卸下衣冠会有损帝王威严? 可陛下在我面前不也很坦诚————」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抿了抿嘴唇,没再继续说下去。   如果将一个人视为死人的话,那么也无所谓在她面前袒露什么秘密吧。   江晨猜到她在想什么,说道:「别多想,朕暂时还不打算杀你。」   「噢。」卫念逸没有多说。   君心如海,臣不可犯欺君之罪,君却可随意戏弄臣民。   卫念逸自己也曾是君王,她知道君王的允诺有多么虚伪难测。   「看看你这小脸皱得————来,朕给你擦背吧!」江晨起身让出石板。   卫念逸心不在焉地躺上去。   「擦背,后面。」江晨强调,「翻身。」   在卫念逸翻身的当儿,江晨很快又笑了出来。   「你跟卫秋的差距,还是有点大的,怪不得坐不稳女帝的位置。」   卫念逸知道他在说什么:「这跟那儿有什么关系?」   「何以聚人心?」   「有这种歪理吗?」   两日间,夜族大军稳步向三城推进。   虽然他们行军速度并不快,但那种沉稳的气势,如同雄峻高山投下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类士兵心头。   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江晨终于下达命令,大军整装集结,弃守城池,准备开拔。   龙将们早就料到会弃城,但没料到的是大军开拔的方向——不是向西,也不是向北,而是向南,再渡流沙峡谷。   「陛下疯了吗? 我们好不容易才渡过峡谷,你还要回去?」卫念逸第一个提出异议。   她此时已抱着必死之心,只想守望人族到最后一刻,因此说话也最为耿直。   江晨道:「我们不可能与十万大军正面对抗,往西往北都是死路一条,只有往南杀他个回马枪,才是唯一的出路。」   「穿过流沙峡谷之后呢? 又去攻打龙城吗? 太子梅夜就坐镇龙城,还有好几万大军等着我们,当初十几万夜族大军都没攻下来,现在我们这点人还想打回去?」   卫念逸苦口婆心地道,陛下请三思,现在向北前往无尽冰原,集合所有龙将的力量,或许能够穿过冰原,绕路返回人类世界。 但如果去攻打龙城,就真的有去无回了!」   「谁说朕要去打龙城? 绕过去不行吗?”   「绕过去?」卫念逸脸上微微一变,思索片刻,仍然摇头,龙城周围地势狭长,东西长,南北窄,北面是流沙峡谷,南边是霸山天险,南北两边只有十几里宽的通道,要想过去,几乎要从城下经过,不可能瞒得过城中守军。 龙城中至少还有五万大军,绝不会放任我们通过————」   江晨微笑道:「你觉得像太子梅夜那样尊贵的身份,一旦发现我们大军又杀了回来,是会派兵出城截击呢,还是会加强防御丶固守不出?」   卫念逸皱着眉头道:「把希望都寄托在梅夜一个人的胆怯上,未免太冒险了。 我没见过梅夜,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情,万一他是一个雄才大略丶身先士卒的勇猛统帅呢?」   「你别忘了,我们有九位龙将,想要吓唬一个人,实在太简单了。 连梅隐龙都死了,尊贵的太子殿下还敢露头吗?」   「可————就算你的计划一切顺利,梅夜被你吓得不敢出城迎战,我们顺利绕过了龙城,又能如何? 西边还有铜城,里面至少还有五万大军,足以把我们堵死在两城之间的口袋里! 铜城南北两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东西两个门,地势比龙城更险要,是不可能绕过去的!」   「如果朕告诉你,此刻铜城中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军队驻守呢?」   「怎么可能? 你,你————陛下是在说笑麽?」卫念逸瞪大眼睛,只觉得无比荒谬,「铜城这么重要的关卡,夜族会没有大军驻守?」   「朕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这————这怎麽可能?」卫念逸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相信的话,就跟朕一起去铜城看看吧!」江晨拍了拍卫念逸的肩膀,迈步走向三军阵前。   「出发! 南下!」   龙将们默默跟随在江晨身后。   她们虽然看不懂女帝的计策,不知道为何要重返流沙峡谷,也不知道将要前往何方,但是女帝斩杀梅隐龙的壮举,已足以让她们付出全部信任。   在此末路穷途的时候,女帝就是人类的主心骨,是全军唯一的旗帜。   追随在女帝身后,是人们唯一的选择。   卫念逸茫然地望着江晨的背影,良久,才吸了一口冷气。   「倘若铜城真的空无一人,那麽二渡流沙峡谷就是神一样的妙计! 可是————   铜城又怎可能空无一人呢?」   卫念逸满腹疑窦难以开解,只感觉抓心挠肝,加快脚步赶上前方的龙将。   一万五千人,全军开拔,重新穿越流沙峡谷。 第1121章 过龙城,雾化身   第1121章 过龙城,雾化身   消息传到龙城的时候,太子梅夜正在女人堆中醉得不省人事。   此时的龙城主将赤沙不敢擅作主张,只能下令全军戒备,固守城墙。   半日后,满身酒气的梅夜终于迷迷瞪瞪地醒来,听说人族残兵已经重返流沙峡谷以来,正在朝龙城进军,不由哈哈大笑。   「孤还以为只有孤喜欢喝酒,原来那位人族女帝也喜欢喝酒啊! 孤尚有自知之明,喝酒之后不谈军务,那个女帝比孤还狂妄,喝得这么醉了,就敢带着一群残兵败将来自投罗网!」   赤沙在一旁陪着笑:「那个女帝可能是喝昏了头,不过————」   梅夜没等他说完「不过」就打断:「不过对我夜族来说,倒是省了事! 那女帝也算是为夜族立了一功,若她肯投降,倒可留她一条性命,与孤做个酒友!」   他晃晃悠悠地起身,环顾满地黑白相间晃人眼珠的身体,笑道,「倒是不知道女帝身材怎样,孤很期待!」   赤沙轻轻咳嗽一声:「毕竟还有十二位龙将,不可不防————」   「什麽不可不防?」梅夜微微一愣,「你说话怎麽跟大祭司一个腔调?」   赤沙陪着笑道:「殿下恕罪,末将也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毕竟连大祭司都在十二龙将手底下吃过亏————」   「吃亏?」梅夜皱了皱眉,捂着发胀的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老师好像是被那几个龙将杀了一次————咱们城里还有几员战将?」   「回殿下,大祭司和大神官率领十万大军去了流沙峡谷北侧,现在城里只剩下五员大将,而且大祭司和大神官都不在,就连蒙力将军的身躯也被大祭司征用了————」   听到这里,梅夜的醉意都吓醒了一半。   「那岂不是说,现在城中大将严重不足,根本抵挡不住人族龙将?」   「殿下无需多虑,城中还有五万精兵————」   「低级士兵有个屁用! 孤要大将! 大将!」梅夜气冲冲地挥了一下手臂,险些摔倒,「马上传讯给老师和大神官,令他们别管军队了,赶紧回来救驾!」   「这————只怕来不及了————」   「快! 立刻! 马上!」梅夜冲着赤沙的耳朵厉声大吼。   「末将遵命!」赤沙忙不迭地小跑出去。   正午,烈日当头。   一万五千龙武军沉默地向龙城逼近。   隔着十几里地,远远望见那雄伟城墙的轮廓,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人类史上第一雄城。   之前作为守军的时候,人们庆幸于这座城市的宏伟,为自己遮风挡雨,无数次挡下敌军的进攻。   此时角色交换过来,换成人类立于城下,这才体会到那种渺小和绝望之感。   就好像蝼蚁面对天灾一样绝望。   难怪夜族十余万大军也只能望城兴叹,无可奈何。   小红加紧几步,赶至江晨身边,低声问:「爹,大家刚刚渡过峡谷,都有些疲乏了,不休整一下吗?」   江晨眯着眼睛眺望龙城巍峨的轮廓,答道:「兵贵神速,不能让夜族有时间反应,来不及休整了。」   「可是现在这种状态去攻城的话————」   任谁看到千军万马朝龙城急行军的这股架势,都会觉得是要去攻打这座雄城。   不仅小红这么想的,绝大多数士兵也是如此认为。   他们之所以沉默,是因为大部分人已经心怀死志。   这或许是人类向夜族发起的最后进攻了吧。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天下沉沦,九州倾覆,无路可逃,就只能追随女帝陛下一起,在龙城下唱响最后的悲歌。   江晨笑着摇头:「谁说要去攻城? 咱们从旁边绕过去!」   「绕过去?」小红怔了怔,“夜族军队不会坐视不理吧? 万一等我们一半人通过的时候,敌军从城里杀出来,把我们从中截断,到时候首尾难顾————」   「所以必须要快! 趁敌军来不及反应,迅速通过!」   「再怎麽快,这么多多人也要大半天呢————」   「放心,朕会为你们争取时间!」   听着江晨笃定的语气,小红点点头:「明白了。」   她做过游击营的主师,深知士气的重要性,因此不再多问。   另一边的小夏则是问都不问。 她只要需要追随在女帝身后就够了。   就连蓝翎丶凌冬儿这几人,脸上也没有一丝犹豫,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坚毅0   卫念逸来到江晨身边,沉声道:「你们从南门走,我带着那头骸骨龙去北门攻城,为你们吸引一部分敌军。」   「没必要,朕会去找梅夜,让他不敢开城门。」江晨摇头,「你跟大部队一起走,去最前方开路。」   「陛下一个人进城?」卫念逸诧异地看着女帝。   此时的龙城无异于龙潭虎穴,女帝纵然有三头六臂,只身深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明明坐在最高的位子上,却如此不惜身吗?   江晨「嗯」了一声:「你上前开路,不要停留,一直到铜城为止。 如果朕没有在铜城赶上你们,就由你继任女帝吧,带领他们继续向西,收复失地。」   卫念逸张了张嘴,半晌没说话。   她本应该高兴。   她是女帝计划的唯一知情者。   如果这支队伍能够顺利抵达铜城的话,就算盘活了整个棋局。   这时候自己登上帝位,就能率领全军,拯救人类! 然后作为救世主,接受万民朝拜,万古流芳!   然而此时在胸膛里激荡的,却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卫念逸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江晨的眼睛,缓缓道:「不如,还是让我去吧。   陛下的性命,比我更重要。」   江晨直接否决:「你不行,你目标太大,进不了城。」   「噢。」卫念逸没有坚持。   她其实也是一时冲动,说出来就有些后悔了。   但她瞧着江晨,眸子里的光芒仍没有消散。   最后只说了一句:「陛下保重凤体。」   江晨笑了笑:「真心话?」   卫念逸也笑了:「说出来的那时候是真心的。」   「说出来就别反悔。」   「暂时还没反悔。」   「你带领大家前进,朕先走一步!」   江晨发动蜃海战甲,化为一团雾气,如同妖魔驾着黑风妖云,扑向龙城。   高大如山的城墙,却拦不住一团无形无质的雾。   之前人类军队从龙城撤退的时候,已经捣毁了护城法阵的阵眼,夜族军队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修复。   现在的龙城只能依靠城墙抵御物理攻击,对于各种稀奇古怪的元素化身则无能为力。   所以灰色雾气能够长驱直入,越过夜族士兵的一道道防线,直扑帝宫。   「敌袭!」   「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在龙城上空回荡。   箭如雨下,射向那团灰色雾气。   在这炎炎烈日下,黑暗妖精的视力和精神都大受影响,连箭矢都失了准头。   有少数几箭射中雾气,也径直穿透,不能给雾气造成任何影响。   眼前雾气穿过大街小巷,离帝宫越来越近,龙城中乱成了一锅粥,无数妖精士兵徒劳地在大街上奔走。   「噗!」   从一座箭塔上射来的一箭,划出一道绿色弧迹,没入雾气中,竟发出利刃入肉的声响。   雾气翻腾了一下,好像吃痛一样,片刻之后,将那支泛着绿光的箭掷出来,与另一支接踵而至的绿箭相撞,两支箭同时折断。   雾气趁机藏入路旁的房屋之内。   一个穿着碧绿色盔甲的身影从箭塔上跳下来,踩着瓦片,飞檐走壁,往雾气逃遁的方向飞奔。   此人纤长的身躯,完全与黑暗妖精不同,更像是一个人类。   他身上那件碧绿色「翡翠战甲」,已经彰显了他的身份。   曾经的十二龙将之一,玄木真人陈玄。   当初在龙城一战时,陈玄丢下卫音独自逃命,只有他和梅隐龙两人活着逃出了龙城。   如今看来,他也并没有真正逃脱。   刚才与陈玄远远照面的惊鸿一瞥间,江晨看到他的眼眸是熟悉的灰色—那是属于梅隐龙的眼睛颜色。   「玄木真人」陈玄,终究没能逃脱沦为傀儡的命运,他现在是隶属于夜族的「暗黑龙将」。   而翡翠战甲的青木长生术,恰巧能调动自然之力,伤害到蜃海战甲的灰雾化身。 这也是梅隐龙必须要弄死陈玄的原因。   陈玄手中挥舞着藤鞭,周身缠绕着木箭和草叶飞刃,紧追在江晨身后,不时以飞箭袭击。   如果正面交战,江晨并不惧他,但现在没有时间跟一个傀儡纠缠。   借着屋舍的掩护,灰色雾气逼近帝宫。   但帝宫之前,却是一片空旷的广场,一排排夜族士兵严阵以待,周围再无掩体。   「护驾! 护驾!”帝宫中乱成一团。   太子梅夜被重重卫兵包裹住,五员大将中的四员都护在他身边,如此豪华的守护阵容,连一只苍蝇都没法接近太子殿下二十步之内。   龙城南郊。   地平线尽头。   人类军队如同长龙,跟随着前方那头巨大的恶龙骸骨,沉默地贴着崖壁边走过。   从龙城城头上的夜族守军的视角望去,黑色的长队好像蚂蚁搬家一般。   如果这时候浇一杯开水下去会怎样?   蚂蚁们会四散溃逃吗?   或许只要需要一轮冲锋,就能让那些人类残兵溃不成军。   然而守城的军官却不敢拿这个主意。   真正能发号施令的大将,此时尽皆集结在帝宫之中,太子殿下身前。   站在城墙下不远处的七位龙将,也是一种威慑。   凤凰战甲卫秋。   天籁战甲卫音。   星辰战甲星月。   寒霜战甲穆红雪。   金光战甲夏雨薇。   水云战甲凌冬儿。   风暴战甲蓝翎。   她们身上鲜艳又威风的盔甲,毫无隐瞒地彰显着人族最高战力的身份。   虽只有七人,散发出来的气势却不弱于千军万马。   若没有大将领头,普通夜族士兵谁敢自寻死路向七位龙将发起冲锋?   就在这样沉默的对峙中,远处那支长蛇般的军队通过了一大半。   星月忽然道:「天上有东西在往这边飞来!」   在白天的艳阳下,她的星神之眼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只能模糊看到一些影子O   「是那头魔龙!」   「在什麽位置? 还有多远?”卫秋沉声问。   「五十里! 它飞得很快,还有半炷香的时间就能赶到!」   所有龙将闻言都绷紧了神经。   她们都十分清楚那头魔龙的可怕。   「一炷香————来不及全部通过了,下令全军加速! 走多少算多少!”   搬家的蚂蚁们加快了速度。   六成————   七成————   队伍已经通过了三分之二。   天边,一个巨大的阴影掠过龙城上空,没有停留,俯冲而下,直扑那片黑压压的蚂蚁队伍。   地面上,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凤鸣,卫秋化为一团火焰冲天而起,拖出一条金红色的尾焰,迎上那头灰黑色阴影。   「嗷——」   灰暗魔龙张开血盆大口,威严的龙吟盖过了凤鸣,苍灰色龙息喷涌而出,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苍灰色龙息汹汹然淹没了金红色的凤凰火焰。   卫秋却已经不在原地。   「光阴静止」!   下一瞬间,她出现在苍灰色龙息侧面。   「空间跳跃」!   再下一瞬,她已跨越五丈空间,出现在龙背上。   按照卫秋的体魄,本来应该无法穿越虚空缝隙,一旦卷入其中,就会被恐怖的虚空乱流撕扯成碎片,就算江晨的阳神附在她身上,也无法施展「空间跳跃」。   所以在云梦世界,江晨无法带着阿秀跨越空间。   但前几日试招的时候,江晨小心翼翼地试探过,在这一方金晶洞天,卫秋居然也能抵御住虚空乱流的撕扯。   起先是一根手指伸进虚空缝隙,能够原模原样地抽回来。   继而是半条手臂。   最后是整个身躯。   在江晨的控制下,卫秋这具身体踏入虚空支点,又完好无损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卫秋的体魄比阿秀更强。   也许是因为金晶洞天的空间法则比云梦世界更温和。   也许是因为凤凰战甲的庇佑。   凤凰战甲不仅能掌控时间,也能主宰空间?   总之,江晨用卫秋的身躯连续施展「光阴静止」和「空间跳跃」,能够瞬间跨越十余丈距离,在所有人惊愕的眼神中,鬼魅般突兀地出现在龙背上。   而灰暗魔龙喷出去的那口龙息,堪堪才淹没江晨留下的那一抹火焰残影。   龙背上有两人。   「血神」蒙力,和夜族大神官。 第1122章 时空主宰,恶龙飞袭   第1122章 时空主宰,恶龙飞袭   蒙力的双眼呈现出诡异的灰白之色,分明已被梅隐龙占据了身躯。   此刻的梅隐龙,同时具备了天下无双的精神力量,和不死的肉身,堪称完美无缺。   再加上大神官,这对惊心动魄的组合几乎能横扫整座天下。   但江晨无所畏惧。   身穿凤凰战甲,手握空间和时间两大根源法则,此刻的江晨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他一拳击向梅隐龙。   劲烈的拳风令梅隐龙的脸庞都被刮得扭曲。   梅隐龙根本没料到江晨会来得如此之快,反应不及,只勉强抬了一下手臂,就听「噗」的一声,江晨的拳头已经破入了他胸膛,击穿了他的心脏。   这是天下无敌的一拳。   梅隐龙闷哼一声,双臂张开,浑身血肉翻腾,竟然化作一头无比扭曲丑陋的肉泥怪物,伸出无数血肉触须,要将江晨吞噬。   而江晨轰进梅隐龙胸膛的手臂,此时却反被一股巨大的吸力钳制住,梅隐龙的胸膛成为了枷锁,锁住了这只自投罗网的凤凰。   「跟老夫融为一体吧!」梅隐龙眼中闪烁着邪恶又激动的光芒。   他早就凯觎这具身躯很久了!   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人能够抵御他的「万象森罗」,眼前之人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无法吞噬她的灵魂,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以血肉之力吞噬她的身体!   蒙力的血肉之躯,便是女帝的坟墓!   看着眼前的贪婪眼神,江晨只在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你也配?」   江晨不躲不闪,浑身泛起炽烈的凤凰火焰,就在梅隐龙眼中迸发出来。   无边无际的金红之色刹时间便占据了整个视野。   热浪翻涌,火光冲天。   纵然是不死不灭的血肉怪物,也被烧成了一堆焦炭。   凤凰火焰,正是所谓「血神」的克星。   江晨的身躯倒悬着向下坠落。   周围飘荡着黑色的灰燼和炭块。   很有末日一般的氛围感。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刚才与梅隐龙纠缠之时,灰暗魔龙直接将两人一起甩了出去。   大神官也没有趁机偷袭江晨,而是与灰暗魔龙一起,直扑下方的六名龙将。   那头俯冲而来的庞然大物,张开翅膀,便遮蔽了阳光,六名龙将都陷入了它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铿」」   卫音拨动琴弦,不再是婉转的天籁,而是激越雄壮的杀伐之音。   铿铿铿!   但闻鼓声大作,巨响密擂,响彻天宇,直穿云霄,宛如九天雷霆,天崩地裂,声势骇人听闻。   这不仅仅是音波,更是剑气。   千百道半透明的琴音串成细密的雨丝,伴着「嗤嗤嗤」的破空之音,逆流而上,射向那头庞然巨物。   小夏的金光剑,蓝翎的风蛟,凌冬儿的水蛇,小红的冰龙,星月的星光之拳,也都蓄势待发。   当年的血龙王集结十二龙将斩杀了恶龙。 今日的六名龙将至少也要折断魔龙的翅膀。   双方硬碰硬,六名龙将固然会死伤惨重,但灰暗魔龙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忽然半空中有什么东西一闪,紧接着,那头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竟然消失了。   那双遮天蔽日的翅膀突兀消失,如同乌云消散,正午的阳光再度洒落下来,晃得所有人眼睛都是一花。   「龙呢? 怎么会忽然不见了?」蓝翎惊异发问。   「天上还有东西!」   星月叫起来。   取代那头魔龙的,是一个很小的黑点,与庞大的魔龙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又因为阳光晃眼,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被人们发现。   星月眯起眼睛望去,那好像是一条手臂。   手臂在半空之中,迎风就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躯干丶头颅和其他四肢。   只不过血肉并不能凭空产生,只能在原来的大小基础上变化形状,因此那人的身形要比普通人小得多,像个袖珍版的玩偶。   小红看清那人的模样,轻喝一声:「他是蒙力!」   蒙力在半空舒展肢体,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小红的心脏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看见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尽管蒙力此时的体型小得可笑,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滑稽,但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小红浑身寒毛直竖,仿佛置身于午夜坟场。   「那双眼睛————不能看————」   小红生出这样的明悟,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连闭眼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如同两个漩涡,吸扯着她的魂魄。   小红的灵魂仿佛都不自觉地飘飞起来,即将脱离躯壳。   「噗!」   下一瞬,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就被突如其来的无形剑气射爆了。   小红的灵魂霎时回归躯壳,如同从高空坠地,身子都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卫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看他的眼睛!」   半空中的袖珍蒙力发出桀桀怪笑。   但卫音的琴音剑气很快打爆了他的脑袋。   「噗噗噗——   「」   如同无数雨点在半空炸开,激亢的琴音剑气刺穿了那具身躯,若疾风骤雨,将那人打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在空气中四散开花。   那个诡异的敌人,很快被轰成了血肉碎末,漫天坠落。   好像下了一场血肉之雨。   「呼呼」   狂风大作。   蓝翎抬起手臂,召唤出大风,将那漫天血肉碎末都吹开。   「那到底是什麽东西? 那条龙到哪儿去了?」凌冬儿问道。   「在那边!」星月大叫。   人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面色齐齐一变。   那头龙并没有消失,而是出现在了南方,地平线的上空。   有人将灰暗魔龙与蒙力的手臂交换了位置。   除了夜族大神官,没人能做到这种事。   灰暗魔龙正在向普通士兵队伍冲去。   面对那头庞然大物,人类军队已经出现了骚乱。   「快去救人!」星月第一个跑起来。   她周身闪耀着星辰般的光泽,身形化为一道飞掠的流星,冲向地平线。   蓝翎挟裹着狂风,御风而行,紧随其后。   剩下四人跑得慢些。   卫音沉声道:“别被拉开距离,防止被分散击破!”   话音刚落,就听见落在最后的凌冬儿发出一声闷哼,摔倒在地。   「嗚————」   「怎麽了?」卫音刚想回头,心头就悚然一惊,急声道,「闭上眼睛! 别看脚下!”   其他几人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依言闭上眼睛。   凌冬儿似乎摔得不轻,叫道:「有东西抓住了我的脚! 它藏在地下! 快帮帮我!”   卫音道:「我来帮你,其他人继续上前!」   作为资深龙将,其他几人都对卫音颇为信服,闻言继续向前迈步。   凌冬儿叫道:「快来! 它在把我往地下拉! 我的脚好痛!」   卫音道:「嗯,你坚持一下,我就来了。」   她缓步走近。   「快点」凌冬儿又发出一声惨哼,「啊! 我的脚!」   剧烈的痛苦让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却发现卫音并没有回头,反而越来越远。   而刚才仿佛走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其实只是卫音用琴声模拟出的幻听。   凌冬儿惶恐不已,厉声高呼:「你,你怎么不救我? 卫音姐姐! 快救救我! 我再也不敢跟你作对了!」   「对不起。 你拖住梅隐龙,我们去解决那头魔龙。」卫音只说了一句,就埋头前奔,「只要你不睁眼,就可以坚持很久。」   凌冬儿的心脏止不住地向深渊沉去。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两人过往之间积累的嫌隙矛盾,让卫音毫无负担地做出了这种选择。   这位高高在上的琴仙子,原来内心深处也是个眦必报的小人! 只因为自己曾对她出言不逊丶发生过口角丶告过几次状,她就一直怀恨在心!   临死之前,凌冬儿终于认清了这个假清高仙子的真面目,忍不住发出绝望的咒骂声。   「卫音你这个狗娘养的臭婊子! 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凄厉的叫声传出去老远,其他龙将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当然也听到了凌冬儿的嚎叫。   小夏等人正想回头去看,却听卫音说道:「去杀龙! 别回头! 不然两边都来不及了!   「」   最后一句话让龙将们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   的确,现在回头也来不及了。   无法两头兼顾,只能放弃援救凌冬儿,去杀那头魔龙。   这是冰冷而理智的选择,但龙将们的心中也颇不是滋味,对于卫音也多了一种异样的看法。   其他人来不及,但卫音应该来得及,她为什么不救凌冬儿?   的确,两人之前在帝宫的时候互相看不惯,颇有矛盾,有时候还闹到了女帝驾前。   凌冬儿常常阴阳怪气地嘲讽卫音假清高,跪舔女帝靴子的时候脑袋都贴到地面了,不该叫「琴仙子」,应该叫「狗仙子」。   卫音则说凌冬儿矫情又幼稚得可笑。   两人虽不至于水火不容,但也的确算是对头。   可在人类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那点私仇又算得了什么呢?   琴仙子的心眼,难道真就这么小吗?   卫音没有解释,只听着后方凌冬儿的嚎叫声越来越远,不过仍是中气十足。   凌冬儿的水云战甲具备极强的恢复能力,尤其还有「仙枝甘露」,几乎能生死人肉白骨,能够坚持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未必不能坚持到战斗结束。   只要她不去看梅隐龙的眼睛,以梅隐龙此时幼童一般的袖珍身躯,最多也只有五阶霸天位左右的体魄,与凌冬儿堪称旗鼓相当,根本无法速杀凌冬儿。   只要凌冬几乖乖听话,她甚至可能会是龙将之中唯一的幸存者。   卫音无法解释这些,她已经离那头恐怖的魔龙越来越近。   魔龙的背上,还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白肤妖精。   夜族大神官!   她居高临下,嘴角噙着冷笑,朝卫音勾了勾手指。   卫音的心脏开始作痛。   遥隔三十丈,“掏心”!   卫音柳眉倒竖,食指和拇指撚在一起,用力地绷起臂甲上的琴弦,而后重重弹落。   琴音如剑,剑光如电。   一道硕大无朋的弦音剑光自虚空射出来,一瞬掠过数十丈距离,直冲大神官。   剑气所至,连灰暗魔龙的鳞片也似被冰雪渲染,惨白一片。   金石断裂,魂魄西归。   以攻对攻!   无匹剑气毫无阻碍地将龙背上的渺小身影贯穿,锐芒将身体分成两半,然后如轻烟般消散—那只是大神官留下来的一个残影。   下一瞬间,残影凝实,大神官又回来了。   掌控空间的大神官,无形无迹,又无所不在。   她依然带着冷漠的笑,朝卫音勾动手指。   依然是掏心。   卫音却无法立即拨出下一道琴音剑气。   刚才那道剑气已消耗她许多力量,否则根本无法打出三十丈远。   这时候,她脚下生出一团风,将她托起来,横掠飞出。   蓝翎及时救了她一命。   而星月已高高跃起,化为一道飞掠的流星,绽放出璀璨光辉,直冲灰暗魔龙的脊背。   她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口龙息,身法速度之快,甚至在半空中留下数条残影。   她全力激发的「星光陨灭」,就像是流星坠落前的绚烂一瞬,刹那间绽放的光辉足以让三皇也要避其锋芒。   作为唯二的资深龙将,星月是另一个能够隔着几十丈威胁到大神官的人物。   灿烂的星光,淹没了大神官的身躯。   大神官再度消失。   星月的攻势却没有停止,而是攻向脚下的灰暗魔龙。   挟裹星光的拳头化作漫天拳影,千千万万个拳头砸向魔龙脊背,整条龙躯都被星辰破碎的绚烂光晕所笼罩。   时隔数百年,龙将与魔龙之战,再度打响。   此时的帝宫之中,已经血流成河。   重兵守卫中的梅夜,却没想到这些忠心耿耿的精锐战士会突然倒戈。   江晨虽然拿到蜃海战甲才几天,但他对于「迷幻之雾」的控制,丝毫不在梅隐龙之下。   因为他在另一方世界本就是具备睡梦权柄的神明,此时以蜃海战甲操纵幻境,算得上是驾轻就熟。   而且无需控制太多人,只要十几个黑暗妖精忽然对身边的战友挥刀,就能造出大片混乱,甚至炸营。   在迷雾之中,人数越多,反而越危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战友会不会突然变成敌人。   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会迅速坍塌,只要有一丁点怀疑,就会被无限放大,为了保护自己,只能先下手为强。   一旦杀红了眼睛,就无法罢手了。   梅夜召来的上千精兵护卫,反而成为了他的掘墓者。   混乱之中,护卫们相互厮杀,就连四员大将也被卷入其中,不得已大开杀戒。 第1123章 永夜末劫,时空逆转   “杀!”   “杀!”   四面皆是喊杀声。   太子梅夜哪怕喊哑了嗓子,都无法遏制事态的恶化。   他看着周围闪亮的刀光和飙洒的鲜血,脸色苍白的拔出宝剑,左右张望戒备。   嘴里的话也从一开始的“孤令你们放下武器!都住手!”变成了“不许靠近孤!别过来!别过来!”然而在上千人的相互残杀中,就算贵为太子殿下,也如同水中浮萍一般,在血腥的浪潮中飘来荡去。幸好还有两员大将紧紧护在太子殿下左右。   “护送孤出去!孤要回养心殿!”梅夜下令。   一员大将劝道:“刺客行踪不明,外面很危险!”   “还能比这里更危险吗?孤要杀出去!”梅夜挥剑砍死了一名挡路的士兵。   两员大将无奈,只能护送梅夜从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出金銮殿。   听着背后的厮杀声逐渐被甩开,梅夜长松了一口气,甩了甩剑上的血水。   “一群贱种!差点误了孤的性命!这下清静多了!赤沙,赤乌,还是你们两个靠得…”   他转头正要褒奖两人几句,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僵住了。   此时站在他身后的不是赤沙和赤乌两位大将,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浑身都包裹在灰色雾气中的人。   “老师?不,你不是老师!你是谁?”梅夜挥剑指着那人,一步步往后退去。   雾中人说道:“太子殿下不是一直对朕很感兴趣,想要见朕一面吗?朕现在来见你了,你好像一点也不高兴啊。”   他的声音仿佛是许多人一起说话混合而成,分辨不出男女老少,与当初的大祭司梅隐龙如出一辙。“原来是女帝陛下!”梅夜脸上堆起一个僵硬难看的笑容,“孤对陛下的确是仰慕已久,不曾想会在这种情况下相见……”   “这就是命运的有趣之处了。殿下是不是以为,朕应该是以阶下囚的身份,或者干脆只剩下一个人头,被托盘托着,拿到金銮殿上让太子殿下看一眼?”   “哈哈,孤岂敢如此做想,倒是盼着与陛下把酒言欢,共醉一场……”   “这么体面?”   “那当然!陛下这样尊贵的身份,就算来到夜族,也是座上贵宾,我们夜族绝不敢怠慢贵客……”雾中人叹了一口气:“殿下这样说,倒让朕有些惭愧了。”   梅夜心头一紧,连忙说:“这本就是应有的礼节!我们各自都是皇族,身上流淌着最尊贵的血液,这种尊贵是超越了种族界限的!陛下即便来到夜族,也依然是皇室亲王!”   雾中人却叹道:“从女帝到亲王,落差有点大啊。所以朕还是……”   梅夜感觉到了一股杀意的临近,急忙叫起来:“陛下仍然可以做女帝!”   “嗯?”   “是真的!只要陛下与孤结为夫妻,孤做黑暗皇帝,陛下仍是女帝,二圣临朝,共掌天下!我们的孩子就是太子,天下终将交到他手里!孤可以向夜神发誓,若违此言,天诛地灭!”生死关头,梅夜说话的语速快得差点咬到舌头。   雾中人笑了笑:“人族和黑暗妖精能通婚吗?都不是一个种族,能诞下子嗣吗?”   “没问题!孤试过了!而且我们两族本就是一家,夜族也是人族的一支,只不过处于不同的历史时期,生活的环境不同而已!”   “哦?夜族是人族的一支?”雾中人有些惊奇,“怎么说?好好的人为什么要住在地下?难道你们是被放逐的罪犯?”   “不,我们也不是罪犯,孤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脉,与陛下您出自同源!我们之间只不过相隔了几千年的时光而已!我们是一家人啊!说起来,陛下您还是孤的祖先呢!按辈分,孤要叫陛下一声老祖宗!”“乖孙儿,细说。”雾中人明显被勾起了兴趣。   梅夜也暗松一口气,放缓了语速:“此事说来话长,孤这就为陛下慢慢道来……”   “五息。”雾中人伸出五根手指,“五息之内没说明白,就不用说了。”   说着,他弯下一根手指。   梅夜立即道:“再过三千年,太阳会熄灭,世界进入“永夜末劫’,人类只能逃往地下,就变成了夜族‖”   雾中人皱了皱眉:“三千年以后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夜族现在不就在了吗,哪里还需要等到三千年后?”   梅夜语速飞快地道:“我们正是从几千年以后回来的!“永夜末劫’后,再过一千年,地底的晶石也消耗干净了,万物死尽,真正的末日到来,夜族为了活下去,只能想办法回到过去四千年以前,与祖先们一起生活……”   梅夜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险些把自己呛着。   “回到过去……”雾中人消化着他话中的信息,过了片刻,才道,“所以说,你们是从四千年后穿越过来的未来人类?”   “没错没错!陛下,不,老祖宗您的智慧真是高远广博!这么快就已经明白了真相!”   雾中人没理会梅夜的马屁,穿越时空的事情听起来十分离谱,但对于经历过大量科幻片熏陶的现代人来说也不算很难理解。   他沉吟道:“可是这样不会发生时空悖论吗?你们影响过去,杀死自己的祖先,难道不会导致自己消失?”   “听说有很多神官和术士学者也担心这个问题,不过事实来看并没有发生。”   “然后你们就灭了祖先的国家,屠了祖先的城市,抢占了祖先的国都,把祖先都当成奴隶,这样与祖先一起过着“幸福美好’的生活?”   “呃,这个……其实人类之间的战争,也不乏屠城的例子……而且这个真相只在极少数皇室核心成员之间流传,下边的那些武将不懂事,再加上两族互相征战这么多年,有时候就会做过头了……”“你们来到这里多久了?”   “应该有两百多年了吧,那时候孤还没出生……”   “两百多年,也就是血龙王的时候。”江晨心中隐约触摸到了一点灵光。   “没错没错,当时的黑暗皇帝就是被血龙王斩杀的,本来两族相安无事,这样一来就结下了血仇……”“可血龙王的故事里却说,黑暗妖精想要入侵人类国度,甚至一度攻占了大片国土,直到血龙王斩杀了它们的首领,它们才退回地下。”江晨摸着下巴沉吟,“不过这样说的话,时间倒是能对的上,关于夜族的史料是从血龙王开始记载的,边境长城也是那时候开始修建的……”   “陛下所言极是,孤绝不敢欺瞒陛下。”   “话说回来,你们是怎么想到了「穿梭时空’这种异想天开的主意?正常人的思路不应该是去探索外星球,或者前往其他世界吗?”   “孤也不甚了解,当时的文字史料有很多遗失了,只在皇室之间口口相传。不过孤听说最开始是想修建一座通天塔,逃往天界……”   “「通天计划」,对吧?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反攻天界,或者投靠天界,天界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也不会对你们置之不理,毕竟人口还是很值钱的。相比于「时空穿梭’来说,还是“通天计划’更靠谱一些吧?”“是……不过通天计划应该是失败…”   “为什么会失败?”江晨皱眉沉思,“你们连穿梭时空都能做到,符文和工匠技术应该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吧?修建一座八百丈高的通天塔,应该没问题才对。”   “孤听说,通天塔修建成功了,也打开了新世界的入口,不过那里不是传说中的天界,而是地狱!”“地狱?”江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样的地狱?”   “岩浆从天空降下,各种恐怖的恶魔顺着通天塔爬下来,见人就吃,连尸体也不放过,人间宛如炼狱……老师常常用这个故事警示孤,我们住的这栋房子,是被恶魔环伺的孤岛,不要贸然开门,否则就会召来吃人的恶魔……”   “地狱……难怪梅隐龙根本不打算执行「通天计划」,只把这个当成糊弄人类的噱头。哪怕这栋房子里面没东西吃快要饿死了,你们也只想着回到过去跟祖先抢食物,而不是打开房门。”   江晨说到这里,揉了揉眉心,“不过云梦天界又怎么会变成地狱呢?难道四千年后……不,按照云梦时间计算,应该只有八百年,浩气城就被什么妖魔占据了?”   他又摇了摇头,“也不对,各个世界的光阴长河是独立的,你们回溯的只是自己的时间,影响不到云梦世界……所以你们看到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龙渊魔界吗?”   他问梅夜,“而且按道理说,如果金晶洞天即将毁灭,不管是卫家还是浩气城,都不会坐视不理,肯定会派出人手来救援,你们难道没有得到天界的帮助吗?”   梅夜小心翼翼地摇头:“孤听说,以前从来没有什么天界和地狱,直到夜族第一次修建通天塔,才打开了地狱大门……”   “以前没有天界?”江晨一愣,往头顶指了指,“那现在的这个天界之门,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似乎是夜族回到二百多年前的时候,金光冲天,将天空炸出了一个大洞,引来了天界的血龙……”“我去!原来是你们炸开了云梦世界的通道!”   梅夜有些迷惑:“云梦世界?”   “你不需要知道。”江晨摆了摆手,“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是用什么手段穿梭时空的,时光机吗?还是什么大型法阵?它在什么地方?”   “这……这是我夜族的最高机密……”   “你不愿对朕坦诚相待?”江晨周身的灰色雾气一阵翻腾,仿佛触须一般,向梅夜延伸过去。“孤说!孤说!”梅夜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赶紧道,“龙皇圣甲和凤凰战甲一起毁灭的时候,就能穿梭光阴长河,回到过去的历史!”   江晨的眼瞳微微扩大:“原来是这两件战甲……还需要什么前提条件吗?”   “需要布置一些法阵,如果陛下想了解,孤回去之后就整理史料……”   “想骗朕?你不是说过,以前的文字史料全都遗失了吗?”   “没有没有,遗失了大部分,还剩下一些残本,而且孤可以令神官将它们修补完整!孤绝对不敢欺骗陛下!孤愿意对天发誓!”梅夜伸出手指指向天空。   江晨叹了口气:“谢谢你为朕开解疑惑,这个消息很有用,希望你能继续保密。”   梅夜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孤绝对守口如瓶!”   江晨诡异一笑:“朕只相信一种人能够守口如瓶。”   梅夜脸色惨白,他当然知道只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眼看着灰色雾气蔓延过来,就要将自己吞没,梅夜忽然大叫起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孤愿意投降!孤愿意做陛下的狗一”   江晨奇道:“你为了活命,这么放得下架子吗?”   “孤是被陛下广博如海的智慧所折服,甘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从今往后,孤就是陛下最忠诚的狗!”“可你刚刚还骗了朕。”   “孤万万不敢欺骗陛下!夜神为证,孤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叫孤肠穿肚烂,不得好死!”江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逃跑的时候,是不是左脚先迈出门?”   “啊?”   “朕讨厌先迈左脚的人。乖孙儿,只能麻烦你去死了。”   梅夜还没反应过来,咽喉就被一只由雾气组成的大手掐住,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的面孔涨得通红,惊慌之下挥动长剑,拚命往前挥刺。   然而他劈中的只是雾气,没有任何刺中实物的感觉。   反倒是掐住他脖子的那只雾手,传来的那股暴戾的力量却真实不虚,仿佛要将他的脖子整个扭断。梅夜的眼珠子凸出来,两脚拚命踢蹬,手中舞剑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他实在想不通,掐着自己的这只雾手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实体的手掌还是虚幻的云雾,为什么用剑砍不中,却能掐住自己?   只要砍断这只手,就能得救了。   砍不中手臂,那就砍手指。   梅夜拚尽最后的力气,擡起长剑往自己颈上一送。   他高估了自己的准头。   只听“噗”的一声,剑尖穿透雾气,贯入了他自己的咽喉。   他自己把自己杀死了。   身为尊贵的太子,身上带着好几件保命法宝,但由于是自刎,这些法宝一个都没有触发。   而作为替死傀儡的两名白袍祭司,也在刚才的混乱中死于乱军。   梅夜的眼珠子鼓起来老大,至死仍不敢相信自己会是这种下场。   江晨伸出雾气之手,抓起梅夜的剑,割下了他的头颅。   这是蜃海战甲的方便之处-能将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化为雾气,也能用雾气将身体的各部位连接。譬如刚才江晨就将手臂化为雾气,手掌却仍是肉体,因此梅夜怎么劈也劈不中他的手臂。而梅夜倒刺自己时,江晨的手掌又化为了雾气,梅夜一剑刺空,反而杀了自己。 第1124章 蛟龙入海,林曦托梦   城外。   激战中的双方,忽然听见远处龙城上空传来喧哗声,夜族士兵都躁动起来。   “太子已死!人头在此!”一个清脆的呼声远远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城头望去。   只见城头旗杆上吊着一个人头,面容扭曲,嘴巴张大,一脸惊恐之色,赫然是太子梅夜的模样。太子殿下死了!   这个消息对于夜族士兵来说,带来的冲击仅次于皇帝陛下驾崩。   全城都陷入了混乱。   “眶当!”   许多士兵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住了,跪倒在地,不知所措。   “嗷”   半空中的灰暗魔龙喷出一口龙息,逼退星月,拍打翅膀划出一个陡峭的圆弧,脱离战圈,往龙城的方向飞去。   龙背上的大神官身形一闪,便与地面的袖珍蒙力交换了位置。   梅隐龙骑着巨龙,急匆匆地赶往龙城,稳定军心。   此时的龙城群龙无首,倘若放任不管,混乱会越来越大,甚至引发哗变。   平复军队混乱的重要程度显然比击杀几名龙将更高。   大神官在地面上追逐着巨龙的影子。   她的身影一闪一闪的,刚刚出现在这一处,下一秒又出现在十丈之外。   一道火光朝她冲来。   凤凰战甲,挟裹着熊熊烈焰,拍打翅膀朝大神官疾扑而下,灼热的气流笼罩了五丈之地,大地转眼被焚为焦土,巨大的声浪随着高温气流向四面扩散。   大神官看也不看,身形瞬间消失,让那团气势汹汹的火焰扑了个空。   只要她想走,没人能够留住她。   然而下一瞬,那团火焰也如鬼魅般出现在大神官身后,灼热的高温依旧将大神官的皮肤灼烧得滚烫。同样也是「瞬间移动」!   大神官眼皮一跳,心神紧绷,在间不容发之际往前踏出一步,施展下一个「瞬间移动」。   来得及!   在火焰吞噬自己之前,能够逃出去!   紧接着,她就觉得天旋地转。   脑袋被一只手提了起来。   视线渐渐昏黑。   她努力睁大眼睛,只看到一张冷漠的厌世脸。   “怎么会……”   这是她脑中最后一个念头。   至死都满脸的不可置信。   卫秋抓起大神官的脑袋,手上燃起金红色火焰,将那颗嘴巴张得老大的脑袋烧成了焦炭。   大神官永远都想不到,有人能在「瞬间移动」之后,再补一个「光阴静止」。   单对单的情况下,世间没有任何人能从这两种神通的组合下逃出性命。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实力。   一团灰雾飘过来,在凌冬儿身旁停下。   凌冬儿趴在血泊中,还在发出撕心裂肺的咒骂:“卫音,你不得好死一”   江晨低头看了她一眼,说道:“都打完了,别骂了。”   惊魂未定的凌冬儿一下抱住江晨的腿,嗷嗷大哭:“陛下!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你有水云战甲,自己能治好。”   “都是卫音那个贱人把我害成这样!陛下要为臣做主啊!”凌冬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别哭了,再哭伤口都要愈合了。”   “陛下,卫音那贱人抛弃战友,应该按军法处置!”   “嗯,朕知道了。”   “求求陛下为臣做……”   “她做得对。”   “啊?”凌冬儿止住了哭声,张大嘴巴,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救了你,你不知道吗?”   “啊?”   “你不妨去看看蓝翎吧。”江晨说着,左腿化为雾气,从凌冬儿手中走开。   “蓝翎姐姐怎么了?”凌冬儿擦了擦眼泪,定睛望去。   只见一群人围着一块焦黑的土地,脸上都有悲戚之色。   凌冬儿心头紧了紧:“蓝翎姐姐又死了?”   上次在龙城的时候,蓝翎就死了一次,凌冬儿还拿着她的脑袋到处走动,冷嘲热讽。   可现在毕竞不一样了。一起在帝宫生活了三个月,两人又都是新归附的龙将,平时走得很近,以姐妹相称,渐渐也培养出了感情。   与卫音那贱人吵架的时候,蓝翎也会一起帮腔。   若论龙将之中谁与自己关系最好,凌冬儿第一个想到的是蓝翎,其次是小夏,再次是星月,最差是卫音,跟小红不熟。可跟小夏在一起的时候,多是自己讨好她,只有跟蓝翎相处的时候,才算是朋友之间的轻松自在。   现在蓝翎又死了?   龙皇圣甲不在,还能救得回来吗?   凌冬儿有些紧张起来,顾不得腿上的伤,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那边走去。   焦黑的土地上,风暴战甲散落一地。   盔甲中的身躯,只剩下炭化后的碎屑和灰烬。   这些就是蓝翎留在世上的全部东西。   挨了一口龙息之后,只有尸骨无存一个下场。   没有头颅,就算拿到龙皇圣甲,也无法复活。   凌冬儿的眼眶霎时就红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良久,江晨开口打破沉默:“把东西收起来,我们继续赶路。”   漫天飘飞的黑色灰烬,仿佛纸钱灰一样,在为蓝翎送行。   其中一粒灰烬飘着飘着,往江晨的耳朵里飘去。   仔细看去,那不是灰烬,而是一只无比小巧的飞虫。   就在它已经飘入了江晨耳廓,马上就要钻入耳朵里面的时候,世界倏然变为黑白两色。   风声停滞,哭声顿止,光阴被冻结了。   一旁的卫秋是黑白世界中仅剩的那一抹鲜艳色彩,她忽然伸出手指,凑在江晨耳边,捏住了那只飞虫。那只飞虫比普通蚊子还小,遍体漆黑,像一粒微尘,在这片飘荡着黑色灰烬的焦土之上,一点也不引人注意。   只有卫秋看得很清楚,那只小虫子的头颅上,却长着一副人类的脸!   下一息,时间恢复了流动。   卫秋手指间的小虫子剧烈挣扎起来。   它的力气比普通的飞虫要强大得多,近似于一个成年人,然而此时捏着它的卫秋,却拥有着天下第一的神天位力量。   虫子的挣扎,好像猴子在五指山下一般徒劳无功。   这时候,江晨也转过头来,对着那只虫子说道:“梅隐龙,你想钻到朕的脑子里去吗?朕有另一个好地方让你钻!”   他朝小红招了招手,拿下小红腰间的蓝色小葫芦,将小虫子投入其中,塞上了塞子。   “以后再慢慢炮制你。”   人类军队终于全部通过,一路向西,前方再无阻碍。   夜族主力军队都驻扎在流沙峡谷北侧,没有灰暗魔龙作为桥梁,根本来不及渡过峡谷。就算这时候过来,也赶不上了。   两日后,一万五千人来到铜城。   人们看到铜城的景象,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城门大开,无人把守。   城中不见一个活人,连鸟兽都没有,一片死寂。   街上到处都是黑暗妖精的尸体,过了这么天,在炎炎烈日下却没有腐败,也不见乌鸦和秃鹫来啄食,除了血液凝固了以外,一切都仿佛维持着刚刚死去的模样。   如此诡异的场面,让人们劫后余生的喜悦都被冲淡了几分,只感觉到一种难言的恐怖。   “这么多黑暗妖精……好几万军队,全都死光了?”   “什么东西杀了他们?”   “那东西还在城里面吗?”   “你们感觉到没有,天上好像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没有啊,我怎么没看见?”   “星月姐姐看见了吗?”   “我也没看见,不过感觉凉飕飕的,确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   “这地方十分不对劲,我们快点走吧……”   连龙将们都开始疑神疑鬼,普通士卒就更是心惊胆战。   即使上万人一起行军,又是在大白天,却有一种独自走夜路的惊悚之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你背后吹气,回头去看,又什么也没有。   这是生命对于死亡的本能畏惧。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只想快速走过这段路。   江晨却下令,前往粮仓和兵甲库,开仓运粮,分发盔甲。   卫念逸这次没有来质疑江晨。   当进了铜城之后,卫念逸看着江晨的眼神,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她不知道女帝是用何种手段击杀了这满城夜族大军,但她能确定的是这一定跟女帝有关。   “陛下早就知道,铜城中空无一人?”   “嗯,本来就是朕干的。”   如果别人说这种话,卫念逸只会觉得这家伙是个胡吹大气的疯子,但此时她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所以陛下决定从龙城突围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回铜城?往北绕了一大圈,就是在等夜族大军让路?”   “嗯,他们不让出路来,我们怎么回铜城。”   卫念逸倒吸一口凉气:“陛下真是用兵如神……”   卫念逸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用兵之道,不仅指挥自己的军队,更是在指挥敌人!十万夜族大军都被她牵着鼻子走,玩弄于股掌之上!   而铜城中的这一幕景象,更是超出了兵法和武艺的范畴,简直就是神迹。   在亲眼目睹之前,卫念逸连想象都想象不到还能这样死中求活、甚至反败为胜。哪怕是现在对着舆图复盘,她都感觉这样的行军路线神奇得近乎荒唐离谱。   此时回荡在她心中的,除了深深的震撼之外,就只有敬畏。   她看着江晨,如婷蟒见青天。   江晨微微一笑:“朕算什么用兵如神,朕只是借用了神的智慧罢了。而且只有二渡而已,如果你见过四渡,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之兵法。”   卫念逸没有听懂,但仍然点了点头。她现在觉得女帝说什么都是对的。   夜幕时分,大军从西门出城,离开了这座宛如鬼域的死城。   这一去,就如鸟出樊笼,蛟龙入海。   这支军队终于摆脱了追兵,盘活了整个棋局。   直到此时,人们才终于不用抑制心头的狂喜,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我们活下来了!”   “打回中原去!”   “把黑暗妖精都赶回老家!”   “女帝陛下万岁!”   “女帝陛下万岁!”   一阵阵山呼海啸似的喊声,仿佛过节一般热闹。   江晨没有阻止他们。   这么长时间在生死边缘挣扎,也需要一次发泄。   女帝下令,安营扎寨,休整两日,犒赏三军。   对于夜族来说,铜城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等夜族大军从飞岩关绕路再来的时候,人族军队已经往西开进,收复失地了。   浩气城中,尉迟雅长长地松了口气。   “终于冲出去了。”   江晨从后面抱住她:“阿雅,辛苦你了。”   “不辛苦,妾身也长了很多见识,还要多谢夫君教我神之兵法。”   “哈哈,咱们两个就别客气了。今晚好好睡一觉吧。”   尉迟雅脸上泛起红霞:“夫君这几天还没睡够么?”   “那是站在沙盘前,不算睡觉。”   “可那也是……一直没停过啊………”   “站着不算睡,躺下去才算睡。”   “那就请夫君怜惜妾身………”   夜渐深。   纵情狂欢之后,终于能睡个好觉。   宁谧的酣睡中,江晨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呼唤。   “夫君……夫君……”   江晨顺着呼唤声飘荡过去,眼前渐渐有了荧火般的光亮,就如同一片漆黑夜空中唯一的那颗星辰,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江晨打招呼。   他回头望去,后方也是一片夜空,遍布着星辰,大部分都很暗淡。   这是梦魇的视角。   每一颗星星,都是凡人的梦境。黯淡的星光,说明那些梦并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江晨已经具备了八阶「睡梦」权柄,这片星空可谓是他的主场,只要伸手去触摸星辰,就能进入他人的梦境中。   而那颗正在呼唤他的星辰,应该是林曦的梦境。   林曦此时已经回到了青冥殿,现实距离很远,但在梦境中没有空间距离的概念,只要思念,便触手可及江晨望着那颗一闪一闪的星辰,心念一动,便来到那颗星辰面前,飘入光芒之中。   他落在一只乌篷小船上。   四面是水,远山如黛,水中倒映着破碎的星河。   清风徐来,吹皱水面,浪花轻轻拍打着小船,以舒适的节拍轻柔荡漾。   林曦就在船上坐着,白衣胜雪,眉目如画,长发披散,随风飘动,在星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也许是太久没见了,江晨又一次生出惊艳之感。   她身前是红泥小火炉,煮着一壶酒。   “你来了。”林曦擡起头,绽露如花笑靥,“早就说要给你托梦,直到今天才抽出空来。”江晨坐下来,也笑道:“我也是今天才得空。”   “嗯,我知道。多亏了雅儿妹妹帮你,不然你更加头疼。”林曦支肘托腮,歪头看着他,“雅儿妹妹现在是不是睡在你旁边?”   “……”   “那个新来的卫小姐呢,有没有一起?”   “没有,我没碰她。”   “也对,你这几天很忙的,分身乏术。”林曦笑了笑,“可惜了一个美娇娘,暂时只能独守空房了。” 第1125章 明月在船,林母之异   江晨赶紧转移话题:“你那边呢,还顺利吗?”   “顺利……不好说。”林曦有些烦恼地吐了口气,“好像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但我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就好像现在这只船。”林曦往下方指了指,“看起来风平浪静,但你很难知道水面下是不是藏着一头水怪,它会不会突然冲出来把船掀翻。”   “咱俩是在你的梦里,还是别这么想,你现在是心想事成,真给掀翻了就不好玩了。”   “哈哈,我当然知道!”林曦吐了吐舌头,模样有些俏皮,“咱俩一起当落汤鸡不也挺好玩的。”“那你掀吧,我陪你。”   “那我掀了?”   “掀!”   水面开始沸腾,冒出无数个泡泡。   一头巨大的怪物从水下冲出来,掀起巨大的浪花,将小船撞飞出去。   “啊!”漫天飞溅的水花中,林曦发出欢快的尖叫。   “噗通!”   江晨落入水中,浑身湿透。   他抹了一把脸,擡头望去,却见林曦漂浮在上空,白衣飘飘,没有沾到半点水珠。   “你耍赖!说好一起当落汤鸡的,快下来!”江晨喊道。   林曦缓缓下落,赤足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就那么悬浮着。   “嘿嘿,水有点凉,算了吧。”   “不行,下来。”江晨伸手抓住了她的脚。   柔嫩的手感让他心中一动,稍稍用力握了几下。   “好痒!”林曦咯咯娇笑,“我的脚漂亮吗?”   “漂亮。”江晨由衷赞叹,“你全身上下都是完美无瑕的。”   “跟朱雀哪个漂亮?”林曦眨了眨秋水般的眼眸。   “……当然是你。”   “我看朱雀姑娘的脚也挺漂亮的,如果她成天赤着脚在我眼前晃悠,我肯定忍不住。”   “我现在就忍不住。”   “啊,衣服别弄湿了。”   “这还不容易。”   江晨说着,抓起林曦的白衣,一掀而起。   白衣飘上天空,遮住了头顶的星光。   良久,在水中拥吻的两人,嘴唇缓缓分开。   林曦靠在江晨肩膀上,贴着他脸颊,幽幽叹息:“如果不是母亲的事,我真想去找你。”   江晨问:“伯母怎么了?”   “她现在的状态,有点奇怪。”   “只是一个凭记忆拚凑起来的假人,不奇怪才怪了吧。’   江晨是这么想的,不过没有说出来。   林曦在江晨耳边轻声道:“听爹说,以前年轻的时候,娘会去拔他头上的白发。”   “这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现在,娘还是会去拔爹头上的白发。”   “奥……”江晨眼前浮现出青冥殿主的样貌,“你爹现在的白发不是一根两根吧?”   “对,爹的头发都已经全白了……”林曦幽幽一叹,“娘现在,就好像是个生活在过去的人,只会重复做熟悉的事情,按部就班……”   江晨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她对你呢?她应该很少有关于你的记忆吧?毕竟那时候,你才刚出生,她总不会……给你喂奶吧?”   “那倒没有。毕竟我也没有喝奶的那部分记忆。我和娘的相处,倒更像是姐妹一般。也许是因为没有这部分记忆,所以反倒自然一些。”   “那也还好。你爹怎么想的?他对你娘满意吗?”   “我不知道,爹这段时间挺忙碌的,跟我们一起吃饭的时间都少了,可能是在异界对抗浮屠教,或者忙着给卫家战场收尾。他让我先跟娘好好相处。”   “他老人家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复活你娘吗?现在愿望都实现了,应该享受天伦之乐啊,还忙碌什么?”   “也许,爹是在给我铺路吧,毕竞我终有一天也会对上浮屠教的。”林曦的语气软绵绵的,却让江晨心头一震。   “阿曦,你不必因为我而与浮屠教为敌……”   “这是我的选择,不会更改。”林曦柔软的嘴唇吻上江晨的侧脸,将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水面上再度翻腾起浪花。   如同游鱼的两人,在水中浮浮沉沉。   又过了良久,江晨问道:“你跟伯母相处这么久了,感觉怎么样?除了偶尔会犯傻之外,她对你应该还好吧?”   “嗯,娘的性情一直很温柔,只不过偶尔……”林曦蹙了蹙眉,“现在倒是有些频繁……”“怎么了?”   “娘好像会对某些词过于敏感,如果下人说到“真假’“虚伪’“欺骗’一类的词,娘就会性情大变,严惩他们。她……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是个替代品。”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可她自己恐怕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越是在意真假之分,就离真实越远。”   “唉……”林曦在江晨耳边幽幽叹息,“我都不敢把这些事告诉爹。爹为了复活娘,已经谋划了十八年,如果连这个法子都不可行,那他……”   “他老人家恐怕很难接受这个结果。”江晨冷静地道。   为了制造出现在这个林母,青冥殿主谋划了十八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甚至将整座天下都卷入了他的爱恨情仇。   血剑圣复活、黑剑圣攻打柳卫两家、魔人攻城、伐卫屠城……前前后后,波及大半个云梦世界。千百万人因此而死。   如果这也不成,相当于前面的那么多心血全都付诸东流。   青冥殿主会就此罢手吗?   不,他已经付出了太多,搭上了自己的一生,搭上了整个林家,搭上了半座天下!   他绝不会罢休的!   他只会孤注一掷,拉上全世界陪葬!   江晨忽然问道:“阿曦,你的修为达到什么境界了?”   “炼神吗?八阶,快到九阶了。”   “你能用神通控制住伯母吗?”   “你的意思是……”林曦皱了皱眉,“我没试过,恐怕不太行。娘的境界比我高太多了,她已经接近了大觉。”   “大觉?”江晨猛吸一口气,“凭空造出来的一个人,居然是大觉?”   “嗯,不仅是大觉,还具备武圣体魄。娘当初死过一次,爹决不允许她再出什么意外,所以无论是神魂还是肉身,娘都是当世最顶尖的。毕竞,青冥殿这么多年来的积累,全都用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如果……如果失败了的话,就算是爹,也无法再造出第二个娘来……”   “所以他绝对无法接受失败的结果……”江晨感觉十分头疼。   “我也不知道会怎样,只能瞒一阵算一阵。”   “你真的瞒得过他吗?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结果,所以才对伯母有些冷淡?他这些天的忙碌,其实已经是在为下一步计划做准备了?”   “我……我也想过,但我不知道,爹还能做什么。”林曦抿了抿嘴唇。   “也许还剩下另一种办法。”江晨的面色有些凝重,“当初我去幽兰寺追杀许远山的时候,看到几个风雨楼的杀手在劝唆北丰秦投靠风雨楼,他们给出的诱惑,就是复活北丰秦的妻子。”   “风雨楼……我也听说过,那位楼主的神通,能够回溯时光,改变过去。可如果是十天半个月还好,对于世界线的影响或许不算太大。我娘……都已经故去了十八年!如果从十八年前就开始改变的话,恐怕整个世界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江晨点了点头:“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或许还有一丁点可能性,但换成你爹这样站在世间权势最顶端的风云人物……如果十八年前你娘还在,那么你爹就不会创建青冥殿,世上的数千万青冥殿信徒可能会信仰浮屠教,血剑圣不会复活,东绮音不会死,黑剑圣不会对卫家开战,魔人不攻城,白鬼愁不进圣城,老皇帝也不会驾崩…这些变动直接影响了数百万人的生死,更影响了上亿人的信仰和生活!没有任何人能够承受住这样的反噬!即便是风雨楼主,他敢这样改变历史,绝对会当场暴毙!”   “嗯,这个法子一听就不可行。至少对我爹来说肯定不行。”林曦轻轻贴上了江晨的胸膛,“所以我爹即使曾经与风雨楼有过合作,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风雨楼主身上……”   “可如果他已经无路可走了呢?”江晨轻声道。   平淡的语调,却仿佛在林曦心头炸响了一个惊雷。   她蓦地擡起头来,惊愕地看着江晨,秋水般的眼眸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是说……我爹这阵子,去风雨楼了?”   两人相拥着,江晨能明显感觉到林曦的娇躯在颤抖。   江晨柔声安慰:“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可能性很小。”   “不……可能性很大……”林曦搂着江晨的腰身,勒得更紧了,“他前几天将青冥殿的很多机密都告诉了我,还有异界诸天的那些兵力部署……我以为他是让我逐渐上手处理几座洞天的事务,现在想来……更像是嘱托后事!要不然完全没必要这么仓促,七座洞天一口气全交给我,我根本接手不过来!”江晨也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他还交代了什么,有没有让你来找我?”   “那倒没有。青冥殿的防御很严密,爹不在的时候,一切由我主导,自保无虞。我只是担心爹……”林曦的表情十分不安,几乎想要把自己揉进江晨身体里去。   “他老人家的安危应该没有太大问题。”江晨拍了拍林曦光洁的后背,“在去风雨楼之前,他肯定做好了万全准备。只要他老人家有心,就算风雨楼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别忘了,他已经吞噬了无惧王,能够化身亿万,众生皆我,区区一个风雨楼主还奈何不了他!”   林曦神情稍定,点了点臻首:“等我办完了爹交代的事情,就去找你。”   “你还要办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覆灭卫家。你大概帮不上忙,毕竟你已经是镇西王,也纳了卫小姐为妾,总不好去对付她娘家人。也无需你帮忙,二十一尊阴煞傀儡,足以覆灭卫家!”   “卫家………”江晨沉吟,“卫擎苍、卫倾萍都受了重创,血龙军团也折损近半,剩下的残兵败将不足为惧。可如果御前骑士非要横插一手,也有些麻烦。”   “那就要劳烦暗红沙丘的那位帝尊出手了。而且,妖族蠢蠢欲动,女皇陛下也未必有精力顾得上卫家。”林曦眸子里荡漾着点点星光。   “妖族有异动?”江晨一愣,心中刹时浮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可盘龙宫那边没有消息……”林曦微微翘起嘴角:“你和云姑娘多久联系一次?最近一次收到她的信是什么时候?”   “呃,已经很久了……”   “看来你俩之间,也没我想得那么亲密嘛!”   江晨看见她狡黠的笑容,醒悟过来:“是你的安排?你让盘龙宫配合你演戏?”   “你总算想起来了,青冥殿、盘龙宫、不夜城结盟的时候,你也在场。我们几个好姐妹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   “云姑娘她愿意配合你?”   林曦白了他一眼:“我跟云姑娘虽然私人关系不太好,但在大事上面,云姑娘也不会感情用事。”江晨了然地点点头:“这样一来,女皇陛下至少得派出一位御前骑士前往盘龙宫,这个人八成是「剑尊」沈凌峰。圣城至少留两位御前骑士坐镇,剩下能够派到卫家的,最多只有一人,在二十一尊阴煞傀儡的滚滚洪流面前独木难支。”   “所以,你不必担忧。卫家,我灭定了!”林曦的手掌用力攥紧。   被他握在手里的江晨,嘴角微微一抽:“你用的劲是不是太大了?”   “你不是武圣吗,还怕小女子这点力气?”   “你捏的是哪里,武圣也是能感觉到痛的……”   “疼吗?那我帮你揉一揉。”林曦眨了一下左眼。   “咳咳,用手就行,不必动口。”   “我是君子,就喜欢动口。”   江晨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个黑团子似的脑袋瓜正对着自己。   “阿雅?怎么你也喜欢动口?”   尉迟雅略作停顿,擡起脑袋,眼睛上瞄望着江晨:““也’?夫君最近还见过别人吗?”   “哦,没有,做了个梦,醒来就看见你了。”   “嘻嘻,难怪一大早就看见夫君精神抖擞呢。”   “我看是你又馋了吧?”   “没有没有,妾身已经很饱了,再也吃不下了。”   “我不信。”   “夫君且慢些……” 第1126章 尉迟高卧,少鸿拒疗   日上三竿。   尉迟雅仍在榻上高卧。   朱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我还以为你病了,原来躲在这里看书。”   朱雀左右张望,确定屋里只有尉迟雅一个人,松了一口气,说道,“江晨都起来了,你一个人躺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也不巡城,也不管事,怎么变得这样懒散?”   尉迟雅放下书册,笑道:“刚回浩气城,偷得浮生半日闲,不行吗?”   “你这不是半日,是两天了!一天到晚只知道在床上厮混,一点节制都不懂,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雅?”朱雀走到床边坐下来,随手拿起尉迟雅枕边的书翻了翻,一眼就瞧见了一幅不堪入目的图画,赶紧盖上去了,没好气地道,“还以为你在看兵法,结果就看这种下流无聊的闲书?”   尉迟雅慵懒地微笑:“她们都说这书里的主人公是以夫君为原型的,我当然要看看像不像。”“像吗?”   “有点像,又不太像。”   “哪里像,哪里不像?”   “书里的那人,遇事冲动急躁,见色忘义,小头控制大头,当断不断,远不及夫君成熟稳重。”“是吗?”朱雀摸着下巴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前的江晨就是这样?而且他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吧?小头控制大头这种毛病,他这辈子改得了吗?”   “他改了。”尉迟雅笃定地道。   “你确定?”朱雀惊讶地看着尉迟雅,又望了望地上散乱的衣物,“你管这叫改了?”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尉迟雅悠然眯起眼睛,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想要付出却被拒绝的时候。那时候的满腔屈辱,酝酿到现在,却成了一碗陈酒,入口微涩,却让人回味无穷。   朱雀撇了撇嘴:“你俩已结为夫妇也就算了,以前的林小姐、苏小姐、安姑娘、卫姬、希宁这么些旧人也不提了,都是以前年轻不懂事嘛!可是最近的那个卫小姐、还有叶仙子呢?也是年少荒唐?”尉迟雅不在意地道:“他如今不是孤身一人,处在这种高位上,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来你是对他死心塌地了,总能给他找到理由。”朱雀摇了摇头,“你说他现在成熟稳重了,跟书里的那家伙不像了,那还有哪些地方像呢?”   “像的嘛……”尉迟雅面上略带一丝红晕,嘴角上扬,“就不方便跟你说了。”   “戚!低俗!”   朱雀冷哼一声,伸手去拉尉迟雅,“别老是看这些下流东西,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别烂在这里发霉。”尉迟雅拨开她的手掌:“今天不行,我得好好休息。”   “你怎么回事,昨天还知道下床,今天连床也不下了?你这样一天不如一天,真打算烂在床上了?”“我……身体不舒服…”   “少来这种借口,我看你气色好得很嘛!”朱雀说着,就要强行把尉迟雅拽起来。   尉迟雅满脸无奈,被生拉硬拽着,赤脚走下地,忽然脚下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痛……走不了……”尉迟雅扶着朱雀,一点点挪回床边。   朱雀见她痛苦的模样不似作伪,皱着眉头道:“你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早该斩赤龙了,这点痛忍不了?”   尉迟雅苦笑:“小雀儿你是一点也不懂……”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痛!”朱雀哼了一声,显出阳神,缓缓浸入尉迟雅身躯。   她也具备八阶炼神修为,然而心劫未渡,难以一心二用,操控阳神的时候就顾不上自身,因此很少将阳神放出来对敌。   只不过见江晨经常玩一些阳神附身的把戏,朱雀耳濡目染之下,也想尝试一番。   尉迟雅还是第一次看到朱雀的阳神,惊奇地道:“小雀儿你也跟夫君一样一”   话没说完,她的身躯便与朱雀的阳神融为一体,变成了另一种骄傲犀利的眼神。   下一瞬间,那种骄傲犀利的眼神就变得震惊,继而是痛苦、慌乱,整张脸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了。“嘶一一好痛!”   红色的虚影陡然从尉迟雅身上窜出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才逐渐冷静下来,重新回归本尊。朱雀心有余悸地往下捂了捂伤口,看向尉迟雅的眼神也充满了怜惜和不解:“阿雅,原来你一直忍受着这样的痛苦!难怪你不肯下床呢,是我错怪你了!”   朱雀其实并非怕痛之人,她一路走来,历经无数战斗,身上大伤小伤不断,也不把一些小伤小痛放在眼里。只是尉迟雅的那种痛苦,实在过于陌生,又偏偏最为脆弱,朱雀还从未经历过,因此惊慌失措。尉迟雅轻叹:“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痛。”   朱雀定了定神,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怒色:“姓江的就一点也不顾惜你?他把你当什么了?”尉迟雅拉住她的手:“别误会,是我自找的。我……也是饿得太久,一时吃撑了。”   “你也未免太放纵了,把自己搞成这样!”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能敞开肚皮吃到饱。”尉迟雅露出一抹笑容,“我也总算能尝到大夫人尝过的滋味了。”   朱雀瞥了一眼她的红唇,又迅速移开视线,没说话。   紫星谷。   漫山遍野,紫色的花朵绚烂绽放,仿佛是造物主不经意间倾洒的紫色织锦,细密而轻盈地覆盖于每一寸土地之上,绽放出一片片如梦似幻的紫罗兰海洋。   这紫色,既不张扬亦非浅淡,它恰到好处地融合了夜的深邃与晨曦的温柔,让人恍若置身于一个超脱尘世的秘境。   倘若在这山坡上躺下,在带着花草馨香的清风吹拂中睡上一觉,一定会做一个甜美的梦。   徐少鸿走入其中,便仿佛走入了一场梦。   “真美啊!”徐少鸿悠然赞叹。   身旁的干达婆淡淡地道:“美丽的东西,往往藏着危险。”   “这花香有毒?”徐少鸿一惊。   “不知道。不过你最好小心些。”   “菩萨,你太紧张了,我们是来求人办事的,如果一开始就表现出敌意的话,事情就不好办了。放轻松些,别绷着脸,笑一个。”   “有时候我不得不佩服你,什么时候都能笑得出来。”   徐少鸿笑叹道:“哭也哭过了,总不能哭一辈子吧。该笑还是得笑。”   他望着广袤山野间的紫罗兰,问道,“你猜,隐居在这里的那位前辈,是个什么样的人?”“俗人。”干达婆的回答有些冰冷。   “这还俗吗?这都像仙境了!”   “越是缺什么,就越爱显摆什么。越讲究排场外在的,内心也就越俗。”   “菩萨,你这想法太偏激了。”徐少鸿摇了摇头。   他望向这片紫雾缭绕、芬芳四溢的仙境深处,猜测隐居在此的那位世外高人的形象。   高人的居所,或许隐匿于一丛丛紫花之后,几间竹篱茅舍,简约而不失雅致。每日晨光初破晓,或是夕阳西下时,隐士便漫步于这紫色的花海之中,衣襟轻拂,带起一阵阵淡淡的芬芳,与这满山的紫色共舞,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他的步伐而轻轻摇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位隐士的外号,「红煞」、「血魔」,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善茬。   不过佛家有句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人家现在隐居在这仙境般的花海中隐居,与自然为伴,过着恬静而祥和的生活,想必也已经改邪归正了吧。   “你最好别抱这种指望。”干达婆说。   徐少鸿叹道:“菩萨,你一开始就不赞成我来找这位血魔前辈,可现在都走到门口了,总不能打道回府吧。”   干达婆面容清冷:“只要最后一步没有迈进去,就来得及回头。”   “菩萨,我跟你打个赌,如何?如果血魔前辈真如你所说,不好打交道,还提出很过分的请求,那我们掉头就走,再想别的法子治伤。可他若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能够帮我断肢重生,那……”   徐少鸿转过头,眼神朝干达婆身躯上下打量,“我就要在这里,做出一些亵渎菩萨的事情了。”干达婆面色毫无波动:“依你。”   “诶,菩萨,答应得这么快?看来你是一点也不觉得我能赢啊,咱们走着瞧好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如愿见到了那位隐居在此的「血魔」前辈。   出乎徐少鸿意料的是,这位血魔前辈,一点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超凡脱俗,甚至不像个隐士。那双贪婪的眼睛,自从干达婆一进门开始,就围着干达婆滴溜溜打转。   如此毫不掩饰的下流做派,不仅令干达婆面覆寒霜,更是让徐少鸿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不过听说徐少鸿的来意之后,血魔还是很好说话的。   “既然是北丰公子介绍过来的,本座当然会帮忙!”血魔的视线第一次从干达婆身上离开,盯着徐少鸿下方,笑嘻嘻地道,“区区断肢重生而已,小意思!别说还剩一些,就算全没了,也能重新长回来!”徐少鸿激动又振奋:“真的吗?太好了!血魔前辈真不愧是当世神医!”   他恨不得立即就把干达婆抱起来庆贺。   干达婆如玉般冰洁的俏面上也微微流露出喜悦之色,瞧着那一脸龌龊的血魔,都感觉没那么碍眼了。但血魔露骨又恶心的眼神,让干达婆心里有些警惕,问道:“前辈怎样才肯为少鸿治疗?有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血魔咧嘴笑道:“本座都说了,北丰公子的朋友,本座一定会帮忙,没有任何条件!至少徐老弟准备好了,咱们随时都可以开始!”   “需要准备哪些灵药?”   “不用灵药!这点小伤,哪用得着敷药!”   干达婆皱了皱眉:“可能少鸿没有说清楚,他那部分断肢已经遗失了,无法找回了,不是缝合那么简单………   “本座知道,丢了就丢了,再做一个就是了嘛!”血魔大手一挥。   徐少鸿从惊喜之中回过神来,听着两人的交谈,也觉得血魔的语气太过于轻描淡写:“前辈的意思是,弄个义肢?”   “义肢?”血魔冷嗤一声,“不不不!那么重要的地方,怎么能用义肢搪塞?当然必须是真正的血肉之躯才行!”   “可如果想要培育出真正的血肉,得用到千年肉灵芝一类的灵药才行吧……”   “不用!完全不用!本座现在就帮你医治,根本用不到什么灵丹妙药!”血魔说着就要上前去抓徐少鸿的腰带。   徐少鸿赶紧后退一步,说道:“前辈且慢,在下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前辈!”   此时的徐少鸿已经在心里泛起了嘀咕,眼前这位血魔前辈越是急迫,徐少鸿反而越觉得有古怪,一般都是伤患求着医师,哪有医师上赶着来治病的。   何况这血魔前辈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一不用药,二不用义肢,说得好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语气太满反而让人生疑。   血魔不耐烦地道:“磨磨唧唧的,有屁快放!”   “敢问前辈,这断肢重生之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或者隐患?”   “小子你瞧不起谁呢!本座亲自给你治伤,怎么可能留下隐患?保准跟你天生的一样好使!”血魔说得越好听,徐少鸿反而越不敢信,又问:“前辈打算怎样重塑肢体?要取我身上别处的血肉吗?”   “用不着,从本座身上取就行了,你不用管。”   徐少鸿一愣:“从前辈身上取?这,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医者父母心,只要你小子能重振雄风,本座做出一点牺牲也心甘情愿!”   徐少鸿连连摇头:“不不不,在下怎么能让前辈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如果是手脚等处还无所谓,可他现在要治的却是十分特殊的一处,怎么可能用别人的东西。而且看血魔如此急切的模样,该不会……   血魔怒道:“你小子还治不治了?不治就滚!”   徐少鸿一边缓缓后退,一边说道:“在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前辈把血肉移植给我之后,前辈还能感受到那血肉的存在吗?”   此话出口,原本一脸急切的血魔反而收敛了怒容,咧嘴露出一个诡笑:“的确会有感觉。不过这只是个小毛病,一点也不影响你正常使用,你小子忘掉这回事就行了,还计较这个吗?”   “不,多谢前辈的好意,我不治了,晚辈告辞!”   徐少鸿拉起干达婆夺门而出,没命地狂奔。   后方传来血魔的叫骂:““不知好歹的小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就当一辈子的太监吧!” 第1127章 希宁劝告,群雄列名   摘星楼。   江晨凭栏远眺,整座浩气城一览无余,以城主府为中心,纵横交错的长街将城市分割成一个个方块,屋舍楼阁鳞次栉比,阆苑琼楼错落有致,车马行人熙来攘往,构成了一幅繁盛壮丽的秋日绘卷。更远处的城外,则是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御风的仙人们在半空中施展法术搬运木材,建造房屋,远远望去,好似一只只鸟儿在筑巢。只不过仙人们的技巧要精湛得多,搭建起的楼阁坊市颇为美观,经过两旬的劳作,此时已颇具规模。   “如果将这挤挤众生烟火气画下来,或许又是一幅《清明上河图》。”江晨欣然感慨。   身旁的叶红烟说道:“弟子这就去请画师。”   “那倒不用,以后有的是时间。”江晨笑道,“等外城也修建好了,再一起画下来。”   后方传来希宁幽幽的嗓音:“尽早吧,趁现在释浮屠还没打过来,该画什么就画什么,别等到最后还留下遗憾。”   “瞧瞧你这张可爱的乌鸦嘴,吃饭的时候怎么没把你噎死。”江晨头也不回地道,“你心心念念的佛主要回来了,你应该回希宁城准备烟花炮竹迎接他才对啊,老是往我这边跑什么?”   希宁闷闷地哼了一声:“我看看你是怎样等死的。”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现在吃得好睡得香,离死还远着呢。”   “所以你是彻底放弃挣扎了吗?”希宁顺着江晨的视线往下望,将熙熙攘攘的浩气城尽收眼底,“很美,很繁盛,可惜却是沙子堆成的城堡,经不起风浪。你把它打造得再精致,等释浮屠打过来的时候,都是一碰就碎的泡沫。”   江晨随口道:“泡沫就泡沫。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你一个修佛的人,怎么还看不开?”“你到底有没有做准备?”希宁的语气重了几分,“以你的性格,总不至于束手就擒。可我始终没看见你做了什么!”   她将手掌伸出栏杆外,用力一挥,像是扫翻了一座沙堆,“难不成,你指望这座破城能挡得住释浮屠?就凭那个「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连卫擎苍都挡不住,在释浮屠面前,就像纸糊一样!”“你怎能这么说?红烟辛辛苦苦打造的法阵,被你说得一钱不值了,你让红烟的面子往哪儿搁?“我不是故意贬低这座大阵……”希宁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想提醒你,在释浮屠面前,这些远远不够‖”   “那么你有什么高见?”   “我没有……”   “所以你是专程来说风凉话的吧?”   “正因我想不出来办法,所以才来问你!”希宁沉声道,“如果你也无计可施,那我劝你一句一一逃!越快越好,有多远逃多远!逃到天涯海角,逃到另一个世界,再毁掉世界的入口!这样或许能暂时借助世界屏障斩断你与浮屠教的因果,保住一条性命!”   江晨有些意外地转头瞄了她一眼:“谢谢你啊,想不到你还挺关心我的。”   希宁避开了他的视线,嘴角向下一撇:“别误会,我只是想亲手杀你,在那之前,你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江晨翘了翘唇角:“你那么崇拜佛主,佛主替你杀了,不也相当于你杀了?”   “不一样……总之,你别在这里耽误时间,浩气城建得再漂亮再繁华,也终究不属于你,白白为他人作嫁衣罢了!早点走吧!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帮你看着这里。”   “你呢?”江晨看着她的眼睛,“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不了……我身上背负了浮屠教的因果,无论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希宁垂着眼睛,语气有些低沉。   “你可要想好了,如果我一走,你就再也找不到我,永远无法报仇了。你的心魔会永远纠缠着你,你这辈子都注定睡不安寝!”   “我知道………”希宁幽幽轻叹,“这或许就是我的宿命吧。对于那家伙来说,这可能正是它想要的结果“原来放弃挣扎的是你,而不是我。”江晨轻嗤一声,“你自己认命了,就觉得我会像你一样认命?你这种懦弱的小东西,还跑来对我指手画脚。也不撒泡尿……算了,我懒得跟你多说。”   希宁墓然擡起头:“你不走吗?”   江晨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要逃的人,绝不是我!”   “舍不得你的那些红颜知己?”   “你可以这么想。”   “为了女人连命都不要了,世上很少有人蠢到你这种程度。”希宁咬着牙,鼓起腮帮,恶狠狠地瞪着江晨,“我会看着你的!当释浮屠打过来的时候,我会跟你的那些红颜知己一起看着你死!希望你死的时候不要太凄惨,别让你的女人们做一辈子的噩梦!”   “你等着瞧好了。”江晨转头看向另一处。   希宁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沉默半晌,扯了扯叶红烟的衣袖:“叶红烟,劝劝你师父!他如果舍不得你,可以带你一起走!”   叶红烟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闻言微笑道:“如果师父觉得不用走,我当然也相信师父。”“你……你这根本就是无知无畏!”希宁气得眼睛泛红,“你不知道释浮屠是何等可怕的存在!你以为池真是慈悲为怀,会放过你们这些无辜者吗,你不知道观音最后落得了个什么下场……”   江晨擡手打断希宁:“别诽谤佛主啊,小心池老人家听见了找你算账。”   希宁气冲冲地瞪着他:“你不是老早就想让我骂释浮屠吗?我现在骂了,你满意吗?你还想让我怎么骂,你说,我骂给你听!”   “别。”江晨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天空,“以前佛主他老人家不在这里,现在他回来了,根据我做神灵的经验来看,只要你念出池的名字,池就会有所感应的。你现在骂池,池八成能听见。”   “这难道不正遂了你的意?”   “我可不想这么早招惹池。你如果非要骂,就离我远些,最好回希宁城去骂,遭报应的时候免得牵连到我。”   希宁怒极反笑:“姓江的,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江晨不以为忤,只笑了笑:“俗话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嘛。”   希宁伛得嘴唇发白:“你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这是什么话?”江晨摇摇头,“小丫头脾气越来越坏了,我不跟你说了。”   他转向叶红烟,“红烟,这几天来了多少搬血高手?”   叶红烟肃整面容,语声清脆地汇报:“目前为止,到仙籍司登记的,共计二十七人,其中冰莲宗九人,山海楼五人,苍云宗四人,明霞派二人,英雄会二人,七宝帮一人,紫气门一人……”   江晨皱了皱眉:“紫气门也派了人?他们哪来的功勋?”   “弟子去借紫金葫芦的时候,青芷要求把酬金兑换成了八分功勋,能够支持一名弟子在浩气城暂住十六天。”   “行吧。这二十七人都进城了?”   “到了二十四人,还有三人明天到。”   “都是六阶体魄吗?”   “仙籍司制定了考核标准,以一拳击破六层铁甲为最低要求,二十四人皆已通过。”   “嗯,有没有名单,拿来给我看看。”   “红烟抄录了一份,请师父过目。”叶红烟早有准备,从袖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花笺,呈给江晨。江晨摊开来扫了一眼名目,立即就感受到了一股雄厚的王霸之气仿佛要透纸而出。   「风雷剑仙」李无心,「云海神龙」王龙,「四笑剑」许逍,「不坏神僧」明通,「玉笛公子」钟玉,「盲侠心剑」杨欢,「龙吟刀」张星河,「幽冥叟」龚暗,「铁面判官」霍璇,「无影飞燕」西门凤……未见其人,先感受到这些外号的份量。一听就是江湖上纵横无敌的绝顶高手,绝对不比长生镇四大剑圣差多少。   六阶搬血体魄,通常已是一座城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譬如当初的赤阳、武炼,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上,称得上是一方霸主。取这些狂拽的外号,其实也不算过分,凑到一起就有些天骄争锋的感觉。他们的诗号也是一个赛一个的霸气:   「风雷剑仙」李无心一一一剑破风雷,逍遥游九天。仙踪何处觅,剑下自留痕。   「云海神龙」王龙一云隐青山外,龙吟四海中。天地行孤影,风雨任平生。   「四笑剑」许逍一笑豺狼当道,二笑红颜易老,三笑知己未逢,四笑敌手难寻。   「不坏神僧」明通一一诸佛皆坏我不坏,西去要把莲踹。   江晨一边翻阅一边啧啧赞叹:“厉害,厉害。”   人怎么样还不知道,反正看外号都挺厉害。   叶红烟道:“根据紫金葫芦提取的灵悉,引渡司研制出了一百零八张特制《御风咒》,只等师父点头,就可以将已到达的二十四人投入金晶洞天了。”   “试过吗?这些符能不能在金晶洞天生效?”   “嗯,青莲长老亲自去金晶洞天走了一趟,一张御风咒足以支撑到降落,上升回归则需要两张符咒,如果遇到了无法抵抗的危险,还需要一张符咒脱离战场,所以为保险起见,每人至少要携带四张御风咒。”“每张御风咒的成本多少?”   “折算成银钱,每张符大概八十两银子。”   “算上研发成本,那就算是一厘功勋吧。这笔钱,也得各家门派自己出。赚取的功勋,引渡司制符师分一成。”   “多谢师父。”纵然以叶红烟的清冷性子,明眸中也不禁露出喜色。   刚刚成立的引渡司,全部成员都是由冰莲宗弟子组成,除了日常的值守能够赚取功勋外,如今也能从制符上大赚一笔。   每张御风咒,冰莲宗都能分得一毫功勋,随着前往金晶洞天的武者越来越多,每人至少携带四张符咒,就能给冰莲宗带来源源不断的分润。   叶红烟第一次尝到了垄断的好处。   江晨道:“我本来想让你们自备制符材料,这样成本算在你们头上,每张符给你们九成分润……”“师父不可!万万不可!”叶红烟急切地叫起来,“引渡司虽然由冰莲宗弟子组建,可也是浩气城的衙门,公私应当分明,能有一成分润已是师父格外开恩了,岂能借垄断之机兜售自家符咒?如此一来定当惹人非议,并且开启了公器私用的大门,后患无穷!”   “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还是算了。”   “师父的好意,弟子心领了……”   “就将这二十四人投入金晶洞天。有时间的话,再让引渡司研制一些其他辅助和攻击符咒,比如千里传音符、灵火咒之类的。”   后方的希宁忽然开口:“这座金晶洞天,就是你为自己准备的后路吗?”   江晨回答:“算是吧。怎么,你也想去瞧瞧?”   “我身上有浮屠教的因果,去了就会堵上你这条路。”希宁摇摇头,“其他人也要严格排查,里面或许就有浮屠教的耳目。比如那个「不坏神僧」明通,这和尚就十分可疑……”   “放心,金晶洞天与别处不同,你家佛主不来还好,只要来了,管教他有来无回!”江晨比划了一个抹颈的动作。   希宁低哼一声:“希望你的准备配得上你的自信。”   引渡司。   一群形貌各异、服饰各异的江湖豪侠,在冰莲宗弟子的接引下,缓缓走入法阵。   每个人都是雄踞一方的一流高手。   白衣胜雪,腰悬长剑,眉目冷峻的「风雷剑仙」李无心。   蓑衣芒鞋,头戴斗笠,像个垂钓渔翁的「云海神龙」王龙。   咧着厚嘴唇、满脸笑意的「四笑剑」许逍。   一袭破烂僧袍,短发乱糟糟像鸟窝,腰挂酒葫芦的「不坏神僧」明通。   锦衣玉带,眉目如画,唇红齿白,雌雄难辨的「玉笛公子」钟玉。   他们每一个人,都放缓了脚步,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身为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外表再怎么豪放不羁,然而当置身于一处陌生所在时,第一时间就会判断,此地是凶是吉,想要从这里全身而退,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答案是不能。   这座大阵的守卫,实在太森严,法阵本身就结合了九宫八卦、天干地支、九星三奇、阴阳节气,变化万端,杀机四伏,一旦陷入其中,就再难脱困。   豪侠们在阵中转过一道道弯弯绕绕,看似没什么出奇之处,倘若没有人领路,就会知道此间的种种神妙和万千凶险了。   仅是这座大阵,就足以困住世间绝大多数强者,更别提阵中的守卫还都是「采月」以上的玄门仙家长老,没哪个武夫会选择在别人的主场跟人家作对,摆明了只有吃不了兜着走的下场。 第1128章 猛虎下山,盲侠心剑   豪侠们心头渐渐沉重,甚至有些压抑。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都是傲视群雄,百无禁忌,随心所欲不逾矩一一因为我的话就是规矩。   当惯了人上人,来到一处陌生之地,忽然就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了,一切都不受自己控制。这种不安的感觉缓缓滋生,让每个人都感觉到分外不适。   他们也在借眼角余光打量身边之人,偶尔一次眼神碰撞,都能激溅起火花。   豪侠皆是骄傲的猛虎,临时聚集于一处,非但不能抱团取暖,反而会相互戒备。   一山不容二虎。   此间已聚集了二十多头猛虎。   豪侠们从未与如此多的同类共处一室。   每一头猛虎都对旁人虎视眈眈。   这些同类恐怕比法阵和守卫都更加危险。   进入那个洞天之后,失去了守卫的监管,猛虎们要面临的是一个混乱无序的新世界。   猎杀夜魔,割下左耳,固然可以换取报酬,可如果伏杀同类,抢走他们的战果,会不会更方便呢?当然,我盯着别人的时候,别人可能也在盯着我。   所以,每个人都不值得信任。   猛虎们注定要孤军奋战,还得提防同类的偷袭。   压抑的气氛中,没有人开口说话。   只有「四笑剑」许逍不时发出哈哈的干笑声。   他笑得并不好听,只让人感觉尴尬。   如果在别处,「风雷剑仙」李无心肯定已经拔剑请许逍闭嘴。   相信有很多豪侠也抱有同样的想法,他们不时投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许逍身上。   但现在他们都忍住了脾气。   在引渡长老的带领下,豪侠们鱼贯而入,走入最后的墓穴。   引渡长老啰啰嗦嗦地讲解着注意事项,豪侠们耐着性子,仔细倾听。   至于什么“不允许私斗”这种无意义的规矩,直接略过就行。   他们是来狩猎的。猎杀的是人还是魔,得由他们自己选择。   引渡长老说完规则之后,让豪侠们一个个有序跳入前方的混沌大洞。   每一人进入后,需等待片刻,再让下一个人继续。   看来引渡长老心里很清楚,这伙人可能会自己打起来,所以一开始就让他们分开。   猛虎们一个个走入狩猎场。   远处投注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也收了回去。   跳入混沌大洞的豪侠,都觉得浑身一轻。   不只是失重的感觉,更是因为脱离了那道目光,如释重负。   目光也是有重量的。   武圣的目光,尤为沉重。   江晨在摘星楼顶伸了个懒腰:“这届新人素质不错,应该能给夜魔带来一些惊喜。”   希宁问:“你不派人盯着那个「不坏神僧」?”   “不要因为别人是个和尚,你就歧视人家。你自己还是个尼姑呢!”   “如果释……佛主藏在那和尚身上,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如果我是佛主,就算我想参观一下新洞天,也绝不会藏在一个和尚身上。这么明显的目标,摆明了是个靶子。”   “那你觉得会是谁?”   “一个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人。”   “意想不到……”希宁蹙起了柳叶细眉,沉吟,“难不成,是那个爱笑的「四笑剑」?他故作不正经,放浪形骸,就是让人联想不到佛主……”   “你这脑瓜子。”江晨怜悯地摇了摇头,“幸好不用参加考试。”   希宁翻了个白眼:“你聪明,那你倒是说说,他选了谁?”   “我不确定是谁,但我大概能猜到,女人比男人的可能性更大些,而一个放荡的女人,又比正经的女人更有可能。谁能想到一个荡妇的背后,竟然有佛主的影子呢?”   “荡妇……”希宁皱眉翻阅手里的小册,翻到某一页,忽然睁大了眼睛,“「百媚仙姬」,余艳?”她又仔细看了看这位「百媚仙姬」的生平事迹,眉头越皱越紧,脸面也有些发烫,感觉自己在看一本艳情的目录。   “这家伙放浪成性,年少时还假作正经,闯出了「白云天衣」的仙子名号,位列南山七仙子之首,二十一岁嫁给了南山武林盟主「碧海狂蛟」王海,初试云雨情,便一发不可收拾,几年间历经数百男子,什么南山四公子、八大豪侠、十二剑星、十八刀客……都是她的裙下之臣。她也从盟主夫人变成了人尽可夫的「百媚仙姬」,貌似感染了花柳病,正四处求医,所以才来参加狩猎……你确定佛主会附在这种女人身上?”“我不确定。毕竟我心目中的佛主虽然卑劣无耻,可也没肮脏下流到这种地步。”   “那你还………”   “万一我觉得最不可能的,会不会就是最可能的?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希宁皱了皱娇俏的琼鼻,面上红霞未消:“你这想法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也不是没这种可能……”“所以你也觉得佛主是荡妇?”   “嗯,我觉得……”   “大声说出来,佛主是荡妇!”   希宁没好气地道:“佛主是荡妇!你满意了?”   “再大声点,我听不见!”   “……你去死吧!”   宝凤镇。   铁匠铺。   青芷陪着一位年轻男子,在铁匠铺中挑选兵器。   那男子一袭黑色武服,干净干练,五官也算英挺,美中不足的是,面上用一条黑色绸布蒙着眼睛,似乎是个盲人。   「盲侠心剑」杨欢。   他嘴角挂着温润的笑意。   “师傅,还有没有更长的剑?”   “都摆在那了,最长的那把是三尺六寸,客官试试看趁不趁手。”李铁匠说道。   “不够长,我要四尺三寸的。”   “抱歉客官,我这儿没那么长的剑,倒是有把刀,您要不将就用一下?”   “我只用剑。”   “那就没办法了……”   “师傅能不能为我新铸一把剑,我出双倍价钱,就照着那把剑的样式铸,把剑刃加长一些就行了。”杨欢指着铺子上的一把剑说道。   “打倒是能打,不过要花点时间……”   “三倍价钱,我明天一早过来取,可以吗?”   听着两人的谈话,青芷忍不住开口道:“你还要在这里新铸一把剑?”   杨欢微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青芷指着铺子上的一把剑:“三尺六寸的不行吗?你以前用的剑也没这么长。”   “因为我以前还没练成「心剑」。”   “杨欢,我真的很着急……”   “我知道你很急,所以才更需要一把好剑。”杨欢不急不徐地道,“有了这把剑,我才能杀更多夜魔。”   青芷深深地看着他。   杨欢依旧面带微笑,被黑稠蒙着的眼睛,似乎也在回应她的视线。   青芷感觉自己快要看不懂这个人了。   他与青芷同一个小镇出身,曾经是青芷最狂热的追求者,也在小镇上崭露头角,赢得「雁回剑」之名,可惜在仙门的入门考核上遗憾落选,从此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冒着大雪在紫气门山脚下跪了七天七夜,想要拜入外门,终因饥寒交迫而晕倒。   一年后,青芷回乡探亲时偶然听闻,杨欢因打抱不平被人戳瞎了双眼,沦为废人。   青芷想要去看他一眼,不知杨欢是不是故意躲起来了,那次没找到人。   又过了几年,「盲侠心剑」横空出世,依旧喜好打抱不平,但剑法更高,耳听六路,无懈可击,以勇不可挡之势,将当年的仇敌一一击败。   他面上的笑容,似乎一直没有变。   但他对青芷的态度,好像有些变了。   以前只要青芷一句话,他就会奉为圣旨,哪怕是赴汤蹈火,都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现在的杨欢,面对青芷的神情,好像变得冷淡了,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狂热虔诚的眼神一一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睛被黑稠蒙住的缘故。   青芷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觉得有必要,那就铸吧。”   杨欢便与李铁匠约定时间,交付定金。   临走前,他指着铺子说道:“这些剑穗倒是编得极好,也是师傅自个儿编的吗?”   李铁匠笑嗬嗬地道:“是小女编的。她今年十五了,一个人在家没事,就编了这些小玩意儿。”“令千金真是心灵手巧。”   “还行,也有客人不买剑,只买剑穗的,哈哈哈!”   走出铁匠铺,杨欢对青芷道:“阿芷,你不用一直跟着我,我不会跑的。明天一早,我们在这里会合,拿到剑,就去杀夜魔!”   青芷张了张嘴:“那,一起吃顿饭……”   “不用,我知道你辟谷了,闻到烟火气就不舒服。”杨欢善解人意地笑道,“你去修炼吧,我就不打扰你了。明天再见!”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青芷心中忽然涌出一股酸涩之感。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以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殷勤少年,如今也能毫不犹豫地转身。   而自己以为会永远高居云端、屹立不倒的紫气仙门,居然也有摇摇欲坠的时候。   原来没有什么东西会一成不变。   青芷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翌日。   杨欢一大早就来到了铁匠铺。   青芷比他来得更早,脸色十分严峻。   李铁匠没在铺子里,只有一个小学徒留守。   青芷守在门口,将铸好的长剑连鞘一起递给杨欢。   “钱我已经付了,走吧。”   杨欢接过剑,却没走:“李铁匠出事了?”   青芷拉住他:“跟我们无关!别忘了我请你来的目的!”   “我问问出了什么事。”杨欢的视线越过青芷,朝铺子内望去,“小兄弟,你知道李师傅去哪了吗?”小学徒面无血色,一脸惊慌地道:“方、方家!如意小姐被方家少爷相中,师傅去方家了!”杨欢冷哼一声:“又是这种欺男霸女的勾当!我去去就回!”   青芷见他脸色,已知劝不住,只好叹道:“我送你一程。”   “你知道方家的位置?”   “打听过了,在北边。”   说着,青芷掐了个咒印,一团狂风将两人包裹而起,直往镇北飞去。   镇上的百姓哪见过这一幕,一路上纷纷惊呼神仙。   到了镇北,远远望见方府高大的院墙,青芷降下风团,两人落地。   杨欢第一眼就望见一个浑身血迹的人躺在血泊中,赶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呼唤道:“李师傅!李师傅!”   那人正是李铁匠,他勉强睁开眼睛,虚弱地道:“少侠……那把剑放在铺子里……”   “我知道,我已经拿到剑了!”杨欢拍了拍剑鞘,“方府的人把你打成这样?令千金还在里面吗?”“是……如意她被方家·……”   “我这就把她接回来!”   “少侠且慢……”李铁匠抓住了杨欢的衣袖,“方家势大……得多找些帮手.………”   “放心,我知道。你为我铸造的这把剑,就是最好的帮手!”杨欢缓缓起身,挺直脊背,目视方家高大森然的院墙,身上散发出逼人的气焰,“我是「盲侠心剑」杨欢,我一定把你女儿带回来!”青芷欲言又止。   杨欢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阿芷,你是山上人,不便介入凡俗纷争,就在外面等我吧!”青芷无言地点点头。   就见杨欢手按新铸的长剑,昂首阔步,以剑鞘撞开大门,惊起一片呼喊声。   浩然剑气再无隐藏,夺鞘而出。   正可谓是   黑绸覆目隐风雷,   闻道不平即掷杯。   盲眼独行君莫笑,   心海一剑斩龙威。   许多人吆喝着跑近,又惨叫着倒下。   家丁、护院这些狗仗人势的爪牙,欺负欺负普通老百姓还行,一旦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又怎堪一击。混乱从前院传到了中庭,又传到了后院。   以「盲侠心剑」的浩然剑气,对付这些乡下土霸王,完全没有任何悬念。   青芷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如果那位李如意小姑娘遭遇了什么不测,李铁匠再寻死觅活,恐怕又要耽搁好久。   但现在杨欢既然已经走了进去,青芷也只能祈祷那位李姑娘平安无事。   半晌,方府里面安静下来。   应该是结束了。   青芷耐心等待杨欢扶着李姑娘从里面走出来。   又过了良久,里面悄无声息,杨欢始终没有出来。   青芷的脸色渐渐变了。   杨欢是怎么回事?为何耽搁这么久?就算那位李姑娘遭遇了什么……侮辱,他也能将她背出来吧?青芷忍不住想要进去看看,但才迈出一步,心中就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万一,不是因为李姑娘呢?   会不会是杨欢自己出了意外?   虽然这种猜测有些可笑。   杨欢即便双目已眇,也是实打实的六阶「搬血」体魄,一个人冲入方府的举动虽然有些鲁莽,却像是猛虎冲入羊群,总不至于被一群绵羊顶死吧?   别说一个区区宝凤镇,就算是附近两百里最大的丈云城,能够与「盲侠心剑」杨欢匹敌的高手也是凤毛麟角。   如果连六阶搬血武夫都栽在这里,那这座方府真可谓是龙潭虎穴了。 第1129章 盲侠无回,蟒池长虫   青芷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有些加速,焦躁又紧张起来。   她没有贸然呼喊或者窥探。   方府里面如果有人能对付「盲侠心剑」杨欢,那么必然也能对付一位五阶「结丹」练气士。青芷瞥了一眼路边奄奄一息的李铁匠,决定先将他送回铁匠铺。   这样不算是临阵脱逃。就算杨欢最后平安回来了,也能有个交代。   青芷当即掐诀念咒,以一团狂风卷起李铁匠,两人腾空而起,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回到铁匠铺,青芷的额头微微见汗,精神也有些萎靡。   连续施展《御风咒》,对于她这样的五阶修士来说,消耗的神元十分巨大。   尤其是还要托着一个肉身凡胎的李铁匠,简直就像背着一座山一样重,当初连孙大圣的筋斗云都倍感吃力,能行个两三里就是极限了,也就堪堪能将李铁匠送回铁匠铺。   没理会连声道谢的小学徒,青芷走出铺子,望着天边渐渐升高的日头,心中的焦躁也仿佛被烈日点燃。明明都已经入了秋,为何还是这般燥热呢?   杨欢这一耽搁,不知道又要多久。   他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性命,更是整个紫气仙门的希望!   只为了一个一面之缘的老铁匠,值得吗?   青芷并不打算去救杨欢。   紫气门分崩离析在即,每一刻钟都弥足珍贵,已经没有时间浪费在一个外人身上。如果杨欢回不来了,那只能去找别人。   但现在方圆千里之内的武道高手大概都被仙家门派盯上了吧?   只能去更远的地方找……   青芷心念浮动之际,忽然有所察觉地擡起头,望向大街的另一边。   高手!   迎面走来的那一男一女,都是罕见的高手!   男的浓眉大眼,身材挺拔,看上去英武不凡。   女子的容貌更为出众,虽只是一袭素衣,穿在她身上就好像是琼苞堆雪,散发出淡淡莹光,如同庙宇中的神像走入凡尘,可谓是风华绝代,就连同为女子的青芷都生出惊艳之感。   只是她脸上清冷的表情,让人不敢亲近。微蹙的眉头,似乎含着淡淡忧愁。   这两人正是刚刚从紫星谷返回的徐少鸿和干达婆。   迎着青芷的目光,干达婆随意瞥来一眼,便略过去了。   徐少鸿本就心不在焉,甚至根本没注意到青芷的存在。   两人低声交谈着。   “山上仙门的灵丹妙药,大多夸大其词。什么生死人肉白骨,都是吹出来的。我现在也没抱太大希望了,大不了就装义肢吧。”   “嗯,只要芸姐姐能接受,我无所谓。”   “就在附近几家仙门问一问吧,如果实在没有就没办法了。”   “听说青冥殿有断肢重生的法子,甚至连死人也能救活。”   “圣教主的地盘,我可不敢去……”   眼看两人就要从铁匠铺走过,青芷忍不住开口道:“两位侠士,请留步!”   徐少鸿的脚步顿了顿,这才转头看向青芷:“姑娘,有事?”   黄昏时分。   引渡司。   叶红烟看着眼前一位姗姗来迟的少侠,皱着眉头问:“你是「盲侠心剑」杨欢?”   徐少鸿脸不红气不喘地点头:“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盲侠心剑」杨欢,请多指教。”“我看你的眼睛好像不盲。”   “盲侠只是一种形容,在下当年有眼无珠,识人不明,做了许多错事,如今幡然悔悟,练成了心剑,不过还是保留了盲侠的外号,以此时时警醒自身。”   叶红烟打量他几眼,没有多问,指着演武场说道:“不管你眼睛盲不盲,只要能徒手一拳击穿那六层铁甲,就算你过关了。”   “有时间限制吗?”   “仅限一击。”   片刻后,演武场上传来铿然一声巨响。   徐少鸿一边揉搓手掌,一边嗬气:“你们这铁甲,厚得有些过分了吧?”   一名引渡司执事上前观察,眯着眼睛看了良久,才说:“破了五层甲,不合格。”   “怎么只有五层?”徐少鸿立即瞪大眼睛,上前几步,在那一摞堆叠在一起的铁甲上扒拉半响,叫道,“你看,最后一层也破了,有一道裂纹,这应该算数吧?”   执事道:“未完全破开,不作数。”   “怎么不算?你看这不就开了吗?”徐少鸿伸出手指,在那铁甲的缝隙上一探一抠,裂缝就扩大开来,“明明是六层甲,你们可不能欺负老实人。”   执事摇了摇头:“五层甲,未至搬血,少侠请回去练好了再来。”   “我不服!我看你就是故意为难我们紫气门是不是?我早就听说了,你们处处打压紫气门,这里面一定有黑幕……”   听着徐少鸿胡搅蛮缠的喊叫,叶红烟冷淡地挥了挥手,就有几位执事上前,将徐少鸿围住。徐少鸿看到几人手中幽幽发亮的法咒光芒,顿时老实下来,说道:“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刚才发挥不好,再来一次,一定行。”   “不必了。”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且充满磁性的男子嗓音。   徐少鸿的身躯轻轻一震,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肯定在哪里听过。   叶红烟眼睛一亮,面露讶色:“师父,您怎么来了?”   徐少鸿已经记起了那个嗓音的身份,表情变得无比苦涩,缓缓转过身去,果然瞧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虽然知道那人坐镇浩气城,但没想到这点小事居然也会惊动他……   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破灭,徐少鸿挤出一缕笑容,擡手打招呼:“真巧啊,江公子,居然能在这里碰到你。”   江晨笑着颔首:“我也没想到,徐老弟会来替紫气门参加狩猎。”   徐少鸿的笑容更加勉强了:“我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诸多借口,但江晨没等他说完就摆摆手:“我跟徐老弟也算是旧识了,既然徐老弟愿意参加狩猎,我当然要给徐老弟一个面子。这次考核,就算徐老弟过关了吧!”   “多谢江兄,多谢江兄!江兄真够意思!”   “只不过我还有句题外话,想问问徐老弟,紫气门一开始上报的人选不是「盲侠心剑」杨欢吗?为何又换成了徐老弟?杨欢反悔了吗?”   “那倒也没反悔,不过是出了点意外……”   徐少鸿一五一十地将青芷的遭遇复述了一遍。   江晨本来十分轻松的脸色,听完之后微微一沉:“宝凤镇,就在丈云城附近吧?这么一个山村小镇,居然能让六阶武者失手?”   “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本来还想去那个方府看一看,不过青芷仙子催着说赶时间,我就只好先过来了。”   “嗯,徐老弟你只管狩猎去吧,这事我会亲自去查清楚的。”   “那我就不跟江兄客气了哈!”   江晨虽没有直接派兵入驻宝凤镇,但也将宝凤镇视为丈云城的管辖范围,自己的地盘上忽然冒出来一个未知的危险存在,能够威胁到六阶高手,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宝凤镇离浩气城两百多里,不远不近,以武圣的脚力,片刻即至。   江晨径直走入方府。   地上的血迹已经收拾干净,看不出打斗的痕迹。不知道杨欢有没有下狠手杀人,估计尸体已经搬运走了。   几个护院看到有生人闯进来,大声嗬斥道:“方府闭门谢客,速速离开!”   江晨问道:“杨欢呢?”   护院们脸色立即变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块头啐了一口唾沫:“又是个来送死的!快去禀报老爷!”   另一个瘦小机灵的男子拔腿就往内院跑去。   其他几人抄起棍棒,慢慢朝江晨围拢过来。   江晨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扫过,他们那点可怜的体魄经脉在武圣的眼中无所遁形。   就凭这几个喽啰,给杨欢挠痒痒都嫌力道太轻。   江晨根本没有动作,只一个眼神瞥过,五人中的四人已经倒地。   只剩下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妈了个巴子的,你死定了,有种别跑一”他忽然打了个激灵,仔细揉了揉眼睛,发现眼前之人已经变了个模样,成了一位面容苍白邪异的干瘦青年。   大汉赶紧行礼:““少爷?你不是在床上养.……”   江晨擡手打断他:“带我去见老爷。”   大汉面露难色:“少爷你忘啦,老爷已经多年不见你了!”   “不见我?”江晨微微蹙眉,“父子两个关系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少爷的八字是六亲缘薄,七杀伤官,克父母,所以老爷一直避免与少爷见面。”“这种情况不应该送去出家吗,或者搬出去住,怎么还住在一起?”   大汉挠了挠脑袋:“那时候少爷已经十来岁,懂事了,所以就没有送去出家……”   “十来岁才发现少爷是这种命格?前面十几年呢,就白克了?”江晨有些想笑。   “小的,小的也不是很清楚……”   “罢了,本少爷今天还就要去见老爷,上前带路!”   大汉也不敢违逆,乖乖领路。   过中庭,进内院,一路畅行无阻。   在其他家丁眼里,江晨这个人相当于不存在。   到了内院,却见一开始跑掉的瘦小男子正急得抓耳挠腮,远远看见大汉,快步上前说道:“老爷不在家里,到处都找不见人。”   大汉愣了愣:“前门也没看见老爷出来啊?会不会在蟒池?”   瘦小男子缩了缩脖子:“蟒池我不敢去。”   “窝囊废!”大汉一脚将瘦小男子踹开,转头对江晨说道,“老爷大概在蟒池,少爷要去吗?”“去。”江晨好奇地问,“他在蟒池做什么?”   “老爷喜欢生喝蛇血,据说这东西补肾壮阳。”   “哦。”   两人走入后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翠绿竹林。   林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中不时响起“沙沙”的声音,像是夜风吹过林梢,又像是蛇类爬行的响动。   如果不是隐隐传来一种蛇类特有的腥臭,这林子从外表看倒颇像是一片缥缈的仙境了。   领路的大汉也有些紧张,站在竹林边缘说道:“里面就是蟒池了,我们这些下人不方便进去,只能把少爷送到这里了。”   “好。”   江晨也不勉强,迈步走入竹林。   看起来稀薄的雾气,却很快将他的身形吞噬。   这片竹林应该依照奇门八卦的阵势所建,林中小径迂回曲折,再加上雾气障目,普通人很快就会迷失方向。   不过这种程度的迷阵难不倒九阶「无懈」炼神者。   江晨迈着悠闲的步子,拐了几道弯,就找到了所谓的蟒池。   并不是一个深坑或者池塘。   这一片竹林,就是“蟒池”。   雾气中呈现出弯曲狰狞的蛇影。   一条条长蛇盘曲着,夭矫着,翻腾着,爬行着,像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纷纷昂首翘头,吞吐长信。至少有上百之数,或盘旋于地,或攀附于竹,或倒悬于枝,数百双冰冷的竖瞳盯着江晨,好像在打量今天的食物。   正常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吓得失声惊叫,拔腿就跑。   但江晨却不作理会,迈步走入其中。   一条条长蛇,与他擦肩而过。   有时候一擡头,就看到头顶上的枝叶间挂着一条青蛇,几乎与竹叶融为一体。   脚下也不时路过几条蛇影。   蟒蛇们游动着,似乎有些疑惑,明明生肉的味道近在咫尺,怎么一转眼又不见了。   江晨在林子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地上的人骨、蛇骨、家禽牲畜的骨头,随意堆积着,好像路边的石头一样,也没有人来清理。   由此推断出这些蛇的食谱,它们并不挑食,什么都吃,家禽、牛羊、人类,给什么吃什么。至于地上的蛇骨,则应该是那位方老爷生喝蛇血之后留下来的。   除了这些长虫之外,再无别的人影。   方老爷不在这里。   也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提前逃走了。   江晨从竹林返回,看到满脸横肉的大汉还等在那里,问道:“老爷不在蟒池,他一般还会去什么地方?”   “啊?”大汉一脸疑惑,“老爷已经很多年没出门了,如果没在内院,就是在蟒池,他还能去哪呢?”“仔细想想,他平时难道从来不见外客,不结交朋友吗?”   大汉抓耳挠腮,愁眉苦脸:“少爷恕罪,小的实在想不出来,自从夫人过世后,老爷这么些年都再也不见外客了,平日去的最多的就是蟒池,有时候还跟那些蛇说话……”   “他把那些蛇当成朋友了?”   “小的也只是道听途说,夫人过世后,老爷就有些神神叨叨的,不仅与蛇为伴,还常常留在那里过夜,简直就像是……蟒蛇成精。说他对夫人思念成疾吧,他的饭量又比以前更大了,一顿得吃好几斤肉。咳咳!小的随便说说,少爷别往心里去。” 第1130章 卧虎藏龙,斩心之剑   “嗯,无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老的不在,就去找小的。带我去见你们少爷!”江晨吩咐。“少爷是什么意思?您不就在这里吗?咦?诶?”大汉使劲揉了揉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眼前的人变成了老爷的模样,吓得他赶紧行礼,“老爷恕罪!小的眼拙,没看清是您!”   江晨擡手道:“带路。”   “是!”   两人回到内院,来到方少爷的住处,远远就听到了哼唧哀呼之声。   “好疼啊!疼死本少爷了!那个新来的小妞呢?把她叫过来侍寝!”   “少爷还需静心休养……”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老子一脚踹死你!哎哟!好疼!”   “是是是,老夫这就去……”   就见房门从内侧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走了出来,他看到大汉,顺口就吩咐:“赵禽,你来得正好,去把那个李如意提过来,少爷要享用。给她灌几口迷魂汤,免得她乱喊乱叫败了少爷的兴。”“可是老爷……”大汉转头朝旁边看去,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咦,老爷呢?”   房中,正躺在床上哀哀呼痛的方少爷忽然发现床边多了个人,定睛一看,忍不住叫起来:“这不是方老爷吗,你老人家还没死呢?这么多年不见,我都以为你被哪条蛇吃干净了呢!”   江晨低头打量了方少爷几眼,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位方少爷体质孱弱,面目浮肿,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比普通青壮男子都弱几分,根本不可能对杨欢造成任何威胁。   杨欢可能只打了他一拳,就足够让这二世祖在床上躺好几天了。   都伤成这样了,方少爷还对姑娘念念不忘呢。八成也是有心无力,只能过过干瘾吧。   “老东西,你聋了吗?少爷跟你说话呢!”方少爷叫道。   江晨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你这身子骨,以后记得戒色。”   “戒色?”方少爷先是一愣,继而怪笑起来,“你老糊涂了吗?少爷要是戒了色,你老方家就要断子绝孙了!”   “我是来通知你,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江晨说着,手指轻轻一弹。   “啪!”   某处应声而碎。   方少爷当即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叫,身子一下弓成了大虾,眼珠子鼓出来,当场晕厥过去。“爹是为你好。”江晨一脸慈祥地道。   方老爷不管教自己的儿子,任由他祸害良家妇女,江晨便来替方老爷管教。   方少爷的惨叫声虽然无比凄厉,然而都只限于「寂静之国」的领域中,外界听不到半点响动。江晨走出去的时候,赵禽和老管家正在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   看到江晨走出来,外面的两人齐齐一愣。   “咦,少爷,你怎么下床了?大夫不是说要静养三天吗?”   江晨摆了摆手:“我已经养好了,带我去见杨欢。还有那个李姑娘,把她放回去。”   “放哪儿去?”   “从哪里捉来的,就放回哪里去。”   “这……”赵禽和老管家面面相觑,不明白少爷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   “本少爷已经大彻大悟了,以后要戒酒戒色,调养身体。你们懂吧?”   “哦哦,懂的,懂的。”   “懂了就快去放了人家姑娘。”江晨朝老管家指了指,“对人家客气些。”   “是,老夫这就去放人。”老管家匆匆离开。   江晨转向赵禽:“你,带我去见杨欢。”   阴暗的马厩。   杨欢被铁链锁在柱子上,衣不蔽体,浑身血肉模糊,很难找出一寸完好的皮肤。   他的一条腿和一只胳膊都弯折成了奇异的弧度,看上去触目惊心。   遮目的黑绸也被拿开了,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鼻子已被割掉了一半,歪斜又丑陋。   唯一幸运的地方,是他还有一息尚存。   江晨朝赵禽吩咐道:“给他松绑。”   赵禽犹豫了一下:“少爷小心!这家伙十分危险!哪怕只剩一根手指,都有可能杀人!”   “我让你松绑!”   “要不,先去请老爷过来……”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要不我把这少爷让给你来做?”   “小的不敢。小的这就去松绑!”   赵禽掏出钥匙,替杨欢打开枷锁,又忙不迭地退到远处。   看得出来,杨欢一剑独闯方府的英姿,给赵禽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如果不是少爷还留在这里,赵禽恨不得拔腿就跑。   江晨走到杨欢面前,打量他片刻。   杨欢身上的伤,看起来虽然惨烈,但都不至于让他彻底丧失战斗力。   哪怕断了一条腿和胳膊,只能瘫软在地上,但杨欢的另一只手也是足够致命的武器。   正如赵禽所说,哪怕只剩一根手指,杨欢仍然能杀人。   所以这些人是怎样将他俘虏的呢?   杨欢虽然瞎了双眼,却有所察觉地擡起头来,黑洞洞的眼眶与江晨对视。   “多谢侠士仗义相救。”杨欢虚弱地喘了一口气,“我没事,侠士快去救如意姑娘吧。”   江晨淡淡地道:“我不是来救你的,也不是来救李如意的。我只想知道,这些乡下喽啰,凭什么能伤到一个六阶搬血高手?”   杨欢挤出一抹惨笑:“在下也没想到,一座小小的方府,竟然卧虎藏龙。”   “谁是龙?”   “方老爷。”   “他怎样伤你的?”   “我本来以为击败他只需要一剑。但我冲到他面前的时候,才发现我错了…”   杨欢幽深的眼洞中仿佛也残留着恐惧之色,血肉模糊的面庞竞然有些发白。   并没有什么阴谋诡计。   也没有将李如意当成人质来威胁杨欢。   当时就只有两个人,一对一的公平单挑。   杨欢拔剑。   方老爷也拔剑。   杨欢新铸的剑,长四尺三寸,宽三寸,柄长一尺二寸,毫无疑问占了长度上的便宜。   一寸长,一寸强。   但方老爷的剑却后发先至。   方老爷那么臃肿的身躯,水桶粗的腰,却发挥出了与之不相称的敏捷。   杨欢虽然失了双眼,但练就心剑之后,剑术已臻化境,很难想象方老爷的剑会比他更快。   不是方老爷快,而是杨欢慢了。   因为杨欢“看”到了方老爷的眼睛。   出剑之时,方老爷的眼睛变成了蛇一样的金色竖瞳,脸上也呈现出黑紫色的鳞片。   那种淡漠高远,冷肃威严的眼神,如同神灵在俯视地上的蝼蚁。   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杨欢心脏猛地一缩,浑身僵冷,大脑一片空白。   他忘了怎样挥剑。   平生所学的剑术,在这一刻全都派不上用场。   所有的思维都被洪流冲刷,瞬间兴不起任何意识,既不反抗也不知躲避,就这样被无数条长蛇缠上了身子。   一剑斩心。   杨欢的心心剑落败。   等他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被绑在马厩里了。   听完杨欢的叙述,江晨缓缓点头:“你的「心剑」遇上了「斩心剑」,完全被克制,败得不冤。”杨欢笑容苦涩:“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确是败得服气。没想到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小镇上,也藏着一位隐世高手。”   “这位方老爷,绝非池中之物。”江晨摸着下巴道,“不过,这么厉害的剑术,为什么不传给方少爷?我刚才打碎方少爷的人种袋,他毫无还手之力。”   “我给那方少爷下面踹了一脚,本来以为够狠了,没想到兄你更狠。”杨欢艰难地竖起大拇指,“解气!”   “解气归解气,现在的问题是,方老爷去哪了?”   “方老爷没在府上吗?”   “找了一圈,没找到。”   “既然如此,那就更省事了,兄把如意姑娘救出去,我们一起走吧!”   “你不想找方老爷报仇?”   “报不了仇。”杨欢笑着摇头,“再来一次,我还是打不过他。正好趁他不在,咱们把人救走,一起开溜吧!”   “那不行,我就是专程来找他的,怎么能白跑一趟。”   “兄也跟方老爷有仇?”   “没仇。但是他太牛逼了,宝凤镇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杨欢愣了一下,顿了顿,才问:“兄是宝凤镇本地人氏?”   “不是。”   “那为何……”   江晨道:“宝凤镇是一个小镇,小镇就该有小镇的样子。卧什么虎,藏什么龙,像什么话?”杨欢呆呆看着江晨。   他不是没见过特别嚣张跋扈的那种人。   乡下的土霸王,在杨欢拔剑之前,大多都有一种目空一切的傲慢。   但傲慢到了江晨这种地步的,还是不多见。   杨欢沉默了片刻,说道:“在兄眼里,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也不该存在?”   “你是路过的,而且还是个残疾人,不算。”   “杨某就多谢兄高擡贵手了。”   江晨看着他的断腿和断手,问:“自己能回去吗?”   杨欢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苦涩的笑,而是傲然的笑。   “我就算只剩下一根手指,也能自己走回去。”   说着,他一只手扶着柱子,用独腿缓缓地站起来。   江晨点点头:“那就回去吧,李铁匠和李如意都回铁匠铺了,带他们一起走。”   “如意姑娘已经救出去了?”杨欢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我就知道兄也是侠义之士。”“顺手而已。快走吧。”   “兄何往?”   “我去追方老爷。”   “兄一个人?要不然,我还是跟兄一起去吧,多少还是能挡他一剑。”   “不了,你这个瞎瘸子,只会拖我后腿。”   “兄救了我一命,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杨欢也不强求,只露出洒然的笑容。他自己就常常对人说出这句话,所以当然也明白,剑有不平则鸣,并非是为了感激和回报。   “我叫杨欢,兄以后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吩咐一声,只要不违侠义,在下万死不辞!”   “好。”   两人就此作别。   江晨循着杨欢身上透出的淡淡痕迹,出了方府,一路往北行去。   方老爷斩在杨欢身上的那一剑,不是实体的剑术,而是斩心之剑,因此留下来的痕迹十分淡薄。江晨只能判断出大致方向,剩下的,就交给九阶无漏菩萨的灵性直觉了。   那位方老爷,居然连儿子都不顾,直接弃家而逃,不知是有人通风报信,还是收到了灵性直觉的预警,反正都不简单。   江晨追入一片山林。   风声簌簌,鸟鸣喳喳。   从山中望去,东方一轮明月高悬,将清辉撒遍人间,浩气城雄伟的轮廓泛着银光,宛如一座神话之城。江晨的心情也稍微畅快了几分。   自从卫擎苍火烧浩气城之后,江晨就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城了。   此时走进山林,沐浴在月光余晖下,迎面吹来凉爽的晚风,听着周围的天籁,有一种久违的亲近之感。山中有人居住。   陡峭的山壁之间,开辟出了一条狭长的石阶。   江晨拾级而上,一擡头就看到几个修士盘坐在石壁上,正对着月光吐纳练气。   她们身上皆是统一制式的紫色宗门服饰,看上去有些眼熟。   “紫气门?”   江晨露出疑惑之色。   他很久没出城了,不知道紫气门什么时候搬到这边来了。   阿秀还留在紫气门三仙峰禁地,镇守第二座雷池祭坛,好像没什么异常?   不过以阿秀那个疏懒性子,只要有几个女孩子陪着她饮酒赋诗,弹琴作乐,就足以让她乐不思蜀了。就算山上有什么动向,只要没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她估计都发现不了。   江晨往阿秀那边看了一眼。   阿秀果然被一群女孩子簇拥着,青梅煮酒,喝得酒酣耳热,效仿曹刘旧事,品评天下女子。“那叶红烟、梅迎夏,盛名太过,恃才傲物,只知埋头苦修,稍逊风……”   “苍云宗圣女李蓝霜,清冷寡淡,一股小家子气,是个庸才……”   “你们那个刚愎自用的大师姐青芷,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以我观之,只有在座的诸位姐妹,个个都是秀外慧中,灵气盎然,这才是好女子!来,我们姐妹一起干了这杯!”   朱雀在阿秀身边,一脸迷茫无奈,好像在想: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小雀儿,举杯!”阿秀戳了戳朱雀。   朱雀只好拿起了酒杯。   觥筹交错间,阿秀已经满脸晕红,估计连今夕何夕都忘了,别指望她能搞清楚紫气门的小动作。江晨收回神念,意归本体,又往东方望了一眼,看到那轮高悬的明月,再看看手掌上捧起的一抹稀薄月色,大概猜到紫气门弟子搬到这里来的用意了。   原来是来蹭月亮的。   隔了两百里,这山上也能蹭到一点稀薄的月色,白白便宜了这帮白嫖党。   等外城修建好了,要把范围进一步扩大,扩到二百五十里、甚至三百里一一凡月光照耀之处,皆是浩气之王土! 第1131章 夜闯山门,咫尺一剑   江晨打定主意,暂且不理会这些占便宜的修士,继续登上长阶。   “什么人?站住!”前方林中忽然有人喝问。   “站住?”江晨哂然一笑,脚下丝毫不停。   他看似慢悠悠的脚步,实则快得惊人,林中修士眼前只是一花,就见来人已至面前。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叫我站住?”   “有人闯山!”林中修士吓得慌忙示警。   整座山林皆被惊动,数十条人影从四面八方乘风赶来。   人未至,已有好几道嗓音漫过山林。   “什么人敢闯紫气门清修之地?”   “紫气门谢绝外客,如果是误入,请速速离去!”   “如果执意不走,就别怪老夫送你走了!”   江晨听着四面传来的风声,心想这紫气门的脾气倒是收敛了许多,没有直接开打,还知道先礼后兵了。护山大阵的紫色光芒也闪耀起来。从外向内,颜色越来越深。   江晨见状,心中愈发不满。   这紫气门还真把这座山头当自己家了,连护山大阵都搭起来了。   数条人影落在江晨周围。   第一个赶来的正是青芷。   她看清江晨的身形样貌,微微一愣之后,忍不住睁大眼睛:“你、你是……江公子?”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江晨真人,以前只看过画像。   她也曾多次幻想过,如果哪天得到惜花公子接见了,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谈吐应该文雅矜持一点,还是淳朴烂漫一点?   要不要学话本里那样,不小心打碎个花瓶?   或者故意遗落一件小饰物,让他捡到?   万万没想到的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种情形下。   紫气门弟子有眼无珠,认不得真佛一一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最坏的情况是,青芷此时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因为连日奔波,没来得及收拾,衣衫都沾了些尘土,妆容也早就卸去了,简直比灰姑娘还狼狈!   青芷感觉现在就是自己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天!   偏偏却让惜花公子撞见了!   她此时恨不得埋头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江晨却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青芷,你的眼力不错。比她们都好些。”   青芷真想回答:“我不是青芷,我只是个普通弟子,公子你认错人了。”   但她又岂敢在惜花公子面前撒谎?   只能盈盈下拜,恭敬地行了一礼:“小女子曾有幸瞻仰过公子的画像。公子本人,比画上的更加英武潇洒。”   江晨笑了笑:“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   青芷心头一喜。   看来自己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居然能得惜花公子一声称赞。   她嘴上还想客套几句,却见江晨摆了摆手:“闲话少说,我是来办正事的。”   青芷的心一下又悬了起来。   她看着江晨有些冷漠的脸色,非常担心这位公子是冲着紫气门来的,毕竟这座无名荒山是被紫气门私自占据的,只要他挥挥手说一句话,紫气门上上下下几百号弟子都得灰溜溜地滚下山去……   此时千疮百孔的紫气门根本无法经受这样的打击,立即就会分崩离析,大家连夜分行李散伙……紫气门的下场,就在这位公子的一念之间。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胖老头上山?矮矮胖胖的,腰特别粗。”江晨问道。   青芷暗松一口气,不是来找麻烦的。   她看向其他弟子和长老,复述道:“大家有没有看到一个矮胖老者上山?切不可对江公子隐瞒!!”所有人都摇头。   江晨面色一沉:“我明明看到他往这边来的,怎么你们都没看见?是我眼力不好,还是你们窝藏嫌犯?青芷悬着的心脏还没完全落下,又一次被蛇尾攥紧了。   她躬身再拜,口中哀求:“公子恕罪,我等修为浅薄,眼拙目钝,实在没看见有外人进山。既然公子瞧见他来了,那他一定就躲在山中!紫气门全体上下愿配合公子一起搜山,务必将那人找出来交给公子!”“也好…………”江晨微微颔首,环顾紫气门众弟子,发现里面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   青茹,青瑶,夏瑜,夏莹,穆小姐,黄衫小女孩……   她们都用好奇的目光望过来,有些已经猜到了江晨的身份,只想一睹这位传奇人物的真容,有的还在思索这又是哪里来的大人物,怎么能让大师姐都摆出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   江晨本来想借题发挥,把紫气门这伙人都赶走,但是熟人太多,利益相关,匿了匿了。   青芷观察着江晨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我们这就去搜山……”   “也许用不了那么麻烦。”江晨摆了摆手。   他的视线从玄松真人等长老脸上一一扫过,问道:“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青芷道:“大部分应该都到了,可能有几个正在闭关的,我这就去叫他们……”   “普通弟子先不管了,掌门和长老们都来了吗?”   青芷转头扫了一眼,回答:“八位长老都到了,掌门大概在闭关养伤。”   紫气门的这位掌门,早几年与人争斗受了重创,一直在养伤,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将大小门派事务都交给八位长老商议决定,所以存在感极低,很多新入门的弟子甚至都没见过掌门一面,只知有八长老和大师姐,而不知有掌门。   江晨问道:“他的闭关之处,是不是特别隐秘,也不允许别人打扰?”   “是……”青芷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那就对了,带我去见他。”   “是。”青芷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尽管掌门从来不允许有人打扰他闭关,可江公子算一般人吗?   掌门这几年不理事务,却消耗天材地宝无数,也是该为仙门付出点什么了。   毕竞掌门为轻,仙门为重。   两人沿着小径一直往山顶走去。   山上是一片翠绿竹林,亦有曲径通幽之处,晚风穿林,竹叶飒飒。   在这静谧的良夜,青芷的心尖悄然热切起来。   她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与惜花公子单独漫步在竹林,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场面。恐怕连叶红烟都很少有这种机会吧?   只要能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月光余晖下,青芷的脸蛋染上一层润艳的绯红之色,决定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主动出击。她先悄悄施展了一个辟尘咒,将自己灰头土脸的形象拾缀得稍微像样些。   又用柔水咒洗了洗脸,飞快地化了一个简单的淡妆。   这时候她终于恢复了些许自信,偷眼朝江晨瞧去。   应该怎样开口打破沉默?   青芷在心中酝酿了片刻,始终对开场白不太满意,感觉有些俗套。   毕竟自己身上背负着紫气门的命运,一定要力求完美。   她一边低着头默默带路,一边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看过的那些话本,有哪些可以适用于眼下这种场景的?   对了,《指间月》里面有一句不落俗套的开场白一   “江公……”   青芷刚开口,就见江晨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青芷拚命思索,如何回答才能不落窠臼,“那是因为……”   “你看起来有些紧张。”   “啊,是、是有一点……”   “别紧张,马上就到了。”江晨指着前面的一片空地,“就在前面吧?”   “是的·…”   看着江晨加快脚步上前的身影,青芷有些懊恼,自己平时也算伶牙俐齿,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犯迷糊,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竹林前的空地,是一处山崖,视野极佳,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旷达。   崖边立着一座八角凉亭,一人端坐于蒲团上,身穿宽大道袍,背对竹林,面朝山外明月,似在入定。青芷望着那背影,开口喊道:“掌门,浩气城江公子来访!”   那人无动于衷,好像没有听见。   青芷歉意地道:“公子恕罪,掌门闭关的时候,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无妨。我只随便看看……”江晨迈步上前,走到掌门身后,“你家掌门还真是会选地方,在悬崖边上打坐。你说,我现在如果一脚把他踹下去,会不会有人发现?”   “啊?”青芷张大了嘴巴。   就在此时,她忽然看到了一道剑光。   她无法形容那道剑光的形状,甚至连惊讶、恐惧等情绪都来不及生起,因为随着那道剑光拉开的,是一整个苍白的世界。   青芷的心神瞬间就被那片苍白冲垮,再也兴不起任何念头,不知反抗也不知躲避。   她的灵智、她的神魂皆被那片苍白的世界所填满,再也做不了任何事。   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蛇一样的金色竖瞳,冷肃高渺,恢弘伟大,压覆天地,啤睨众生。   与这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青芷的心智便被摧垮,成为了这双蛇目的奴仆。   一剑斩心。   青芷瞬间落败。   而距离更近、直面这道斩心之剑的江晨,仿佛也被这一剑斩灭了心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坐在蒲团上的“掌门”已经转过身子,嘴角露出狞笑。   “你不该离我这么近。   “如果再远一点,我并没有万全的把握……   “方寸之间,人尽敌国。   “就算是武圣,也避不开这一剑!   “而你一”   最后半句话却戛然而止。   站在他面前的江晨,眼珠子忽然转动了一下。   这个十分微小的动作,却让“掌门”刹时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因为被斩灭心神之人,应该是一具如痴如傻的僵尸,连“眨眼睛”、“转眼珠”这样的小动作都不可能做到。   掌门当即厉声喝问:“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听见,怎么了?”江晨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掌门浑身一个激灵,当即立断地往后一跳,跃出悬崖之外。   他宁愿摔下悬崖,也不愿面对这个可怕的敌人。   但他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拽了回来。   “这么近的距离还想逃走,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江晨提着掌门的脖子,往地上一掼,恐怖的力量几乎将掌门全身的骨头都震散架了,“想逃走的话,你就不该离我这么近。”   听着江晨把自己说过的话扔回来,掌门七窍溢血,无力回应。   “方老爷,你把真正的掌门藏哪儿去了?不会是踹下悬崖了吧?”   江晨撕下那身宽大道袍,露出里面矮胖的身躯。   果然是方老爷。   方老爷并没有完全放弃抵抗。   他浑身都长出了细密的鳞片,在月光下幽幽发亮,眼睛也变成了蛇一样的竖瞳,冰冷的眸光带着噬人心魄的威压,任何与这双蛇眼对视的凡人都会被压垮心智,沦为无知无觉的奴仆。   唯独江晨是个例外。   也许武圣也未必能抵抗那双蛇眼的斩心一剑,但渡过了心劫的武圣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一方苍白的世界,根本无法侵入江晨心神半分。   他只是随意眨了一下眼睛,就让斩心一剑无功而返。   方老爷仍在挣扎。   他虽然被江晨那一掼震碎了多根骨头,但体内却发出爆豆般一阵脆响,臃肿的身材凭空变大几分,双手长出长长指甲,手指关节变得粗大,全身皆被青黑鳞片覆盖,仿佛正由人转变成一种巨型妖魔。江晨只好撕掉了他的四肢,这样才让他老实下来。   初步判断,转化为妖魔的方老爷,至少有着七阶以上的力量。   难怪杨欢栽了个大跟头。   就算不用斩心一剑,方老爷也能轻松料理杨欢。   而这样的家伙,却甘愿蛰伏在宝凤镇多年,深居浅出,当个乡下土财主?   江晨相信方老爷的目的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这么长时间的隐忍,连亲儿子都瞒着,一定有着更大的图谋。   江晨伸出一根手指,点向方老爷的眉心。   “说出你的故事。”   「睡梦」权柄展开。   「梦幻之国」,降临!   无垠的夜色与星辰交织之下,是一片浩瀚无垠、深邃莫测的云海。   云海翻腾着,时而如万马奔腾,气势磅礴;时而轻柔细腻,如同织女手中最精致的绸缎,轻轻铺展在天地之间。   这便是那斩心一剑之下,苍白世界的一角。   云海的最深处,一抹不同寻常的黑色渐渐显现。   起初只是一鳞半爪,在云雾中半隐半现,仅仅是那模糊的轮廓,就透出令人心悸的神圣威严。随着那身躯的天矫翻腾,云雾被缓缓拨开,一头庞大的黑色巨龙赫然展现在眼前,它的鳞片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幽暗而深邃的光泽,神幻瑰丽,冷幽缥缈,蜿蜒于天空,夭矫于云海。 第1132章 梦中龙影,狐狸拜月   江晨站在地上,仰望那头巨龙,摸着下巴沉吟:“卫擎苍的那头龙?还是卫龙飞杀掉的那头?冤魂不散?”   仿佛察觉到了渺小人类的注视,一颗庞大无匹的龙头从云海中缓缓下探,俯瞰大地,森冷冷盯住了江这头黑龙的双眼,正是金色的竖瞳,眸光冷肃高渺,仿佛神灵在俯视地上的蝼蚁。   那股压覆天地的气势,令整个梦境开始出现裂纹,仿佛马上就会破灭。   江晨不闪不避地迎上了巨龙幽深恐怖的双眸。   “让我看看吧,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如此庞大的神话怪物面前,人类的身躯简直就如尘埃般单薄弱小。   但这渺小的尘埃却向巨龙发起了挑衅。   黑龙发出一声悠长龙吟,传遍云海,响彻苍穹。   它轻轻摆动着那覆盖着黑色火焰的双翼,每一次挥动都似乎在搅动着周围的时空,让云海为之翻涌,星辰为之失色。   下一瞬,它身形一展,猛地俯冲向下,划破云海,宛如从九天探入人间。   宏大的龙吟几乎震破了江晨的耳膜,撞面而来的强劲气流冲得他脸都变了形。就算是武圣,在如此强悍的冲击之下,大概也要变成一堆烂泥。   但在那之前,梦境已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天地间崩裂出无数裂纹,世界开始坍塌破灭。   星空像一面被摔碎的黑色镜子,云海四分五裂,就连那头俯冲而下的黑龙,也是遍体裂纹。江晨仿佛戴上了一副被摔裂的眼镜,视野中的一切都支离破碎。   在世界彻底湮灭之前,他看见那头黑龙坠落在大地上,变成了一枚龙蛋。   江晨揉了揉眉心,低头看着血泊中的方老爷。   “所以,你吞下了那枚龙蛋,用自己的身躯去喂养它?”   ..…”方老爷奄奄一息,金色蛇瞳中的眸光也黯淡了许多。   “现在的你,到底是方老爷,还是被那头龙夺舍之后的傀儡?”   “那枚龙蛋,你是从哪里搞到的?它不会还在你肚子里面吧?”   方老爷始终一言不发。   江晨看向他臃肿的腰身。   “你如果不说话,我就只能自己剥开你的肚子看看了。”   方老爷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凄惨又冰冷的笑容。   江晨现在开始相信,他是真的被那头龙寄居了心神。   一个乡下土财主,如果骤然拿到了超越凡俗的力量,肯定不会甘愿窝在一个乡下小镇中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   是因为那头龙还没有孵化出来,所以只能蛰伏。   方老爷以身饲龙,是这头龙的血肉巢穴。   如此冰冷邪恶的孵蛋之法,听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   这枚龙蛋与人类或者其他动物的幼崽不同,它在破壳之前就具备了自我意识,如果放任它成长,以后定然是一头为祸苍生的绝世妖魔。   以前看到卫擎苍的那头龙,江晨还有些羡慕,想着什么时候也弄一头龙来玩玩,现在这个机会摆在眼前,他却犹豫了。   如果龙的本性是如此邪恶,那就干脆别让它出生好了。   江晨擡起脚,缓缓往方老爷身上踩去。   只要稍一用力,方老爷的身躯就会像个热水袋一样炸开,不管是五脏六腑还是龙蛋,都会变成一滩肉泥。   方老爷眼中的蛇瞳微微收缩。   它也意识到了死亡的临近。   但它无法反抗武圣的力量。   还未出生就要死去,这就是它短暂的一生和可怜的结局。   江晨有些犹豫。   无论在哪个世界,龙蛋都是价值连城的异宝,就这么一脚踩碎,是不是有些可惜?   不如拿回去煮来吃,或许还能壮阳?   江晨收回脚。   这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呻吟,是青芷醒来了。   青芷的意识中,仍停留在心剑斩来的那一瞬。   醒来之后,就感觉头疼欲裂,好像脑袋被锥子钻了一下,混混沌沌的,反应都迟钝了许多。“青芷!青芷!”江晨的声音传入青芷耳中。   青芷打了个激灵,猛地一咬舌尖,借着剧痛恢复了几分神志,脸上堆起笑容,柔媚地应道:“在!公子请吩咐!”   她站起来之后才发现,有地方潮湿又黏糊,被夜风一吹,嗖嗖发冷。   “不会吧?”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僵硬,鼻尖仿佛也嗅到了一种异样的味道,却不敢低头去看。江晨走过来,状似不经意地低头瞄了一眼,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去把那家伙的肚子剖开,把里面的那颗蛋取出来。”   “对了,别看那家伙的眼睛。”   “多谢公子提醒。”   青芷夹着腿,加紧几步,走到四肢尽断的方老爷面前,忍着扑鼻的血腥味,开始施展符咒。她本来想用清风咒消除血腥味,忽然转念一想,血腥味虽然难闻,但至少可以掩盖自己身上的味道。如果是为了那位公子的命令而把自己弄得满身血污,公子应该不会嫌弃自己吧?   江晨走到远处,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他静静地观察青芷在血泊中忙活。   虽然没有告诉青芷,那颗龙蛋可能仍具备摄人心魄的能力,但江晨也早就做好了营救的准备。他只想亲眼看一看,那颗龙蛋是否会自己选择宿主。   上一个宿主死了,青芷便是下一任宿主的最佳人选。   这样就能搞清楚,方老爷当年为何会吞下龙蛋。是龙蛋选择了他,还是另有其它外因?   龙蛋的表现,也会决定它最终的命运。   过了半响,青芷双手捧着一个血淋淋的黑蛋,殷勤地走到江晨面前。   “公子,您要的是不是这东西?”   “不错。”江晨接过来,随手抛了抛,“看着不大,还挺沉。”   他又朝青芷问道:“有没有布,拿来包一下。”   青芷四下一看,这是掌门的闭关清修之地,从不让外人进来,除了一个蒲团,就再无杂物。情急之下,她干脆扯下自己的紫衫,献给江晨:“公子就用这个吧。”   江晨也没客气,拿起紫衫将那枚黑蛋包裹起来,朝青芷点了一下头:“谢了。”   说完,他身形腾空而起,化为一道长虹,掠向天际。   “恭送公子”   青芷对着那身影离去的方向躬身下拜,再一擡头,已经看不见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怅然若失。   难得的一次机会,然而一共似乎也没说上几句话。   紫气门的命运,并没有因这次机遇而改变。   也不知道叶红烟为何偏偏能得到命运的垂青。最开始的时候,她明明与自己一样,也是坐了许多天冷板凳,但在某一天惜花公子拜访冰莲宗之后,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相似的际遇,结果却完全不一样。   大概我终究是比不上叶红烟吧……   青芷低下头,看到裤腿上的湿渍,忽然面红耳赤。   何止是比不上叶红烟!简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已经不敢想象,自己在那位公子心中到底留下了什么印象!   只恨不得今天从来没有见过他!   江晨回到浩气城,径直走到城主府后花园。   花径深处,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人立而起,仰头望着天空,朝月亮作揖敬拜。   它嘴里呼出一团白雾般的灵气,缓缓升到空中,与月光交融,凝结为一颗炫美的宝珠,散发出乳白色的光辉。   片刻后,小狐狸长吸一口气,将那宝珠吞入口中。   它的身躯好像也膨胀了几分,冷澈的月华在狐毛上凝成霜一样的晶体,莹莹发亮,整个身子看上去白得近乎透明。   如此反复循环吐纳,那颗宝珠的光泽越来越莹亮,狐狸的雪白皮毛也愈发纯粹透明。   这便是灵狐一族特有的《拜月凝华修仙法》,日积月累,便可修成妖仙。   而且此法安全可靠,不像其他妖族的修炼法门,动不动惹来强大的天劫。   小狐狸吐纳十余次后,忽然有所察觉,往旁边瞧去,正与江晨四目相对。   “吓?”小狐狸发出一声惊叫,像受惊的猫一样弓起脊背,尾巴直竖,毛发都炸开了。   江晨则好奇地打量半空中缓缓上升的宝珠,问道:“这就是你的内丹?”   小狐狸猛吸一口气,将宝珠吞入嘴里,由于太过急促,差点咬到了自己舌头。   “咕咚!”   一声明显的吞咽动作后,它才摇身一变,在月光下化为一个白衣少女,脸上惊容未消。   “你怎么半夜还来花园里闲逛?”   “不能来吗?”江晨随口道。   “你好歹提前知会人家一声嘛。”古衣语气娇媚,似嗔如泣。   江晨淡淡一笑:“我回自己家还要提前预约?”   “唉,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古衣摇了摇江晨的衣角,发出撒娇一样的软糯嗓音,“反正以后别这样吓人家嘛!”   “不是我吓你,是你胆子太小。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不要嘛!”古衣发出哀怨的呜咽声。   “就要。”江晨其实本来想直接说正事,但被她这么一挑逗,忍不住就想多逗逗她。   怪不得都说红颜祸水,狐狸精误国呢!   不能怪纣王,全都是妲己的错。   “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嘛!”古衣的嗓音越来越绵柔软糯,如同羽毛一样挠得人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升腾起火焰。   “我不仅要这样,我还要那样!”江晨眼睛里的火焰越来越旺盛。   古衣有些被吓到了,不敢再与他对视,垂下狭长狐目,手指攥紧了衣摆。   她又注意到江晨的变化,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一垂到底。   她这样怯生生的模样,反而更让人激起一种想要将她蹂躏的冲动。   “那个………你是来找我的吗?”古衣决定把话题转到正事上面,“又要做预知梦?”   “这次不是做梦,交给你另一件任务。”江晨抛了抛手上的东西,“这玩意儿交给你看管。”“这是什么东西?一颗大珍珠吗?”古衣擡起头,看到那团被衣衫包裹严实的物事,露出好奇的神色。“你见过脸盆这么大的珍珠?”   “不是珍珠又是什么宝贝?给我瞧瞧!”古衣双手接过那团东西,像是新收到礼物的小孩子,迫不及待地揭开了封装,“哇!好大一颗黑珍珠!”   “那是龙蛋。”   “吓?”古衣险些没把手里的东西丢出去,“龙、龙、龙蛋?”   “嗯。这东西很危险,尤其擅长夺人心神,所以交给你看管。你们狐国的梦境应该能够镇压住它。”古衣本就被吓得不轻,听江晨这一说,小脸愈发皱成了苦瓜:“可它是龙诶!我只是一只狐狸,怎么可能镇得住龙?要不然你还是另请高明”   江晨摆手打断她:“我已经决定了,这个艰巨的任务非你莫属。”   “那好吧,我试一试吧。”古衣不敢违逆,而且她对“龙”这种传说中的生物还是有些好奇的,当即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打量起龙蛋。   “它以前被恶人供养,以血肉为食,灵性已被污染,本心蒙尘,现在你可以试着用月华喂养它,看看能不能洗清它的灵性,还它本来面目。”   “它要吃月华吗?那东西很宝贵的诶!我自己都省吃俭用的……”古衣撇了撒嘴。   “如果能将它孵出来的话,将来它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你,就会将你认作它的母亲。你想想吧,有头龙做你的干儿子或干女儿,多拉风!”江晨循循善诱。   古衣眼神闪了闪,明显有些意动:“真的能孵出来一条龙吗?”   “龙蛋孵出来的东西当然是龙,不然怎么叫龙蛋?”   古衣歪着脑袋打量龙蛋,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那我试一试吧。”   “这个龙蛋已经具备一些灵智,你可以进入梦境与它沟通,看看能否化解它的戾气。”江晨嘱咐,“千万要小心,别被它夺舍了,入梦的时候一定要让你们狐族长老们看顾着点。”   “这么危险的吗?”   “非常危险!”江晨指着龙蛋说道,“看到那些血迹了吗?之前有个人就是被它夺舍了,把这个蛋整个吞了下去,用自己的血肉供奉它。我是从那家伙肚子里把这颗蛋剖出来的。”   “啊?”古衣感觉自己好像拿到了一个烫手山芋,连忙说,“我能不能……”把这个蛋还回去?“不能。”江晨没等她说完就摇了摇手指。   “呜鸣呜鸡……”古衣发现自己好像上当了,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江晨语重心长地道:“你现在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别动不动就发出这种轻浮的声音,小心教坏小孩子。”   “哈?”古衣眨巴着明眸,完全没有做母亲的心理准备。   “好好照顾它,有问题随时告诉我。”江晨转身离开。 第1133章 牡丹蹭床,尉迟受惊   古衣在月光下捧着龙蛋,久久发怔。   江晨对古衣其实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就算发生最坏的情况,以狐国之主的心神修为,不至于被恶龙夺舍。   恶龙再怎么厉害,在孵化出来之前,也只是个龙蛋,能发挥出的力量有限,最多也不过是七阶「阴神」上下。   而狐主古衣坐镇狐国小天地,危急时刻能够调动整个狐国的力量,完全能压制住恶龙的心神境。至于龙蛋孵化之后的幼龙归属问题一一江晨当然会在第一时间赶到孵化现场。古衣就算是个养母吧,她一只狐狸做了一条龙的长辈,说出去挺有面子,不算太吃亏。   江晨走出花园,看见一袭白衣的白牡丹俏生生立在月光下,有一种玉树琼苞的清艳气质,身上没有穿那件白骨盔甲。   不过她一开口,就将那股清冷破坏得一干二净:“夫君,你回来啦!”   “嗯。”江晨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   白牡丹顺势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夫君有没有发现妾身的变化?”   “你的盔甲呢?今天怎么没穿?”   “这里有夫君坐镇,何需穿什么盔甲。而且,夫君好像特别钟爱穿白衣服的女孩子吧?”   “有吗?”   “有的。林小姐,希宁,古衣……”白牡丹掰着手指一一列举,“现在连卫姬和尉迟雅都穿白衣服了,难道不是投夫君所好?”   “好像有这回事。”   听她这么一说,江晨恍悟,自己身边穿白衣服的女孩还真不少!   难道我真的特别钟爱穿白衣服的女孩子?   不对吧,我很博爱的,只要漂亮和身材好的我都喜欢!   她们穿白衣服,是因为林曦和希宁带头吧?然后一个个也都跟着穿上了白衣,这算是“羊群效应”?白牡丹笑道:“嘻嘻,夫君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喜好吗?”   江晨摇摇头,话题转到正事上:“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噢,卫小姐托我给夫君带句话,希望夫君抽空去见她一面,她也盼着早日与夫君圆房。”“最后一句是你自己添上去的吧?”   “卫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知道了。有空我会去找她的。”江晨敷衍道。   他其实猜到卫菡为何想见自己,八成是为了卫家的事情。   青冥殿与沙丘军团步步逼近卫家祖庭,卫家覆灭在即,卫菡病急乱投医,估计是想找自己说情。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天之骄女,未免高估了江晨的面子,也高估了两人的交情。   军国大事,岂会因儿女私情而变?   就算江晨昏了头,被美色所惑,青冥殿和沙丘军团的攻势也不会因他一句话……慢着,仔细想想,我好像真的有这个能力?   青冥殿那边,圣教主他老人家不在,是林曦在部署最后的灭卫战役。   沙丘两大军团,血帝尊和谢元觥那边,江晨都是能说得上话的。   原来卫家的命运真的掌握在我手里?   江晨自己都有些吃惊,原来我现在这么有面子了吗?   一言而决千万人之生死,这样滔天的权势,已被江晨握在手中。   镇西王的威权,绝非来源于女皇的册封,相反,正是因为江晨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威权,女皇才为他补上了这个王爵。   他是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一句话就能左右云梦西境的局势。   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还是稍微有些爽的。   不过,江晨并不打算滥用这种权势,也不打算改变卫家的结局。   卫家要灭,就让它灭。这是三家早就约定的结果。吃掉卫家,才符合三家的利益。   别说江晨本来就跟卫菡谈不上多少交情,就算真的如胶似漆了,他也不会因私废公,不然跟商纣夏桀又有什么区别?   白牡丹观察着江晨的脸色,似乎看出了他的敷衍,不过也未多言。   江晨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卫擎苍的那头黑龙,你见过吧?”   白牡丹回答:“妾身以前只是听说擎苍长老养了一头龙,直到仙霞城大战的时候,才亲眼见到。”“那你知道那头龙是从哪儿弄来的吗?”   白牡丹摇摇头:“这是卫家最大的机密之一,妾身只是血龙军团的一个无名小卒,没资格打探这种内幕“卫小姐知道吗?”   “她一向很少介入家族事务,应该也不知晓。”   “哦。”江晨想了想,又问,“你在黑荆城发起的那场献祭,除了召唤邪神之外,是不是也在为黑龙提供食物?”   “妾身倒是没想那么多,当时只是奉命阻挡西山军团的脚步而已。至于黑龙会不会吃那些尸体,妾身也不知道。”白牡丹的回答听起来好像很坦诚。   “除了黑荆城之外,你还在其他地方发起过献祭吗?”   “以前在幽明魔界和血河地狱界献祭过几次,云梦世界就只有黑荆城这一次。”   “哦。”江晨有些失望。   倒不是觉得白牡丹杀的人太少了,而是完全找不出卫擎苍饲养那头黑龙的线索。   按理说这么一头十阶的庞然大物,一般的低阶世界都无法容纳,只能养在云梦世界,肯定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的。   江晨本来还想学习一下养龙驯龙的经验,这下子只能作罢。   白牡丹试着将话题转到春花秋月上面。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自从有了太阴宝月,每晚的月色都很美。”   “可是有夫君在的月色,就是不一样呀!”   “嗬嗬。”   “还有路边的鲜花,也开得很漂亮。夫君你看,花瓣被露气沾湿了,看着很娇嫩,真想尝一口看看,应该很美味吧?”   “你尝一尝就知道了。”   “可是乱摘花朵的话,夫君会不会觉得我没有爱心啊?”   “不会。我知道你一直很有爱心的。”   “那就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路回到寝房,白牡丹也跟了过来,进门之后,看到屋中已经有了一个人尉迟雅斜倚在床头,披着一件单薄宽松的白色睡衣,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腿上盖着狐皮毯,就着灯光看书,一擡头看见江晨,脸上绽放出娇艳的笑容。   “夫君,你回……”   后半截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江晨身后的白牡丹。   尉迟雅的脸色陡然一变。   倒不是因为江晨还带着另一个女人回来,而是因为这个白发女子的面容,竟然如此熟悉!   这明明是尉迟雅第一次与白牡丹见面,但尉迟雅心里却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惊悚之感,浑身激起了一层白毛汗,好像看到了一只披着画皮的厉鬼正在向自己走来。   她想起来了!   在黑荆城地窟里、召唤死亡邪神的献祭大阵中,她见过这个女人!   那时她与大夫人、夫君、朱雀四人,走入献祭大阵,然后就看到了幻觉   大夫人的那颗倾国倾城的漂亮脑袋,被人摘了下来,放到了法阵中央。   摘掉大夫人脑袋的人,正是眼前这个白发女子!   自己也被她用铁钩倒挂起来,一刀砍掉了脑袋!   当日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此时再度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尉迟雅浑身打了个寒颤,脖子上仿佛传来隐隐的痛楚。   她下意识地擡手摸了摸玉颈,想看看脑袋还在不在。   谢天谢地,脑袋还在。   所以眼前看到的不是幻觉。   夫君身后的那个白发女子,是真人!   她虽然没有穿着那件怪异的白骨盔甲,但那副诡异如画皮的面孔,还有嘴角阴森的笑容,尉迟雅一辈子也忘不了!   夫君为什么把她带了回来?   难不成……   尉迟雅刹时心乱如麻。   她原本穿着宽松的睡衣,连系带都没怎么系紧,此时却只觉得身上嗖嗖发冷,忍不住往上拉了拉狐皮毯,将自己裹得严实了几分。   江晨看见她的反应,有些明白过来,转头看向白牡丹。   “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吗?”白牡丹扑闪着明眸,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奇怪,“妾身也想跟夫君多相处一会儿……”   尉迟雅敏锐地听到了“夫君”这个称呼,脸色又是一变。   虽然知道夫君可能还有很多自己没见过的红颜知己,但眼前这个画皮一样的可怕女人,竞然也是其中一员?   倘若如此,再想想黑荆城的那次遭遇,就十分惹人深思了……   难怪我和大夫人都被她砍掉了脑袋……   江晨对白牡丹说道:“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我要睡觉了。”   白牡丹咬了咬嘴唇,有些羞涩地道:“妾身……妾身也想跟夫君一起……”   “你不是要蹭卫小姐的洞房吗?再等几天吧。”   白牡丹小声说:“蹭谁不是蹭,蹭尉迟姐姐的洞房也可以的……”   “我觉得阿雅不会同意的,你还是回去吧,跟卫小姐一起比较好。这样大家都比较熟,才能放得开。”“那好吧。”白牡丹露出失望之色,“夫君可别忘了卫小姐,她一直在等你呢!”   “嗯嗯,去吧。”江晨挥了挥手。   等到白牡丹走后,尉迟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扯下身上的狐皮毯,轻声问道:“这位姑娘是跟卫小姐一起陪嫁过来的?”   “嗯,她叫白牡丹,以前是血龙军团的一员。”江晨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了尉迟雅的手掌,“你脸色很差,是受惊了吗?”   “刚才确实吓了一跳,还以为做噩梦了。”尉迟雅扁了扁嘴唇,“没想到她就是白牡丹,我听过这个名字,只不过没对上脸。这家伙,还想蹭我的床……”   “我当然不会任她胡来。”江晨轻轻抱住尉迟雅。   “大夫人知道她来了吗?”   “应该跟你一样,只听过这个名字。”   “我倒很想看看,大夫人瞧见她的表情……”   “别胡思乱想了,我们睡觉吧。”   “愿……”   尉迟雅垂下粉颊,拿起系带的一端,递到江晨手里。   江晨轻轻拉开系带。   金晶洞天。   一万五千龙武军士兵,经过短暂的休整,向西进军,一路所向披靡。   大部分人类国土虽然沦陷,但夜族并没有留下重兵把守,因为人类国土的幅员太过于辽阔,千城万镇,如果每座城市都分兵,就像一把沙子洒进池塘里,很快就没人了。   因此,除了几座战略位置十分重要的军事重镇,大部分城池都只有极少量夜族士兵驻守,多的几十上百人,少的甚至只有几个人。   三五个夜族士兵,却能让满城人类乖乖听令,听起来有些荒谬,不过却发生在现实中。   夜族采取的办法,是让人类叛徒来管理人类,以及一人逃走、十家遭殃的连坐制度,鼓励人类相互检举揭发,告密者重赏。   那些投诚夜族的人类,为了向新主人表忠心,对待以前的同胞甚至比敌人更狠毒,制造出种种令人发指的恶行。   当人类大军反攻回来,这些为虎作怅者便被一一清算,在百姓的怒火中受到应有的惩罚。   夜族五大军团,多数脱不开身一   「战神」蒙玄率领的长城军团随着蒙玄的身死而名存实亡;   「凶神」蒙格的铜城军团更是全军覆没;   太子梅夜、大祭司、大神官率领的中央主力飞龙军团被邪神阻挡在铜城以西;   「死神」蒙飞率领的死神军团要镇守飞岩关;   此时在中原疆土上活跃的,只剩下最后一支鬼蛟军团。   据说这支鬼蛟军团全体由骑兵组成,人数只有三千,战斗力却十分强悍,尤其是机动性远超人类骑兵,每个士兵都乘骑传说中的凶猛异兽“鬼蛟”,擅长遁地行军和夜间作战,可夜行千里,如同幽冥中的蛟龙,令人闻风丧胆。   没有任何人类亲眼见过鬼蛟军团,因为见过鬼蛟军团的人都已经死了。   只要任何地方有人类发起反抗,鬼蛟军团都会第一时间赶到平叛,诛杀全城人类,只留下一座尸横遍野的死城。   这支军团无疑是人类的心头大患。   但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的行军风格,也让人类军队很难做出有针对性的进攻。   江晨也没心思跟他们纠缠。   收复部分失地后,江晨就把军队交给卫念逸,令她以监国大公主的身份统率全军,继续收复疆土,与夜族大军周旋。   令小红和小夏为左右监军,从旁辅佐。   而江晨则带领其他四位龙将一起,一路向西,准备越过边境长城,前往黑暗魔堡,攻打黑暗皇帝的老巢大军休整之时,江晨当着所有人的面,认卫念逸为义女,封其为白骨公主,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女帝不在之时,便由她领军监国。   卫念逸也当众磕头,口称母皇,与小红互称姐妹。   小红作为红雪公主、帝国第二顺位继承人的身份,也初次正式公布于世人面前。   江晨本来还想给小夏也封个公主的,但一向温婉乖巧的小夏却坚决推辞掉了。   卫念逸仍是骄傲的大总管、监国大公主,却不敢再以女帝自称。   江晨叮嘱卫念逸,不可与夜族大军正面硬拚,需避其锋芒,以运动战、游击战的方式与敌周旋,保存有生力量,徐徐图之,再过几日,便会有天兵天将前来助阵。   “天兵天将”这样听着就很离谱的大饼,卫念逸真的信了。   即便顽固如她,也在上一轮千里转战之后彻底折服于女帝。   这样的折服,与龙城中那次屈于武力不同,虽然女帝的战力的确是天下无敌,但卫念逸纯粹是被女帝的用兵之道所折服。   此时无论收到怎样离谱匪夷所思的命令,她都只觉得那位女帝陛下在下一盘大棋。   “儿臣恭候母皇的好消息。”卫念逸躬身下拜,目送女帝率领四位龙将离去。 第1134章 天兵天将,风雷剑仙   一路向西。   江晨、卫秋、卫音、星月、凌冬儿这五位龙将,堪称是人间最强的五人。纵然遇上了夜族的千人军队,也能将其轻松击溃。   一路横扫,切瓜砍菜,将所见的夜族士兵悉数杀光。   五人前进速度极快,很快便来到中部平原。   这日,在路过一个叫“墨玉城”的小城时,却发现城中的黑暗妖精已先一步被人杀死,所有人都被割下了左耳。   江晨于是知道,自己从浩气城派遣的“天兵天将”,终于姗姗来迟。   江晨向城中百姓询问那位惩奸除恶的侠士的下落,百姓们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名美貌女子,有的说是个大胡子壮汉,还有人说是一位御剑飞行的剑仙……   唯一的共同处是,那人斩杀妖魔之后,片刻都不作停留,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处。   至于百姓们的拜谢,那位侠士充耳不闻,头也没回地走了。   虽然那人摆明了就是为了悬赏令而来,但其斩妖不留名的干脆作风,在百姓口中越传越玄乎,已经颇具神话色彩。   众龙将在墨玉城歇息一晚。   江晨则动用卫秋的身躯,循着那位除魔大侠的足迹,一路往北追去。   那人应该没走太远,即使身法再好,用两腿走路肯定比不上用翅膀飞,凤凰战甲肯定能够赶上。墨玉城往北三十里外。   一个小镇上,黑暗妖精的尸体倒在血泊中。   旁边的人类奴隶们呆愣愣地望着那名白衣剑客,仿佛没反应过来,无人欢呼也无人道谢,只有暗暗的气其实更多的还是恐惧。   两个黑暗妖精能够统治整个小镇几千奴隶,靠的当然不是武力,而是它们背后鬼蛟军团的威慑。这名白衣剑客一剑杀了两个黑暗妖精,固然畅快淋漓,剑法也很漂亮,然而惹来了鬼蛟军团又怎么办?他一个人一支剑能挡住鬼蛟军团的千军万马吗?   所以奴隶们只有沉默。   如果不是畏惧白衣剑客的高超剑法和一看就不好惹的冰冷气质,可能有人还会责怪他。   白衣剑客也不管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他本来也不是抱着拯救苍生的伟大情操而来,他只想割下两个黑暗妖精的耳朵,然后走人。   收拾好战利品,再擦拭剑上的血迹,白衣剑客的动作很温柔,好像在擦拭情人的手掌。   这把剑陪伴他多年,比任何女人陪他的时间都长。   他还想让它一直陪下去。   所以每次出剑之后,都要细细擦拭一即便这本来就是一柄杀人不沾血的宝剑。   这时候,天边忽然出现了一团燃烧的火球。   白衣剑客停下动作,昂首眺望。   那团火球直直往这边坠落,似乎是冲他而来。   杀了这么多夜魔,终于惹来了真正的高手?   是千夫长还是军团统领?   白衣剑客没有畏惧,只有兴奋。   一块千夫长腰牌,值五点功勋,相当于杀一千头夜魔;军团统领的腰牌,至少二十点功勋,等于四千头夜魔!   而这些功勋,在各大山上仙门那里,都能换到价值连城的宝物和灵丹。   白衣剑客马不停蹄地奔波这么久,也才割下了四十九个夜魔的耳朵,比不上一块百夫长腰牌,更别提千夫长了。   他对于普通夜魔都杀得有些乏味了,六阶强者剑下一一在这边似乎叫做皇天位一一夜魔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实在是一场无聊又沉闷的狩猎。   找了这么久,连一根百夫长的毛都没找到,至于本地人口中的鬼蛟军团,更是连影子也没有。就算不为了赏金,白衣剑客其实也很期盼与鬼蛟军团统领一战,他手中的剑已经腻味了弱者的血液,迫切渴望一个强大的对手。   悬赏令上说,军团统领大约具备六阶左右的体魄,并且拥有神通,它们的腰牌也很值钱一一这无疑是极佳的狩猎目标。   只可惜,找到这样一个目标,比战胜它更困难。   如今看到这么一个家伙笔直朝自己冲来,白衣剑客此时就感觉像是天上掉馅饼一样,兴奋得眼睛都有些红了。   一声凤鸣之后,江晨驾着卫秋的身躯落地,站在白衣剑客身前,打量了他几眼,问道:“「风雷剑仙」李无心?”   白衣剑客看清她样貌的时候,眼睛先是一亮,但脸上很快就忍不住露出失望之色。   这好像是个人类?   虽然长相十分精致贵气,那张高傲的厌世脸和高挑出众的身材如果放在云梦世界,能激起许多人的征服欲,至少也是个一夜千金的花魁。如果运气好,嫁入皇宫母仪天下也未必不可能。   但白衣剑客现在丝毫没有寻欢作乐的心情。   他只关心这女人的耳朵能不能割下来领赏。   看上去是不行,这种精致又白皙的耳朵,一眼就知道不属于夜魔。   白衣剑客立即对这女人失去了兴趣。   并非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而是什么时候该办什么事,他一向分得很清楚。   练剑的时候专心练剑,杀人的时候专心杀人,玩女人的时候专心玩女人。   而不是三心二意,什么都想干,什么都干不好。   只有这样,才能磨砺出一口锋利无匹的宝剑,站在俗世武者的顶端。   “今人于吃饭时,虽然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宁,只缘此心忙惯了,所以收摄不住。”这是碌碌俗子的做法。   李无心更信奉“饥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行玄更玄。”   吃饭时不应该去想睡觉的事情,这一筷子夹出去就夹好这个菜,塞到嘴里是下一步,嚼也是塞完之后的事。   想的太多,烦恼就多。顾好当下才是知行合一的登道之法。   现在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跟这样的美人相见,应该是在温柔缠绵的夜晚,在纸醉金迷的青楼,灯前观月,月下品美人,才是一桩乐事。   而现在,李无心只想找夜魔的千夫长和军团长问剑。   听对方一口报出自己的名号,白衣剑客在失望之余,微微有些吃惊:“姑娘是哪位?”   他本来打算走人了,又露出认真的表情,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神秘又美丽的女子。   应该是来自云梦世界的同行吧。   不过这身盔甲倒是没见过,是后面迟到的几位吗?   打算抢我的战利品?   白衣剑客虽然也打算这么干,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家都是初来乍到,手上最多几十个夜魔耳朵,抢了也不济事,还白白结仇。   要抢的话,当然要等到快回归的时候再动手,届时不仅收获丰富,而且抢完就跑,也不怕结仇了。打着这样的主意,白衣剑客便对眼前的女人提不起什么兴趣,不过也要防备对方反过来抢自己。毕竞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自己这样精明的。   江晨问道:“从边境长城到墨玉城,至少八千里吧,怎么来得这么快?就算用了《御风咒》,也不够吧?”   白衣剑客淡淡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觉得这女人明知故问。她能来这么快,他为何就不能?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江晨略一思索,恍然道:“奥……你该不会把四张《御风咒》全用上了吧?一张符最多能行两千里,除了降落的那张,你一口气连用三张符,赶了六千里路,自己再走两千里,就到这儿了!为了抢在所有人前面收割人头,你还真是舍得本钱!”   白衣剑客沉默。   他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如果话不投机,就更懒得开口了。   江晨又问:“可是这样一来,你身上所有的《御风咒》都用光了。朕理解你很自信,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完全不需要保命的后手,但回去怎么办?你连回归的符咒都不留一张吗?”   白衣剑客依旧沉默。   他已经对这个虚伪的女人感觉有些不耐烦了。   大家都到了这里,大哥别笑二哥,我为什么一张符都没留,你还明知故问,跟我装什么天真呢?如果是在云梦世界,白衣剑客会掉头就走。   但在这个狩猎场,把后背留给敌人是极度危险的行为。   他只希望这个女人自己走,赶紧走。   江晨又恍然地点点头:“到时候抢别人的,是不是?”   他拍了拍脑门,自嘲地笑道:“没有你们这种“老子天下无敌’的心态,有时候真的挺难跟上你们的思路。”   白衣剑客不语。   江晨的视线在他身上打量片刻,露出满意之色:“不错,不错,这卖相,应该挺招女人喜欢的,不愧是「风雷剑仙」!”   眼前的李无心,白衣胜雪,腰悬长剑,眉目冷峻,颇有几分话本故事中传奇剑仙的气质,至少有江晨的两三成英俊。   江晨越看越满意,决定把他列为第一人选。   白衣剑客的语气却十分冷淡:“可惜我对你没兴趣。”   如果是平时,面对这么一个漂亮美女,他不会如此冷漠。但在这座狩猎场里面,他只想争分夺秒地寻找猎物。   这女人把他拦下来,自说自话这么久,已经让李无心很不耐烦了。   也许这家伙还想对自己施展美人计?   可惜李无心从来不吃这一套。   他只玩要花钱的女人,花自己的钱,才玩得舒心,想玩就玩,想走就走,一夜之后,不再有任何纠葛。至于主动送上门来的,一概当成心v怀不轨,正如他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江晨莞尔道:“别误会,朕只想请你帮一个忙。”   “没空。”李无心断然拒绝。   “不会让你白帮忙,朕会开出你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   “免了。”李无心从不相信女人的花言巧语。   正如他从不在同一个女人身上过第二夜。无论那个女人有多温柔、多美丽,哄得他多么开心,哪怕不要钱也不行。   一次就够了。   第一次的时候,是他在享用女人。第二次,就变成了女人享用他。   江晨道:“你连朕的价码都没听,就拒绝得这么快?”   “我不需要听。”李无心的语气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眼前女人所谓的价码,无非是她自己的身体。虽然必须承认她的确很诱人,但李无心不会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办错误的事。   “那你看一眼吧。”江晨掏出一串暗金色的东西。   “不需要”   李无心的话说到一半,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睁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死死盯着江晨手上的那串东西。   暗金缀紫、花纹繁复的令牌,刻着血红色的文字。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也不认识上面的怪异文字,但李无心马上就意识到,这正是他苦苦寻觅的东西。   夜魔高级武官的腰牌!   不知道是百夫长还是千夫长,那么大一摞糅在一起,被江晨随意拿在手里,像是不值钱的杂物一样,随时可能要丢弃的样子。   但在李无心眼中,那都是一个个金光闪闪的珍宝!   “咕咚。”   李无心咽下一口唾沫,仍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看着江晨的眼神也渐渐变化。   从震惊,到狐疑,再到贪婪,最后逐渐酝酿成丝丝缕缕的杀意。   他不知道江晨想让自己帮什么忙,但拿到这些价值连城的腰牌,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一一杀人越货。这种事情,李无心也不是没干过。   该宰肥羊的时候,就专心宰肥羊。   但李无心没有贸然出手。   他并非冲动之人,能在西南一城中独占鼇头,除了高超的剑术之外,还要有敏锐的眼力和惊人的耐性。出剑之前,最重要的是情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先要搞清楚,这家伙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腰牌的。   难道她一个人干掉了一支夜魔军团吗??   天下无敌的李无心自问也做不到这种事。偷袭斩首可以,但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风雷剑仙也只能落荒而逃。   拿到腰牌之后,为何还在这里逗留?   如果换成自己,拿到这么多腰牌,第一时间就要回去销赃了,以免夜长梦多……   慢着,她跟我一样,身上也没有《御风咒》!   所以她想找我帮的忙,是要抢我的《御风咒》?   不对,她会飞啊!刚才明明就是飞过来的,身上还会冒火!   难道是飞行高度有限制,飞不了八百丈那么高,所以需要《御风咒》才能回去?   李无心试探着问:“姑娘找在下帮什么忙?”   他的语气已经有所变化。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变成了小心翼翼。   无论是面对肥羊,还是一位未知的强者,都需要他拿出十二分的认真。   江晨悠然道:“请你帮朕去对付一个女人。”   “对付?”李无心眼神一闪,“哪种对付?”   对付女人的方法有很多种,李无心只擅长用手中的剑,而他认识的一位淫贼朋友擅长用别处的剑。“跟她欢好一次。”江晨含笑回答。   “这么简单?”李无心微微皱眉。   听起来越简单的事情,就越不好办。   李无心虽然不像那位淫贼朋友那样擅长对付女人,但那只是因为他不屑而已。他相信以自己的魅力,只要勾一勾手指,就有大把的女人主动投怀送抱。 第1135章 拔剑无痕,剑心破碎   “就这么简单。”江晨晃了晃手上的腰牌,“只要一次,朕就给你一块腰牌。”   “一块腰牌……”李无心沉吟。   他觉得这件买卖又有些合理了。一件简单的事,与这样的价码很相配。   起初还以为是要把那么多腰牌都给自己,或者至少一半,结果她给的价码只是其中一块。那也不算什么天价。   那么多杂乱的腰牌,应该都是百夫长腰牌吧,与一百个夜魔等价,值得自己牺牲一下色相。李无心当然想要更多,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他直勾勾盯着对方,猜测她会不会说出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但对方的答案稍微出乎他的预料。   “「百媚仙姬」余艳,听过没有?”   “好像听过。”李无心对这个名字略有耳闻,好像是个美人,但没什么太深的印象。   美女而已嘛,到处都是。   天下很大,作为虎踞一方江湖的陇右剑道魁首,李无心对于更遥远之处的江湖传闻其实并不怎么关心。他也很少去别处江湖走动。毕竞王不见王。随意越界容易招惹是非。   如果不是有求于山上仙门,其实他本来也不该来这个陌生的猎场狩猎。   “她是个大美女。当你见到她的时候,不会感到失望的。”江晨笑道。   李无心“哦”了一声,心里已经有些失望了。   他原以为这场交易中的另一个女人,其实就在眼前。   这个女人勉强合他的胃口,也勾起了他的兴趣,让他破天荒头一次觉得不花钱也值得一试。而且现在也方便,在镇上随便找个屋子就能……   “怎么样,如果你答应,就去墨玉城等朕。”江晨道。   李无心问:“那位余艳姑娘,在墨玉城吗?”   “不,我们先在墨玉城集合,然后一起去找她。”   “还得去找?”李无心眉头紧锁,“你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得去找。”   李无心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了疙瘩:“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你这笔买卖,如此繁琐,价码却给得太低‖”   “低吗?”江晨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腰牌,“一块千夫长腰牌,不低吧?你在这里杀一个月也未必杀得了一千个夜魔。”   李无心眼瞳骤然一缩:“千夫长?不是百夫长?”   “当然,百夫长的腰牌不值钱,朕都没怎么拿。”   李无心定定看着江晨手上的那一摞腰牌,发出轻微的气声:“你是说,你手上的这些腰牌,全都是千夫长?”   “嗯,还有两个军团统领的,不过这个不打算给你。”江晨将腰牌提高几分,在李无心眼前晃了晃,又慢慢收好。   李无心半晌没说话。   他觉得这女人要么在骗自己,要么就是一个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超级强者。   如果是十几个百夫长的腰牌,也就是一支千人队伍,尚在人类能够理解的范畴。   一骑当千嘛,也不是不存在这样的猛将。   可她却说,两个军团长、十几个千夫长腰牌,都在她手里?   这背后意味着两支夜魔大军团、数万夜魔士兵的尸体。   都被她一个人干掉了?   连百夫长的腰牌都不屑于拿?   吹牛也不是这么个吹法!   李无心号称「陇右剑道魁首」,都不敢像她这样吹。   李无心良久才问:“敢问足下是何方神圣?”   江晨微微一笑,正式自我介绍道:“朕乃这座金晶洞天的女帝,也是朕在浩气城发布悬赏令,邀请你们这些异域侠士来此斩妖除魔。李大侠,幸会。”   李无心张了张嘴:“原来是女帝陛下,幸见。”   原来是这方洞天世界的土皇帝,怪不得财大气粗,一出手就是十几个千夫长腰牌。应该是历次战争中缴获的吧。   不过听说这里的人类国土已经全部被夜魔占领,她这个土皇帝估计都成光杆司令了吧?   那我岂不是……   李无心眼中的惊疑之色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灼热凶戾的光芒。   耳边传来女帝的问话:“李大侠,朕的这笔买卖,你答应么?”   李无心其实心里仍有些不解。你都是一方女帝了,怎么还跟另一个女人过不去?那位「百媚仙姬」余艳又是什么来头?你俩争风吃醋吗?都成女帝了还使这种阴招,未免有些丢份吧?   不过在十几块千夫长腰牌面前,这些都不重要了。   你就算让我去吃屎,我都能闭着眼睛吃下去几口。   李无心沉声道:“既然是女帝陛下的请求,在下义不容辞!”   “好。”江晨欣然点头,“那你就先去墨玉城等朕,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出发。”   李无心自然答应。   江晨又嘱咐他,墨玉城中有几位龙将,后面可能还会有其他来自云梦世界的豪侠加入,大家都是目标一致的伙伴,切勿起冲突。   李无心由此便知,自己并非这位女帝陛下的唯一人选。   不过女帝告诉他,不管几个人成功了,她都不会赖账,凡是与「百媚仙姬」余艳春风一度的,都能拿到一块千夫长腰牌的报酬。   李无心暗暗咋舌。   好家伙,那位「百媚仙姬」到底把女帝得罪的有多狠啊,找来这么多男人对付她。   两人相约在墨玉城再会,江晨便告辞离去。   就在江晨转过身的一瞬间,李无心眼中闪过一道厉芒。   背对我!机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哪怕你是女帝,身上揣着这么多块腰牌,你就得死!   让我千里迢迢去寻找一个不知所踪的「百媚仙姬」,跟那么多人一起去抢一块腰牌?   不,我要你的全部!   寒芒出鞘。   剑光如匹练,如长虹,如惊雷掣电。   挟裹着风雷之声,辉煌又迅疾,刁钻又毒辣。   不愧是「风雷剑仙」!   这一剑从背后而发,就算换成李无心自己,也没有信心躲过。   他心脏狂跳,激荡又兴奋,仿佛看见了女帝倒在血泊之中,自己拿着那一大摞腰牌大笑的场面。太过激荡的情绪,让他忘了自己的准则,那就是顾好当下,一口一口吃饭,不要想太多。   然而下一瞬,风雷隐去,风平浪静。   李无心怔怔看着自己的右手,感觉自己好像眼花了,还是神志恍惚了?   怎么什么也没发生?   我挥出的那惊世一剑呢?   女帝仍在前面,背对着自己。   可李无心却只是右手按剑,剑身仍在鞘中。   好像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是错觉吗?   还是在做梦?   李无心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景。   他微微一愣神的功夫,就见女帝迈步欲走。   好机会!不容错过!   李无心把心一横,几乎是本能,手掌已经动了起来。   再一次拔剑出鞘!   仍是一道如飞虹般的辉煌剑光。   杀气凛冽的一剑,仿佛拉开了一个冰天雪地的森白世界。   这一剑比上一剑更迅疾、更凶猛!!   已经内景向外显化,引动天象变化,无限逼近上三境。   甚至可谓是李无心有生以来使出的最完美无瑕的一剑。   千里冰封,万物萧杀,这就是他显化的心相。   萧杀之剑,也是斩心之剑。   此方世界,无人可接这一剑!   然而依旧是下一瞬   风雷隐遁,冰雪无踪。   剑仍在鞘中。   李无心的心神一阵恍惚。   他开始怀疑一一我到底有没有拔剑?   明明摆出了拔剑的动作,却好像是被神人强行消除了这一段画面?   就好像一本连环画册里面,被人撕掉了一页,恰好就是自己拔剑的那一页……   可剑又是怎样归鞘的呢?连环画里的前后两页剧情怎么都衔接不上啊!   我是不是贪念过甚,着魔了?以至于思绪错乱,出现了虚假的记忆?   我骗了我自己?   望着女帝的背影,李无心的心脏跳得好快,按剑的手指微微颤抖。   如果此时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劲,那他也不配称为陇右剑道魁首了。   明明已经拔剑两次,他清晰地记得每一次拔剑的感觉,尤其是第二次,那是此生前所未有的一记心剑。那种感觉仿佛还在指尖残留,可更多涌上心头的是惊悚,是恐惧。   他完全不知道那两剑是怎样被化解的。   无论女帝怎样化解,都应该留下痕迹。   可现在却一点痕迹都没有。   剑也自己回到了鞘中。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幻。   美梦破碎,万般惆怅。   李无心已经十分怀疑自己有没有拔过剑。   剑客的手指不会怀疑拔剑的感觉,但他的心已经在迟疑。   还要不要第三次拔剑?   李无心看着眼前背对着自己、仿佛毫不设防的女帝背影,油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   整个人都好像被巨兽的阴影所笼罩。   冷汗涔涔而下,手臂上寒毛竖起,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   他竭力稳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背影,眼珠逐渐充血,幽幽发红,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第三次拔剑。   江晨走出几步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朝李无心微微一笑:“李大侠,记得是墨玉城,千万别失约啊!”   她的笑容明明很明媚,笑容也很和善,却让李无心感觉毛骨悚然。   李无心张了张嘴,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回应:“好,好,在下决不食言。”   “墨玉城再会!”江晨朝他挥了挥手,化为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掠向天际。   李无心怔怔望着天空,又捏了捏汗津津的手掌,良久僵立。   他忽然转向远处早就看呆了的人类奴隶们,抓起一人问道:“你刚才看见我拔剑了吗?”   那人茫然摇头。   “说实话!”李无心嗓子干哑,眼睛红得像火球,脸孔则白里泛青,不见一丝血色,额头鬓角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看上去颇为狼狈,面部肌肉震颤扭曲,黑筋根根凸起,狰狞可怖,再也不复「风雷剑仙」的从容风度。   那人像是被吓到了,只是拚命摇头。   李无心又抓向旁边另一个年轻男子,愈发激动地问:“你呢?你有没有看见我拔剑?”   那人也是摇头。   李无心使劲摇晃男子的衣襟,一双血红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恶狠狠地道:“敢骗我我就杀了你!”那男子也吓得不轻,颤声说:“剑仙老爷容禀,俺,俺实在是没看清……”   李无心感觉自己像是中魇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问过去。   却没一人看见过他拔剑。   李无心浑身发抖,失态得几乎瘫软在地。   原来,那么完美的一剑,只存在于我的梦中吗?   我是疯了吗,居然会在大白天做梦?   李无心眼眶中几乎要流出泪来。   他忽然大叫一声,又哭又笑,像发疯一样冲出镇子,往墨玉城的方向跑去。   「风雷剑仙」李无心,那颗脾睨群雄、锋利无匹的剑心,碎掉了。   往西五十里,也是一个小镇。   江晨在半空俯瞰大地,忽然蹙起眉头。   一栋两层石楼的天上,有两人正在行苟且之事。   江晨认出那个矮小的身影,正是「四笑剑」许逍。   “一笑豺狼当道,   二笑红颜易老,   三笑知己未逢,   四笑敌手难寻!”   是那个许逍。   而他下方的女子,肤色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此时满脸泪水,哭泣不止。   两人旁边还摆放着几个夜魔头颅。也不知道是拿来助兴,还是对女子的威慑。   江晨眯起眼睛,心头涌起一股杀意。   他请这些江湖豪侠来斩妖除魔,其实也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德性,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怕李无心两次从背后出剑,江晨都装作不知道,只以「光阴静止」吓唬了那家伙一下。   杀人越货这种事,对江湖豪侠来说实属寻常。江晨可以忍。   毕竟是自己邀请进来的客人,对待他们要宽容一些。   但如果过了底线,江晨也是会发火的。   「四笑剑」许逍这种行径,无疑是触碰到了江晨的底线。   江晨的身形化为一颗火流星,从半空直坠而下,挟着风火之声,落在天上。   许逍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擡起头来,与江晨四目相对。   江晨看清了他的样貌。   咧着厚嘴唇,满脸笑容,丑得有些滑稽。   此时仍趴在别人身上,不愿起身。   此人给江晨的第一印象,比李无心差太多了。   江晨十分怀疑,这家伙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先不论他的行径是否卑劣下流,但贪恋美色到这种地步,看到了强敌还不起身戒备,要么就是强得天下无敌了,要么就是没脑子的蠢蛋。   许逍是哪种?   许逍眼睛发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又来了一个大美人!可惜,许某现在抽不出身来,劳烦美人稍候。”   江晨淡淡地问:“要多久?”   “那不好说,本来已经快了,但看到你这样的大美人,许某当然要逞一下匹夫之勇。”   “朕等不了,你还是拔剑吧。”江晨眼眸中的冰冷杀意,与他周身的熊熊火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1136章 四笑剑道,作假求真   许逍仍在笑:“我为什么要拔剑?”   江晨道:“因为朕要杀你。”   “我哪里得罪姑娘了吗?”许逍问。   “你没有得罪朕,但你得罪了“仁义’。”   许逍恍然大悟,低头指了指下方的女子:“原来你是为她打抱不平?可她是自愿的啊!”   看着满脸泪水的女子,江晨怒极反笑:“你指这个叫“自愿’?”   “可她的确是自愿的,不信你问问她自己!”许逍笑道,“姑娘,你是自愿的吗?”   出乎江晨意料的是,那满脸泪水的女子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江晨一愣之后,很快又想到,这女人应该是被威胁了,或者吓唬住了,抑或有什么亲人落在了许逍手上。   他开口道:“姑娘,你有什么苦衷,只管说出来。朕是这座天下的女帝,朕来为你主持公道。”“女帝?”许逍霍然张目,咧开肥厚的嘴唇,表情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屑,“原来这座天下的土着,还有一位女帝吗?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已沦为了夜魔的奴隶。”   那女子却不为所动,只是默默流泪。   江晨盯着她道:“姑娘,你想要杀掉这个人吗?只要你点一下头,朕就杀了他!”   许逍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微沉的面孔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罴。不过他脸上仍然带着笑,虽然那笑容已经有些扭曲。   “杀我?”许逍的嗓音低沉下来,“女帝陛下请三思,你真的要在我许逍面前拔剑吗?”   这句话说出来,他此时的气质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从一个有些滑稽的小丑,变成了一个弓身蓄势的剑客。   他仍坐在另一人身上,但腿部已经绷紧,下盘已经扎稳,身子已在准备发力。不再是向下的力量,而是上扬前冲之力。   在少甲江湖上,只要「四笑剑」许逍说出“你想在我面前拔剑吗”这句话,就意味着有人要流血。许逍诗号中的第四句一“四笑敌手难寻”,在少甲江湖上就是事实。   没有人想在许逍面前拔剑,曾经这样做的人,都已经成了死人。   江晨却没有理会许逍,只盯着发丝散乱的流泪女子。   女子半响没反应。   江晨淡淡地道:“不说话,朕就当你默认了。”   “好!好!陛下真是好胆色!”许逍发出夜枭般刺耳的笑。   他的手掌已按在剑柄上。   无论什么时候,他的剑都会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即便这种荒唐时刻也不例外。   「四笑剑」如果没有剑,就成了笑话。   但他只要手中还握着剑,就没人敢笑。   许逍喜欢自己一个人笑,他不喜欢别人笑。曾经把他当成笑话的那些人,早都已在地狱团聚。敢笑话我的人,就算是女帝也杀给你看!   剑拔弩张之际,却见那女子朝江晨摇了摇头。   对于江晨刚才的建议,女子拒绝了。   江晨愈发疑惑了,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遭受了这样的侮辱,还不让朕替她讨回公道。难不成她真是自愿的?又为何哭得这么伤心?   虽然人在欢愉时也可能流眼泪,但江晨也算身经百战,不至于连女人是伤心还是欢愉都看不出来。“看到了吧,女帝陛下?我没骗你,她就是自愿的!”许逍得意地仰起脸,“女帝陛下虽然号称要为她主持公道,可迟来的公道又算什么公道?她的丈夫孩子被夜魔的皮鞭打死的时候,女帝陛下在哪里?我替她报仇的时候,陛下又在哪里?”   江晨略微收敛了杀气:“所以你跟她谈了一笔生意,你替她报仇,以她的身子作为回报?”“她给的价码本来很低,几个鸡蛋就想请我出手,我当然不能同意,剑不贱买,这是原则问题。而她唯一能打动我的价码,就只剩下另一样东西了。”   “她都这样了,你还下得去手?”   “没关系,至少她皮肤很白,以前也是个娇生惯养的主,被她的父亲和丈夫宠得很好。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我必须承认她的价码。”   “你本来就是要杀这些夜魔的。”   “可她不知道。她对我开了价,我就必须认真对待这笔买卖。我替她报了仇,拿走我的报酬,如此而已。”   江晨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难怪女子既不挣扎,也不反抗,只是默默流泪。   她是在履行一笔买卖。   但江晨并不赞同。   “满嘴歪理邪说。”   “先交货后给钱,我已经很公道了。”许逍冷冷笑道,“如果女帝陛下还有什么不满,拔剑就是!”江晨看着女子脸颊的泪水,摇头叹息:“你难道不知,这种事如果不是你情我愿,就少了很多乐趣吗?“许某只知道,如果人人都讲究你情我愿,世上所有的青楼都得倒闭。”许逍发出难听的笑声。“可这姑娘并不是青楼女子。”   “有些人会演,有些人不会演,有此区别而已。”   “你这家伙真是没救了!”江晨摇头。   “所以,拔剑?”许逍笑中含煞。   江晨也笑了起来:“你这样不要脸的人,倒也有正巧能用得上的地方。”   “哦?”   “朕这里也有一笔买卖,应该很对你的胃口。”   “报酬也是一个女人的身子?”   “错,恰恰相反,买卖本身,就是要夺走一个女人的身子。”   “不知是哪位姑娘得罪了女帝陛下?”   “「百媚仙姬」余艳,知道她吗?”   许逍点头:“见过,是个风骚大美女。进来狩猎之前,她还冲我笑了一下。”   “她就是目标。”   “她的确很对我的胃口。”许逍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惜,她并非有求于我,所以我很难促成这笔买卖。”   “一定要是买卖吗?发挥你不要脸的精神,把她弄到手。”   “也许陛下不会相信,但就算是许某这样不要脸的人,也有自己的原则。如果不是买卖,我就没有理由靠近她。”   江晨不屑地冷嗤一声:“想找借口还不容易?以你老兄的下限,随随便便都能想出几百个吧!”“这不是借口,这是我的剑道。”许逍的脸上多了几分认真,“陛下的这个忙,恕我帮不了。”“你还是先看看报酬再做决定吧。”   “无论什么报酬,许某都不会背弃自己的剑道……”   当江晨把那一大串摞在一起的腰牌拿出来的时候,许逍的眼神立即变了。   尤其是江晨解释这些都是千夫长腰牌之后,许逍的小眼睛瞪得溜溜圆,那架势恨不得把这些腰牌都囫囵吞下去。   “许逍,这笔买卖,你接不接?”江晨问道。   许逍心中小人还在与自己的剑道作斗争,但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自发点头:“许某接了!”“去墨玉城等朕。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找余艳。”   “好。”   许逍望着女帝转身离去的背影,也有过一刹那的心动。   那家伙怀揣着那么多腰牌,竞敢大模大样地背对我……   许逍面临与李无心同样的局面。   但他迟迟没有拔剑。   他仍在与心中的剑道做斗争。   剑者,不可贱卖,只求一真。   「四笑剑」放浪形骸,嬉笑怒骂,滑稽潦倒,无畏讽笑,皆是以真心示人。   以假心对付余艳,便是作了假、违了心。   然而从背后出剑,不告而袭,同样是背弃了剑道。   无论如何,都求不了真。   既然迟早要作假,晚出剑不如早出剑。   等许逍终于理顺剑道、下定决心的时候,却见江晨已经腾空而去了。   再往西三十里,是座中型城池。   城中弥漫着血腥味。   数十具夜魔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没有一具完好。有的胸膛破了个洞,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被扯掉了脑袋,还有的被重拳轰成了肉泥……到处都散落着支离破碎的肢体。   一个和尚在旁边架起了火堆,串着夜魔肢体,烤得滋滋冒油。   篝火旁搭着竹架,一些夜魔肢体被穿刺在架子上,好像烧烤摊上的预备食材。   和尚闻着香味,抽了抽鼻子,满意地叹道:“真香啊!这下可以饱餐一顿了!”   不远处的人们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望着和尚的眼神既有些感激,又有些畏惧。   “嗯,烤熟了!”和尚拿起一条烤魔腿,朝远处的人们晃了晃,“想吃自己烤啊,别跟和尚客气!”被他看到的人们都连连摇头,即便有些人已经饿得面黄肌瘦了,还是没想过能把夜魔当食物吃。“不懂享受。”和尚嘀咕一声,咬下一大块金黄酥脆的肉,嚼了两三口就咽下去,吃得两眼发光,频频点头,“美味!太美味了!外焦里嫩,鲜香入味,又脆又酥,肥而不腻,软糯可口!最上等的食材,完全不需要任何调料!怎么能这么好吃?”   他大口大口地把手里的那块肉吃完,吃得满嘴冒油,连手指头都放进嘴里吮了吮,又意犹未尽地盯上了另一块即将烤好的肉。   “佛爷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们真的不来试试吗?这么美味的肉,吃一口,这辈子也不亏!”“不了,不了!佛爷客气!”人们还是陪着笑摇头。   有几个小孩咽了咽口水,有些意动,但马上被大人拉住了,有个小孩还挨了一巴掌,哇哇大哭。和尚拍着肚皮,摇了摇头:“看来和尚只能独自消受这美味喽!”   他拿起腰间的酒葫芦,咂了一口,叹道:“一口肉一口酒,尝了方知有,佛祖呼来也不走。”他忽然举目望向天际,只见一道火流星从云端降下,笔直往这方坠来。   “和尚才吃了这么点,就触怒佛祖了?”和尚眯起眼睛,喃喃地道。   他站起身来,往衣服上擦了擦手掌的油渍,又朝不远处地人们甩了甩手:“你们都快走吧,和尚要打架了!”   话音刚落,那道从天而降的火光已经落于地面,在和尚面前凝聚成一个人形。   江晨看着眼前的和尚、篝火、烤肉,还有附近血泊中杀戮的痕迹,很快将刚才发生的一幕在脑中拚凑还原   一群夜魔围攻和尚。   和尚没有用兵器,他的兵器就是一双拳头。   所有夜魔皆是被和尚徒手击毙。   群魔乱舞中,一双铁拳冲入战场,每一拳击出,都有一个夜魔应声而飞,胸骨断裂,内腑尽碎,在未落地时就变成尸体。   那双肉掌所带来的血雨腥风,完全不弱于任何兵刃。血肉横飞、残肢四散,朴实的拳头轰砸肉体,带来一声声沉闷又恐怖的声响。每一具尸体倒下后,他们脸上所残留的表情,无一不是狰狞扭曲,骇人至极。两三个弹指的时间内,那群夜魔就已被屠杀殆尽。   这样的体魄,已臻至「搬血」大圆满,又有佛门心法加持,几近金刚不坏,刀枪不入,难怪号称「不坏神僧」!   这和尚杀完了还不满足,竟然又架起了篝火,把这些夜魔烤来吃。   真是妙和尚。   不戒杀,不戒肉,不戒酒,不知道戒不戒色。   一袭破烂僧袍沾着油污,短发乱糟糟像鸟窝,还是个邋遢和尚。   江晨开口问道:“「不坏神僧」,明通大师?”   “正是和尚。”明通和尚双手合十,“不知女菩萨怎么称呼?”   “你怎么知道我是菩萨?”   “漂亮的就是女菩萨,不漂亮的就是女施主。”   “和尚不是四大皆空了吗,怎么眼里还有美丑之分?”   “什么四大皆空,老和尚只有口袋空空。”   江晨笑了笑:“朕也不跟你打机锋,就问你一句,戒色了吗?”   明通和尚嘿嘿笑起来:“戒不掉,酒色财气,和尚一样都戒不掉!”   “那好,去墨玉城等着,明天给你介绍一位明妃。”   “还有这等好事,和尚当然要去。”明通和尚道,“不过还要请问女菩萨,墨玉城在哪?”“东南边,再走一百里就到了。”江晨往墨玉城的方向指了指。   “阿弥陀佛,和尚再吃一块肉就去!”   “墨玉城,不见不散。”   江晨化为一颗火流星,遁空而去。   日近暮。   残阳如血。   黄沙漫漫。   苍凉的沙丘上,一个身影正踽踽独行。   他从风沙中走来,身上却不沾风尘,衣衫整洁如新。   任何人看到这样一条身影,都会眼前一亮。   锦衣玉带,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十指纤纤如处子,美得雌雄难辨。   他腰间悬挂着一根晶莹剔透的玉笛。   「玉笛公子」钟玉。   他不仅是石英城的武道顶点,而且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从容优雅,风度翩翩,从来没有任何狼狈的时刻。   用他那帮狂热拥趸的话来说,玉笛公子无论任何时候、无论哪个角度,都是完美无瑕,全方位无死角。石英城中的女子,从十六岁到六十岁,都将他视为梦中情人。   甚至还有许多男子,也向他递过情书。   曾经有两位知名高手,为了争夺与他吃饭的机会而发起决斗,结果一死一伤。   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评价:天下风流共一石,玉笛公子独占八斗。   人们公认,石英城中,玉笛公子剑法第一,拳脚第一,音律第一,风流第一。   由于觊觎身子的追随者太多,钟玉甚至连洗澡也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窥探了去。   幸好他修炼独门功法,练成了「玉雪身」,冰清玉洁,无尘无垢,大部分时间都不用洗漱就能自洁。钟玉既享受众人的追捧,也烦恼于无处不在的狂热视线,令他毫无隐私。 第1136章 四笑剑道,作假求真   许逍仍在笑:“我为什么要拔剑?”   江晨道:“因为朕要杀你。”   “我哪里得罪姑娘了吗?”许逍问。   “你没有得罪朕,但你得罪了“仁义’。”   许逍恍然大悟,低头指了指下方的女子:“原来你是为她打抱不平?可她是自愿的啊!”   看着满脸泪水的女子,江晨怒极反笑:“你指这个叫“自愿’?”   “可她的确是自愿的,不信你问问她自己!”许逍笑道,“姑娘,你是自愿的吗?”   出乎江晨意料的是,那满脸泪水的女子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江晨一愣之后,很快又想到,这女人应该是被威胁了,或者吓唬住了,抑或有什么亲人落在了许逍手上。   他开口道:“姑娘,你有什么苦衷,只管说出来。朕是这座天下的女帝,朕来为你主持公道。”“女帝?”许逍霍然张目,咧开肥厚的嘴唇,表情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屑,“原来这座天下的土着,还有一位女帝吗?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已沦为了夜魔的奴隶。”   那女子却不为所动,只是默默流泪。   江晨盯着她道:“姑娘,你想要杀掉这个人吗?只要你点一下头,朕就杀了他!”   许逍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微沉的面孔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罴。不过他脸上仍然带着笑,虽然那笑容已经有些扭曲。   “杀我?”许逍的嗓音低沉下来,“女帝陛下请三思,你真的要在我许逍面前拔剑吗?”   这句话说出来,他此时的气质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从一个有些滑稽的小丑,变成了一个弓身蓄势的剑客。   他仍坐在另一人身上,但腿部已经绷紧,下盘已经扎稳,身子已在准备发力。不再是向下的力量,而是上扬前冲之力。   在少甲江湖上,只要「四笑剑」许逍说出“你想在我面前拔剑吗”这句话,就意味着有人要流血。许逍诗号中的第四句一“四笑敌手难寻”,在少甲江湖上就是事实。   没有人想在许逍面前拔剑,曾经这样做的人,都已经成了死人。   江晨却没有理会许逍,只盯着发丝散乱的流泪女子。   女子半晌没反应。   江晨淡淡地道:“不说话,朕就当你默认了。”   “好!好!陛下真是好胆色!”许逍发出夜枭般刺耳的笑。   他的手掌已按在剑柄上。   无论什么时候,他的剑都会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即便这种荒唐时刻也不例外。   「四笑剑」如果没有剑,就成了笑话。   但他只要手中还握着剑,就没人敢笑。   许逍喜欢自己一个人笑,他不喜欢别人笑。曾经把他当成笑话的那些人,早都已在地狱团聚。敢笑话我的人,就算是女帝也杀给你看!   剑拔弩张之际,却见那女子朝江晨摇了摇头。   对于江晨刚才的建议,女子拒绝了。   江晨愈发疑惑了,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遭受了这样的侮辱,还不让朕替她讨回公道。难不成她真是自愿的?又为何哭得这么伤心?   虽然人在欢愉时也可能流眼泪,但江晨也算身经百战,不至于连女人是伤心还是欢愉都看不出来。“看到了吧,女帝陛下?我没骗你,她就是自愿的!”许逍得意地仰起脸,“女帝陛下虽然号称要为她主持公道,可迟来的公道又算什么公道?她的丈夫孩子被夜魔的皮鞭打死的时候,女帝陛下在哪里?我替她报仇的时候,陛下又在哪里?”   江晨略微收敛了杀气:“所以你跟她谈了一笔生意,你替她报仇,以她的身子作为回报?”“她给的价码本来很低,几个鸡蛋就想请我出手,我当然不能同意,剑不贱买,这是原则问题。而她唯一能打动我的价码,就只剩下另一样东西了。”   “她都这样了,你还下得去手?”   “没关系,至少她皮肤很白,以前也是个娇生惯养的主,被她的父亲和丈夫宠得很好。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我必须承认她的价码。”   “你本来就是要杀这些夜魔的。”   “可她不知道。她对我开了价,我就必须认真对待这笔买卖。我替她报了仇,拿走我的报酬,如此而已。”   江晨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难怪女子既不挣扎,也不反抗,只是默默流泪。   她是在履行一笔买卖。   但江晨并不赞同。   “满嘴歪理邪说。”   “先交货后给钱,我已经很公道了。”许逍冷冷笑道,“如果女帝陛下还有什么不满,拔剑就是!”江晨看着女子脸颊的泪水,摇头叹息:“你难道不知,这种事如果不是你情我愿,就少了很多乐趣吗?“许某只知道,如果人人都讲究你情我愿,世上所有的青楼都得倒闭。”许逍发出难听的笑声。“可这姑娘并不是青楼女子。”   “有些人会演,有些人不会演,有此区别而已。”   “你这家伙真是没救了!”江晨摇头。   “所以,拔剑?”许逍笑中含煞。   江晨也笑了起来:“你这样不要脸的人,倒也有正巧能用得上的地方。”   “哦?”   “朕这里也有一笔买卖,应该很对你的胃口。”   “报酬也是一个女人的身子?”   “错,恰恰相反,买卖本身,就是要夺走一个女人的身子。”   “不知是哪位姑娘得罪了女帝陛下?”   “「百媚仙姬」余艳,知道她吗?”   许逍点头:“见过,是个风骚大美女。进来狩猎之前,她还冲我笑了一下。”   “她就是目标。”   “她的确很对我的胃口。”许逍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惜,她并非有求于我,所以我很难促成这笔买卖。”   “一定要是买卖吗?发挥你不要脸的精神,把她弄到手。”   “也许陛下不会相信,但就算是许某这样不要脸的人,也有自己的原则。如果不是买卖,我就没有理由靠近她。”   江晨不屑地冷嗤一声:“想找借口还不容易?以你老兄的下限,随随便便都能想出几百个吧!”“这不是借口,这是我的剑道。”许逍的脸上多了几分认真,“陛下的这个忙,恕我帮不了。”“你还是先看看报酬再做决定吧。”   “无论什么报酬,许某都不会背弃自己的剑道……”   当江晨把那一大串摞在一起的腰牌拿出来的时候,许逍的眼神立即变了。   尤其是江晨解释这些都是千夫长腰牌之后,许逍的小眼睛瞪得溜溜圆,那架势恨不得把这些腰牌都囫囵吞下去。   “许逍,这笔买卖,你接不接?”江晨问道。   许逍心中小人还在与自己的剑道作斗争,但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自发点头:“许某接了!”“去墨玉城等朕。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找余艳。”   “好。”   许逍望着女帝转身离去的背影,也有过一刹那的心动。   那家伙怀揣着那么多腰牌,竞敢大模大样地背对我……   许逍面临与李无心同样的局面。   但他迟迟没有拔剑。   他仍在与心中的剑道做斗争。   剑者,不可贱卖,只求一真。   「四笑剑」放浪形骸,嬉笑怒骂,滑稽潦倒,无畏讽笑,皆是以真心示人。   以假心对付余艳,便是作了假、违了心。   然而从背后出剑,不告而袭,同样是背弃了剑道。   无论如何,都求不了真。   既然迟早要作假,晚出剑不如早出剑。   等许逍终于理顺剑道、下定决心的时候,却见江晨已经腾空而去了。   再往西三十里,是座中型城池。   城中弥漫着血腥味。   数十具夜魔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没有一具完好。有的胸膛破了个洞,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被扯掉了脑袋,还有的被重拳轰成了肉泥……到处都散落着支离破碎的肢体。   一个和尚在旁边架起了火堆,串着夜魔肢体,烤得滋滋冒油。   篝火旁搭着竹架,一些夜魔肢体被穿刺在架子上,好像烧烤摊上的预备食材。   和尚闻着香味,抽了抽鼻子,满意地叹道:“真香啊!这下可以饱餐一顿了!”   不远处的人们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望着和尚的眼神既有些感激,又有些畏惧。   “嗯,烤熟了!”和尚拿起一条烤魔腿,朝远处的人们晃了晃,“想吃自己烤啊,别跟和尚客气!”被他看到的人们都连连摇头,即便有些人已经饿得面黄肌瘦了,还是没想过能把夜魔当食物吃。“不懂享受。”和尚嘀咕一声,咬下一大块金黄酥脆的肉,嚼了两三口就咽下去,吃得两眼发光,频频点头,“美味!太美味了!外焦里嫩,鲜香入味,又脆又酥,肥而不腻,软糯可口!最上等的食材,完全不需要任何调料!怎么能这么好吃?”   他大口大口地把手里的那块肉吃完,吃得满嘴冒油,连手指头都放进嘴里吮了吮,又意犹未尽地盯上了另一块即将烤好的肉。   “佛爷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们真的不来试试吗?这么美味的肉,吃一口,这辈子也不亏!”“不了,不了!佛爷客气!”人们还是陪着笑摇头。   有几个小孩咽了咽口水,有些意动,但马上被大人拉住了,有个小孩还挨了一巴掌,哇哇大哭。和尚拍着肚皮,摇了摇头:“看来和尚只能独自消受这美味喽!”   他拿起腰间的酒葫芦,咂了一口,叹道:“一口肉一口酒,尝了方知有,佛祖呼来也不走。”他忽然举目望向天际,只见一道火流星从云端降下,笔直往这方坠来。   “和尚才吃了这么点,就触怒佛祖了?”和尚眯起眼睛,喃喃地道。   他站起身来,往衣服上擦了擦手掌的油渍,又朝不远处地人们甩了甩手:“你们都快走吧,和尚要打架了!”   话音刚落,那道从天而降的火光已经落于地面,在和尚面前凝聚成一个人形。   江晨看着眼前的和尚、篝火、烤肉,还有附近血泊中杀戮的痕迹,很快将刚才发生的一幕在脑中拚凑还原   一群夜魔围攻和尚。   和尚没有用兵器,他的兵器就是一双拳头。   所有夜魔皆是被和尚徒手击毙。   群魔乱舞中,一双铁拳冲入战场,每一拳击出,都有一个夜魔应声而飞,胸骨断裂,内腑尽碎,在未落地时就变成尸体。   那双肉掌所带来的血雨腥风,完全不弱于任何兵刃。血肉横飞、残肢四散,朴实的拳头轰砸肉体,带来一声声沉闷又恐怖的声响。每一具尸体倒下后,他们脸上所残留的表情,无一不是狰狞扭曲,骇人至极。两三个弹指的时间内,那群夜魔就已被屠杀殆尽。   这样的体魄,已臻至「搬血」大圆满,又有佛门心法加持,几近金刚不坏,刀枪不入,难怪号称「不坏神僧」!   这和尚杀完了还不满足,竟然又架起了篝火,把这些夜魔烤来吃。   真是妙和尚。   不戒杀,不戒肉,不戒酒,不知道戒不戒色。   一袭破烂僧袍沾着油污,短发乱糟糟像鸟窝,还是个邋遢和尚。   江晨开口问道:“「不坏神僧」,明通大师?”   “正是和尚。”明通和尚双手合十,“不知女菩萨怎么称呼?”   “你怎么知道我是菩萨?”   “漂亮的就是女菩萨,不漂亮的就是女施主。”   “和尚不是四大皆空了吗,怎么眼里还有美丑之分?”   “什么四大皆空,老和尚只有口袋空空。”   江晨笑了笑:“朕也不跟你打机锋,就问你一句,戒色了吗?”   明通和尚嘿嘿笑起来:“戒不掉,酒色财气,和尚一样都戒不掉!”   “那好,去墨玉城等着,明天给你介绍一位明妃。”   “还有这等好事,和尚当然要去。”明通和尚道,“不过还要请问女菩萨,墨玉城在哪?”“东南边,再走一百里就到了。”江晨往墨玉城的方向指了指。   “阿弥陀佛,和尚再吃一块肉就去!”   “墨玉城,不见不散。”   江晨化为一颗火流星,遁空而去。   日近暮。   残阳如血。   黄沙漫漫。   苍凉的沙丘上,一个身影正踽踽独行。   他从风沙中走来,身上却不沾风尘,衣衫整洁如新。   任何人看到这样一条身影,都会眼前一亮。   锦衣玉带,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十指纤纤如处子,美得雌雄难辨。   他腰间悬挂着一根晶莹剔透的玉笛。   「玉笛公子」钟玉。   他不仅是石英城的武道顶点,而且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从容优雅,风度翩翩,从来没有任何狼狈的时刻。   用他那帮狂热拥趸的话来说,玉笛公子无论任何时候、无论哪个角度,都是完美无瑕,全方位无死角。石英城中的女子,从十六岁到六十岁,都将他视为梦中情人。   甚至还有许多男子,也向他递过情书。   曾经有两位知名高手,为了争夺与他吃饭的机会而发起决斗,结果一死一伤。   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评价:天下风流共一石,玉笛公子独占八斗。   人们公认,石英城中,玉笛公子剑法第一,拳脚第一,音律第一,风流第一。   由于觊觎身子的追随者太多,钟玉甚至连洗澡也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窥探了去。   幸好他修炼独门功法,练成了「玉雪身」,冰清玉洁,无尘无垢,大部分时间都不用洗漱就能自洁。钟玉既享受众人的追捧,也烦恼于无处不在的狂热视线,令他毫无隐私。 第1137章 玉笛公子,雌雄之辨   此时,走在空无一人的沙丘上,钟玉享受着久违的清静。   还有浅浅的寂寞。   总是被万人追捧的钟玉其实经常感受到寂寞。   寂寞并不是一个人的孤独,而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情感。   钟玉很喜欢呼朋唤友的热闹,但在喧嚣的酒楼上,看着宾朋满座,推杯换盏之时,他总是会分外深刻地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寂寞。无论多么醇香的琼浆玉液、多么稀罕的山珍海味、多么娇媚的红颜佳人,都不能驱走他心里的寂寞。   越是热闹的场面,寂寞就越发深入骨髓。   反而是在这种一个人在苍凉的沙丘上旅行的时刻,那种寂寞才淡了些。   此时此刻,他也很乐意享受一个人的孤独。   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风沙的空气,钟玉脚步轻快,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会感到寂寞的原因一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是短暂的,所以才会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繁花着锦,烈火烹油,越是热闹,就越易凋零。最终只博得旁人一叹:“眼看他楼塌了。”如果能把这一切热闹长久留住,或许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所以钟玉才会来到这座猎场。   只要杀够两百个夜魔,就能拿到冰莲宗的「冰颜丹」,永葆青春。   石英城五十年内,都不会有第二个人比他玉笛公子更风流。   钟玉已经杀了三十六个夜魔,剩下一百六十四个,还在路上等他。   一颗火流星从天边掠来,挟裹着一股燥热的狂风,落在钟玉面前。   钟玉蹙着眉,擡起袖子挡住热风,另一只手拨了拨额上的刘海,确定发型没有被烫卷弄乱。江晨打量着他小动作,一时也分辨不出这家伙到底是男是女。   “「玉笛公子」,钟玉?”   钟玉放下袖子,面带恼色地瞪着眼睛:“你这人好生无礼,落地的时候,不该离我远一点吗?本公子的衣服都差点被你烧着了!”   江晨淡然一笑:“如果烧到了你的衣服,朕赔你一件就是。”   “说得轻巧,你知道本公子这件衣服多少钱吗?彩绣坊定制,「织云妙手」薛大娘亲手编织,针是冰魄玉针,线是天蚕丝,耗时七七四十九日,日夜不息,方得此衣……”   钟玉说起自己身上的衣服来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江晨耐着性子听他说完,问道:“一千两够不够?”   钟玉翻了个白眼:“一千两?只配在彩绣坊的外坊买成衣,连薛大娘的面都见不到!”   “不就一件衣服,能贵到哪里去?你不会是想讹人吧?”   “讹你?瞧你这身盔甲,也算人模人样的,原来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丫头!”钟玉不屑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夏虫不可语冰,罢了罢了,本公子懒得跟你计较。说吧,找本公子有什么事?劫财还是劫色?”   “想请你帮个忙。不过在那之前,朕得先弄清楚,你老兄到底是男是女。”   “本公子当然是男的。”钟玉拍了拍胸口,“听见没有,结实又宽广的胸膛回响!”   “可你看起来实在太娘炮了。”江晨上下打量钟玉,对他的取向深感疑虑,“喜欢女人吗?”钟玉嘴角露出一抹邪笑:“美人谁不爱呢?你这丫头,该不会是想对本公子投怀送抱吧?”“不是朕。”   “别害羞嘛!像你这样别扭的丫头,本公子见得多了!想要就大声说出来,让本公子听到你的愿望!”江晨叹了口气:“明明是个娘炮,为何如此自信?”   他忽然伸出手掌,向钟玉胸前探去。   钟玉的脸色微变,反应极快,立即擡手格挡。   就算只论拳脚功夫,他也是石英城首屈一指的高手。   对于江晨随意伸来的这一掌,钟玉一瞬间就想出了七八种化解方法,不仅能完美格挡,还能顺势反制。即便对方还有后续的变化,钟玉也想出了应对方法。   他实际上也是这样做的。   站在石英城武道之巅的玉笛公子,举手投足间,都具备莫大的威能。   别看他模样俊秀,任何轻视他的人,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石英城中被他一掌重伤的瞎眼东西可不在少数。   「玉笛公子」的威名,可不是靠这张脸蛋混出来的,而是从血泊中杀出来的!!   两人这一探一挡,只在眨眼之间。   高手交锋,只争一线。   一瞬之后,钟玉就发现自己挡了个空一江晨已将手掌收了回去。   钟玉隐隐有种眼花恍惚之感,一愣神的工夫,也没来得及施展后手,只愣愣地看着对方。   没挡住?   对方招式怪异,收招太快,而且出掌和收掌之间好像没有任何衔接,明明是那么迅疾的一掌,竟然如此突兀地收了回去?   没错,就是有一种很突兀的感觉……仿佛中间缺失了一段变化的过程……   就好像一本打戏精彩的彩绘连环画,中间被撕掉了一页似的。   虽然前后两页剧情看似勉强能衔接上,但是却漏掉了缺失的那一页上面的关键剧情!以至于一细想就不对劲!   本公子到底漏掉了什么?   高手交战之际,我也不可能失神啊?   可胸前传来的那种感觉党……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江晨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再度看向钟玉,也是一脸疑惑的表情:“到底男的女的?”   钟玉心头微微一松,暗自庆幸,这家伙毕竟还是没得手。   “摸不出来。”江晨摇摇头,视线又缓缓下移,瞄向另一处,“那地方肯定知道答案。”   钟玉如雪如玉的白皙面容上泛起了一抹潮红。   那不是害羞,而是怒到极处,气出来的。   尽管对方是个女人,但玉笛公子也不可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他咬着牙,眦着眼,眸光幽暗,从牙缝里进出阴寒的嗓音:“你有胆就来试试。”   “好啊。”   话音还在半途,江晨再度伸出手掌。   这回钟玉早就防备,伸手并指成手刀,往下方凶狠地一劈。   六阶力量的全力一斩,就算是一根钢管,也要被斩成两段。   只要那女人敢伸手,就叫她一条手臂报废。   玉笛公子可不会对方是女人就怜香惜玉。他亲手打死的女人,也不止一个两个。   一瞬之后,钟玉的手刀劈到了空处。   江晨再一次提前缩回了手臂。   钟玉霍然张目,死死盯着他。   看似是吓退了对方,可钟玉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记忆好像又缺失了一页。   她到底有没有摸到?   钟玉生出一种不祥的直觉,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果然就见江晨的表情不再疑惑,而是变成了另一种恍悟之色,兼具着一丝轻蔑不屑。   “原来是个雌儿。”江晨摇了摇头,“算了,你帮不上忙,别来了。”   他转身就走。   钟玉浑身冰冷,一张血玉脸涨成了赤红脸,感觉自己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侮辱。   她死死咬紧下唇,气得跺脚大叫:“慢着!”   江晨已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道:“还有事?”   “我要你去死!”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厉喝,钟玉双手张开成爪,像一头凶猛的雌兽,纵身朝江晨扑来。然而下一瞬,她就落回了原地。   而被她死死盯住的目标,那么大一个活人,竟凭空消失在视野中。   钟玉浑身毛骨悚然。   那种“缺失了一页”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比前面两次都更加惊悚一因为她感觉到一只手掌从背后伸过来,正按在自己肩膀上。比起前两次“打空”,这一次实打实地感受到的肩上的那只手掌,如同午夜时分的幽魅鬼影,令钟玉遍体生寒。   那个人……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背后?   就在缺失的那一页中?   极度恐惧之中,钟玉本能地去摸腰间的玉笛。   谢天谢地,玉笛还在。   指尖所碰触到的温润清透之感,令钟玉心神稍定。   她悄悄握紧了玉笛,心头再次恢复了镇定。   这只晶莹剔透的笛子,唤作「百鸟朝凤」,是陪伴她多年的老伙计,一起闯过了无数生死难关。玉笛不仅是乐器,更是她「玉笛公子」手中的利剑!   一剑在手,无论多么强大恐怖的妖魔鬼怪,都只能乖乖让路!   钟玉拧腰,沉肩坠肘,转腕擡手,刺出一剑。   这本该是无比绚烂惊艳的一剑。   挥剑之时,玉笛编织着风声,奏出轻越的曲调,能引百鸟来朝。   若是在石英城中挥出这一剑,必然令万人瞠目,倒抽凉气,众口传唱。   但钟玉挥到一半,便发现了不对。   手掌空了。   剑没了。   而她却无法收力,仍保持着握剑的动作,狠狠劈向身后。   本该呼啸而出的那道辉灿剑光,就变成了一个滑稽的空挥。   钟玉的心脏沉入谷底。   她浑身上下都好像被浸泡在冰水中,冷得直打哆嗦。   连兵器都被瞬间夺走了,对方想要杀自己,只在弹指之间。   从头到尾,她都败得稀里糊涂。   从来都无往不利,风度翩翩的玉笛公子,好像变成了一个优伶小丑,每一次反击都滑稽得可笑。双方的实力差距,相隔着巨大的鸿沟,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钟玉耗尽全身力气,都找不出那“缺失的一页”究竟藏在哪里。   “拿着这么精致的笛子当兵器,就不怕砸坏?”江晨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钟玉转过头去,看到他正把玩着玉笛,饶有兴趣。   “把你的脏手拿开!’钟玉很想这么喊出来。   但双方的实力对比,让她把喉咙里的话变成了另外一句:“如果你喜欢,就送给你好了。”“算了,朕用不上。”江晨把玉笛抛还给钟玉,“对不住,朕也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可你长得太有迷惑性了,朕要是不摸一下,还真是分辨不出来。”   钟玉的娇靥本因恐惧而苍白,又因羞愤而增添了一抹红霞,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你明明已经试了一次,怎么还……”   “你说上面那次?咳咳,那次朕的确没摸出来……”   “你!”   钟玉霎时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羞辱,比被直接上手更大。   她愤怒地瞪着江晨:“你到底想做什么?不管是杀人还是越货,难道找帮手还要知道我是男是女吗?你自己也是女人,凭什么瞧不起女人?”   “倒不是瞧不上你,不过朕要做的事情,确实只有男人帮得上忙……”   江晨把要对付「百媚仙姬」余艳之事简单说了一下。   钟玉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如果你是想折磨她、凌辱她,其实我也懂得一些招数。”   “你?”   “我在石英城的时候,有几个死对头要对付,她们也是女的,我从中学到了很多经验。”   “哦,说来听听。”   “三年前,有个叫花魁娘子的贱婊子嫉妒本公子抢了她的男人,我就叫人给她下了迷香,扒去衣服丢在大街上,涂抹了蜂蜜……”   钟玉便将自己如何与人结怨、又如何报复折磨对方的经过叙说了一遍。   江晨听得啧啧咂嘴:“怪不得都说,最毒妇人心呢!你这种玩法确实不常见!”   钟玉颇为自得地道:“我虽不是男人,可我手中玉笛破掉的元阴之身,比一般男子要多得多。她们还对我千恩万谢,百依百顺。只要本公子一句话,就能让她们主动摆出各种姿势来。”   “厉害,厉害。她们难道一直没有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吗?”   钟玉得意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没有!因为我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只能乖乖照做!这些女人在外人看来光鲜亮丽,可她们在我面前,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贱狗罢了!石英城里面,只要被我看中的女人,就逃不出本公子的手掌心!”   “那你喜欢女人吗?”   “美人谁不爱呢?”钟玉笑得眯起了眼睛,“不过我倒不是喜欢她们本身,而是喜欢她们在我面前乖巧听话的模样!哼,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还不是想勾引男人?我最见不得她们故作高贵,越是装清高的,我越要将她踩在脚底,看她们还摆不摆得出那副冰清玉洁的贱样!”   “朕知道了,你是嫉妒她们。”江晨伸手比划了一下抓握的手势,“因为你自己很小,如果打扮成女人的话,完全争不过她们,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假扮男人来报复她们。唉,为了满足你的嫉妒之心,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你自己也享受不到快乐,真是暴殄天物!”   “本公子岂是……”钟玉习惯性地想要否认,但马上又意识到眼前之人早已清楚自己的身份,轻哼一声,干脆承认了,“没错,我就是嫉妒她们!那些庸俗的女人,仗着有几两肉,就在男人面前搔首弄姿,凭什么?”   她说到恨处,双手紧拧在一起,像是要把某样东西捏爆,“我就要狠狠折磨她们,让她们把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一点点割下来……”   “你应该改变自己,而不是报复别人。找东西垫一垫,或者找个好大夫丰润塑形,应该也不难吧?”“仙家的确有这样的手段,不过价码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付得起的,所以我才会来到这座猎场!杀够两百个夜魔,能换一粒「冰颜丹」。杀够一千夜魔,才能换一场形体重生仪式!你觉得我能走到哪一步?”“朕不知道。朕本来不该让你一个女人来参加这场游戏,不过,你对付女人也算是很有经验了,也许那家伙就吃你这套,一起来吧!” 第1138章 天将龙将,百媚仙姬   告别钟玉之后,江晨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云海神龙」王龙,以夜魔腰牌诱之,将王龙拐回了墨玉城。   入夜后,墨玉城比白天更热闹。   五位龙将围坐在篝火前,低声交谈。   外围,五位江湖豪侠各据一处,用警惕的目光互相打量。   此时此地,十位天位强者济济一堂,是继龙城一战之后,前所未有的盛况。   龙将们惊喜又振奋。   “这么多绝世高手,陛下真的找来了天兵天将!”凌冬儿观察四周,咧嘴大笑。   自从蓝翎死后,凌冬儿很少这样笑了。   卫音嘴角也含着笑:“不过这几位天兵天将好像很怕生啊?跟我们不熟也就算了,他们相互之间也坐得这么远,难道自己人也不认识吗?”   江晨笑道:“正因为他们互相认识,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所以才坐这么远。”   卫音道:“陛下邀请的客人,一共就是这五位吗?”   江晨道:“还有很多,第一批大概三十个吧,大部分人都在后面,只有这几个家伙冲得最快。”此言一出,龙将们都安静了一小会儿。   卫音、星月、凌冬儿相互望了望,皆露出惊骇之色。   半响,凌冬儿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十位天将,都跟这几位客人是一个水平吗?”   江晨道:“都是六阶皇天位的战力,这是最低要求,不然来了也没什么用。”   龙将们又沉默了,只发出轻微的气声。   三十位皇天位战力的强者,每一位的自身力量都是三皇水平,这是何等可怕的一股势力!   在场的龙将之中,卫音、星月两人作为老牌龙将,穿上盔甲之后才能达到六阶皇天位。凌冬儿最弱,穿上龙将甲也才堪堪迈入了天位门槛,如果不算水云战甲的神妙法术,她甚至还比不上没穿盔甲的那五位江湖豪侠中的任意一人!   凌冬儿越想越汗颜,敢情在女帝陛下眼中,我连天兵天将的最低标准都没达到,还常常穿着水云战甲恃宠而骄,现在想想,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凌冬儿还只是哀叹自身,卫音和星月比她想得更为深远,所感受到的震撼也更加强烈。   如果世上出现了一支由三十位龙将组成的华丽部队,那种场面想想就让人倒抽一口凉气一一这将会是金晶天下有史以来最强的一支军队,无人可敌,所向披靡,恐怕连天上的星星都会被打下来吧?这样的队伍足以横扫天下,一路平推到夜族老巢去,什么大祭司、大神官、黑暗皇帝都得靠边站!就算当年的血龙王和她的十二龙将复生,在这支队伍面前也得甘拜下风。   所以人类已经稳操胜券?   星月开口问道:“这三十位天将,都是来协助人类收复失土的吗?”   江晨摇了摇头:“他们的任务是来猎杀黑暗妖精,尤其是中高级军官。”   星月三人都迷惑地眨了眨眼睛,猎杀夜族官兵不就是收复失地吗,这其中有何区别?   江晨解释:“他们算是赏金猎人,都是以黑暗妖精为目标,但他们之间也会互相提防,有时候还会内讧,所以无法整合成一支军队,只能单打独斗,各自为战。”   “奥……”三人恍然大悟。   难怪这五位客人相互之间隔那么远呢!   不过,就算不能整合成一支军队,这么多强者撒出去,也足够让夜族官兵睡不着觉了。   而且分散也有分散的好处,目标更小,行动更灵活,杀完就走,来去如风,就算夜族的鬼蛟军团出动,恐怕也很难抓到这些飞来飞去的秃鹫。   有了这些天兵天将的相助,人族的光复大业无疑要顺利许多。   另一边,望着篝火旁的五名龙将,坐在外围的几位豪侠也收起了轻慢之心。   原来这座洞天之中,也有这么多本地强者。她们看起来还很团结,关系要比云梦的这帮江湖豪侠亲密多了。   不过怎么都是女人?这座洞天阴盛阳衰?   「玉笛公子」钟玉转了转眼珠,整理了一下仪表,然后款款起身,走到五位龙将面前,摆出一个得体又迷人的微笑。   “在下钟玉,见过几位女侠。”   卫音、星月、凌冬儿三人都起身还礼。   凌冬儿眼中晶莹发亮。   她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位俊美无俦的翩翩公子,心中泛起了久违的波动。   上次能给她带来这种感觉的,还是男装打扮的女帝陛下。只可惜后来女帝陛下穿上了龙皇战甲,让凌冬儿彻底熄了这份心思。   卫音、星月行的都是拱手礼,唯独凌冬儿施了个万福,娇滴滴地道:“小女子凌冬儿,见过钟少侠。”钟玉看着凌冬儿,眼波流转,脸上的笑容愈发优雅:“冬儿妹妹,幸会幸会!”   两人四目相对,就好像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凌冬儿定定看着钟玉,眼眸里荡漾着脉脉水光,脸上也泛起一抹嫣红,娇声道:“不知为何,冬儿第一眼看到钟少侠,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钟玉也抚掌道:“巧了!钟某看到冬儿妹妹的第一眼,也觉得似曾相识!这莫非就是缘分?”凌冬儿红着脸,垂下目光:“冬儿跟钟少侠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可我却觉得钟少侠很像一个人……”“像谁?”   “我的一位师兄,他叫萧竹,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钟玉微微蹙眉,神情有些失落,轻叹:“令师兄能有冬儿妹妹这样的青梅竹马,真是有福之人。”“冬儿本来以为,自己长大以后会嫁给师兄,可惜师兄他蓝颜薄命,在几年前不幸去世了……”凌冬儿的嗓音有些哽咽,眼圈泛红,泫然欲泣。   钟玉连忙柔声安慰她。   凌冬儿用手指抹了抹眼睛,擡起头看向钟玉,带着一抹娇羞之色,轻声道:“钟少侠跟师兄真的很像,所以冬儿一看到少侠,就感觉很亲近……”   钟玉连忙说:“在下也有同样的感觉,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冬儿妹妹一样。难道,这真的是前世的缘分?”   她的眼眸灵动狡黠,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看来这方异域小世界的女子,也架不住本公子的魅力,很容易得手嘛!   “钟少侠,冬儿可以叫你一声师兄吗?”   “当然可以。从今天起,冬儿妹妹就是钟某的师妹了!”   两人相谈甚欢,哥哥妹妹叫着,面庞越凑越近,眼神润得都快要拉丝了。   这时候,江晨咳嗽一声,打断两人的亲昵:“冬儿,如果朕没记错的话,你师兄萧竹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吧?”   钟玉和凌冬儿的表情都是一僵。   凌冬儿转过头去,急忙朝江晨使眼色:“陛下,您就别取笑冬儿啦!冬儿怎么敢做这种事呢?”江晨无视了她的恳求,淡淡地道:“你别以为朕坏了你的好事,朕是在救你!”   凌冬儿愣了愣,她也不是蠢人,很快听出了女帝的言外之意,疑惑地向钟玉看去。   难道这位钟少侠有什么古怪?   钟玉一脸震惊地打量凌冬儿:“冬儿妹妹,你的那位萧师兄,真的…”   “你也别装了。”江晨开口打断她,“这种事你自己干的少吗?别搞凌冬儿,朕还用得上她!”钟玉收敛了神色,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酝酿一下情绪而已,明天要上场了,预先排练排练嘛!”“找别人去,别搞错目标了!”   “噢。”钟玉转头看向其他几位龙将,“这边的几位姐姐,有没有人愿意与钟某……”   “别找朕身边的!去找他们几个!”江晨指了指不远处的李无心、王龙、许逍、明通和尚。钟玉顺势望去,只见李无心、王龙、明通和尚都是一脸冷漠之色,只有许逍朝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两个大门牙。   “那算了,我自己一边玩去吧。”钟玉灰溜溜地走开。   凌冬儿望着钟玉的背影,仍有些不舍,毕竟能让自己心中泛起涟漪的男人实在太罕见了。   她忍不住凑近江晨,小声问道:“这位钟少侠很风流吗?”   江晨回答:“何止是风流,简直是荒唐。”   凌冬儿嘀咕:“其实我觉得风流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如果她跟你一样,喜欢骗人呢?你忘了你师兄怎么死的?”   “那我也骗回去,反正先享受过了再说。”   江晨摇了摇头,怜悯地看着凌冬儿:“你是真的饿了。”   凌冬儿红着脸,并不否认:“他是除了陛下之外,第二个能让冬儿心动的男人。”   “那你的眼光实在太差了。”江晨摇头叹气,“她是个女人。”   凌冬儿的嘴巴张得老大,怔怔地盯着钟玉的背影看了半晌响,然后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次日一早,江晨便带领众人出发,往西南行去。   手中的生死契告诉他,「百媚仙姬」余艳就在西南方。   每一位江湖豪侠在进入金晶洞天之前,都会签一份文书,简称《生死契》。而江晨手中的这份,则是余艳亲手写下的笔墨。   以此为指引,余艳无论躲在哪里,都逃不过江晨的追踪。   一行十人皆是天下有数的强者,脚力极快,一天就走了五百里。   入夜后,星月张开「星神之眼」,很快带来了「百媚仙姬」余艳的消息。   “她和一个年轻男子一起,在西南一百二十里的一个小镇上。”   “年轻男子?余艳已经找到了姘头?”江晨皱起眉头。   以「百媚仙姬」余艳的放荡性子,找一个姘头一点也不奇怪,甚至找十个都算正常。江晨本来就是冲着她的这种性子才布下了局。   可主动和被动是两回事。   这样一来,就把江晨的猜想给推翻了。   “难道那家伙不在她身上……”江晨摩挲下巴沉吟。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自己刚刚降临到玄黄天下的时候,不也是备下了阿秀和阿桶两个预备身躯?   “对了,那个年轻男子!”江晨一拍大腿,“如果余艳是阿秀,那么另一个男的就是阿桶!老释啊老释,咱俩怎么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转头朝钟玉望去,“还好把你带来了,不然还真不好办!”   也只有男女通吃的钟玉,才能对付那个“阿桶”。   钟玉不明所以,只回以一个优雅的微笑。   江晨打了个响指:“目标已经锁定!出发!”   红烛镇。   「百媚仙姬」余艳斜坐在石阶上,高高翘着两条腿,裙摆随着夜风而飞扬,宛如激流中盛开的百合花。她一脸微笑着看着下方的徐少鸿在血泊中忙碌。   徐少鸿割下夜魔的左耳,用手帕擦干净血迹,然后转身往回走来。   站在石阶下,只要一擡头,就能看到那朵百合花下的风景。   但徐少鸿如老僧入定,微垂着头,目不斜视,擡手将夜魔左耳递给余艳。   “这是第五个。”   “真棒!”余艳夸赞一声,从徐少鸿手中接过左耳,顺便用手指在他掌心勾了勾,“徐公子很快就能恢复自由身了。”   “还有十五个。”徐少鸿情绪有些低沉。   余艳眨了眨如丝媚眼,娇笑道:“徐公子如果嫌慢,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就是……”细嫩的手指再次勾住了徐少鸿的掌心,余艳俯下身子,嗬气如兰,“只要徐公子愿意…奴家不但免去徐公子的债,还赠送徐公子一张御风咒,让公子能平安返回.……”   徐少鸿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徐某受人所托,来这里赚取功勋,倘若空手回去,有什么面目去见东家?”   “那就再加上五只夜耳。”   “五只……还交不了差。”徐少鸿感觉自己像买菜大娘一样讨价还价,只不过谈论的是他自己的价格。“那就十五只。反正都是你打的,奴家全都还给你,总行了吧?”余艳的嗓音像是春天的猫咪,嗓音中的渴望浓烈得像是要溢出来,撩拨人的心弦。   “唉……恕难从命。”徐少鸿摇了摇头。他此时就算有心,也没那个能耐。   余艳失望地咬了咬嘴唇,幽怨地将腿翘得更高:“徐公子,你擡头看我!”   “我不敢。”   “你这人,真没意思!”余艳面带恼色,几欲发作,好不容易才压下了这股火焰,嗓音逐渐恢复正常,“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都能找我。”   “好的,我记住了。” 第1139章 四方围猎,月下沐浴   徐少鸿也不敢把这风骚的女人得罪太狠,话里还留了几分余地。   他只能在心里暗呼倒霉。   来到这座洞天世界的第一天,他就连用两张御风咒,想要离其他同行远一些,不料流年不利,撞上了这位「百媚仙姬」,被抢走了最后一张御风咒,还被她强迫着欠下了二十只夜耳的债务。   这些也就罢了,偏偏这女人还每天随时随地勾引他,各种撩拨手段层出不穷,一开始还比较含蓄,到后面越来越露骨,如果不是心里念着两位妻子的情意,徐少鸿真担心自己会把持不住。   镇外,江晨向众人发号施令:“卫音守住北边出口,凌冬儿守住东边出口,星月守住南边出口,剩下的人,跟朕一起守在西边。”   三位龙将各自领命而去,江晨控制的卫姬身躯也随星月一同前往镇南。   有星月的「星神之眼」俯瞰全局,整个小镇一览无余,余艳和徐少鸿的一举一动都在江晨掌控之中。「四笑剑」许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们什么时候上场?一起去还是一个一个去?”   江晨道:“你们觉得呢?”   「不坏神僧」明通打了个酒嗝:“和尚随意。”   钟玉道:“跟这种荡妇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我们一起上,一人抓住她一只手脚,把她四肢摊开,剩下的那个就能解衣上阵,我们五个人轮流转,这样一来大家都有份,岂不轻松省力?”   她转向江晨问道:“陛下,这样不算违规吧?”   江晨再次对这位「玉笛公子」刮目相看。这家伙玩得可真花啊,平时没少开无遮大会吧?   他面色不动声色地道:“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只要进去了就算数。”   钟玉笑道:“陛下都同意了,几位还有什么意见?”   「风雷剑仙」李无心却道:“我这人喜清静,不习惯太多人。”   「云海神龙」王龙也摇头:“老夫一向独来独往,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钟玉道:“既然两位不参加,那我们三个人也行,一个按余艳的手,一个按两只脚,剩下一个人上阵。”   「不坏神僧」明通闷声道:“都行。”   「四笑剑」许逍在脑中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浮现几分疑虑之色:“那种姿势,不太好发力吧?而且谁先上阵呢?上阵的那个人系好腰带就跑了怎么办?”   钟玉笑道:“许兄多虑了,女帝陛下已经答应了我们,只要上阵过的,每人可得一块腰牌,我们之间又不存在分赃不均的问题,腰牌当然是多多益善,这样一来,背弃同伴的人又有什么好处呢?倒不如同心协力,也能结个善缘,大家都是同道中人,日后也可多多亲近。”   许逍疑虑顿消,咧嘴笑起来:“钟老弟所言极是,那就算我一个!”   钟玉伸出一只玉白手掌:“那我们击掌为誓!”   “好!”许逍、明通和尚都伸出手掌与她一碰。   见那三人结成同伴,一旁的李无心有些坐不住了,沉声道:“在下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在下先行一步!”   说着,他向江晨一抱拳,大步往镇内走去。   钟玉冷哼一声:“这位李兄还真是讲究。那我们不抢他的风头,跟在后面掠阵总行吧?”   她看向另一个落单的「云海神龙」王龙:“王前辈,你真不与我们一起吗?”   王龙摆了摆手:“多谢你的好意,老夫年事已高,就不跟你们年轻人抢风头了。”   钟玉“哦”了一声:“前辈是打算最后再出手?”   王龙洒然一笑:“哈哈,老夫也没什么讲究,吃点残羹剩饭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众人议罢,江晨又跟钟玉单独说了几句,让她顺手把徐少鸿也收拾了,算是一功。   小镇上,余艳找到了一座三层高的阁楼,解去束缚,躺在屋顶上,闭上眼睛,就这么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地睡了下去。   这是她每晚都要做的“月光浴”。   自从浩气城「太阴宝月」的消息传开之后,山上仙门趋之若鹜,甚至举派搬迁到浩气城附近,山下凡俗间的江湖人士不明所以,纷纷解读仙人们的用意,流传出了各种小道消息,说什么“明月乃登天之捷径”“对月问剑,对影问心”“月中有大道真意”“道心心不安,可问明月”“天剑就在月亮上”“月不自生,故能长生”,阴谋论者则大肆宣扬“要小心月亮的阴影”“所有人都被月亮蛊惑了”“月亮要替代太阳,将所有人引入永眠的幻境”……   种种小道消息中,女侠们最关注一点一“月光能滋阴养颜”。   自此以后,许多江湖女侠都开始做“月光浴”,已成为江湖流行的一种风尚,余艳也是其中一员。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女侠们纷纷表示“月光浴”的确卓有成效,自己的皮肤明显变娇嫩了,越发有弹性,细纹减少了,一些小痤疮都不见踪影,每天精神更加饱满,好像年轻了许多岁……   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无影飞燕」西门凤女侠,她已经生育了一儿一女,但在坚持月光浴半个月之后,竞然又恢复了少女一样的容颜。   在许多人的追问下,西门女侠才吐露秘诀一一原来她包下了抱月楼最高的第九层,每夜都在楼顶对月沐浴。   自此以后,许多高层楼阁都纷纷涨价,千金难求。   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穿夜行衣的淫贼也多了起来,他们高来高去,飞檐走壁,大饱眼福。余艳是其中的受害者一一她染上花柳病的传闻,不知被哪个该杀千刀的淫贼宣扬出去,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许多老相好都跟她疏远了。   尽管余艳一再否认,还找了几位德高望重的神医为她正名,但针对她的小道消息仍是满天飞,许多倾慕她的年轻侠士如今都对她敬而远之。   余艳气抖冷,但还是每天坚持做月光浴。   名声都是身外之物,余艳可以弃之如粪土,只有身体是自己的,需要精心保养。   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置乎?   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我要每天坚持不懈地沐浴月光,总有一天会惊艳所有人。   据说世间月光浴效果最好的地方,在浩气城。   那里不仅是山上仙人神往之处,如今也逐渐演变为江湖女侠心目中的圣地。   有人意识到其中的商机,开始贩卖来自浩气城的「珍珠月」一一一颗颗夜明珠,据说经受过浩气城月光的照耀,存储了最好的月光精华,每一颗价值千金。   「浩气珍珠月」从此风靡于江湖,许多女侠砸锅卖铁也要买上一颗,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清白。那段时间,只要你手上有一颗「浩气珍珠月」,勾一勾手指,就有女侠投怀送抱。   但这个骗局很快被拆穿一一绝大部分的「珍珠月」,只是用马车在浩气城之外的两百里边缘转了一圈,吹了一夜风,随便找个泉水泡了泡,就马上被打上「浩气珍珠月」的标签,身价暴涨,人们后来将其戏称为「吹风珠」「洗澡珠」。   余艳买了十颗「珍珠月」,本来感觉颇有效果,但真相曝光后,她马上就把那十颗珍珠全部丢到了水里喂鱼。   但浩气城始终是她心中神往的圣地。   当山海楼找过来的时候,余艳一口就答应下来。即便不问报酬,只要能往浩气城走一趟,就算圆了她的一个心愿。   余艳刚到浩气城的第一天,就感觉那里的月光果然与别处不同。她本想立即找个高楼沐浴,可惜却被执法队阻止了,说是有伤风化。   她打算出去的时候再试一试。   徐少鸿坐在屋檐边上,背对着余艳,给她望风。   由于这段时间淫贼盛行,女侠们一般都会用屏风或者帷幕挡住四周,但在这座异域洞天的穷乡僻壤,布比铁还少,只能将就一下。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是逃跑的好时机。   就像董永拿了七仙女的衣服,七仙女只能束手就擒。   但徐少鸿了解余艳,这女侠绝对敢不着一缕地追上来。   徐少鸿望着天边残月,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芸娘和小干在做什么……   背后传来余艳特有的妖媚嗓音:“徐公子,你有没有感觉有些不对劲?”   徐少鸿问道:“哪里不对劲?”   “奴家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余艳支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别看她平时看起来一副妖媚软糯的模样,但她的拳脚功夫还在徐少鸿之上,耳目之灵敏也绝非普通人可比。   徐少鸿朝下方看了看:“有吗?这里除了我,没别人了吧?我可不敢偷看啊!”   “你到奴家这边来看看。”   “我不敢。”徐少鸿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头,就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肯定有人在盯着奴家……而且那双眼睛,好像来自天上……”   “天上?”徐少鸿下意识地擡起头,“可能是飞过去的秃鹫、鹰隼之类吧,余仙子你不必紧张……”“不,我可以确定,那一定是人的眼睛!我们被人盯上了!”余艳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有敌人?”徐少鸿心中却是一喜。   他此时身上一穷二白,也不怕同行抢劫,如果有人来对付余艳,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少鸿伸手在瓦檐上一撑,从坐姿变为蹲伏的姿势,两腿已暗暗绷紧,随时准备跑路。   他口中喊道:“余仙子,你快穿衣服吧,我给你望风!”   “来不及了。”余艳从后方走来,就在徐少鸿身边站定,眯着眼睛望向屋檐下的长街尽头。一个修长的白色人影,从夜幕中走来。   白衣胜雪,眉目冷峻,脚步沉稳,正是「风雷剑仙」李无心。   余艳望着那人,眼睛一亮,轻声道:“是个俊小伙。”   李无心也看见了屋檐上的两人,锐利的目光先是在徐少鸿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才看向余艳。虽只是短暂的目光交汇,徐少鸿却感觉自己的脸好像被一柄剑刺了一下。   这副卖相,这种眼神,这股剑气,毫无疑问的表明,来者是一位纯粹的剑客。   以剑为生,为剑而死,在说书先生的故事中,此类纯粹的剑客,心中只有剑,再也容不下外物,也包括女人。   所以即便是未着寸缕的余艳,也没有让这白衣剑客的神情发生任何改变。   如霜如雪的锐利眼神,并未被女人温润如春的躯体所融化。   他依旧单手按剑,迈着稳定的步子,从长街的另一头走来。   余艳的娇躯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她见多了人们垂涎欲滴的灼热眼神。   而眼前这样充满杀气的冰冷眼神,反而给她带来了另类的刺激。   但她也知道,越是这样的男人,就越难得手。   所以她只是发出一声轻叹:“可惜了。”   李无心已走到屋檐下,仰头望着女子,淡淡地道:“不可惜。”   余艳娇哼道:“你瞧不上我,所以才不觉得可惜?”   “不,我马上就会占有你,所以不必可惜。”   “哦,你何来如此自信?”余艳的嘴角微微扬起。   “就凭我手中的剑。”   “我知道你剑法很高明,可有些时候,剑法未必能派上用场。”   “我其他地方的本事,也很高明。”   “口气挺大,那我倒想领教领教了。”   “你马上就会知道。”   一旁的徐少鸿听得瞠目结舌,这两个人也太直接了吧?明明还是第一次见面,三五句话的工夫,就已经直奔主题了,简直比青楼的恩客还快。   徐少鸿自诩也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可在这两人面前,自己简直就是个生瓜蛋子。   这时他注意到旁边的余艳在朝自己使眼色。   徐少鸿“哦”了一声,会意地点头:“在下去小解一下,失陪一会儿,两位不用管我。”   他从屋檐的另一边离开了,把空间留给这对男女。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余艳朝李无心勾了勾手指。   李无心微微一笑,脚下一蹬,如一朵白云般飘起,轻舒猿臂,一把抱住余艳。   余艳顺势躺进他怀里。   过程十分顺利。 第1140章 无心失目,少鸿受辱   李无心的动作十分老练,一手扳住肩膀,一手按着膝盖,将余艳在自己膝上仰面放倒。   他是个专心之人,对付女人的造诣也绝对不低。   余艳没有挣扎,只是呼吸有些加重,一双媚眼仿佛荡漾着溺死人的情丝。   李无心并没有得意忘形,而是擡手摸了摸余艳的如瀑青丝。   这是他上阵之前必须要做的步骤。   哪怕是在青楼之中,他也会这样做一遍。   看似是温柔地为女子整理发型,实则是检查头发中有没有藏着暗器。   余艳的全身都一览无余,若说最有可能藏暗器的地方,只有头发里面。   李无心拔出了一根发簪。   发善也可能变成暗器。   他将发簪随手丢到一旁。   这下子,余艳再也没什么武器了。   李无心这才能放心地亮出自己的武器。   余艳双颊泛起红霞,在月光下愈发显得娇艳欲滴。   李无心亲了她一下。   余艳激烈地回应。   这样的配合,让李无心的兴致十分高昂。   他喜欢这样懂事的女人。   他马上就要将她就地正法。   “等一下……头发吹到眼睛里去了。”   余艳擡起手来,理了理额头散乱的发丝,然后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点了点李无心的鼻尖,娇嗔道,“猴急什……”   最后一个“么”字还没说完,她伸出去的一根食指旁边忽然多出了一根中指,角度也往上擡高了些许。两根手指的指甲瞬间弹了出去,戳进李无心的双眼。   这么近的距离下,李无心完全来不及躲闪。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余艳会用两根手指当成武器。   更没想到的是,余艳攻击的目标是他的眼睛。   常规情况下,大部分刺客都不会把眼睛当成第一目标,因为高手目光敏锐,很容易躲闪。   如果余艳直接一指戳来,李无心绝对能够闪开。   但余艳先是撩自己的发丝,又用娇嗔互动的方式,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手指凑近了李无心的眼睛。以有心算无心,又是如此狠辣阴毒的招式,当然会一击得手。   李无心太过于依赖自己过去的经验。   他以前经历的那些青楼女子,想要刺杀都只能依赖毒药、暗器之类的外物,一旦被卸去外壳,就束手无策了。   余艳与所有女子都不同,她本身就是与李无心站在同一水平线上的高手,她自己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有可能变成致命的武器。   那两根玉白葱嫩的手指,十分具有迷惑性,看起来纤巧可爱,让人恨不得含进嘴里好生怜惜,却能够轻易在石头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李无心从未有过与同境女子欢好的经验,这是他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余艳配合又顺从的表现冲昏了李无心的大脑,只有突如其来的剧痛与黑暗,令李无心从迷乱的火焰中惊醒过来,然而一切都已经迟了。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继而是剑气破空之音。   李无心的战斗意识绝对不弱。   即便双目被戳瞎,但他还是强忍痛苦,第一时间拔剑。   如果余艳还停留在原地,肯定已被他一剑刺伤。   但余艳在得手之后,人已如游鱼般滑了开去,悄然绕到了李无心背后。   趁李无心还在对着前方胡乱劈砍的工夫,余艳手指连点,在李无心身上各大要穴戳刺十几下。直到李无心倒在血泊中,不叫也不动弹了,余艳才收回手指,幽幽地叹了口气:“抱歉,你虽然很诱人,但是你身上的那四十九只夜耳比你更诱人。”   镇外,江晨狠狠一攥手掌:“妈了个巴子的,这小娘皮还挺扎手!”   星月疑惑地问:“陛下为何不亲自出手?这女人固然有点本事,但在陛下面前也蹦鞑不起来吧?”江晨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平静,淡声道:“朕一旦露面,那家伙恐怕就不敢出来了。”星月一头雾水:“那又如何?一剑杀了就是。”   “你错了,朕并非嗜杀之人。”   “可陛下看起来,好像也没打算放过她?”   “不,她算是半个客人,朕只想好好招待她,顺带弄清楚一些疑惑。如果她的回答能让朕满意的话,朕也不会为难她。”   徐少鸿当然没有去小解。   他只想趁余艳被缠住的时候,摆脱这个骚婆娘。   也许余艳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但徐少鸿情愿赌一把。   就赌已经被榨干价值的徐少鸿,在那个骚婆娘的心目中,没有一晌欢愉来得重要。   徐少鸿知道那个骚婆娘已经憋很久了。   她的眼神就跟最近芸娘和小干的眼神很像。   这也是徐少鸿决心赌一把的原因。   那个白衣剑客看起来很强壮的样子,希望他坚持得久一点,不要太快结束。   走出长街之后,那个骚婆娘仍没有追过来。   徐少鸿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匆匆加快脚步,打算立即离开这个小镇,先向西走十里,再往北走二十里,再往西走……直到彻底甩掉余艳为止。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然而迎面走来的三人,又令徐少鸿心头一紧。   那三个人,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好惹。   为首的那位明眸皓齿、雌雄难辨的翩翩少年郎,正是「玉笛公子」钟玉。   她后面跟着「四笑剑」许逍和「不坏神僧」明通和尚。   徐少鸿低下头,谦逊地避让到路旁。   他身无分文,只要不主动挑衅,这三人应该不至于为难自己。   钟玉三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经过徐少鸿身边的时候,钟玉忽然一擡手,就按在了徐少鸿肩膀上,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徐少鸿没有挣扎,也没有慌乱,只是温和地道:“三位兄恕罪,小弟身无分文,没有夜耳也没有腰牌,几位不必在小弟身上浪费时间了。”   钟玉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她手掌一抓,就将徐少鸿的外衣扯了下来。   徐少鸿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任由对方搜身。   来到这里的夜魔猎手们,个个都精明强干,换言之,大都有很重的疑心病。如果不搜一下身,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也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让他们搜一下也无妨。   徐少鸿的衣物一件件剥落,很快只剩下一条单薄的裤衩。   他感觉对方的手法很麻利,肯定没少做这样的勾当。   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也像对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少女。   这种姿势很屈辱,但徐少鸿面上仍陪着笑:“小弟真的一无所有,绝不敢欺骗兄……”   钟玉审视着他,视线掠过他的肌肤,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徐少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那家伙的视线,怎么越来越向下了?   他干笑道:“兄高擡贵手,给小弟留条裤衩子吧!那里面没藏东西,大家都是体面人…”却见钟玉挥了挥手,吩咐身后两人:“你们两个,帮我按住他!”   两人却都没动。   明通和尚皱了皱眉:“如果和尚没看错,这应该是位男施主?”   钟玉道:“反正是要等李少侠完事,咱们先尝点开胃菜嘛!”   「四笑剑」许逍笑不出来了:“你老弟的口味未免也太重了!”   钟玉道:“这回我先耍,下次遇到余艳,就让你们两个先耍。帮帮忙嘛!”   许逍道:“事先说好,我对男人不感兴趣,帮忙可以,但我不上阵。”   明通和尚双手合十:“和尚也一样。”   钟玉道:“那我一个人玩就行,两位帮帮忙……”   徐少鸿从他们的对话中已听出了不对劲,慌忙想要逃窜,但哪里逃得过三位六阶高手的擒拿?他一瞬间就被放翻在地。   一双强有力的胳膊,钳住了徐少鸿的双手。   许逍也按住了他的双脚。   徐少鸿这回是真的慌了,奋力挣扎求饶,却挨了钟玉一脚,肚子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好像要吐出来。   他干呕几下,痛得直翻白眼,泪水忍不住地往外冒,说不准是因为痛苦,还是惶恐。   他绝对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种地步。   堂堂七尺男儿,竟好像是弱质小姑娘一样,被几个大汉给盯上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余艳身边,哪怕是被余艳侮辱,也好过被几个大汉欺负。   “余仙子救命一”徐少鸿张口大呼。   他之前还盼着白衣剑客龙精虎猛,现在却只希望他早点结束,好让余艳能抽出身来救自己。“余仙子忙着呢,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钟玉俊美的笑容在徐少鸿眼中如同魔鬼一般可怕许逍和明通和尚两人各执一头,将徐少鸿死死按在地上。   徐少鸿的一颗心向深渊坠落。   他已经意识到,这伙人正是冲着余艳来的!他们早就针对余艳做足了准备,余艳只要不蠢,就不会傻到自投罗网。   没有人会来救自己了。   “快点吧!”许逍不耐烦地催促,“李无心那边可能快完事了!”   “马上。”   钟玉慢条斯理地褪去下衣。   许逍和明通和尚同时发出“咦”的一声惊呼。   徐少鸿也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三个人望着钟玉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明通和尚宣了一声佛号。   许逍咧嘴怪笑:“钟老弟,原来你是个姑娘家!那你找余艳有什么用?”   “我自然办法对付她。”   钟玉说着,随手往徐少鸿身上一扯。   “咦?”三个人再度发出一声惊呼。   前两人没变,第三个惊呼的人换成了钟玉。   徐少鸿面红耳赤,羞愤欲死。   “这,这怎么办?”许逍看向钟玉,“这家伙都这样了,没那东西啊!事情办不成了吧?要不你先忍忍,等办完余艳,许某再陪你玩玩?”   钟玉咬了咬贝齿,娇俏的琼鼻一拧:“还能办!我有办法!”   “钟老弟你这就太强人所难了,他根本就没有……啊?”   许逍的话没说完,又变成一声惊呼。   明通和尚可能是惊讶了太多次,已经适应了,只摇了摇头。   徐少鸿看见钟玉从怀里拿出来的东西,猛地打了个哆嗦,浑身瑟瑟发抖。   “既然他没有,那就还是让本公子来吧。”钟玉穿戴好那物之后,说道,“劳烦两位给他翻个身。”许逍嘻嘻怪笑:“钟老弟原来还藏了这么一手,真让许某大开眼界!”   杀猪般的嚎叫声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循着徐少鸿脚步追来的余艳听见这声音,不由停下脚步。   机敏如「百媚仙姬」,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个李无心,还可以说是碰巧遇上,但现在连徐少鸿也遭了不测,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对方可能是专门针对自己而来。   余艳低头看了看被衣衫包裹住的五十四只夜耳,其中四十九只都是从李无心身上抢来的,原本属于她自己的只有五只。   为了这五只夜耳,精心准备了一场围杀?还搭上了一个怀揣四十九只夜耳的高手的性命?   余艳实在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但她决定马上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这时,她看到了一个老人。   蓑衣芒鞋,白须白发,头戴斗笠,拄着竹杖,像个垂钓渔翁的「云海神龙」王龙。   芒鞋遥路客,一步一纷烦。   天地行孤影,风雨任平生。   “是你。”余艳目光一凝。   王龙没有说话,只擡了擡竹杖,缓步走近。   余艳语气复杂地道:“海哥……他还好吗?”   “我去龙隐寺看过他,他虽已出家两年,却始终放不下你。”王龙的嗓音沙哑却有磁性,介于中青年到老年之间。   余艳眼眸低垂:“是我对不起海哥,可我的确是不爱了……一辈子太漫长,没有感情的两人没办法共度余生,您一定也懂的。”   王龙语气平和:“那是你们两个的事,老夫懂不懂,都不重要了。”   “我不配做您的儿媳,可您如果是要为海哥出气,请恕我也不能束手就擒。”   余艳说完,手脚都已经绷紧。   “与海儿无关。老夫来找你,便只在你我之间。”王龙擡起竹杖。   余艳面露疑色:“除了海哥,我与您老人家并无恩怨。您老人家云游四海,也从不介入江湖正邪之争…“无关恩怨,不问正邪。”   “那您……”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仅此而已。”   “啊?”余艳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呼一声。   虽然她自己水性杨花,风流不羁,但在眼前这个老人面前,还是持晚辈之礼,收起了性子谨言慎行,不敢有丝毫逾矩。   万万没想到那种话居然会从老人嘴里说出来。   虽然知道这老人特立独行、无拘无束、只爱骑鹿访山、蔑视人间礼法,可也没想到他对世俗间的规矩蔑视到了这种地步。   跟他比起来,自己这个「百媚仙姬」简直就是循规蹈矩的道学先生吧? 第1141章 白云天衣,神龙狂蛟   眼见着老人一步步逼近,余艳回过神来,犹犹豫豫地道:“前辈,我俩之间,不太合适吧?”王龙淡淡地道:“你「百媚仙姬」来者不拒,怎么到老夫就不合适了?”   余艳咬了咬嘴唇:“毕竟您是海哥的父亲,也就是我的长辈……”   “你不愿意?”   “我,我还完全没有准备……”   “无妨。”   最后一个字出口,王龙手中的竹杖点向余艳。   余艳早有防备,当即往后一仰身,柔软的腰肢像没有骨头一般,弯折成了令人惊叹的弧度,避开这一杖。   竹杖中途变招,攻势连绵不绝。   余艳的身法和柔韧性都堪称南山一绝,裙袂飞扬,姿势如舞蹈一般赏心悦目,像一朵白云,飘逸绝伦,又像一团柳絮,轻盈柔美。   南山十二城,人人皆知百媚仙姬擅长白云天衣之舞,不仅曼妙柔美,更是一门冠绝天下的身法绝学。昔年未出嫁时,余仙子每次登一舞,都能引得万人空巷,十二城皆传其名,是无数江湖少年心中不可亵渎的明月。   南山七仙子中,那时还叫「白云天衣」的余仙子稳居魁首。   时任南山武林盟主的「碧海狂蛟」王海,苦苦追求了余仙子三年,才终于博得美人一笑,迎娶余仙子过门。   那场轰动江湖的盛大婚礼,排场之大,宾客之众,奇珍异宝之繁多,至今仍被老百姓津津乐道。南山正道十三大派,与魔道三教暂时搁下恩怨,皆来庆贺。   正魔豪侠齐聚一堂,黑白两道嘉宾毕至,高朋满座,观礼者无不是名震一方的贵人,十二城城主也派遣使者送上贺礼。   再往前推二十年,都没有哪场婚礼如此奢华盛大。   可惜两年之后,「碧海狂蛟」王海便辞去武林盟主之位,遁入空门,前往龙隐寺出家为僧。「白云天衣」余艳也摇身一变,成了「百媚仙姬」,从人人憧憬仰慕的南山明月、盟主夫人、七仙子之首,变成了人尽可夫的风流荡妇。   没人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但人人都想一亲美人芳泽。   尽管不再是盟主夫人,但余艳所受到的追捧和礼遇丝毫未减,风头甚至更胜从前。   南山四公子、八大豪侠、十二剑星、十八刀客……凡是叫得出名字的江湖大佬,都跟「百媚仙姬」有过一腿。   一年后,据传余艳染上了花柳病。   豪侠们便对她敬而远之。   从人人趋之若鹜,变得门可罗雀。   短短三年间,余艳可谓是尝尽了人间冷暖,从云端跌落到尘埃里。   但她至少还有一身好武艺。   白云天衣之舞,也依旧是冠绝南山的绝世身法。   百招之后,余艳逐渐感觉到了吃力。   白云天衣之舞,居然在王龙的竹杖下显得捉襟见肘。   余艳心头骇然。   王家的狂龙棍法,她不是没有领教过。   嫁入王家后,她也经常与丈夫切磋武艺,身为武林盟主的「碧海狂蛟」王海使出的家传狂龙棍法如同狂风骤雨,一旦施展开来,周身五丈范围都只见一片密不透风的棍影,却从来没有沾到过余艳的衣角。王海不得不惊叹,白云天衣之舞实乃直指上三境的绝学,已经超出了凡俗武林的范畴,足以与山上的仙家仙诀相媲美。   余艳也就此认为,凭着白云天衣之舞,自己已在南山武林立于不败之地,哪怕打不过,也无人可伤到自己。   但眼前王龙的竹杖粉碎了她的认知。   王龙的杖法,与其子王海截然不同。   他没有王海那样恢弘磅礴的气势,不会像王海一样,一出手就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棍影。   他只会简单的戳刺、横扫、竖劈这几招,跟王海比起来,堪称简陋,似乎完全配不上「云海神龙」的称但就是这几样简陋的招式,却出奇有效,百招之后,就将白云天衣逼上了绝境。   余艳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位很少归家的公公,十年前就卸下武林盟主之位云游四海,并非是悠闲地游山玩水,而是借助天地之理,将王家的狂龙棍法推演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白云天衣之舞,如同天上的白云,不可捉摸,但「云海神龙」本就能捉云赶雾,又怎么会被区区云雾遮眼迷惑呢?   又过了二十招,余艳被一杖戳中胸口,险些闭气,内息由此紊乱。   身形一滞的工夫,竹杖在她身上连续戳刺,封住了她身上各大窍穴,截停了她体内的真元流转。余艳像一只折翼的白鸟,无力地摔倒在地。   王龙冷漠地俯视她,挑开了她的衣襟。   余艳不再反抗,只是痴愣愣地望着老人。   她从老人眼中,并没有看到多少欲望。   老人的面庞古板而严肃,好像只是在执行一件非做不可的公务。   这样一位神龙般的人物,宁愿花费十载,游历山川河流,只为感悟天地之理,将家传武学突破凡俗极限,推演到上三境,打破了横亘在仙人之间的那层屏障……这样一个人,会为了区区男女之欲,对自己的儿媳下手吗?   王龙冷冷地打量余艳。   沉默的目光,却像冷刃一样,穿透了余艳的一切遮掩和伪装。   一寸一寸,游过全身。   没有火焰,只有审视。   半响,王龙开口道:“你果然得了花柳病。”   余艳的嘴唇动了动:“是。”   老人古拙的面容上罕见地泛起一丝怒意:“畜生!”   他干瘦的手指握紧竹杖,原本十分的稳定手掌竞然微微颤抖起来。   竹杖的另一端抵在余艳身上,由于握杖者的颤抖,仿佛随时都可能刺进余艳身体里去。   余艳脸庞苍白,血色尽失。   钟玉心满意足地卸下装备,穿戴好衣物。   许逍和明通和尚也放开了徐少鸿的手脚,指着奄奄一息的徐少鸿道:“这小子怎么处理?”钟玉道:“你俩对他有兴趣吗?”   许逍和明通和尚一齐摇头。   钟玉随意一摆手:“那就杀了吧。”   地上的徐少鸿轻微一颤,通红的两眼中多了几分悲凉和绝望。   如果不是刚才已经喊哑了嗓子,他定然会破口大骂。   许逍咧嘴笑道:“钟老弟还真是辣手无情。”   “谁让他刚才骂得那么难听。”钟玉系好腰带,看也不看徐少鸿一眼,自顾自地往前走去。许逍在徐少鸿身上踢了一脚,啧啧感叹:“可怜!可怜!和尚,你来为这个可怜人收尸吧!”明通和尚摸了摸光头:“和尚一般不杀人,除非饿极了。”   三个人说笑着走远了,谁也没把地上蛆虫一般的徐少鸿当回事。   徐少鸿心中并无多少庆幸,只捏紧了拳头,泪流满面。   镇外,江晨借助星月的视野,冷眼观察着徐少鸿的反应。   “看来不在他身士.………”   星月嘴唇动了动,轻声道:“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吗?”   “如果陛下跟他有什么仇怨,干脆一刀杀了他就是,何必这样羞辱他?”   江晨转头看了星月一眼。   这位星辰战甲的御主,年幼时也有着被侮辱的经历,几乎已成心魔,所以对这种行径深恶痛绝。当初在铜城的时候,梅隐龙借助「迷幻之雾」轻易激发了星月的梦魇,令她与楼近芳自相残杀,干掉了楼近芳四五条命。   江晨摇了摇头:“星月,你不想看的话,就闭上眼睛吧。”   星月道:“可是陛下还需要星神之眼.…”   “如果这种场面会激发你的心魔,那朕宁愿不看。”   “可他们万一逃走了……”   “有「十二涅槃」在,他逃不出朕的手掌心!”江晨自信地收拢五指。   王龙的竹杖刺在余艳胸口。   没有刺进皮肉,而是点在了红绳系着的那块玉白吊坠上。   再往上一挑,将那吊坠挑起来,一把抓在手中。   “山海楼的留影石?”   王龙将吊坠拿到眼前,闭上一只眼睛,朝那方小孔望去。   些微的恍惚后,目光穿过了一层云雾,一幅靡靡画卷就在眼前铺展开来。   如同走马灯一样,不同的画面飞快地从眼前闪过,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各种各样的姿态……王龙迅速收回目光,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他握住那块玉坠,只需手指稍一用力,就要将那伤风败俗的玩意儿捏成粉碎。   “不要!”余艳的哀叫从地面传来。   她挣扎着想要支起身子,然而王龙的竹杖已先一步停在她咽喉前。   “前辈,求求你……”余艳盯着玉坠,双目含泪,嗓音颤抖,“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收集了这么多……   “荡妇!你还有脸说!”王龙脸色铁青,双目喷火,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   一向超然物外、放达于山川之间的神龙,一旦发起怒来,可怖的杀气几乎要将余艳的娇躯冲垮。余艳苦苦哀求:“前辈想要怎样都行,我可以满足前辈的,只要前辈把那块玉坠还给我……”她的眼瞳倏地放大,因为忽然听到了轻微的碎裂声,从王龙的指间响起。   那种细碎的声响,传入余艳耳朵里,却不啻于天崩地裂。   “啊啊啊”余艳发出凄厉的哀嚎,如同目睹幼崽死去的雌兽,满脸痛苦与绝望。   王龙摊开手指,玉坠已变成了一堆石灰一样的粉屑,从指缝间撒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夜风吹散。“我不活了!”极度痛苦的余艳,好像完全丧失了生的信念,竟挺起脖子往竹杖撞去。   远处行来的钟玉三人恰好看见这一幕,赶忙叫道:“王前辈手下留情!”   王龙收回竹杖,后退几步。   钟玉三人走近,看到衣衫不整、痛哭流涕的余艳,纷纷朝王龙投去了异样的眼神。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让身经百战的「百媚仙姬」都如此痛苦悲伤、寻死觅活?钟玉露出一抹邪气的笑容:“王前辈已经完事了?”   王龙含糊地“嗯”了一声。   许逍不满地道:“王老哥怎么一点也不怜香惜玉,都完事了还杀什么人,你倒是舒服了,剩下咱们哥几个怎么办?”   明通和尚也附和:“不宜多造杀孽。”   王龙淡淡地道:“你们来得太慢,老夫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钟玉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争论,岔开话题道:“李无心呢?他走了么?”   王龙道:“没看见他,应该早就走了。”   钟玉嘴角下撇几分:“原来是个银样银枪头,我高看他了。”   许逍迫不及待地上前:“刚才说好的,钟老弟你排最后面,和尚,你一个出家人就别跟我抢了,我来打头阵!!你们两个帮我按住她!”   钟玉看着王龙,笑道:“有王前辈珠玉在前,这时候也算不上“头阵’了。”   明通和尚道:“女菩萨软成这样,应该没什么挣扎的力气了,用不着再按她的手脚。”   “算了算了,我先上了!你们帮我掠阵!”   许逍摩拳擦掌,解下腰带。   钟玉含笑退开两步。   明通和尚盯着地上的余艳,咽了咽口水。   许逍俯身扑下去的同时,听到脑后传来一股风声。   “呼”   某种兵器破空之声。   王龙的竹杖。   凶狠毒辣,一击直刺许逍后腰之下的要害。   许逍大吃一惊,但他反应极快,慌忙躲避。   然而人骑在马上,双腿被限制住,就难免行动不便,不管是往左还是往后,都不好发力。   许逍选择了向前。   好个四笑剑,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仍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只可惜他低估了前路的崎岖。   身子一滑,就撞上了一座丘峦,顿在半途。   而后方的竹杖却没有停顿。   “噗!”   竹杖捅入了破绽之中。   会阳,死穴。   “嘎”许逍发出的惨叫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   黄的红的一起喷了出来。   钟玉和明通和尚急忙去救,一人拿起玉笛去撞竹杖,另一人挥拳直袭王龙肩窝。   王龙抽身后退,如龙隐大泽,避开两人接踵而来的攻势。   只一照面的交手,钟玉心惊不已,感觉对方虽是简单的一进一退,展现出的武技却已超出凡俗江湖的范畴,隐隐有与道合一、返濮归真的气象。   钟玉虽也是石英城武道魁首,但在王龙面前,有种被压制的感觉。   明通和尚也赞道:“王施主好俊的功夫!” 第1142章 余艳之病,死亡乐章   另一边,「四笑剑」许逍挨了竹杖一戳,身子弓成了虾米,竞然是两眼翻白,出气多进气少,口鼻都冒出血沫,很快就一头栽倒在余艳身上。   堂堂四笑剑,也是称雄一方的人物,号称“铜筋铁背、金心银肺、逾石脖颈、摆锡……”,却被王龙一竹杖点中死穴,惨死异乡。   他死时的狰狞惨状,都被下方的余艳看在眼里。   余艳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将许逍的尸体掀到一旁,翻身坐起,诧异地向王龙望去。   王龙正面临被钟玉和明通和尚夹击的局面,随着余艳起身,钟玉便感觉到了另一侧的危机,退开几步,摆出戒备的架势。   “王前辈这是什么意思?”钟玉皮笑肉不笑地发问,“说好的同享美人,难道前辈要一个人独吞?”王龙没有看她,擡头迎上了余艳的目光,长长一叹:“这不是你的错。”   余艳娇躯一震,眼中再度泛起泪花。   “穿上衣服。”王龙的语气恢复了平和,“这种办法拯救不了他,反而只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心魔。”余艳低下头,看着自己。   钟玉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已经被脱掉的衣服,还穿得回去吗?王前辈,我知道你这种人就喜欢劝风尘女子从良,可至少也要等到哥几个享用之后吧?言而无信,背后偷袭,可不是英雄所为。”王龙淡淡地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钟玉咯咯地笑起来:“如果真有这么简单,世上早就没有人,全都是佛陀了!余仙子,我送你一句诗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迎来送往知多少,扮做一副假心肠!”   余艳仿佛被触动,面上露出灰败哀伤之色。   王龙怒道:“闭嘴!”   钟玉却不肯闭嘴:“现在还想回头,你回得去吗?除非你把以前的人全部杀光,不然路上闲逛拐个弯都能遇上几个老相好,你让王前辈怎么想?跟他们一起交流一下心得体会?妙极!妙极!可惜李无心走了,不然你俩现在就能切磋一番!”   余艳五指缓缓攥紧,幽幽轻叹:“三年无限伤春意,说与小桃花。”   王龙擡起竹杖:“老夫今天就是要拉你回头,谁敢拦路,就得死!”   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凛然杀气,仿佛水底下的蛟龙睁开了眼睛。   钟玉和明通和尚对视一眼,形成特角之势,从两面逼向王龙。   这不是什么意气之争或争风吃醋,而是关系到千夫长腰牌的赏金,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哪怕王龙真是一条蛟龙,「玉笛公子」和「不坏神僧」今天也要合力斩蛟!   王龙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以一敌二,他并无绝对把握。   如果余艳不肯回头,他今天大概得死在这里。   钟玉和明通和尚的眼角余光也在瞥向余艳。   作为场中最大的变数,余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忽然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身上有花柳病的,你们确定要与我欢好吗?”   钟玉先是一愣,继而脸色大变。   “你有病?”   明通和尚挠了挠乱糟糟的短发,不明所以,嘟哝道:“有病又怎么了?”   余艳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款款起身,面上已恢复了些许从容之态:“和尚,你不知道这种病吗?”明通和尚摇头:“没听说过。”   余艳嘴角勾起一抹妖娆的笑容:“看来还是个老实和尚,从没跟女孩子好过吗?”   明通和尚憨厚一笑:“几年前和尚化缘的时候,有个女菩萨布施肉身,那种滋味和尚一辈子都忘不了。”   “只那一次?你没再去找她?”   “第二次和尚再去化缘的时候,那户人家里已经有了一位男施主,施舍了和尚一碗斋饭,就把和尚轰出门外。”   余艳笑道:“既然你是个老实和尚,那我也老老实实地告诉你,我这种病,一旦染上,就很难治。杀几百头夜魔,也未必够治病的钱。”   “那可如何是好?”明通和尚为难地看向钟玉。   钟玉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余艳,仿佛要把她全身上下看透。   “你真的有病?”   “你过来看啊!”余艳勾了勾手指。   钟玉真的走了过去。   须臾,钟玉忙不迭地退开好几步,一脸惊惧之色,看着余艳的表情如看瘟神。   “好个不知检点的荡妇!差点玷污了本公子的洁净身!滚远些!”   明通和尚问道:“女菩萨的这种病,真的不好治?”   钟玉啐了一口:“你想去就去,反正我不去了。”   她转身就走。   明通和尚一脸失望,长吁短叹地跟在她后面。   “钟施主,你好像也是个女菩萨,要不然你发发慈悲…”   “没门儿!想都别想!”   两人渐行渐远,场中只剩下了余艳和王龙,良久沉默无言。   “这种病,仙门应该有办法能治。”   “嗯,山海楼能治,条件是两百只夜耳。”   “老夫手里有七十二只夜耳,你都拿去吧。”   余艳怔怔地从王龙手里接过夜耳。   “前辈来这里,也是受仙门邀请的吧?”   “嗯,本打算为海儿换一颗固阳丹,不过你的病更紧急。”   “海哥他,似乎是心病……”   “此事容后再叙,你只需记住老夫一句话一王家不怕断子绝孙,更怕的是遗臭万年!”   ..…,”余艳垂头不语。   “所以,你的付出到此为止,以前的全忘掉,以后也不许再有,明白了吗?”   “……明白。”余艳良久才点头。   “治好病之后,就去龙隐寺找海儿,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这两年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你们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   余艳的眸光盯着自己脚尖:“是……”   “此地有人专门针对你布下埋伏,收好东西,我们找小路出去。”   红烛镇北。   王龙和余艳翻过一座破败的院墙,悄然无息地溜出小镇。   借着夜幕的掩护,两人藏身于阴影中,一路上再也没碰到敌人,逃亡之路十分顺利。   残月冷瘦,晚星寥落,四野暗沉。   周围一片寂静。   王龙忽然停下脚步,朝余艳一摆手:“什么声音?”   余艳一愣,竖耳倾听。   夜色空蒙,冷风凄迷,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王龙却直勾勾地看向黑暗深处,仿佛那里藏着一头静静匍匐的凶兽。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无人回应。   这时候余艳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端倪,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面色沉凝如水。   太和谐了,太安宁了。   这座异域狩猎场的夜晚,本该充满了冷肃和血腥,不可能如此和谐。   是有另一股力量将所有的声音都协调妥帖,编织成了一个温柔的良夜。   让人心情平静,浑身舒畅,好像浸泡在温水中,懒懒散散地躺着,连灵魂也得到了安宁。   如果沉浸在这温柔宁静之中,恐怕直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是风声?”余艳仔细分辨。   夜风吹过,草木低伏,风声如天籁。   余艳的神情微微恍惚。   她终于听见了随风吹来的琴声。   清远而低回的旋律丝丝缕缕地散开,渗入心间,一丝丝浸润在每一道思绪之上。   余艳皱着眉头,眼眶渐渐湿润,心头泛起一丝浅浅的惆怅。   原本被压下的愁绪,随着心情发散,再一次涌了出来。   琴声逐渐低沉,幽婉而凄迷,荒凉而孤寂,仿佛只剩下子然一身,在这悠悠天地间独自徘徊。好似有人在耳畔倾诉幽怨。   那怅然若失的旋律,低沉哀怨的曲调,从乐声中缓缓流淌出来,柳烟一样弥漫在荒凉大地上,翻起前尘旧事,牵动千愁万绪,叫人欲哭无声,欲叹还休,只好垂首沉默。   二十年红尘繁华,一夜之间,皆化泡影。   在淤泥浊水中浮沉两年,身心早已被玷污得内外肮脏,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回头是岸”?   回不去了。   “余艳!”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如旱空惊雷,将余艳惊醒。   余艳擡头望去,只见王龙单手持竹杖,衣衫猎猎,浑身散发出慑人的杀气。   “王前辈?”   “紧守心神,随老夫一起杀出去!”   “是!”   王龙阔步龙行,冲向那片深沉的黑暗。   随着他发力狂奔,虚空中隐隐响起龙吟之声。   “铿”   黑暗中的卫音拨动琴弦,铿锵之声犹如利剑出鞘,化为一道穿金裂石的剑气,射向那条蛟龙般的身影。王龙擡起竹杖,将那音波剑气格开,金铁交鸣之声大作。   “铿铿铿!”   卫音十指疾弹,激越雄壮的杀伐之音响彻四野,化为千百道半透明的剑气,伴着“嗤嗤嗤”的破空声,汹涌地将王龙全身覆盖。   王龙亦将手中竹杖舞得风雨不透,挡下那千百道扑头盖脸的剑气,兵刃碰撞声激荡四方。   虽只是两个人的战场,交战的动静却好似千军万马奔腾冲锋,两军对垒厮杀,杀声激荡四方。王龙身上很快多了数道血口,但他死战不退,气势半点没有衰退,反而越战越勇。   如同蛟龙入海。   余艳跟在他身后,竞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两人冲过十余丈距离,看清了敌人的模样。   身穿天籁战甲的卫音,眼看着浑身染血的王龙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不禁眯起眼眸,面露凝重之色。这个没有穿盔甲的老者,竟然只凭自身体魄,就杀穿了天籁琴音的战线,冲到了自己面前。昔年的「地君」沈藏亦不过如此吧?   不,这老头听了那么久的《死亡乐章》,还能保持如此战力,其斗志之强盛,简直闻所未闻。这家伙如果穿上后土战甲,恐怕比沈藏更强!   庆幸的是,他毕竟没有穿上后土战甲。   何况,他还失了先机,听了那么久的《死亡乐章》,体魄一直在被削弱,力量也远不复全盛之时。卫音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拉开距离,徐徐游斗。   人的血肉之躯,终究比不上龙将甲。   受到致命伤势会死,流血过多也会死。耗得越久,对方胜算越小。   此时的王龙,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前进的步伐竞然未有丝毫减慢。   双方一退一进,卫音退得远不如王龙冲得快,距离迅速缩短。   七丈,五丈,三丈……   “杀一”伴着一声嘶吼。   王龙腾空而起,整个人化为一条跃出水面的蛟龙,张牙舞爪,从云海俯冲而下。   风雷大作,龙吟大作。   疾扑而来的气流,吹得卫音的脸部肌肉都像液体一样流动起来。   卫音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双手交叉,按住两臂的琴弦,转攻为守。   防御之曲一一《御界天音》。   音波含而不发,气机凝于一处,构筑出坚固的防御界限,连空气都为之扭曲,如水面荡起波纹。“哢哢哢……”   裂响声不断。   「御界天音」构成的防御之墙不断破裂,裂纹蔓延到卫音眼前才停止。   挡下来了。   就好像一块遍布裂纹的玻璃,勉强维持着原本的形状。   可能只需要再弹一下手指,就能从那片裂纹的中心崩解开来,但王龙攻势已尽,连一弹指的力气也无法再多。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发起气势惊人的最后一击,已经让卫音心惊不已。   只要王龙随便穿上一件龙将甲,哪怕不是后土战甲,也足以将今天的结局改写。   穿没穿龙将甲,就构成了胜负与生死的分界线。   十余道血花从王龙身上迸溅出来,如同红色喷泉。   “余艳……”王龙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他已经将那块玻璃砸出了无数裂纹,只需要余艳再补上一下,「御界天音」的防御必然宣告破碎。余艳也摆出了进攻的姿势,但动作却僵在半途。   她又听到了那股勾魂催命的魔音,眼神霎时就变得迷离起来,像雕塑一样呆立在原地。   “噗通!”   王龙跪倒在地,睁大眼睛,带着巨大的不甘,意识陷入黑暗。   卫音也轻轻舒出一口气。   还好余艳的抵抗力远远不如王龙,同样是中了《死亡乐章》,余艳要比王龙脆弱得多,一下子就被抓住了心灵破绽。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卫音素手轻撚,丝丝缕缕的琴音从纤纤十指间飘出来,柔和婉转,空灵美妙,不带半点杀气。余艳便沉浸在这天籁仙音中,悠然忘我,如痴如醉,不知今夕何夕。   小路上渐渐生了一层雾气。   一袭白衣从雾气中走出来。   白衣染血,脚步僵硬,两只眼睛更是只剩下恐怖的血洞。   琴音也随之一变,多了几分空灵诡异,多了几分奇幻躁动,好像是奏响了一场冥乐。 第1143章 生死之约,佛光初现   余艳身不由己地回头,看到了那个可怖的身影。   「风雷剑仙」李无心。   被余艳亲手杀死的李无心。   “不,不……”   余艳浑身颤抖,只想转身逃跑。   可她现在却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   她颤抖着擡起双手,捂住耳朵。   但琴音还是透进来,撩拨着她内心深处的火焰,邀请她共赴一场超越生死的欢愉。   余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真的有了变化。   过去两年,她十分熟悉这种变化,甚至刻意去追寻,去引导。   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恶心反胃。   不仅仅是因为生死有别,更是因为她已经答应了那位老人。   她看到李无心的尸体也有了变化,一步一步朝自己逼近。   她猛一咬牙,捂着耳朵的双手倏然用力,真元穿透耳膜,世界归于寂静。   琴音消失了。   余艳的神志也在片刻的恍惚后,逐渐恢复了清醒。   一擡头,就看到李无心的尸体已经扑到了面前,伸出手臂要将自己搂入怀中。   余艳当即擡腿一记膝撞,重重顶在李无心变化之处。   她这两年来经历了无数男人,比任何人都清楚男人的弱点在哪里。   只听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声细响,好像是某种东西折断和破碎的声音。   任何一个男人受到这种创伤,都不可能还站得起来。   但李无心已经不算男人,甚至不算是人。   他遭受重击之后,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若无其事张开双臂,将余艳搂入怀里。   余艳擡手戳向李无心咽喉。   她的两根手指,不久前才戳瞎了李无心的双眼,这回也没有落空。   “噗!”   李无心的咽喉上多了两个血洞。   但他不仅没有倒下,勒着余艳的双臂反而更加用力,几乎要把余艳揉进自己身子里去。   “唔……”余艳闷哼一声,按住李无心的肩膀,拚命向外挣扎。   但对方那股强大得不似人类的力道,着实骇人,余艳只感觉自己像被巨蟒缠绕,身体被越勒越紧,呼吸越来越困难,浑身骨头都在颤抖。   最后一口气息耗尽,余艳找不到换气的机会,逐渐丧失了挣扎的力量,双眼都在翻白。   见她不再挣扎,李无心稍微放松了力量,让余艳得以喘息。   余艳惊恐地发现,原本被她一脚踹断之处,竟然又起了变化。   这家伙明明是个死人,却似乎还保留着生前的渴望。   而余艳自己,在刚才窒息般的折磨中,已经浑身酸软,懒洋洋地躺在那双强健的臂弯间,竟然也随之而变。   她的身体并不抗拒李无心心的拥抱。   哪怕对方是个死人,但余艳的身体并没有感到恐怖,甚至还被莫名吸引。   李无心来赴约了。   生前的约会,死后来赴。   余艳无法抗拒这场生死约会,认命地闭上眼睛,眼角潸然滑落一滴泪水。   对她来说,这其实不算什么。   过去的七百多个日夜,在不同的男人身边醒来,眼前就算换成了一个死人,又有多大区别呢?她耳朵已经失聪,听不见李无心的低喘和嘶吼,但想来跟那些男人一样,蕴蓄着炽热的火焰。余艳的身躯在渴望这火焰。   但她的心已经冷却。   她已经答应了老人要回头,就绝不会出尔反尔。   “三生我亦琼楼客,一堕风尘二十年。”   随着幽幽一声轻叹,余艳调动体内仅剩的真元,朝自己心脉击去。   二十年来幻梦真,今朝撒手撇红尘。   曲终弦断人散尽,痴笑青灯影下魂。   白云天衣原是梦,廿载贪欢误此身。   浊酒一壶风流客,他日归来谢王孙。   “喂!慢着!”卫音阻止不及。   她完全没料到余艳会如此决绝。   如果换成其他女子,宁死不肯受辱,其实也算正常。   可陛下不是说,这家伙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毫无廉耻可言吗?就算对象是个死男人,也不必这样寻死觅活吧?   卫音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琴弦,但余艳双耳已经失聪,对于琴声毫无反应。   来不及了。   一个六阶高手就算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如果想杀自己,其实非常简单。   就连近在咫尺的李无心也无法阻止。   “唉……搞砸了。”卫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陛下吩咐过要留活口的,现在估计只能得到一具尸体了。   那么,对尸体还要继续之前的仪式吗?   现在两个都是死人,算是冥婚了吧?   一滴泪滑落脸颊。   余艳闭上了眼睛。   天地已静。   万籁无声。   魂魄坠入无边黑暗。   然而在那深沉的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一片澄澈的佛光。   佛光之中,一尊恢弘、伟岸、神圣、庄严的身影,降临凡尘,瞬间镇压无边黑暗。   佛恩似海,佛威如狱。   余艳跪倒在佛陀脚下。   她本该死去,但在看见那尊佛像的瞬间,心头就被那片慈悲平和的佛光所浸染,瞬间变得空白一片,再也没有烦恼忧愁,心中只剩下崇敬和喜悦。   灵魂好像轻烟一样,自在安然,超脱痛苦,出离于爱恨,舍下执妄,无我无相,无欲无求,满眼空花,全无是类。   原来这就是无忧净土。   万般烦恼,皆起自爱恨。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余艳在生死之间皈依,踏入净土。   而另一旁的卫音,在看见那道神圣身影的一瞬间,头皮倏然一炸,整个人感觉到了极度恐怖的危险。她体内的真元不受控制地向自己的心脉击去。   卫音心头大骇,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已嗅到了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危险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源于她自己体内。   身穿天籁战甲,防御力比寻常六阶高手更为强悍,即便面对王龙的垂死一击,卫音依然毫发无伤。但来自体内的攻击,却根本防不胜防。   一个六阶高手就算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如果想杀自己,其实非常简单。   卫音感受到了心脉传来的剧痛。   这明明是余艳的命运,却降临到了卫音头上。   卫音完全没料到这种结果。   听到了《死亡乐章》的明明是余艳。   自断心脉的也是余艳。   可为何最后死的人却变成了卫音?   这样颠倒过来的命运,完全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只让卫音感受到了巨大的疑惑和恐怖。   “命运窃取,又是这一招。”有人在卫音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卫音眼睛一花,倏忽只见眼前景色陡然一变一一自己离那片金灿的佛光远了许多,也离死亡远了许多。心脉处被一股热量包裹着,好像置身于温泉中,暖烘烘的,将她从冰冷的死寂中拯救出来。一股热流从背心涌进来,驱散了攻向她心脉的那些真元。   卫音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被拉出水面,心头极大庆幸的同时,口中发出急促的喘息。   幸好女帝陛下及时赶到,救下了自己…   这样一死一生,都只在眨眼之间,卫音作为当事人,却自始至终都稀里糊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濒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救的。   明明我不该死,却差一点就死了。   攻击来得毫无征兆,身为当世顶尖强者的卫音都毫无抵抗之力,只隐隐察觉到,那种力量大约来自更高的层次,是「命运」「因果」一类的神通,如同阎王的生死簿,注定了死亡的命运,任何手段都无法阻止。掌握了《死亡乐章》的卫音,算得上是此方世界最接近「死亡」法则的凡人,所以更深刻地明白自己刚才离死亡是多么之近一一死神的镰刀已经斩了过来,没有任何凡人能够逃脱死亡,自己本该乖乖去死。可女帝却将我从死神的镰刀下救了出来。   她是怎样做到的?   难道女帝的力量,连死神都要敬畏吗?   卫音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迷茫的战斗,以前哪怕是面对三皇,她至少也能败得明明白白,不像现在这样,不知如何死,也不知如何生。   别说抵抗了,她连看都看不懂。   交战的双方,都是超出了常识和常理的程度,龙将在他们面前,简直跟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小姑娘没区别。   这是神魔之间的战斗,区区凡人,别被一脚踩死就已是幸运了。   卫音被一只手臂拉着,往后退去。   江晨平静的语调在卫音耳边响起:“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保护好自己,接下来交给朕。”“遵旨!”   卫音身为老牌龙将,深刻明白令行禁止的重要性,不该逞强的时候绝不逞强。   江晨向前,卫音向后。   卫音望着女帝的身影走向那片炫目的佛光。   佛光普照,炙烤大地,宝轮飞舞,莲瓣纷洒,清香扑鼻,仙音渺渺,祥云氤氲,无数罗汉菩萨的身影在佛光中若隐若现,无数比丘在佛光中齐声颂唱,飘渺虔诚的梵音如轻烟一般弥漫散开,越来越洪亮,仿佛就在众生耳旁颂响。   明明是恢弘神圣的场景,却让卫音由衷感觉到惊悚恐怖。   她已经退出数十丈外,仅是沾染了佛光的边缘、听到了梵唱的余韵,都有一种丧失自我的麻木之感。卫音作为乐师,感情比大部分人都更细腻深刻,如此才能弹奏出感染人心的天籁曲调。   她深爱着星辰日月,爱着山川草木、虫鱼鸟兽,爱着人世间的一切。   但在佛光照耀之下,她发现自己正在丧失这种情感,无爱也无恨,渐渐地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这样的结局,比死更可怕。   “不!”   卫音大叫一声,慌忙仓皇逃窜。   真元不能阻挡那片澄澈如水的净世佛光,琴音也无法抵御那阵轻灵如烟的神圣梵唱。   只有逃,逃得远远的,逃到没有佛的地方去。   江晨却大步向前。   佛光中,活着的余艳和死去的李无心都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喜悦。   即便他们衣衫不整,但在恢弘的佛光中,都散发出洁净祥和的意味。   而在他们二人身后,站着一个小和尚,唇红齿白,一袭朴素的灰色袈裟,双眼湛然莹澈。   江晨对上小和尚的眼睛,只见佛陀眼瞳之中星光流转,无数大小世界生而复灭,六道轮回运转不休。江晨轻哼一声,嘴角露出一抹邪笑:“藏在荡妇身上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空虚发痒,渴望被男人填满?”   小和尚双手合十,稚嫩面庞上笑容平静:“荡妇与女帝,皆是众生相。”   江晨放声狂笑:“看来你还乐在其中?刚才李无心那两下子,是不是让你很爽?差一点就要得手了吧?你既然看破了众生相,怎么不敢让他再进一步?”   小和尚不怒也不恼,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出家人,不可破色戒。”   “满口胡柴!你这淫僧,当初难道没有对观音起淫心?你一个几百岁的老和尚,看上了人家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从小就用佛经哄骗她,以为她就是你的囊中之物,结果呢?她宁愿跟外面的野男人私奔,也不肯多看你一眼!一顶大帽子给你戴上,爽不爽?辛辛苦苦调教的小姑娘跟别人跑了,牙齿都咬碎了吧?你释浮屠什么人哪?一个老和尚,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这个能耐吗?口口声声四大皆空,到头来还不是恼羞成怒,得不到就把她毁掉,脸都不要了!我呸!”   江晨指着小和尚的鼻子,喝骂声盖过了无数比丘的梵唱。   小和尚眸中荡起丝丝涟漪,随即敛如一汪寒潭:“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江晨冷笑几声,言语愈发尖刻:“嗬!你也配称泰山?修佛,修佛,一肚子哗众取宠,满门的男盗女娼!只会邪门歪道来愚弄世人,满口诳言,还不知羞惭,真是笑死人了!”   小和尚的眉尖不易觉察地微蹙:“你执迷太重,沉沦苦海,难见彼岸。”   江晨望着他,视线渐渐擡高,看向夜空中的一缕缕灰烬,嘴角笑容愈盛。   “我见不见彼岸不重要,我只知道你马上要死了。”   虽然被佛光照得亮如白昼,但江晨仍然看到,那些飘散在半空中如同纸灰一样的焦黑物质,开始重新被点燃。   就好像有人往即将熄灭的火坑中吹了一口气,暗淡的炭块再度散发出亮光,一开始还藏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随着持续吹火,越来越亮堂,如同烧得通红的铁块。 第1144章 天火之劫,佛陀入灭   自从那场天火大劫之后,这些黑色灰烬一样的东西到处都是,散布在世界各地,人们都已经对空气中的焦糊味道习以为常。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灰烬正是一块块法则碎片,它们飘散在天地之间,构成了新的法则,仍在努力维持世界的运转。   而世界法则的一部分,就是对于力量上限的定义。越界者,天地共诛之!   释浮屠的「阴神」从余艳身躯里钻出来,暴露在天地之间,不依赖龙将甲的辅助就施展出七阶神通,无疑是越了界!   而在这座金晶洞天,诸多法则皆被天火大道重构,天劫也与玄黄天下不同,不是雷劫,而是火劫。死灰复燃,这是火劫即将降临的征兆。   一道道暗红色的火光,密密麻麻地在天地间亮起,如同流星火雨,朝这片佛光所在之处围拢过来。小和尚也察觉到了天地法则的排斥,眉头一挑,朝江晨伸出手掌。仿佛发出邀请,五指之间,佛力浩汤。   「掌中大千」!   悠悠荡荡的梵唱,弥散到整个天地间。   江晨耳畔充斥着恢弘神妙的梵音,眼中金光灿然,视野中只见一尊金色大佛宝相庄严,高悬于虚空之上,脑后金轮辉耀大千,神圣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他冷笑一声:“垂死挣扎!”   江晨当然不会畏惧这样的精神攻击,所以释浮屠施展神通的对象,是针对江晨附身的卫秋。心如死灰的卫秋,淡漠地被佛光浸染,丝毫不为所动。   刚刚来到这座天下不久的释浮屠,躲在余艳身上藏头露尾好几天,未能完全适应这方天地的法则,佛法的威力也大受限制,刚刚越过七阶的门槛。   想要用这样半调子的佛法来感化心如死灰的卫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速成的事。   释浮屠在等卫秋被佛法浸染,江晨在等天劫降临。   眼见卫秋不为所动,周围的火焰越来越炽烈,释浮屠面上慈悲消尽,只剩下森冷的杀意。   佛陀的五指大力收拢,似要把江晨一把攥住。   数十丈方圆的土地,都在佛掌中扭曲,被碾作虚无。   然而江晨却不在佛掌之中。   倚仗「光阴静止」,他轻而易举地跳出了五指山。   在这一方天地,女帝才拥有最强的神通。   释浮屠半调子的「因果」「宿命」,在「时间」和「空间」面前根本不够看。   在老子的地盘上,还能让你翻了天去?   随着一声清悦的凤鸣,江晨已出现在佛陀头顶上。   浩大磅礴的金色火焰倾泻而下,将佛陀金身点燃。   火劫将至,我送你一程!   小和尚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和恍惚。   两个世界之间的光阴错漏,令释浮屠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就像江晨当初第一次遇见「十二涅槃」一样,两条光阴长河的流速对不上,让他以为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觉。   佛陀慧眼遍观三界,无漏无惑,可池却怎么也看不清,自己是如何被点燃的。   佛陀也有迷惑的时候?   “光阴?”小和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同为五条根源大道之一,光阴神通比因果神通更加霸道,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然而释浮屠已经没有机会证实自己的猜测。   凤凰火焰引来了天火,佛陀金身彻底被点燃,熊熊烈火吞噬着佛躯,金色佛光也被火光遮盖。漫天纷飞的焰火,如同当空坠落的流星火雨。   小和尚的声音在火焰中飘忽不定地响起:“我已经记下了这方世界的道标。”   佛陀双手缔结不动明王印,呈现出衰败之相,脑后宝光黯淡,金身不受控制地崩碎,脑袋缓缓垂下,跌坐入灭。   江晨冷冷地道:“你来一次,我杀一次!!看你到底有几具阴神!”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小和尚灰飞烟灭。   “第二具。”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是被他斩灭的第二具阴神。   两次都是利用天地压制,倚强凌弱,在玄黄天下时还颇费了一番工夫,而这座金晶洞天则是易如反掌,自己毫发无伤。   眼见金色佛像在暗红火焰中化为灰烬,卫音小心翼翼地走回来,在江晨身后轻声问道:“陛下调来天兵天将,原来是为了对付这东西?”   “嗯。”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感觉比梅隐龙还邪门!”   “他是一头披着僧衣的恶魔,化身万千,这只是他的一具分身。他的本尊还藏在天界。”   “吓?只是一具分身,就这么邪门了?天界的妖魔都这么厉害的吗?”   卫音想起梅隐龙曾经牵头拟定的「通天计划」,只感觉有种老鼠商议如何对付狮子般的可笑。倘若没有女帝在场,仅是眼前这头妖魔的一具分身,就足以令十二龙将全军覆没了吧?   幸好,有女帝守卫这方世界……不管是梅隐龙还是天界妖魔,在女帝的铁拳下都将化为飞灰!卫音看着女帝高大不输男子的背影,心中感觉异常安稳。   她却看不到,江晨微蹙着眉,面上并未有多少喜悦。   不知道释浮屠还剩下多少阴神和阳神。   区区两具阴神,对于那位「万佛之宗」来说,或许还不算伤筋动骨。   他已经输了两次,还可以输更多次。可他如果反过来对付江晨,必然是雷霆一击,直袭浩气城中的江晨本尊。   江晨承受不起输任何一次的代价。   找到第三座雷池祭,必须提上日程。   前往玄冰禁地,朱雀是最好的人选。   但朱雀拒绝与江晨单独见面,要求一定要有尉迟雅在场。   卸下凤凰战甲后,朱雀又恢复了红衣赤足的打扮,站在一袭宽松白衣的尉迟雅身边,红白交相辉映,颇具风情。   听明江晨的来意,朱雀使劲摇头:“那种鬼地方,我差点就死在里面了,当时只顾着逃命,哪里还记得路!”   江晨问:“你想不想去见见另一个朱雀?”   “我很想揍她一顿。不过还是等凤凰战甲回来再说,穿着盔甲更有把握。”   “她比你小一些,肯定打不过你。你俩性情相投,说不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不会跟冒充我的鼠辈交朋友!”   “或许是失散多年的孪生姐妹呢?”   “我没有姐妹。就算有,她肯定也不叫朱雀!普天之下,只有一个朱雀,那就是我!”朱雀用大拇指朝自己鼻尖点了点,“谁敢冒充我,一定要付出代价!”   “真是个顽固的丫头。”江晨遗憾地摇摇头,朝尉迟雅使了个眼色,“如果你们两个自相残杀,我和阿雅都会伤心的。”   尉迟雅笑起来:“如果有两个小雀儿,那还真是挺有趣的。这样一来,我就有两个好姐妹了。以后被人欺负了,也多一个人帮忙。”   朱雀瞪了她一眼:“阿雅,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满脑子都是你夫君的形状了吧?我不跟你们说了!”   朱雀扭头就走。   尉迟雅望着她的背影,微笑道:“夫君有没有觉得,小雀儿最近多了一些女人味?”   江晨新奇地道:“她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不,她比以前更容易害羞了,最近我跟她谈起夫君的时候,她经常会脸红。”   “她还会脸红?”   “所以我才觉得她八成也逃不出夫君的手掌心,迟早会跟妾身做更亲密的姐妹……”   江晨打量着尉迟雅,笑道:“难怪你最近喜欢穿白衣,难道是为了跟朱雀搭档?”   “妾身既已解甲归田,当然要改换素衣。”随着江晨的手掌摸上来,尉迟雅像猫一样顺从地仰起面庞,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如果夫君觉得这颜色不好看,妾身换一件就是。”   “不,挺好看的,尤其是跟朱雀走在一起的时候,一红一白,很养眼。”   尉迟雅半眯起眼睛,享受江晨的抚摸,口中轻声发问:“夫君打算什么时候吃掉小雀儿?”“暂时还没空。”   尉迟雅有些遗憾地道:“妾身还以为马上就能跟小雀儿共侍夫君呢。”   “你好像比我还热衷。”   “嘻嘻,因为一想到小雀儿那时候的样子,就会感觉很有趣啊!小雀儿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知到那时候她会不会馆怕……”   紫气门。   三仙峰。   虽然紫气门的大部分长老和弟子都已经搬到紫烟山,但阿秀所在的禁地附近,一如既往地热闹。一群女孩子簇拥着阿秀,饮酒赋诗,好不快哉。   每做一首诗,便有人放飞白鹭助兴,在欢呼声中,一行白鹭拍打翅膀直上青天,愈显热闹。谁的诗好,获赞更多,放飞的白鹭也多。   阿秀每做完一首诗,都能收获大片赞誉和白鹭飞天。   朱雀不会做诗,每次轮到她都自罚三杯。   “姐妹们,干了这杯!”   “干了!”   一口饮尽杯中酒的阿秀忽然打了个哆嗦,迷离的眼神瞬间清亮了许多,望向一旁守着白鹭笼子的朱雀。“小雀儿,我们是不是好姐妹?”   朱雀愣了一下,只觉得这句问话没头没尾,刚才不还在作诗吗,怎么一下又扯到了自己身上?不过阿秀的思绪经常这样天马行空,朱雀也有些习惯了,点头应道:“是好姐妹。”   阿秀又问:“姐妹有难,是不是该两肋插刀?”   朱雀反问道:“你有什么困难?”   阿秀摆摆手:“你就说该不该帮忙吧?”   “当然要帮忙。”   “好!不愧是好姐妹!”阿秀竖起大拇指,“如果要你去一趟玄冰禁地,你愿意吗?”   ..…”朱雀看了看阿秀红通通的脸庞,“姐,你喝多了。”   “你别管我喝没喝多,你就说去不去吧?”   “………不去。”   “咦?不是好姐妹吗?你不听姐姐的话了?”   “好姐妹也不能让我白白送死啊!你快醒醒酒吧!”   “我现在清醒得很。”阿秀站起身来,迈着稳定的步伐向朱雀走去,“你看看我,走路多稳当,一点也没醉。嗝”   阿秀打了个酒嗝,散去满身酒气。   凭着六阶采月修士的本事,醉与不醉,只在一念之间。   她上前几步,握住朱雀的手掌:“好妹妹,我是真的有事要请你去玄冰禁地走一趟…”   “不行。”朱雀断然拒绝。   阿秀道:“我现在不是说醉话……”   朱雀道:“没醉也不行。”   “小雀儿,我们姐妹之间的情义,难道换不回你一句承诺吗?”阿秀动之以情。   “给我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你在这里喝酒吟诗过得好不快活,跟玄冰禁地有什么关系?”“你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原因。”   朱雀狐疑地将耳朵凑过去。   听了片刻,她柳眉竖起来:“你要将阴神附在我身上?那怎么行!每个人的身体都很隐私的,就算是好姐妹也不能这样!”   阿秀劝说几句,朱雀仍然一个劲地摇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你怎么这样?明明另一个朱雀就很听话的,我附在你身上就像回家一样,你身上有什么胎记我都一清二楚,你胸口的那颗痣……”   朱雀脸色一变,气恼道:“你偷看我?”   “不是,我说的是另一个朱省雀……”   “全天下就只有我一个朱雀,哪来的另一个朱雀?如果我在你心里不是独一无二的一个人,那我俩的结拜又算什么?你这么喜欢另一个人,那你去找她结拜吧!看她会不会愿意为你去玄冰禁地送死!”“唉,小雀儿你别生气了,算我错了!是姐姐错了!姐姐自罚三杯,向你赔罪好不好?”   红烛镇。   李无心、许逍、明通和尚、钟玉、王龙五人,只有钟玉一人拿到了千夫长腰牌。   这是她为江晨收拾了徐少鸿的报酬。   江晨之所以如此慷慨,还有另一个原因一一钟玉挂的是冰莲宗弟子的名号,是冰莲宗聘请的九位江湖高手之一。   这算是师父送给红烟徒儿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礼物了。   至于紫气门聘请的徐少鸿,江晨也并非有意针对他,只是为了对付释浮屠,不得不出此下策罢了。此时的徐少鸿,虽然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但毕竟留住了一条性命。   江晨还让凌冬儿用水云战甲给徐少鸿稍微治疗了一下,让他能够起身行走。   余艳也活了下来,只不过被佛光洗去了神志,浑浑噩噩,除了吃喝拉撒,其他一概不知不问。她算是无辜的受害者,既然释浮屠已除,江晨也不取她性命,打算等到战事平定之后,再将她送回龙隐寺。 第1145章 龙将西行,豪侠拦路   收拾完战场之后,五位龙将继续西行。   钟玉跟随他们一起,她倒不是想搏一搏刺杀黑暗皇帝的泼天富贵,能拿到一块千夫长腰牌,她已经心满意足,只打算回到边境长城,回归云梦世界领取赏金。   一路向西,路上遇到的黑暗妖精和人类奴隶都越来越少,十室九空。   起初江晨还以为夜族将当地居民屠杀一空,但地上却不见多少尸骨。   后来赶上一支西行的奴隶队伍,杀掉带队的黑暗妖精才得知,大部分人类奴隶都被送往黑暗魔堡,这是来自黑暗皇帝的圣旨。   对于江晨来说,这倒是个好消息一一只要沿着奴隶们留下的痕迹,就能找到黑暗魔堡,直捣黄龙!路上遇到了一些下界狩猎的江湖豪客,他们也纷纷抱怨,在这片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转悠了好几天,连夜魔的毛都没见到一根。   见到这些人的惨状,钟玉心里暗自得意,多亏自己机智,一早就用光了所有的御风符咒,一口气冲到了最前面,这才能满载而归。   混江湖,不单要靠拳头,还得用脑子。   这些无脑莽夫,终究还是比才貌双绝的「玉笛公子」差得太远了。   当天晚上,钟玉就遭到了一位九指神盗的光顾,被偷走了三十六只夜耳。   她追杀那个老贼直至数十里外,又中了两名刀客的埋伏,险些没逃回来。   狼狈逃窜的路上,钟玉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一并非因为自己长得太俊俏才遭人嫉妒,也不是自己没把夜耳藏好,而是因为路线问题一一所有人都在往东走,自己却跟着五位龙将往西走,明摆着就是告诉别人:我已经满载而归,你们都来抢我吧!   就算有五名龙将在旁边,也难免会有人铤而走险。   九指神盗只是第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唯一庆幸的是,钟玉将千夫长令牌藏在私密处贴身存放,才没有被九指神盗一并偷走。   天亮时分,钟玉千辛万苦逃回营地。   追兵们碍于五位龙将的威势,在附近观望了一阵,渐渐散去。   钟玉气呼呼地向龙将们质问:“你们号称是这座天下最强的高手,怎么连盗贼摸上门来都没发现?”凌冬儿将钟玉拉到一边,小声说道:“星月姐姐其实早就看见了那个盗贼…”   “看到了怎么不吭一声?”钟玉瞪大眼睛,愈发气恼。   凌冬儿低声道:“星月姐姐禀报给陛下,陛下却说不用理会,除非那盗贼向龙将出手,不然就跟我们没关系……”   “合著就是把本公子当外人是吧?偷的不是你们你就不管了?还有公道吗?还有王法吗?堂堂女帝,就放任盗贼在她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嘘……可别让陛下听见。”   “让她听见又怎样,我还要当面骂她呢!”钟玉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瞧了瞧,确定四下无人,才道,“她们那几个没良心的都指望不上,冬儿妹妹,还是你最好了,下次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嗯,下次我用水蛇提醒你。”凌冬儿看着钟玉那张俊美得雌雄莫辩的脸,虽然知道对方是女人,但仍然觉得很养眼,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了几分,“对了,你怎么一瘸一拐的,是不是哪儿受伤了?来,我给你治治!把裤管卷起来!”   钟玉连忙说:“慢点,别把我衣服扯坏了,这可是彩绣坊定制,「织云妙手」薛大娘亲手编织,针是冰魄玉针,线是天蚕丝……”   “不掀衣服怎么给你治伤?”   “本公子的伤……不在腿上。”   “那是在哪儿?”   “往上一点,在……这儿。”   凌冬儿看着钟玉手指的方向,口舌渐渐有些干燥,脸蛋也红了起来:“怎么会伤到那种地方?”“我在那里藏了一件宝贝,抓贼的时候步子迈得太大,一不小心拉伤了。”   “尽说瞎话。”凌冬儿啐了一口,“什么宝贝要藏在那种地方啊……”   “你想看看吗?”钟玉挑了挑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像是在勾魂。   “呸!谁想看那里啊!”凌冬儿的脸蛋红艳艳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不过医者父母心,如果你真的受了伤,那我也只能……”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星月的呼唤:“冬儿,钟少侠,你们两个说完了吗?该上路了!”   “诶,来了。”钟玉应了一声,拍了拍裤腿,整理好衣物。   凌冬儿遗憾地舔了舔嘴唇:“钟公子你的伤,不要紧么?”   “没事,小伤而已。”钟玉起身往回走,步伐有些跟跄,“就是有点略得慌。”   凌冬儿跟上她,视线往下瞄:“你真的把宝贝藏那里了?”   “不骗你啊。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我怎么舍得骗你呢!”   凌冬儿被勾起了兴趣:“到底是什么宝贝啊,藏得这么深?”   钟玉歪嘴一笑:“当然是男人才有的宝贝了。”   凌冬儿撇了撇嘴。   她心里很清楚,钟公子这家伙,虽然做男装打扮,但她绝对没有那种宝贝。   下午,一行人路过一个小镇,忽见烟尘弥漫,灰土冲天,道路前后两边都传来喊杀声。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只见官道两旁,一下子就窜出了五六条灰蒙蒙的人影,高矮胖瘦不一,手上兵器各异,皆是黑巾蒙面,眼神凶悍。   钟玉冷哼:“不长眼的狗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都敢抢到女帝头上来了!”   说完,她朝江晨的方向靠近几步,躲到了龙将中间。   虽然嘴上叫得凶,可钟玉心里明白得很,这几人绝不是普通强盗,个个身手不凡,皆是来自云梦世界的同行,随意一人都与自己在伯仲之间,倘若六人一拥而上,玉笛公子分分钟就会被撕成碎片。江晨四下环顾了一眼,视线自那六人身上一一扫过,从容发话道:“几位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怎么干起了拦路抢劫的勾当?”   六人之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发话道:“废话少说,把身上的夜耳都交出来,留你们一条命!”那人虽长得粗犷似金刚,但一开口的嗓音,却如同女子般尖细,与他的身材颇不相称。   对声音最为敏感的卫音,唇角微微翘起,忍不住想发笑。   凌冬儿疑道:“这家伙男的女的?怎么说话娘里娘气的?”   江晨“哦”了一声:“原来是「雌金刚」段红锦段女侠!听说你在北锦城乐善好施,口碑极好,是个大善人,怎么一到了这里,就蒙上脸做强盗了?”   那身材比男人还魁梧的「雌金刚」段红锦冷哼一声:“我男人活不下去了,我来给他讨一颗大还丹,别说什么大善人了,就算是菩萨佛祖来了,老娘还是要拔刀!”   另一个干瘦男子哑着嗓子道:“别跟她们废话,不想死的统统把夜耳交出来!”   江晨道:“我们身上没有夜耳。”   干瘦男子厉声道:“糊弄鬼呢!你们从西边回来,身上会没有夜耳?老子早就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一口气用光了御风符咒,赶到最前面抢夜耳,然后再从别人身上抢符咒回去是不是?老子就专干你们这种人!”   这句话说出来,五位龙将还不觉得如何,唯独钟玉的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   钟玉本以为,自己一口气赶到最前面杀夜魔已经是罕有的智慧了,没想到有人比自己更聪明,早就在这里埋伏着一手呢!如果不是跟着女帝和四位龙将一起过来的话,自己一个人岂不是就只能乖乖认栽了?江晨瞥了钟玉一眼,笑着摇摇头:“你们这些卧龙凤雏,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聪明。”   干瘦男子道:“不是我们聪明,是你们太蠢!交出夜耳,否则别怪老子刀下无情!”   钟玉摊开双手:“可我们身上真的没有夜耳。”   干瘦男子厉声道:“有没有夜耳,你说了不算,让老子搜一搜就知道了!都给老子把衣服盔甲脱下来!一件也不许留!”   钟玉怔了怔:“这不合适吧?她们几个都是女眷,如果被你看去了,以后还怎么见人?”   “老子不管!”干瘦男子挥了挥手,“凡是路过这里的,雁过拔毛,兽过留皮,人过留衣!一件裤衩子都别想带走!”   “我们几个倒无所谓,可这一位是金晶洞天的女帝陛下,如果光着身子出去,那多不体面啊,至少给陛下留件内衣吧?”   “女帝?”干瘦男子眼瞳缩小几分,瞪着卫秋打量半响,“倒还真有几分贵气!可惜,老子不是你的臣民!管你是什么人,都给老子乖乖脱衣!”   “大胆狂徒!敢对陛下无礼!该杀!”卫音怒叱一声,迈步上前。   江晨却已先她一步,手掌按在卫音肩膀上,微笑道:“既然这些人想脱朕的衣服,朕也想瞧瞧他们的本事。”   他越众而出,伸手朝那干瘦男子一点:“你叫得最凶,就由你先露两手如何?”   干瘦男子眼神微微一变,冷冷地道:“你非要讨打,老子就不客气了”   最后一个字还在半空,他的身形已化为一道模糊的灰影,瞬间掠至江晨眼前。   极快的速度,几乎超出了人眼的捕捉能力,沿途拖出了一片残影。   「八臂灵猴」孙暗,其身法之快,招式之刁钻,能够与上三境高手相媲美。   他右手并指如蛇吻,呼的一声,指尖如毒蛇似的,点向江晨脖颈。   所有看到这一招的人,心惊之余,都忍不住暗暗叫好。   在场的十余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有信心躲过孙暗这一击的人不超过半数。   下一瞬间,「八臂灵猴」孙暗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   人们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好端端的,眼看一击就要命中女帝的脖颈,孙暗怎么又退回去了?   难道他是在故意耍宝?   以他那样快的速度,还能在半途转弯变向,确实值得一声赞叹。大部分人都对这样的轻功自愧不如。只不过,仔细去看的话,孙暗倒飞出去的姿势,似乎有些狼狈?   不像是他自己后退的,倒像是被人踹飞似的?   然而并没有人踹他啊?女帝都还没出手吧?   钟玉眯起眼睛,似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又被撕掉了一页……”   当初被女帝掌控的恐惧,再一次降临在心头。   “啪嗒!”   孙暗重重跌倒在地。   许多人还在心里暗暗叫好,一时没转过弯来一一多么美妙的身法变换,怎么玩脱了?   孙暗这家伙,性格也像猴子一样顽皮古怪,该不会是故意摔一跤来卖弄吧?   “哇!”   孙暗捂着肚子,只觉得腹中痉挛,剧痛不已,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只有身为当事人的他,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么惊悚诡异的一幕。   明明自己的攻击即将得手,女帝像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出手的预兆,自己却忽然像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肚子应该是挨了一脚,感觉肚皮都差点被捅穿了。   这绝不是耍宝,也不是什么猴戏,要说起来,更像是被鬼打了!   所有人终于看出来,孙暗显然受伤不轻。   他捂着肚子,呕出一口血,挣了好几下,人却没能爬起来。   蒙面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晨朝他们勾了勾手指:“这伙计虽然口气很大,但还不够资格脱朕的衣服。你们还有谁想脱朕衣服的,只管上前来!”   蒙面人的视线都落在魁梧如铁塔般的「雌金刚」段红锦身上。   段红锦缓缓上前。   她与「八臂灵猴」孙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孙暗脚快,段红锦脚慢。   但段红锦的拳头并不慢,而且力道至少比孙暗重三倍。   开门见山,势若奔雷,实打实的一记重拳,直撞江晨胸口。   绝大部分六阶武者,一拳能击破六层铁甲。   段红锦这一拳,恐怕九层铁甲都挡不住。   呼啸的拳风传入江晨耳朵里,将他的长发吹得飞扬而起,但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下一瞬,段红锦魁梧的身躯飞了起来。   她飞得虽然没有孙暗高,但摔落到地上造成的动静,比孙暗重三倍,在地上狠狠砸出一个坑。剩下四个蒙面人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细缝。   “大白天活见鬼了!”大概是所有人共同的感受。   他们能接受孙暗和段红锦的失败,却难以接受他二人这样稀里糊涂的失败。   四个蒙面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他们显然已经失去了一对一的信心,只能倚仗人数优势,来一场一哄而上的群殴。 第1146章 十二天位,傅龙失意   钟玉同样没看懂。   她亲身经历过三次,又亲眼目睹了两次,却始终找不到那“被撕掉的一页”究竞去了哪里。但她回过神来,马上走到女帝身边,大声说道:“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胆敢冒犯女帝陛下,还不快跪下磕头谢罪!”   卫音、星月几人也凑拢过来,壮大声势。   蒙面人一开始的人数优势,此时已变成了劣势。   江晨朝身后几人摆了摆手,含笑四顾道:“还有哪位朋友有雅兴,想要来脱朕的衣服?”   四个蒙面人都没说话。   有两人的脚尖已悄悄变向,打算溜之大吉。   江晨道:“两位朋友这就打算走了吗?朕还没有请你们喝杯茶呢!”   “免了!”一个蒙面人嘿了一声,如惊乌出林一般,腾空跃起。   他的轻功不可谓不高明,轻盈迅疾,一下就跃起三丈来高。   而他此时离江晨的距离,足有五丈。   隔着这么远,不管是什么符术妖法,都来不及阻止他离开。   这便是他自信跃起的理由。   但下一瞬,他眼前一花,墓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地面。   而且肩膀上多了一只手掌。   白皙而修长的玉手,属于一个尊贵女人的手掌。   汗水从那蒙面人的额头冒出来。   他没有回头,耳畔已传来江晨带笑的嗓音:“几位远道而来,请务必赏脸,喝杯茶再走!”蒙面人不敢回头,“咕咚”咽下一口唾沫。   他现在的确觉得口中有些干渴了。   肩膀上的这只玉手,能将他生生从天上拽下来,自然也能轻易洞穿他的咽喉。   虽然只是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却仿佛如来佛的五指山一般,压得他动弹不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是他「河间飞鹰」韦冠杰近十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感受。   另外三名蒙面人也都看直了眼睛。   「河间飞鹰」韦冠杰是当局者迷,可另外三名旁观者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一花,本已经飞跃而起的韦冠杰又回到了原地,而那位女帝像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后。   这种白日撞鬼一般的诡异场面,别说当事人韦冠杰了,连旁观的三人都吓得不轻。   本来已经悄悄调转脚尖的「铁臂」蔡仁英当即放弃了逃跑的念头,老老实实地立定站好。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甚至连看也看不懂。除了乖乖认输以外,四位江湖豪杰实在想不出第二种答案。   他们虽然是享誉多年的江湖大佬,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滋味,但眼前的这位神秘女帝,让他们又找回了刚出道时的如履薄冰和谨小慎微。   就算是作为友方,另一边的钟玉和三位龙将,也完全看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卫音和星月身为老牌龙将,以前还能看懂女帝的战斗方式,现在则是连看也看不懂了,只能当个呐喊助威的观众。   “陛下神勇!”   “陛下威武!”   时间神通与空间神通同时施展的效果,对于没有掌握五大根源法则的人来说,就如同神话一般。江晨一只手按在「河间飞鹰」韦冠杰身上,另一只手拍了拍「铁掌」蔡仁英的肩膀:“请你们几位喝杯茶,肯不肯赏脸?”   四名蒙面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当然要喝!”   “岂敢不从!”   “不胜荣幸!”   “多谢陛下!”   就连地上躺着的「八臂灵猴」孙暗,也发出虚弱的嗓音:“恭敬不如从命……”   「雌金刚」段红锦挣扎着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跟着点头:“那就叨扰陛下了。”   江晨于是示意他们擡起孙暗,在小镇上找了户人家,请六人喝了杯茶,然后告诉他们,自己打算去黑暗魔堡干一笔大买卖,问他们愿不愿意参加。   六名蒙面人一此时都已经揭下了面巾一一当然十分“愿意”参加。   虽然江晨没有明说不参加的话会有什么下场,但在座的六位都是久经江湖的豪杰,该懂的规矩都懂。江晨见他们都如此上道,也很欣慰地为他们画下一张大饼一一沿途所遇到的夜魔千夫长、军团统领、祭司神官,都会成为客人们的战利品,倘若事成,所有人定当满载而归。   六位豪侠当即摩拳擦掌,纷纷表示要誓死追随女帝陛下,打入夜魔老巢,生擒黑暗皇帝。   一行六人变成了十二人,除了五位龙将之外,还有来自云梦天界的七位夜魔猎手一一「玉笛公子」钟玉,「八臂灵猴」孙暗,「雌金刚」段红锦,「河间飞鹰」韦冠杰,「铁臂」蔡仁英,「神刀镇江」雷岳,「幻影幽蝶」花影月。   钟玉对此颇有微词,只敢对凌冬儿一个人说。   “那六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混江湖的老油子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随时可能会从背后捅刀子,陛下怎么会看上这群江湖草莽?”   “他们有这么坏吗?我怎么看不出来?”凌冬儿在钟玉面前总是一副天真懵懂的表情。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不懂人心险恶!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看你的眼神,是多么凶狠、邪恶、下流、猥琐!就好像躲在草丛里的毒蛇……”   “没有吧?我觉得他们挺和善的,那个韦大侠还经常朝我笑呢!”   “那叫笑里藏刀!”   “蔡大侠还给了我一块天界的糯米糕,真好吃!我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甜糕!”   “一块甜糕就把你收买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蔡大侠倒也不是白白送我甜糕,他向我打听你的消息,很可能是看上你了……”   “屁!他是看上了我的宝贝!我就知道这群家伙没安什么好心!”钟玉紧张起来,“你没把宝贝告诉他吧?”   “当然不会。我只跟他说,你不喜欢男人,劝他死了这条心。”   “你总算没有傻到家。”钟玉轻抚胸口,舒出一口气,“我的确不喜欢男人……”   “那位大块头的段姐姐也来打听你的消息……”   “那个男人婆?你跟她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只聊了聊你的习惯和喜好。我觉得你大概也不喜欢她那样的女人。”   “……你就这样把我出卖了?”   “我口风很紧的,只说你喜欢吹笛子,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你以后少跟他们讲话!他们在套你的话知道吗?”   “不至于吧,他们都挺和善的,我说不知道,他们也没怎么追问。”   “所以说你还是太嫩了!这叫欲擒故纵,等到哪天你发现他们真面目的时候,就晚啦!”   十二名天位高手一起上路,威势之盛,堪比当年「血龙王」率领十二龙将征伐天下妖魔的壮举。虽只有十二人,却足以屠灭千军万马。   这十二人组成的精锐队伍,如果能插入黑暗魔堡,不亚于十万大军向夜族首都发动奇袭,直捣黄龙!只可惜,在抵达长城之前,这支天下无敌的队伍都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因为一路上很少能碰到夜魔,人类奴隶也被运送走了,整个西境仿佛变成了一片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江晨感觉有些奇怪,黑暗皇帝运那么多奴隶去做什么?整个西境数百万人都快被他搬空了,就算是像祖龙一样建阿房宫也不需要这么多人手吧?   莫非,那位黑暗皇帝也想在魔堡外围修建一座边境长城,抵挡人类的进攻?   江晨觉得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只有前往黑暗魔堡去亲眼看上一眼,才会知道答案。   两日后,一行十二人遇上了傅龙率领的游击骑兵。   傅龙,那位高傲的黑甲骑士,从小红手中接过了游击将军的重任,短短十几天时间,面上似乎增添了许多风霜,眼窝陷了进去,眼神也沧桑了许多,胡子拉碴的,不复当初桀骜不驯意气风发的模样。“哟,这不是「北地魔龙」傅将军吗?才几天不见,混这么拉了?”江晨上前打招呼。   “阁下是……”傅龙眼神警惕又迷惑,没认出江晨来。   上一次两人见面,江晨穿的是暗夜战甲,这回却换成了蜃海战甲,气质大变,就算是熟悉的人也不容易辨认。   江晨笑了笑:“眼神也变差了,连朕也不认识了。”   “您是女帝陛下?”傅龙大为惊异,赶紧翻身下马行礼,又向江晨身后的那几人打量,想要搜寻出那个熟悉的身影,“红将军没跟陛下一起来吗?难道”   他想到某种不幸的可能,脸上血色尽失。   “小红没事,她跟龙城龙武军在一起,正在收复失地。”江晨拍了拍傅龙的肩膀,“你怎么回事,身为游击营主帅,多少也该注意自己的形象吧,怎么一副颓废样?”   “唉…………”傅龙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我这个游击将军,现在成了东篱寨的三当家……”“什么东篱寨?怎么越混越回去了?朕亲赐番号的红雪游击营,变成山贼窝了?你快给朕说个明白!”“这的确是末将失职,也是傅某的耻辱……”   傅龙将这十几天的遭遇一一道来。   红将军走后,傅龙接任游击将军,一开始也励精图治,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让红将军刮目相看。傅龙率领游击骑兵,日抢三城,夜夺八镇,不断袭击夜族城池,救出了大量人类奴隶,将他们都纳入队伍,游击营得以迅速扩张。   五六天后,夜族大量撤向西境长城,傅龙以为是自己的奇袭吓破了黑暗妖精的胆,愈发意气风发。但好景不长,忽然从西境长城来了一伙强盗,虽然是人类身份,却不干人事,他们找到傅龙,将他毒打了一顿,以武力强行压服了游击营,将游击营整个编入了东篱寨。   傅龙这个游击营主帅,原本桀骜不驯,自认为“天老大红将军老二我老三”,除了红将军之外谁也不服,但在挨了一顿打之后,才恍然发现天外有天,自己引以为傲的身手在那两个强盗面前居然不值一提。“一个头戴箍圈、手持两把烂银色雪花戒刀,刀法凌厉。另一个是个拿铁尺的老道士,专攻下三路。他们两个夹攻我一人,我招架不住,被打翻在地……”   傅龙败给那两人,本来不甘受辱,只想一死了之,可又想起红将军的嘱托,只得忍辱负重,屈身事贼,担任了东篱寨的三当家。   大当家「杀生头陀」阿兰默,二当家「探海夜叉」丘长生,这两人霸占游击营之后,重用「千里眼」冯丽娘,将她提拔为四当家,令她监测百里内的夜魔踪迹,只要发现夜魔,就率领游击骑兵出击,割下夜魔左耳返回。   如果只是斩杀夜魔,傅龙尚不至于如此愤怒。但大部分时间,那两个强盗都在营中作威作福,欺男霸女,还放出话来:一天没找到足够数量的夜魔,他们就要糟蹋一个女骑士。   方芳便是当着众人的面,被那两人糟蹋至死。   方皓挡在女儿面前,拚上了老命阻止那两个禽兽,却被大当家杀生头陀一掌拍死,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旁边。   傅龙当时就想跟那两个老贼拚命,却被冯丽娘拉住了。   自此以后,傅龙每天就像发疯一样寻找黑暗妖精的下落,只为了献给两位当家,避免更多女骑士被侮辱。   但附近的上百里地,都快变成了空城,黑暗妖精的下落越来越难找,今天已经快日落,傅龙手上才拿到了两只夜耳,所以才愁眉不展,哀声叹气。   江晨听完,便决定与傅龙一起回游击营,去拜访那两位当家的。   此时的游击营,远远就听到一阵放肆的大笑。   “美人跳得好!赐酒!哈哈哈哈!”   还未走入营内,就听到到一阵歌舞奏乐之声和一声声女子的娇笑。   一张厚厚的兽皮地毯,一直铺展到大帐中。   帐门大开,中间被一道屏风遮挡,屏风上投映出一个个曼妙的女子剪影,如精灵般轻盈跳跃。大帐装饰得极为奢华,四周矗立着数十根高耸的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绑缚着巨大的红烛,烛火摇曳,将帐内映照得温暖又朦胧。   空气中弥漫着蜡油与香料交织的香气,伴着醇香的酒味,和美人的体香,构成了扑鼻的骄奢淫逸的味道,与外界的荒凉景象仿佛隔绝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看来那两位当家,正在不知疲倦地享用着美酒和美人。   守在门口的两名守卫看到一群人走过来,正要喝问,却见最前面的傅龙朝他们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两名守卫便默默地放下了长戟。 第1147章 杀生头陀,万物归墟   江晨踩着柔软的兽皮地毯,走进帐内。   地毯上翻倒了满地的金银器皿,还有深一块浅一块的斑驳污迹,像是被酒水泼洒过的酒渍,又掺杂着一些可疑的痕迹。   转过屏风,各式各样的美酒佳肴琳琅满目,琼浆玉液流淌,金银器皿交相辉映,映照出男男女女或兴奋、或贪婪、或迷离的面容。   在这样奢靡得近乎迷幻的气氛中,江晨看到了两位当家,他们被众多舞姬和女骑士如众星捧月般环绕着,衣衫不整,满面红光,一个斜倚在宽大的软椅上,另一个干脆躺在地毯上,在无数舞动的脚步间滚来滚去。   坐在椅子上的是大当家「杀生头陀」阿兰默,躺在舞女脚下的是二当家「探海夜叉」丘长生。这位丘道长,不愧唤作「探海夜叉」,果真如蛟龙一般在腿波脚浪间翻滚,观赏着曲线荡漾,不时抓住一条白腿,逗得舞女们娇笑连连。   江晨啧啧感慨:“还是你们出家人会玩。朕在浩气城都没这么玩过!”   大当家「杀生头陀」阿兰默闭着眼睛,吃下一颗侍女由嘴递过来的葡萄,又将葡萄皮吐给侍女嘴里,不耐烦地道:“妈了个巴子的,怎么回来得这么迟?属棉花屎呢!东西放下,今天如果还不够数,就叫你的亲卫队都来侍寝!”   「探海夜叉」丘长生正趴在地上抱着一条腿猛亲,眼角余光瞥见江晨带着一群人走进来,嘟嘴的姿势霎时凝固住了。   “老三,搞什么名堂?带这么多人来,想造反是不是?”丘长生一个鲤鱼打挺从舞女脚下跃起,握住铁尺,声色俱厉。   「杀生头陀」阿兰默也察觉到不对劲,睁开浮肿的双眼,拨开身上的舞姬,握住了软椅旁的双刀。“妈个巴子的,老子早就知道你是条白眼狼,当初就该一刀宰了你!”   如果说阿兰默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另一边的丘长生则是一条阴险的老狼,绿豆般的眼睛里射出阴恻恻的寒光:“老三,你请来这些朋友,怎么不给哥哥们介绍介绍?”   傅龙站在江晨身后,冷冷地道:“好叫两位当家知晓,这一位,就是我们金晶世界的女帝陛下!”“女帝?去你娘的吧!老子的刀可不认得什么女帝!”阿兰默手握双刀,从软椅上站起。   随着他起身的这个动作,刹时间好似一座山岳拔地而起,汹涌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惊人的压迫感压得在场的舞女纷纷腿脚发软,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场中仿佛刮过一阵狂风,十余根红烛瞬间熄灭,所有人的衣衫都被刮得猎猎作响,发丝也在风中凌乱。傅龙头皮一炸,握剑的手掌心不由渗出汗水。他还是第一次正面感受到阿兰默如此强横霸道的气势,简直就像一座山压下来似的。   当初自己败给阿兰默的时候,原来阿兰默根本没拿出全力!   傅龙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虽然是个禽兽,但战力也绝对处于当世顶尖,甚至不在女帝之下!幸好,我们这边人多。   江晨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阿兰默脖子上带着的白骨念珠上,问道:“你脖子上这串念珠,都是婴孩头骨?”   “没错!”阿兰默面容狰狞,走下阶,整个大帐都仿佛随着他的脚步摇晃了一下,“你要为他们打抱不平,就拿你的脑袋来换!”   江晨的眼眸中多了一丝寒意:“看来「杀生头陀」这个外号,还真是没有叫错。”   阿兰默手中的戒刀泛着烂银色光芒:“杀一是为贼,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随着他提起刀,夜风凄厉地呼啸,肃杀之气从四面八方涌起,朝着屏风旁的江晨挤压过来。江晨的衣衫无风自动,仿佛正被一股狂暴的风雨侵袭。但他的嘴角却露出一抹笑容:“好气魄!好杀气!看来朕还得向你学习,就从今天、从你们两个开始。”   他迎着汹涌的杀气,往前走出一步。   傅龙、星月、卫音跟在江晨身后,走入杀气的湍流中。   阿兰默的气势微微一滞。   随着江晨往前迈步,队伍向前推进,后方的钟玉、孙暗、段红锦也跟着走进大帐,人数之多,有些超出了阿兰默的预料。   阿兰默对自己的刀法有绝对的自信。放眼天下,就算在六阶搬血武夫之中,他也是最顶尖的那几人之一,即便以寡敌众,一人对抗同境界的两三位高手,也能不落下风。   可对面似乎不只两三人,而是五六人……   先前被这女帝吸引了注意力,没注意到后面还有那么多人。   不过兵贵精,不贵多,在六阶高手交锋的战场上,普通杂鱼只是来送菜。   阿兰默眯起眼睛,视线越过女帝,缓缓从傅龙、卫音、星月等人面上扫过。   个个都是六阶高手……   阿兰默不动声色地朝丘长生的方向瞄去一眼。   对方虽然人多,但未必擅长联手合击。不像阿兰默与丘长生两人配合默契,僧道携手出击,未必会输给这六人……   丘长生咽下一口唾沫,只觉阿兰默的这个想法太过疯狂。   阿兰默闷声道:“看破千年仁义名,杀人百万心不惩……”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踏出一大步。   丘长生脸色难看,却也只能跟着迈步。   他知道阿兰默这回是想动真格的了。   阿兰默吟的那首杀人诗,不单单是为了附庸风雅,也是两人之间的一种默契。吟到哪一句,该怎么走位,该何时出手,都藏在诗里了,只有两人能懂。   “宁教万人切齿恨,不教无有骂我人……”   “且慢!”丘长生忽然开口打断阿兰默。   他擡头看向江晨,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容:“陛下,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   “哦?”江晨眉梢一挑,“你杀我,我杀你,这么简单的关系,还需要误会吗?”   丘长生的语气愈发柔缓:“贫道的意思是,咱们完全没必要互相残杀。大家都是为了斩妖除魔,应该携手杀敌才对嘛!”   江晨淡淡地道:“攘外必先安内。”   丘长生挤出来的笑容有些僵硬了:“这又是何必嘛?”   “将士们在外面打生打死,你们两个却在这里作威作福,不杀你们,何以平众怒?”   “陛下误会了,我二人也是为了养精蓄锐……”   “在女人的肚皮上养精蓄锐?”   “陛下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们杀了那么多夜魔,总得享受享受吧……”   丘长生还想狡辩,却听阿兰默厉喝一声:“废什么话!打过才见真章!都给老子死!”   “误,且慢……”   丘长生阻止不及,眼见阿兰默飞身扑出,气机牵引之下,他也只能紧随在阿兰默身后。   雪亮的戒刀划出一道满月般的弧光,发出凄厉的破空声,刀光未至,屏风已先一步应声而碎。失去了屏风的遮挡,内外情形一览无余。   阿兰默看到了帐外的韦冠杰、蔡仁英、雷岳、花影月……   不是六个搬血高手,而是十二个!   阿兰默眼皮突突直跳,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吼是不是太大声了?   但此时收刀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阿兰默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十二位搬血高手撕成碎片的场面。   丘长生跟在阿兰默身后,更先一步反应过来,前冲之势陡然一沉,双膝跪倒在地,向前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恰好停在江晨面前。   “眶当!”丘长生手中的铁尺丢在了地上。   他顺势向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擡起头来时,已是满脸堆笑:“陛下!这都是一场误会!”西行的十二人变成了十四人,多出来的两个是遍体鳞伤的「杀生头陀」阿兰默和「探海夜叉」丘长生。无论这些人各自有什么小心思,但在杀夜魔这一点上是完全一致的,因此只要将他们带进黑暗魔堡,他们就能发挥各自的作用。   像阿兰默这样的杀星,只有在黑暗魔堡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江晨早已经决定了阿兰默的命运,他喜欢杀人,那就让他在黑暗魔堡杀到死。   一天后,一行人翻过边境长城,穿越人魔百年厮杀的古战场,踏入夜魔的领地。   钟玉本来想在长城边上告辞,但她看着周围眼露凶光的豪侠们,默默咽下了这个打算。   她十分清楚,女帝不会插手江湖豪侠之间的斗争,所以自己只要提出回归,哪怕是飞到了半空,都会被某些穷凶极恶之徒打下来。   她只能一脸若无其事地跟随女帝继续西行。   前路漫漫。   漫天黄沙,寸草不生,这是一片贫瘠到极点的土地。   别说人类了,连鸟兽都很难在这样荒凉的土地上存活。   人们开始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   江晨表示没有走错,黑暗魔堡就在西方。   没有人敢质疑女帝的正确性,人们只能讨论,夜魔到底是吃什么才能活下来。   “难道是吃沙子?”   “不不不,我猜它们个个都是练气修士,能够餐风饮霞,喝西北风就能长肉。”   “我听说黑暗妖精都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咱们是不是也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夜魔可以钻地,但被它们掳走的人类不能,我们只要跟着人类的脚印,总归是能找到魔堡的……”两日后,人们越来越沉默,连这样的讨论都消失了。   长途跋涉的旅人,遥遥看不到希望,脸上只剩下了麻木。   放眼望去,始终只有单调的黄褐色。   这时候更加没有人怀疑江晨是否带错了路。在这种一望无际的苍凉荒漠上,女帝是最后的唯一希望。又过了一日,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一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即使以搬血高手的目力站在悬崖边往下望,看不到对岸,也远远望不见底部,至少数百丈高,仿佛一直通向地狱深处。   凌冬儿低头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头晕目眩,连忙扶住钟玉。   “这是哪儿?世界的尽头吗?”   钟玉露出凝重之色:“我听说有些洞天世界遵循“天圆地方’的格局,也许这里就是神话中的世界边缘、万物归墟?”   孙暗挠了挠腮:“归墟的话,不应该有水吗?世界上所有的江河湖海都会流到这里来吧?”“也许以前是一片大海,然而几万年沧海桑田,海水都干枯了也说不定。”   段红锦插言道:“只是一个大些的天坑而已,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   “不不不,就算是在云梦世界,我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天坑!连对岸都看不见,这肯定是大地尽头!”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传入江晨耳中。   江晨转头向星月问道:“你的「星神之眼」能看到对岸吗?”   “看不到。”星月摇头回答。   她的眼睛幽幽发亮,表情有些兴奋,又有些恐惧。   窥探世界尽头的秘密,这是她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体验。   江晨摩挲着下巴,沉吟:“难道这个世界,真是“天圆地方’的格局……”   神话故事中,所有的海水都会汇入归墟,而这座金晶洞天干旱缺水,没有江海,但归墟却就在眼前。《列子》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传说中的归墟是永不见底的,所以才能容纳世界上所有的海水。江晨却怀疑眼前这个“归墟”应该有底,因为人类奴隶的脚印指向悬崖之下,黑暗魔堡就在那下面。   江晨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往悬崖下丢去。   良久,仍没有回声传来。   这悬崖的高度绝对超过了一千丈!   江晨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一如果这真是无底归墟,自己跳下去,后半辈子都永远会在下坠中度过吗?   记得前世看过一个算术题:如果两个人在足够高的地方跳崖,一个先跳,另一个后跳,两个人便永远也遇不到了,而且距离会越来越远。   也许在这里就能验证答案的正确性……   江晨摇了摇头,将这些无稽的念头甩开。   “走吧,我们下去看看。”   凌冬儿咽了咽口水:“真的要下去吗?这下面一直没有底的吧?”   不光是她,半数江湖豪侠都打起了退堂鼓。   毕竟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刀剑能解决的敌人,而是前所未见的“未知”。   有些人渴望探寻未知的秘密,也有人觉得“未知”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寒风刮过崖边,所有人的身心都感受到刺骨的凉意。 第1148章 世界尽头,黑暗魔堡   江晨淡淡地道:“不想去的可以不去,朕不勉强任何人。”   人们面面相觑,只觉得骑虎难下。   毕竟辛辛苦苦走了这么远,来都来了,如果无功而返,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   如果没有人领路,在毫无标志物的空旷荒野中,能不能回去还是两说呢。   最终所有人都跟着迈出脚步,沿着石壁往下爬。   这一爬就是三天,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下落了至少三千丈,仍然没落到底。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们沿途见到了开凿过的痕迹,说明有人来过这里。   越往下爬,光线就越昏暗,太阳也照不到这样的高度,就好像深海一样,越深的地方,越不见光,所以深海的鱼都长得奇形怪状的,反正谁也看不见对方的长相。   三千丈后,人们仿佛来到了一个完全漆黑的世界,宛如幽冥地府。全靠着凤凰战甲的火焰照明,才能看清附近的道路。   这样艰苦地跋涉了三天,连搬血武者的体魄都有些熬不住了,不时有人失足摔落,江晨作为唯一会飞的人,还要负责将失足者一一救回。   第四天,人们终于看见了希望一一无尽深渊底下,出现了一点橘红色的亮光,像是一块未曾燃尽的炭火。   “快到了!”   “快看!魔堡就在下面!红色发光的那玩意儿就是!”   “看起来很小啊!”   “近大远小懂不懂?太阳不也只有巴掌大吗?”   人们振作精神,加快动作。   下坠数百丈后,底下那团红色火焰逐渐在人们眼中变大,从一个香灰似的小亮点,变成了拳头大的一团。   “我有个疑问,黑暗魔堡不应该是黑漆漆的吗?怎么现在这么亮堂,是着火了吗?”   “对啊,那些夜魔晚上从来不点灯的,下面那团火又是什么玩意儿?”   “该不会是火山口吧?一会儿岩浆喷发出来,咱们都得化为灰灰!”   “屁,我觉得是走水了!”   “那样更方便,咱们连放火都省了,正好趁火打劫!”   看到希望之后,人们的谈兴也高涨了起来,这么长时间的精神压抑,让他们都憋坏了,恨不得把这几天没说的话都补回来。   又下降一段距离后,火光从拳头大变成了火盆大,人们惊奇地发现,那片火光不是一整团火焰,而是由无数萤火虫一般的小光点聚拢而成。   “那是什么玩意儿?星星吗?”   “星星都是在天上,哪有在地下的!”   “太阳都照不到这鬼地方,更别说星星了!”   “是火炬吗?数量也太多了吧?夜魔家家户户都在屋顶上点火炬?”   星月眯着眼睛看了半响,不确定地道:“那些都是……人?”   此言一出,顿时有些冷场。   人们都知道星月的眼力远胜常人,但她说的答案未免太过离奇,甚至有些惊悚。   凌冬儿哈哈笑道:“星月姐姐你没看错吧,人怎么能发光呢?”   星月的眼瞳如同星辰般闪闪发亮,又凝目看了片刻,才说:“的确是人,他们飘在半空中,身上都着火了。”   人们面面相觑。   星月当然不是会说瞎话的那种人,可她说的那种场面,未免也太荒诞。   人飘在天上,不是什么难事。把人架在火上烤这种酷刑,也不是没听说过。但两者结合起来就十分奇怪了一一在地上烧不行吗?为什么要非要飘到天上烧?火焰风筝吗?   而且眼前所见的那盆火,由百万个小光点组成,恐怕需要数以百万计的人同时烧起来才能达到那种效果。这就是一件规模大到难以想象的大工程了一一就算把百万人当柴烧,可每个人毕竟只有一两百斤肉,最多只能烧半天,这边还没点火,那边已经烧完了,光是怎样同时烧起来就是个大难题,而且就算烧完了又能怎样呢?   总不能指望靠把这些人当柴火烧来照明吧?   况且夜魔一族的夜视能力极强,早已适应了在黑暗中生活,他们也不需要照明。   把这么多人吊起来在天上烧,意义何在?   江晨想起西境那些消失的人口,怀疑那些人是不是都被运到这里来当柴烧了?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江晨打破了沉默,带头往下爬。   又走了一段路,下方出现了其他人类的踪迹。   一支支蚂蚁般的队伍,沿着陡峭的崖壁,缓缓向下攀登。   大部分都是人类奴隶,虽然衣不蔽体,手脚关节却穿着奇异的装备,非铜非铁亦非钢,更像是昆虫倒钩刺一类的东西,长着密密麻麻的微细绒毛,吸附在崖壁上,令这些普通人也能在险要的山壁上行走。“跟上他们!”江晨作出指示。   一行人悄悄跟在一支奴隶队伍末尾。   尽管这些武林高手个个身手不俗,但终究有人弄出了些许动静,惊动了最前方带队的黑暗妖精。“什么人?”黑暗妖精回头吼叫。   他张开嘴巴的同时,就有一团灰色雾气钻进他七窍之中,他的眼神迅速变得迷离而茫然。   与此同时,卫音轻轻拨动琴弦,一首天籁之音在崖壁上散发开去,夜魔和奴隶们皆露出陶醉之色。“一切正常,继续带路!”江晨挥了挥手。   黑暗妖精便听话地继续上前领路。   半日后,这支队伍终于降落到底部。   脚踏实体的那一刻,人们齐齐舒出一口气。   望着眼前威严肃穆的魔堡,不少人都发出轻微的抽气声。   魔堡与龙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如果说龙城是人类工匠的智慧结晶,那么魔堡则更像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它粗犷、原始、古拙,错落有致地镶嵌在陡峭的山崖之上,城墙都是大块大块的岩石堆砌而成,并未有太多的人工修饰,仿佛是天地间自然生长的一部分,宛如巨兽的鳞片,与周围的险恶环境融为一体,却自有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样一座城市,处处都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无疑比龙城更加古老得多。   “这座城至少建立了一千年以上吧?”   “黑暗妖精是两百多年前出现的,照此推测,这座魔堡的历史大概也在两百年左右。”   “我怎么觉得不止呢?你们看城墙上的那些壁画,都风化成那样了,少说也有七八百年吧?”人们还在感慨这座城市的沧桑时,前方带队的夜魔监工却被城门口的守卫拦住了。   尽管夜魔监工一再坚持一切正常,守卫们却向后方的这十四人投来了警惕的目光,一个披着漆黑盔甲的将领拔出了腰刀。   一团灰色雾气悄悄蔓延至守卫们脚下,涌入到他们的七窍之中。   卫音的「天籁琴音」也适时响起。   大部分守卫都露出茫然之色,陶醉在迷雾与琴音交织的梦境中。   但那名身穿漆黑盔甲的夜魔将领却不受影响,反而举起腰刀,大声吼道:   “敌袭”   他手中的长刀冒出灰褐色的火焰。   这是一名领悟了神通的大将!   他拥有极强的精神力量,所以能够抵御蜃海战甲与天籁战甲的精神攻击。   下一瞬间,他的脑袋就飞了起来。   江晨如鬼魅般出现在夜魔将领身后,一脚踢翻夜魔大将的无头尸体,朝众人下令:“动手!”钟玉、孙暗、阿兰默等江湖豪侠早已经迫不及待,一个个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冲上来,你争我抢,状若疯狗,转眼间就将城门口的夜魔守军瓜分干净。   「杀生头陀」阿兰默双刀在手,刮起了一片雪亮旋风,一人就斩落了三头夜魔。   「探海夜叉」丘长生紧跟在后,抢走一个人头。   「八臂灵猴」孙暗身法迅疾,抢到了两个。   「玉笛公子」钟玉捞到了最后一个。   剩下的人稍慢一拍,攻到夜魔面前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尸体了。   阿兰默虎眼一瞪,差点朝「雌金刚」段红锦挥刀,因为后者一拳打在了阿兰默的战利品上,把那具夜魔尸体轰了个透心凉。   一个个跟抢食的疯狗一般。   这点夜魔根本不够填饱豪侠们的胃口。   如果不是江晨镇着场面,豪侠们恐怕自己会先一步打起来。   江晨站在城门口,朝向众人,沉声道:“朕已经把你们带进宝库,接下来能拿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但朕有一言在先”   阿兰默割下了夜耳后,本来已经急不可耐地往前迈步,听见江晨还没说完,赶忙又在半途刹住脚步。其他豪侠也露出焦躁之色,好像一群学生翘首以盼地等待老师最后那一句“下课”。   江晨缓缓道:“大家都是除魔卫道的义士,朕也不希望你们出什么意外,中途如果有什么危险,朕会给你们一个求救的机会。”   他朝卫音指了指,“每个人都可以向卫将军领取一枚「天心回音石」,捏碎之后就能向她说一句话,无论多远,她都能听见。如果遇到危险,就用这种方式求救。卫将军也能通过这枚「天心回音石」向你们传音,转达朕的命令。想要的,都来拿一枚,不想要的,现在就可以进城了!”   阿兰默拔腿就走,第一个进城。   丘长生倒是向卫音讨要了一枚「天心回音石」,然后急匆匆地追上阿兰默的脚步。   孙暗、段红锦、韦冠杰、蔡仁英等人也陆续拿了「天心回音石」离开。   很快,不远处就引发了一阵骚动。   阿兰默已经与夜魔的巡城守卫迎头撞上了。   剩下的人急忙加快了脚步。   厮杀声很快平息,又在更远处响起。   这些江湖豪侠闯入魔堡,仿若一群猛虎出笼。   常人闻之色变的凶险魔堡,对于这群猛虎来说,就是最佳的狩猎场。   饿了这么多天,他们终于能饱饱地吃上一顿了。   江晨并不担心豪侠们的安全。   理论上来说,夜族大部分强者都已随军出征,此时魔堡防御十分空虚,四神护级别的大将最多只剩下一两个,再加上一位黑暗皇帝,所有强者的数量加起来,都不足以与江湖豪侠们相抗衡。   当然,如果豪侠们自己先闹内讧了,那就两说。   江晨视线扫过剩下的人。   卫音,星月,凌冬儿,钟玉。   “你们都跟朕一起去杀黑暗皇帝吗?”   众人齐声吼道:“杀黑暗皇帝!”   龙将们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对于江湖豪侠来说,这只是一场狩猎。   但对于龙将们而言,这却是一场直捣黄龙的复仇!   杀黑暗皇帝,为夜族铁蹄下的百姓和战死的袍泽们报仇雪恨!   就连另怀心思的钟玉,也不禁为这种激昂的斗志所感染,跟着一起发出怒吼。   她原本只想着跟在女帝身后保住一条性命就好,此时也燃起了一番雄心壮志。   腰牌不嫌多,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再多杀几个千夫长!   “进城!”   江晨转身走入城门,四人紧随其后。   街道上已经被豪侠们清洗过一遍,横七竖八地躺着夜魔士兵的尸体。   再往前,一根根巨大的石柱竖立在道旁,每一根都雕刻着夜族的图腾与传说。   走在图腾之间,仿佛踏在历史的尘埃之上,耳畔回荡着远古的战歌与英雄的呐喊。   钟玉好奇地东张西望,忽然指着一幅壁画说道:“这上面的盔甲跟你们身上的很像啊!”   凌冬儿也凑过去看了几眼,惊奇地道:“真的诶!这是陛下的凤凰战甲吧?还有后土战甲、蜃海战甲…卫音撇了撇嘴:“这些畜生一定把我们龙将都刻画得奇丑无比,来彰显他们祖先的英明神武吧?”“不,没有丑化龙将,反而画得很威风。”凌冬儿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你们都来看看吧,这些画不太对劲。”   “这有什么好看的……”卫音面带轻蔑之色,随意瞟过去一眼。   她很快也皱起眉头,眉心拧成了疙瘩。   的确很不对劲。   这上面的壁画,非但没有丑化龙将,而且将他们都烘托得像天神下凡一般,一个个威风凛凛,将各种凶猛妖兽斩于剑下。   龙将们甚至还与各种天灾搏斗,有的携一江之水浇灭了山火,有的以寒冰大葬冻住了洪水,还有的搬来大山填平沟壑……   所有的壁画都在赞颂着一个主题一一十二龙将简直就是人类的救世主啊!   如果是在龙城、铜城或其他人类城市,这种画很正常。可现在是在黑暗魔堡!夜族的老巢!夜族与人类是数百年来的生死大敌!双方的骨髓中早已种下了不可调和的生死大仇!结果夜族老巢的壁画却是在赞美人类的十二龙将,这正常吗?   就好比有人把小日子的神社中供奉的那些臭名昭着的战犯,都换成了大夏的元帅们,这种巨大的荒谬之感让人觉得简直像一场恶作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龙将们百思不得其解,“夜族的壁画,不应该画一些黑暗妖精的辉煌战绩吗?虽然他们都丑得没法见人,但自己的祖先咬着牙也要画上去吧?” 第1149章 飞蛾扑火,天命所归   江晨走在最前面,看着最后一幅画。   不同于前面,每幅画的主题都赞颂着一位龙将,在这幅画上,十二龙将都聚齐了,基调却无比阴暗,龙将们既不英明,也不神武,反而都是一副茫然又惊惧的表情,呆呆望着天空。   天上发生了什么?   妖魔来袭?   异族入侵?   天塌了?   江晨想到了一种情形。   一太阳消失了。   世界永远陷入了黑暗。   十二龙将这次再也无法拯救人类。   这应该是三千年后,金晶洞天会发生的一场末日浩劫。   自此以后,人类躲入地下,变成了夜族。   再过一千年,地底的晶石也消耗干净了,万物死尽,真正的末日到来,夜族只能发动光阴回溯,回到了四千年前,顺便炸开了天界之门,第一次连通了云梦世界……   这是太子梅夜告诉江晨的秘闻。   江晨本来只是半信半疑,现在看到这些图腾和壁画之后,终于相信梅夜没有说谎。   只可惜,死掉的梅夜再也活不过来了。   江晨并不打算将这些秘辛说给卫音等人。   大战在即,再聊这种前尘往事只会自寻烦恼。   “别看了,走吧!”江晨继续往前。   远处的城市中央,那一座座林立的塔楼,高耸的塔尖如同穿透夜幕的利剑,直指苍穹。   最高之处,则是矗立于魔堡之巅的祭坛,雄伟险峻,大气磅礴,如同一根巨型火炬,燃烧着幽蓝色的魔焰。   半空之上,无数人形火炬燃烧着,交织成网,覆盖了天空,将原本幽暗的魔堡照得辉灿通明。转过一个十字路口,豪侠们的脚印在此分散,各自分头行动了。   江晨随意选了一条路,前方渐渐没有了脚印,豪侠们都没有来过,需要江晨自己开辟。   江晨加快脚步,很快看到了一支人类奴隶的队伍。他们正在往远处的祭坛走去。   “跟上去。”江晨朝众人比划了一个手势,跟在那群奴隶后面。   一路畅行无阻。   来到祭坛下方,仰头往上眺望,才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这座古代建筑的宏伟。   虽然没有雕刻什么精美的花纹,就像是巨人随手插在地上的一根火炬,但这根火炬之巨大,几乎超出了人类目力的极限。站在底下往上眺望,根本望不到尽头。   江晨感觉自己好像站在齐天大圣的金箍棒下面,只能看到通天的柱身,柱子的另一端高耸入云,目力难及。   一条环形阶梯,像蟠龙一样缠绕着柱身,螺旋着通向祭坛顶端。   队伍像蚂蚁一样,沿着长长的环形螺旋阶梯往上攀登。   江晨不耐烦跟这些慢吞吞的蚂蚁一起爬梯子,令卫音四人在下方等候,他独自一人径直飞往祭坛顶层。沿途看到的都是一支支黑压压的奴隶长队,像行尸走肉一样,一个个浑浑噩噩地排着队往前走,从下至上,铺满了环形螺旋阶梯,如果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觉得毛骨悚然。   终于到了顶端,江晨落在祭坛边缘,看见中心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构成了一个奇异的法阵。   四周,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灼热而神秘的气息。   这应该正在举行某种献祭仪式,然而并没有夜族祭司主持,一切都是人类奴隶们自发进行。奴隶队伍的最前端,人们的步伐沉重而机械,眼中失去了神采,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的木偶,浑浑噩噩地朝着法阵中心行进。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洞与茫然,仿佛灵魂已被某种力量抽离,只剩下躯壳在行走。   最前方的那个奴隶走入法阵中心,奇异的现象发生了   他的身体突然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火光,身上的衣物无风自燃,那火光由最初的微弱逐渐变得炽烈,整个人都被点燃,变成了一只人形火炬。   他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仿佛被神明指引,终于获得了解脱。更多的奴隶一个接一个地走上了祭,重复着同样的场景,他们的身体同样被火焰包裹,化作了一团团燃烧的火球。   这些火球缓缓升起,在空中飘荡、盘旋、交织,最终如星辰一般归位,成为了天空中那片火焰之网的一部分。   整个过程中,没有哭声,没有尖叫,只有火焰劈啪作响的声音和奴隶们僵硬行走的脚步声,寂静得有些可怕。   这样的“焚身祭火”,明显是邪门至极的一种献祭仪式。它焚烧的不仅是这些人类奴隶的肉体,更是在献祭它们的灵魂,所以才能让那些火焰在天空中久久不灭,维持着数百万的数量。   江晨终于知道魔堡上空的数百万个光点是怎么来的了。   他更加敏锐地察觉到,这场仪式可能与火焰大道有关。   自从那场天火大灾之后,世界大道的根基被大火颠覆,新旧律法发生了交替。   如今主宰金晶洞天的,是以三昧真火为根基的「火焰」律法,所有与火焰有关的神通,都发生了质变,得到了巨大加强。包括江晨自己,也是其中的受益者一一凤凰战甲的金莲心火增加了「光阴静止」效果,威力得到了质的飞跃。   可以说,火焰大道已经超越了时间、空间、因果等五条根源大道,占据了至尊地位。   而眼前这场献祭仪式的本质,是想要勾连火焰大道,窃取其本源力量,掌握「火焰」本身!得火焰者,同时便能掌握时间、空间、混沌、造化、因果这五条根源法则,进而掌握生死、阴阳、毁灭等四十九条先天大道,以及三千后天大道。   这是真正的“一法通,万法通”!   如果让这场仪式顺利完成,整个世界恐怕都无法与「火焰」的力量相抗衡!   江晨总算明白了黑暗皇帝搬空西境所有人类的用意。   想要窃取世界至高的力量,当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西境数百万人类的性命和魂魄,就是代价。   只可惜,那位老谋深算的黑暗皇帝恐怕万万没有想到,即便集合了大祭司、大神官、四神护以及数十万大军的力量,也没能拿下人族女帝,反而被女帝直捣黄龙,打到了魔堡老巢。   江晨本来只是抱着“擒贼先擒王”的念头来到这里,却没想到竞误打误撞地碰上了这场仪式。人算不如天算。   或者说,如此逆天之举,当然会遭到天地共阻。   江晨的到来,就是天意!   此时的江晨,可谓是身负天命,“时来天地皆同力”。   “哈哈哈!朕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大笑声中,江晨一脚踏出,只听“轰隆”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磅礴的力量在祭坛上蔓延激荡。虽只是简单地跺了一脚,却是天下第一全力而发的一脚,惊天动地,摇山撼海。   刹时间,飞沙走石,祭剧烈摇晃,地面龟裂出巨大沟壑,砖石纷纷破碎,粉屑迸溅,烟尘弥漫。而祭坛中央的那些古老符文,都随砖石一起破碎得不成模样,有的深陷下去,有的凸起来,还有的四分五裂。   整个祭坛像被千百头耕牛犁过一般,凌乱不堪,法阵也随之崩解。   一脚之威,就将黑暗皇帝的心血付之东流!   在这样天崩地裂的动静中,那些行尸走肉一般的人类奴隶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有的被地震波震翻在地,有的被气浪掀飞,在这样天灾般的景象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但他们始终浑浑噩噩,面无表情,眼睛空洞无神,没有惊叫也没有哭喊,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走到法阵中央的人类,呆滞地站在那里,等待着烈火焚身的仪式。然而由于法阵被破坏,再也没有火焰燃起,他只能像木偶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后方的队伍自然也无法前进。   从上到下,数以十万计的人类奴隶都停了下来。   整个献祭仪式再也无法维系。   所有人都陷入了静止,像是变成了一尊尊木偶石像。   “哼哼哼……嗬嗬嗬……哈哈哈哈……   江晨发出得意的笑声。   整个过程实在太顺利、太简单。   连个来送死的守卫都没有。   黑暗皇帝也许是太自信,以为没有人类高手能够活着抵达魔堡,所以在这么重要的祭坛上,连个主持仪式、维持秩序的神官都没布置。   换成江晨的话,大概会恨不得每天没日没夜地亲自盯着才好。   就这样让人类奴隶们自行举行献祭仪式,然后等待火焰法则自行降临,就好像嗷嗷待哺的雏鸟张大了嘴巴等待喂食……黑暗皇帝这是哪里来的自信?   都是做皇帝的,这位同行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这是老天要亡他!   今天女帝就给他上了一课!   江晨满意地看着祭坛上狼藉的场面,转身扬长而去。   他化为一团火焰,如流星般坠下,径直降落在祭坛底部的卫音四人身旁。   四人背靠着背,各自占据一方,十分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见到江晨回来,她们都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   卫音抢先道:“陛下总算回来了!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好像地震了一样,整个祭坛都摇晃起来…“那是朕在上面跺了一脚。”江晨轻描淡写地道。   “陛下这一脚,真是惊天动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好了,马屁留到以后再拍,先干正事。”江晨说着,目光从那几人脸上扫过,有些疑惑地问,“你们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一点小地震不至于把你们吓成这样吧?”   星月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启禀陛下,刚才陛下走后,我们就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那人的位置……”   “有人盯着你们?连你也看不见他?”江晨微微皱眉。   一行人深入敌军老巢,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踪,被敌人盯上了很正常,可是连星月的眼力也看不见他,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也许是夜族四神护级别的超级高手,甚至是黑暗皇帝本人!   虽然早料到黑暗皇帝不会像游戏里的B0SS一样躲在皇宫里等着玩家们打上门,他或许会提早开始行动,但江晨还是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黑暗皇帝会不会来得太早了?我们才刚进城没多久,他就找上来了?   凌冬儿补充道:“刚才陛下一走,我们就觉得后背发凉,甚至有些毛骨悚然,肯定是被人盯上了。我们赶紧背靠背结阵防御,等到陛下回来,那种感觉又没有了,那家伙应该是畏惧陛下天威,不敢在陛下面前现身,悄悄逃走了!”   江晨问:“那人只在暗中盯着你们,一直没有出手?”   凌冬儿骄傲地挺了挺胸:“我们有四位龙将在这里,一般人也没那个胆量来送死。”   钟玉虽然并非龙将,但也具备龙将级别的战力。凌冬儿还表示要向女帝举荐钟玉做风暴龙将,就穿蓝翎留下的风暴战甲,钟玉表示十分感激,不过还要再考虑考虑。   卫音和星月却没有凌冬儿那么乐观。   星月一脸凝重之色:“那个藏在暗处的家伙虽然没出手,但我有一种直觉……如果他真的袭击我们,恐怕我们四个都会死!”   卫音沉重地点头,认同星月的说法。   “啊?”凌冬儿眼神茫然,“有这么厉害?”   刚才她虽然怕得要死,但一想到卫音、星月、钟玉这三大高手都在自己身边,就觉得应该问题不大。典型的无知者无畏。   钟玉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刚才就像活见鬼了一样,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感觉有人在背后。如果那人真的出手………”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夹紧了双腿,心里面颇有些后悔。   明明都已经拿到战利品了,也许本来不该来的。如果死在这里,那真是太冤枉了!   贪欲害死人啊!   感受着下方夜魔腰牌的坚硬,她心中又开始打退堂鼓了。   江晨往四周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   “能够一口气干掉你们四位龙将的高手,除了那位黑暗皇帝,不会再有别人了吧?可他明明有机会动手,为什么又放弃了呢?”   江晨只想到一种可能一一那位黑暗皇帝确实在顾忌自己这个女帝。   所以,他明明有机会一举消灭四位龙将,但为了安全起见,仍放弃了这个机会。   他眼睁睁看着江晨毁掉了祭坛,将他一腔心血付之东流,但仍然没有露面阻止。   这位黑暗皇帝,当真是隐忍到了极点、怕死到了极点!   明明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他却甘愿当个缩头乌龟,任由江晨肆意妄为。   此时的皇宫里面,江晨的另一具香火阳神附在卫姬身上,化为一团灰色烟雾,已将大部分宫殿都逛了一遍,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宫女侍卫,唯独没寻见那位黑暗皇帝。 第1150章 僧道赴死,黑暗皇帝   “果然,他没在皇宫里面。”江晨的面色渐渐变得有些阴沉,“他早就预料到了朕的到来,在跟朕玩捉迷藏呢!”   他转头向卫音说道:“通知所有人,要小心黑暗皇帝,至少四人结成一组行动!”   刚才黑暗皇帝没有向四位龙将出手,那也就意味着,他虽然具备击杀四人的战力,但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四人结阵的话,也许能支撑到江晨赶来支援。   卫音听命照办。   此时,一座雄伟的府邸内,满地都是鲜血和尸体。   「杀生头陀」阿兰默和「探海夜叉」丘长生一路杀了进来。   一间装饰着黑曜石和血玉的大厅里,阿兰默拿下了夜魔尸体上的腰牌。   “好东西!千夫长腰牌,还是第一次见!老子就知道这肯定是个大家伙!”阿兰默满意地将腰牌收归囊中。   另一边割下夜魔耳朵的丘长生忽然皱了皱眉,转头对阿兰默说:“那个女帝让我们四人一组行动,说是黑暗皇帝要出手了。”   “黑暗皇帝?不知道他有没有腰牌?”阿兰默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老子正想拿他祭刀!”别说黑暗皇帝了,哪怕是己方的女帝,阿兰默也想杀杀看。   当初他之所以屈服在女帝的裙下,并非畏惧女帝的威势,只是因为对方人多势众罢了。   十二个搬血级别的高手,只要脑子没坏,就不会想与他们作对。   现在众人都已经分散,女帝也该落单了吧?   有机会遇上的话,阿兰默不介意杀杀看。   阿兰默转动手腕,随意甩掉刀身上的血珠。   当然,女帝的人头不值钱,杀了也没什么好处,如果给阿兰默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更愿意碰上那位黑暗皇帝。   丘长生道:“一共一百七十二只夜耳,按老规矩,你七我三。”   阿兰默摆了摆手:“老子拿了腰牌,这些夜耳都给你了!”   “那头大家伙是你一个人杀的,不算在里面。”   “算老子赏你的!别磨叽,继续杀!”   两人迈步往外走。   这座府邸的夜魔都已经被他俩杀光了。   丘长生忽然说道:“等等,地窖里也许藏着人。”   「探海夜叉」丘长生虽不如阿兰默的杀气重,却信奉斩草除根的宗旨,做事比阿兰默更绝。记得在云梦世界的时候,两人有一次屠灭了一座将军府,杀得鸡犬不留。   临走之时,丘长生说再等等,肯定还有活口躲起来了。   两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就看到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从柜子里爬出来。阿兰默想动手,仍被丘长生阻止了两个孩子埋葬了父母的尸体,大哭了一场,发誓要为父母报仇,然后打算出门去投奔一位亲戚。丘长生跟踪在两个小孩后面,将那位亲戚全家也杀光了。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杀无可杀为止。   出于习惯,丘长生总觉得如果斩草不除根,那就等于没杀。   “你丫有病吧?”阿兰默骂道,“咱们这是在狩猎!捞一笔就走,管小崽子做什么,抓紧时间杀大家伙!”   丘长生醒悟过来,挠了挠头:“老毛病犯了,总想着斩草除根。”   两人走出府邸外,忽然同时止住脚步。   脊背凉,毛发耸。   这是来自搬血武者的高手直觉预警。   附近有强敌在窥伺!   而且极有可能,是两人进入这座洞天以来所遭遇的最强高手!   尚未谋面,那股死亡的冰冷气息,已像蛇尾一样缠住了两人的心脏。   这家伙带给阿兰默的危机感,远在女帝之上!   甚至……超过了当初在游击营面对十二位搬血高手之时!   阿兰默双手擎住戒刀,一左一右,斜指向前,煞气逼人。   丘长生后跨一步,背对阿兰默,铁尺横胸,护住他身后。   两人的默契,早已不需要用言语交流。   阿兰默的武技,堪称搬血高手中的最强者,仅凭他一人,就算与同境界的两三位高手对敌,也能不落下风。   僧道联手合击的战力,甚至不在四位龙将之下。   这正是阿兰默近乎狂妄般自信的来源。   若想击破这样的组合,哪怕是五六位搬血高手一起围攻,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哪来的鼠辈,给老子滚出来!”阿兰默破口大骂。   丘长生沉默地巡视四周,搜寻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但他知道敌人躲在角落里的可能性极小。   那人的实力,恐怕犹在「杀生头陀」阿兰默之上,放眼整座天下,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这样的绝世强者,会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吗?   “阿兰默……”   这时忽有一阵飘渺又苍老的呼唤声传来,分不清来处,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萦绕在心头,空灵而渺远。   阿兰默心脏猛地一颤,浑身的血液随之躁动了一下。   攥着他心脏的那条毒蛇尾巴,似乎缠得更紧了。   这是无限逼近鬼门关的征兆。   阿兰默已经有近十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死亡临身的感觉了。   他的心头霎时被怒火所点燃。   怒火冲破了恐惧的封锁,也焚烧了理智。   阿兰默喜欢这种怒火焚身的感觉。   哪怕面对死亡,男人也不该哭哭啼啼地哀啼求饶,而是要愤怒地挥刀!   阿兰默向死神发出怒吼:“哪个杂种喊你爷爷?”   话音刚落,他眼中就看见了一团火焰。   漆黑的火焰。   深邃,幽静,阴森,冰冷的颜色。   如果死亡有颜色,应该就是这样的漆黑之色。   丘长生心有所感地回头,看到那团黑色火焰的一瞬间,浑身寒毛都炸开,脸色也变得像那团火焰一样冰冷阴黑。   阿兰默耳畔再度响起那个飘渺的声音:“该上路了……”   “上你老母!”   阿兰默愤怒地挥刀。   刀光如冰霜,如满月,如苍白的闪电。   天地失色,万物迷离,一切都被那道刀光镀上了一层苍白之色,变得朦胧而脆弱。   就连那团漆黑火焰,也仿佛泛起了一丝苍白。   寒光辉灿,杀气冲天。   「杀生头陀」的平生武技,都凝聚在这一刀之中。   他不仅要杀生,更是要杀神!   刀光穿透了漆黑火焰,将其搅得粉碎。   就算是死神,也要被一刀两断。   但就在火焰破碎的同时,雪亮的刀光也倏然消失了。   仿佛冰雪消融,无影无踪。   同时消失的,还有阿兰默的生命。   只一瞬间,阿兰默的怒火和杀气就随着那片灿烂刀光一样隐没不见,突兀得像是错觉。   “六。”飘渺又苍老的声音说道,“八百之一。”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丘长生,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哪怕近在咫尺,丘长生也没看清阿兰默是怎么死的。   好像有一头看不见的怪物,啊呜一口,就吞掉了阿兰默的魂魄。   明明是那么辉灿的一刀,却还是没能斩断死亡!   丘长生头皮发麻,第一时间就捏碎了袖中的「天心回音石」,张口疾呼:“求……”   “救命”两个字,他没能喊出来,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动作忽然凝固,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生命的气息已经离他而去。   这两位自信能够与四五位搬血高手抗衡的一僧一道,竟在顷刻之间,就败于敌手,无声倒毙。“五。”苍老的声音说道,“三百之一。”   漆黑火焰倏然消失,就像它凭空出现一样,突兀又安静。   远处传来呼啸的风声。   一道火光从半空射来,如同流星一般,砸落在府邸门口。   江晨低头看着两具尸体,面色阴沉,眉头紧皱。   在听见动静的第一时间,他就在朝这边赶,然而迟了一步,还是没赶上。   他并非为这一僧一道惋惜,在他的计划中,这两个人本来就是要死的。   但他们不该死的这么轻易、这么诡异。   阿兰默与丘长生联手,战力几乎不在四位搬血高手之下。可他们还是未能坚持片刻,就被敌人击杀。那也就意味着,即便四位搬血高手结伴同行,也未必能确保安全。   江晨俯下身子,检查两具尸体的死因。   七窍流血,心脏爆裂。   却没有任何外伤。   这样的死状,只有精神攻击,或者空间一类的神通,才能导致这种结果。   江晨心中浮现一个人影。   夜族大神官?   她已经回到了黑暗魔堡?以「掏心」神通瞬间击毙僧道二人?   亦或是大祭司梅隐龙?他的「万象森罗」也能制造出这种战果。   不……都不是,尸体上留下的因果痕迹,不属于大神官,也不属于梅隐龙,而是指向另一个陌生的存在。   黑暗皇帝。   这位夜族至尊,亲自出手了!   江晨缓缓擡起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你露头了就好。   如果你一直躲在阴沟里,朕还真不好去找你。   只要你留下了痕迹,就逃不出朕的五指山!!   片刻后,不远处传来衣袂飞扬之声。   卫音几人终于赶了过来。   她们看见地上的尸体,也是齐齐一惊。   “陛下没赶上?”   “嗯。”   卫音和星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骇之色。   女帝赶过去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阿兰默与丘长生两人联手,也不可谓不强。   然而这么强的两个人,居然没能撑到女帝救援。   难道是秒杀?   卫音心中阵阵发冷。   如果连阿兰默也被秒杀,那也就意味着除了女帝之外,在场的任何一人都不是那位黑暗皇帝的一合之敌。   这样恐怖的战力,恐怕与大祭司梅隐龙相差无几……   不!   梅隐龙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离那个至尊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可他为何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只是因为敬畏着心中的道德和对皇族的忠心吗?   笑话!道德算什么东西?忠心值几两钱?黑暗妖精从来没有这玩意儿!   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至高权柄的诱惑!卫念逸不能,梅隐龙当然也不能!   梅隐龙不敢迈出那一步,只有一种可能一一那就是黑暗皇帝比他更强!   梅隐龙号称夜族第一强者,在天火大劫之后觉醒了天下无敌的神通一一「万象森罗」,只需一个眼神,就能令十二龙将瞬间陷入幻境,近乎秒杀。   当年威震天下的血龙王,大概也就是这种程度吧?   如果黑暗皇帝比梅隐龙更强,那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恐怕就连女帝也……   卫音不敢再想下去。   江晨向卫音问道:“丘长生身上带了「天心回音石」,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卫音的脸色有些苍白,定了定神,回答:“我听到了阿兰默挥刀的声音……”   所有人不知道的是,他们身上带着的「天心回音石」,其实不需要捏碎,卫音就一直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捏碎之后,只是将最后一句话放大数倍,更方便暴露位置。   所以在丘长生捏碎回音石之前,卫音就已经听到了阿兰默挥刀。   卫音自小耳目灵敏,在这么多场战斗中,也听过无数人挥剑。只凭听力,她就能评判一个人的剑法好不好,威力强不强。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能深刻地感受到,阿兰默愤怒挥向死神的那一刀有多么惊艳。她本以为,那一刀已经足够奠定胜局。   如果换成她自己的话,恐怕很难硬接那一刀。   结果却与她预料的完全相反。   江晨追问:“在那之前呢?阿兰默在出刀之前,没说什么吗?你把你听到的所有声音,详细说给朕,不要有任何遗漏。”   “是!”卫音略作回忆,从头说起,“那两人走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拔刀戒备。然后有人在喊阿兰默的名字……”   江晨听完之后,眉头蹙得愈紧。   “名字……唤人名字,就能致人于死地?这是什么神通?   “不对,他并没有喊丘长生的名字……   “也不对,他怎么会知道阿兰默的名字?他应该不认识阿兰默才对!”   江晨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他心中生出一种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一条蛇尾攥紧了。   黑暗皇帝,为什么会知道阿兰默的名字?   即便是军中情报,也应该只有十二龙将的消息吧?   就连江晨自己,也直到几天前才知道了「杀生头陀」阿兰默这号人物。   进一步推测,那位黑暗皇帝既然知道了阿兰默,那他会不会还知道在场所有人的名称、身份、来历,甚至他们所擅长的神通和武技? 第1151章 你的名字,全知天命   江晨想到一种可能。   某种先知预言类的神通?   不是像神神叨叨的巫婆神汉一样,只能从水晶球简单地窥见几张似是而非的模糊画面或卦象,然后就大放厥词,宣称世界末日即将到来……而是能纵观全局,清晰地看到了每个人的行为表现,听到了人们的每一句对话?   黑暗皇帝……会不会早已经预料到了这批“狩猎者”的到来?   即便如此,黑暗皇帝也没有唤回大祭司、大神官等人回魔堡护驾。   要么,他获取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要么,他有绝对的信心,能够一个人解决掉所有的入侵者!   这座黑暗魔堡,就是黑暗皇帝为众人准备的坟墓!   可黑暗皇帝既然这么有自信,为何独独避开了江晨?   难道他打算在蚕食掉所有的江湖豪侠之后,再与女帝做正面对决?   江晨皱着眉头,朝卫音吩咐:“通知所有人,阿兰默和丘长生已经被杀了,剩下的人,注意安全,至少五人结伴一起行动!”   三条长街之外。   两个杀气腾腾的身影,提着血淋淋的战利品,大步往回走。   “阿兰默死了?”   “惹到了不该惹的大家伙了吧!”   “他死了也好,我总感觉他瞄着我的眼神不对劲,杀气太重。”   “我也有同感,那家伙可能是把我们当猪罗了……”   「神刀镇江」雷岳说到这里,忽然脚步一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有人盯着我们,在后面。”旁边的「铁臂」蔡仁英转头回顾,疑惑道:“有吗?”   雷岳攥紧了刀柄,掌心微微出汗:“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喊你?我怎么没听到?”   蔡仁英愈发狐疑了,左右张望,四下环顾。   在他眺望远处的时候,雷岳耳边的呼喊声越来越大,如闷雷般在心头翻滚。   “蔡兄,我感觉很不好……”雷岳脸色苍白,呼吸也变得粗重,“也许我不应该回答,可我实在是好奇,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蔡仁英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他一把抓住雷岳的胳膊:“雷兄,不要回答!这可能是某种巫祝类的蛊术或者神通,只要你一应声,就会被蛊虫盯上!”   他知道以六阶搬血武夫的体魄,所有的感知都不是空穴来风,倘若淬炼过颅骨的话,对精神法术也有一定的抵抗力,更不会轻易发生幻听、幻视之类的误判。既然雷岳听到了呼唤声,那么肯定是有缘故的。“我们快走!”蔡仁英拽着雷岳,加快脚步。   雷岳却有些失魂落魄,踉跄几步之后,忽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雷兄?雷兄!”   蔡仁英转头看去,惊得魂飞魄散。   雷岳如木偶一般僵在那里,眼眶、鼻子、嘴巴都溢出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江湖上响当当的高手,也没见受伤,就这么突然一下猝死了!   蔡仁英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   难道雷岳是中了蛊术或者巫祝?   他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可他明明没有回答!   难道那种诡异的巫术,不需要回答也会中招?   一想到这个可能,蔡仁英就觉得后背嗖嗖发凉。   他听见耳边有人说了一个字:“死!”   蔡仁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拔腿就跑。   “蔡仁英……”有人在耳边呼唤。   蔡仁英不管不顾,只当没有听到。   但他才跑出两步,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然僵在原地,不动弹了。   鲜血从蔡仁英的七窍流出来。   他最后隐隐约约地听到,耳畔飘来一个苍老的嗓音。   “三。二十七之一。”   另一条长街上。   「八臂灵猴」孙暗像一只灵活的猿猴,在墙壁和屋檐之间穿行。   论身法,他才是搬血高手中的第一人。   夜魔们往往连他的身影都没看清,就已经被摘走了左耳。   飞过一个檐角,孙暗的身形微微一滞。   “阿兰默死了?”   孙暗心中发寒。   阿兰默有多强,孙暗是有深刻体会的。刚进城的时候,他就差点挨了阿兰默一刀,从此就发誓要离这个人远远的,绝不靠近这家伙五步之内。   现在这家伙死了。   而且是跟丘长生一起死的。   孙暗心中并没有多少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恐惧。   黑暗皇帝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居然杀掉了阿兰默和丘长生。   孙暗倒挂在檐角上,抓耳挠腮片刻,决定调转方向,去跟女帝所在的大部队会合。   自己一个人行动虽然方便,但还是小命要紧……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身体就猛地打了个哆嗦,心脏狂跳。   背后似乎出现了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孙暗没有做任何犹豫,当即施展身法,拔腿就跑。   当「八臂灵猴」全力迈开双腿的时候,那种追风掣电般的速度,六阶之内没有任何人追得上他。屋檐下、屋脊上,留下了一串残影。   偶尔有路边的夜魔高手擡头张望的时候,只能看到残影如泡沫般破碎的幻灭景象了。   孙暗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腿上还绑了神行甲马,感觉自己真的离地要飞起来了。   就算上三境高手里面也没几个能比他更快的。   前面狂风扑面而来,汇成耳边擂鼓般的轰响。   周边景色都已化为无意义的蒙蒙灰幕,数十丈距离顷刻即过。   风驰电掣,疾飞如影,破开前方如墙涌来的空气,在长街上如入无人之境,身形仿若鬼魅一般。天地间仅剩下一道疯狂闪逝的影子。   路边夜魔往往只觉得一阵冷风扑面,眼前一花,好像有一个影子从旁边闪过去了。这般诡异的情景让许多夜魔心惊胆战,甚至以为遇上了不干净的脏东西。   如此迅疾的速度,本应将任何追兵都甩开几条街。   但那道冰冷的目光,却始终就在孙暗背后,正悄无声息地窥视着孙暗的一举一动。   孙暗的心脏如擂鼓般剧烈跳动,额头的冷汗刚刚冒出,就被狂风吹干。   还是不够快!   还是没能够甩脱身后那个缠人的恶鬼!   必须得更快,才能甩掉它!!   “王八蛋,不要逼我!”孙暗无暇开口,只能在心中嘶吼。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不够快。   无论任何地形,他都是如鱼得水,来去无踪。   可他今天却发现自己终究是有极限。   四周的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一般,空间仿佛在向内塌陷,绞拧着臂上每一寸肌肤。若不是有真元护体,他相信自己的手臂立即会被绞成血肉和骨骼的碎末。   这样没命的狂奔,每一秒都消耗着极大的气力,身体里的力量飞速流逝。   风声贯耳,隆隆作响。孙暗感觉到自己的耳鼻渐渐渗出血来,又迅速风干。   没办法更快了。   身体机能在逐渐枯竭。即使有神行甲马辅佐,也无法维持这种强度的运动啊!   这样下去,会死的!   哪怕甩开了追兵,孙暗也会把自己活活累死。   可他不敢停下来,更不敢回头去看。   孙暗不知道背后的敌人是谁,也不明白那家伙为何能跟上自己的速度,甚至几乎感觉不到那家伙的存在。没有气息、脚步、言语,不露一点形迹,可搬血高手的本能让孙暗发觉危险从身后临近。体力即将枯竭,身后悄无声息,似乎并没有人追上来。但孙暗心头的危机感却愈来愈浓郁,心脏仿佛要蹦出胸腔。他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将自己笼罩。   真是恐怖的猎杀者!   那家伙的气息完全融入孙暗的节奏之中,微弱的动静被孙暗自己的落脚声掩盖,以至于孙暗根本无从察觉他的存在!   “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偷袭干掉了阿兰默和丘长生……以他的攻击力,只要我被他碰到一下,绝对是秒杀…   死亡来临之际,孙暗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他不敢回头,只要脚步稍微一凝滞,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他极尽全身所有力气往前疾冲,忽然瞥见前方似乎出现了几条熟悉的人影。   是「铁臂」蔡仁英,和「神刀镇江」雷岳!   “有救了!’   孙暗仿佛从阴暗的洞窟中爬出来,终于沐浴在阳光之下。   阳光投注于身,黑暗的阴影却没有因此而止步,那死亡的气息墓然膨胀,仿佛拉开了一道漆黑的深渊之门,令人窒息的压力喷涌而出,大肆侵蚀着现世。下一瞬间,便要叫孙暗彻底在黑暗中沉沦。孙暗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他发现蔡仁英和雷岳两人,虽然还维持着站姿,却似乎已经变成了尸体。   一团漆黑的火焰,在那两人身旁安静燃烧着。   孙暗看到那团火焰的一瞬间,就墓然明悟一一直跟在自己背后索命的,就是这东西!   可它不是在我身后吗?   孙暗分明感觉到,那道目光明明一直注视着自己。   它什么时候又跑到了我前面?还杀掉了蔡仁英和雷岳!它难道会分身术不成?   难道它一直就在这里等着我,消耗着我的体力,让我疲于奔命,无暇休整?   那我现在岂不是……自投罗网?   孙暗脚步一滞。   一团幽深的黑暗从眼际掠过。   带着深深的疑惑,他的眼前一片恍惚,灵魂飘飞而起,脱离躯壳。   “一。”苍老的声音说道,“一成把握。”   漆黑火焰消失。   片刻后,一道火光降落下来。   江晨看着眼前的三具尸体,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蔡仁英和雷岳算是六阶搬血高手的常规水准,他二人被杀,尚在预料之内,可孙暗又是怎么回事?「八臂灵猴」孙暗,其速度堪称云梦西境第一,在这座金晶洞天,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在速度上胜过他。如果孙暗一心想逃,一开始就拉开距离的话,就算是江晨,在驱使着卫秋身体的情况下,也没太大的把握留下他。   江晨明明从「回音石」听到了孙暗逃跑的动静,孙暗并非一开始就被偷袭,可他最终还是没能逃掉,还带着蔡仁英和雷岳一起被杀。   太可怕了。   江晨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假设与黑暗皇帝易地而处,江晨也不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如此轻易地杀掉三人。   毕竟那些老江湖也不是站着不动的木桩子,又事先得到了卫音的提醒,见机不妙就分头逃命,光是追上他们,就得花费一些时间。   眼前的这种场面,这三个人就好像被驱赶的猪逻一样,莫名其妙地聚到了一起,然后同时被杀,十分省力。   江晨有一种感觉,所有人的行动路线都被黑暗皇帝预判到了。   江晨自问做不到这一点。   即便穿着凤凰战甲也不行,至少没这么快。   那个黑暗皇帝,好像把老江湖们都当成了棋子,随意驱赶着他们,随意杀掉他们。   虽然不知道黑暗皇帝是怎样做到的,但江晨有一种预感,所有人都像是黑暗皇帝手中的提线木偶一般,被黑暗皇帝摆布着,正一步一步地走近「死亡」!包括江晨自己在内!   世上真有这么厉害的强者吗?   哪怕是身穿龙皇圣甲的女帝,虽然能大杀四方,天下无敌,但杀人的效率也没这么高吧?   如果光凭神通就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话,未免太犯规了!早就超过了这座洞天的力量上限了吧?不久前才被火劫烧得灰飞烟灭的释浮屠如果看到这种场面,一定也会大喊冤枉的!   这天道是收了黑钱,吹了黑哨?凭什么只烧佛主,不烧那位黑暗皇帝?   等等!   江晨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家伙身上是不是穿了一件龙将甲,或者拿着一件非常厉害的法宝,才能拥有如此可怕的战力,却又没有违反天地法则?   那件龙将甲的强悍程度,很可能不在凤凰战甲之下,甚至堪与龙皇圣甲相媲美!   可他既然如此厉害,为何还要避着江晨?擒贼先擒王不好吗?反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除非,那件法宝的厉害之处,不仅仅是直接战力的加强,更在于“预知”和“谋算”!   龙皇圣甲近乎“全能”,黑暗皇帝手中的法宝,则接近“全知”?   江晨想起了狐国的预知梦。   他曾经利用预知梦追杀卫擎苍、领悟御剑术、一步踏入天门。   而黑暗皇帝的杀人手段,让江晨嗅到了一死熟悉的味道,与预知梦十分相似!   黑暗皇帝早已经通过“先知”一类的神通,将这一战模拟了千万次。   所以他能一口道破阿兰默的身份。   所以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击杀五人。   他知道每个人的身份、武技、甚至秉性。   他知道谁会在什么时间走到什么地方,每个人的行动轨迹在他眼中几乎透明。   他知道怎样以最快的手段对付什么人。   他知道如何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   他知道……   他无所不知! 第1152章 凡心区区,一成胜算   江晨心头一阵阵发寒。   如果一切都按照黑暗皇帝的预判往下走的话,那么结局早已经注定,连同江晨自己在内,都是要死的。黑暗皇帝知道如何对付「光阴静止」和「空间跳跃」?   他一定知道!   否则他就不会踏入这个战场,而是会远远地躲起来!   因为只要留下了痕迹,就逃不过江晨的追踪!两位皇帝之间,势必只能活下来一个!   所以天命并没有眷顾江晨。   最终的命运,是黑暗皇帝笑到了最后!   江晨从头到脚都冷透。   你如何与一个“全知”的敌人作战?   你的一切行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切未来,都无法逃出他的掌控。   所有的挣扎,都只会指向唯一的结局。   江晨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此时此刻,他却想起了一首诗。   在前往龙城的路上,他为了鼓励小红,而告诉小红的那首诗   天意从来高难问,凡心至死犹不悔!   哪怕一切都已经注定,可我偏偏不服!   凡心区区,至死不休!   江晨转头看向刚刚赶来的卫音,沉声下令:“通知所有人,孙暗、蔡仁英、雷岳被杀,暂时停止狩猎,所有人向朕靠拢!”   说罢,他腾空而起,在半空展开凤凰火翼,为远处的人们指明方向。   凌冬儿看着眼前的三具尸体,心有余悸地道:“幸好我们没有撞上那位黑暗皇帝,不然死的就是我们了。”   钟玉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往下拉了拉衣襟,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很热?”   经她一提醒,凌冬儿才反应过来:“好像是有点热……”   不是她的感官变迟钝了,而是穿上龙将甲之后寒暑不侵,绝大部分情况下都能自发适应环境,而水云战甲在这方面更是佼佼者。   再看看旁边的卫音和星月,脸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能够让龙将都感觉到燥热的温度,恐怕已远远超过了最热的酷暑!   凌冬儿忍不住东张西望。   女帝在天上,她周身熊熊燃烧的凤凰之焰如同太阳般耀眼。   这么炽烈的高温,是因为女帝发怒了吗?   就连地面都隐隐透出红光,好像被烧红了一样,随时都有可能化为岩浆喷发出来。   如果放一块肉上去,马上就能烤熟了吧?   等等,好像确实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凌冬儿张望几下,找到了那股味道的来源,指着钟玉脚下道:“你靴子都冒烟了!”   钟玉连忙使劲跺脚,想要将靴子上的浓烟踩灭,却无济于事。   她整个人就好像站在烧红的铁板上,无论怎样挣扎都是徒劳,反而着起火来。   凌冬儿急忙施展神通,驱使几条水蛇泼在钟玉脚下,只听“吡呀”一阵剧响,总算将钟玉靴子上的火苗扑灭。   半边靴子已经烧黑了。   钟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凌冬儿。   “本公子差点就成烧鸡了!多亏了冬儿妹妹……”   凌冬儿干咳两声:“钟公子你别这样,男女授受不亲,别人都看着呢!”   “老娘是女的!”钟玉决定不再隐瞒身份。   “好哇,你一直在骗我!”凌冬儿佯怒,“你还跟我说你有宝贝呢!”   “冬儿妹妹息怒,我的确有宝贝,不过不是你想的那和……”   “那是哪种?”   “是……是假的……”   另一边的星月和卫音远不像这两人一样轻松。   虽然有龙将甲在身,不至于像钟玉一样被烫到脚,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灼热的气息,令两位龙将都感受到了焦躁难耐,汗流浃背。   很不对劲。   这不是女帝的凤凰战甲搞出来的东西。   凤凰战甲对火焰的控制极为精准,收发随心,基本不会外溢。   而此刻弥漫在天地间的这股热流,充斥着古老、蛮荒、原始、粗犷的味道,更隐隐夹杂着一丝超越凡世的神性气息,神秘又威严。   与祭坛上的味道更加相似。   献祭仪式不是已被女帝打断了吗?连法阵都毁掉了,为何还能释放出如此强大的热流?   莫非,那位黑暗皇帝已经窃取到了一部分「火焰」的权柄?   江晨在半空中俯瞰大地。   整个黑暗魔堡,都隐隐散发出一种暗红之色,仿佛在发热、发烫。   身上的凤凰战甲,在「火焰」这一途径上,感受到了一丝挑衅和威压。   被打断献祭仪式,又重新开始进行了吗?   不该那么快!   江晨记得自己刚才那一脚,将整个祭坛都踢得七零八落,绝不是短时间内能修复的。   这是黑暗皇帝调虎离山的诡计!   他想引我去祭坛上再看一眼,老子偏偏不去!   江晨死死睁大眼睛,搜寻着黑暗皇帝的下落。   江晨之前一直被黑暗皇帝牵着鼻子走,每一次都赶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江湖豪侠接连被杀。但他并非徒劳无功!   虽然黑暗皇帝已经隐藏形迹、极力避免露面,但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他的脚印也一步步暴露在江晨眼前。   凡有因果,必留痕迹!   杀的人越多,被揭开的迷雾也就越多,整张地图在江晨眼中越来越清晰明亮,他隐约能够推算到黑暗皇帝下一步的走向。   只剩下三条路。   无论黑暗皇帝选择哪一条,江晨都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就算来不及救人,也能揪住黑暗皇帝的尾巴!   老东西,你还敢杀人吗?   只要你敢露头,我就让你死!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就算你躲着不动,也瞒不过我的眼睛,就像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漫天火光也无法照亮的漆黑小巷中,一双浑浊的老眼望着天空,瞳中映着燎天的烈焰。   “终于从三千个未来,收敛到了九个。”   老人从黑暗中慢慢直起腰,宛如撑天,“三千分之一的胜算,变成一成胜算。女帝陛下,你永远也想不到,朕是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翻遍数千个未来,只要被你看见,就无法逃脱。只要让你近身,就会被瞬间秒杀。无论试多少次都一样,无一例外!”   “即便是黑暗龙皇魔甲也防不住你的攻击。朕甚至看不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所以朕才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既然朕能窥探到光阴长河的上下游,那么,如果女帝陛下你比朕更强……你会不会直接能在光阴长河之中行动呢?”   “能够让朕毫无还手之力的,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一一「光阴静止」!”   “何等霸道的神通!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在单对单的战斗中胜你!霸道,太霸道了!”老人心有余悸,闭上眼睛,伸出手掌,感受着天地间越来越炽热的灼烫。   “但霸道,并不意味着无敌。要说无敌,也只是在凡人之中无敌。”   “朕被你杀了两千九百九十九次,可只要赢一次,对你来说,就是注定败亡的命运!三千分之一的把握,与十成把握,并无分别!”   “踏入最终的战场吧!”老人闭目再睁,瞳仁已是金红一片,“决死之刻,无需回首!你还有九成胜算!可结局早已注定!”   地上人在望着天上人。   天上人在搜寻地上人。   一追一藏。   老人分明察觉到那道目光离自己越来越近。   但他并不慌张,只是慢着慢悠悠的步伐,融入黑暗之中。   再忍忍吧。   还不到王见王的时候。   身为黑暗皇帝,却要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   至少在此时此刻,在那九种未来收敛为三之前,老人依旧需要忍受这份屈辱。   「幻影幽蝶」花影月正在朝这边飞奔。   六阶高手之中,女子不多,像花影月这样漂亮的女子,就更加少见。   花影月虽然有一张漂亮脸蛋和火爆的身材,却不乏自知之明,在收到卫音传讯的第一时间,她就在往回赶了。   像她这样镇压一方的六阶高手,转眼间死了五个。花影月无法想象那五位同行遇到了什么样的敌人,死的好像比路边的蚂蚁还简单。她只知道,自己并不比那五人更强,回到女帝身边是唯一正确的选择。花影月仰起头,秋水般的眼眸中倒映出漫天火光,而那一团凤凰一般的灿烂火焰,像北极星一样指引着她回归的道路。   近了。   她已经感受到那股炽热的温暖,简直暖得发烫,让她浑身都在冒汗。   太热了,热得头昏脑胀。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高亢的声音。   “哇哇”   是婴儿在啼哭。   “又来了!”花影月无奈地揉了揉印堂。   这是她的孩儿,也是她的心魔。   一个半途堕掉的胎儿,不舍得放下母子二人的缘分,日日夜夜纠缠着母亲。   请过的和尚、道士、半仙,都对此束手无策。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怨灵,而是花影月自己的心魔。术士们降妖除魔的手段,降不了心魔。   “心魔唯有自渡。”这是所有术士留给花影月的忠告。   不过听说山上仙家有些清心凝神的丹药,对降服心魔很有助益。   这也是花影月会来到这座狩猎场的原因。   花影月不理会婴儿的哭声,按照她的经验,你越是在意那阵哭声,它就闹得越厉害,反而若是置之不理的话,大概半盏茶左右,它就会自己离开。   她走着走着,发现周围的光线昏沉了下来,越来越暗淡,头顶上的漫天火光都被乌云遮住了。“奇怪………”花影月蹙起秀气的柳叶眉,环顾左右,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她感觉身上越来越热,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心魔的症状,好像比以前更严重了。   “哇哇”   凄厉的婴孩啼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围在前后左右,好像有无数个婴儿,同时在朝着花影月哭泣。“宝宝,要听话,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花影月按住胸口,抚慰着狂跳的心脏,喃喃自语。她热得浑身都冒汗,脚心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唯独心脏一片冰冷。   婴儿的哭声始终在耳畔回响,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惨烈。   “宝宝别这样……”花影月口中哀呼着,迈动越来越僵硬的脚步。   此时她离龙将集合的位置,只剩下半条街。   忽然,她怔在了原地。   她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地上出现了一串血色的印记,有手印、脚印、还有膝盖在地上磨出来的血印,细细小小,像是婴孩手足并用在地上爬行的印记。   花影月的心头霎时揪紧了。   她又想起了那凄惨的一幕,永远也忘不了那团血淋淋的胎儿从肚子里拿出来的情形。   “宝宝,是你吗?”花影月情不自禁地轻声呼唤。   然而只见血印,不见人。   这些血印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逐渐增多,连成一串,缓缓向着花影月的方向蔓延过来。   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婴孩,正在手足并用地爬向花影月。   耳边的啼哭声,也凄厉到了极点。   花影月僵在原地,脚掌好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无法迈开,怔怔地看着那串血印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那串血脚印延伸到花影月身前,她才如梦初醒,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另一边。   左边,右边,甚至身后,同样都有一串串血色脚印,爬到了花影月身旁。   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孩子,将她围得严严实实,无路可逃。   花影月额头青筋突突跳动。   这是身体的警兆在提醒她逃走。   花影月想起来了,她还有一招「幻影幽蝶」,能够化蝶飞舞。   可她却不想逃。   面对着四面八方看不见的婴儿,花影月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展开怀抱:“来,宝宝,到娘亲的怀里来……”   无数凄厉的啼哭声,朝花影月扑来。   她的身上很快被撕下了一大块肉,溅出大蓬鲜血。   耳朵被咬了下来,接着是鼻子、手指……   花影月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颤抖不止。   但她没有挣扎,始终挂着那副笑容,直到嘴唇的肉也被咬下来。   片刻后,她只剩下了一具森白的香骨,连一丝肉沫都没有残留。   “还剩最后一个。”苍老的嗓音说道,“三种未来,三成胜算。”   半空中的江晨,视线猛然落在花影月身上。   他看到花影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上却某名奇妙地开始喷血,然后血肉一块块剥落下来,最后只剩白骨。 第1153章 唯一未来,黑暗龙皇   江晨如流星般降落。火光在半空中拖出长长的尾焰。   但花影月已经失去了生机。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惨叫,也没有挣扎,反而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仿佛在迎接某种洗礼。毫无疑问,她是中了某种幻术,可幻术岂能影响她现实中的血肉?   江晨不关心花影月的生死。   他只想杀黑暗皇帝。   下一瞬间,江晨周身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焰,整个人像是变成了坠入人间的太阳,火焰的光芒由内而外地迸射出来,驱散了长街的每一寸黑暗。   躲在黑暗中的人影,也无所遁形。   那是一个身穿漆黑盔甲的老人,没戴头盔,身材高大,面容苍老,眼窝深陷,脸上皱得好像只剩下了一张皮。   盔甲的气质,与江晨曾经穿过的暗夜战甲颇为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暗夜战甲是纯粹的黑暗、幽静、深邃、优雅,而眼前这件漆黑盔甲,又多了几分残暴、凶恶、扭曲和诡老人周身缠绕着漆黑的雾气,目光与江晨交织,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迟了。   逆转光阴之后,大部分龙将甲都被摧毁,唯独有两件留存下来。   这件「改·暗夜战甲」,在千百年的黑暗沉淀之后,各方面都远远超越了原始暗夜战甲,尤其是机动性,来去如风,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你以为用凤凰火焰照亮长街之后,就没有黑暗了吗?   不,有光的地方,就有黑暗!   这件盔甲施展「阴影跳跃」的距离,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只要老夫遁入远方的黑暗一   老人的念头至此戛然而止。   一只挟裹着金色火焰的拳头,砸入他的面门,轰碎了他的五官、头骨、乃至脑浆。   没有人能从静止的光阴中逃脱。   只要你露出尾巴,我就送你死!   这是江晨的诺言,也一定会兑现。   王见王,死棋!   直捣黄龙,一击毙命。   战争就这样结束了吗?   “影子死了…………”   黑暗中响起苍老的嗓音,“果然,无论谁都一样,只要被她近身,战斗一瞬间就会结束!即便是最擅长隐遁的影子,也逃不过败亡的命运!何等霸道……”   “可惜,既然你选择了去杀影子,那么三种未来就已收敛为一…”   “现在朕的胜算,是十成!”   江晨收回拳头,墓然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   一道黑暗、暴戾、凶恶的气息,不加掩饰地从那个方向腾起。   阴影中的王者,终于不再隐藏踪迹,悍然暴露在女帝的目光之下。   那边的家伙,才是黑暗皇帝?   刚才被杀的老人,只是调虎离山的诱饵?   黑暗皇帝终于肯现身了吗?   这是困兽的临死反扑,还是胜利号角吹响的前奏?   江晨心头倏然沉重。   他感觉到自己已置身于浓郁的死亡阴影之中,死神的呼吸仿佛近在咫尺。   世上还有谁,能对他这位天下无敌的女帝造成威胁?   就算是黑暗皇帝,只要他敢露头,朕照杀不误!   明明朕才是如来佛祖,难道还能被你这只猴子翻了天去?   身怀「光阴静止」和「空间跳跃」两系神通,只要进入朕视线之内的,通通杀给你看!   然而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却始终攥紧了江晨的心脏。   那并非什么实体的敌人,而是必死的「命运」。   一条街道外。   「河间飞鹰」韦冠杰正在朝火焰坠落的方向逃去,却墓然感受到巨大的心悸。   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视线的尽头。   就那么毫无遮掩,大摇大摆地向韦冠杰表明了恶意。   “我是来杀你的。”   双方没有言语,但韦冠杰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韦冠杰毛发竖立,扭头就跑。   他的身法虽然比不上「八臂灵猴」孙暗,却也差不了太多。   「河间飞鹰」一旦施展轻功,就与飞行无异。   但那条黑色影子比韦冠杰更快,前一瞬还在长街尽头,下一瞬已经越过了数十丈空间,将双方的距离拉近了一半。   更远之处,传来一声清悦嘹亮的凤鸣。   “锵锵”   江晨化为一道火焰流星,电射而至。   他的速度比黑暗皇帝更快,配合「光阴静止」和「空间跳跃」,瞬间跨越百丈。   韦冠杰、黑暗皇帝、江晨三个人,几乎形成了一条直线。   下一瞬,黑暗皇帝必将追上韦冠杰,可黑暗皇帝也势必会被后方赶来的江晨击杀!   为了一个小小的韦冠杰,黑暗皇帝情愿赔上性命?   那团死亡的阴影,始终在江晨心头萦绕不去。   韦冠杰飞奔之中,忽觉眼前一阵恍惚,他看见自己脚下出现了一条黑漆漆的道路,一直往下,仿佛通向无底深渊。   他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冲过去,身子就由于惯性迈出脚步,踏入了那条不归之路。   刹时间,天旋地转,无尽的黑暗将他的视线吞没。   黑色的火焰从韦冠杰身上燃起,将他烧得灰飞烟灭。   黑暗皇帝站在灰烬旁边,好整以暇地转过身,迎向激射而至的江晨。   “来不及了。   “祭品已献祭。   “太初已被点燃。   “未来已经收敛,结局已经注定。”   江晨人在半空,目光穿透黑暗迷雾,忽然看清了那张脸的样貌,微微一怔。   “念逸?”   眼前的那张脸,虽然无比苍老,却神似卫念逸。   江晨随即醒悟过来,不可能是卫念逸。   从时间年代上讲,黑暗皇帝是四千年后的人类,卫念逸不可能活过四千年。   而且,他虽然已经很老了,却能看出来是个男人,有棱有角。   最多,可能是卫念逸在未来留下的某个子孙后代罢了。   别说他不是卫念逸,此时此刻,两族生死攸关之际,哪怕他真是卫念逸,也照杀不误!   江晨朝黑暗皇帝伸出拳头。   这一记火焰金刚霸凰之拳,就要送黑暗皇帝归西。   无论是谁,在能够停止时间的女帝面前,都逃不过被秒杀的命运。   影子挨不住一拳,黑暗皇帝同样也挨不住。   黑暗皇帝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但唯独这一次,他认为自己不会死。   “关于你的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隐秘,在朕眼中都无所遁形………   “必须承认,能够停止光阴的你的确是无敌的………   “为了对付你,朕翻遍了数千个未来,被你杀了数千次,终于找到了唯一的胜算………   “这么多未来中,只有一种办法能够打败你……   “一神通不敌天数!   “现在这一场,就是那唯一的未来!也是你注定的天命!   “朕已经看到了你的结局:你将被太初之火焚烧成灰!”   江晨的拳头挟裹着熊熊的金色火焰,遥跨十余丈,瞬间轰至黑暗皇帝面前。   黑暗皇帝表情淡漠,两眼半睁半闭,仿佛放弃了挣扎。   但江晨的头皮却在发麻。   仿佛被人拿枪指着脑袋,死亡的预兆已经在额头炸响。   该死的是你!   一一「光阴静止」!   风声戛然而止,天地陷入一片沉寂。   一切声光都被剥离,万物皆被封冻在静止的时光中,连火焰也不再流动。   世界背景瞬间褪去鲜活,只剩下单调的黑白两色。   在静止的光阴中,无论你有什么手段,都躲不过被一拳轰碎脑门的命运!   给我死!   江晨胸口仿佛有疯狂的野兽在咆哮。   拳头已凝注万钧力气,却僵在半空,迟迟无法击出。   怎么回事?   江晨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与世界一样,同样失去了鲜活,退化为了黑白两色。   我也动不了了?   我的神通,被剥夺了?   短暂的诧异后,光阴重新开始流动。   包裹着江晨身体的那一层黑暗散去了,随着身躯色彩恢复,他立即获得了行动能力,但黑暗皇帝也同样能够行动。   “砰!”   江晨挥出去的拳头,被黑暗皇帝挡住了。   萦绕在黑暗皇帝周身的那片黑暗,也于此时散开,江晨终于看清了皇帝身上那件盔甲的模样。通体漆黑,却与暗夜战甲截然不同。   它比暗夜战甲要大气堂皇得多,曲线美妙得惊心动魄,每一块甲片都闪烁着曼妙瑰丽的光泽,梦幻又高贵,凶猛又优雅,威武又神秘。   背后那一对黑色羽翼,深邃绚烂,璀璨夺目。   一除了颜色之外,它几乎与龙皇圣甲一模一样!   仅仅是胸甲部分,由于是男式盔甲,而产生了些许区别。   江晨瞧见这盔甲的第一眼,就脱口叫出了它的名字:“黑暗龙皇魔甲?”   “有光就有暗,有龙皇圣甲,就会有黑暗龙皇魔年甲……”黑暗皇帝缓缓道,“然而光总是比暗更明亮,所以即便是这件黑暗龙皇魔甲,正面战斗力也无法与你抗衡……朕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幸运的是,当那三千分之一的未来变成现实的时候,朕终于能够正面接下你一拳了。”   说话间,他背后的那对黑暗羽翼伸展开来,如同夜幕铺洒,带来无上威严和巨大的压迫感。江晨的视野顿时被一片漆黑色所占据,同时感觉到山岳一般沉重的压力。   超过了他在这座金晶洞天过去所遇到的任何对手。   梅隐龙、沈藏、蒙力,都远不足以与眼前之人相提并论。   在这座洞天,恐怕只有身穿龙皇圣甲的女帝自己,才能在力量上对抗眼前这位黑暗皇帝。   但令江晨心悸的,不单单是力量上的弱势。   他很清楚地记得,龙皇圣甲拥有何等恐怖的神通。   「春秋回梦」、「龙皇幻影」、「呼风唤雨」、「神龙蹈火」、「不灭之龙」……   那十二门神通,几乎集齐了十二件普通龙将甲的全部威能,强横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简直是打破平衡一般的存在。   十二件龙将甲,皆需在它脚下匍匐。   当初连穿着龙皇圣甲的江晨自己都直咋舌,高呼太夸张了。   谁若能穿上龙皇圣甲,就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横压当世的最强。   而眼前这件黑暗龙皇魔甲,既然敢冠以“龙皇”之名,又该具备何等玄妙的神通?   拥有「光阴静止」和「十二涅槃」的凤凰战甲,能与它相提并论吗?   黑暗皇帝的目光能越过光阴长河,窥见三千个未来,某非就是这件黑暗龙甲的神通?   之前江晨的「光阴静止」忽然被剥夺,也是因为黑暗龙甲?   这样来看,黑暗龙甲的威能恐怕与龙皇圣甲相差无几,完全克制住了凤凰战甲!   既然如此,黑暗皇帝为何不干脆正面杀出来,将江晨轰杀成渣,为何又要躲躲藏藏,直到现在才敢露面他刚才还说,黑暗龙甲的正面战斗力其实无法与江晨相抗衡,大概是因为「光阴静止」的存在?可他现在为何又能封禁了「光阴静止」?   “砰砰砰”   双方试探性地交手数十招,江晨越打越心惊,感觉自己已经一脚踏出了悬崖外,马上就会坠入死亡的深渊。   并非因为黑暗皇帝的武技超乎想象,也不是黑暗龙甲的神通太过变态。   双方自始至终,都没有施展神通。   不是不想使,而是使不出来。   江晨发现凤凰战甲的所有神通、乃至他自己的空间神通都被封禁了。   对面的黑暗龙甲,可能也受到了同样的限制。   这座天地之间的法则,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双方的神通都哑火了,只能以武技和力量硬碰硬。   江晨感觉到十分不对劲。   身体越来越灼热,好像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这并非由于黑暗皇帝的攻击,而是天地法则改变而导致的变数。   新的法则,由火焰主导。在新法则中,万物皆焚,万物成灰。   江晨的五脏六腑,也将由内而外地焚烧起来。   这不是武技,也不是神通,而是法则!   所以,无从抵御,无从躲闪,无从逃脱。   这是属于他注定的天命!   江晨格开黑暗皇帝的拳头,后退几步,厉声喝问:   “老东西,你想跟朕同归于尽?”   黑暗皇帝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大部分人都会成为太初火神的祭品,但终会有人例外。只不过,你无法亲眼看见那个未来了,女帝陛下!朕……会替你引领众生,前往那个未来。”   “难道你能逃得掉?你的神通也被封禁了吧?你说你找到了唯一的胜算,可你还看得见你自己的未来吗?”   “的确,随着火神降生,天地法则更迭,一切未来都归于混沌,朕也看不见自己的未来……”黑暗皇帝苍老的声音悠悠回荡在灼热的长街上,“也许朕能驾驭这尊火神,攻入天界,成为天帝。也许朕也被神火焚烧,只慢你一步,就跟着灰飞烟灭……是生是死,朕也没有万全把握,可这个未来,就是唯一的胜机所在!” 第1154章 众生皆祭,太初之火   江晨厉喝道:“你想窃取神灵的权柄,可你知不知道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座黑暗魔堡,千百万人,无论夜族还是人类,都会成为祭品!整个世界都会化为一片火海,众生死绝,万物成灰,没有任何人能活下来!包括你自己!”   “点燃太初之前,朕就想到了这种后果。”黑暗皇帝的语速不紧不慢,“可人类总是要灭亡的。就算不是这次,也最多苟延残喘几千年,太阳就会熄灭。光阴长河的尽头,就在四千年之后!与其被困在这段绝望的四千年之内,不如兵行险着,殊死一搏!”   “你这个疯子!”   “不疯魔,不成活!”黑暗皇帝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感慨,“几千次战斗中,朕每次都来不及说话就被你杀死,这样的对话,朕只听过一遍。”   “你以为朕会恭喜你吗?你个狗日的老疯子………”   “朕不是在向你炫耀胜利,只不过敬你也是人族女帝,是我们两族的历代先帝之一,至少在临死前有资格知道人类的命运。”黑暗皇帝轻叹,“我们在黑暗中挣扎了一千年,无计可施,「通天计划」也宣告失败,只能在灭亡前回归过去,寻找四千年前逝去的先……”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先祖的?烧杀抢掠,把先祖当成奴隶和祭品?早知道有你们这样的不肖子孙,先祖就该把你们射到墙上!”   “所有牺牲都是权宜之计,一切都是为了寻找两族存活的未来。”   “未来已经被改变了!这一次天界之门已经打开,光阴长河的尽头绝不是仅有四千年!你所谓的牺牲毫无意义!”   “异界之门提前四千年打开,不知是福是祸,但太阳熄灭的日子不会改变。这一次,我们提前了三千年准备。这一次,我们绝不会陷入黑暗。这一次,也许我们有机会踏入天界。”   江晨脸色无比阴沉:“你把这个世界烧光了还不够,还想把火引到天界去?”   “这是人类唯一的机会。倘若我们真的能掌控火神,就能驾驭太初之火,攻入天界……”   “狗屁!”江晨怒叱,“祸水东引,朕绝不答应!”   他飞身后退,朝远处卫音等人所在的方向赶去。   黑暗皇帝淡淡地道:“天命已定,可就由不得你了。”   说话间,他的身影化为一道鬼魅般的虚影,追上了江晨,发起凌厉的攻势。   江晨无心恋战,边打边退。   此时魔堡中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烈景象。   地面被烧得通红,如同岩浆一般烫脚,许多夜族平民哀嚎着倒地,身上衣物被点燃,皮肉暴露在外,滋滋冒着烟,迅速化为焦炭。   整个大地好像变成了铁板烧,无论人族夜族,都沦为了铁板上的鱼肉。   祭坛上,原本因为法阵被破坏而僵在原地的人类奴隶们,一个个仿佛失去了重量,飘飞起来,在半空被点燃,像一盏盏孔明灯,缓缓升上高空,融入到漫天星火之中。   这场面安静又诡异,没有挣扎和惨叫,只听到火焰哔哔啵啵的燃烧声。   地上的凌冬儿擡起头,就看到那绚丽又恐怖的一幕,好像无数火蝴蝶升空,绘成一幅凄艳的画卷。“那些都是人?法阵不是已经被破坏了吗?”凌冬儿惊疑地发问。   她面前的卫音和星月却已经无力回答。   虽然两位老牌龙将的体魄和修为都凌驾于凌冬儿之上,但由于她们身上的盔甲却没有水云战甲这样的环境适应性,在灼热的空气中汗流浃背,就连内腑都好像滚烫滚烫,随时都有可能冒烟起火。“这是……天灾……”星月张大嘴巴,喘着粗气说道。   她感觉好像回到了后羿射日前的蛮荒之时。   上古时代,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   日灼焦土,万物荒芜,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天地之间弥漫着如此恐怖的焚江煮海的光与热,连龙将甲都难以抵御这股几乎要穿透躯体的热量,感觉好像整个人泡在岩浆中洗澡。   而一旁的钟玉,则更为不堪,全身肤色赤红,像是煮熟了虾子,整个人的神志都已经浑噩不清。她刚才就已经卸下了所有能卸下的衣物,在这样的酷热环境中,哪怕是一小块布条都像是火炭一样灼烫。   好在旁边几位龙将都是女子,见怪不怪,也无所谓失礼。   然而还是不够。   这股热量好像是从内向外冒出来,先烧内脏,再烧皮肉。   钟玉浑身都在冒出白色烟气。   凌冬儿唤出一条巨大水蛇包裹着钟玉,不断为她降温,这才堪堪没让她被烤成焦炭。   “果然没什么宝贝嘛。上下都没有。”凌冬儿打量着钟玉,不屑地撇撇嘴,“看上面,都快凹进去了吧?难怪装男人装的那么像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昂首挺胸,顾盼自雄。   钟玉此时神志不清,对于凌冬儿的嘲笑毫无反应,只是像濒死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喃喃地道:“热……热……….”   更远处的街道上,一个个夜魔也从内而外的自燃起来,哀嚎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雌金刚」段红锦从大街上奔跑而过。   四面都是夜魔的惨叫声,以前段红锦听到这种声音,一定会兴奋得跳起来,可现在段红锦已经无暇去管它们。   她自己胸口闷着一口火,马上就要冒烟了。   她已经甩掉了靴子,赤足踩在滚烫的地板上,发出滋滋的榨油一般的声音,脚面已经烫成了焦炭,可她还是不能停下来。   她记得女帝刚刚下坠的方位,就在一条街道外。   只要找到了女帝,就得救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埋头狂奔。   身子好像越来越轻,似乎马上就要飘起来。   一个冥冥中的意志在耳畔提醒她:飘起来,就能抛却烦恼,摆脱痛苦……   段红锦猛咬一口舌尖,在刺痛中保持着清醒。   看看那些飘起来的人有什么下场吧!   他们一个个都被点燃,变成了冒火的星星。   我绝对不要跟他们一个下场!   “咚咚…”   段红锦的步履越来越艰难。   好在,目的地快到了。   她看到了前方的几位龙将,心神骤然一松。   凌冬儿也听到了脚步声,看到了这位比男子还高大的「雌金刚」。   凌冬儿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鼻孔张大,瞳孔收缩,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眼前这位「雌金刚」,也跟钟玉一样,为了散热卸掉了束缚。   钟玉虽然身材单薄了一些,但至少苗条白净,还算顺眼。   而这位「雌金刚」……凌冬儿只觉得眼睛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火辣辣的。   “妈耶,我眼睛要瞎了……”凌冬儿哀嚎。   段红锦却是面露喜色,用力朝她挥手。   “凌仙子”   不料这么一失神的工夫,脚下好像绊到了什么东西,魁梧的身子失去了平衡,向前飞跌出去。更令段红锦惊恐的是,她不是摔向地面,而是失去了重量,向着半空飘飞起来。   飘上去之后会有什么下场,段红锦是亲眼见识过的。   她惊骇欲绝,四肢拚命扑腾,然而身在半空,连借力的东西都找不到,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救命一咳咳…”   她张开嘴巴,竟然冒出白烟来,呛得她咳嗽不止。   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殷红之色,已是即将点燃的征兆。   头上已经开始冒出火星。   幸好这时一条水蛇飞射而至,绕着她缠了一圈,将她身上火烙扑灭,拽回地面。   段红锦踉跄几步,捂着火烧一样的喉咙,哑着嗓子道谢:“凌仙子的救命之恩,段某没齿难忘!”凌冬儿叹了口气:“说什么救命之恩,你只要别在我眼前晃悠,就当是报答我了。”   段红锦看到旁边的钟玉,吃了一惊,差点以为是个男人,再往下多看几眼之后才松了口气,嘀咕道:“这位钟少侠一向以「玉笛公子」自居,没想到是女扮男装。”   凌冬儿无奈扶额:“论起像男人,你比她像多了。”   五条水蛇,环绕在五人周围。   星月和卫音都恢复了些许神志。   “陛下在召集我们!”卫音沉声道,“速去与陛下会合!”   段红锦背起钟玉,一行五人飞奔向前。   她们很快看到了前方激战的两人。   女帝与黑暗皇帝。   黑暗皇帝攻势凶猛,女帝步步后退。   江晨听到身后的动静,暗舒一口气:“她们总算赶上了。老东西,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黑暗皇帝丝毫没有半点惊慌:“太初一旦点燃,就不会熄灭,就算你们杀了朕,也无法阻止仪式完成。何况,天命早已注定,你们谁也杀不了朕。”   “什么狗屁天命!我命由我不由天!”江晨一改颓势,转守为攻,龙皇拳与飘零掌交替使出,幻化为漫天枫红。   黑暗皇帝面上无悲无喜:“你的不甘,你的绝望,你的垂死挣扎,也在那个未来之中……”“快去助陛下一臂之力!”卫音大喝一声,拨动琴弦。   “铮”的一声,便是战鼓擂动、号角吹响。   只不过却比平日低沉几分,也没有弦音剑气迸射而出。   卫音诧异地低头看去,天籁战甲光泽黯淡,仿佛失去了平日里那股玄妙的仙灵之气。   “怎么回事?我的神通失灵了?”   话音落下,她就感觉到包裹着自己身躯的水蛇也崩解开来,恐怖的灼热重新将自己包围。   五条水蛇烟消云散。   星月的星辰战甲,也失去了对星光的感知。   凌冬儿一愣之后,终于体会到了钟玉等人所感受到的痛苦,情不自禁地叫起来:“好热!”号称环境适应性最强的水云战甲也终于遏制不住火焰的入侵,凌冬儿的身体开始冒出白烟。她的神志一阵阵模糊,隐约间,只觉自己的身躯失去了重量,轻盈地飘飞起来,升上半空。她最后一眼所看见的,是漫天燃烧的火星,数百万个祭品都被点燃,熔炼成星,嵌入夜空,携手共舞在这烈火的画卷中。   而她,也成为了这画卷的一部分。   火雨焚城,赤舌烧天。   江晨的拳头,停在了黑暗皇帝的额头前。   他仰起头,望向半空中飘起的五团星火。   星月,卫音,凌冬儿,钟玉,段红锦。   她们尚未能加入这场战斗,就先一步成为了祭品。   “这就是你看到的结局吗?”江晨轻叹一口气,“献祭众生,召唤神明?”   黑暗皇帝道:“对朕来说,这是三千个结局之一。于你而言,这就是唯一的结局。”   江晨睁大眼睛,便从那漫天火光之中,窥见了神明的身影。   神明并非从天而降,也并非从深渊中走出。   这漫天星火,本身就是神明!   数以千万的火光,构成了神明的身躯。   最上方的那百万个光点,是神明的脑袋,然后是脖子、手臂、身躯、腿脚……   死去的阿兰默、丘长生等七人,绽放出的火焰则比普通人类明亮得多,他们就好像七个熊熊燃烧的太阳,在神明的头、躯、手足等部位占据重要位置,其他所有的星辰都像众星捧月一样环绕着他们。正是这七个重要祭品,点燃了太初之火,唤醒了神明的意志。   刚刚飘飞而起、尚离地面不远的卫音五人,燃烧得还不够旺盛,暂时只是神明脚面上五个无不足道的一部分。   当她们升上高空,完全燃烧之时,就会与阿兰默等人一样,成为神明身躯的重要中枢。   火焰的燃烧,犹如三千大道显化,映照出神明的辉光。   神明张开双臂,仿佛将黑暗魔堡拥抱。   魔堡中的一切众生,都是池选定的祭品。   身穿「改·暗夜战甲」的影子侍卫,是第十三个祭品。   江晨也是祭品之一。   身穿蜃海战甲的卫姬,是第十四个。   身穿凤凰战甲的卫秋,是第十五个。   没有人能抗衡神明的意志。   只要被神明选中,就无法逃脱。   在这方天地,火焰律法已主宰一切。   太初之火,便会成为天地之间唯一的主宰、至高的神明。   池便是至尊法。   池从火焰中降生,是火焰大道的具体显化,便以火焰为唯一权柄,以火神为唯一尊位。   人类曾窃取的诸般权柄,池一概收回。   世间曾存在的三千大道,池一概灭尽。   从此,月不升,日不落,草木无枯无荣,此世再无生老病死,无有春秋流转,唯有火焰永存。 第1155章 天启火神,地狱行者   太初之火,至高无上,扫灭万法。   池一旦降生,身躯便横跨光阴长河,过去、现在、未来,凌驾于历史之上,一切神通法则,再也绕不过池。   池不仅存于当下,亦立于千秋之前,立于万古之后。   池目光所及,所有的未来收敛为一,一切命运皆已注定,光阴长河也无法荡起涟漪,万世不易。任何以时空、命运、因果之类的神通来干涉池的存在,皆会被铺遍了光阴长河的火焰烧成灰烬。一切“无”池的可能性,皆变为无法实现的虚幻。   「十二涅槃」无法再回溯时光。   「时间静止」无法在光阴长河掀起浪花。   黑暗龙皇魔甲的「洞观三千」,也被神明的身躯阻挡,再也看不见过去和未来。   史书的每一页,都被池崇高的身影占满。   池总摄万象,纵贯古今,镇压三千大道,万魔慑服,万神朝拜,万古独尊。   这便是「太初清虚大罗神火混元至尊圣皇上帝」!   只要弛真正降临,就能打破光阴长河的界限,扫灭太阳熄灭的末劫,攻上天界,登临大罗,诛杀一切外道。   太初之火,无衰无劫,不老不朽,断尽诸业,万世无敌!   哪怕还未完全降世,只是一缕初燃的火焰意志,就已令众生匍匐,乖乖焚烧自我,奉为柴薪。五位龙将,无一能反抗。   江晨亦不能。   他的双脚已微微离地。   江晨缓缓垂下拳头,仿佛已放弃了挣扎:“这个世界上,真的需要神明吗?”   黑暗皇帝也不再进攻,崇敬地望向天空中那尊无上神明的宏伟身影,肃然道:“无论需不需要,神明已经降临,我等唯有伏拜。”   “朕很好奇,这样的神明,肯定不是从你的妄想中凭空诞生,可池如果之前存在过,肯定早已经主宰了这方天地……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请来了这尊大神?”   “来自天启。”   “神灵托梦?”   黑暗皇帝露出追思之色,徐徐道:“太阳熄灭的第五百年,夜族发起「通天计划」,修建起一座通天塔,打开了新世界的入口,不过那里不是传说中的天界,而是地狱……”   江晨的身躯开始冒出火焰,但他表情平淡,静静聆听。   黑暗皇帝道:“岩浆从天而降,各种恐怖的恶魔顺着通天塔爬下来,以人为食,人间化作炼狱……”江晨已经从太子梅夜口中听过了这个故事,但他没有打断,继续听着黑暗皇帝说下去。   “如果只是恶魔,十二龙将足以镇压,但真正让夜族付出惨重代价的,是一位前所未有的超级高手,他自称「诸天行者」,夜族将他称为「地狱行者」!”   江晨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动。   「诸天行者」这个称呼,让他想起了自家岳父。那位圣教主不也号称「诸天之行者」吗?   黑暗皇帝缓缓道:“那位地狱行者,明明没有穿盔甲,可他的战力却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能在背后显化出巨大的神灵虚影,他称之为「法相」。”   “法相?”江晨听到这里,几乎可以断定,那位「诸天行者」来自于云梦世界一一八阶阳神,便可化为法相!   然而两个世界的光阴长河是独立的,金晶洞天经历了一场光阴回溯,对于云梦世界来说,光阴长河却是在一直正常向前流淌。   所以有没有可能,那位「诸天行者」,就是曾经的老岳父?   只听黑暗皇帝说道:“那一战,十二龙将战死大半,当时的女帝壮烈牺牲,也只能将那位地狱行者困在一段循环的光阴中,最后还是天降大劫,才将其彻底击杀。”   江晨不禁动容:“身穿龙皇圣甲的女帝,也败给了那家伙?”   他实在很难想象,在这座金晶洞天,身穿龙皇圣甲的女帝竞然会败。那可是气运之子,天命所钟,十二门神通加持,八阶幻天位强者!   就算是江晨的另一尊阳神前来,在天道压制下,也没把握战胜身穿龙皇圣甲的自己。   黑暗皇帝道:“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夜族得到了那位地狱行者的法相残躯……”   江晨忍不住打断他:“你确定那家伙真的死了吗?”   毕竟老岳父还活得好好的,如果损失了一具阳神,以他老人家的脾气,不可能不报复回来。“死了。”黑暗皇帝语气笃定,“夜族拿到那具法相残躯之后,在精神法术上得到了巨大发展,也一直防备着第二个地狱行者来复仇。不过五百年后,直到光阴长河的尽头,都没有人来报复。”江晨心中忖思,那位「诸天行者」应该不是老岳父。时间对不上,那个遍地恶魔的恐怖地狱也未必是云梦世界。   “光阴回溯之后,黑暗魔堡回到了四千年前,那具法相残躯也在魔堡的地下一起跟了过来。三十年前,朕正在苦苦思索摆脱末劫的办法,忽然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个声音告诉朕,想要阻止世界末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以地狱行者的法相残躯为基础,献祭两千万人,点燃太初神火,铸造神明,这样不仅能化解末劫,更能以神明为终极兵器,攻入天界……”   “区区一个梦,你就信以为真了?不怕是那位地狱行者玩出来的花样?”   “末劫切实存在,或早或晚,终会有面对光阴尽头的一天。任何一种可能,朕都会想办法去尝试。而且,朕倚仗「洞观三千」窥探未来,纵然有什么不测,也能提前阻止。”   “可你根本看不清神明的未来。”   “没错。「洞观三千」的极限,是未来七日。”黑暗皇帝叹了口气,“朕也是直到七天前,才发现那尊神明的位格远远凌驾于凡人之上。三千个未来之中,朕死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唯一活下来的这次,也只能看到池醒来的那一刻。之后发生了什么,皆是天意,凡人无法揣测。”   “你知不知道,你死了,只是你一个人的末劫。而唤醒不该唤醒的神明,却是整个世界的末劫?”“朕只能赌。”   “久赌必输。而且,你确定你看到了朕在神火中被烧死吗?”   “朕亲眼所见。”   “所以,你只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可怜虫。”   江晨叹了口气,“你看不见神明的未来,又凭什么断定,你看到的朕的未来,就一定会发生呢?”黑暗皇帝的面色微微一变。   “你……在那个未来中,没有说过这句话。”   江晨微笑着,伸出一根中指,举向半空:“那你有没有看见,朕的这个手势呢?”   黑暗皇帝瞳孔蓦然紧缩。   “不可能!朕已经翻遍了三千种可能,未来已收敛为一,不可能再改变……”   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擡头朝天空中望去。   漫天焰火,皆是神灵的身躯。   一切视线,皆被神灵阻隔。   就算没有神灵遮挡,身在如此归墟深渊之中,黑暗皇帝也望不见数千万丈的穹顶上的情形。可他就是能感觉到,比神灵更高、比归墟更高的高空之上,有某种变化正在发生了。   就连那尊神灵,「太初清虚大罗神火混元至尊圣皇上帝」,也有所察觉,不再俯首拥抱黑暗魔堡,而是缓缓昂起火焰织就的头颅,望向无尽深空。   “所谓神灵,所谓天命,不过是一场谎言而已。”江晨的面孔被火焰炙烤,有些扭曲模糊,“你是个可怜虫,池又何尝不是?”   黑暗皇帝内心震骇,无法言语。   未来已变。   不仅是女帝说出了陌生的言语,就连那尊神明,也摆出了陌生的姿势。   池本该高居苍穹,横跨光阴长河,俯瞰众生。   然而在此时此刻,池却如同自己一样,也摆出了仰头眺望的姿势。   神明不该仰望。   池本该身居九霄云外、大罗之巅、诸天之上的最高位,高无可高,一切众生都要来仰望池。可池此时的确在仰望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什么能比池更高?   另一尊神明?   种种异象,都是黑暗皇帝见所未见。   未来当然可以改变,却不会凭空改变,一切都源于黑暗皇帝的选择。他明明已选择了唯一的未来,为何会迈向另一种结局?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黑暗皇帝喃喃自语。   他仿佛感觉到,那尊太初火神也在疑惑,在戒备,在愤怒。   过去未来皆已注定,光阴长河一览无余,一切历史都已被写好,可即便极目望向下游的未来三千年后,太初火神也无法找到真相。   那种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你跟我一样,也是外神?   你来迟了!   此世已被火焰律法主宰。   我应众生献祭而生,成为了此世的阿赖耶,继承了众生渡过末劫的夙愿,具备着对抗盖亚的威能。火焰作为此世唯一的「天权」,总揽五条根源法则,支配着「大道」运作,维持着「天理」循环。故此,我不会被盖亚天道所压制,相反,我能压制盖亚天道。   我手中的火焰,每一次燃烧,便相当于业力消长、天理改易、大道生灭、大劫轮转。   在这座天下,我就是唯一的律法。   一切旧日、外神,在进入这座世界的刹那,就会被「火焰」炙烤,「火焰」转动根源、总携天道、御使正法,以等同于三千大道本身的无上伟力,将一切外来之物焚为灰烬。   没有任何人,能够夺走我的权柄!   神明愤怒了。   黑红的火焰从地底升腾而起,魔堡瞬间陷入一片火海,天地间的一切都在燃烧。   神明朝天空伸出手掌。   焰流攥动,带着无比耀眼的光亮从归墟喷涌而出,飞向万丈之外的天地,弥漫着点燃了整个世界。荒凉的瀚海。   风沙滚滚,扑面遮目。   一支军队从风沙中走来。   正在率领大军行进的卫念逸忽然擡起头,手搭凉棚,眯着眼望向天边那片忽然泛红的云层。“才到中午,怎么就有火烧云?”   “不对!是天空烧起来了?”   “又一次的天火大灾?”   她身旁的小红和小夏也都露出惊骇之色。   数月前的那场天灾,烧毁了三成土地,直接导致了人类的衰败。   倘若再来一次,仅剩的这点人类恐怕都要灭绝了吧?   “热……好热!”   士兵们抱怨起来。   卫念逸也感觉到身上不断冒汗,忍不住朝身旁的小红看去。   “妹妹,你把神通收了么?”   小红身上的寒霜战甲,自然而然地散发出凉爽舒适的寒气,是避暑的好宝贝。但现在,卫念逸感受不到寒气了。   “没有啊。”小红也露出诧异之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面色陡然一变,“我的神通……我感受不到神通了!”   卫念逸、小夏慌忙审视自身,先后发现自己与龙将甲之间的冥冥联系不知何时被切断了。   如被火焰炙烤,浑身都热得发红,鼻尖仿佛嗅到了火山硫磺的味道。   再擡头望向头顶的那片红灿灿的云朵,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末日般的酷热气息。   火烧云不再是供人欣赏的景观,而是末日来临的征兆。   地面上,士兵们呆滞地望着天穹,殷红的光下,一张张绝望的脸扭曲着。   天地四围,皆被红光包裹,现在做什么都已经迟了。   就连漫漫黄沙,也像被烧红了一般。   可以想象,当那片火烧云彻底降下的时候,火焰将吞噬天地间的一切,万物生灵都将被焚烧成灰,三千大道皆会崩毁,只剩下野火飘荡的新世界。   这样的世界,当然不惧太阳的熄灭,可以沿着光阴长河一直延伸到无限远处。   可就算以这种方式度过了末劫,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类存在本身就没有意义。”冥冥之中,神明发出冷漠的宣判。   云层缓缓垂落,云间流淌的岩浆也泼洒下来。   岩浆灼烧的滋滋之声,盖过了风沙的喧嚣。   刹时间,天穹倾颓,漫天火雨泻落,落在大地上,燃烧的火海延伸无尽,地上的生灵仿佛都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奔走呼号,化为遍地的焦尸,人间已成炼狱。   卫念逸三人躲避着天空降下的火雨,听着耳畔士兵们的哭喊哀嚎,脸上皆露出绝望之色。   仅仅间隔了三个月,又一次的天火大劫,这是上天要灭亡人类!   漫天红光下,卫念逸双目赤红,昂首望天,发出愤怒的质问:“贼老天!我们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们?”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声势浩大,在半空中滚滚回荡。   卫念逸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明明是如此炎热的艳阳天,却忽然打起了响雷,如此异象,无疑是上天的回应。 第1156章 太皇上帝,大道之争   卫念逸的耳朵溢出了鲜血。   但她不管不顾,一手指天,厉声叫骂:“贼老天!最该死的是你!”   忽然又是一声尖锐刺耳的裂响,好像是琉璃摔碎的声音,又好似指甲划过岩石,听得人头皮发麻。卫念逸眼前一黑,大脑一片混沌。   她晃了晃脑袋,半晌才回过神来,继续指天叫骂道:“贼老天”   骂到一半,她倏地瞪大眼睛。   是错觉吗?   她看见天穹……破碎了?   刚才听到了那一阵尖锐的裂响,就是天穹破碎的声音?   漫天火焰、铺遍了天空的火烧云都分裂成了无数块,天地震荡,迷雾翻腾,三万里云海红涛齐齐震颤,在剧烈的翻涌之中,仿佛构成了一张人脸。   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庞。   无法形容他的宏伟巨大。   由南至北,从西到东,方圆十万里的天穹,都被这张脸填满。   如此巨大的一张脸,横跨了世界四极,占据了整个天空,按理说任何人擡起头,都只能看到他的冰山一角,譬如一小部分毛孔和肌肤纹理,就像盲人摸象,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全貌。   但诡异的是,卫念逸偏偏能看清他的五官和样貌,而且觉得无比熟悉。   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身旁的小红、小夏,也不禁湿润了眼眶,有一种被救赎的感动。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看到过这张脸。   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他吗?   这明明是一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脸庞。   外道、外邪、外魔、外神……皆是关于他的称呼。   他绝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天理、天道、天命、五大根源、三千法则,都在抵抗这张脸的入侵。   那张脸高居九霄云海之上,正在朝大地挤压下来。   所过之处,空间破灭,法则崩碎,就连这方天地赖以存在的根基,都在被他摧毁。   盖亚和阿赖耶皆被触怒,皆在反抗。   无数火焰前仆后继,灼烧着他的面容。   「火焰」调动根源、总携天道、御使正法,以等同于三千大道本身的无上伟力,要将这个外来之神焚为灰烬。   漫天云海都在沸腾。   此情此景,就好像是一个人把脸浸入了滚烫的岩浆之中。   可那张脸却安然无恙,依旧以恒定的速度缓缓降临。   日月更替、万物枯荣的天理奈何不了他。   大道轮转、天地激摩的正法触及不到他。   阴阳勃蚀、万物成灰的天命无法约束他。   气势汹汹扑面而来的五大根源、三千法则,对他来说不过是些许灰尘罢了。   诸法不侵,亿劫不磨。   此乃凌驾于三界诸天之上的绝世武圣。   他的存在本身便可与此界天地相抗。   仅凭肉身体魄,就能抵御三千大道、正法天理。   “喀嚓喀嚓……”   天穹中不断传来摩擦破碎声,武圣体魄与天道法则碰撞着,碎片逸散,擦出无数细小的裂纹,火花进溅,细屑纷飞。   一缕缕火焰、一块块法则碎片遍布苍穹,密密麻麻,覆盖在那张脸上,犹如罗网缠绕,意图阻止那张脸的前进。   那张脸却没有因此而模糊,反而愈发真切。   模糊不定的是那些火焰、那些法则。   所谓“亿劫不磨”,便是比“天地同寿”更高级的不朽,哪怕世界毁灭之后,依然能够存在。我才是这世间唯一的真实!   大道开始紊乱,光阴与空间都产生了扭曲。   世界的根基在动荡。   占据了至尊地位的火焰大道,被强行从天权的位置抖落。   五大根源、三千法则,不再屈居于火焰大道之下,重归最初。   天理更迭,正本清源。   世界在这张面孔的注视下分化。   尘归尘,土归土,水火两分,萃精于糙。   被太初火焰所占据的死水一般的光阴长河,掀起滔天巨浪。   过去、现在、未来,一切早已注定的历史,都被搅动、变幻。   一页页史书之中,不再被太初之火的身影占满。   无数史书开始记载这张面孔的出现。   从光阴长河的源头、从开天辟地之初的十二亿年岁月之前、从最原始的人类远古时代开始,就有无数人类制作了这张面孔的石像和图腾。   他被称为创世者、父神,完整的尊号为「大化正觉弥罗妙法开天辟地混元执道镇世神威至真太皇上帝」,是人类最初崇拜的第一位神明。   所以,卫念逸、小红、小夏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会感觉无比眼熟。   半空中的火雨纷纷熄灭。   小红、小夏第一时间便发现自己又恢复了神通,可她们依旧昂着头,不肯挪开目光。   “父神……显灵了!”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士兵们此起彼伏的惊叹。   “太皇上帝来救我们了!”   许多人甚至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归墟。   魔堡。   太初火神从深渊眺望星空。   至尊「天权」被剥夺,太初火神的愤怒,形成了实质的火焰。   “这个世界是我的!没有人可以夺走!”太初火神的咆哮,没有发出声音,却形成了庞大的精神波动,在天地之间回荡。   江晨冷冷一笑:“以残躯的姿态,隐忍了八百年,想要窃取这方世界的权柄。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只可惜,遇上了我!”   说话间,他身上的火焰已然熄灭。   神通已经恢复。   「光阴静止」的下一个瞬间,他就从火焰焚烧的困境中走出,出现在地面的另一处。   原地还留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包裹出了一个人形轮廓,只是其中的人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火焰大道的权柄,已经从时间法则上剥离出去,无法再超脱于光阴长河之外。   故此,身穿凤凰战甲的江晨,重新拥有了自保之力。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黑暗皇帝,“你不妨再看看未来,朕还会被太初火焰烧成灰烬吗?”   黑暗皇帝悚然一惊。   在看到江晨走出火焰的第一眼,他就发觉自己也同时恢复了神通。   「洞观三千」,看清了短暂的未来。   他倏然张大嘴巴,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惊骇地道:“那是什么东西?”   江晨轻嗤:“那也是降神,你看不见吗?不是只有你会有天启降神,其实朕也有天启一一朕自己的意志,就是天启!”   “降神?”黑暗皇帝极目眺望,仍无法看清,那数万丈高空之上究竟是什么。   “你降神,朕也降神,这样才公平,不是么?”   随着江晨的朗笑,高悬于天穹之上的那张面孔缓缓转动视线,望向了铜城的方向。   铜城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即便烈日当空,这座城池却阴森森的,仿佛惨白的阳光也无法提供任何热量。   回荡在这座城市中的,只有死亡。   万物死尽。   连风声都没有。   更没有虫鸣鸟叫。   仔细去听,偶尔能听见一两声呢喃自语,或者一声声哀嚎,那是无数死亡的残念和回响。一旦听到这种声音,就意味着你也已经濒临死亡。   人类死尽,夜族死尽,虫鱼鸟兽死尽,就连风也死了。   亿万生灵以死为祭,召唤出了一尊看不见、摸不着的死亡邪神。   当初江晨为了降下这尊邪神,也耗费了大量香火愿力的代价,至今都没有完全恢复。   池将整个铜城都变成了死亡领域。   任何生命敢于踏足这座城池,都会瞬间暴毙,为「死亡」添砖加瓦。   池已在此地扎下根来,侵吞着世界大道的根基,随着死亡日渐壮大,其本身的威能并不在太初火神之下。   然而在这方世界,「火焰」为根本律法,就连「死亡」也被「火焰」压制了。   直到今日,随着江晨真身降临,大道崩溃,天理更易,「死亡」才与「火焰」站在了同一水平线上。驻扎在铜城中的无形邪神擡起头颅,与天穹中的巨大面孔遥遥相望。   下一瞬间,邪神消失了。   天穹中的那张巨大面孔,才是“邪神”本尊。   当本尊莅临之时,铜城中的这尊化身当然会第一时间回归本体。   铜城之中,看似没什么变化,只是突然之间,好像阳光明亮了几分,风也重新流动起来,一瞬间恢复了生机和活力。   虽然没有虫鸣鸟叫,至少先有了风声,穿过这座被尘封已久的城市,打破了原本死一般的寂静。铜城中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也终于开始腐烂。   腐烂,是死的结束,是生的开始。   被某种无上伟力生生掐断的天理循环,在邪神离开之后,重新开始运转。   而天穹中的那张巨大面孔,原本亮如点漆的星眸,忽然变成了碧幽的磷火,阴惨惨的疹人。随着邪神回归,死亡权柄也回到了江晨手中。   正在跪地磕头的凡俗众生看到这一幕,同时骇得腿脚发软,冷汗浸透衣衫。   至真太皇上帝并不是只有慈祥的一面,池的那一大串名号前缀之中,还有着“镇世神威”这样的修饰。人们立即知道了“镇世神威”的具体表现。   那张巨大面孔的眼珠转向西方,望向世界尽头,归墟所在之处。   目光穿过了三万丈深渊,直达地底的黑暗魔堡。   这是池第一次正眼看向太初火神。   太初火神从深渊眺望星空。   江晨的面孔从星空俯视神明。   双方的目光第一次接触,便激起了法则的碰撞。   「火焰」大道与「死亡」大道,发起了最直接的决战。   没有诡异的神通,没有绚丽的法术,只有最原始的碰撞。   法击法,道击道。   太初之火发出愤怒的咆哮:“我乃世界之主,天命所归!”   江晨同样在狂笑:“天命?朕才是天命!”   两条大道相击,迸溅出无数裂缝,天地陷入刹那间的混沌,光阴长河激溅起巨大的水花。   处于这一时空中的人们,纷纷对时空的感官产生了错乱。   一会儿天黑,一会儿天亮。   吃下去的饭菜,又摆满了一桌。   明明刚才撒出去的尿,却又回到了身体中。   最终固定下来的时刻,却只在下一个瞬间。   太初之火的力量,原本还在「死亡」之上。   只可惜池的存在本身,就是从数以千万计的生灵的焚身献祭之中诞生,其中而导致的死亡,不下千万。池的身躯早已被死亡所覆盖,又如何与死亡相抗争?   任何依赖死亡献祭、从死亡中诞生的神明,终究要回归死亡。   这场神战,终究是以火焰熄灭而告终。   火焰法则分裂为无数更加细小的法则,不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   漫天星火,一点接一点的熄灭。   魔堡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   天空中的祭品们一个个摔落下来,如下冰雹,砰砰的坠落声响不绝耳,到处都是焦干的尸体。黑暗皇帝只看得头皮发麻。   虽然在「洞观三千」中早就预测到了这一幕,但在现实中再次看到,还是感觉匪夷所思。   他完全看不懂太初火神是怎么死的。   如果是被无上神通击杀,被一道纵贯天际的雷电劈死,甚至被瓢泼大雨浇灭,虽然力量位格上有些不对等,但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   可池仅仅只是擡头看了一眼天空,就死了?   那位「太初清虚大罗神火混元至尊圣皇上帝」怎会死得如此轻易、如此离奇?   池明明是超出了法理之上的无上神明啊!   池到底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黑暗皇帝极度疑惑,极度迷茫,这种对于未知的好奇甚至超越了临死前的恐惧。   他转头看向江晨,看到了九个未来。   每一个未来,他只能向江晨问出一个问题,就会死。   江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也在朝黑暗皇帝望来。   “朕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不过朕赶时间,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未来由此分裂   “池到底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朕……的真身。”   说完,江晨发动「光阴静止」,在黑暗皇帝凝固的表情中,一拳击碎了他的脑袋。   黑暗皇帝的意识坠入黑暗。   “你的真身到底是什么?”   “一尊武圣。你可以理解为,超越法理之上的真正神明。”   “你也是神明?为何又是人族女帝?”   “这只是朕的一具人间行走的化身罢了。”   “你与那位地狱行者,是来自同一个世界吗?”   “应该不是。朕没见过他。”   第九个未来,也是最后一个。   “太阳为什么会熄灭?人类能不能渡过末劫?”   江晨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朕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朕迟早会找出答案的。” 第1157章 红烟之名,希宁噩梦   看着黑暗皇帝的尸身倒地,江晨收回拳头,眺望天穹。   这里是阳光照射不到的无尽深渊,除了两位神明直接以法则的力量“对视”之外,任何凡人都无法从这个高度看到数万丈以外的天空。身穿凤凰战甲的江晨也不能。   但江晨知道,在那天穹之上,世界的根基已经发生了变化,火焰法则失去了支配地位,一切重归正轨,又回到了「龙将」律法时代。   所有龙将甲以外的神通,都会被剥夺。   梅隐龙失去了「万象森罗」,大神官无法再掌控空间,蒙力也失去了「血肉操纵」的不死之身。此消彼长之下,人类终将收复故土,将夜族赶回黑暗魔堡。   不过,这并非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   天空中的那张巨大的脸庞缓缓消失。   他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久,前后加起来不超过半炷香的工夫,可他对这方世界的影响,超越了古往今来的任何一人,他存在的痕迹,也跨越了光阴长河,遍及从古至今的每一个角落。   这座金晶洞天,原本对神明并无信仰,也没有任何人能靠香火愿力成神。   香火成神之道,在这座天下并不存在。   太初之火和死亡邪神,靠的都是献祭。   可就在那半炷香之后,天道法则发生了变化,世界上开始出现那张“至真太皇上帝”面孔的雕塑、石像、图腾,有新有旧,散落在各地。   江晨也隐隐感觉到,虽然自己的本尊已经离开,但还能隐约察觉到金晶洞天中某种意识的残留,像是自己在金晶洞天留下的投影。   那并不是阴神和阳神,而是某种碎片化的神格,大概只有五阶「出窍」的程度,暂时还没法形成实质的躯体,分散在每一个远古石像之中。   如果有人收集这些石像,将它们聚集在一起的话,或许能凝聚出一个六阶「御器」的半神,依旧不足以形成阴神。   也许是因为这方世界幸存的人类实在太少了。   虽然人人都有对于“至真太皇上帝”“父神”的泛信仰,但由于数量的稀少,尚不足以铸造出一尊新神。   也许只有等待人类夺回世界,重新繁衍生息,人口达到上千万之后,那些神格碎片才会真正凝聚起来,变成一尊真神。   届时,「大化正觉弥罗妙法开天辟地混元执道镇世神威至真太皇上帝」将会重新回到这座天下。南瀚海,满目衰颓,万物苍凉。   火雨已经熄灭,荒漠上再度刮起风沙,掩埋了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剩下的人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转头四顾。   尽管天空中的那张脸已经消失了,卫念逸依旧仰脸望天,不言不语,恍如痴怔。   小夏紧紧抱住了小红,浑身颤抖。   小红轻轻拍打小夏的后背,柔声安抚小夏,待小夏情绪平稳之后,说道:“你有没有觉得太皇的那张脸,有点像女帝陛下?”   小夏惊异不已:“你也有这种感觉?但他们五官并不一样,甚至连性别也不一样,太皇看起来更加英武,可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小红若有所思地道:“陛下曾对我说过,她现在的这具身体,只是从天界派下来的一具分身,她的本尊还留在天界。所以,她会不会就是那位太皇上帝?”   小夏长吸一口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女帝陛下就是太皇上帝的分身!他们果真是同一个人!是陛下救了我们!”   卫念逸墓然转过脸来,望着她们:“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   浩气城。   江晨从混沌大洞中擡起头来,疲惫地揉了揉印堂。   很想用热毛巾敷一下脸。   虽然只是一个小世界的神战,但他也不是赢得那么轻松。   即便他的肉身能与一个世界的三千大道相对抗,可也并非全然毫发无损。   更何况,他的神魂还未曾抵达十阶「大觉」境界,精神上的疲惫比肉体更甚。   他走出法阵,等待在法阵外的叶红烟立即迎了上来。   “师父,您看起来有些疲惫?”   “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那就在引渡司坐会儿?弟子去打些热水来,帮您擦擦脸?”   “好。”   两人穿过引渡司的下凡通道,来到地面,登上楼顶雅间。   沿途遇见好几位江湖豪侠,都在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   叶红烟的名头,已不再局限于山上仙门,而是响彻西境,即便是市井坊间的凡人也知道,有一位「红尘一梦」叶红烟叶仙子,正如一轮明月一般升起。其崛起的势头,已经逐渐抛下了同为「梅叶双骄」之一的梅迎夏,快要追上当初的「小仙人」张雨亭了。   「小仙人」张雨亭已经销声匿迹一年了,江湖上逐渐淡去了她的传说,而她留下来的空缺,也将被这位「红尘一梦」叶仙子所弥补,成为炙手可热的当红头牌人物。   当然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两位仙子与昔日的惜花公子、如今的镇西王之间缠绵悱恻的恩怨纠葛。当初的小仙人与惜花公子亦师亦友,亦夫亦妻。据说小仙人的消失也与惜花公子有关一一她大抵是相思成疾,无法安坐莲,干脆丢下黄冠,下山去找惜花公子还俗去了。   而如今这位「红尘一梦」叶仙子,直接就拜入了惜花公子门下,以师徒相称。他们俩个的关系进展,无疑要比当初的小仙人快得多。   可见惜花公子的口味一直没什么变化,他始终就是喜欢这种清冷出尘的禁欲系仙子,把冰清玉洁的高冷仙子拉入凡尘一定会很有成就感。如果小仙人已经入世了、堕入凡尘、不禁欲了,那就再找一个出尘的。惜花公子初心不改,值得称赞,只不过这样一来,仙子们都变成了消耗品,用完一个就得再找一个,未免有些费仙子。   就是不知道小仙人与叶仙子同处一室、共卧一榻的时候,是以师祖和徒孙相称,还是以姐妹相称?有小道消息说,惜花公子已经向叶仙子许诺,用最大的资源为她造势,半年之内,就扶她登上《英杰榜》《群芳谱》双榜前十,取代小仙人成为新一任的山上仙子魁首。   所以江湖豪侠们遇见叶红烟,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可是未来的“小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看一眼就少一眼。尤其是她与惜花公子同行的场面,就更罕见了。   江晨随口问道:“今天有多少新人来狩猎?”   “冰莲宗举荐了「飞天跨海」贺枝霜、「血河赤影」海棠红,山海楼举荐了「九幽神君」萧河……到现在一共是五人。”叶红烟回答得十分详细。   “比前几日少了些。”   “是因为前些日子进去的那些人还没出来,没有带回战利品,每家的功勋都不太够了。其实各大门派还联系了许多备用人选,只等战利品一到,就马上兑换成功勋,让他们上场。”   江晨点了点头:“快了。”   随着铜城防线被打开,夜族大军很快能回到中原,向人族发起决战。   到那时,江湖豪侠们便能大展身手,三千里外觅封侯。   到了楼顶雅间,江晨转过身,让叶红烟帮忙卸下了背后的三柄剑。   叶红烟好奇地问:“师父没有出剑吗?”   江晨在软椅上坐下来,往后一仰,舒服地叹了口气:“太远了,出不了剑。”   他背上三把剑莅临金晶洞天,原本是想用飞剑斩杀太初火神,但实地观察之后才知道,由于金晶洞天的香火不够,无法以涟漪铺成一条道路,因此不能像玄黄天下一样一剑贯穿十万八千里,根本够不到躲在深渊中的太初火神。   见叶红烟有些担忧,江晨笑了笑:“放心吧,我还是把池杀了。只是没用上剑术而已。”   叶红烟松了口气,笑靥舒展开来:“那就好。”   一名执事端上来热水和毛巾,叶红烟上前接过,蹲下身去,将毛巾在热水中烫过后,小心翼翼地敷在江晨脸上。   忽然有莲瓣洒落,幽淡的馨香沁人心脾,一袭白色的窈窕身影悄然凝现在室内。   希宁冷冷地看着两人。   “希宁姑娘。”叶红烟打了个招呼。   叶红烟总感觉这位姑娘与师父的关系很奇怪。   希宁姑娘不算是师娘,可她比几位师娘更为放肆,师娘不敢说的话,她敢说,师娘之间心照不宣的那些规矩,她从不遵守。   而且,叶红烟察觉到希宁看自己的眼神也有些奇怪,似乎带着些许嫌恶,又有些同病相怜。希宁先是看了一眼叶红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视线又落在江晨脸上,抿着嘴唇,不发一语。江晨没有睁眼,隔着毛巾说道:“你进屋之前,不该先敲一下门吗?”   希宁冷冷地开口:“你还真是悠闲,躲在这里让徒弟伺候,连尉迟雅都找不到你。”   “你去城主府找我了?”   “城主府那么多房间,那么大的花园,还不能满足你的癖好吗?非要躲到这里来偷偷摸摸的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你说话真是越来越难听了……有什么事,快说吧,别打扰我。”   希宁正要开口,就听叶红烟插言道:“师父,换一下毛巾吗?”   “换吧。”   叶红烟应了一声,拿下江晨脸上的毛巾,在热水里泡了泡,拧干水,重新给江晨盖上。   希宁横目瞅了她一眼,等她做完了,才说:“只敷脸吗?”   “嗯?”叶红烟有些不明所以。   “都躲到这里来了,不拔个火罐,蒸一下汗?”   “师父应该不需要吧。”   “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回避……”   江晨打断希宁:“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完早点走。”   希宁淡淡地哼了一声:“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你做了个梦也要跑来跟我说?”   “我梦见,池,出手了……”希宁语气变得极轻,极慢,脸上再也没有半分笑容,眼神中还残余着丝丝恐惧。   “池?你家佛主?”   “是社。池伸出两只手掌,一只手撑着天空,另一只手覆盖大地,两只手掌合拢,天崩地裂,就将浩气城和希宁城都碾成了飞灰……”希宁的嗓音微微颤抖。   “希宁城也没了?你家佛主一点也不给你留面子啊!”   “姓江的,我是在跟你说正事!”希宁带着颤音,又气又恼,“我是八阶阳神,很少做梦的!”“区区八阶阳神,又不是九阶无漏,称不上真人,偶尔做个梦,也没啥好稀奇的。”   “可我梦见的是池!袍还问我要不要回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那你回头了吗?”   “我……我好像变成了佛陀手掌上的猴子,拚命地往外跑,可那只手掌无边无际,我拚上了性命也逃不出去,我好像逃到了宇宙的尽头,阴阳五行都颠倒混乱了,可只要一回头,池仍然在望着我微笑……”“这样啊。”江晨揭开脸上的热毛巾,露出些许认真之色,直起身子,朝希宁伸出手掌,“把你的手给我。”   希宁犹豫了一下,把手掌伸了过来。   江晨触摸到她指尖,只觉异常冰凉。   “你的手一直这么凉吗?”   希宁蹙起眉头:“怎么,冷到你了?”   “不,我想起一句老话。手凉脚凉的女生,上辈子是什么来着?”   江晨一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一边探出一抹真元,从她手掌传递过去,缓缓游遍她全身。希宁只觉得一股热流涌起,全身都暖烘烘的。   手指尖和脚心都好像没那么冰凉了。   江晨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暖和多了?”   希宁点了点头,随即又瞪大眼睛,没好气地道:“你就只是给我渡了点真元过来?我不冷!!我有观音位格,百病不侵!我自己就能治伤!”   “不止,我还给你检查了一遍身体,发育得也很好,一切正常,没毛病。”   “姓江的,你脑子是不是除了那些龌龊下流废料就没别的了?”希宁气得小脸都涨红了,“你知不知道你快死了?袍马上就要打上门来了?你和你的红颜知己们马上就要化为灰灰了?你要是还放不下你满脑子的下流想法,就赶紧去找她们,珍惜最后的时光,从早到晚,最后一起做同命鸳鸯!” 第1158章 谣言之王,洞观三千   江晨却仔细观察着希宁的脸,频频点头:“对,没问题,嘴巴再张大一点,舌头伸出来……舌苔颜色也正常,没毛病。”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撑开了希宁的眼睛,“向上看……再向下……好了,眼珠子别乱转,看着我,对……瞳孔也正常。”   他收回手掌之后,希宁拚命甩了甩脑袋,发丝纷飞,像是一只抖落水珠的猫咪。   半响,她才恶狠狠地瞪向江晨。   “我跟你说了,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当然不会有毛病!可那个梦是个预兆,池的神通绝非你能想象,你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来!”   江晨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认真地观察她的眼睛:“那家伙的手段,恐怕不止是作用于身体层面,更大可能是魂魄方面。要不然,我还是帮你再检查一下?”   希宁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想怎么检查?”   “让我进入你的梦境。”   “你不会借此机会窥探我的精神世界吧?”   “我是那种人吗?”   希宁肯定地道:“你是!”   江晨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就算敞开了心扉给我看,我还没那个闲工夫呢!”   他语气一转,“或者我们换一种方式,我用阴神来审视你是否有外邪侵入的迹象,如何?”希宁眉毛一挑:“你要用阴神附我的身?”   “这样不会进入你的精神世界,就能检查出你的状况……”   “休想!”希宁再度后退,双手抱胸,一脸戒备,“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花招?”   她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恍然说道:“你跟那些女人们就是这样玩的是不是?你附在她们身上……你竞然……”   她越说越震惊,“你跟林小姐、苏姐姐也这样玩吗?啊!我明白了!你就是用这种手段,骗到了苏姐姐的身子!你好、好、好……”她说了三个“好”字,只觉得后面那种形容有些难以启齿。   江晨不满地道:“说什么胡话?你这小丫头怎么老喜欢添油加醋呢?乡下长舌妇都没你这么会嚼舌根吧?”   希宁却自顾自地说下去,“难道你们三个人……苏姐姐还一直觊觎林小姐的美貌,这样一来,她就可以用你的身躯去……天哪!!你们三个……林小姐甚至可能还蒙在鼓里?”   她惊骇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江晨只能感叹这丫头的脑补能力实在太强了,如果住在乡下,肯定在七大姑八大姨之中混得如鱼得水,有成为一方谣言之王的潜质。   他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老是自作主张地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还要不要我帮你看一看……”   “不必了!”   “别讳疾忌医啊!”   “我好得很!你还是去看看云袖姐姐和阿秀姑娘吧!”   希宁快步夺路而出。   “这丫头,一张嘴就没个靠谱的时候。”江晨摇摇头。   他一转脸,看见旁边叶红烟的神色有几分古怪。   “红烟,你不会把她说的那些话当真了吧?”   “哦哦,没有。”叶红烟连忙摇头。   “这家伙满嘴信口开河,就是个谣言制造机,你别信她的。”   “弟子明白。”叶红烟恭顺点头。心中却想,如此混乱的三人关系,就算在梅迎夏的插画版《指间月》中,也是别出心裁,不落窠臼,遥遥领先的。   江晨重新躺下去,说道:“再敷一会儿吧。”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在金晶洞天中收拾残局。   十四人进入黑暗魔堡,只有七人活着回到地面,个个带伤,有几人的容貌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最在意容貌的凌冬儿、钟玉,吓得不敢照镜子。   凌冬儿拉上了水云战甲的面罩,尚可遮掩一二。   钟玉连衣服都烧没了,只能用一只手捂着脸,不愿见人。   江晨便将缴获的「改·暗夜战甲」借给钟玉,让她把全身严严实实地遮起来,好歹能正常走路了。付出了伤亡近半的惨重代价,也算是完成了战略目标。   黑暗皇帝的头颅,还有他身上的那件黑暗龙皇魔甲,就是此次斩首行动最大的收获。   江晨让卫姬换上了黑暗龙皇魔甲,顿时感觉眼前的世界大不一样了。   当最后一块甲片关节扣上之后,所有人都隐约听到了一阵龙啸之声,雄浑威严,充满肃杀之气。黑色的甲片,并不显得黯淡,反而闪烁着瑰丽的光晕,神秘又优雅,如梦如幻,色泽之美妙,超过了绝大部分龙将甲。   背后一对黑色羽翼伸展开来,如同夜幕铺洒,深邃绚烂,璀璨夺目。其他人几乎不敢直视它。它的造型与龙皇圣甲极为相似,只不过是男式盔甲,胸甲处宽阔又雄厚。   所以卫姬能穿得进去,如果换成卫秋的话,恐怕会有些困难。   “卫姬,你感觉如何?会不会胸闷?”   “还好,不闷。我以前化名卫吉的时候,也是穿惯了男式盔甲的。”   “那就好。”   “公子,你是不是嫌我小了?”   “没有啊,你这样的刚刚好,不管是龙皇圣甲,还是黑暗魔龙甲都能穿得上,不像卫秋,她穿凤凰战甲都胸闷。”   “公子,你这不像是在夸我……”   “我肯定是在夸你。”   江晨试着伸展肢体,握拳踢腿,活动各处关节,便有一股沛然强悍的力量漫过四肢百骸,汹涌澎湃,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要摇山撼海。   “真是巧夺天工的盔甲!”卫姬惊叹,“也是将肉身强化到了八阶幻天位的程度,不在龙皇圣甲之下!”   “打造这副盔甲的时候,就是跟龙皇圣甲对标的。至少在力量上能够跟龙皇圣甲等同,神通上嘛……”江晨随意朝空处挥拳,就见一股巨大的拳风呼啸出去,震得远处的空气都扭曲起来,发出打雷一样的轰鸣声。   再一踢腿,踏在地面上,顿见地动山摇,大地被砸出一道近十丈的深坑。   钟玉和凌冬儿等人被震得站立不稳,瑟瑟发抖。   如此强悍的力道,在这方小世界,称得上是所向无敌了。   前提是别碰上凤凰战甲这种不讲理的怪胎,「光阴静止」实在是太蛮横霸道了。   其实,如果只有一个「光阴静止」,或许还不是那么完美无缺,但再加上江晨自己的空间神通,时间空间两手抓,那才是真正的无可匹敌。   黑暗皇帝之所以连败了三千次,只因为他撞上了江晨。如果换成其他人来驾驭凤凰战甲,哪怕同样施展「光阴静止」,也未必能保证三成胜率。   江晨仔细体会这件黑暗魔龙甲上的法则。   想要与龙皇圣甲对抗,仅凭力量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拥有种种玄妙神通。   「洞观三千」便是这件黑暗魔龙甲的杀手锏。   江晨的目光凝注在钟玉身上,心念一动,便看到了关于她的过去、现在、未来的画面,钟玉的种种隐秘在江晨眼中都无所遁形。   并且,未来是能够改变的。   唯一的变数,就是魔龙甲主人的行动。   当魔龙甲主人观测到自己不想要的未来,就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从而让未来分化,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直至三千种可能。   这便是「洞观三千」!   以一己之力,就能搅动光阴长河。   最长的时间,能观测到前后七日。   江晨看着钟玉,渐渐皱起眉头。   钟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有种无所遮掩的不适感,嗫嚅着开口道:“陛下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江晨道:“钟玉,你怎么把腰牌藏在那种地方?朕赏赐给你的东西,你就这么随意处置的吗?”钟玉低头瞄了一眼,期期艾艾地道:“陛下恕罪,在下绝非有意怠慢陛下的赏赐,可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放在衣服上,早就被火烧掉了……”   “现在你也穿了龙将甲,肯定不会被烧坏,东西也能拿出来了吧?”   “是,我这就拿……”   江晨环顾四周,将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雌金刚」段红锦的未来最短。三日之后,她就会回归云梦世界,她的未来也到此为止。   星月、卫音、凌冬儿,未来七日都在与夜族残军作战。   至于卫秋,她的未来一片模糊,像是被搅碎的镜花水月,只能看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江晨很快想明白过来。卫秋,其实相当于自己的一具分身,用卫姬的眼睛看卫秋,就等同于用卫秋的眼睛看卫姬。   原本只有卫姬这一个变数,就像单选题一样,未来的变化还有迹可循,可是再加上一个卫秋之后,就变成了多选题,难度陡然上升,很难再看得真切了。   江晨又试了试其他神通。   「魔影憧憧」、「黑暗龙息」、「魔龙覆海」、「魔龙之心」、「暗影无形」、「幽冥隐遁」、「魔龙之力」、「暗影之境」、「切肤之影」、「竭心挽歌」、「龙之恩赐」。   与龙皇圣甲一样,也是十二门神通,只是更加偏向于背后偷袭,与龙皇圣甲一明一暗,说不上谁更强。黑暗魔龙甲永久占据先手优势。   龙皇圣甲的「春秋回梦」更擅长后发制人,正面战力也似乎更胜一筹。   双方打起来,结果难以预料。   如果黑暗魔龙甲没有观测到自己取胜的结果,根本就不会踏入战场。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件龙皇甲对于其他十二龙将甲,都具备绝对的压制优势。   所以当初黑暗皇帝才能轻易击杀阿兰默、丘长生等江湖豪侠,就像杀鸡一样简单。   三日后,一行七人回到边境长城。   「雌金刚」段红锦已在魔堡中拿到了足够的战利品,选择回归云梦世界。   钟玉选择继续留下来,与龙将一起并肩作战。   倒不是她重情重义,与凌冬儿姐妹情深什么的,只是穿上了暗夜战甲之后,舍不得脱下来,更想着趁这阵东风再捞一笔。   别看钟玉身材单薄,雌雄难辨,像个兔儿爷一样好欺负,还经常被凌冬儿调笑……可她毕竟是实实在在的六阶皇天位强者,穿上暗夜战甲之后,更是能达到七阶神天位,比昔日的「冥王」萧夜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力量上的提高,让钟玉欲罢不能,感觉比在云梦石英城中欺男霸女开无遮大会还过瘾。五日后,六人与卫念逸、小红、小夏率领的人类军队会合,将黑暗皇帝的头颅高挂在旗杆上,联系各地游击营和夜魔猎手,全面吹响了反击夜族的号角。   黑暗皇帝的死,对于夜族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越来越多的夜魔猎手也加入了这场战争。   他们不服军令管束,却甘愿充当敢死队的角色,总是一马当先,冲锋在前,一看到夜魔大军,就好像看到了骨头的饥饿野狗一样,嗷嗷大叫着狂奔上前,专盯着穿盔甲的夜族高级将领杀。   二十多位夜魔猎手,每个都是万人敌,在战场上横冲直撞,造成的冲击也无与伦比。   梅隐龙和那头灰暗魔龙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有小道消息说,自从第二场天火大灾被太皇上帝阻止之后,梅隐龙失去了神通,被魔龙反噬,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龙粪。   对江晨来说,梅隐龙出现与否,都不影响大局。就算他敢露面,在黑暗魔龙甲的「洞观三千」面前,都只有被瞬间秒杀的下场。   可惜那头龙没来。   此时的江晨,完全有底气跟那头魔龙正面单挑。   魔龙甲的「洞观三千」加上凤凰甲的「光阴静止」,江晨想不出自己能怎么输。   龙脑、龙髓、龙血、龙筋……那些可都是好东西啊!   既然梅隐龙和灰暗魔龙都不敢来,就只能把这口气撒在夜族士兵头上。   没有任何人敢在战场上与身穿黑暗魔龙甲的女帝争锋。   就连不羁放纵的夜魔猎手们,也自觉避开女帝所在的区域。   女帝动起手来,声势与天灾无异,夜族士兵不是一个个死的,而是成片成片的倒下,她走到哪里,哪里就裂开沟壑,天降火雨,血肉横飞之中,敌人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三场战役之后,夜族主力被正面击溃,分散成十余股残军,四散而逃。   人类收复大片失土,追杀夜族残军,光复铜城、龙城,重新占据统治地位。   只不过,这片大地上被战争涂炭过的生灵,还需要许多年的休养生息,才能恢复元气。 第1159章 尉迟独占,林曦清梦   对于江晨来说,击败夜族,收复失地,不单单是拯救人类,也是他进一步窥探「大觉」之秘的契机。“人类一定能得到拯救”,这是江晨曾经对小红说过的话,也是他向这座天地发下的宏愿。如今,他已经做到了一半。   他隐隐感觉到,大觉的门槛已经有所松动。   每一次证宏愿,就是借助天地共证的「誓约」大道之力,冲击神劫。   「誓约」大道虽是从「因果」根源大道中衍生出来的后天大道,无法与五条根源大道相提并论,但它有一个特殊之处,就是能够连通星界和灵界,借助一部分灵界之力,来淬炼人类神魂。   譬如干达婆发过誓约之后,就能借助来自星界和灵界的“誓约”预警,每当江晨靠近她十里之内,她的灵性直觉都会有所感应。   发宏愿,证大觉,这条路径其实就是通过「誓约」大道来撬动灵界之力,冲击神劫。   只不过,每一座天地所能够提供的「誓约」力量都有所不同。   如果是在云梦世界,大概只需要实现一次宏愿,就足以成就圆满正觉,证佛果位。   而金晶洞天的「誓约」之力,最多只有云梦世界的三成。   再加上江晨曾经在玄黄天下旁观赵满仓飞升,窥探了两条光阴长河交错而荡起的涟漪,天道规则侵蚀碰撞之际,同样撬动了一丝誓约之力,大约是云梦世界的一成。   还有在王城升龙寺与沈玉关一战,沈玉关汇聚龙虎气于一身,将天地上限提升至七阶,却败于江晨之手,江晨驱赶外神佛陀,统一江湖与朝堂,成为了天下唯一一尊驻世神明,成就堪与百年前观音“终结乱世”相比,因此第一次达成宏愿。   只不过那次达成宏愿的效果,却并没有归属于本尊阳神,而是落在了香火阴神江嫣头上。江嫣因此大受裨益,成为了玄黄大陆上唯一神明,执掌六条天道,放牧众生,天地共证,地位无可撼动。江晨也由此才明白,虽然两具阳神都是他一心所化,却原来要各自历劫,才能成就大觉。   在天道面前,「无天魔祖」是「无天魔祖」,江晨是江晨,两尊神各论各的,社们立下的宏愿、取得的成就也不能一概而论。   换句话说,天道承认马甲的存在。   对于江晨来说,这是个极坏的消息,却也是个极好的消息。   证实了他心中的某种猜想一   同一个人可以修炼出多尊阳神,占据不同的大道,经历不同的神劫,多次证道「大觉」!   虽然想要步入大觉会更加困难,但也意味着江晨可以拥有多个「大觉」阳神,除了本尊阳神能够踏入「大觉」之外,「无天魔祖」也能单独成佛!并且江晨也能够同时拥有其他的「大觉」香火佛陀化身,譬如「宝月如来」!   就像神话佛陀一样,具备八十八尊化身。   不知道释浮屠练出了多少具化身……   难怪这些最顶尖的大觉强者都不满足于在云梦世界传播香火,而是瞄向了三千世界,征伐诸天!倘若元真不真,往上走已经没有了路,那么横向发展,以数量优势取胜,也是一条途径。   如果江晨此时拥有两尊「大觉」元神的话,那么他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便是板上钉钉的天下第因为他比释浮屠多了一个优势,那就是无论他的本尊阳神、还是香火阳神,都是在云梦世界挂过单的,打架的时候直接就能上阵群殴。   释浮屠就算比江晨的元神更多,但估计大部分都窝在老巢西天极乐世界,在多条大道已被云梦强者瓜分完毕的情况下,释浮屠的元神未必能轻易进入云梦世界。就算来了,也会受到天道法则的压制。如果在云梦世界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不过这是在江晨的本尊阳神和香火阳神都步入「大觉」的理想情况下。   现实离理想还有一定的差距。   此时,江晨的本尊阳神的「大觉」瓶颈,大约被撬开了四成。   香火阳神「无天魔祖」,根本还没触摸到那道瓶颈,不过已提前窥见了神劫的一角,大约是三成。如果是在金晶洞天或者玄黄天下,那么还需要完成两次“拯救人类”这样的宏愿,才能真正踏出那一步,冲破神劫,证道大觉!   龙城。   帝宫。   江晨身穿黑暗龙皇魔甲,高坐明堂,封赏有功之臣。   游击将军傅龙作战英勇,被提拔为风暴龙将,穿上了蓝翎留下的风暴战甲。   凌冬儿壮着胆子请求蜃海战甲,江晨看在她被烧成了半个焦炭的份上,恩准了。   凌冬儿终于如愿以偿地过了一把“三皇”的瘾,第一时间就在死对头卫音面前炫耀起来。   卫念逸、小红、小夏、星月、卫音也各有封赏。   江晨问钟玉:“你确定要留下来,做一个龙将?”   钟玉郑重地行礼:“这是钟某的心愿,恳请陛下恩准!”   “你要想好了,这方天地的境界上限就是六阶,你留在这里,前面就没有路了。”   “我已经在六阶搬血境界蹉跎了好几年,若是没有天大的机遇,这辈子也摸不到玄罡的门槛,还不如就用这身盔甲提前享用玄罡的力量。”   钟玉想得很清楚了,在云梦世界,自己只能在石英城里称王称霸,如果放眼整座天下,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而留在这里的话,除了女帝陛下,自己就是天下第二高手,境遇是截然不同的。自此,除了女帝之外,龙城中便有八位龙将。   多出来的暗夜战甲、水云战甲,以及卫秋身上的凤凰战甲,便由卫秋带回云梦世界。   钟玉跟着卫秋一起回去一趟。她在战斗中奋勇杀敌,夺得了三块千夫长腰牌,打算找冰莲宗换取一瓶「冰颜丹」和一瓶「养心丹」,再举行一场「肌体重塑仪式」,让自己能够擡头挺胸做人。卫秋的回归,在浩气城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   只有朱雀欢喜异常,拿回了她心心念念的凤凰战甲。   江晨的阳神也回到了朱雀身上。   朱雀起初并不同意,连连摇头:“浩气城已经跟卫家议和,战争已经结束,你没有理由再附我的身。”江晨则说:“这是为了更好地守护阿雅,如果阿雅不在我身边,那肯定是在你小雀儿身边,如果我附在你身上,那就相当于全天形影不离,阿雅也会很高兴的。”   “什么歪理?”   “不信你去问阿雅。”   “算了算了,我懒得多跑一趟了,你来吧。”朱雀闭上眼睛,展开怀抱。   片刻后,江晨活动着朱雀的手脚关节,蹦跳了几下,满意地点点头:“小雀儿的身体,果然要轻盈许多朱雀没好气地撇嘴:“你不就是嫌我没她大吗?”   “不不不,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小雀儿你虽然不大,但是胜在轻盈,更适合战斗…”   “闭嘴吧你!老娘也不小好吗?哪儿轻了?”   朱雀满脸不悦地往回走。   江晨在她心中说道:“小雀儿,你想不想去见一个人?”   朱雀道:“除了阿雅,我现在谁也不想见。”   “阿雅现在不方便,她跟我在一起。”   朱雀脚步一顿,怒道:“你他娘的能不能悠着点,每天日夜宣淫,阿雅的身子骨哪经得起你这样折腾!“先不说阿雅了,你现在反正也是闲着,想不想去见一个人?”   “什么阿猫阿狗臭瘪三,老娘没兴趣。”   “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另一个你。”   “谁?我?”   “她现在住在紫气门的三仙峰,跟阿秀在一起,两人义结金兰,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朱雀不屑地撇了撇嘴:“阿秀那家伙,我在白露城的时候也听说了,成天好吃懒做,一天要吃五顿饭,还拉着几个秀女一起搞了个什么“白露七贤’,每天饮酒作乐,不干正事,我会跟这种货色结为姐妹?一定是妖魔冒充的!”   “所以你想不想去亲眼见一见她?”   “不想!”   “那家伙可是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连胸口的痣都一模一样,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除了火麒麟和阿雅之外,就没人知道这个秘密了吧?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姓江的你他娘的一”   朱雀最终还是抢了一匹马,气冲冲地出了城。   她身穿凤凰战甲,原本是能飞过去的,但现在浩气城正在大兴土木扩建新城,对御空飞行的速度做了限制,朱雀也只能先骑马跑出外城的范围,再化为一道火光腾空而去。   城主府。   卧室。   隔着屏风,就听见尉迟雅嘶哑的哭泣声传出来。   江晨并没有停下来安抚她,只是眉头微微一皱,心中忽然有所感应。   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   “夫君……夫君……”   是林曦的声音。   江晨挠了挠头,看着身前眼睛都哭红了的尉迟雅,顿时感觉有些麻烦。   这时候也不太好停下来睡觉吧。   可也不能对林曦的呼唤置之不理。   江晨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   现在好像还不到做梦的时候?   一般来说,林曦考虑到江晨前半夜会比较忙,只有在后半夜的时候,才会给江晨托梦。今天她来得这么早,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尉迟雅的哭泣声小了几分,她揉了揉通红的双眼,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江晨。   “夫君?”   “哦,刚才金晶洞天有点事,现在处理好了,我们继续。”   尉迟雅身子绷紧,再度哭喊起来。   江晨暗暗地吸了口气,庆幸还好今天把香火阴神江嫣也从金晶洞天中召回了,不然真是分身乏术,没法同时应付两个女人。   让江嫣代替自己去赴约,在梦里面伪装一下,阿曦应该看不出来吧。   江嫣缓缓沉入梦境。   夜幕,星河,乌蓬小船。   四面围水,远山如黛。   水在天心月在船。   耳边听着轻轻的浪花声,心情也跟着变得宁静下来。   一袭白衣的林曦,长发飘飘,眼中映着星光,如仙如魅。   她原本是侧坐着,姿势有些慵懒,清丽的轮廓在月光下染上了一份朦胧的美感,构成了一幅唯美的图画。   看见江晨出现,林曦立即转过脸来,正面朝向江晨,身子前倾,从红泥小火炉上为他斟了一杯酒。“今天来得比较早,没有打扰你们吧?”   江晨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刚好有空。”   林曦歪头看着他:“今晚该轮到谁了?”   江晨摆了摆手:“没有“轮到谁’这种说法,我又不是皇帝,不玩翻牌子那一套。”   “那也就是说,还是雅儿妹妹独占你?”   ………”江晨低头抿了一口酒。   林曦替他把酒添满,微笑道:“雅儿妹妹好霸道啊,真不怕累坏身子吗?她虽然号称大将军,但体魄也只是一般,比我也强不到哪里去吧?”   “当然……”江晨含糊地应道。   “这么说来,你还没有尝过那个新来的卫小姐?”   “没有,我很忙的。”   “雅儿妹妹倒是做了一件好事。这样的话,你大概也不必感到为难了。”   “为难?”江晨一愣之后,反应过来,“你们已经攻到卫家祖庭了?”   林曦轻点臻首:“沙丘的黄昏军团和末日军团,青冥殿的二十一尊阴煞傀儡,由北丰丹率领,已经来到卫家祖庭城下。明天一早,就会开始攻城。所以我特意来问问你,要不要将卫家彻底覆灭?”“当然要!”江晨沉声道,“卫家不灭,我睡不安寝!”   林曦眼眸里荡漾出丝丝笑意:“你没改变主意就好。这几天,那位卫小姐肯定会找你来求情……”江晨轻哼一声:“攻打卫家的是暗红沙丘和青冥殿,找我有什么用?”   “你和青冥殿的关系,天下谁不知道。只要卫小姐给你吹吹枕边风,你心头一软,一声令下,青冥殿自然也要乖乖停手。这不,我现在就来向你禀报请示来了。”   “你就别取笑我了,别说我碰都没碰过卫小姐,就算我动了她,也绝不会因为个人感情耽误国事!卫家肯定是要灭掉的,谁来求情都不好使,别说区区一个卫菡,就算女皇来了也没用!”说完,江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曦微笑着为他斟了满满一杯:“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大胆地去攻城了。”   江晨又问:“御前骑士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林曦眨了眨秋水般的眼眸:“云姑娘配合得很好,「剑尊」沈凌峰去了万妖宫,凌思雪和北丰秦坐镇圣城,只剩下一个尉迟无双,现在也不见踪影了,大概见事不可为,回去了吧。”   “国师张曼青在哪?”   “张曼青是三朝元老,地位尊崇,像卫家祖庭这种注定会败的战场,恐怕请不动他出手。”“这样看来,卫家的覆灭已成定局。卫擎苍、卫倾萍、血龙军团……都无法阻挡大势!”   “就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譬如要不要留卫小姐的父母一条性命?”   “你看着办吧,我不管这些。”   “那我杀了?”林曦竖起玉白的手掌,比划了一个切脖子的动作。   江晨挥挥手,示意随她的便。   林曦笑道:“再过一两日,最多三五日,你就能听到卫家覆灭的消息了。”   她颇有些邀功的自得表情,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朝江晨举杯。   “预祝凯旋!干杯!”   “干杯!”   江晨举杯与她轻轻一碰,满饮下去。   林曦放下酒杯,嘴角还残留着酒渍,俏丽的面容因微醺而泛红,看上去娇艳欲滴。   江晨看得怦然心动。   两张脸越凑越近。   伴着浪花的拍打,小船儿上下浮沉起来。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林曦的低吟浅唱,盖过了哗哗的浪花声,向海天远处传开。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浩气城,尉迟雅的哭泣声也散入夜幕之中。   江晨只能庆幸得亏自己的香火阳神回来了,相当于分身术,这才能同时应付这种场面。   但他很快又皱起眉头。   卧室外,远处的走廊后,传来一阵争吵声。   “王爷已经就寝,除非有紧急军情,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扰。”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   “卫小姐还是明天一早再来吧,别熬坏了身子。”   “没关系,你们不用管我,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我家小姐嫁过来几天,连自己丈夫的面都见不到了,这就是你们浩气城的待客之道……”“卫缇,收声。在外面等着就好了。”   “小姐,外面风这么大,你的身子熬不住的………”   “没关系,多穿几件袄子就行。”   这阵吵嚷声虽然隔得比较远,又被尉迟雅盖过了大部分,但还是瞒不过武圣的耳朵。   果然如林曦所料,卫家小姐会过来求情。   既然她们没再闹了,江晨就只当没有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乌篷船停止了晃动。   林曦依偎在江晨身旁,侧脸贴着他的胸膛,慵懒地半闭着眼睛。   “真想一直就这么躺下去……”   江晨一只手轻轻按抚她的后背,微笑道:“只要你想,我们每天都能这样。”   林曦吐了吐舌头:“若真如此,不出一个月,你就会对我腻味的吧。”   “怎么会呢。”   “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的,如果每天对着同一个女人,很快就会感到厌倦。再往后,可能就只剩下相敬如宾了。这是无数人心告诉我的真理,我也并不想拿我自己去验证这条真理的正确性。”   “阿曦,你是不一样的……”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独一无二,《群芳谱》榜首当然值得骄傲,可皮囊之下不也是一具粉骷髅?”江晨捏了捏她的脸:“这么嫩的肉,谁说是粉骷髅?”   林曦凑上去,在他嘴唇上点了一口,然后幽幽叹息:“可我不能冒险,我不能让你讨厌我,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能有。所以,我必须克制,必须忍耐,不能总是离你这么近,距离是最好的良药,也许离别才能将一切变得美好………”   江晨失笑摇头:“无稽之谈。”   “太过在意就是这样,总是会胡思乱想,患得患失。”林曦也笑,“你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我都会解读出好几层意思来。我知道不该这样想,可我的念头会失控,没法不这样想。”   江晨听到这里,神情变得有些严肃:“阿曦,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你是炼神修士,应该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你现在是八阶阳神,接近九阶无漏,按理说,肯定能降服心猿,拴住意马,如果连这一点也做不到,那就是心魔入侵的征兆!” 第1160章 铁石心肠,二拒卫菡   “我知道……”林曦摇了摇臻首,“我以前就有心魔,那次还是你帮我降服的,如果它还敢出来,我也有办法治它。林家当然也有炼神安魂的法门,不比高晴雪送你的那篇《定生无妄静虚诀》差。我只是喜欢放任它去想罢”了………”   江晨拍了拍她光洁的后背,又问:“伯母还好吗?”   “还是那样,时好时坏。我给下人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只要不触犯某些禁令,娘大部分情况下都还是挺稳定的。偶尔干点糊涂事,大家都视而不见,将就着过。”   “你爹呢,这阵子有消息吗?”   “爹留了一具分身在这边,目前看起来正常,只是不太管事,他说让我早些接手青冥殿,以后也好去帮你。”   “莫非,风雨楼那边进展很顺利?他想早日隐退,和你娘一起享受二人世界?”   “我没问化他………”   “嗯,也确实不好问。”江晨理解地点点头。   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毫无疑问就会揭破家庭和睦的假象,林母的问题暴露出来,青冥殿主无论是否知情,都不会善罢甘休。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青冥殿主此时的权势,绝不在天子之下。哪怕当今女皇陛下跟这位圣教主比起来,也是相形见绌。林曦也无法再安享这样温馨又虚假的天伦之乐。   就算是半遮半掩的遮羞布,有总比没有要好。   两个人依偎着说了会儿话,林曦忽然道:“我们耽搁了这么久,雅儿妹妹不会等急了吧?”江晨说:“不急。”   林曦微微翘起嘴角:“我和芸清都不在,卫姬也走了,卫小姐守着空闺,现在浩气城里面,就数雅儿妹妹最得意,一个人独占你,不知道多威风。我这样耽误她的时间,她不会生气吧?”   “不会不会。”江晨心想尉迟雅现在嗓子都喊哑了,生不起气来。   林曦打量着他的神色,问道:“她现在是不是躺在你身边了?”   “没有,今天她去打发卫小姐了。”   林曦笑了笑:“卫小姐现在孤苦伶仃,的确需要宽慰。而且,对于雅儿妹妹来说,一个失势的卫小姐,又是青冥殿的仇敌,正是她的最佳盟友……”   江晨额头微微见汗,没想到自己的后宫之中已经开始拉帮结派了。幸好,卫小姐还不算正式成员,没有参加进来的资格。   “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了,还有很多女人等着你去应付呢。”林曦在江晨嘴上吻了一记,将夜幕缓缓拉下。   另一边,   “雅儿,你还好吧?”江晨曾经在林曦身上看到过类似的景象。   “好极了。”..   “原来她也有不如我的地方。”尉迟雅露出释然的笑容。   “当然,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都是独一无二的。”   尉迟雅叹了口气:“曾经妾身也是无比自信的,可是这几天,每天吃了就睡,睡了又吃,饱暖思淫欲,都没怎么出门,最多就在后花园里散散步,浩气城的事务也都丢给了红烟,感觉自己快要养成一个废人了。”   “红烟不是把大管事的位子还给你了吗?你有空可以指导她一下。”   “红烟干得挺不错的,无需妾身再指手画脚。”尉迟雅轻摇蝽首,“如今的浩气城,有仙家法阵守护,仙籍司、引渡司各司其职,一应内务也都遵循旧制即可……我这个大管事也无需画蛇添足,落个争权夺利的坏名声。”   “那你·……”   “妾身只是感慨一下,可能是这阵子太闲了,喜欢胡思乱想。其实,妾身已经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能够时时刻刻陪在夫君身边,也没有其他女人来抢妾身的恩宠,妾身居然能独占夫君这么久……这样的生活实在美好得有些过分,让妾身感觉有些不真实,所以才会患得患失,总担心哪天会从美梦中惊……”“这不是梦,你也不必担心什么。你率军出征,劳累了这么久,的确也该歇一阵子了。”   “有夫君这句话,那妾身就再偷懒几天。”尉迟雅侧过身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撑腮望着江晨,“对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卫小姐的声音?”   “嗯,她在外面,肯定是来给卫家求情的。”   “卫家,真的要覆灭了啊……”尉迟雅的语气有些感慨,又有些艳羡,“林小姐这回,要立下头功了吧‖”   “你的功劳也不小。我这个镇西王的名头,有一半是你打下来的。”   “妾身不敢居功,不过……”尉迟雅脸上带着些许遗憾,但没有多说,转而问道,“卫小姐也挺可怜的,以后就无家可归了,夫君不见见她吗?”   “不见。”江晨摇头,“见了也只会徒增烦恼。”   “夫君还是如此铁石心肠……”   尉迟雅想起了自己当初自荐枕席,衣服都解下一半了,还不是被夫君冰冷地拒绝了。   她还记得夫君那时候说过的话:“我不想把这种事当成一种交易。这样美好的事情,应该是要抛弃身份、地位、利益……等等一切多余的干扰,只发生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你爱着我,我也想得到你,我们情投意合,只为了一起达到生命的大和谐,不包含任何别的杂念。”   夫君平静而坚定地拒绝了自己,区区美色,绝不足以动摇他的意志。   那时候所感受到的屈辱,尉迟雅至今记忆犹新,每当想起,脸上还火辣辣的发烫。   即便现在两人早已经坦诚相待,亲密得像一个人,尉迟雅还是不太愿意回忆那天耻辱难堪的滋味。卫小姐的处境,比那时的尉迟雅更为艰难。   那时候尉迟雅只是想要一个白露城主的位子,不涉及夫君的根本利益,夫君可给可不给,只在一念之间。   此时的卫小姐,却是面临着家破人亡的绝境,来请夫君出手解救,这无疑是与夫君的意志背道而驰的。别说她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妾室,哪怕是林小姐来了,只怕也无法改变夫君的决定。   所以卫小姐得到的答案,注定只有失望和绝望。   “卫家的覆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你不会还想替卫家求情吧?”江晨笑问。   “当然不会。不过,妾身想安慰一下她。毕竟以后也算是姐妹了,卫家覆灭之后,夫君就是她唯一依靠的“天’了,如果有个可以说话的姐妹,她也会好过些。”   “那你去吧,我要睡觉了。”   “夫君不想听听我们姐妹俩的体己话吗?”   “不想。我心善,听不得这些。”   “那我也不去了。”   “怎么不去了?你这姐妹情也太塑料了吧!”   “还是陪夫君睡觉更重要。”   后花园。   花径深处,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对着月亮吐纳内丹。   它忽有所感,转过头去,看到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头戴黑色莲花冠的女子,正静静看着它。小狐狸急忙“咕咚”一口吞下内丹,在月光下化为一个白衣少女,惊怒道:“你怎么来了?”她对这个在狐国种下黑莲的女子抱有极大的警惕。   江嫣淡淡地道:“我来问问你,龙蛋孵得怎么样了?”   “龙蛋?是江晨让你来问的?”古衣眨了眨明眸,“我正在用月华化解它的戾气,用狐国梦境温养它的灵性,等它身上的污浊彻底被洗净之后,再开始孵化它。”   “大概要多久?”   “唔,一两个月吧……”   “抓紧些。”   “为什么要抓紧?”古衣带着警惕之色,不满地道,“这是我的龙蛋,我才是它的娘亲,我想什么时候孵就什么时候孵,你管得着吗?难道你想把它抢走?”   “我来收债……我来替江晨收债。你们整个狐国都欠了债,你的子孙后代也要跟着一起还债,早点把那条龙孵出来,就能早点还债。”   “啊?它也要还债?”古衣的表情有些呆滞。   “龙蛋的孵化,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你在化解戾气的同时,也可以同时孵蛋,每天抱着它睡觉,让它感受到你的体温,这样日积月累,才能孵化得更快。”   “我……我已经在这么做了。只不过蛋里面现在还没什么动静。”   “很好。继续保持,如果龙蛋有什么变化,随时向上禀报。”江嫣转身离开。   古衣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看着她走出花园,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对于江嫣的畏惧,要比江晨更为强烈。   毕竟江晨是个男人,古衣总觉得男人比女人要好对付些,大不了就把心一横眼一闭腿一张,问题总是能解决的。   而江嫣……古衣完全摸不透她的心思,只觉得这家伙全身都笼罩在黑暗里,气息幽暗冰冷,像是一个披着画皮的恶鬼。   江嫣走出花园,看到一袭白衣的白牡丹站在月光下,笑嘻嘻地打招呼:“夫君,真是难得啊,居然在用这具香火阳神在外面行走。”   江嫣蹙了蹙眉,不满地道:“小声点。”   白牡丹朝左右张望几眼,笑道:“妾身看过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夫妻两个……”   说着,她凑上前,自来熟地搂住了江嫣的肩膀。   “嘻嘻,夫君的香肩圆润匀称,摸起来很舒服嘛!”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嘻嘻,就算妾身不说,夫君也能猜到我的来意吧?”   “你这么机灵,想必也猜到了我的回答。”   “唉,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就算明知不可为,也总是要试一试的嘛。”   “你现在试过了,可以回去了。”   “夫君你看,今晚月色这么明媚,又是良辰吉日,何不与卫小姐入了洞房,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呢?”   “浩气城每天的月色都是这么美,今晚并不特殊。卫小姐挑的这个时候,也并不是什么好时候。”“妾身知道夫君不想听到卫家的那些烦心事,不如与卫小姐约法三章,今晚只谈情说爱,不提卫家,如何?”   “一个愁眉苦脸的卫小姐,不适合谈情说爱。”   “夫君觉得下不去鸟?其实只要关了灯,都一样……”   “我喜欢点灯。”   “那……那就喝喝茶,聊聊天,我们四个一起凑一桌打打牌,怎样?”   “我更喜欢睡觉。”   白牡丹幽怨地撅起嘴:“夫君真的这么铁石心肠吗?”   江嫣擡眼瞥向她:“其实我也很好奇,卫家马上就要覆灭了,你如果真的对卫家这么忠心耿耿,不应该回去誓死保卫卫家祖庭吗?”   白牡丹脸色微变:“这话可不能乱说!妾身发誓要把这条命献给卫家,妾身对卫家的忠心,天地可鉴!血龙军团当然要保护卫家至最后一刻,可我身上还肩负着另一件重任,就是护送卫小姐嫁入江家。如今小姐虽然住进了浩气城,却迟迟没有洞房,我这个做下人的,当然要帮小姐想办法。”   “如果我跟卫小姐圆房了,你也会回去守卫卫家祖庭,对吗?”   “没错。妾身虽然舍不得离开夫君,但自古忠义两难全,妾身也只能为卫家献上性命。”   “照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跟卫小姐早点圆房了。”江嫣淡淡一笑,“不过,算了,还是不给那边增加变数了。你就在这里乖乖待着吧。”   “夫君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   “不考虑了,就这样吧。”   后半夜。   江晨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本尊、阴神、阳神、香火阳神,都陷入了彻底的沉睡。   这些时日以来,江晨的肉体和神魂总算同时得到了一夕安寝。   临近天亮时分,熟睡的江晨,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祈祷声。   就好像有人在耳边嗡嗡嗡的唱诵歌谣,伴随着礼乐的背景音,飘飘渺渺,忽远忽近。   这是来自玄黄天下的众生祈愿。   江晨已经让紫涵和吴柳树去处理香火愿力和信众的祷告,大部分的杂音都被那二人截住了,平时基本不会传递到江晨耳边来。   此时听到的声音,只有一个来处一一有人在北海日月崖上的那尊六丈魔神像下设坛做法,直接向江晨本尊祈愿。   日月崖的六丈魔神像是无天魔祖的第一尊神像,具备特殊意义,也只有通过这尊神像,才能联系到江晨本人。 第1161章 魔祖显灵,自宫风波   江晨将心神沉入香火阳神之中,仔细聆听。   “魔祖安镇,辉耀万灵。北海正伦,日月之巅,敬拜天尊……”   的确是来自日月崖的祈祷。   “也许是出征东海的事宜准备好了,来向我请示的。”   江晨念头一动,香火阳神便飘飞而起,向着祈祷声传来的灵界云端飞去。   玄黄天下,日月崖上。   魔祖神像前,筑起了一座高高的法坛。   祝苗大法师率领一群披头散发、奇装异服的巫师,在法坛上跳着癫狂的舞蹈。   坛下三层,一百零八名魔教弟子各守方位。   更外围,无数信众跪倒在地,朝魔祖像顶礼膜拜,高呼魔祖尊号。   放眼望去,日月崖上黑压压的全是虔诚的信众,如此浩大的场面和声势,比起阿桶当初第一次召唤江嫣之时,不知道隆重了多少倍,几乎堪与正道十三派围攻日月崖相比。   当然,此时的正道十三派已经快要湮没在历史的尘烟中了。就算是曾经的正道弟子,现在也是一步一叩首,满怀赎罪与虔诚,跪着爬上日月崖的。   无论是曾经的魔教还是正道弟子,在此时此地都是虔诚的魔祖信众,他们朝着神像五体投地行礼,然后将圣徽举过头顶,齐声高呼魔祖的圣名,背诵教义祷文。   一浪高过一浪的祝颂声向四面扩散开去,远处的群山都似乎感受到了这股信仰之力,满山的林木都跟着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在为日月崖上的祭拜仪式和着节拍。   在众生虔诚的期盼之中,一道淡漠巍然、恢弘伟岸的气息,降临于此方天地。   魔祖神像的头顶上,泛起一团黑色的暗影,摇曳生辉,继而结出一朵妖异的黑色莲瓣,继而缓缓升高,凝聚成一个头戴黑色莲花冠的优雅女子身影。   她居高临下,俯瞰苍生,如同君王巡视自己的臣民。   一正是无天魔祖,江嫣。   那种清丽出尘、卓然高绝、宛如仙露明珠般的风华气度,远远凌驾于凡尘之上。   原本的魔祖神像已经十分威严、壮丽、宏伟、倾城绝世无双,可是跟真人比起来,又相形见绌。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信众都发自内地觉得,魔祖本尊的气度,俨然要比六丈神像更高,池是那般神秘、高雅、华贵、庄严、深邃、冷艳、幽静,池就该站在那高无可高之处,脾睨众生。   人们只是惊鸿一瞥,就赶紧垂下头颅,无人敢于逼视。魔祖的神威如渊如狱,不容侵犯,不可亵渎!“魔祖显灵了!魔祖显灵了!”   “快给魔祖磕头!”   信众们纷纷用力磕头,数以万计的头颅磕下去,整个日月崖仿佛都被磕得震动起来。   江嫣环顾周围,美眸中也露出些许讶色:“今天这么热闹?”   只见漫山遍野,从山脚到山顶,凡是视线所能及之处,都是黑压压的人海。   如此盛大的场面,比正道十三派围攻日月崖那次还夸张许多,恐怕得有近十万人。   若非这些人都在磕头,江嫣还以为日月崖又要被攻占了。   有人神情狂热,有人言语哽咽,还有人泪流满脸,嚎啕大哭。   这就是宗教的力量。   日积月累的潜移默化,加上现场其他人的兴奋气氛烘托,哪怕是平日冷静镇定的智者,在此时也陷入了狂热的浪潮中,全然失去了理智,跟着芸芸众生一起匍匐、跪拜、顶礼、崇圣。   在这样的气氛下,鲜少有人还能维持正常的思考。此时哪怕江嫣让他们去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泪光之中,闪烁着深幽的黑色光晕,每一道光晕中皆倒映出魔祖举世无双的身影。   “老祖……终于又见到你了……”阿桶仰着头,神情有些痴怔。   江嫣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阿桶脸上。   阿桶是唯一敢于直视魔祖之人。   他身上不自觉地燃起了黑色的妖异火焰,炙烤着他的身躯。   这是直面神灵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神之威严霸道无边、壮丽无垠,普通人只要多看几眼,就会从体内自燃,像飞蛾一样被那片黑火焚烧成灰。   阿桶作为使徒,身躯久经香火愿力浸染,能够调动神威的一部分,等同于半神。但在真正的神灵面前,还是会感受到神火的炙烤。   身躯的刺痛让他清醒过来,慌忙垂下头颅,躬身下拜:“阿桶拜见老祖!”   “起来吧,不必多礼。”江嫣伸手虚擡。   阿桶的身躯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举着,不由自主地起身。   作为依托于魔祖而存在的使徒,阿桶掌控了黑暗权柄,却同样也被江嫣所掌控。   只要江嫣念头一动,就能指挥阿桶做任何事,哪怕是让他去死。   这就是从大宗师变成使徒的代价。   江湖大宗师好比是“仙”,使徒和神官、神咒师们则是“神”,由仙变为神,掌握了更多权柄,却也戴上了重重枷锁,失去了曾经的自由。   阿桶早就明白这一点,可他不仅不觉得懊恼,反而甘之如饴。   能够把身心全部奉献给魔祖仙子,是他赵阿桶此生最大的幸运。   江嫣问道:“距上次见面,过去多久了?”   阿桶回答:“七十二天。”   “一晃眼,两个多月了啊。”江嫣感慨道,“你今天搞出这么盛大的典礼,应该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吧?”   阿桶道:“去年今日,是老祖的第一尊神像建成之日,也就是圣诞之日,全天下的信众都会在今天拜祭老祖,举办盛会为老祖庆贺祈福。王城里面的庆典,恐怕会更加热闹。”   “难怪呢,你们有心了。”江嫣暗暗嘀咕,难怪今天格外吵闹,原来是老子的“圣诞节”啊。这么想着,她干脆将另一道心神降临在王城魔祖宫,果然看见楚岚风也在率领群臣敬拜魔祖,整个王城张灯结彩,设坛分祭飨食,鼓乐阵阵,烟花炮竹响个不停,热闹非凡,一番盛世景象。   魔祖宫的楚岚风见到江嫣显灵,喜出望外,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江嫣便将两人各自投影,问起正事:“我之前传授给你们的御剑仙法,练得怎么样了?”   阿桶面上露出些许得色:“老祖传授的这篇仙法精微奥妙,我修炼两个月方有小成,能御剑击出百步之外,贯穿铁甲。”   江嫣问:“贯穿几层铁甲?”   阿桶一愣:“铁甲……就是一件锁子甲,王城禁军穿的那种铜铁叶铆接龙鳞金锁连环甲,前后加起来有两层吧。”   “哦。”江嫣摸了摸下巴。   在云梦世界,通常来说,都会以许多件铁甲叠在一起来测试力量,譬如浩气城筛选夜魔猎手的时候,就用了六层铁甲。   而江晨当初在梦中修炼御剑术四十天后,也能以铁剑击穿百丈外的九层铁甲。   不过不同的世界力量法则不一样,江嫣也不会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她对阿桶说道:“你演示一遍给我看看。”   “谨遵老祖法旨。”阿桶欣然行礼。   说着,他现场演示起来,腰间「鱼肠」剑自动出鞘,飞掠至百步外,一剑将远处的一株大柳树贯穿,留下一个大洞。   然后他又一招手,「鱼肠」剑化为一道直线飞射而回,归入鞘中。   直来直往,没有御剑施展什么高明剑术,就像是弓箭一样,百步穿杨,朴实无华。   江嫣记得自己在梦中修炼两个月之后,在百丈外御剑也能如臂指使,施展精妙剑术,仿佛自己亲身使剑不过那时候自己是在预知梦中日夜练剑,全神贯注,完全不理俗务,所以进展很快。   阿桶身为魔教教主,又要操练弟子,修习水性,准备出征的诸般事宜,可谓俗务缠身,肯定没法全身心地练剑,不能苛求太多。   江嫣嘉许地颔首:“两月时间,练到这个地步,十分不错了。”   她又去问楚岚风:“老楚,你呢?”   楚岚风有些赧然:“回禀仙子,朕只能御剑击出七十步外,贯穿杨柳。”   “你身为天子,日理万机,练剑的时间肯定很难挤出来。”江嫣表示理解。   楚岚风没说话,心情却十分难受。   并非他的天赋不如阿桶,而是身为一国之君,每天都埋首于繁多的政务之间,常常批阅奏折到深夜,能够挤出来练剑的时间实在不多。   最近两个月,自从拿到仙法之后,他就如获至宝,为了向仙子证明自己的能耐,拚了命地挤出时间来参悟仙法,别说后宫的牌子他本来就不翻,就连睡觉的时间也缩短了半个时辰,每天至少抽出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来练剑,结果进度还是远远比不上阿桶。   毫无疑问,在这场仙法的参悟比赛中,他失败了。   即便有仙子安慰,可败了就是败了。   也许这就是成为皇帝的代价吧。   江嫣又问:“你们各自挑选了一批精英弟子来传授仙法,他们的进度如何?”   阿桶看了看楚岚风,楚岚风也望向阿桶。   两人似乎都有些话,想等对方先说。   楚岚风道:“朕从武举和禁军之中挑选了三百年轻精锐,令他们住在武院,隔绝外界,每日练剑。到今天为止,一百二十一人温养剑气小成,能离手御剑;其中五十六人可在十步外隔空使剑;十三人可御剑二十步外;三人御剑五十步外;一人御剑八十步外。”   江嫣有了几分兴趣:“那个能御剑八十步的人是谁?倒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楚岚风道:“他就是沈懋。”   “沈·……”江嫣听着这个耳熟的名字,很快想起了他的身份,“那个小皇帝?”   江嫣有些意外,“他天分这么厉害的吗?以前当皇帝倒是耽误了他。”   楚岚风道:“朕免了他的总管之职,本想将他遣回封地,可他苦苦哀求,不愿离开王城,朕就令他在武院之中做个教习,与学员们一起修习仙法。他倒是天赋异禀,二十天就温养剑气小成,四十天能御剑五十步,两月御剑八十步,将其他人远远甩开了。”   江嫣笑了笑:“他也算是找到了自己擅长的天赋,那一刀不算白挨。”   这时,阿桶插言道:“沈教习的确是天赋异禀,只不过他太过于瞩目,在武院中闹出了一件趣事。”江嫣“哦”了一声:“什么趣事?”   阿桶缓缓道:“武院自宫风波。”   “自宫?为何?”   “沈教习修炼仙法的速度,远远超出侪辈,就连皇帝陛下也比不过他,可是他这人原本也不是什么出名高手,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呢?许多人都打探他的消息,怀疑他有什么加快修炼速度的秘法…”江嫣面色古怪:“这秘法该不会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吧?”   阿桶笑道:“老祖智慧无量,一眼就看到了其中关窍。由于沈教习木秀于林,许多人盯上了他,连吃饭睡觉都有人盯着,直到某天他如厕的时候,终于被人撞破了他的秘密……武院上下皆为之震动。”“………”江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阿桶道:“那些武举人原本都有远大的前途,禁军子弟也非富即贵,有人也早已娶妻生子,可是在仙法面前,这些凡俗的功名利禄都如浮云一般,很多人依然决定抛弃这些身外之物,为了仙道而献身。武院便兴起了一波自宫风潮,有人打头便有人跟上,超过半数的人都选择了净身,原本的正常人反而成了异类……由于武院隔绝外界,除了下人之外,只有皇帝陛下隔几天会去巡查一次,这件事爆发出来的时候,皇帝陛下也始料不及,最后整个王城都为之震动。”   阿桶看向楚岚风,“那些禁军子弟的亲友家眷遍及朝野,其中甚至包括礼部尚书的女婿,他们联合起来的声势不容小觑,御史弹劾沈教习的折子至少有上百封,许多人都要求处死沈教习,皇帝陛下也护他不住,只好将他驱出了王城。”   楚岚风脸色有些难看,淡淡地道:“这件事,的确是朕的疏忽。”   江嫣道:“这样说来,沈懋也只是受害者吧?他并非有意要劝唆那些学员自宫,是那些人自己盯着沈懋,非要探寻他的秘密。只不过,这么多权贵子弟都残了身躯,非要推出来一个替罪羊,就只能让他背锅了。算他倒霉吧!他现在在哪?”   楚岚风道:“朕将他遣回沈国封地,邑五万户,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不过,他现在已经离开了封地,去了北海日月崖。” 第1161章 魔祖显灵,自宫风波   江晨将心神沉入香火阳神之中,仔细聆听。   “魔祖安镇,辉耀万灵。北海正伦,日月之巅,敬拜天尊……”   的确是来自日月崖的祈祷。   “也许是出征东海的事宜准备好了,来向我请示的。”   江晨念头一动,香火阳神便飘飞而起,向着祈祷声传来的灵界云端飞去。   玄黄天下,日月崖上。   魔祖神像前,筑起了一座高高的法坛。   祝苗大法师率领一群披头散发、奇装异服的巫师,在法坛上跳着癫狂的舞蹈。   坛下三层,一百零八名魔教弟子各守方位。   更外围,无数信众跪倒在地,朝魔祖像顶礼膜拜,高呼魔祖尊号。   放眼望去,日月崖上黑压压的全是虔诚的信众,如此浩大的场面和声势,比起阿桶当初第一次召唤江嫣之时,不知道隆重了多少倍,几乎堪与正道十三派围攻日月崖相比。   当然,此时的正道十三派已经快要湮没在历史的尘烟中了。就算是曾经的正道弟子,现在也是一步一叩首,满怀赎罪与虔诚,跪着爬上日月崖的。   无论是曾经的魔教还是正道弟子,在此时此地都是虔诚的魔祖信众,他们朝着神像五体投地行礼,然后将圣徽举过头顶,齐声高呼魔祖的圣名,背诵教义祷文。   一浪高过一浪的祝颂声向四面扩散开去,远处的群山都似乎感受到了这股信仰之力,满山的林木都跟着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在为日月崖上的祭拜仪式和着节拍。   在众生虔诚的期盼之中,一道淡漠巍然、恢弘伟岸的气息,降临于此方天地。   魔祖神像的头顶上,泛起一团黑色的暗影,摇曳生辉,继而结出一朵妖异的黑色莲瓣,继而缓缓升高,凝聚成一个头戴黑色莲花冠的优雅女子身影。   她居高临下,俯瞰苍生,如同君王巡视自己的臣民。   一正是无天魔祖,江嫣。   那种清丽出尘、卓然高绝、宛如仙露明珠般的风华气度,远远凌驾于凡尘之上。   原本的魔祖神像已经十分威严、壮丽、宏伟、倾城绝世无双,可是跟真人比起来,又相形见绌。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信众都发自内地觉得,魔祖本尊的气度,俨然要比六丈神像更高,池是那般神秘、高雅、华贵、庄严、深邃、冷艳、幽静,池就该站在那高无可高之处,脾睨众生。   人们只是惊鸿一瞥,就赶紧垂下头颅,无人敢于逼视。魔祖的神威如渊如狱,不容侵犯,不可亵渎!“魔祖显灵了!魔祖显灵了!”   “快给魔祖磕头!”   信众们纷纷用力磕头,数以万计的头颅磕下去,整个日月崖仿佛都被磕得震动起来。   江嫣环顾周围,美眸中也露出些许讶色:“今天这么热闹?”   只见漫山遍野,从山脚到山顶,凡是视线所能及之处,都是黑压压的人海。   如此盛大的场面,比正道十三派围攻日月崖那次还夸张许多,恐怕得有近十万人。   若非这些人都在磕头,江嫣还以为日月崖又要被攻占了。   有人神情狂热,有人言语哽咽,还有人泪流满脸,嚎啕大哭。   这就是宗教的力量。   日积月累的潜移默化,加上现场其他人的兴奋气氛烘托,哪怕是平日冷静镇定的智者,在此时也陷入了狂热的浪潮中,全然失去了理智,跟着芸芸众生一起匍匐、跪拜、顶礼、崇圣。   在这样的气氛下,鲜少有人还能维持正常的思考。此时哪怕江嫣让他们去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泪光之中,闪烁着深幽的黑色光晕,每一道光晕中皆倒映出魔祖举世无双的身影。   “老祖……终于又见到你了……”阿桶仰着头,神情有些痴怔。   江嫣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阿桶脸上。   阿桶是唯一敢于直视魔祖之人。   他身上不自觉地燃起了黑色的妖异火焰,炙烤着他的身躯。   这是直面神灵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神之威严霸道无边、壮丽无垠,普通人只要多看几眼,就会从体内自燃,像飞蛾一样被那片黑火焚烧成灰。   阿桶作为使徒,身躯久经香火愿力浸染,能够调动神威的一部分,等同于半神。但在真正的神灵面前,还是会感受到神火的炙烤。   身躯的刺痛让他清醒过来,慌忙垂下头颅,躬身下拜:“阿桶拜见老祖!”   “起来吧,不必多礼。”江嫣伸手虚擡。   阿桶的身躯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举着,不由自主地起身。   作为依托于魔祖而存在的使徒,阿桶掌控了黑暗权柄,却同样也被江嫣所掌控。   只要江嫣念头一动,就能指挥阿桶做任何事,哪怕是让他去死。   这就是从大宗师变成使徒的代价。   江湖大宗师好比是“仙”,使徒和神官、神咒师们则是“神”,由仙变为神,掌握了更多权柄,却也戴上了重重枷锁,失去了曾经的自由。   阿桶早就明白这一点,可他不仅不觉得懊恼,反而甘之如饴。   能够把身心全部奉献给魔祖仙子,是他赵阿桶此生最大的幸运。   江嫣问道:“距上次见面,过去多久了?”   阿桶回答:“七十二天。”   “一晃眼,两个多月了啊。”江嫣感慨道,“你今天搞出这么盛大的典礼,应该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吧?”   阿桶道:“去年今日,是老祖的第一尊神像建成之日,也就是圣诞之日,全天下的信众都会在今天拜祭老祖,举办盛会为老祖庆贺祈福。王城里面的庆典,恐怕会更加热闹。”   “难怪呢,你们有心了。”江嫣暗暗嘀咕,难怪今天格外吵闹,原来是老子的“圣诞节”啊。这么想着,她干脆将另一道心神降临在王城魔祖宫,果然看见楚岚风也在率领群臣敬拜魔祖,整个王城张灯结彩,设坛分祭飨食,鼓乐阵阵,烟花炮竹响个不停,热闹非凡,一番盛世景象。   魔祖宫的楚岚风见到江嫣显灵,喜出望外,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江嫣便将两人各自投影,问起正事:“我之前传授给你们的御剑仙法,练得怎么样了?”   阿桶面上露出些许得色:“老祖传授的这篇仙法精微奥妙,我修炼两个月方有小成,能御剑击出百步之外,贯穿铁甲。”   江嫣问:“贯穿几层铁甲?”   阿桶一愣:“铁甲……就是一件锁子甲,王城禁军穿的那种铜铁叶铆接龙鳞金锁连环甲,前后加起来有两层吧。”   “哦。”江嫣摸了摸下巴。   在云梦世界,通常来说,都会以许多件铁甲叠在一起来测试力量,譬如浩气城筛选夜魔猎手的时候,就用了六层铁甲。   而江晨当初在梦中修炼御剑术四十天后,也能以铁剑击穿百丈外的九层铁甲。   不过不同的世界力量法则不一样,江嫣也不会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她对阿桶说道:“你演示一遍给我看看。”   “谨遵老祖法旨。”阿桶欣然行礼。   说着,他现场演示起来,腰间「鱼肠」剑自动出鞘,飞掠至百步外,一剑将远处的一株大柳树贯穿,留下一个大洞。   然后他又一招手,「鱼肠」剑化为一道直线飞射而回,归入鞘中。   直来直往,没有御剑施展什么高明剑术,就像是弓箭一样,百步穿杨,朴实无华。   江嫣记得自己在梦中修炼两个月之后,在百丈外御剑也能如臂指使,施展精妙剑术,仿佛自己亲身使剑不过那时候自己是在预知梦中日夜练剑,全神贯注,完全不理俗务,所以进展很快。   阿桶身为魔教教主,又要操练弟子,修习水性,准备出征的诸般事宜,可谓俗务缠身,肯定没法全身心地练剑,不能苛求太多。   江嫣嘉许地颔首:“两月时间,练到这个地步,十分不错了。”   她又去问楚岚风:“老楚,你呢?”   楚岚风有些赧然:“回禀仙子,朕只能御剑击出七十步外,贯穿杨柳。”   “你身为天子,日理万机,练剑的时间肯定很难挤出来。”江嫣表示理解。   楚岚风没说话,心情却十分难受。   并非他的天赋不如阿桶,而是身为一国之君,每天都埋首于繁多的政务之间,常常批阅奏折到深夜,能够挤出来练剑的时间实在不多。   最近两个月,自从拿到仙法之后,他就如获至宝,为了向仙子证明自己的能耐,拚了命地挤出时间来参悟仙法,别说后宫的牌子他本来就不翻,就连睡觉的时间也缩短了半个时辰,每天至少抽出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来练剑,结果进度还是远远比不上阿桶。   毫无疑问,在这场仙法的参悟比赛中,他失败了。   即便有仙子安慰,可败了就是败了。   也许这就是成为皇帝的代价吧。   江嫣又问:“你们各自挑选了一批精英弟子来传授仙法,他们的进度如何?”   阿桶看了看楚岚风,楚岚风也望向阿桶。   两人似乎都有些话,想等对方先说。   楚岚风道:“朕从武举和禁军之中挑选了三百年轻精锐,令他们住在武院,隔绝外界,每日练剑。到今天为止,一百二十一人温养剑气小成,能离手御剑;其中五十六人可在十步外隔空使剑;十三人可御剑二十步外;三人御剑五十步外;一人御剑八十步外。”   江嫣有了几分兴趣:“那个能御剑八十步的人是谁?倒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楚岚风道:“他就是沈懋。”   “沈·……”江嫣听着这个耳熟的名字,很快想起了他的身份,“那个小皇帝?”   江嫣有些意外,“他天分这么厉害的吗?以前当皇帝倒是耽误了他。”   楚岚风道:“朕免了他的总管之职,本想将他遣回封地,可他苦苦哀求,不愿离开王城,朕就令他在武院之中做个教习,与学员们一起修习仙法。他倒是天赋异禀,二十天就温养剑气小成,四十天能御剑五十步,两月御剑八十步,将其他人远远甩开了。”   江嫣笑了笑:“他也算是找到了自己擅长的天赋,那一刀不算白挨。”   这时,阿桶插言道:“沈教习的确是天赋异禀,只不过他太过于瞩目,在武院中闹出了一件趣事。”江嫣“哦”了一声:“什么趣事?”   阿桶缓缓道:“武院自宫风波。”   “自宫?为何?”   “沈教习修炼仙法的速度,远远超出侪辈,就连皇帝陛下也比不过他,可是他这人原本也不是什么出名高手,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呢?许多人都打探他的消息,怀疑他有什么加快修炼速度的秘法…”江嫣面色古怪:“这秘法该不会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吧?”   阿桶笑道:“老祖智慧无量,一眼就看到了其中关窍。由于沈教习木秀于林,许多人盯上了他,连吃饭睡觉都有人盯着,直到某天他如厕的时候,终于被人撞破了他的秘密……武院上下皆为之震动。”“………”江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阿桶道:“那些武举人原本都有远大的前途,禁军子弟也非富即贵,有人也早已娶妻生子,可是在仙法面前,这些凡俗的功名利禄都如浮云一般,很多人依然决定抛弃这些身外之物,为了仙道而献身。武院便兴起了一波自宫风潮,有人打头便有人跟上,超过半数的人都选择了净身,原本的正常人反而成了异类……由于武院隔绝外界,除了下人之外,只有皇帝陛下隔几天会去巡查一次,这件事爆发出来的时候,皇帝陛下也始料不及,最后整个王城都为之震动。”   阿桶看向楚岚风,“那些禁军子弟的亲友家眷遍及朝野,其中甚至包括礼部尚书的女婿,他们联合起来的声势不容小觑,御史弹劾沈教习的折子至少有上百封,许多人都要求处死沈教习,皇帝陛下也护他不住,只好将他驱出了王城。”   楚岚风脸色有些难看,淡淡地道:“这件事,的确是朕的疏忽。”   江嫣道:“这样说来,沈懋也只是受害者吧?他并非有意要劝唆那些学员自宫,是那些人自己盯着沈懋,非要探寻他的秘密。只不过,这么多权贵子弟都残了身躯,非要推出来一个替罪羊,就只能让他背锅了。算他倒霉吧!他现在在哪?”   楚岚风道:“朕将他遣回沈国封地,邑五万户,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不过,他现在已经离开了封地,去了北海日月崖。” 第1162章 练剑捷径,玄黄发兵,三拒卫菡   “嗯?他现在在日月崖?”江嫣环顾四周,很难从漫山遍野的人群之中找出那张熟悉的面孔。阿桶道:“启禀老祖,沈教习并没有参加这次圣诞庆典,我将他安排在山腹石窟中,令他替我圣教弟子答疑解惑。”   江嫣想了想,也很正常。   别人可以改信无天魔祖,然而被无天魔祖亲手赶下皇位、逼迫自宫的小皇帝沈懋,这辈子恐怕都没法再成为无天魔祖的虔诚信徒。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皈依魔祖,沈懋也只会是全世界最后一个异端。   江嫣忽然生出一丝好奇,问道:“对于仙法的修炼,自宫之后真的有效吗?”   阿桶和楚岚风面面相觑。   这句话从魔祖口中问出来就有些奇怪,仙法是她亲自传授的,有没有效,她自己难道不知道吗?“自宫练剑”这种话,本来就是最先从魔祖她老人家嘴里说出来的吧?虽然她自己后面又否认了,可未尝不是出于另外的考虑?   阿桶沉声道:“肯定是有效的。”   “哈?”江嫣大感意外。   我在梦中练剑的时候,也没自宫啊?六个月也将《御剑术》上篇练至大成,进度也不算很慢吧?难道这还不是我的极限?   楚岚风神情复杂,徐徐道:“温养剑气小成的一百二十一人之中,有一百零八人是自宫过的。“御剑十步的五十六人之中,自宫者五十三人。   “御剑二十步的十三人皆已自宫。”   “这……不是巧合么?”江嫣微微睁大了眼睛。   阿桶道:“我从无根门和圣教之中各挑选了一百五十人,加起来三百人。   “其中一百七十八人温养剑气小成,无根门一百五十弟子全在其中;   “八十八人可御剑十步,其中无根门弟子八十二人;   “再往后数,二十四人可御剑二十步,六人可御剑五十步,皆是无根门弟子。”   “如此说来……”江嫣倒吸一口凉气,“自宫对于修炼御剑术真的有奇效?”   阿桶笃定地点头:“肯定有效,所以圣教弟子也有几十个自宫的。”   与禁军子弟不同的是,魔教弟子大多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孤家寡人,就算全自宫了也闹腾不出什么浪花来。   “不对吧,老楚不就练得也挺不错的嘛,御剑七十步,仅次于你和沈懋了.…”   江嫣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朝楚岚风望去。   阿桶的目光也落在楚岚风脸上。   楚岚风当然也知道,他们两人在怀疑什么。   迎着两人的目光,楚岚风坚定地摇头:“朕没有。”   阿桶笑道:“武院自宫风波这种事,跟另一个巨大的谣言比起来,其实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什么谣言?”江嫣已经猜到了大致内容。   “王城里面最近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说我们敬爱的皇帝陛下之所以不近女色,只因为他也自宫了。”阿桶朝楚岚风扬了扬眉毛,“之前的时候,就有人猜测皇帝陛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或者怪癖,不然怎么放着后宫佳丽三千不闻不问,那时候皇帝陛下以国事为重压了下去。可在武院风波之后,这种谣言又再度甚嚣尘上,皇帝陛下若不自证,恐怕很难安定人心。”   楚岚风脸色铁青,没说话。   江嫣道:“就算以国事为重,也要抽空临幸一下后宫。阿锦不是挺漂亮的吗?虽然她性情古怪了一些,但在床上的时候,一咬牙一闭眼一哆嗦,也就过去了。”   楚岚风脸色涨红,实在想不到遗世出尘、不容亵渎的魔祖仙子会说出这样近乎粗鄙的一番话来。他沉默片刻,抿了抿嘴唇,说道:“朕会让阿锦替朕作证的。”   “如此甚好。”江嫣轻抚手掌,又皱了皱眉,“不过你们这儿,自宫也太流行了吧,就算对于练剑有帮助,可一点都不带犹豫的吗?幸好我没将仙法广泛散播出去,不然恐怕到时候人人都自宫练剑……”从禁军和魔教弟子的反应,就可以推测出《御剑术》大范围传播的后果,八成会造成一个极度内卷的“御剑乱世”,你不割就练不成剑术,就得受人欺压,要想出人头地,只有先割为净,但就算割了,人人都会御剑术,你也未必能赢到最后,从此江湖纷争永无宁日……   幸好云梦世界这边就不怎么流行这种风俗。   但这或许也是《御剑术》很难练成的原因?   丁晴是个女人,先不论,柯无眉剥了自己的皮,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也没将《御剑术》练至大成,这就是走错了路,可惜他不知道只要切了二两肉就行。   江嫣挥开这些杂念,说道:“你们继续努力修炼,若有人练至大成,我就传授给你们仙法下篇。”“仙法还有下篇?”阿桶眼睛一亮,问道,“请教老祖,如何才算大成?”   江嫣道:“御使两剑,百丈之外,飞剑瞬息可至,击穿九层铁甲,如臂指使,施展精妙剑术,仿佛自己亲身使剑。若与人对敌,相当于三人同时围攻一人。”   阿桶瞪大眼睛,如听神话:“百丈之外,九层铁甲,如臂指使……这还只是仙法上篇?”   江嫣点点头:“到了下篇,无需温养剑意,十丈之内随意夺取敌人兵器,最高可御使万剑,一人成军。”   阿桶和楚岚风同时吸气。   魔祖所描述的御剑场面,完全不比使徒们的神术权柄逊色,甚至犹有过之。这就是仙界的仙法吗?江嫣问:“吴柳树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阿桶道:“吴柳树这两个月心智稳定,没有再次失控。”   “有紫涵替它分担一部分工作,情况果然好些。”江嫣点点头,又道,“之前所说的远征东海之事,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楚岚风道:“赵教主要求的八百五十艘战船皆已建造完毕,其中楼船十艘、斗舰三十艘、车船三十艘、朦瞳战舰五十艘、海鹃船五十艘、横帆船一百二十艘、海马船一百二十艘、三弦船一百二十艘、鸳鸯船一百二十艘、火船两百艘,泊在东海平波港口,只待赵教主征用。”   江嫣道了一声“好”,看向阿桶。   阿桶道:“我已从江湖各大门派挑选出五千精锐,由圣教两大护法、五位长老、二十六位堂主率领,操练了两月,皆已通习水性。此外还从仙法弟子中挑选一百人,以猛鹫为坐骑,组成灵霄军团,可御飞剑杀敌。正要请示老祖,可否今日出征?”   江嫣若有所思:“以猛鹫为坐骑,从空中御剑杀敌,倒是个好主意……也好,既然你们都已经准备充分,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阿桶欣然道:“谨遵老祖法旨!”   于是阿桶便召集众人,在魔祖神像下誓师,远征东海,不破岛夷终不还。   江嫣又嘱咐几句,如果出征过程中遇到什么不可抗力,或者感觉不对劲,就马上对楼船神像焚香祷告,让她知晓。   江晨睁开眼睛,窗外已破晓。   身边的尉迟雅仍在熟睡。   江晨轻轻将手臂从她颈下拿开,悄无声息地下床,穿戴好衣物。   走出寝房,穿过走廊,两名值守的卫兵急忙躬身行礼。   “拜见王爷!”   “拜见王爷!”   声音惊醒了阶下正在打盹的两人。   卫菡和卫缇,主仆俩同时揉了揉眼睛,擡头看见江晨,连忙起身。   卫缇依旧是一袭紧身黑衣,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动作也十分矫健。   卫菡却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在卫缇的帮助下,十分艰难地才从地上爬起来,臃肿的衣物令她行礼的动作都变了形。   “拜见王爷!”   江晨看着卫菡,故意露出意外之色:“你怎么睡在这里?”   卫缇抢着道:“我家小姐想找王爷说几句话,被这几个奴才拦下来了,只好在外面等着。”“你俩在外面等了一夜?夜里这么冷,卫小姐的身子不要紧吧?”江晨愈发“吃惊”了。虽然他昨晚就听见了外面的吵闹,但还是得表示一下关心,不然岂不是显得他很绝情。   卫缇担忧地看向卫菡:“小姐的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一晚上风吹下来……”   卫菡摇了摇头:“我没事的,身上衣服很厚,很暖和。”   “那就好。”江晨笑了起来,“可别因为几个不长眼的奴才,熬坏了卫小姐的身子。”   卫缇恨恨地道:“这些奴才狗眼看人低,竟然敢阻拦主母,该当何罪?”   卫菡拉了拉她的手腕:“好啦,别跟这些下人计较,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她又朝江晨微微躬身,“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晨点点头:“那就去书房吧。”   他知道卫菡想说什么,虽然不太想听,但人家都已经在外面等了一夜了,也该给她一个正式的答复。旁边的卫缇忍不住道:“不能去卧室吗?”   虽然最早她是极不赞成小姐圆房的,还与白牡丹发生过争执,但在浩气城生活了这么些天,她渐渐也明白小姐的处境。还是白牡丹当初说得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江晨笑道:“卧室不太方便。”   卫缇皱眉道:“怎么不方便?小姐已经与王爷一起喝了合卺酒,算是嫁入了江家,去哪都很方便吧!小姐你说是不是?”   一旁的卫菡红了脸,低下头没吱声。   她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还是没法亲自张口说出那番话来。   江晨只好说:“卧室还有别人。”   卫缇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道:“是尉迟姑娘吧?无妨,她也算是我家小姐的姐妹了,不是外人,不必见外。”   她朝卫菡使了个眼色,卫菡的脸色愈发红得娇艳欲滴,说不出话来,只能“嗯嗯”点头附和。江晨摆了摆手:“她还没睡醒,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她了吧。”   卫缇又气又恼,却也不敢发作,只能悻悻地搀扶起卫菡,跟在江晨身后。   卫菡脸上的红润也迅速消退,难掩眼中落寞。   三人来到书房,江晨给她们倒了一杯茶。   寒暄几句之后,江晨问道:“卫小姐有什么话想对本王说的?”   卫菡轻声道:“我听说,卫家……”   卫缇赶忙打断她:“我家小姐想问,她千里迢迢地从卫家赶来,嫁入了江家,在城里等了这么多天,王爷什么时候有空跟小姐圆房?”   卫菡听得心尖刺痛。   她本来该脸红,可她已经预料到了江晨的回答,心中便没有期盼,只剩下惨白的失落。   江晨意味深长地一笑:“卫小姐,真的认为自己嫁入江家了吗?”   卫缇一愣,继而大声道:“合卺酒都喝过了,难道还不算嫁?”   江晨淡淡地道:“如果嫁入了江家,那么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切不可再牵挂别处。”卫缇道:“可卫家毕竞也是小姐的娘家……”   “她现在回卫家,只是去做客。”江晨伸手朝地面指了指,“这里,这座浩气城,才是她的家。”“可……”   卫缇还想再说什么,江晨擡手打断她:“如果卫小姐想问本王关于“家’的问题,那么这就是本王的回竺。   “小姐她想问的……”   “卫缇,不必再说了。”沉默了许久的卫菡终于开口,她嘴唇颤动,轻声道,“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卫菡脸色惨白,葱嫩的手指拧绞在一起,靠在椅子上,仿佛失去了力气。   “小姐,你的脸色好差。”卫缇也顾不得再与江晨多言,慌忙去摸卫菡的额头,“小姐,你发烧了!快去吃安魂丹!”   她忙乱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喂给卫菡。   江晨眼看着她忙碌了好一阵,可卫菡仍不见好转,便问道:“要请医师吗?”   “不必了!”卫缇冷冷地道,“小姐自带了药物,不劳王爷费心。”   “那你先忙,本王就不打扰了。”   江晨告辞离去。   卫缇转头看着他的背景,恨得牙痒痒的:“他居然真的就这么走了!他对小姐毫无怜惜之情!他简直就是个冷血禽兽!”   卫菡用虚弱的声音,轻轻叹息:“他对我,本来就没什么感情……”   卫缇愤愤不平:“暗红沙丘上的那段缘分,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吗?亏得小姐将「神姹珠」送给了他,还一直都感念着他!他根本不值得小姐这样记挂!” 第1163章 牡丹疯言,紫气刁难   卫菡轻叹道:“对他来说,我可能就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过客吧。”   卫缇看着她苍白得如同玉质瓷器的脸颊,抓住她冰冷的手掌,心疼不已:“小姐,你要振作起来,才能再续前缘!你要让他爱上你!!你千万不能就这样白白死了,他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的!”“没有什么再续前缘,始终都是我一厢情愿……”卫菡的声音愈发低弱下去。   “小姐……你先睡一觉吧。”卫缇看着她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下、那双水灵含露的眼眸,原本像是酝酿着一个纯真的梦境,此时随着美梦破碎,眼神也黯淡了许多,令人无比怜惜。   卫缇将卫菡的椅子往后放平,为她盖上厚厚的衣物。   江晨走出书房,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似乎已在外面等候多时。   “你果然还是拒绝了她。”白牡丹轻声叹息。   江晨淡淡地道:“我不可能因为她一人,而将西境百姓再度拖入战火。”   “你早就料到卫家非灭不可。”   “这是大势,不因任何人的意志所改变。哪怕是女皇陛下也一样。”   “如果天下还有一个人能改变这个大势,那个人只能是你。”   “我也不能。”   白牡丹摇头叹息:“我发过心魔之誓,要效忠卫家。为了卫家,我能做任何事。”   江晨露出警惕之色:“有我在浩气城,你别想乱来。”   “正因为你在这里,我做不了任何事。”白牡丹咧开嘴,露齿一笑,“所以,我才会来。”江晨只觉得她语调怪异,语中的含义也有些疯癫,十分难以理解。   明知道来这里是自讨苦吃,她还来做什么?   莫非,她还有什么秘密计划?   像古典评书中说的那样,卫擎苍或者卫锦绣给了她三个锦囊,让她到了浩气城再拆开,依计行事?江晨想到白牡丹原本就是个疯子,便警告她:“我会时刻盯着你的,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否则我不会对你客气!”   “夫君这句话,真让人感到安心呢!”白牡丹笑吟吟地回答。   江晨愈发觉得她疯癫了,懒得跟她多说,径直走开。   卫家的覆灭,也许让这些卫家的忠臣们都慌了神吧。   江晨决定要盯紧这些人,避免她们狗急跳墙,最后再疯狂一把。   他找到叶红烟。   叶红烟正在引渡司,接待两位特殊的客人。   「百媚仙姬」余艳,和假冒「盲侠心剑」之名的徐少鸿。   余艳被被佛光洗去了神志,浑浑噩噩,嘴角流着涎水,对所有人都露出痴傻般的笑容。   徐少鸿回归云梦世界,顺手就将余艳一起带回来了。   此时的徐少鸿,气质又与之前有些不同,更加沉默,内敛,嘴角不再挂着圆滑的笑容,眉宇间带着一抹悲天悯人之色。   叶红烟对于金晶洞天之中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但是看到徐少鸿手里的那一串夜魔左耳和两块百夫长腰牌,她脸上的神情便有些严肃了。   “我应该叫你杨少侠,还是徐少侠?”   徐少鸿道:“我既然挂着杨欢的名头,就叫我杨少侠吧。”   “杨少侠,这位余女侠是怎么回事?她看起来精神遭受重创,身体似乎也有被欺凌的痕迹……”叶红烟盯着徐少鸿,眼神充满了狐疑和审视。   徐少鸿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往事我不想再重提。先兑换功勋吧,我手中的两块百夫长腰牌,和三十六只夜耳,应该能兑换一点一分八厘功勋………”   叶红烟擡手打断他:“人命关天,余女侠的情况,肯定比功勋重要。杨少侠,请你将余女侠的遭遇详细告知于我。”   徐少鸿皱起眉头:“在另一个世界与夜魔作战,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生死有命,我们都是签过生死契的,别说她只是疯了,就算是死了也正常,你为什么要揪着这一点不放呢?”   “据我所知,杨少侠你是紫气门弟子,余女侠是山海楼弟子,你们二人分属不同的门派,你将她带回来了,就得给山海楼一个交代!对吧,梅师姐?”叶红烟转头看向旁边的梅迎夏。   梅迎夏打了个嗬欠,微微颔首:“没错,我山海楼弟子为何沦落到这种悲惨地步,杨少侠,你需得给我一个交代。”   徐少鸿道:“具体经过,我也不太了解,只是受人所托,顺手将她带回来而已。”   “你不知情?你若真不知情,又为何要带她回来?”叶红烟的语气咄咄逼人。   徐少鸿也有些恼怒了:“我辈侠义之士,锄强扶弱,仗义出手相助,难道有问题吗?”   他说话声音一大,旁边的几个引渡司执事、弟子都围拢过来。   徐少鸿顿感不妙。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鼎鼎有名的「红尘一梦」叶仙子似乎在有意为难自己。可我明明跟她素无怨仇?难道是因为……紫气门?   “我也并非要责问你什么,只不过山海楼苦主在此,徐少侠总该给个交代。”叶红烟不紧不慢地道。梅迎夏附和道:“余女侠与徐少侠一起回来,徐少侠满载而归,余女侠却两手空空,还被人害成了疯子,于情于理,这都说不过去吧?”   徐少鸿额头微微见汗。他听出了梅迎夏的言外之意,无非就是要将他手中的战利品分一份出去给山海楼可这些夜耳和腰牌,千真万确,都是他忍着身上的伤痛,在前线拚死搏杀换回来的。   就算他愿意,紫气门那边又如何交差?   真是见鬼了!世人都对「梅叶双骄」赞不绝口,把她们夸得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完美无瑕,今天一见,才知道这两个家伙俗不可耐,见钱眼开,而且还仗势欺人,霸凌弱小!   徐少鸿环顾四周,只见引渡司弟子们都冷眼看着他,不仅没有上前主持公道的意思,反而面露冷笑,只等叶红烟一声令下,就要上前揍人。   栽了!徐外公这段日子流年不利,又要认栽了!   徐少鸿长叹一口气,正要屈服于两位仙子的淫威之下,却听见一个清朗的男子嗓音从外面响起。“这不是徐老弟么?这么快就狩猎回来了,收获如何?”   徐少鸿身躯一震,面容愈发苦涩,缓缓转过头去,果然瞧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仅是两位仙子,就已经如此难缠了,若是再换上这位大爷,徐少鸿怀疑自己今天到底还能不能竖着走出浩气城。   “师父!”   “王爷!”   叶红烟和梅迎夏、引渡司弟子们纷纷行礼,为江晨让出道路来。   徐少鸿直观地感受到权势的不同。   当初他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希宁城城主,因为没什么架子,跟大小官吏都像朋友兄弟一般相处,远远不能与此刻的镇西王相比。   眼见江晨走到面前,徐少鸿拱了拱手,面上也挤出一缕笑容:“没想到这点小事,居然还惊动了王爷。江晨看了看徐少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痴笑的余艳,叹了口气:“余女侠的遭遇,本王也听说了。可怜红颜多薄命,作孽啊!”   徐少鸿的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王爷,余女侠的事情,我感到很遗憾,可一码归一码,我身为紫气门的弟子,决不能将功勋白白送给别人……”   江晨摆了摆手:“本王跟你也算旧识,当然不会为难你,毕竟你也不容易。”   徐少鸿听得身下前后都是一紧,总觉得这人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王爷的意思是……”徐少鸿的笑容已有些许僵硬泛黄。   “山海楼需要交代,你就把夜耳给余女侠,让她不至于空手而回,如何?”   “这样……也行。”徐少鸿暗松一口气。   三十六只夜耳,相当于一分八厘功勋,跟两块腰牌比起来,只是个零头,尚在徐少鸿可以接受的范围。江晨转头看向梅迎夏:“梅仙子意下如何?”   梅迎夏美眸扑闪,恭声道:“谨遵王爷吩咐。”   叶红烟也不可能有意见。   于是皆大欢喜。   江晨又请徐少鸿将余艳送到龙隐寺「碧海狂蛟」王海手中,徐少鸿虽然心里叫苦,嘴上却满口答应。徐少鸿带着余艳,迈着沉重的脚步告辞离去。   赚到了一点功勋,可以向紫气门交差了,这是大喜事。他老徐家的根,终于可以续上了。   但龙隐寺的「碧海狂蛟」王海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当王海看到妻子已经变成了傻子,身上还遍体鳞伤,到处是男人留下的痕迹,他会怎么想?徐少鸿视线往下瞄了瞄,暗暗咬了咬牙。   反正不是我干的。   到时候大不了我把腰带一解,让王海知道我根本没有作案工具,谅他也不能拿我如何。   引渡司,顶楼雅间。   江晨坐在柔软的椅子上,示意叶红烟在旁边坐下。   “师父,紫气门还是凑够了功勋,青芷很快就要回来了。”叶红烟幽幽地道。   她以前并没有那么讨厌青芷,但是眼看着青芷垂死挣扎,居然还能再回来,心中不由对她添了几分嫌“嗯,青芷不重要。”江晨摆了摆手,“这阵子,你重点替我盯着四个人一一白牡丹,卫菡,卫缇,梅迎夏。”   叶红烟吃惊地张开嘴巴:“师娘?梅迎夏?”   “依托太阴宝月布置的「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除了守卫城池之外,应该也能监测到每一个人的行动轨迹吧?”   “是。”叶红烟定了定神,回答,“只要月光照耀之处,就没人能瞒过法阵的监察。不过,师娘和梅迎夏都是深居浅出,大部分时间都在屋内,月光很难触及……”   “屋内先不管,就监测她们每一次出门去了什么地方,画出路线图,每天送到我书房。”   “你有什么问题,都问出来吧。”   叶红烟本来想问师娘,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另一人:“师父认为梅迎夏有问题?”   “也许有,我不确定。”   “师娘……”叶红烟说到一半摇摇头,干脆放弃了询问。   “卫菡最近找过你吗?”江晨问。   “找过三次,弟子去过一次。”叶红烟说到这里,有些脸红,生怕师父再追问下去。那位卫师娘和卫缇姑娘向她旁敲侧击地打听师父的侍寝问题,还抱怨尉迟师娘太霸道、不知节制,那些私密话她在师父面前实在难以启齿。   “白牡丹呢,她有没有找你?”   “白姑娘倒是没有。”   江晨摸了摸下巴,喃喃道:“咬人的狗,不会叫。”   叶红烟想起那位一口一个“夫君”的白姑娘,觉得这个比喻实在不怎么恰当。   江晨道:“接下来的三五天,是多事之秋,她们如果要做什么,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红烟,你替我盯紧点。如果看到哪里有古怪,立刻向我传讯!”   紫气门。   紫烟山。   见到徐少鸿的青芷,几乎喜极而泣。   看着她眼眶通红、嘴唇颤动、似哭似笑的表情,徐少鸿悄悄往后挪了挪脚步。   不会又疯了一个吧。   “嘻嘻……”余艳朝着青芷露出傻笑。   “哈哈哈哈”青芷的笑声在竹林中回荡,比余艳更加失态,更加疯癫。   “嘻嘻嘻……”余艳笑得更开心了。   “呜呜鸡……”青芷笑着笑着,忽然哭了起来。   徐少鸿只想调头就跑。   可他还没拿到报酬,徐家的祠堂还没修好,只好耐着性子等待。   青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过了半晌,才安静下来,用衣袖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朝徐少鸿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我失态了。”   “无妨。”徐少鸿摇摇头,他现在只拿东西跑路,“那个……仙子之前答应过在下的,那颗“断肢重生’的仙药……”   青芷道:“那枚碧髓离殒还魂丹,的确有断肢重生之能,不过还需辅以阵法和仪式,才能将药效发挥至最佳。”   徐少鸿皱了皱眉:“那我直接吃下去,效果会怎么样?”   “当然也是有效果的,若是断肢还在的话,涂抹在伤处,便能立即接续好。若是内服,也能长出一部分肢体,只是细微之处便没那么精确。譬如断了一条手臂的人,可能会长出一部分胳膊,但手掌、手指等精细部位就很难完全复原。”   “那……那要是别处呢?如果我只是断了一根……一根手指,能够原模原样的恢复吗?”   “这个,就只能看天意了。也许会长歪,也许会少根指节,也许会恢复如初,我也不敢保证。” 第1164章 断肢重生丹,朱雀见阿秀   徐少鸿低下头,拧着眉追问:“长歪的话,最多能歪到什么地步?”   青芷道:“可能会像树枝一样,分叉出去。”   “啊?那么歪吗?这就完全没法用了吧?”   “所以最好是辅以仙门的引魂塑体法阵,保证按照原本的形状完全恢复肢体关节,连细微之处也能还原如初。”   徐少鸿哪里还不知道这家伙又是在给自己挖了个坑,轻哼一声,说道:“咱们还是先把这次的账结了吧。”   青芷笑道:“徐少侠稍等,我这就向几位长老请示,为徐少侠奉上谢礼。”   “好,我就在这里等着。”   徐少鸿目送青芷袅袅婷婷地离去。   可能是心态变化的缘故,这位满身暮气、满脸颓丧的仙女,似乎又恢复了几分昔日的风采。半个时辰后,青芷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白玉小瓶,双手为徐少鸿奉上:“徐少侠救我仙门于水火之中,恩同再造,仙门上下感激不尽!这里有两枚碧髓离殒还魂丹,算是仙门对徐少侠的一点心意,请徐少侠笑纳‖”   “两枚?买一送一哦。”徐少鸿拿起白玉瓷瓶晃了晃,听着里面的响动,露出满意之色,“谢啦!”青芷道:“这两枚仙丹,徐少侠可以先试一枚,如果效果不佳,便留着第二枚,在引魂塑体法阵中服用”   “嗯嗯,我会考虑的,下次一定。”徐少鸿可不想再去那座见鬼的狩猎场再遭一回罪了,敷衍几句之后就赶紧下山离去。   他要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芸娘和小干。   傍晚时分,徐少侠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找到了朝思暮想的两位佳人。   双方久别重逢,好一阵寒暄亲热。   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饭后,三人聚在房中,点了灯,焚香沐浴,更衣正冠,端坐待心静之后,徐少鸿和热水服下一枚仙丹,三人一起紧张地观察着伤处的变化。   “怎么没什么动静?不会是假药吧?”   “少鸿稍安勿躁,紫气门是山上仙门,应该不至于拿假药骗人。”   “可我从浩气城出来的时候,听见很多人说紫气门快完蛋了,若不是我这回拉了他们一把,可能真要完犊子了。”   “如此说来,少鸿对紫气门有大恩,他们更不该欺骗你。”   “希望如此吧………”   过了半个时辰,徐少鸿皱了皱眉:“怎么还没动静,我想去小解一下。”   芸娘柔声劝道:“再忍一忍吧,也许很快就起效了。”   “可我快憋不住了。”   干达婆冷哼:“谁让你灌那么多黄汤!”   “唉,我这不是见到你们两个,心里高兴,喝点酒庆贺一下嘛!不行了不行了,要憋不住了!”徐少鸿慌慌张张地起身,系上腰带,出门如厕。   刚刚迈出几步,他忽然猛地一哆嗦,扶着门框站稳,嘴里倒抽一口冷气:“好痒!该不会是……”芸娘和干达婆也下了床,急忙跟上前去。   “少鸿,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徐少鸿眦牙咧嘴,一只手扶着门口,另一只手朝后方摆手,“我他娘的,没憋住……”干达婆当即止步,捂住了口鼻。   芸娘快走几步,关切地道:“少鸿快把脏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洗一洗。”   “等等……”徐少鸿弓着背弯着腰,嘴里直抽冷气,“这他娘的也太痒了!”   “少鸿你没事吧?少鸿”芸娘的呼唤声戛然而止。   她已经走到徐少鸿身旁,低头看清了眼下的场面,美眸倏然瞪得老大,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从指缝里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嗯?已经长出来了吗?”干达婆随手封闭了自己的嗅觉,身子轻盈地飘至徐少鸿身侧,低头看了一眼,也吃了一惊,“这是啥玩意儿?太恶心了吧!”   徐少鸿喃喃地道:“果然长歪了,还分叉了……”   干达婆恼道:“紫气门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这是假药吧?”   “呃,她倒也没骗我,只不过这分叉得比我想象的还厉害……”   “一定是你憋不住尿的缘故!谁让你灌那么多黄汤!懒驴上磨屎尿多!”   “唉,早知道我就等明天酒醒了再吃药……”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长成这样,完全没用了吧!”   “菩萨息怒,我觉得是不是可以试一下?万一能用呢?”   “我才不试!恶心死了!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干达婆愤愤地拂袖转身。   徐少鸿看向芸娘。   芸娘也面带难色,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抵抗不住徐少鸿期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就知道芸娘你最温柔了!”   “芸姐姐你还惯着他!”干达婆冷哼一声,飘出门外,“我到外面给你们望风!”   徐少鸿迫不及待地拉着芸娘往床边走:“娘子,快过来!”   芸娘微微蹙眉:“要不,少鸿你还是先沐浴一下吧?我给你打水。”   “哦对对,是得先洗一下,我太心急了。”徐少鸿讪讪地笑了起来。   过了半刻钟,徐少鸿火急火燎地从水里钻出来,顾不得擦拭干水珠,就往第笫榻上扑去。   芸娘嘤咛一声,脸色早已红得跟火烧一般。   片刻后,这团火焰就被一盆冷水浇熄了。   干达婆只在门外冷笑。   “如果树木的枝丫长歪了,那就需要修剪一番。你何不也剪剪枝?”   徐少鸿倒吸一口凉气:“那会很疼的吧?”   “我可以帮你封闭痛觉。不过我的手不够灵巧,还得靠芸姐姐。”   “那……”徐少鸿犹豫良久,一咬牙一跺脚,把心一横,“芸娘,你来帮我剪一剪!”   芸娘紧张地道:“可是我从小怕血.………”   “没事,我相信你。”   “我不行的,还是让干姐姐来吧。”   干达婆摇头:“我更不行,连女红都做不好,更别说这种细致活儿了。”   徐少鸿拍了拍芸娘的后背:“芸娘,只能靠你了!拜托了!”   芸娘长吸一口气,勉强道:“那我试一试……”   “太好了!小干,你拿一把剪刀过来!”   “嗯?”   “敬爱的菩萨大人,请你拿一把剪刀过来,可以吗?”   “嗯。”   “对了,把刀刃磨快些,要吹毛即断那种。我体魄强,一般的兵器伤不了我。”   “放心,加持过「斩铁咒」的,削铁如泥,削你跟削豆腐一样。”   芸娘接过剪刀,手却不停地颤抖,甚至吓得不敢睁眼。   “我怕伤到少鸿,还是让干姐姐来吧。”   “我才不去。”   “那、那我剪了?”   “剪吧。”   “啊!”   “怎么了?”   “手抖了一下……剪歪了!天哪!少鸿流了好多血!怎么办怎么办?干姐姐你快来看看!”“唉,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你把剪刀拿稳!别掉了!”   “完了完了!流了好多血!呜鸣,少鸿会不会死啊?”   “别慌,还有另一枚仙丹……你先把剪刀拿开!别又伤到他!”   “噢噢,好。”   徐少鸿眼前阵阵发黑。   紫气门。   三仙峰。   一场盛宴过后,杯盘狼藉,人仰马翻。   女孩子们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钗横鬓乱,衣冠不整,有的呼呼大睡,有的嘴里还说着胡话。真可谓是“醉酒佳人桃红面,笙歌未歇晚妆残,落花狼藉语笑颠。”   阿秀坐在主位上,喝得酒酣耳热,却仍不尽兴,拉拉这个,扯扯那个,但姐妹们一个个都已经醉死过去,没人还能陪她畅饮。   阿秀只好一个人自斟自饮,只觉胸中豪气无人可诉,不禁摇头感叹:“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寂寞!寂寞啊!”   她越想越不得劲,忽然环顾左右,高声喝道:“朱雀何在?小雀儿?你死到哪儿去了?”   朱雀却早已经借喝醉如厕的名义早早离席,此时不知所踪,任阿秀怎么呼唤她也只当没听到。阿秀胸臆中充满豪壮之气,然而只能一个人闷在心里,感慨万分:“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她抿下一口酒,诗兴大发,仰头望天,正要吟诗一首,忽然睁大了眼睛,惊疑地道:“火流星?”一道火光从远方天际笔直射来,划出一道长长的尾焰。   夜空中的云层都被火光染红,仿佛神明降世。   阿秀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喊道:“小雀儿,快出来看神仙啦!”   朱雀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阿秀打了个酒嗝,忽然一拍脑门:“什么神仙?这里就是仙界,我不就是仙女吗?看来我真是喝多了…等那道火光靠着越来越近,阿秀才发现那不是什么火流星,而是一只巨大的火焰凤凰,拍打着翅膀,沿途留下的尾焰残影,如同烟花一般,片刻后才缓缓消散。   阿秀仰着头,看得有些呆了。   “这是真神仙?”   虽然阿秀也常常以仙女自居,但天空中这样的排场和声势,无疑在神仙中也是顶级大佬,比她这样的小仙女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随着一声清悦的凤鸣,火焰凤凰划出一道优美的弧迹,最后收敛为一个红色倩影,稳稳地落在阿秀身刖。   “小雀儿,是你?”阿秀张大了嘴巴,“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朱雀低头环顾一眼四周狼藉的场面,微微皱眉:“在白露城的时候是这样,到了外面还不知收敛,拉着这么多人喝得醉醺醺的,成何体统?”   虽然朱雀性子火辣,闯荡江湖的时候蔑视权贵,快意恩仇,但她绝非离经叛道之人,相反,在某些方面她比一般人更为传统保守。   阿秀上上下下地打量朱雀,好像重新认识她:“你这身盔甲哪来的?好漂亮啊!跟你简直是绝配!”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穿着凤凰战甲的朱雀,华丽高贵的盔甲披在朱雀身上,鲜红的颜色如同火焰在燃烧,尤其是背后的火焰翅膀和长长的尾翎,如同披风一般招展,拉风又绚丽。   朱雀听她提起凤凰战甲,面色稍霁,嘴角微微翘起,得意地道:“这件盔甲的来头可不一般,它是来自金晶洞天的凤凰战甲.……”   阿秀一边听,一边跟着一下一下地点头附和:“真的像神鸟凤凰一样,也只有小雀儿你的气质才配得上这件盔甲!姐姐我也为你高兴啊!”   她抓起朱雀的手掌,将她往酒席上拉去,“来,为了凤凰战甲,当浮一大白!”   朱雀道:“我不是来喝酒的,我还有正事要办……”   “先喝酒!喝得尽兴了,事情也就办成了!”   阿秀给朱雀斟了满满一杯酒,然后朝她举杯,“好姐妹,干了这杯!”   朱雀拗不过阿秀的热情,举杯与她碰了一下,又向左右张望:“另一个朱雀不在吗?”   阿秀笑了起来:“瞧瞧你,还没开始喝就醉了。你不就是朱雀?哪里还有别的朱雀?”   她一仰脖就将一杯酒饮尽,倒转酒杯朝朱雀示意,“该你了。”   朱雀只好也将杯中酒饮尽,同样倒转酒杯。   “好,豪气!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妹!只有你能陪我喝个痛快!”阿秀竖起大拇指,“海内贤豪青云客,就中与君心莫逆!”   朱雀随口回应:“回山转海不作难,倾情倒意无所惜。”   阿秀眼睛一亮:“你也听过顾秋的诗?”   “嗯?这不是太白的诗吗?”   “啊哈哈哈,不管谁的诗,反正应景就对了!来,再干一杯,都在酒里了!”   推杯换盏几轮,阿秀满脸晕红,一只手搂着朱雀,大着舌头道:“好姐妹,你知不知道,这仙界女子,虽然美人无数,还搞了个什么《群芳谱》,夸得沸沸扬扬的,可大多都是徒有虚名,我瞧得上的却没几个。”   “啊?”朱雀有些吃惊。   她自认为也算骄傲甚至狂妄了,但《群芳谱》上的那些人她还是服气的,尤其是群芳谱榜首青冥魔女,只要亲自看她一眼,就会知道“红颜祸水”绝不是个夸张的形容,连朱雀这种女子都在她面前有种被其美貌震慑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你这话,未免失之偏颇吧……啊?”   她低呼一声,却是被阿秀在脑袋上敲了一记。   她愣愣地看着阿秀,倒不是很疼,只是完全没想到阿秀敢打她。   阿雅都不敢打她的!连姓江的都不敢打她! 第1165章 美人之论,真假朱雀   阿秀揉了揉朱雀的脑袋:“什么你你你的,没大没小,叫姐姐!”   朱雀忍不住动气,但转念一想,我跟一个酒蒙子计较什么,她连两个朱雀谁是谁都搞不清楚,醉后说些胡话,懒得理她。   阿秀按着朱雀的脑袋说:“叫姐姐!”   朱雀真是佩服她的勇气,普天之下,这位阿秀姑娘还是第一个敢以武力胁迫自己的人。姓江的都不敢的她这么勇敢,姓江的知道吗?信不信姑奶奶的拳头一拳就送她回老家去?   江晨的阳神此时在沉睡,没有回应朱雀的心声。   而阿秀的手掌,也不可能撼动接近绝世强者的朱雀的身躯,她按朱雀脑袋的这个动作,与用手推泰山无她明明如此弱小,却偏偏又这么霸道……   我真害怕我会一不小心捏死她啊。   朱雀目光四下一扫,反正地上都醉倒了一地,没哪个清醒的,估计明天酒醒之后就全忘了,便勉强道:“姐……姐?”   “这才对嘛!好妹妹!”阿秀笑起来,勾住朱雀的脖子,亲昵地道,“我觉得你比《群芳谱》上的那些女人强多了!”   朱雀不自在地道:“没有吧,我何德何能,怎么能与那些世所公认的美人相比。”   其实她原本也对《群芳谱》不屑一顾的,觉得自己没上榜只是因为太低调,但自从见到林曦之后,就失去了上榜的勇气。   阿秀在她耳边哼了一声:“那些都是粉饰出来的胭脂俗粉,用来在人前欺世盗名的!你是没见到她们在人后的一面有多不堪!”   朱雀更加不自在了,干咳两声,道:“我见过了……的确挺难堪的……不过,也许每个女人都有难堪的时候吧……”   阿秀疑惑地睁大醉眼:“你看到谁了?”   朱雀本想说出那个名字,但话到嘴边又改口道:“江晨身边那么多美女,你也见了不少吧?难道没一个能入眼的?”   阿秀嗬嗬笑了两声,狂放之态溢于言表。   朱雀道:“白露城的安云袖,江晨最亲近的体己人,温柔貌美,你肯定见过!据说她以前还是个菩萨,气质绝佳!难道她不漂亮、不温柔吗?”   阿秀与她勾肩搭背,凑在她耳边小声道:“不是我故意要说安姐姐的坏话,她久困樊笼里,不得展翅,已经忘记在天空翱翔的滋味了,终失之于小家子气。”   朱雀略一沉吟,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又问:“白露城那几个秀女,菁菁、兼葭、蓁蓁之辈,如何?”阿秀摇摇头:“她们虽是我的好姐妹,不过实话实说,也只是平凡女子,非美人也。”   朱雀冷笑:“你当着她们的面,也敢这样说吗?”   “我们「白露七贤」只谈琴棋书画,饮酒赋诗,从不品评美人。”   朱雀想了想,问道:“有一人年方十六,二八年华,却已是希宁城城主,才貌双绝,年少有为,希宁可能入你的眼?”   “希宁虚名无实,稚气未脱,性傲冷慢,不僧不俗,无状无礼,何足挂齿。”   朱雀认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那小妮子不行,整天冷着一张脸,看谁都像是欠了她钱了一样,白瞎了那么好的底子。扮尼姑又不削发,说还俗又一身佛气,还有个心魔半人半鬼的,纯瞎闹!来,喝酒!”“干了这杯!”   朱雀放下酒杯,犹豫须臾,又问:“有一人貌美如花,英姿飒爽,能文能武,胆智过人,勇毅无双,静如姣花,动若脱兔,“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豪迈之气不下于男子,二小姐尉迟雅可能入你眼?”   阿秀淡淡一笑:“尉迟雅肩宽腿粗,不值一哂。”   “哢嚓!”   朱雀握碎了酒杯,腾身而起:“你说什么?阿雅她的腿哪儿粗了?”   阿秀慢悠悠地道:“常年骑马打仗,哪能不粗?穿上盔甲显腰细,还能说一句英姿飒爽,可卸甲之后呢?未免失之粗糙吧?”   “你这都是臆想!阿雅她保养得很好的!”   “嗬嗬,我不信。”   “你!”朱雀瞪着眼捏了捏拳,深吸几口气,告诉自己别跟醉鬼一般见识,又慢慢坐下来,哼道,“瞎扯淡。”   “怎么就瞎扯淡了?”阿秀一把抓住朱雀的手掌,往自己大腿靠去,“你自己比较比较,尉迟雅的腿不粗吗?她一个经常骑马的武将,就别吹自己腿细了!”   “那是因为她身高腿长,所以大腿会比你粗一点,但整体比例是很俊秀挺拔、健美修长的…”“她比我高吗?”   朱雀打量了阿秀全身一遍,肯定地道:“对。”   “腿也比我长?”   “那当然………”   “我不信!你摸摸看!看谁腿长!”   朱雀本来一脸不情愿,被阿秀抓着从腿往下走了一遍,但摸着摸着,她的神色就渐渐变得认真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低头仔细打量阿秀,重新又摸了一遍。   “天哪!你……怎么可能?”朱雀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正常人的比例吧?”   阿秀得意地眦牙一笑:“怎么样,你的阿雅比姐姐我腿长吗?”   朱雀抽回手掌,闷头喝了一口酒,不说话了。   阿秀用胳膊戳了戳她:“好了,我们不说尉迟雅,再说说别人吧。”   朱雀闷闷地道:“还有谁?卫姬?她特别高,英武过人,气宇非凡,比你高半个脑袋…”   阿秀没等她说完就摆手:“莽妇而已,不足称道。”   “你腿长,你说的都对。”   “快想想,还有谁?”   “不夜城周城主,上一任的群芳谱榜首,雪肤花容,拥趸极多,你见过吗?”   “人老珠黄尔,我不忍直视之。”   “最近来的卫菡卫小姐,眼大嘴小,肤白貌美,有西子捧心之妍态,能入你眼否?”   “卫菡两腮无肉,双目无神,说话时嘴漏风,走路时腿打颤,非美人也。”   “如此不堪?”朱雀也没见过卫菡,半信半疑。   阿秀放声长笑道:“哈哈哈哈,都说仙界美人如云,依我观之,也不过如上此……”   “不,还有一人。”朱雀沉着嗓子,说出了心中酝酿已久的那个名字,“群芳谱榜首,青冥殿魔女,惜花公子的大夫人,林曦!”   阿秀不以为然:“林曦此人,虽有几分姿色,然而需以物衬托,不能以己照人,精于柔巧,有失大气,忝为榜首。”   朱雀忍不住道:“你见过她本人吗?就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看过她的画像………”   “我告诉你,画像跟真人完全不能比,她比画像美十倍!你只要亲自看一眼就知道,她美到了何种地步,她简直不是人!”   阿秀撇了撇嘴:“言过其实了吧!!她难道还能比我们姐妹两个更美吗?”   “哈哈哈……”朱雀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终于明白阿秀为何敢在这里肆意对天下美女评头论足了。   原来她根本没见过林曦!   就像井中蛙观天上月,她的视野就只有井口那么大一点,无论怎么跟她说,都是夏虫不可以语冰。“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阿秀问。   “哈哈哈……”朱雀一边摇头一边笑。   “不许笑!”阿秀伸出手掌,扳住朱雀的脸,两根手指去捏她的嘴巴。   她这点力气,对于九阶巅峰的朱雀来说,就像是高墙上停着一只苍蝇。   朱雀仍在笑。   但她对着阿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变小,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仔细打量,这位阿秀姑娘,虽然鬓云撩乱玉钗斜,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可论起容貌,真的挺耐看的。哪怕满身酒气,满脸酡红,都掩不了她清丽明艳的气质。   即便那双醉眼有些迷离慵懒,可当她睁大眼睛之后,竟隐隐透出一股绝世风华。   此时月光洒在阿秀身上,月下的阿秀只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衫,却宛如仙露明珠,带着几分神圣出尘、仙姿绰约的味道。   如果她再梳妆打扮一番的话……   朱雀咽下一口唾沫,忽然有些不自在了。   她仿佛又像第一次看到林曦一样,被眼前这位钟天地之灵秀的少女惊艳到了,不自觉地生出一种天人绝艳之感,久久挪不开目光。   阿秀瞪着朱雀道:“还笑吗?”   虽然只是玩笑般的娇嗔,可落入此时朱雀的眼里,那秀眸黛眉的微微一颦,竟有一股莫名的威严,如仙如魅,秋波流转间,便叫人失魂落魄,风华之灿烂,令人不可直视。   此等神女风采,除了林曦之外,朱雀还没从第三人身上感受到。   阿秀见朱雀直勾勾盯着自己,不笑也不说话,还以为她生气了,吐了吐舌头道:“好了好了!你笑就笑吧!反正不管你怎么笑,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松开双手,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朱雀定定地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另一个“朱雀”为何会与她结拜为姐妹了。   再想想阿秀刚才夸赞自己的话,朱雀只觉羞愧难当。   你们两位神仙打架,跟你二人比起来,我只是一只不起眼的小麻雀,何德何能能与你们两位凤凰相提并论?   “反正我是肯定不会认错的。”阿秀一边嘟哝着,一边仰脖咕咚喝下一杯酒。   朱雀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怪异的念头,看向阿秀的嘴唇。   这样完美的一张脸,如此润泽的樱桃小口,该不会也……   朱雀赶紧甩甩脑袋,趁那幅画面还没成形之前,将它撕成了碎片。   那简直是暴殄天物,是对美的亵渎。   然而姓江的怎么可能放过这样一个美人?   青冥魔女那么清纯无瑕的一张脸,不也是……   朱雀叹了口气,也有些想喝酒了。   她正欲向阿秀讨要一杯,忽然有所感应,转头朝门口望去。   一个红衣赤足的高挑少女站在门外,眉眼明媚,正瞪大了眼眸,直勾勾朝这边望来。   朱雀的眼瞳也不禁放大了几分。   那少女一袭红衣,在夜风中猎猎飞拂,像一团火焰在燃烧。   “你?”朱雀一挑眉。   那熟悉的如火焰般热烈的气息,犀利又骄傲的眼眉,让朱雀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那少女也是一脸惊容,开口问:“你是何方妖魔?”   “小雀儿?”阿秀听到动静,转头望了一眼,露出欢喜之色,朝她招手,“你怎么又跑到外面去了?快来喝酒!”   朱雀一脸无语。这家伙果然是喝酒喝迷糊了吧,还没意识到现场出现了两个朱雀。   红衣少女的目光警惕而锐利,缓缓迈着赤足走进来,直勾勾盯着朱雀。   “快来快来!两个人喝酒太冷清,还是要有三个人才热闹!”阿秀迫不及待地倒了一杯酒,递给红衣少女。   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又看了看坐着的朱雀,终于发出一声惊呼:“咦?”   朱雀心想这家伙实在太迟钝了,现在才意识到不对劲。   阿秀看看红衣少女,又看看朱雀,呆滞片刻之后,忽然笑了起来:“你们俩长得好像啊!真是太巧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不如就结拜为姐妹吧?”   朱雀:...….…”   红衣少女并没有接阿秀递来的酒杯,而是轻轻推开她的手臂,口中沉声道:“秀姐姐,你让一下。”阿秀疑惑地道:“不喝酒吗?”   “不喝了,我跟这位姑娘有事情要谈一下。”   “不能边喝边谈吗?”   “谈完再喝。”   “好吧。那你们快点啊,聊完一起喝酒!”   阿秀慢悠悠地起身离席。   剩下两个朱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视线交汇,如利剑交击,仿佛擦碰出点点火星。   红衣少女审视朱雀半晌,忽然冷冷一笑:“你要假扮成我,也要扮得像样点。我从小喜欢穿红衣,可你穿的这是什么?这身不伦不类的盔甲,是要入伍参军吗?”   朱雀目不转睛地盯着红衣少女,喃喃道:“我以为姓江的是在戏弄我,故意编个谎话把我骗到这里来,没想到是真的……还真有人敢冒充我,而且还冒充得这么像,应该是下了一番苦工的………”“冒充你?李鬼见了李逵,还敢这么大言不惭!找死!”   红衣少女暴喝一声,含怒出手。   一蓬火光自她掌心燃起,挟裹着灼热的气浪,朝朱雀扑面袭来。 第1166章 血脉相连,朱雀借甲   朱雀早有防备,擡掌迎击。   既然对方要冒充自己,这风风火火的性格肯定也要模仿得像一些。说打就打,绝不犹豫。   可她也着实吃了一惊。   这少女不仅容貌像,性情像,气息像,甚至连这一身火焰之力也像极了自己!!   连她习惯性的起手招式,都与朱雀毫无二致。   “砰!”   两掌交错,顷刻间过了数招。   朱雀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红衣少女的招式、手段,跟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而且是真真切切的玄罡体魄,每一次沉闷的撞击都发出巨大的轰鸣,好像两辆疾驰的火焰战车迎面相撞,气流震颤,火光四溅,迸射出一团团耀眼的烟花。   如果是妖魔冒充,怎么可能模仿得这么像?   高手模仿低手容易,可要模仿一个玄罡高手就千难万难了,更何况她要面对的是朱雀本人!朱雀完全看不出对方的破绽。   这活脱脱的就是我本人嘛!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两个朱雀?   难道真是我失散多年的孪生姐妹?   阿秀在一旁喊道:“你俩悠着点,别把桌子打散了!别伤到脚下的姐妹!”   可朱雀发起性来,哪顾得上那么多?   红衣少女一拳狠似一拳,拳劲掌影在熊熊烈焰中穿梭纷飞,伴着呼啸的风声和一声声凤鸣,交织成灿烂的火网。   无边无际的金红之色占据了两人的视野。   热浪翻涌,火光冲天。   “不要再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阿秀的声音被风火之声遮掩,越来越模糊。   红衣少女越打越是心惊。   交手上百回合,眼前这个冒充自己的披甲女子,竟然始终坐得稳稳当当!   她是在翘着二郎腿与自己拆招!   这是何等的狂妄和轻蔑!   可偏偏自己攻不进去。   那家伙对我的招式无比熟悉,甚至也不畏惧我的火焰,就那么大模大样地坐着拆我的招,偶尔回击一记,就令我手忙脚乱。   她的招式几乎与我如出一辙,但她更加娴熟,更加绵密细致,好像经历过千锤百炼,而我反而成了一个青涩的生瓜蛋子。   甚至……我击出的火焰,似乎渐渐被她所掌控了!   她能窃取我的神通和真元?   我竟然会打不过这个冒牌货?   不可能!   至少也要打烂她身下的椅子,逼她起身!   红衣少女咬牙切齿,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给我站起来!”   这一拳气势愈发炽烈,如同凤凰振翅,金色凤翼掀起滔天巨浪,从山脚下就可见半边天空都被火焰映红。   “轰隆隆”   火浪席卷,发出巨大轰鸣,巨大的声浪随着高温气流向四面扩散。   但这阵火浪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一息之后,随着红衣少女发出一声闷哼,火焰凤翼后继乏力,轰然幻灭。   而红衣少女的身形倒飞而出,只见她口吐鲜血,脸上一片惨淡的乌青之色。   败的竞然是她。   朱雀仍大模大样地坐在原地,摊开玉白手掌,好像张开了一个葫芦嘴,漫天火焰都收敛到她掌心。历经如此激烈的战斗,她依然毫发无损,一根头发毛都没烧到。   她甚至还有余暇控制场中局势,将红衣少女发出的那些四溢的火焰余波都收敛起来,免得波及到旁人。连她座下的椅子,和旁边的桌子,都没有被火焰伤及半分。   这是何等深厚的法力、何等精准的掌控力!   红衣少女虽然也是玄罡高手,招式不可谓不精妙,然而跟她比起来,就明显粗糙许多,好像是拿着棍子四处乱砸一气的小孩子。   两人虽然模样相似,招数、神通也相似,但在武技和力量上却存在着质的差距。   红衣少女已经深切感受到了这种差距。   对方就好像是大人逗小孩一样,陪着自己玩耍。   而对方只要一动念,随时都能致自己于死地!   红衣少女无法忍受这种屈辱。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口中发出一声雌兽般的嘶吼,猝然跃上半空,红衣猎猎翻拂,周身腾起汹涌的烈焰。   伴着一声清悦的凤鸣,一只凤凰虚影从她身上飞起,两只巨大的火焰翅膀展开,挟裹着熊熊烈焰,就要将下方的可恶身影连同周围的桌椅一起烧成灰烬。   都给我去死吧!   「凰翼斩」!   她已经打红了眼睛,根本顾不得理会旁人的死活。   下方的朱雀也缓缓站起身来,面色变得凝重而凌厉。   这招「凰翼斩」是她最擅长、威力最强的招式,她很清楚这招的杀伤力和攻击范围有多大,如果真的轰下来,至少要在地上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旁边这些醉倒的女孩子们恐怕也会变成一堆焦炭。朱雀有自信硬扛住这一招,却没把握同时护住这么多人。   她也只能腾空跃起,将这一招的攻击目标引开,以免波及无辜。   半空中的红衣少女面色狠厉,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周身的凤凰虚影却缓缓消散,红衣上翻拂着的炽烈火焰也渐渐熄灭。   “蓄势这么久,怎么不打过来?”朱雀有些意外。   红衣少女垂下手臂,冷冷地道:“我认输。”   “哦?”   “你不仅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还能兼顾旁人,我不如你。从今天起,我的名号归你了,你就是朱雀!”   朱雀缓缓向她飘去,直至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把自己一辈子的名号送给别人,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如何?谁强,谁就是朱雀!”   “如果我是朱雀,那你又是谁?”   “是谁都行。”红衣少女叹了口气,“做不了朱雀,叫无名,叫乌鸦,都无所谓。”   朱雀盯视红衣少女良久,嘴角忽然翘起来:“我本来想杀了你,如果你眼中有一丝邪恶,如果你把那招「凰翼斩」打下来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可你没有!你心中终究是善良的,所以,我也不白白抢你的名号,你还是叫朱雀吧。”   红衣少女面上露出些许疑惑之色:“世上并不需要两个朱雀,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冒充我,都是你赢了,你何必还要留着我?”   “你还不明白吗?世上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可我们之间,肯定是有关系的。”   朱雀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点燃一团火苗。   那团火苗从她指尖飘起,慢悠悠地飞到红衣少女面前。   红衣少女下意识地擡手接过。   她面上立即露出无比震惊的神色。   一她在一瞬间就掌控了这团火焰。   就好像这团火焰本来就是从她体内飞出来的一样!   方才两人激战的时候,一直是红衣少女主攻,漫天火焰都是因她的神通凝聚而成,所以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不单单是朱雀能够窃取她的神通,她其实也能窃取朱雀的神通!   “看到了吗?我们两个人的真元和神通,是完全相通的。所以,你不可能用火焰伤到我,我也不能用火焰伤到你。你身上所受的伤,都是你自己的反噬罢了。”   朱雀说着,一把拉起了红衣少女的手。   双方的真元立即连接在一起,如同血脉相连一样,在双方体内顺畅地游走运转了几个小周天。红衣少女张开嘴巴,久久无法合拢:“所以,我们都是朱雀?”   “还差最后一步确认,让我看看你的胎记。”   朱雀拉着红衣少女,两人一起徐徐落下,阿秀立即迎上来。   “太好了,你们把话说清楚就行,都是好姐妹打什么架,坐下来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说。”   朱雀道:“稍等片刻,我们进屋去换件衣物。”   阿秀道:“就在这里换嘛!这里又没什么外人,都是我的好姐妹!”   朱雀一想也是,朝红衣少女一眨眼:“你先来?”   红衣少女毫不拖泥带水,一把解下红衣和内襟,朝朱雀示意:“这里是我的胎记。”   朱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一边颔首一边喃喃地道:“姓江的真没有骗我,不仅形状大小一样,连胎记和痣都一模一样……”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捏了捏,神情复杂地感慨:“明明站在我对面,却好像捏我自己一样,这感觉真的好奇怪……”   红衣少女道:“别捏了,该你了。”   朱雀的盔甲卸下来要复杂些,还需要红衣少女来帮忙。   红衣少女早就对凤凰战甲瞧得有些眼热了,当她的手掌摸到甲片,触及那种火焰燃烧的热烈感觉,心中刹时怦然一动,忍不住问:“这盔甲是从哪儿搞来的?”   她的手指搭在肩甲上,整副盔甲泛起殷红光芒,如同活过来了一般,鲜艳的色泽似水波流转,像是在表达喜悦的心情。   红衣少女的呼吸也停顿了一下。   她仿佛听到了这副盔甲在跟自己说话。   耳畔又听见朱雀的回答:“借的。”   “借的?找谁借的?”   “江晨。”   红衣少女没太在意那个名字,兴致勃勃地问:“我能穿一下吗?”   朱雀有些犹豫。   如果是别人这么提,她肯定一口拒绝,但眼前这个却不是别人,而是另一个自己……   她看着红衣少女,仿佛也看到了当初第一次遇见凤凰战甲的自己。   朱雀咬了咬牙,忍痛割爱:“那你只能穿一会儿,就还给我。”   “当然!”红衣少女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   她拿起一块甲片就往自己身上贴,却忘了自己此时衣衫不整。   朱雀只好教她:“盔甲不是这么穿的,你先把衣服穿好……等等,先别穿,不是还要看我的胎记吗?我们站在一起比一下。”   “诶呀,不看了。”   “不行,你要看!”   “我相信你!快帮我穿盔甲!”   “先看胎记再穿盔甲!”   两人争执片刻,红衣少女还是屈服了,毕竟盔甲在别人身上,强求不得。   朱雀卸甲之后,也除去内襟,与红衣少女面对面站在一起。   “真的一模一样……”朱雀轻轻吸了口气。   红衣少女也惊得暂时忘记了盔甲的事:“天哪,就像照镜子一样……”   “大小,胎记,痣的位置……”   “你们两个,到底哪个是朱雀?”一旁的阿秀也看得有些迷糊了。   之前两人一个赤足穿红衣,一个穿凤凰战甲,还能分辨出谁是谁,现在站在一起,就完全分不出来了。一个朱雀伸手去捏另一个朱雀。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地捏住了对方。   “什么感觉?”   “没感觉。就跟我自己一样。你呢?”   “我也是。”   “这也太神奇了吧?世界上真的有两个朱雀?”   “对了,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听姓江的说的.……”朱雀说到这里,忽然一拍脑门,“姓江的,你别偷看啊!”   “嗯?叫我?”江晨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刚从沉睡中醒来。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人相对而立的白色画面。   “啊?玩这么大的吗?”   朱雀气怒道:“你故意的吧!我让你别看啊!”   江晨无辜道:“我刚睡醒啊,谁知道你们在玩这……”   “闭嘴,快给我闭上眼睛!”   朱雀手忙脚乱地双手抱胸,又朝对面喊道:“你也快捂起来!”   另一人疑惑地道:“怎么了?这里有别人吗?”   朱雀来不及解释,忽然灵机一动,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好了,这下看你还怎么看!”   另一个朱雀关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没事吧?是在跟谁说话?”   “没事,你先把衣服收拾好。”   “真的没事吗?怎么感觉你好像是中邪了一样……”   “你还想不想穿盔甲了?”   “哦好好好。”   等朱雀收拾完毕之后,朱雀才放心地整理自己的衣物,然后为朱雀一件一件地披上盔甲。   穿戴好凤凰战甲的朱雀,兴奋地打量自己的拳头,活动手脚关节。   “这样汹涌澎湃的力量,这样轻盈的身躯,就好像能飞起来一样……我可以去外面飞一下吗?”朱雀眼巴巴地看着朱雀。   “只能绕紫气门飞三圈。”朱雀伸出三根手指。   “好嘞!”   朱雀满口答应,一个箭步跨出门外,再一步冲天而起,化为火焰凤凰直冲云霄。   紫气门总舵所剩不多的弟子,都仰头看着那只火焰凤凰在夜空中盘旋,拖出一道道尾焰残影。一圈。   两圈。   三圈。   火凤凰仍在半空盘旋。   地上朱雀的脸色渐渐黑了下来。   她忽然想到,如果换成自己的话,在这种情形下,会怎么做?   穿上凤凰战甲之后,还能舍得解甲吗? 第1167章 往日之影,身世之秘   朱雀脸色骤变,当即扶摇而起,追上那只火凤凰。   “三圈已经结束了,你快给我下来!”   “再多飞两圈嘛!马上就好!”   “别蒙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快把盔甲还给我!”   “既然我俩都是朱雀,那么你的就是我的,还分什么彼此,我穿不也是你穿吗?”   “你他娘的敢跟老娘耍赖?快脱下来!”   “什么耍赖?我自己的东西,能叫耍赖吗?”   “你讨打是不?”   朱雀揪住另一人肩膀,两人就在半空扭打起来。   阿秀擡起头,就看见天上的那只火凤凰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一会儿歪到这里,一会儿又折向那里,伴随着灿烂的金色火焰,映红了夜空。   “搞什么啊?飞得一点也不漂亮!”   两个朱雀一个是八阶金刚体魄,却卸了甲,另一个是七阶玄罡,穿上凤凰战甲之后,战力突飞猛进,此消彼长之下,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别扯头发啊!”   “是你先踢裆的!”   “戳你眼睛!”   “卑鄙!”   两人闹腾的动静把江晨又惊醒了,他主动开口道:“要不要我帮忙?”   “女人打架你能帮什么忙?”朱雀没好气地道。   “跟女人打架我也很有经验的……”   “想占老娘便宜是不?一边凉快去!”   闹腾了大半夜,火凤凰才晃晃悠悠地降下来。   朱雀第一时间就抠下了一块甲片,然后才无力地躺倒在地上。   阿秀早已经呼呼大睡了。   朱雀气喘吁吁地歇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些力气,就赶紧过来拆卸另一人身上的甲片。   另一个朱雀有气无力地道:“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还给你行不行?”   “不行!你心里想打什么鬼主意,我能不知道吗?”   拆完零件之后,朱雀怕夜长梦多,又赶紧给自己披戴上。   原本一个人是很难穿戴整套盔甲的,但朱雀跟凤凰战甲并肩作战这么久,也算有了默契,居然奇迹般地一个人将整副盔甲都披挂好了。   随着最后一块甲片扣上,朱雀才长长松了口气,又踢了地上的朱雀一脚。   原本对着镜子还自认为美貌火辣的一张脸,忽然觉得有些讨厌起来。   次日。   朱雀被阿秀的一声尖叫惊醒。   睁开眼睛,就见阿秀一脸震惊地看着两人:“你们两个……怎么会有两个小雀儿?”   凤凰朱雀揉了揉额头,无奈地道:“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红衣朱雀道:“我们把自己的过去都说一说,也许就知道问题的根源了。”   两人于是相对而坐,你说一段,我说一段,阐述自己过去的经历。   说着说着,两人面上的惊疑之色愈发浓重。   从小时候说起,每一件大事小事,两人的经历都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是自小失散的孪生姐妹,也该有不同的经历,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长大。   两人相互追问细节,得到的结果都完全一致。   她们长大的小镇,亲友,邻居,趣事糗事……   直到得罪权贵,被迫亡命天涯,遭遇火麒麟,误入玄冰禁地……   这期间的经历,两人完全一样。   直到进入玄冰禁地之后,两人的遭遇才有所不同。   差不多一年前,甲子年九月份,两人都是在走投无路之下误闯玄冰禁地,陷入假死状态,整个人被冰封,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凤凰朱雀是在这样冰火交加的环境中,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空灵状态,最终领悟玄罡境界,脱困而出。她逃出玄冰禁地后,仍被火麒麟紧追不舍,幸好又遇上了一头白猿在看守朱果。   白猿与火麒麟打得两败俱伤,朱雀趁机摘下朱果,功力大涨,一口气突破到了金刚体魄,重出江湖,把以前的仇家全都杀败了,闯下了「小火神」的偌大名声,一举登上了《英杰榜》。   而另一个红衣朱雀,则是在玄冰禁地中被困了将近一年,直到一个月前,才被一位路过的绝世强者救出。据阿秀所说,那位强者就是传说中的「小仙人」张雨亭。   “居然是小仙人救了你?她都快销声匿迹一年了吧!听说她走火入魔,尚未证得人仙果位,怎么能去玄冰禁地救你出来?”   “我也不知道啊,当时我神志不清,只隐隐约约看到了一道雷光,其他都是阿秀姐姐告诉我的。快说说你吧!原来「小火神」就是你啊,我说怎么老有人这么叫我!以前追杀我的姓赵的那帮人,都被你摆平了?”   “当然,也不看看现在姑奶奶是什么人!”凤凰朱雀擡起胳膊,做出一个秀肌肉的动作,“姓赵的、姓钱的、还有姓秦的,我一个个找上门去,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红衣朱雀也兴奋起来:“快给我讲讲,你怎么教训他们的?”   “我第一个找的,就是姓赵的,那老贼仗着一群爪牙就敢在老娘面前耀武扬威……”   凤凰朱雀绘声绘色地讲起她上门寻仇的经过,红衣朱雀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直冒光,听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大声叫好。   朱雀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捧场的听众。   以前所有人都只对她与火麒麟大战三百回合的事迹感兴趣,而且老是往下三路靠拢。   跟火麒麟比起来,赵炳、钱穹、秦南飞都是些什么阿猫阿狗,听都没听过,连说书先生也谄不出那些小角色的名字,眼前这个红衣少女是唯一一个愿意倾听她回乡报仇的人。   看着红衣少女眼里兴奋的光芒,朱雀忽然生出一种遇到知己的感慨。   人们都只在意火麒麟,有谁知道某个不知名的小城中,还盘踞着赵炳、钱穹这样的地方恶霸呢?果然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的知己啊!   这家伙只要不跟我抢凤凰战甲,其实还蛮顺眼的。   朱雀顺手打掉了红衣少女悄悄摸向自己臂甲的手掌,继续道:“报完仇之后,我继续游历江湖,又与一位祸害苍生的独孤老魔大战一场,那家伙也是八阶高手,十分厉房害……”   红衣少女“哦”了一声,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独孤老魔”显然兴趣不大。   “后来我收到了阿雅的信,就去了一趟白露城……”   “阿雅现在怎么样了?”红衣少女眼中重新燃起好奇的火焰,“听说她正在给别人当小妾?不会是谣言吧?”   “是真的。”   “啊?怎么会这样?阿雅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世上能配得上她的男人都没几个,八擡大轿明媒正娶她都不稀罕,怎么会给人当小妾呢?这样她还怎么当白露城城主?一定是有人逼迫她的吧!”红衣少女咬牙切齿,“我正想去白露城瞧一瞧,如果让我遇到欺负阿雅的那个狗男人,非要把他的三条腿都废掉不可!”朱雀叹了口气:“唉,说来话长…”   “你好像很清楚事情的经过?”   “嗯。当时我也参加了那场纳妾仪式……”   “啊?你就这么眼看着阿雅走进火坑?不拉她一把的吗?”   “当时的情况很复杂……”   “再复杂也不是你袖手旁观的理由!朱雀!你是不是被别人收买了?”   “怎么可能?你自己想想,我朱雀会被人收买吗?”   “按理说是不可能,但也说不准,谁知道你会不会被世俗污染,忘记了初心呢?”   “你就这么信不过你自己吗?”   “不是我不自信,而是事实摆在眼前!”红衣少女用手指戳了戳朱雀的胸甲,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以前从来都是一身红衣的,现在居然还穿上盔甲了!那家伙是不是就用这套盔甲收买了你?你给我从实招来!”   “我没有!”   “那你说说你这身盔甲是怎么来的?”   “借来的!”   “谁借给你的?是不是欺负阿雅的那个狗男人?”   “唔……”朱雀一下语塞,“他……”   “好哇!果然是他!”红衣少女的拳头一下捏紧了,痛心疾首地看着朱雀,“原来连你也会被世俗的阿堵物污染变质……连我也会堕落吗?”   “我没有!”朱雀急忙争辩,“阿雅是自愿的,江晨他也没有欺负阿雅……”   “他如果没有欺负阿雅,怎么会让阿雅做小妾?阿雅以后还怎么擡头做人,还怎么当大将军?”“他不算欺负……”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他到底有没有欺负阿雅?”红衣少女厉声喝问。   “他……没有……”   朱雀脑子里忽然闪过花园中的一幅画面,心里一下没了底气,声音逐渐减小。   “你看看,你自己都心虚了!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你自己吗?”红衣少女声色俱厉。   朱雀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件事,你自己以后去问阿雅就明白了.……”   “你还好意思提阿雅?朱雀,你怎么还有脸穿着这件脏盔甲站在我面前?看到那鲜红的颜色了吗?那都是阿雅流的血泪啊!你还不快快脱下来!”   朱雀伸手捏住红衣少女的嘴巴,“所以你说这么多,就是想骗我的盔甲是吧?”   红衣少女“呜鸣”几声,挣脱朱雀的手掌,横眉竖目道:“我是真的很生气!”   “我知道你很生气,不过这其中有些误会,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堕落,那个男人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坏!你可以不相信别人,可自己总该相信自己,对吧?”   红衣少女看了朱雀半响,脸色渐渐缓和几分:“真的?”   “我摸着良心发誓,若我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可是那个狗男人……他怎么敢的啊?姑奶奶一定要亲自会会他!”   “在见他之前,一定要先见见阿雅,让阿雅把事情跟你好好说清楚,免得你一时冲动就去找那家伙动手。”   “那又怎么样?”红衣少女看了看朱雀,“你到时候会帮我的吧?你都这么厉害了,我俩加在一起还怕谁?”   朱雀无奈地摇头:“打不过。我俩加一起也打不过他。”   “这么厉害?你不是故意吓唬我吧?他跟火麒麟比起来怎么样?”   “火麒麟……应该也打不过他。”   “吓?”红衣少女嘴巴张成了“0”字。   朱雀看着看着,却皱了皱眉,脑海中闪过某些画面,忍不住伸手将她的嘴巴合拢。   “以后不要把嘴巴张这么大。”   “为什么?”   “免得你被人欺负。”   “这跟嘴巴有什么关系?”   “很有关系!”   “那你自己呢?”   “我?我的嘴巴也这样吗?”   “有时候说急了就会。你看看我也知道你自己什么德性啊!”   朱雀的眉头皱得愈紧了,另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嘴:“我也会注意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从尉迟雅转回自己身上。   “看来,问题就出在那座玄冰禁地上。我俩被关进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遭遇?最关键的秘密都藏在那里面了…”   “难道,还要再回去看看?”   一提到玄冰禁地,红衣少女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我可不想再回去了!那鬼地方简直就是地狱,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了!”   “是啊,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谁还会再回去呢?”朱雀同样不愿回想起那片永远寒冷死寂的地狱,“可是我们两个的秘密,总得弄清楚……”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是人生的三个终极问题,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没找到答案。以朱雀的性情,原本不会去主动思考如此哲学的问题,可当这个问题摆在她眼前的时候,她不可能装作没看见,继续无动于衷。   朱雀轻轻叹息一声,视线落在红衣少女脸上,凝视她良久,才在心中说道:“姓江的,你让我来见她,是不是早就算准结果了?”   江晨微微含笑的声音在朱雀心头响起:“我又不是阿雅,哪里懂什么谋算。”   “别给我装傻!你就是故意给我设套!引诱我返回玄冰禁地!”   “好吧,我的确想请你帮忙走一趟玄冰禁地,不过到底去不去,我也不能强迫你,还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去!当然要去!”朱雀咬牙切齿地道,“我一个人去!”   这句话,她是从牙缝里进出来的。   红衣少女也听到了这句话,诧异地看着她:“你还要回那个鬼地方?” 第1168章 塑体之求,白骨披甲   “嗯。”朱雀沉重地点头,“我们两个人之中,总得有一个人去寻找答案。我比你强,所以我去。”红衣少女的表情有些复杂,钦佩之中夹杂着些许感动:“那……祝你马到成功。”   朱雀摆了摆手:“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做那个唯一的朱雀吧。如果这个问题自己消失了,那么它的答案,你也不用再寻找了。”   说着,她迈步往外走去。   红衣少女嘴唇动了动,眼看着她即将走出门外,忍不住道:“且慢”   朱雀脚步一顿,脸上也浮现些许感动,头也不回地道:“别跟我抢!也别跟我一起,世上还是需要留下一个朱雀的!总得有人记住我们的故事!”   红衣少女道:“我想说……你能不能把盔甲留下?如果遗失在玄冰禁地里面,多可惜啊!”“滚蛋!”朱雀脸色一黑,撂下一句脏话,然后化为火光,冲霄而去。   浩气城。   叶红烟每天照例来到书房,将四位嫌疑人的行动轨迹递上案头。   大部分时候,书房都是空着的,因为师父和师娘每天都忙到很晚,所以也很少早起。   不过今天叶红烟走进来的时候,却看见江晨正坐在那里,认真地翻阅这几天的行动舆图。   “红烟,你来了。”江晨随口打了个招呼。   叶红烟走进去,行了一礼,递上卷书:“师父,这是昨天的舆图。”   江晨翻看几眼,就放了下来:“这几天,她们四个好像都很老实。”   “嗯,卫师娘不能见风,很少出门,卫缇和白牡丹也在屋里陪着她。梅迎夏基本上是两点一线,除了每天去东城外监工之外,就是在家修炼。目前看来,都没什么异常。”   “梅迎夏最近没找你聊天吗?”   “没,弟子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在引渡司,很少有空闲聊。”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金晶洞天的战争结束,就不会这么忙了。”   “弟子倒觉得挺充实的,每引渡一个夜魔猎手,冰莲宗都能拿到一份功勋抽成,这样比起外面造屋筑墙轻松多了,赚到的功勋也更多。”   “哈哈哈,你们冰莲宗倒是过了一把军火商的瘾!”   “弟子虽然不这么想,不过门内的确有长老觉得金晶洞天的仗打得越久越好,越大越好……”“那他大概要失望了。金晶洞天的战争最多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要结束了吧。对了,你这段时间收购一批粮草和基本物资,准备金晶洞天的战后重建。”   “钟玉怎么样?她专程回来一趟兑换功勋,她要的东西都给她了么?”   “她……”提到那位「玉笛公子」,叶红烟欲言又止,“她的要求有点高,可能要花很长一段时间…”   “嗯?”江晨挑了挑眉,“她不是要求什么仙药吗,容颜永驻丹还是什么来着?”   “一瓶「冰颜丹」和一瓶「养心丹」都已经给她了,还有两场「肌体重塑仪式」,已经举行了一场,花费了大量天材地宝,剩下的药材不太够了,宗门正在向外收购。”   “哦,她嫌自己小了,想重塑体型来着。不过这对于你们冰莲宗来说应该是小意思吧?”   “原本不难的,但她的要求有点高,要达到卫秋那种标准……”   “卫秋?”江晨脑海中立即闪过炫目的白色,“确实要求过高了,而且跟她的身高也不太匹配吧?她又没有卫秋那样高,驾驭不住的。”   “是,如果要达到卫秋那种程度,又不下坠、不影响平衡的话,对于身高体型的要求十分严格,所以要事先经过精确的计算,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会导致重心;的偏移,轻则影响美观,重则可能导致瘫痪。所以第一场仪式,只完成了右边一半。”   “那她现在岂不是一大一小?”   “是的,不过她倒是很满意,经常在叶莹面前炫耀……”   “………会教坏小孩子的吧?”江晨还记得叶莹,她是叶红烟的表妹,在冰莲宗入门考核的时候被量才玉尺评定为九品资质,差点没入门,还是江晨慧眼识珠,让冰莲宗破例收下了她,如今她跟随太上长老修炼,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算是宗门中仅次于叶红烟的天之骄子了。   叶红烟笑道:“叶莹已经十六岁,也不算小了。她一直很感激师父的知遇之恩,想要来拜谢师父。”“举手之劳,何必言谢。”虽然听出了叶红烟有意举荐叶莹,但江晨最近没有太多闲工夫去欣赏这对姐妹花,“你跟她说好好修炼,以后修成采月大修士了,再来谢我不迟。”   “还有别被皮囊表象迷惑了,钟玉那样的不是天地自生,有违造化,再大也不算好。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叶红烟低头看了自己脚尖一眼,笑道:“是,弟子会转告表妹的。”   闲聊几句后,江晨的视线落回舆图上,摩挲着下巴道:“目前看来,一切都很正常……为什么我始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呢?卫家将灭,卫菡懦弱,但白牡丹可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她说她发誓会效忠卫家,难道就这么乖乖坐以待毙吗?”   说起那位性情古怪的白牡丹,叶红烟的神情也为之一肃。   白牡丹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虽然她常常面带微笑,但叶红烟总觉得那笑容里意味深长。而她刚进城之时穿的那身白骨盔甲,更是从头到脚泛着一股阴森………   “她最近是不是很少穿盔甲了?”江晨问道。   “是啊,除了刚进城的那天,其他时候她都没穿那身盔甲了。也许是因为浩气城有师父坐镇,没有披甲的必要了?”   “不……那件盔甲,到底是收起来了束之高阁,还是正在被其他人穿着?”江晨皱着眉头,心里记下了这一点,又问,“浩气城这半个月来的各种凶杀犯罪案件数量有变化吗?死亡人口有没有增加?”“这些数据,每年年底由各坊上报,整体汇总一次……弟子得去召集各坊坊正,向他们询问。”“嗯,你去吧,这件事很重要,尽快告诉我。”   叶红烟躬身告退。   江晨揉了揉眉心,往后仰躺在椅子上,重新梳理思路。   浩气城有一百零八坊,数十万居民,绝大部分都是军户。每户至少一人参军服役,父死子替,兄亡弟代,世代相袭。户下若无丁壮,须金幼儿为“幼丁”,以备成丁后勾补当差。   这么多人口,从事各种营生,每天生生死死,实在太正常不过了。就算被杀了几个人,也很难看出来。白牡丹的献祭邪神大阵,需要多少尸体才能启动?至少数千人吧?   如果纯靠杀人,各坊连续出现凶杀案,很难不惊动城防军和衙门。   但如果是偷尸体呢?   这么大的城池,每天各处坟墓里新增的尸体有多少?有没有可能假借商队的车辆,将尸体分块藏着货物之中,运进城里来?   这样的手笔,不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   可浩气城原本归属于卫家,数百年的统治下来,有多少人成了卫家的死忠,虽然不敢公然反抗江晨,但只要有人暗地里联络他们,他们会不会愿意继续为旧主效力?   江晨之所以愿意纳卫小姐为妾,其实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卫小姐嫁入江家,新主旧主现在都成了一家人,你们这些自诩忠心的奴才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吧?可如果卫小姐暗地里搞事呢?   就算不是她本人出面,只要有人打着她的名号,以“衣带诏”之类的某某信物为证,是否就能纠集起一帮乱党,兴风作浪?   江晨决定去见见卫菡,见见白牡丹。   卫小姐三人没有住在城主府,而是一座单独的府邸,规模庞大,庭院宽阔,亭楼阁错落有致,金碧辉煌,仆人成群,远远一看就是富贵气象。   时常有人来到这座卫府门前,却不进门,只是在外跪拜行礼,然后自行离去。   江晨来到卫府门前,正看见一个儒衫老者撩起衣衫下摆,朝门口拜了三拜。   那儒衫老者起身之后,分明看见了江晨,却视若无睹,迈着蹒跚的脚步踱步而去。   江晨皱了皱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卫家的影响力还没有完全消散。   我已经纳了卫小姐为妾,你们还想让我怎样?难道非要看着我跟卫小姐洞房才作数吗?   听见下人的禀报,卫菡主仆三人都亲自迎出门外。   “王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小姐,你该叫夫君。”白牡丹笑道。   卫菡耳根子有些泛红,语气却幽幽淡淡:“也许王爷还是觉得“王爷’听起来更顺耳些吧。”江晨摆了摆手:“只要顺口,怎么叫都行。”   “那我还是叫夫君。”白牡丹说着上前,牵住江晨的一只手,又拉起卫菡的另一只手,将它们凑到一起,“小姐,快带夫君进去吧。”   两只手掌相触的瞬间,卫菡像是触电一样,浑身一颤,慌忙就想挣脱。   江晨也放开了手掌。   但白牡丹却将两只手强扭在一起,笑嘻嘻地道:“迟早都有这一天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卫菡面颊红得发烫,脚步也有些虚软无力。   这是她记忆中有生以来第一次握住一个男人的手。   惊慌失措,心乱如麻,口干舌燥,心跳加快,浑身冒汗。   眼前阵阵发黑,甚至天旋地转。   仿佛随时都要晕厥过去。   她的意识一阵阵模糊,后面白牡丹说了什么话,她也完全没听进去,等终于渐渐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内室。   看清周围的环境,卫菡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跳,再度加剧。   哪有把客人直接带到女子闺房来的?这也太失礼了!   然而这位客人的身份,又似乎让这份“失礼”变得理所应当。   就连一向最循规守矩的卫缇都没有反对。   “夫君今晚就不回去了吧?”白牡丹笑嘻嘻地道,“我们三个好好侍候你……”   “你们三个一起?”江晨扫了三人一眼。   白牡丹肯定地点头:“没错,小姐身体不好,可能经受不住太多恩泽,不过还有妾身和卫缇妹妹,肯定让夫君尽兴。”   卫菡面颊如火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缇的身子也绷紧了,两只手掌扭在一起,狠狠瞪着白牡丹。   江晨朝窗外看了一眼,笑道:“天色还早,还没吃午饭呢,不急。”   白牡丹抓着江晨的手掌道:“不早了,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我们可以从早到晚…”   ““一日之计在于晨’是你这么用的吗?”   “我一直都这么用啊,哪里不对吗?请夫君赐教!”白牡丹眨了眨眼睛。   江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那件白骨战甲呢?怎么好久没看到你穿了?”   白牡丹娇笑:“只有作战的时候才披挂盔甲,在这浩气城里,有夫君坐镇,固若金汤,高枕无忧,哪里还需要披甲。”   “我只觉得那件盔甲挺适合你,穿着好看,你能把它穿上让我再看看吗?”   “夫君说笑了吧?这种时候只有解衣的,哪还有披甲的道理?”白牡丹说著作势去撩衣衫。“可我就是想看你披甲。”江晨微笑,“你可以先解衣,再披甲,两不耽误。”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其他两人的脸色。   卫菡似乎更紧张了,手指攥得发白,脸上却烧得红扑扑的。   卫缇倒放松下来,眼中带着些许不屑。   难道此事只有卫菡和白牡丹知情,卫缇并不知情?   白牡丹款款起身:“夫君如果真的想看,妾身当然不敢拂了夫君的兴致。夫君请在此稍候,妾身这就去披甲。”   “我想亲手给你披甲。”江晨也起身。   白牡丹眼眸中荡起丝丝涟漪,柔婉一笑:“那就劳烦夫君了。”   两人相携走出内室。   卫菡这才像是浮出水面的溺水者,长长吐出一口大气。   卫缇望着两人的背影,不屑地冷哼一声,转头看到卫菡满头虚汗,不禁担忧起来:“小姐,你太紧张了,身体一直绷着会撑不住的。要不然,你先歇一歇?”   卫菡用手帕擦了擦细汗,摇头道:“白姑娘有句话说得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都有这一天的。而且,卫家的现状也不容许我再躲下去……” 第1169章 本心誓言,难承恩泽   江晨和白牡丹相携而行。   白牡丹的手掌动了动,笑道:“夫君,你把妾身的手捏这么紧做什么,妾身又不会逃跑。”江晨随口道:“我怕你临阵害羞,所以给你传递一些信心。”   “夫君说笑了,这一天我已经期盼了很久很久,恨不得把命都送给夫君,怎么会害羞呢?”“女孩子总是容易害羞的嘛。”   “别人会,妾身可不会。把一切都献给夫君,这是妾身毕生的愿望,夫君如果不信的话,妾身可以把心剖出来给夫君看!”   “你的心我已经看过了,红色的。”   “夫君这下总该相信妾身了吧?”   江晨笑了笑,转过头看向白牡丹:“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可你为什么第一次在摩云城见到我的时候,就喊我“夫君’?我们两个以前应该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吧?就算有关系,也是两军阵前的敌对关系。我虽然长得帅,但天底下长得帅的也不止我一个,你为何偏偏选中了我?”白牡丹回以一笑:“或许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吧,反正妾身第一眼看到夫君的时候,就认定了夫君是我一生所爱。”   “前世姻缘……”江晨摇了摇头,“那种糊弄凡夫俗子的鬼话,就不必在我面前说了。你我都是九阶无漏菩萨,早已打破胎中之谜,明了自己前世今生的因果,我可不记得前世跟你有什么纠葛。”白牡丹的眼神闪了闪:“夫君有所不知,就算是无漏菩萨,也只能追溯到上一世的记忆,如果再往前数,上上世,上三世,就力所难及了。所以俗话才说:“罗汉有住胎之昏,菩萨有隔阴之迷。’不至大觉,不证元真,又怎知自己没有迷失真如本性呢?妾身与夫君的缘分,或许就藏在力所难及的前三世中。”江晨轻笑一声:“那可就太久远了,也许还在上上个纪元以前,世界都已经毁灭过好几次了。就算真有什么缘分,也都随着世界一起毁灭了吧。”   白牡丹坚定地道:“无论夫君怎么想,妾身献给夫君的一片真心都不会改变。”   江晨完全不信她说的这套,淡淡地道:“你说你毕生的愿望是把一切都献给我,可你又说你发誓要效忠卫家,那么如果只能在我和卫家之中选一个,你会选择哪一个呢?”   白牡丹手指一颤,笑道:“夫君何必开这种玩笑实……”   “我不是开玩笑,我想知道你的答案。”江晨定定看着白牡丹。   “夫君是我的本心,卫家是我的誓言,我两个都要……”   “世间安得双全法?如果非要让你选一个呢?”   白牡丹迟疑道:“夫君能不能宽限妾身几日,最多……三日之后,妾身一定会给夫君一个满意的答案。”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江晨眸光幽幽,仿佛要望到白牡丹内心深处去。   白牡丹脸上笑容有些僵硬了:“夫君何必为难妾身,只要再等三天……”   “我不想等。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只想要抓住今天。”江晨幽深的眼眸,仿佛寒潭一般,冷冽凌厉,令白牡丹全身上下都泛起寒意。   “我……”白牡丹嗓音微颤,被江晨握住的手掌也想往外缩,却被江晨一把攒住。   最终,她避无可避,只能闭上眼睛,一声叹息之后,从嘴里轻轻说出两个字:“卫家。”   两个字出口,她玉白的面容蒙上了一层灰败之色,整个人仿佛肉眼可见的憔悴了几分。   江晨嘴角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点头道:“果然。你很诚实。”   接下来的一路,都陷入了沉默。   白牡丹回到自己的住处,打开衣柜,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副模样怪异的白骨战甲。   江晨伸手摸向盔甲,一股阴寒森然的感觉涌上身来,赫然是白骨战甲无疑。   他心头稍定。   如果白骨战甲被束之高阁,白牡丹又被自己紧紧盯着,那么其他人也很难翻起浪花来。   白牡丹在他身后闷声说道:“夫君还想看妾身披甲吗?”   “算了,不看了。”江晨随口道。   白牡丹仿佛挨了当胸一锤,踉跄后退半步。   江晨又道:“这件盔甲我觉得很有意思,能不能借我几天?”   白牡丹脸色惨白:“夫君如果感兴趣,只管拿去就是。但,夫君能不能答应妾身一个请求?”“你说。”   “今天,能不能和卫小姐一起入洞房?”   听着她略带沙哑的嗓音,江晨头也不回地轻哼一声:“你还真是对卫小姐忠心耿耿啊。”   “这是妾身唯一的请求,夫君如果允许的话……”   “好吧,我答应你。”   江晨很快下定了决心。   一次没有感情的冰冷交易。   也就是牺牲一下色相而已。   就像当初与周灵玉一样。   虽然比他预料中的早了许多,但他与卫小姐的关系,并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发生质的改变。他也不会因此而为去卫家做多余的事情。   最多最多,就是让卫小姐在城中的名誉地位提升几分。   无论卫菡和白牡丹在谋划什么,她们注定要失望了。   她们是女人,所以把这种事情看得很重要。   可江晨早已经是阅遍万花丛的人,对于他来说,这种每天都需要做的事情,如同倒茶喝水一样,只不过换了个对象,从尉迟雅换成了另一个女人而已。   “你先去通知卫小姐,让她准备一下,速战速决吧。”   江晨并不打算在卫菡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虽然他经常与尉迟雅折腾到深夜。   对于武圣来说,无论是天长地久,还是短短一瞬,都尽在掌控之中。   赐予卫菡的时间,大约控制在小半盏茶左右吧。她的第一次,也经不起太多摆弄。   白牡丹明白这一点,但她也没有多说,先行离开了。   江晨以黑暗法则凝聚出绳索,捆住白骨盔甲,带出府外,传讯给叶红烟,让她放入兵甲库之中,严加看管。   然后,他才慢悠悠回头去找卫家主仆三人。   仍是在卫小姐的闺阁。   收到消息的卫菡,明显比之前更加紧张,面如火烧,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出来完整的一句。“王、王……”   “不必紧张。我会尽量温柔,很快就会结束了。”   江晨说着,朝旁边的卫缇和白牡丹看了一眼,“你俩也在这里看着吗?”   卫缇咽了咽一口唾沫,眼神躲闪,有些退缩之意。   无论她平时怎样泼辣,真正到了这种时刻,还是会感到心慌意乱。   白牡丹却道:“小姐体力不佳,我在旁边帮衬着点。”   卫缇只好硬着头皮道:“那我也帮忙。”   “好。”江晨没啰嗦,解下外衣。   卫菡低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手指死死攥住了被褥,恨不得用被子蒙住脑袋。   卫缇把脑袋扭向一旁。   白牡丹却直勾勾盯着江晨。   江晨道:“卫小姐的衣服,你们谁去帮帮忙?”   白牡丹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卫缇,说道:“我去吧。”   她走到卫菡身边坐下,朝卫菡柔声说道:“小姐别怕,我帮你。”   卫菡脑袋低垂,面色殷红似血,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江晨已经准备完毕,缓步上前。   “需要我帮忙吗?”   “啊?不,不用……”   听见江晨的声音靠近,卫菡慌乱地擡头一瞥,瞳孔刹时扩大,浑身一哆嗦,血液几乎为之冻结,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恐怖的事物。   随即,她两眼翻白,晕厥过去。   “小姐?小姐?”白牡丹急忙叫起来。   卫缇听到动静,也转过头,先是发出一声尖叫,继而飞奔上前:“小姐?你没事吧小姐?”江晨探了探卫菡的脉搏,说道:“她脉象平稳,没什么大碍,只是过度紧张,晕过去了。”卫缇恨恨地一推白牡丹:“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把小姐吓成这样!”   白牡丹苦笑:“我也没料到小姐的反应会这么大……”   卫缇恼道:“那还用想吗?连我都吓得够呛!更别说小姐了!你好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白牡丹道:“唉,也怪我太心急了……”   江晨插言道:“今天就让小姐好好歇着吧,咱们改天再约时间?”   白牡丹还想说什么,卫缇已经满口子答应:“好好好,改天吧!”   白牡丹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晨回到城主府。   次日一早,叶红烟和尉迟雅一起来到书房。   “妾身和红烟分头行动,各自连夜寻访了五十四坊,把近月以来的凶案和死亡人口归纳总结,发现了一些异常。”   “哪些异常?”江晨皱起眉头。   白骨战甲如果被束之高阁的话,怎么还会有异常?   尉迟雅说道:“往年的死亡人数,大约在百一左右,冬春之季稍高,夏秋稍低。浩气城如今四十六万人口,每年死者四千六百人上下,均摊到每一日,便是十二三人。可是最近一个月来的死者数,却有五百八十二人。上半月死者一百九十七人,下半月死者三百八十五人……”   听到这里,江晨猛然起身。   “下半月比上半月多死了这么多人?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八月十六。”尉迟雅对日期记得十分清楚。   “八月十六!”江晨脸色铁青。   八月十五,便是卫菡主仆三人进城之日。   在她们进城后的第二天,城中死亡率便翻了一倍,这其中若没有什么联系,傻子都不信!   可她们从一进城开始,就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中,偶尔杀一两人或许有可能,但像现在这样持续不断地每天杀人,她们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莫非城中还有许多贼心不死的卫家旧部,作为她们的内应,替她们杀人?   白牡丹在骗我?   她根本没将白骨战甲收起来,而是借给了别人?等我前去找她的时候,她才命人将盔甲放回衣柜?仔细回想,我在卫菡那边耽误了一会儿,而白牡丹的卧室与卫菡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如果白牡丹有意拖延的话,时间上来得及……   想要知道答案,一会儿去兵甲库施展神通追踪白骨战甲的痕迹,就知道所有经手过白骨战甲的人了。江晨心头泛起一抹冷意。   只要让我查出来,是浩气城的内鬼所为,一个都别想活!   内奸比外敌更可恨!   江晨双手按在书桌上,追问:“凶案数目呢?增加了多少?”   尉迟雅回答:“近一月来,城中一共六起凶案,环比上月没有增加。”   “没有增加?”江晨的眉头皱得愈紧,“多出来的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妾身和红烟看了一部分卷宗,有的是感染伤寒病故,有的是醉后失足落井,有的寿终正寝,有的上吊自尽,有的被石头绊倒摔死,有的路过拐角被街上骑兵战马践踏……大部分看起来都很正常。”“我也看看。”   江晨拿起桌上的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有病故,寿尽,自尽,意外……   在浩气城这么大一座雄城、数十万人中,每天发生几起意外,实在太正常了。   然而越正常,就越让江晨感觉到其中的诡异。   从八月十六开始,城中每天因病或意外而死之人,数量翻了一倍!   而城中的治安依旧良好,凶杀案一点也没增多!   这比杀手杀人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将一个人伪造成意外身亡,比起用刀杀人,要困难不知道多少倍!   除非,有人替凶手压下了这些凶案,将它们都上报为意外事件。   凶手背后,必然有本地的保护伞!   江晨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一边翻看卷宗,一边在舆图上勾出地点。   “泰康坊……仁义坊……何家坊……文衡坊……夺锦功……”   死亡地点分布得很散,没什么规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均匀分摊在大半个浩气城中。   这样的分布,如果是凶手有意为之的话,那就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一一要么,浩气城所有坊正都是她的帮凶!要么,她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替她遮掩!   下半月以来,浩气城一共死了三百八十五人,正常应该只有一半左右,也就意味着其中近两百人都是被凶手所害。可这些人全部都上报为正常死亡,无一立案,凶手是如何办到的呢?   杀一个两个人还行,三个五个就有暴露的风险,尤其还要流窜于各大坊之间,陌生的面孔很容易引起怀疑,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近两百号人都伪装成正常死亡,就算是换成江晨自己来,都未必能做到。 第1170章 卫府寻踪,卫菡托梦   “她肯定有帮手,而且帮手还不少!”江晨的手掌重重按在卷宗上。   尉迟雅道:“浩气城归附时日不久,城中有人思念旧主,为卫小姐办事,也算正常。不过妾身觉得,参与这件事的,人数不会太多,否则就有走漏消息的风险。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成大事者不谋于众。尤其是这样的谋逆之罪,一旦有人告密,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卫小姐一定也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只凭几个心腹,恐怕很难连续杀这么多人……”江晨沉吟。   “夫君何不直接去问问卫小姐?卫小姐虽然聪慧,但毕竞资历尚浅,未能喜怒不形于色,一旦东窗事发,肯定会露出马脚的吧?”   “卫菡也许知情,也许不知情……不过你说的对,我是该问问她。”江晨点点头。   比起老奸巨猾的白牡丹,也许稚嫩的卫菡是更好的突破口。   尉迟雅道:“妾身也会每天派人检查各坊每天新死之人的尸体,核验死者的死因是否与卷宗一致。”江晨颔首:“若有谎报瞒报者,追究到底,从重处理!”   “妾身明白。”   江晨转头问叶红烟:“红烟,仙门之中,有没有不开棺掘墓就能检查尸体是否存在的法术?”叶红烟略一思索,答道:“有一门「探骨咒」,可以探测白骨的方位。”   “好,那就交给冰莲宗一个任务,劳烦你们每天巡查城中所有墓园的尸体数量,是否有变化,如果察觉到任何异常,立即向我汇报!”   “是!”   三人分头行动。   江晨走出城主府,径直来到兵甲库。   兵甲库守备森严。   威严的石狮,冷峻的卫兵,沉重的大门,都在对外表示生人勿近。   即便是江晨,每次进出都需要经过层层盘查,再通过一道道关卡,才能进入最深的库房。   这个规矩是江晨亲自制定的,他自己当然也会严格遵守。   终于看到了那件幽幽生寒的白骨战甲。   江晨伸手摸向白骨战甲,立即感受到一股阴森冰冷的寒意。   他闭上眼睛,施展神通一一「虚空之痕」。   一团如烟如雾的银色粉尘在虚空中升腾而起,散发出淡淡银光,向外扩散开去。   江晨跟着银色粉尘往外走。   以江晨如今的炼神境界,除非是大觉、人仙等级的强者出手遮掩天机,否则没有人能在他眼前瞒天过海、抹除因果痕迹。   在这座浩气城里,这样的人并不存在。   白骨战甲上面的痕迹也很明显,就是沿着江晨之前走过的路径,又返回了卫府。   江晨跟着银白粉尘,走进卫府。   卫府的奴仆们慌忙行礼通传,白牡丹很快迎了出来。   “夫君怎么回来了?”   江晨瞥了白牡丹一眼,见她眼神脉脉,丝毫不见慌乱。   她可能还不知道江晨察觉出了死亡率的异常。   江晨也不欲打草惊蛇,不动声色地道:“丢了一样东西,来这边找找。”   白牡丹紧跟在他身后:“夫君丢了什么,妾身帮着一起找。”   “一块玉佩。”   “夫君的古晨佩丢了?”   “不是那个,是另一块。”   “夫君是九阶无漏的菩萨,也会丢东西么?”   “菩萨也有无明烦恼。”江晨说着,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道,“你也是九阶无漏的炼神境界吧?不还是要经常杀人来排遣心中烦恼?在浩气城杀多少人了?”   白牡丹道:“夫君说笑了,浩气城是夫君的地盘,妾身哪里敢乱来。自从进城之后,妾身就再也没犯过杀戒,连蚂蚁都没踩死一只。”   “真的吗?你这样的人,还能戒杀生?”   “为了见夫君,不戒也得戒了。”   “那可真不容易。”江晨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追问。   白牡丹如果不想说实话,除非把她杀了,才能撬开她的嘴巴。   现在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江晨随口又问:“卫小姐呢?怎么没见她?”   白牡丹的表情有些古怪:“小姐早上惊吓过度,发了点烧,现在睡着了,卫缇陪着她。”   “这就发烧了?”江晨嘀咕,“她可真不经吓。”   “夫君要去看看她吗?”   “不了,我怕又吓到她。就在这院子里转转吧!”   江晨在卫府转了几圈,除了卫菡的香闺,基本上都逛了遍。   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他便又出了卫府,视野中的银白粉尘逐渐淡去。   这就意味着白骨盔甲这段时间真的没有离开卫府。   除了半月前刚进城的那天,白牡丹穿着白骨战甲在城主府逛了逛,其他时间白骨战甲就一直束之高阁。江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重新施展神通。   刚才他用这只手掌碰了白牡丹一下,这一回,他要追踪的是白牡丹本人的行动轨迹。   以江晨的右手为中心,视野中的银白粉尘渐渐弥散,勾勒出一个个脚印。   沿着眼前的街道,缓缓向前。   这半个月以来,白牡丹所有去过的地方,都在江晨眼中无所遁形。   半个时辰后,江晨放下手掌,微蹙着眉,神情有些意外。   除了进城的那天,这半个月以来,白牡丹除了进城主府,就是留在卫府,几乎是两点一线。除了这两座府邸,她就再也没有去过别处。   所以,杀人的不是她,至少不是她亲自动手。   她在幕后指挥?   凶手藏在卫府?还是在城主府?   以白牡丹那样身经百战的经验,基本上不会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江晨只能换个思路,转而从卫菡着手。   卫府中,卫菡额头敷着一块毛巾,娇嫩的脸庞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皮微微颤动着,似乎在做一个痛苦的噩梦。   她隐隐约约听见卫缇在说:“小姐做噩梦了,要不要叫醒她?”   白牡丹道:“她好不容易才睡着,让她多睡会儿吧。”   “那我用热毛巾给小姐擦擦脸……   虽然能听见两人的交谈,却是飘飘渺渺的,卫菡感觉自己好像身在海底,喘不过气来,隔着一层水面,能看见那两人站在岸上,尚不知道她的困境,反而只觉得她在水中游得欢快。   胸口闷闷的,快要窒息了。   想要挣扎,却使不上劲,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视线越来越模糊,再也看不清岸上的人。   卫菡从灵魂深处迸发出哀鸣。   却无法阻止自己逐渐沉入海底。   “卫菡……卫·.………”   有人轻声呼唤。   一束月光穿过乌云,照进海里。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探入水中,将卫菡打捞起来。   卫菡滚落在湿湿的沙滩上,大声咳嗽,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缓过神来,她连忙擡头,向身边的人道谢:“谢谢……是你?”   她看清那人的模样,情不自禁往后缩了缩脖子,脸上泛起火烧般的红霞。   江晨缓缓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卫菡不自然地躲开视线,轻声道:“你问吧。”   江晨的问题,与她想象中的风花雪月完全不同,严肃得有些沉重:“浩气城最近每天都在死人,你知道么?”   卫菡一愣:“我不知道……”   “不知道?”江晨伸出手掌,托起卫菡光洁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脑袋,与自己对视,“这么多天以来,有多少卫家旧臣来拜访过你?”   卫菡想要摇头,但娇嫩的脖子根本无法抵御那只手掌的力量,只能开口说道:“一个都没有。”“书信呢?”   “也没有。”   江晨笑了笑:“你身为卫家小姐,浩气城中最大的一面旗帜,卫家旧臣们盼星星盼月亮把你盼来了,结果就对你不闻不问?”   “有人递过拜帖,但我全部回绝了。我现在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卫家小姐,而是王爷的一个妾室,不方便再跟那些人联系。”   “你真的放得下卫家小姐的身份吗?不见得吧。据我所知,许多卫家旧臣还在跟你们卫府暗通款曲,不是你,就是卫缇、白牡丹,难道你这个大小姐一点也不知情吗?”   “我真的不知情……”卫菡蹙着眉,臻首不自然地扭向一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眼角闪烁着泪花,哀求道,“你放开我,我好疼……”   “你说实话,我就放开你。”   “我说的都是实话。”卫菡语气哀婉,苍白又痛苦的面庞格外惹人怜惜,“我这段时间都深居浅出,从来不见外人,她们做了什么,我也完全不知情……”   “听起来很无辜。”   江晨缓缓松开手掌。   他其实根本没怎么使力,但卫菡玉洁的下巴上还是留下了几条手指印淤痕。这位娇娇小姐的体质,简直比琉璃娃娃还脆弱。   卫菡伸手揉捏下巴痛处,暗暗松了口气。   江晨的声音悠悠在耳边响起:“然而,你的身份,注定了你不可能无辜。”   卫菡惊觉江晨的语气透出几分诡异,愕然擡眼望去,只见江晨此刻的神情邪恶而诡谲,就如地狱里的魔鬼一般。   “你……”卫菡话至半途,只觉得右腕、左肩同时一痛,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江晨制住,她本就身娇体弱,顿时便失去了行动的力量,再也动弹不得。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依然可以继续做这座卫府的女主人,可你还是要骗我……   江晨伸出手掌,轻轻摸上少女柔嫩的脸颊,眼瞳中倒映出她惊慌失色的面容,舔了舔嘴唇,轻声道,“放心,我还是不会杀你,毕竟你这面旗帜不倒的话,能给我省很多麻烦。不过,作为欺骗我的惩罚,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你准备好了吗?”   “你、你要做什么?”卫菡无力挣扎,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强别开脸去,却逃不过那只魔掌。“做什么?你最怕什么,就会有什么。早上不是还吓晕过去了吗?现在我们来继续做没完整的事情吧。”江晨冷笑着,将卫菡打横放倒,让她平躺在沙滩上。   卫菡的半个脑袋都陷入了沙堆里,湿软的沙子立即钻进她的头发、耳朵、衣领。   卫家大小姐何曾受过这种委屈?片刻之间,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泫然叫道:“放开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对你?你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我想怎样对你,都不算逾矩。就算是那些道学先生,都挑不出毛病来!还有你的两个忠仆,卫缇和白牡丹,她们也只会拍手叫好!”   江晨的笑声中,卫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和绝望。   “求求你,别这样……”眼泪止不住地从卫菡眼角流下来。   江晨却抓起一把沙子,高举到她上方,缓缓往下洒落。   “我听说你有洁癖,见不得半点脏污,不然就睡不着觉?那这把沙子,就是你要上的第一课。”沙子一束束落下来,钻入卫菡的衣衫,贴上她的皮肤,她只觉得浑身刺挠,仿佛有无数个小虫子啃咬。“不,不……”卫菡拚命摇头。   “这还只是前戏。”江晨笑容中显出几分狰狞,“我要把你整个人都裹进沙子里。在我老家那边,很多人都喜欢这样埋着晒太阳,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说着,他开始撕扯卫菡的衣物。   卫菡浑身颤抖,却无力反抗,只能紧紧闭着双眼,恨不得马上晕过去才好。   江晨又开始往她身上堆沙子,将她大半个身子都埋进沙子里,双臂摊开,像是在埋一具尸体。卫菡脸色惨白,那些湿凉的沙子接触皮肤的感觉,就像是被千百只虫子围绕。   江晨低头打量着她,失望地道:“看来你的洁癖也不怎么严重嘛,这样都忍住了。”   卫菡颤声道:“我真的没有骗你,我也不想骗你,你是我的夫君,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夫君。”江晨笑了笑,俯下身子,凑在卫菡耳边低沉说道,“那么,我们就来做夫妻应该做的事情,如何?”   “我……”男子灼热的鼻息扑在少女脸上,让她的心中一片慌乱,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别开脸,哀求道,“我还没做好准备,我发高烧了,让我先养好身子,好吗?”   “发烧好啊,我喜欢热的。”   “不,求求你……”   卫菡听到了江晨解衣衫的声音,愈发吓得瑟瑟发抖。   早上才看一眼,她就直接晕厥了过去,她根本没有胆量再看第二眼。 第1171章 梦入海底,红尘炼心   “睁开眼睛!别忘了你的身份,这是你身为一个女人的责任!”江晨命令道。   “我……”卫菡说不出话来。   “睁开眼睛!”江晨重复道。   卫菡不得已,只好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像一只怯生生的小鹿,一双水雾迷蒙的烟眸中满是乞求之意幸好江晨蹲在她面前,她第一眼看到的只是江晨的上身。   饶是如此,她的脸颊也迅速由白转红,从脖子一直染到了耳朵根,好像要滴出血来。   江晨看着她越来越紧张的神色,轻轻笑了一下,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应该感觉到了吧,我们现在是在梦里。”   卫菡的神情稍微平复了几分。   她之前就察觉到了,自己刚才是在做一个海底窒息的噩梦,是江晨将她捞了起来。但梦并没有醒,而是继续做了下去。   如果只是做梦的话,自己或许能够承受……   江晨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虽然是做梦,但是该有的反应都不会少,痛苦和快乐,现实中的身躯也是能感受到的。”   卫菡的脸色为之一变。   江晨继续道:“卫缇和白牡丹,现在都在你身边,你有什么反应,她们都看得一清二楚。”说着,他伸出手掌,朝虚空中一抹。   只见云层深处,月光之下,投射出两个人影,如同神灵的虚像。   卫缇和白牡丹正关切地俯身往下看。   “小姐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擦了好几遍,脸还是这么红。”   “身子也很烫,虚火上炎,肾阳过亢?”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昨天夜里被风吹得染了风寒?”   “她……是不是梦到了那东西?”   “你是说……”   “她就是被那东西吓晕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梦到他也很正常。”   “那怎么办?要不要把小姐叫醒?”   “别!堵不如疏,让她适应适应,也许就习惯了。”   “那我再帮小姐擦擦汗吧。”   两人的交谈,卫菡听得十分清楚。   她愈发羞不可耐,原本就畏之如虎,更难以想象自己身体的一举一动都被两人注目的场面。江晨看着卫菡脸上的惊慌之色,微笑道:“白牡丹说的有道理,堵不如疏,也许你在梦中多适应适应,真正到洞房的那一天就会习惯了。”   卫菡咬着嘴唇,柔婉地请求:“如果你一定要今天的话……能不能温柔些?”   “温柔?”江晨冷笑,“一场春梦而已,需要多温柔?现在越粗暴,你就适应得越快,不是吗?”卫菡的嘴唇因恐惧而开始哆嗦,脸色亦由红转白,渐渐失去了血色。   “你,你说过,痛苦和快乐,现实中的身躯也是能感受到的……”   “没错,所以我更要粗暴,这样才能让你的身躯尽快适应啊!哈哈哈哈”   江晨的狂笑声远远传开,掀起大片风沙,连远处的海面都激起了一阵浪花。   “不一”   卫菡对上江晨的目光,拚命地摇头,乞求他放过自己,幽怨的眼神几乎能够熔化金铁、让屠夫放下屠刀,可是眼前的男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江晨在她脸颊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道:“如果你现在说实话,我考虑对你温柔些。”   卫菡的呼吸凝窒了一瞬,那一吻带给她的感觉就如触电一般,让她浑身战栗。   “小姐怎么忽然发抖?”   “抽筋了吧。”   “她到底梦到了什么?”   “肯定不是小孩子该看的东西。”   外界的交谈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卫菡浑身酥麻,像是喝醉了一样,晕晕乎乎的,竟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期盼。   “喂!别装傻!最后的机会了!你到底说不说?”江晨强行扳过卫菡的脸,让她不得不对上自己的目光。   卫菡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神情慌乱又迷醉,呼吸也加重了几分。   “我说的,都是实话……”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好,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会很粗暴,很粗暴的!”   卫菡却将银牙一咬,面露决绝之色,轻声道:“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的清白,那么我只能将一切都献给你。请你……请夫君,尽情享用……”   她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令江晨一下没了兴致。   江晨看见卫菡眸中泛现的水花,心中更有一股暴戾的情绪激昂而起,呼唤着他对怀中的少女施行一些更疯狂更残暴的举动。   他吸了一口气,压下这股暴戾的情绪,冷冷地道:“享用?你摆出这副自我牺牲的模样给谁看?你觉得你很伟大吧?你以为你这副病恹恹的身子真的很诱惑,让我情难自禁是吗?我告诉你,我从来都不缺女人,尤其是你这样吃里扒外的,白送给我我也不稀罕!”   卫菡的表情霎时凝固住了。   她不明白身前的男人为何会大发雷霆。   明明她都已经遵照他的意愿,尽力去迎合他了啊?   她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迎接一切雷霆和雨露的准备。   可他为何还是会生气?   还说出了那么……难听的话语。   江晨的那番言语,如一把锋利的尖锥,深深地刺进了卫菡的心窝里。   一阵阵的痛苦,比起刚才的羞涩和慌乱,要尖锐不知道多少倍,一下又一下地绞碎了她的心脏,令她胸闷难耐,痛得无法呼吸。   她感到自己的眼睛已经浑浊,泪水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前男子的身影。我的回应不对吗?   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他高兴?   “摆出这副哀怨的丧气样,是想让我心软吗?”江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如同野兽在狞笑,“你以为挂了一个我女人的名头,我就奈何不了你?”   他一伸手,将卫菡从沙堆里拔出来,大片沙子簌簌滑落。   卫菡闭上眼睛,露出无比恐惧的神情,想叫却又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眼泪簌簌地滑落脸颊,面容凄婉欲绝,不做任何挣扎。   江晨提着卫菡,往海水中走了几步,径直将她丢入水中。   “既然你不肯对我说实话,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我不勉强你,也不欢迎你!”   卫菡的身子浸入水中,冷得打了个哆嗦,惊恐地睁开眼睛,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无可凭依,只能不断往下沉去。   那只手臂再也没有将她捞起来。   卫菡眼睁睁的看着月光越来越黯淡,眼前一阵阵昏黑,最后归入完全的黑暗。   海水冲散了眼泪,也冲散了她的痛苦和哀鸣。   无尽的黑暗和寂静,将她彻底包围。   人间多少忧伤烦恼,在此化为烟。   一切皆不见。   “咦,小姐的烧退了。”   “果然还是堵不如疏,你看看,见效多快!”   “真的是因为那场梦吗?”   “当然,世界上没有一场春梦解决不了的高烧。如果有,那就两场。”   “不太对劲……小姐的身子怎么越来越冷了?”   “纵欲过度了吗?我看看!确实不太对劲啊!这是亏了肾阴!伤了阳气了!”   “怎么办?冷成这样,不会出事吧?”   “你去拿热毛巾给小姐敷一敷!”   日渐斜。   叶红烟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城主府的方向走。   所经之处,卫兵、官吏、行人,纷纷驻足行礼。   「红尘一梦」叶红烟,对于百姓官兵来说,已是浩气城中一处靓丽的风景。   普通人只要被叶红烟看上一眼,就能高兴好几天,对街坊邻居吹嘘时也能挺直身板。若是能得叶仙子轻点蝽首,那就足以请画师画像,装裱起来,挂在堂上传给子孙后人。   如今叶红烟的画像,已经挂得满街都是。   许多人都说,下一届《英杰榜》和《群芳谱》,叶仙子定然名列双榜前十。下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叱咤于九天之上了,而此时行走在凡尘中的叶仙子,看一眼就少一眼,一定要珍惜。   叶红烟心知肚明,对此视而不见。   作为山上修士,叶红烟并不想要这份虚名。但站在师父的角度,树立起新的偶像,便能更快消除卫家的影响,令百姓归心。   所以,叶红烟默认了这份名声。   “叶师妹。”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今天怎么走回来了?”   叶红烟没转头,就知道是梅迎夏。   梅迎夏御风而行,仙气飘飘,很快就赶上了叶红烟:“哟,看着有些憔悴啊?我们的叶仙子如今怎么跌落凡尘了?”   叶红烟道:“有点累,不想御风。”   “不是一点累吧,我看你身上的仙气都少了许多。累成这样,你师父不心疼你吗?”   “师父也很累。没办法,最近是多事之秋,谁也闲不下来。”   “难怪你都很久没找我聊天了。我还以为你告白失败了自暴自弃呢。那半盏残酒,他喝了吗?”梅迎夏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叶红烟没好气地道:“你留着自己喝吧!”   “树枝送出去了吗?”   “没有,现在都忙得脚不沾地了,哪有心情送这个。”   “好可怜哦,一个美美的小仙女,被当成牛马使唤,我看了都觉得心疼。”   “你心疼也没用,你又不是男人。”   “说起来,我俩好久没有一起秉烛夜读了,今晚有没有空,去我那边坐坐?”   叶红烟疲惫地摇摇头:“改日吧,今天太累了。”   “正因为你的心太累,所以才需要静下来,换一种心情,去体悟自然,感受天地阴阳和合之气,以免道心蒙尘。”   “你那算什么自然?”叶红烟一脸鄙夷,“秉烛夜读,读来读去,还不都是那一本《指间月》?读了那边多遍,你还没读腻吗?”   “温故而知新,常有所获。我现在已经逐渐能做到对着那些图画心如止水,却能欣赏其中奥妙,看山还是山,我感觉快要参悟出其中的真谛了。你如果来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   “我……”叶红烟忽然有些心动。   最近一段时间确实累得够呛,如果能看看《指间月》,放松放松,或许能让紧绷的心情得到缓解。“怎么样,小仙女,跟本公子一起回家吧!”梅迎夏搂住叶红烟的纤腰,故意露出邪恶的笑容。远处的行人们望见这一幕唯美的画面,纷纷瞪直了眼睛。   行者捋髭须,少年着峭头。   叶红烟犹豫了一下,说道:“现在不行,我还要回城主府一趟,向师父汇报工作。晚点吧,晚点我去找你。”   “那好吧,我等你哦。”梅迎夏松开叶红烟,转身往路边的一个茶铺走去。   叶红烟疑惑地问:“你去那里做什么?”   梅迎夏没有回头:“打听打听最近的闲谈八卦,沾染一点红尘市井气息。”   “你不是要修仙吗,怎么越修越回去了?”   “我现在越读《指间月》,就越觉得以前的修炼方式有问题。真正的修仙,不能只顾着埋头苦修,这样得来的大道太假太空,如同空中楼阁,只是个美轮美奂的幻影。真正的大道,需要入红尘再出红尘,在红尘中炼心,才能返璞归真,修成正果。这是我从《指间月》中感悟出来的大道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坐坐?”   叶红烟半信半疑:“这样也叫炼心?你该不会是读《指间月》读得饥渴过度,走火入魔了吧?”“来嘛!”梅迎夏朝叶红烟勾了勾手指,“来看看就知道了,不会很久的,半盏茶就走。”叶红烟心想也不缺这半盏茶的功夫,便与梅迎夏一道,走入茶铺。   两人以幻术稍作打扮,隐去了那一身仙气飘飘的风华气度,就像两个寻常女子,找了个角落,没有引起什么轰动。   此时正值放工时分,茶铺里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都在这里流传,东边王家的大狼狗咬死了几只鸡,西边李家的井里捞上来一条蟒蛇,南边的张家寡妇被人撞见与赵光棍幽会,北边的秦老太婆因儿子不孝上吊自尽……   叶红烟一开始还感觉有些无聊乏味,但听着听着,随着对一个个人名的熟悉,慢慢了解街坊邻居的人际关系,逐渐也融入了寻常百姓的生活里,一个个鲜活生动的人影浮现在她脑海中,他们之间鸡零狗碎的家里长短居然也变得有趣起来。   叶红烟坐着坐着,感觉自己也沾染了几分烟火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仙子,而是脚踏实地,与这些红尘中的凡人们一起喜怒哀乐,原本有些虚无冷清的心境,居然填充上了几分厚实。   以烟火气为地基,红尘炼心,这就是梅迎夏的大道? 第1172章 市井长舌,心魔不灭   叶红烟朝梅迎夏望去。   梅迎夏不仅仅是倾听,她还加入了茶客们的交谈,东家长西家短说得头头是道,有时候还添油加醋,像长舌村妇一样搬弄是非,甚至还吸引了好些人聚过来聆听她的“高见”。   “都说孙家的媳妇孝顺,我看不见得!她呀,只有一张嘴,说的比唱的好听,其实呢?上次孙老太太病了,那媳妇哭得比儿子还伤心,一副要为老太太送终的架势,却一个子儿也不肯拿出来为老太太看病,最后还不是靠嫁出去的孙小妹出钱请大夫,不然孙老太太真的要送终了。”   “那孙大郎也是个窝囊废,在外面充好汉,回家就被媳妇训得跟狗一样,媳妇说往东,他就不敢往西。孙老太太病了想吃茶蛋,媳妇一瞪眼睛说没钱,孙大郎连个屁都不敢旅”   梅迎夏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旁边的许多闲汉都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纷纷点头附和。   “那孙大郎看着人高马大,一表人才,原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糟蹋了一副好样貌!”   “我家媳妇还夸孙大郎孝顺,今晚我就回去跟她说道说道,看她以后还夸不夸!”   “俺婆娘也夸孙大郎有才有貌,成天埋怨老子不如人家,俺看她以后怎么说!”   梅迎夏压低嗓音道:“你们不知道吧,孙家那媳妇姓罗,她们娘家不孝都是有家学传统的,她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嫁到了王家,一个嫁到了秦家,北边的秦老太婆上吊……”   人们正听得津津有味,连叶红烟也竖着耳朵听,却见梅迎夏放下茶杯,起身道:“半盏茶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啊?这就回去了?”叶红烟还有些意犹未尽,“你都讲到一半了,不干脆讲完了再走?”茶客们也纷纷附和:“急什么,讲完了再走呗!”   “对嘛,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秦老太婆上吊跟罗家的媳妇也有关系?”   “你把老子胃口吊起来了,讲完再走!”   梅迎夏摇摇头:“明天再讲。”   她起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叶红烟也只好跟上。   “你红尘炼心就是这么炼的?每次话只讲一半?”   “红尘炼心,讲究一个适度。每天半盏茶,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否则就容易陷在碌碌红尘之中,本性蒙尘,道心泯灭,再也爬不出来。”   “还有这种讲究?长见识………”   两人在街头道别,一个回群芳园,另一个去城主府。   城主府书房,江晨正翻看卷宗,神情冷峻严肃。   听见叶红烟的脚步声,江晨擡起头来,面色稍缓。   “红烟,无须多礼,坐吧。”   “是。”叶红烟坐定之后,说道,“弟子今天派人检查了城中所有墓园,尸体的数量并无异常,没有搬运和盗窃的痕迹。”   “尸体没有异常,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来得及布置邪阵……”江晨托腮沉吟,“刚才阿雅也组织仵作对近三天的尸体重新验尸,都与卷宗一致,大部分都是正常死亡,不涉及凶杀。但死者的数量,依旧是二十多人,比半月前多了一倍……”   叶红烟也陷入了沉思:“如果将两百桩凶杀案都伪装成正常死亡,连仵作也检验不出来,每天在各地作案十几次,日日不断,仙门之中,也没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每一位山上修士进城之后,都在仙籍司登记挂单,接受仙籍司调遣,白天干活劳作赚取功勋,晚上回屋修炼,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所以,应该不是山上修士所为。”   江晨轻轻叹了口气。   案子查到这里,已经进入了死胡同。   半月来两百个不该死的人死掉了,却与该死的人混在一起,揉成了一团乱麻,难以找到头绪。斩不断,理还乱。   除非,有一件像金晶洞天中黑暗龙皇魔甲那样的秘宝,能够施展「洞观三千」,针对每一具尸体,追溯光阴长河,翻看它过去七天的一举一动。   江晨缓缓道:“明天开始,我会亲自检查每一个死者的死因,查找他们过去的痕迹。我就不信,那个凶手能够抹除所有的因果!”   叶红烟无声点头。   她本来还想问,今天师父应该去卫府找了卫师娘和白牡丹,难道没有什么收获吗?但是看师父现在的表情,应该是无功而返了。   江晨沉默片刻,又道:“对于卫府的防卫,增派一倍人手,备齐半月的粮米,从明天起,禁止任何人出入!”   叶红烟惊愕地擡头。   这样一来,无疑是将卫小姐三人软禁了。   卫小姐身份特殊,在还有许多百姓感念着卫家的恩情,如果事态扩大的话,恐怕会动摇人心。叶红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   走到这一步,无疑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局面,却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叶红烟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城主府。   她忽有所感,擡起头望向半空,只见洁白莲瓣洒落,祥云氤氲,梵音渺渺,天花倾坠,流光飘舞,芳香扑鼻。   在守卫们诧异的目光中,一袭白色的窈窕身影脚踩莲花,缓缓降落。   叶红烟连忙上前打招呼:“希宁姑娘,你怎么来了?希宁城也出事了吗?”   希宁环顾四周,开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个?江晨没亲自出来接我?”   “明见……”叶红烟感觉她似乎误会了什么,师父好像也没让自己来接人?但又不好驳她的面子,只好说,“师父抽不开身,就让我先来接你进去。”   希宁皱了皱琼鼻,面上泛起一抹不悦之色,嘀咕道:“他传信请我过来帮忙,一点诚意也没有,早知道就不来了。”   叶红烟在一旁赔笑道:“师父实在抽不出身,未能亲自出来远迎,还望希宁姑娘海涵。”   希宁淡淡地哼了一声:“你也算凑合吧,听说你最近声名鹊起,风头比尉迟雅还高,算是这浩气城的二号人物吧?我也不难为你,带我进去吧。”   “多谢·……”   叶红烟领着希宁返回书房。   江晨仍旧埋首于案牍之中,听见脚步声,擡起头来,疑惑地道:“红烟,你怎么又回来了?”叶红烟道:“弟子刚巧在门口遇到希宁姑娘,就顺便接她一程。”   希宁紧跟在叶红烟身后,高高昂着玉颈,斜着眼睛倪视江晨。   江晨笑起来:“你让她自己进来不就行了,她又不是不认识路。”   希宁面上浮现怒容:“我第一次进你这破城主府,就是不认识路!”   “你以前来过吧?刚刚攻陷浩气城的时候……”   “那都是多久以前了!”   “反正来都来了,说正事吧。这次叫你来,是想借助你的观音位格,让死人开口说话。”   希宁把脑袋一扬:“求我啊。”   “臭丫头,你还想不想当希宁城城主了?”   希宁改口道:“我很忙的,希宁城那边离不开我,你想让我帮什么忙,就抓紧时间!”   “你三天两头往浩气城跑,看不出很忙的样子。”江晨低下头,整理手中的案卷。   “那叫偷得浮生半日闲!”希宁悻悻地用指节敲打桌面,“你真以为我闲得没事干吗?快点!”“别急,正在找。”江晨从满桌子的案卷中抽出几张,递给希宁,“先看看这五个,问问他们是怎么死的,死之前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把你们的对话全部记下来,不要有任何遗漏,然后回来告诉我。”希宁低头瞄了几眼案卷,嘴角立即下撇:“那你呢?就坐在这儿享福?等尉迟雅一会儿来给你侍寝?”“我要统筹全局。”   “好一个统筹全局,一会儿别统筹到床上去吧。”希宁冷笑,“等我回来的时候,别让我看到你在跟尉迟雅做那些恶心事。”   “放心吧,书房是办正事的地方,我公私很分明的。”   “只怕尉迟雅不这么想。”   希宁冷哼一声,拿着案卷走出书房。   叶红烟辞别江晨,跟着希宁一起往外走。   希宁瞥了叶红烟一眼,问道:“你跟我一起去?”   叶红烟摇头:“不了,师父让我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办。”   希宁微微皱眉:“他让你早点休息,让我连夜给他办事?他把我当什么了?我是骡子吗?”“哦,我听师父说,希宁姑娘你有一个心魔,能够替你办事,就算夜以继日,也没什么问题……”叶红烟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变小了。   她发现希宁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浑身散发出的气息也肉眼可见的阴森冰冷起来。   …”希宁的面孔,仿佛从中间一分为二,半边如玉莹白,半边失血惨白,眼神和嘴角也是一半上扬,一半下垂。   仿佛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在同时控制这张脸。   “嗬可向……”从希宁嘴里发出空灵诡异的声音,似哭似笑,“原来如此,他考虑得可真周到………”叶红烟定定地看着她,惊奇地道:“原来这就是炼神修士的心魔吗?”   希宁右半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你们练气修士修不出心魔来,是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左半边嘴角下撇:“这样的乐趣,我宁愿没有。”   右眼笑得弯成了月牙儿:“你不稀罕,却有别人稀罕。不然,你现在为何会在这里?”   左眼翻了个白眼:“我根本就不该来!”   右半边脸咧嘴笑道:“来都来了,还能抱怨什么?走吧,也只有我陪着你……”   两边脸庞渐渐归附如一。   希宁擡起眼皮,见叶红烟正目不转睛地直直盯着自己,好像在欣赏一件稀罕事物。   她没好气地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心魔很有意思?不如你拜我为师,我教你怎样练出心魔,如何?”叶红烟连忙摇头:“那倒不用。”   “不想拜我为师?江晨也可以教你,他以前也有个心魔,可厉害了,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师父也有心魔?”叶红烟好奇地睁大眼睛。   “嗯,许多人都见过,我,苏姐姐,杜鹃,叶星魂,还有荧惑,那个心魔可狡猾了,它假装成道胎仙灵,骗了我们所有人,将我们一个一个拉入幻境,控制成傀儡,最后一起围攻苏姐姐……”叶红烟的嘴巴久久没有合拢:“围攻……苏小姐?”   “谁也想不到,它有那么大的胆子。”希宁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只差一点点,苏姐姐就死在了它手里。”   “那最后……”   “两个人之中,只活下来一个,你肯定已经知道结果了。”   “心魔……会消失吗?”   “心魔长存不灭。”希宁冷冷一笑,右半边嘴角勾起的弧度显出几分诡异,“就算渡过了心劫,也只能将它压制,终有一天,它还会回来。到那时候,你或许就能看到我们曾经遭遇的劫难了!”叶红烟还想问更多,但两人已经来到了城主府门口。   “你如果也想要个心魔,去问问你师父吧,看他愿不愿意教你。”   “算了吧,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心魔这东西,就像猫猫狗狗一样,看别人家的很可爱,自己养又是另一回事了。”   希宁的右半边嘴角忽然咧开,朝叶红烟做了个鬼脸:“你才是猫猫狗狗呢!”   她左半边脸依旧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淡漠表情,反差格外明显。   叶红烟忍俊不禁。   两人在城主府门口分道扬镳。   叶红烟来到梅迎夏的住处。   梅迎夏正就着昏黄的烛光看书。   “来,坐。”梅迎夏朝叶红烟招了招手。   叶红烟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摇曳跳跃的昏暗烛光,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把灯光搞亮堂些?府里的物资没有短缺吧?”   “这样才有气氛。”梅迎夏笑嘻嘻地搂过她的纤腰,“刚好看到精彩关头,来一起看。”   叶红烟低头望去,果然又是那本《指间月》,摊开的页面赫然是一幅让人脸红心跳的图画。她的心尖也为之一跳,恰逢一股清风吹来,烛火随之摇曳,书册上的图画仿佛也跟着动起来,愈发令人心旌摇荡。   叶红烟有些心虚,忍不住瞥了一眼四周,感觉像做贼一样。   梅迎夏说得没错,这样昏暗的烛光,的确更有氛围。 第1173章 秉烛夜读,看山是山   如果让世人看到冰清玉洁、气度高华的梅叶双骄在半夜偷偷秉烛夜读加料版《指间月》插画,还对着画中人物指指点点,恐怕会有梦幻破灭之感。   “这一页怎么样?”梅迎夏伸手指了指书册。   叶红烟感觉口中有些干燥,吞了吞口水,才说:“太夸张了。”   “你的感觉呢?”   “我?我能有什么感党?”叶红烟警惕地往外挪了挪,“你不会想看我的笑话吧?”   “我是问,你眼里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梅迎夏指了指叶红烟的眼睛。   叶红烟略一沉吟,道:“感觉画里面的人物,好像忽然活了过来,动了起来。”   梅迎夏抚掌含笑:“恭喜你,终于达到了“看山是山’的境界。”   叶红烟奇道:“这还只是第一层?那我以前看到的是什么?”   梅迎夏笑道:“以前你连山都不认识,根本不算入门,只是个赤子。”   叶红烟不太认同,又问:“那你在第几层?看山不是山?”   “我曾见那画中人如红粉骷髅,一念不生,心如止水,不管翻到哪一页,都只觉枯燥寡淡,无聊至极。”   “你这是……修成了?”   “不,我进入了第二层,看山不是山。但也陷入了知见障,被无始无明所惑,无法超脱。”梅迎夏摇了摇头,“我那时便以为已经掌握了大道的真谛,世间万象,缤纷色彩,皆为虚妄,唯我心独存。”“所以你跟我一起去紫气门的时候,才会一直嘲笑我!”   “嗯,我那时候对你说,“色相眼前过,大道心中留’,你看了那些画就睡不着觉,是你境界不够,道心不坚。”   “不是吗?”   梅迎夏轻摇臻首:“你境界的确不够,但我也没强到哪里去,陷入知见障而不自知,五十笑百步罢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可我只看到泡影,没看到法。”   “那你现在………”   梅迎夏轻轻一叹:“紫气门禁地中的那道雷劈醒了我一一我既然将一切都已看透,一切皆是虚妄,为何却看不透那道雷法?如果一切山水只是刹那生灭的连续相,那我应该能找到那一瞬间的阵眼破绽;倘若我心独存,那我本该能走过去的!直到被那道雷劈得狼狈不堪,我才意识到知见障的存在。于是,我重新从云端落下来,脚踏实体,去红尘中炼心,去感悟人生百态。终于有一天,我破除了无始无明,进入到第三层:看山还是山。青山绿水,依然如故。真空妙有,缘起性空。”   叶红烟怔怔地道:“每天去跟那些长舌妇嚼舌根,也能悟道证法?你这样的修炼法,也太奇葩了吧?”“每个人的道不同,对我来说,这是最适合我的道。非名山不留仙住,是真佛只话家常。至于你嘛,还得自己去找。”   “所以第三层又是什么?你看了那些图之后,心中又开始进发出欲望了吗?”   “不,我依旧心如止水,可我已经懂得欣赏其中的美。所以,我才会约你来秉烛夜读。”   “厉害,厉害……”   “红烟,你知道么,我其实更佩服你。你比我更早懂得脚踏实地的道理,你虽入世却又出世,仙气与烟火气兼具,你是真正万中无一的绝世天骄,他们对你的赞美一点也不过誉,而我梅迎夏,只是有些幸运罢了。你迟早会超越我,直冲云霄,站到你本已属于你的位置上!”梅迎夏看着叶红烟的眼睛,言辞恳切,“到了那一天,我也会为你高兴的。”   叶红烟有些发怔。   这席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很正常,可梅迎夏又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她以前都是对别人不屑一顾的,就算言语客套谦虚,但内心的高傲隔着几条街都能感觉出来。她这样骄傲的白鹤,会对另一个人服气?而且那个人还是我?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将来有一天会追上梅迎夏,但至少现在,梅迎夏的境界明显高于我,我也是很钦佩她的,她却忽然对我说这种话,是不是搞反了?   可她的语气,却分明情真意切。   叶红烟沉默片刻,决定用笑声打破僵局:“你今天是怎么了?忽然对我说这些话,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哦,你不会是见我马上要飞黄腾达了,特意来巴结我吧?”   叶红烟开这样的玩笑,是因为她知道梅迎夏不是那种人。虽然自己在浩气城的地位和威望,已经明显高于梅迎夏,但梅迎夏可不会因为权势而低头服输,否则她就不是梅迎夏了。   “忽然有些感慨,而且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梅迎夏笑道,“如果想巴结你,根本不用等到今天。”“想佩服我也不用等到今天啊!”   “若我没有进入第三层,又怎么知道你值得佩服呢?以前我叫你叶师妹,你叫我梅师姐,从今以后,换过来吧,你是师姐,我是师妹……”   “别,越说越肉麻了,修道之人还讲究这些?来,看书!”   “我们就来比一比,看谁能够看完十页不脸红。”   “呸,我才不跟你比。”   夜半,书房。   伴着片片飞舞的莲瓣,和幽淡的馨香,一袭白色的窈窕身影悄然凝现在室内。   江晨擡起头,看着她莹白如玉的面容:“事情都办好了?”   希宁抽了抽鼻子:“尉迟雅来过了?”   “嗯,来坐了一会儿,我让她回去休息了。”   “只坐了一会儿?满屋子的靡靡味道!”   “我交代你的正事呢?”江晨伸出手掌,“那五个人的死因,都查清楚了吗?”   “问过了,五个人都是正常死法,死因与案卷符合。”希宁拿出案卷,在桌上铺开,一张一张地抽出来“冯宝玉,死于马上风,我将他复活的时候,他嘴里还喊着三姨太的名字,他亲口承认,多年来行房没有节制,导致肾气虚亏,又在室外当风乘凉,乃致风邪乘虚而入,猝然暴毙。   “钱不易,失足跌落枯井,头先着地,脑袋磕中石子而死。我问过他,那天周围并没有旁人,失足纯属意外。   “秦张氏,洗衣的时候不慎落水溺亡。那天的确是她自己不小心,旁边还有几个浣衣女,但都不通水性,不敢去救。   “张杨,被屋檐上的瓦片砸死。我去现场走访过了,问过现场的目击者,屋顶上没人,那瓦片是风吹下来的。   “赵武阳,被受惊的马匹炮蹶子踢中要害而死。马儿受惊是因为有人突然从拐角处钻出来,那人我看过了,只是个普通人。骑手驾马逃逸,赵武阳也没有立即就死,而是在地上挣扎了很久,周围却没人敢救,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   江晨皱了皱眉:“听起来,他们都死得理所应当。”   “如果你不相信,我把死者的原话和相关目击者的口述都写了下来,你可以自己看。”希宁指着案卷上的娟秀小字说道。   江晨低下头去,视线扫过那些文字,面上逐渐露出失望之色。   希宁端详着他的神情,说道:“你觉得他们不该这样死?你怀疑城中有个连环杀人犯?把这些人都杀了,还伪造成正常死亡的假象?”   “也许不止一个凶手,而是很多………”   “但死者自己的口供,肯定是不会骗人的。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死得顺理成章,你又凭什么为他们翻案?”   “我没有证据,但我有一种直觉,许多人本来不该死,可他们还是死了。虽然看起来他们的死法毫无破绽,但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希宁的柳叶细眉微微上挑:“你的意思就是说,我查得不够仔细咯?”   江晨从另一堆卷宗上面抽出几张,起身道:“接下来这五个人,我跟你一起查。”   希宁撇了撇嘴:“你这么厉害,那还要我做什么,你自己查呗!”   “别废话,走吧。”   “先找哪个?”   “城西,张火旺,今天新死的,应该还没下葬。”   “我飞过去,在那边等你。”   “用你的莲捎我一程。”   “莲很小,挤不下两个人。而且,我也不想跟你这种臭男人挤在一起。”   “挤一挤没事。”   “你太重了,驮不动。”   “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争执片刻,还是由希宁施法,飘洒出无数天花、莲瓣、璎珞,凝聚成一座宝莲,一半漆黑,一半洁白,托着两人乘风而起,冲向夜空。   “我怎么感觉你这莲摇摇晃晃的?不会掉下去吧?”   “掉下去最好,摔死你!”   “你法力不行啊,以前观音驮我的时候,一下就窜老高了,哪像你这样慢。”   “嫌慢你就自己下去走。”   “说真的,我走路都比你快。”   “那你下去啊!”   “算了,来都来了,将就一下吧。”   城西,张家灵堂。   今天刚死的张火旺张员外,还需停灵三天,才会下葬。   张火旺的家眷都披麻戴孝,跪在灵堂前,有的上香烧纸钱,有的跟着道士们围着棺材做法事。钱纸灰漫天飞舞,哀哭声不绝。   吊唁的亲朋好友们也都表情肃穆,陪着守灵。   一只浑身乌漆嘛黑的黑猫从院墙上小跑而过。   眼尖的宾客叫起来:“怎么有只黑猫?快把它赶出去!别让它靠近灵堂!”   好几个人都跑过去,大声驱赶黑猫。   云端上,希宁不悦地皱起了琼鼻:“怎么能这样对一只猫。”   江晨道:“你喜欢黑猫?”   “我喜欢猫。”   “那你怎么不养一只?”   “那会成为我的软肋。我不需要软肋。”   说话间,希宁放缓了下落速度,“你先下去。”   “现在知道羞耻了?你这种摇摇晃晃的莲,连凡夫俗子都会耻笑的。”   “滚下去。”   “自己努力把莲开稳吧!”   希宁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结印,身上涌现出一黑一白两色光晕。   左边身皎洁光明,蝴蝶莲瓣环绕,散发出慈悲温暖的气息;右半身幽暗妖异,缠绕着一个个亡魂,如同来自九幽的厉鬼。   观音与地藏之力,本我与心魔之力,各据半边,如同两条阴阳鱼,达成了和谐自然的统一。这是她全力施法的表现,护体光芒不自觉地外溢,顿时令地上的凡人也都注意到了半空中的异状。“咦,天上是什么东西?”有人手搭凉棚眺望。   “好像是个女人?”   “不会是「红尘一梦」叶仙子吧?”   “从月亮里飞下来的,难道是嫦娥?”   “我怎么感觉她像是观音菩萨?”   “只有一半像吧……”   “真的是菩萨!快磕头!”   短暂的慌乱之后,人们纷纷跪倒下来,灵堂里的道士也跑出来,也不管菩萨是佛家的菩萨,在院子里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从地面望去,那尊神圣的身影浮于虚空之上,披银光、驾祥云、踏莲,背后是一轮巨大的太阴圆月,愈发显得如梦如幻,圣洁出尘。   院落里、屋檐上、婆娑树影间,皆镀上了银辉,希宁端坐莲上,俯瞰众生,宝相庄严。   伴随梵音阵阵,佛光普照,天花,祥雾,金灯,璎珞,纷纷汇聚,漫空生香。   洁白的莲瓣自云端洒落,冉冉绽放,铺向四方。   整个院落被纯净的佛光映照得纤毫毕现。   如此恢宏神圣的场面,顿时令在场的众人磕头愈发虔诚,道士们也赶紧放下法剑和符纸,不知有多少人自今日后就要改信。   “都起来吧。”希宁脚踏凡尘,伸手虚托。   人们顿觉身躯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举起来,不自觉地站起来,表情愈发感激。   “多谢菩萨!”   “菩萨慈悲!”   希宁道:“无需多礼。”   她周身散发出皎洁晶莹的护体光晕,整个人朦朦胧胧的,人们看不清她的身姿轮廓,只觉得美丽又圣洁,慈悲又威严。   而她的声音,清脆又悦耳,婉转又悲悯,如同一阵春风,浸润着众生的心田。   一个小道士情不自禁地解下了道冠,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圣洁身影,口中喃喃道:“贫道悟了……我悟了……哈哈哈!贫僧悟了!”   他的几位师兄也都半痴半呆,内心动摇,只怀疑自己半辈子的道经是不是念错了,改投佛门会不会比较好。   希宁虽然对此不屑一顾,右边嘴角却微微上扬,颇有些得意。   一派和睦的场面中,忽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响起:“别磨叽了,快进来干活!” 第1174章 夜访尸体,窃命须臾   江晨已来到灵堂之中。   一口上等棺材摆在堂屋正中间,盖子尚未完全合拢,借着明亮的月光,依稀可见棺材中死者的面容,嘴角还带着笑。   张火旺张员外,是在纳第九房侧室的新婚夜里,活活笑死的。   这种死法虽然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在这种敏感的时间段,就显得尤为可疑。   希宁轻轻哼了一声,莲步款款地飘入灵堂。   她忽有所感地低头,就见一只黑猫跟在自己脚边,一起走了进来。   背后传来人们难以抑制的惊呼声:“那只猫怎么又溜进来了?”   “快把它赶走!”   “不能让它接近尸体!会诈尸的!”   “可是菩萨……”   人们碍于菩萨的身影,都不敢靠近。   在某些地方的习俗中,非常忌讳黑猫靠近灵堂,因为黑猫通灵,游走在阴阳之间,如果黑猫从尸体的脚边跳过去,就会发生诡异邪门的事件。   希宁当然也听过这种民俗,可她只是不屑地撇撇嘴,低头对那只黑猫说:“你也想进来?”黑猫在她脚边贴了贴,用翘起的尾巴扫了扫她的裤腿。   “那就进来吧。”希宁微笑。   一人一猫走进灵堂。   人们惊恐地捂住了嘴巴,却没有人敢开口教菩萨如何辟邪。   黑猫迈着小碎步,希宁也放缓了脚步等它。   江晨没好气地道:“你还有闲心逗猫,快干活了!”   “着急的话,你自己来啊。”希宁说着,不慌不忙地擡起手掌,掐印施咒。   她身上泛起一层莹白色毫光。   地藏主死,观音主生。   令尸体短暂复活,是向天窃命,属于“生”之大道,只有观音位格能做到这一点。   黑猫一进屋就跳上长凳,跳上棺材盖,朝着棺材里面的张火旺发出哀怨拉长的喵喵叫声。   “真是只忠心的好猫。”希宁赞叹。   “它饿了,找人给它喂食而已!你专心点!”   “好了,好了。”   令已死之人复活,哪怕只是回光返照般的短短一小会儿,也是禁忌级别的法术,放在江湖中堪称神迹了,希宁却施展得游刃有余。   随着一道洁白光芒涌入棺材,包裹住尸体,躺在棺材中的张火旺霍然睁开眼睛,嘴里发出沙哑的咳嗽“咳咳咳……”   灵堂外的人们惊恐地交换着眼神,压抑地低呼:“尸变了!尸变了!”   “果然不该让黑猫进去……”   “快请法师来驱邪!”   “菩萨还在里边……”   有的人悄悄往外溜去,有的人却壮着胆子往灵堂里面瞧。   黑猫听见咳嗽声,喵喵声叫得更大了,还探着脑袋想往棺材里面跳,被希宁一把揪住了后颈。棺材里的张火旺咳嗽半晌,忽然惊叫起来:“这是哪儿啊?怎么这么黑啊?淼淼!淼淼你在哪儿?来人呐,快扶老爷起来,老爷我要喝水!”   江晨轻轻敲了敲棺材盖,问道:“张员外,你死之前的事,还记得吗?”   张火旺惊慌地道:“你是哪里来的强人?你把我绑到这里来做什么?你快快放我出去,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江晨打断他:“你已经死了,现在是躺在你家灵堂的棺材里面。”   张火旺一愣,静默了两息,沙哑地笑起来:“死?我死了?不可能吧!对了,我是被淼淼逗得笑晕过去了!你们都以为我死了对不对?哈哈哈,虚惊一场,没事了没事了,快把棺材板揭开,放我出去吧!”江晨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请你务必照实回答。”   张火旺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是个识时务的,马上说:“好,好,你快问吧!”   “你临死之前,是跟谁在一起?”   “淼淼啊!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们刚刚进洞房呢!”   “林淼淼是你的第九房侧室吧?她今年才十六岁,你不觉得年龄差距有点大吗?”   “年纪不是问题,老夫老当益壮。”张火旺满不在乎地道,“我给了她家五百两的聘礼,她父母都很满意。”   “泰康坊的聘礼,就算是娶妻,一般也不到一百两,你怎么给林家这么多?”   “我喜欢淼淼的名字!我出生的时候,算命先生说我五行缺水,父母就给我取了个张清源的名字补水。结果十岁那年,又有个楚半仙说之前算错了,我其实是五行缺火,我就改成了张火旺。前一阵子,我又遇到了以前那个算命先生他儿子,他重新给我算了一遍,说我还是缺水。但我年纪一大把了,再改名也不合适,所以就要娶个名字带水的女人来旺夫。淼淼最合适不过了!”   “你跟林淼淼在洞房里面发生了什么?她说你当时疯狂大笑,结果把自己笑死了?”   “棺材板上是不是有只黑猫?我听见它一直在叫!”   “跟这只猫有关系?”江晨与希宁对视一眼,齐齐盯向希宁手中的黑猫,“它也不好笑啊!难不成,这黑猫还有什么古怪?”   这只黑猫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的,模样也算标致,体态匀称,不胖不瘦,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颇具灵性。   张火旺的笑声从棺材里传出来:“哈哈哈……太好笑了!咳咳……哈哈…”   外面的两人看了看黑猫,面面相觑:“哪里好笑了?”   黑猫也喵喵叫着,挣扎起来。   江晨心中一动,探出一缕神念,钻入黑猫身上。   黑猫的眼神迅速变得迷离起来,半睁半闭,很快陷入了梦境。   它在梦里大快朵颐,嘴角流出涎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片刻后,江晨失望地从梦境中退出来。   这只黑猫在梦里只知道吃东西,它身上也没有别的邪祟魂魄,分明是只普通的猫。   江晨朝希宁努努嘴:“给他治治,让他别笑了,再笑又要死了。”   希宁擡手掐了个诀,一道幽暗的光晕射入棺材中,张火旺的笑声戛然而止。   地藏将张火旺的“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中的“喜”剥夺了。   张火旺咳嗽了一阵,哑着嗓子,缓缓述说:   “我和淼淼刚进洞房,这只黑猫也跟了进来。   “淼淼听到声音,就问我:“张老爷,我可以摸一下猫猫吗?’   “我说:“你该叫相公!’   “淼淼说:“张老爷,我可以摸一下相公吗?’   “我大笑不止,一口气接不上来,忽然心中绞痛,就这样晕了过去。”   灵堂里陷入了暂时的寂静。   江晨牵了牵嘴角:“这个笑话倒也没好笑到那么夸张的程度吧?”   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却见希宁一只手提着猫,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已经无法抑制笑意江晨道:“有那么好笑吗?”   希宁不说话,只捂嘴点头,花枝乱颤。   棺材里的张火旺催促道:“你的问题我都回答了,现在该放我出来了吧?”   江晨叹息道:“遗憾的告诉你,你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继续躺着吧。”   张火旺怒叫起来:“我没死啊!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黑白无常抓错了人,阎王爷不收我,又把我放回来了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窃来的短暂生命已经耗尽了,他又重新变回了一具尸体。   江晨看向希宁:“走吧,去下一家。”   希宁擡手掐诀,把自己的“喜”也封住了,才喘出一口气来,说道:“不去看看那个林淼淼?”“她肯定也是个普通人,就像这只黑猫一样。”   “下一个去找谁?”   “仁义坊,楚冬。”   “他怎么死的?”   “他号称半仙,很久以前与另一位算命先生打赌,说能算出自己的死期,也就是昨天。”   “哦,算得很准嘛。在最后时刻,沐浴焚香,念一首偈语,安然辞世?”   “他是上吊死的。”   “昨天一整天,他都生龙活虎,无病无灾。到了晚上,眼看算的那一卦就要输了,他便趁家人不备,躲去茅房自个儿上吊了。”   “给张火旺算错了五行的那位楚半仙,应该也是他。”   后半夜,两人寻访了六名死者。   除了笑死的张火旺、上吊的楚半仙,还有踩到橙子皮摔死的江湖泰斗刘老英雄,夜御四女之后暴饮暴食被撑死的风流美少年陆凌风,为了保持身材把自己活活饿死的美女贝颦颦,搬书柜导致血管破裂的何阿生。江晨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死法充满了巧合和恶趣味,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但这么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未免巧得有些过头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他们全都死得蹊跷,而是你专门从那么多案卷之中挑出来的这些蹊跷的死者。”希宁提醒道。   江晨摇头:“比例也太高了。这些奇奇怪怪的死法,可能一年到头才出现几例,现在扎堆出现,我觉得“喵”   江晨一转头,看见希宁手里还提溜着那只黑猫,顿时没好气:“你不是说不需要软肋吗?”希宁一只手轻轻抚摸黑猫,嘴角浮现笑容:“既是软肋,也是甲胄。”   “它的上一任主人刚刚被它笑死,希望你别步张员外后尘。”   “喵”   黑猫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江晨。   希宁嘴角依然带笑:“我不信命。”   “你家佛主不是最喜欢讲究这些因果宿命业报吗……”江晨说到这里,倏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命?”   那些死者稀奇古怪的死因背后,仿佛隐藏着一个无形又强大的意志,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和憋闷,归结起来,不就是“宿命”吗?   因果,宿命,气运,这些都是释浮屠最擅长的手段!   希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嘴角的笑容消失了:“是池?池已经出手了?”   江晨仰头望向夜空,眼神冷冽,面色沉凝:“堂堂佛主,不敢正面进攻,就搞这些鬼域伎俩?”他的内心陡然变得沉重。   按照释浮屠的狂妄霸道,如果他想对浩气城动手,不应该率领百万僧兵,直接从天而降吗?当初如日中天的晨曦猎团,不就是这样被他从希宁城抹去了?   就算浩气城有太阴宝月为核心的「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也决计抵挡不住佛主的无边法力、无上神通。   正面攻过来即可,都飞龙骑脸了,还玩什么阴谋诡计?   像现在这样用鬼域伎俩玩弄凡人的命数,是堂堂佛主该干的事情吗?   除非,他已经意识到了两座雷池禁地和灭世霸剑的存在!   佛主慧眼遍观三界,宿命通烛照大千,洞彻天地隐秘,无漏无惑,明了一切因果,预知一切吉凶?即便我以阳神藏身,阿秀也是天外之人,却依然没能逃过释浮屠的推算?   我的一切布置,走过的所有痕迹,都被佛主慧眼识破?   但以张雨亭为化身的造化天道,理应能遮掩住天机,封禁住任何宿命、占卜、推算之道的窥探!问题出在哪儿?   江晨脑中思绪电闪,一遍遍地回忆,思索,一张张面孔先后在脑中浮现,最后定格在一张绝色俏丽的面容上。   阿秀!   在玄黄天下时,她险些被释浮屠窃取了命运!   但那只是假象!   释浮屠并没有失败,因为从一开始,阿秀就是他的棋子,是他特意为枯灭禅师挑选的徒弟!释浮屠以退为进,将玄黄天下输给了我,却将阿秀留在了我身边。   阿秀的命运,本就是释浮屠一手操纵,何来“窃取”之说?   甚至就连她的转世投胎,出生在玄黄天下,很可能也是释浮屠故意为之。   江晨还记得,阿秀跟自己在圣城郊外击杀的一名蓝衫少女安彤秀,长相十分相似。   想到自己与阿秀的种种遭遇,江晨感觉到一股透心底的冰凉。   如果这全都是释浮屠安排的「宿命」………   江晨用力摇了摇头。   是自己想岔了。   如果释浮屠真有这么厉害,遍观三界,算无遗策的话,那么最开始地藏在幽冥森林追杀我的时候就不应该失手。他难道就没算到观音会救我?   就算他一开始不重视我,后面才开始针对我布局,那也太晚了。   我之所以会带着阿秀去第二座雷池禁地,是因为我相信张雨亭。   张雨亭见了阿秀,没说她有问题,那么阿秀就没有问题。   而在雷池禁地附近,除了张雨亭故意留给我的脚印之外,其他一切卜算之道,都无法窥测其内的天机。阿秀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雷池禁地五里之外,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遮掩了天机。就算是佛陀的慧眼,也看不到她。   雷池禁地应该没有暴漏位置,否则,释浮屠大可以直接打上门去。 第1175章 猜忌之心,东海斩浪   至于另一个隐患安云袖,江晨从来没有将雷池禁地的事情跟她说过,她也完全不知道雷池禁地的存在。安云袖是不动明王的徒弟,她当初为了活命而给自己下了「迷心咒」,将身心都献给了江晨,但那道咒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解开。   江晨知道她是一个隐患,所以才将她留在白露城,保持距离,或许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我身边三个浮屠教的女子,还剩下最后一个……   江晨将目光瞄向希宁。   希宁见江晨脸色阴晴不定,时而冷酷阴冷,时而又由阴转晴,眼中的情绪闪烁不定,最后却朝自己脸上望来,分明带着浓重的猜忌,她不由挑眉问道:“怎么,你怀疑我是释浮屠的内应,这些人的死都是我在搞鬼?”   江晨淡淡地道:“你身具地藏位格,掌控死亡法则,也许能很轻易地安排这些凡人的死法……”希宁精致的玉脸上浮现一抹恼色,咬着牙齿道:“如果我能安排每个人的死法,第一个就要安排你死在尉迟雅身上,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惜花公子死于马上风!”   “你只有八阶位格,对付不了武圣,但对付这些凡人却能得心应手。”   “若我真有这么厉害,在白露城的时候,尉迟雅就已经死了八百回!”希宁恶狠狠地瞪眼睛,瞪得比她手里的黑猫更圆。   “那时候你还只有七阶,直到独孤鸿死后,你接受了他的鬼仙遗泽,才晋升至八阶。”   “那我也有一百次机会干掉尉迟星和尉迟雅!尉迟雅早就该死在牢里,根本活不到爬上你床的时候!”“那时候,你空有地藏位格,对于死亡法则的运用却不顺手。我猜,你是两次输给江嫣之后,才奋发图强,潜心参悟地藏之力,领悟了新的神通吧?”   “好哇!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是那个坏到流脓的幕后凶手!”希宁气冲冲地举起双手,“那你把我关起来吧!像尉迟雅一样关进地牢里去!”   “喵呜一”黑猫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叫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只是我的猜测,无从证明真假,也许会冤枉你,但也没有办法。除非你能敞开心胸,让我看看你的内心……”   “休想!”希宁一口拒绝。   “那就没办法了,如果真的冤枉了你,请你多多包酒……”   “我凭什么包涵你?”希宁气得浑身颤抖。   她原本还不至于如此愤怒,如果江晨气急之下昏了头,真的把她关进了牢里,她或许还能接受。可江晨偏偏就是用一种十分平淡从容的语气,向她宣判了结果。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气怒攻心,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江晨的语调越是平淡,就越是激发出了希宁的怒火。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一个可以随意冤枉、随意舍弃的棋子吗?   希宁昂着脑袋,寸步不让地瞪视江晨,目眦欲裂,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江晨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一双愤怒的眼眸,也是一双清澈的眼眸。   如一泓秋水,哪怕荡起了涟漪,也依旧可以见底。   很难想象这双眼睛的主人,会编写那一出出荒诞离奇的死亡戏码。   良久,江晨轻轻叹了口气:“你回希宁城去吧。没有我的召见,以后不许再来浩气城。”   希宁咬着嘴唇,须臾,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不把我关到牢里去了?再编排一些评书,把脏水都泼到我头上,这样才能安定民心啊!”   江晨挥挥手:“快走吧。”   希宁一跺脚,生出一朵莲花,将她托起,伴着莲瓣、祥云、蝴蝶,白衣飘飘,腾空而去。   “喵”   每一次腾云驾雾,黑猫都紧张地把脑袋埋入怀中,尾巴朝外。   江晨收回目光,沉默地返回城主府。   他当然知道希宁大概率不是凶手,但在这样敏感的时候,他不会将任何浮屠教的隐患留在身边。无论她们是爱是恨,都不该踏入这片战场。   这条路,我只能一个人走。   刚在书房坐定,江晨耳畔就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呼唤:“老祖……老祖保佑……”   是来自玄黄天下的祈祷声。   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坐上战船,出征讨伐东海了。   现在祈祷,可能是遇到了危急情况。   海上天气瞬息万变,风高浪急,就算是对于使徒来说,也是很大的挑战。   江晨的神识缓缓沉下去,通过狐国,进入玄黄世界。   幽光一闪,恢弘伟大的意志降临于另一片天地。   船头的魔祖神像上,从妖异的黑色莲瓣中凝聚出一个优雅神圣的女子身影。   江嫣刚刚站稳脚跟,就听见了巨大而嘈杂的声响。   大浪拍打声、狂风呼啸声、人们哭嚎声、厮打砍杀声……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所在的这艘船,正处于一个巨大又混乱的战场上。   周围是无尽大洋,掀起了惊涛骇浪。   巨浪翻涌,即便是数十丈长的五层飞云楼船,也被颠簸得上下起伏。   狂风呼啸,箭矢鱼叉在战场上乱飞,纷纷失了准头,大部分坠入了海里。   一个浪头卷过,好几条战船倾覆。   楚岚风召集全国能工巧匠所打造的八百五十艘战船,阿桶从江湖各大门派挑选出的五千精锐,组织成的这支海军,堪称是世界最强的海上劲旅,按道理说,是能横扫世界的。   但在末日天灾般的风浪面前,八百五十艘战船都仿佛变成了小水塘里的粗劣玩具,一只无形的大手就是顽皮的孩童,肆意掀起风浪,将一艘艘战船打翻。   “浪要来了,快转舵!”   “来不及了,弃船!”   “天哪,那是什么东西?”   “有怪物!”   一声声慌乱的吼叫此起彼伏。   战船在海上颠来簸去,人马跌倒船中,刚爬起来,又跌倒了,有人连爬也爬不起来,就在船内滚来滚去,磕破了胳膊脑袋,跌得昏头转向。   这种时刻,任何武艺、神咒都没有用武之地。   乌云盖顶,浊浪排空,阴风怒号,樯倾楫摧,薄暮冥冥。   在天地之威面前,人力格外渺小。   阿桶也起不了身,只能用黑暗之鞭将自己与船头神像紧紧捆在一起,高叫道:“老祖恕罪,这风浪实在太大了,不能行礼。”   江嫣道:“无妨。”   她此时是香火阴神之躯,没有重量,漂浮在半空,倒也免遭颠簸之苦。   不然在众目睽睽下摔在甲板上滚来滚去,这女神也未免太难堪了。   忽然风声骤急,一条长蛇状的物事从水中激射过来。   江嫣闪身躲过,那条长蛇便“砰”的一声刺入甲板中,钉在那里。   江嫣定睛瞧去,只见那东西浑身长满了吸盘和眼睛,像是凸起的无数疙瘩,分明是一根巨大的章鱼触须。   她缓缓升高,凝注目力,便看见汹涌的波涛下潜伏着的幽深暗影。   只从阴影轮廓来判断,这头水底的章鱼怪物恐怕有近百丈长,宛如一座倒悬于水面下的高山。只有无尽海洋,才能生长出如此恐怖巨大的怪物。   而江嫣所在的飞云楼船虽然也有数十丈长,五层楼高,像是一座雄伟宫殿,但是跟那怪物比起来,就有些相形见绌。   整艘楼船,都成为了那头巨大章鱼的猎物。   越来越多的触须攀上了甲板,章鱼怪物正要拽着飞云楼船往水下坠去。   “这东西就是所谓的「海龙王’?这些风浪都是它搞出来的?”   江嫣的面色有些凝重。   她担忧的并不是海龙王的体型,而是它兴风作浪的能力。   章鱼怪物再大,也只能拖下一艘楼船,可它掀起的狂风巨浪,却如同末日天灾一般,要将整支舰队埋葬。   不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无数人发出惊骇欲绝的惨叫。   江嫣转头望去,只见旁边的另一艘三层盖海楼船被掀得垂直倾斜,无数士兵像下饺子一样摔落。而罪魁祸首,则是一头巨大的白鲨。它的体型虽不如章鱼怪物那么夸张,却也长达数十丈,与盖海楼船相差无几。   当这头大白鲨冲出水面、撞翻盖海楼船的时候,整个海面仿佛都下沉了几分。   “这又是什么东西?到底哪个才是“海龙王’?”   到处都是士兵们的哀嚎和惨叫。   更远处却隐约传来一阵欢呼声。   江嫣举目眺望,只见极远之处有一群衣着简陋的渔民骑着大鱼,穿行在风浪中,举着鱼叉,似乎在耀武扬威。   这群人显然不是中土人士,普遍黑瘦矮小,身上涂抹着怪异的花纹,无疑便是东海群岛的土着。由于距离太远,风浪又大,江嫣无法完全听清他们的欢呼,只隐约听见几个模糊的词语:“长须护法……魔鲨护法……海龙王降下神威……黑日要沉没了..……”   江嫣有些明白了。   拖着飞云楼船往水下沉去的巨大章鱼怪物,就是东海土着口中的“长须护法”。   撞翻了盖海楼船的大白鲨,则是“魔鲨护法”。   它们都不是海龙王,只是海龙王身边的护法神明。   “我就说嘛,两军刚刚交战,还没阵前斗将,大头目怎么会亲自出手。”   江嫣重新落回飞云楼船的甲板上。   阿桶以一根黑暗长鞭缠在船头神像上,一只手奋力挥剑,在章鱼触须上刺出一个个血洞。   身为第二使徒「幽暗教主」,掌控一部分黑暗法则的阿桶,理应是能与长须护法分庭抗礼的存在。他手中的「鱼肠」细剑,在附着黑暗幽影之后,也能轻易侵蚀巨大章鱼的皮肉,捅出一个个血洞。只不过此时天时地利都不在阿桶这边。   黑夜魔蝠群在巨大的风浪中根本飞不起来。   黑暗女神之鞭仅仅只能维持他自己不摔下船头。   暗夜分身在这种环境下也毫无用武之地。   幸好他还有一门御剑术,御剑如飞梭,挡下了章鱼触须的一次次攻击。   如果换一个环境,在岸上公平决斗的话,或许阿桶未必会输给这头章鱼怪物。   但此时此刻,他连身形都难以保持平稳,在狂暴的风浪中,连自保都十分艰难。   江嫣一眼看出了阿桶窘境的根源,沉声喝道:“阿桶,别管神像了,保护好你自己!”   阿桶之所以会处处受制,正是因为他不愿意看到船头的神像被章鱼触须破坏。否则以他的黑暗神通,自保绰绰有余。   “可是老祖的神像………”   “泥胎木偶而已一”   江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尖锐的风声。   一条巨大的章鱼触须张牙舞爪地朝她席卷过来。   “老祖小心!”   阿桶惊叫一声,手中鱼肠剑飞射而出,斩向触须。   可他自己却失了兵器,再无自保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根触须朝自己卷来。   江嫣擡起头,正看见触须上的无数吸盘张开,像口器,又像眼睛,冰冷邪异,仿佛来自地狱,令人头皮发麻。   被这样千百只阴森诡谲的眼睛注视着,江嫣却露出微笑。   “如果你能见到吴柳树的话,你俩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远处,高举鱼叉的东海土着们唱起了颂歌:“长须护法,隐于暗渊,引领混沌,缠绕星辰,脉动四海,巨臂轻展,吞天噬日,显圣除魔……”   江嫣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她擡起手指,将那柄飞射至身前的鱼肠剑瞬间纳入掌控,令其剑尖的准头产生了些许偏移。不再是直直射向触须,而是稍微绕了个弧线,斩向触须的另一处节点。   「断末摩」。   在这方天下,乃是无天魔祖的证道成神之地,江嫣也无需再有任何顾忌,可以尽情施展死亡、恐惧、毁灭、黑暗、寂静、睡梦六系神通。   再加上以念御剑的心剑,我心即剑心,无需温养剑意,十丈之内随意夺人兵器,百丈之内,飞剑瞬息可至,如臂指使。   神通与御剑术相配合,可以说,百丈之内,所见皆可杀。   阿桶原本直勾勾盯着鱼肠剑飞刺之处,对于另一条卷向自己的触须则看也不看,可他却骇然睁大眼睛。一一他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对鱼肠剑的掌控!   鱼肠剑并没按照既定的轨迹斩向老祖身前的触须,而是绕向另外一边。   对于以「御剑天下第一」自居的阿桶来说,这无异于在交战过程中被人劈手夺走了掌中兵器,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震撼,甚至是惊恐。   我的御剑术已经是天下第一了,还有谁能夺走我的剑? 第1176章 长须殒命,龙王显圣   江嫣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双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碧幽之色,如同燃起了两团鬼火。   她身后浮现出一位红衣独臂女子的虚影,身高丈二,如厉鬼一般狰狞笑着,单手持一把长柄血色镰刀,朝向鱼肠剑所刺的方位,凶厉的锋芒笔直斩下,镰刀与剑尖在空中交汇。   地藏法相一一恶灵小倩。   她嘴角挂着的邪恶阴森笑容,与江嫣一般无二。   镰刀所斩之处,正是万物之死点。   不管你是海龙王,还是长须护法,或者是别的什么妖魔,只要敢来到我身前百丈之内的,就算是神也杀给你看。   世界褪去了一切斑斓色彩的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黑白两色,也是生死的本质。   眼前的触须不再是完整的血肉形态,而是分解成了无数点线纠缠盘结的抽象形状,黑白色线条连接之处,一个个死点散发出不祥的黯淡红光,皆是章鱼怪物的末摩死穴。   鱼肠剑和血色镰刀所斩之处,正是距离最近的一个死穴。   潜藏于水面下的章鱼怪物恐怕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无比小心谨慎,藏得这么深了,只将触须伸出去作怪,但那条伸出去的触须竟会成为自己的死因。   巨大的死亡阴影笼罩在章鱼怪物心头,身为海龙王的左右护法,时时刻刻要注意龙王的脸色,伴君如伴虎,也炼就了一身好本领,它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立即就要抽回触须。   然而那条触须却已经动弹不得。   江嫣已经踩住了它在甲板上投下的阴影。   黑暗神通一掠影!   这是江嫣从暗夜战甲身上学会的招数。   被踩中影子,就会产生瞬间的麻痹。   而在「断末摩」面前,一瞬间的僵硬,就只剩下一种下场。   鱼肠剑和血色镰刀同时刺中了触须的死点。   凌厉的剑气狠狠贯入。   节点碎散,黑白线条崩解,血花迸溅。   这道剑气的威力,绝不仅限于这根触须,而是一直沿着血肉脉络延伸开去,一截一截地崩散为大蓬血花,一直蔓延到水面下。   水底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哀鸣。   另一条卷向阿桶的触须,也在他眼前崩解为漫天迸溅的血肉碎末。   这样的场景,也发生在楼船的各处甲板上。所有触须,皆化为一团团血雾。   整艘飞云楼船在血雾的包围中重新上浮。   阿桶睁大了眼睛,几乎陷入了呆滞。   那头气势汹汹、体型巨大的章鱼怪物,已经死了吗?   这难道是老祖的御剑术?   只出了一剑,就将百丈来高的恐怖海怪斩杀?   如果这才是御剑术,那我这个「御剑天下第一」练出来的又是什么名堂?   阿桶曾经以为,五位使徒各自分得一条大道权柄,倘若五人联手,或许就能拥有老祖的大半威能。可现在看来,简直是笑话。   五只青蛙坐井观天,对着当空明月指指点点,议论着自己得了明月几分光辉。明月倘若能听见,恐怕只会发笑。   阿桶望着江嫣的身影,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一切语言上的赞誉都是多余的。   老祖无需任何人的赞美,是我们需要靠赞美老祖才能抒发心头激涌的情感。   于明月来说,蛙鸣声又算什么呢?   难怪老祖这几年越来越少在凡间显圣了。   “无天老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那些蛙鸣,她只会觉得吵闹吧。   远处,高举鱼叉的东海土着们尚未察觉到长须护法的陨落,还高唱颂歌:“魔鲨护法,威严无边,银鳞坚炫,利齿如刀,寒光烁闪,神名璀璨,七海颂传……”   江嫣转头望向风浪中的另一头巨大暗影:“还有一个。”   那条大白鲨正在水中兴风作浪,吞噬落水的人群,听到章鱼怪物的哀鸣,也像人一样呆愣了半晌。它正好目睹了章鱼怪物全身一截截崩解,变成了一团血雾的全过程。   直到江嫣的目光落在它身上,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大白鲨倏然反应过来,慌忙一摆尾,调头就跑。虽然两个人的体型差距无比巨大,人类形态的江嫣在大白鲨面前就像蝼蚁一般,但大白鲨却已然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它完全不明白这么小小一个人类为何会对自己造成威胁,但它也知道自己智力低下,比不上长须护法,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遵循趋利避害的动物本能,跑得毫不拖泥带水。   “一百二十丈,算你跑得快!”   江嫣本来弯起的手指,又慢慢放松了。   大白鲨逃出了一百丈的范围,丝毫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风浪之后。   阿桶发现自己又恢复了对鱼肠剑的掌控。   他心中的震骇却已经慢慢平复了。   老祖只需一剑就斩杀了章鱼海怪,与这样的神迹比起来,区区夺人兵器又算什么呢。   远处的东海土着们停下了颂歌。   大白鲨的逃跑,让他们发现了不对劲。   长须护法怎么也不见动静了?   东海土着们产生了些许慌乱,有人悄悄调转鱼头,打算追寻魔鲨护法的足迹,有人双膝跪伏,高声呼喊海龙王的庇佑。   江嫣轻蔑一笑,正准备下达攻击命令之时,忽然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将她身心笼罩。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片刻,连天地间的空气都变得异常凝重。   天地仿佛被无形的巨手轻轻按下,万籁俱寂,原本肆虐的狂风和巨浪突然停止了咆哮,海面瞬间平静下来,但紧接着却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下沉。。   战船上的士兵们纷纷发出惊呼声,急速的下沉让他们产生了失重感,感觉自己像是在朝深渊坠落。但这并不是因为船要沉了,而是因为水平面的下降。   好像有什么恐怖存在正在抽离海水,一口气令海平面下降了十余丈。   “那是什么东西?”   有眼尖的士兵惊叫起来。   江嫣亦擡眸望去,目睹了这一幕奇迹般的变化。   在遥远的海天相接之处,蒙蒙水雾弥漫,暗沉乌云之后,隐约投射出一条巨大天矫的身影。上接天,下入海,不见头尾,唯有一条身躯,似长蛇般蜿蜒,如蛟龙般威猛,若天柱般巍峨,贯穿天地,不知有几千几万丈之高。   遮天蔽日的乌云中电闪雷鸣,龙卷风刮起冲天水柱,犹如龙吸水,皆化为那条巨大身影的壮丽背景。此情此景,恍若古老神话破空而出,降临人间。   “那玩意儿就是海龙王?”江嫣轻轻抽了一口冷气。   这东西的体型和块头,比她想象中要大太多了。   这他娘的是七阶阴神?   按照江嫣的预计,海龙王之前最多只有六阶,是个装神弄鬼的海怪,受制于天地法则的限制,只能出窍托梦,没有实体。   它明明是沾了江嫣的光,当初王城升龙寺一战,沈玉关汇聚龙虎气于一身,劈出了第十五境的「斩天一刀」,才将天地上限提升至七阶,这个海龙王这才能阴神化形,人前显圣。   这才短短几年,它就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如此吞天噬地的气势,就算是八阶阳神也远远不及吧?   乌云之下,雷电交织,那怪物缓缓开口,声音如雷霆万钧,伴着风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吾乃碧海金波之闪耀,吾乃柔沙细浪之轻抚。   “吾乃迷雾孤舟之哭泣,吾乃溺死亡魂之悔恨。   “吾乃湍流漩涡之饥饿,吾乃沉船水鬼之哀鸣。   “吾乃狂澜怒浪之呼唤,吾乃深渊沟壑之下隐匿的威凛。   “吾乃万水千川之汇聚,吾乃珊瑚礁中盘绕的鱼群。   “吾乃鲛人歌者之护佑,吾乃海床深处蛰伏的遗迹泥沙。   “吾乃珍珠与宝藏之王,浪花与雷鸣之主宰。   “吾乃海洋之化身,无尽水域的永恒帝皇,一切海啸与天灾的源头。   “吾乃风暴与潮汐之神,海龙王敖天!”   随着这声音响起,雷霆轰鸣、海浪翻滚,整个海域都在颤抖不已。   人们面色在雷光中苍白如纸,在这股强大威压面前几乎无法站立。   远方的东海土着纷纷匍匐叩首,狂热地高唱颂歌:   “海龙王万岁!您的鳞片闪耀着月光的银辉,您的目光穿透深海的幽暗!风暴在您手中起舞,潮汐随您心意起伏,您是海洋的化身,是无尽水域的至尊圣君……”   战船上的中土士兵皆已失语,或伏于甲板上,或抱紧船橹桅杆,瑟瑟发抖。   唯有江嫣一人,在狂风巨浪与万钧雷霆交织的黑暗中缓缓升起,飘向半空。   在狂暴的风浪之中,她的身影虽然单薄渺小,却依旧从容、端庄、优雅,悬立于苍穹,犹如遗世之仙子,八风不动。   苍穹深处,两团巨大的光芒亮起,犹如太阳探出乌云。   那是海龙王的两只眼睛。   黑夜之神,风暴之神,两尊神灵,隔着雷电与波涛对视。   海龙王的声音,在海天之间滚滚回荡:“你杀了吾的长须护法,吾要拿你的性命给他陪葬!”江嫣冷冷一笑:“啰嗦,有胆放马过来!”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并无绝对把握。   海龙王至少占据雷霆、风暴、潮汐三条大道,这片海域就是它的主场,哪怕遥隔百里之外,它也能掀起闪电风暴,将所有船只埋葬。   江嫣掌握的大道数量虽然比海龙王多一倍,但主场优势和攻击距离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海龙王的攻击距离,无疑要比江嫣远得多。   隔着茫茫东海烟涛,沿途又来不及以香火愿力铺下轨迹,就算是江晨本尊,也无法以天外一剑准确地命中目标。   必须拉近距离,才能找到胜机。   此时在半空中说话的,便只是江嫣留下来的一个黑夜幻影。真正的她早已经隐匿身形,悄无声息地往海天交接处的海龙王真身飞去。   别看海龙王的身躯犹如神话怪物一般庞大,上接天下入海,给凡人们带来惊心动魄的大恐怖,但在江晨眼里,目标越大就越容易命中,海龙王要是像个老阴笔一样藏起来,那才最让人头疼。   只要让我靠近它百丈之内,就能杀掉它!   “轰隆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海上生腾起十余丈高的水墙,惊涛穿空,与头顶黑沉沉的乌云连在一起。水云相接,如同末日景象,令人心神剧颤,仿佛世界都要随之崩塌毁灭。   人类所见过的任何潮汐海啸,都不足以与此刻这般的壮美奇观所媲美。   波涛百丈起,风雷万道生。   这是上帝为灭绝人类而降下的大洪水,完全是神话中才有的场面。   这一回,上帝连诺亚方舟也要一起毁灭。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人们只能绝望地睁大眼睛,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来观赏这一幕壮丽奇景。   所有人都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黑沉沉的乌云垂落下来,与海上巨浪相连接,黑色的海水与黑沉的乌云难分彼此,仿佛天空塌陷。海云相接之处,肉眼可见丝丝裂纹,如同世界破碎的伤痕,见者无不肝胆俱裂。   “天要塌了!”   “世界快毁灭了吧?”   “我们要逃吗?”   然而逃到哪里去?   如果天空真的要塌下来,砸在海面上,人们除非变成鱼,逃进海里去才有可能活下来。   可这批士兵虽然也在江河上操练了两个月,算是粗通水性,但离变成鱼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远方的东海土着愈发狂热高亢,在大浪中高唱海龙王的赞歌。   他们从小在水里长大,离变成鱼已经很接近了。   江嫣也看到了远方天边的裂纹,心头为之一凛。   “那家伙的力量,已经快要超出这座天下的上限了!它是真的不怕死啊!”   江嫣只能感叹无知者无畏。   如果她全力出手,当然也能突破这座天下的上限,玄黄大陆上的香火愿力完全足够,如今无天魔祖已成为亿万百姓信奉的唯一神明,昼夜香火不断,每天的香火数以亿兆,只要江嫣敢放开手脚,别说八阶阳神了,就算九阶无漏都有可能。   但强行突破世界上限的后果是什么,沈玉关可是亲自为江嫣演示了一遍。   倘若惹来天劫,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渡劫飞升,要么灰飞烟灭。   如今玄黄天下与西天极乐世界的无形联系虽然被江晨天外一剑斩断,两个世界之间的天门关闭,玄黄天下的“上界”不再是西天极乐世界,而是指向无尽迷雾深处的一座陌生天下,但江嫣完全不想飞升到那座陌生天下去。   留在这里称佛做祖不好么?万一飞升上去之后沦为最底层的奴隶,每天只能挖煤采矿怎么办?云梦世界的江晨还很需要这边香火愿力的供养来施展「天外一剑」呢! 第1177章 不战而逃,乘胜追击   从玄黄天下得到的越多,江嫣就越不想飞升,每次出手都是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   反观那头海龙王,它好像完全没这个意识,只顾着逞凶斗狠,在天道上限的边缘反复横跳,连天都快捅破了,似乎还觉得自己很威风、很厉害。   江嫣只能说,老弟你是一点也不懂啊!   没挨过打的小孩,不知道温良恭俭让,还以为别人是怕了他。   道上的成名大佬遇到这种愣头青,一般也要避让三分。   真是应了那句话:“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快些!再快些!”   江嫣的真身藏于烟涛水云之中,渐渐地逼近了那片“塌陷”的区域。   “哢喀哢喀……”   看着周围海天之间的一道道虚空裂纹,听着一声声越来越急促的空间撕裂的锐响,江嫣只觉得心惊肉跳天劫随时可能会降临。   像海龙王这样肆意妄为,把天穹捅出了一道道裂纹,还自以为得意,惹来的一定也是最凌厉的天劫。极有可能波及到江嫣。   江嫣十分不想靠这家伙太近,免得一起遭雷劈。   但如果这家伙运气好,没有招来天劫,那么阿桶率领的这支东海远征军就死定了。   所以江嫣不得不来。   她此时已经在心里把海龙王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在一声声尖锐的虚空破裂的巨响声中,逐渐靠近了海龙王一百二十丈内。   “终于到了……”   江嫣随手一擡,一柄长剑如同灵活的游鱼,从她袖中飞出。   这是她从战死士兵手上捡的一柄制式长剑,原本雪白锋利的剑刃,由于附加了「死亡」「毁灭」「黑暗」法则,而呈现出幽暗的漆黑之色。   任何人只要往这柄剑瞧上一眼,就再也舍不得挪开目光。   哪怕是普通的制式长剑,被无天魔祖的三门神通加持后,都变成了世界上最锋利、最可怕的神兵利器。只要靠近海龙王一百丈内,就送它升天。   还差最后的二十丈。   这点距离,瞬息可至。   江嫣忽然皱起眉头。   耳畔的空间撕裂声停了下来。   海龙王那通天贯海的庞大身躯也在往后退去。   “它发现我了?’   江嫣心头一横,再也顾不得隐藏形迹,身影从烟云中冲出,逆着呼啸的狂风和水墙,劈波斩浪地朝海龙王冲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一百丈之内,你死!   江嫣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二十丈距离,转瞬即过。   但海龙王退得更快。   这片海域是它的主场,当它想要离开的时候,一切风浪都成为它的翅膀和舟楫,借着风浪之势,顷刻间便已掠至远方天际。   江嫣只恨自己没有掌握一门位移神通,黑夜魔蝠这种小把戏在狂风大浪中完全派不上用场。她只能眼睁睁地目送海龙王的身影消失在海天之外。   百丈波涛失去了控制,不再往西方船队推进,而是像失去动力的喷泉一样,轰然砸下来,把江嫣浇得浑身湿透。   好在江嫣没有实体,升空之中,衣衫又重新变得干燥。   原本阴沉沉的乌云也逐渐向上空升去,乌云间穿梭的雷霆也随之熄灭。   风也渐渐停了。   海浪不复之前的汹涌。   江嫣仰头望向天空,只见那片遮天蔽日的乌云不仅离地面越来越远,更好像是在逐渐溃散。“它这是……逃跑了?”   江嫣颇感意外。   这海龙王刚才还耀武扬威,一副要把天也捅个窟窿的架势,怎么一转头就逃得如此干脆?   连头也不回的吗?   我还以为它只是要暂时拉开距离,避开我的锋芒,再与我决一死战……敢情它是完全没打算还手吗?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难道我手中的飞剑,把它吓到了?   江嫣摇了摇头,总感觉海龙王并非那种会被一柄飞剑吓破胆的虾兵蟹将。   如果两人保持好距离,各显神通,胜负尚在两可之间,江嫣也没有稳赢的把握。   也许,海龙王的不战而逃,并非因为我?它的老巢可能出了什么事,要赶回去处理?   又或者,它刚才全力出手的时候,发现香火有毒,导致神格出现了问题?   可能性有很多种,江嫣懒得多猜。   既然海龙王不战而逃,那么正是横渡东海的好时机!   江嫣飞回船队,脚踩黑莲,悬浮于半空,高声喝道:“海龙王已被我击败!所有人乘胜追击,打过东海去!”   船上的楚国水军欢呼雀跃,一边大声呼喊魔祖的尊号,一边拿起武器,各自进入战斗状态。楼船上的弓箭手们拉满了弓弦,斗舰上的投石机也准备就绪。   东海土着们还在高声诵念海龙王的赞歌,却发现风浪越来越小,一回头发现海龙王也不见了踪影,不禁慌了神。   楚国的几百艘战船便在此时掩杀过来,气势汹汹地冲向东海岛民的队伍。   一场惨烈的海上战争就此拉开了帷幕。   楚国的战船阵列,堪称海上的雄奇画卷,犹如一条巨龙横卧海面。   居中的十座楼船,宛如海上移动的巨型堡垒,高达数层,船身巍峨,每一层都布满了严阵以待的士兵。巨大的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压得海面都似在震颤。   在船舷两侧,是威力巨大的弩炮,冰冷的弩箭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三十艘斗舰,船身狭长而灵活,两侧的船桨整齐划一地划动着,速度奇快。   三十艘车船,以其独特的机械推进系统,在海面上穿梭如箭。   朦幢战舰五十艘,坚固的外壳在海浪中稳如泰山,船头尖锐,如同冲锋的犀角,是舰队中的攻坚利器。海鹃船、横帆船、海马船、三弦船、鸳鸯船,各一百二十艘,这些战船各具特色,或轻盈快速,或坚固耐用,或适合近战,或利于远攻,构成了舰队的中坚力量。   最为壮观的,当属那两百艘火船。它们如同夜色中的流星,满载易燃物资,一旦点燃,将化作死亡与毁灭的使者。   数百条战船,是楚岚风倾尽全国之力打造而成,随着战斗的号角在海风中响起,整支舰队如同被唤醒的巨兽,开始展现出其无与伦比的战斗力。   东海岛民们慌乱地发起反击。   他们都通习水性,乘着简陋的舟筏和渔船,有的干脆就骑着一条大鱼,手里的武器也都是简陋的弓箭和鱼叉,在楚国的钢铁巨阵面前,显得格外渺小脆弱。   过去几年间,他们凭着操纵鱼群和水怪的本领,化身为水寇,在沿海一带骚扰楚国居民,劫走渔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等到楚国官兵赶来,这些水寇又逃回海中,还对着岸上官兵耀武扬威,耻笑他们都是旱鸭子。有些性急的楚国武将驾船进攻,反而被凿穿了渔船,落于水寇之手,被折磨至死,只剩一个人头送回。这些水寇驾驭海上异兽,兴风作浪,在海上来去自如,愈发肆无忌惮,沿海三州百姓都被他们骚扰得苦不堪言,人人自危。   如今楚岚风集全国之力打造这支舰队,正是要清剿这些东海水寇,跟他们算总账。   水寇们嚣张惯了,又仗着有海龙王庇佑,即使见到了这支装备精良的海军,也不肯认输投降,还想要负隅顽抗。   操纵鱼群是水寇们的看家本领。   只见在碧波海浪之中,鱼群在他们的驱使下,如同一股股彩色的洪流,朝着楚国水军涌来。鱼群在战船周围穿梭,试图干扰楚国水军的行动。   一时间,战船周围水花四溅,鱼群疯狂地撞击着船身。但楚国战船坚固无比,这些攻击不过是眦酹撼树东海岛民们举起手中简陋的弓箭,拉满弓弦,箭雨如蝗虫般朝着楚国水军倾泻而去。   同时,那些手持鱼叉的水寇,也在呐喊声中奋力掷出鱼叉,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飞向敌船。然而,楚国的楼船、斗舰等主力战舰,皆以坚韧的木材打造,外层还包裹着厚厚的铁甲,即便是最锋利的箭矢也难以穿透。   而那些装备了重型武器的朦瞳战舰,更是如同移动的堡垒,对水寇们的简陋攻击几乎免疫。水寇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却只能在楚国战船的铁甲上留下浅浅的痕迹,甚至有不少箭矢被船上的盾牌与铠甲直接弹开。而那些鱼叉,更是如同石沉大海,鲜有命中目标者。   船上的楚国水军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虽然他们大部分都是江湖人士,在中土大地上有着江湖与庙堂之分,但对于这些化外蛮夷,所有人都同仇敌汽,只有一个想法一一把这些蛮夷水寇全都杀光,要让他们知道,胆敢触犯大楚天威者,皆需一死!等到水寇们终于进入攻击范围内,楚国水军再也无需忍耐,嘶吼着发起冲锋。   斗舰和朦瞳战舰率先发动攻击,弩炮齐发,密集的弩箭如雨点般射向东海水贼。   不少水寇惨叫着被弩箭射中,鲜血在海水中蔓延开来。   接着,车船迅速冲锋,撞向岛民的简陋船只。   那些水寇小船在车船的冲击下,如脆弱的树叶般被撞得粉碎。水寇们纷纷落水,在海水中挣扎。水寇们的防线一照面就被撕得支离破碎。   楚国水军没有丝毫怜悯,楼船上的投石机开始发动,巨大的石块如流星般砸向水寇。每一块石头落下,都能在海面上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水寇们的士气刹时就崩溃了。   甚至还轮不到火船登场,水寇们就已经放弃抵抗,纷纷跳水逃命。   楼船上,灵霄军团一百人也乘坐猛鹫升空,御飞剑追杀逃跑的水寇。   这场实力相差悬殊的战斗,刚一照面就几乎宣告结束。   海面上漂浮着的一具具尸体告诉所有人,东海水寇在海上横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们的肆意妄为招来了报应,海龙王也无法庇佑住他们!   水寇们疯狂逃窜,楚国水师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追赶,一路不停,径直过了三百里水路,逼近了黑石岛狮囗滩。   黑石岛岛主贺太郎,坐在衙内,心神不宁,忽闻旗牌官来报:“不好了!”   贺太郎当即起身:“战况如何?”   旗牌官道:“那西方黑日蛮子势大,把先锋营杀得溃不成军,正往狮口滩逃来。”   贺太郎大惊:“有这等事?长须护法、魔鲨护法亲自出动,还有龙王爷庇佑,怎会被杀败?现今与你令箭一枝,快快吹号点兵,在狮口滩布防守备,切不可让黑日蛮子登岛!”   等旗牌官领命而去,贺太郎坐立不安,只在衙内来回踱步,自语道:“监正三年前就说过,三年后将有一轮大黑日从西方升起,给世界带来永恒的黑暗。起初我还不信,只道有龙王爷庇佑,什么黑日白日都管叫它有来无回,如今看来,监正算得没错,我东海众生此番有难了!”   想来想去,他也无法在帐内安坐,便唤扈从披挂盔甲,拿了一杆画戟,亲自视察前线。   没走多远,贺太郎忽然看见自家夫人贺芳子站在空地上自言自语,不由一愣,走过去问道:“芳子,你在跟谁说话?”   贺芳子赶紧下跪行礼:“老爷,这位姑娘想见你,在向我问路。”   “哪位姑娘?”   “就是我旁边的这位姑娘。”   “你旁边没人啊?”   “啊?她就站在我身边,老爷别跟妾身开玩笑了。”贺芳子说着,还伸手朝旁边的空气摸了一下,“姑娘,你快跟老爷说说话呀。”   贺太郎倒抽一口凉气,只觉毛骨悚然。   这时候,他肩膀上微微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一个幽魅空灵的嗓音从背后响起:“贺岛主,幸会。”   贺太郎浑身僵硬,慢慢地转过脖子,首先看到的是肩膀上那只洁白如玉的纤手,再顺着手臂往后,只见一个头戴莲花冠的美丽女子正俏生生地站在自己身后,朝自己露出了一个微笑。   贺太郎号称力大无穷,不仅是黑石岛岛主,更是东海群岛有数的高手,却根本没发现这女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如果对方有意杀他,他此时已经身首异处了。   尤其是女子头顶的那顶黑色莲花冠,不仅深邃幽魅、神秘华贵,更是让贺太郎想到了监正的预言一一那一轮代表世界末劫的大黑日,莫非就是眼前这朵黑色莲花?   贺太郎从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嗓音:“姑娘是谁,找贺某有何贵干?”   江嫣微笑:“在下江嫣,从西方大楚而来,想要去往东方拜访海龙王,途径宝地,想向贺岛主借一条路。不知贺岛主肯赏脸否?”   贺太郎干笑:“既然江姑娘开了金口,贺某岂敢不从。”   “善哉。” 第1178章 龙王像倒,紫衣行走   狮口滩形如狮口,地狭崖高,乱石高耸,参差如齿,岸如城头模样,高有三丈,又有诸多兵马守卫,乱箭纷射,船只不好靠岸。   阿桶见状,便下令放出了二十艘火船。   此时正值西风,火船上的士兵们点燃了易燃物资,将火船化作一条条火龙,冲向岸边。   火船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道璀璨的轨迹,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将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岛上守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顿时陷入了混乱。   他们试图用鱼叉与渔网阻挡火船的靠近,但这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火船一旦撞上了障碍物,便立即爆炸,释放出熊熊烈火与滚滚浓烟,将周围的防御工事吞噬其中。岸边霎时陷入一片火海,岛民们在火海中挣扎,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哀鸿遍野。   守军们的士气直接崩溃了,纷纷调头就跑。   其实火船的杀伤力倒没有那么厉害,但是对于守军心理上的打击是十分彻底的,面对这种前所未见的新式武器,以及那如同天罚一般的残酷场面,他们只剩下了逃命这一种想法。   贺太郎赶到狮口滩的时候,看到的正是火光冲天的场面,岸边的守军已经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贺太郎既知大势已去,彻底熄了反抗的念头,当即率全岛军民一起投降,迎接大楚国天兵登岸。楚国水军便留一半人守船,另一半人登上黑石岛休整,顺带补充物资。   江嫣从贺太郎口中得知,东海大小岛屿足有两三百个之多,黑石岛只是最西边的一个中小型岛屿。这几百个海岛皆有岛主,如同诸侯国,他们尊“月皇”为天下共主,供奉海龙王为守护神。此前海上大战的东海水寇们,便是“月皇”牵头组建的东海盟军,因为司天监监正算到灭世黑日要在今日渡海而来,给世界带来永恒的黑暗……   “灭世黑日是什么东西?我吗?”江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贺太郎看了她一眼,就赶紧低下头颅:“监正说,是一轮黑色的太阳,它给大地和海洋带来的不是光明,而是彻头彻尾的黑暗,当它霸占天空之时,真正的日月将再也无法升起,世界会陷入永恒的黑暗。”他越说嗓音越低,生怕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女子一怒之下把自己哢嚓了。   贺太郎现在越来越确定,眼前这位女子神灵八成就是监正所说的「灭世黑日」了。楚国来的士兵都尊称她为「无天魔祖」,又是“无天”又是“魔祖”的,再加上她头上的那朵黑色莲花冠,她不是黑日还能是谁?   江嫣却半点不见恼怒,反而温雅一笑:“灭世黑日,听起来挺霸气的样子。从你们监正的预言来看,海龙王会死在我手里啊!海龙王他怎么说?”   “龙王爷池老人家对这个预言十分重视,所以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还派人前往西方,探索那边的新大陆………   “原来那些骚扰沿海百姓的水寇都是海龙王派来的小鬼?”江嫣竖起眉毛,“如果这些水贼不来侵扰百姓,我还未必有闲心来找你们麻烦!这算怎么回事?监正算了一卦,自己给自己招灾?”   “这个……小的着实不知。”贺太郎丧眉耷眼。   “那你知不知道,以后该跟着谁混?”   “小的自然是追随魔祖大人,脑干涂地,在所不辞!”贺太郎立即跪下来,大表忠心。   江嫣微微颔首:“很好,那你就去把岛上海龙王的神像拆掉吧,换成我的神像。”   贺太郎脸色微变,迟疑片刻,说道:“岛上缺少石匠,魔祖大人的神像,恐怕几天之内难以雕刻完工…江嫣摆摆手:“无妨,楼船上还有几座神像,搬过来就是。今天先把海龙王的神像拆了,现在马上就去办!”   贺太郎额头顿时渗出汗水,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来。   他身为一方诸侯,对于东海共主“月皇”的忠诚其实只有那么回事,所以说降就降了,但是他对于海龙王的信仰却是实实在在的。   海龙王是他贺家祖祖辈辈的信仰,如今要他下令拆掉海龙王的神像,几乎与拆掉祖先祠堂无异。“嗯?”江嫣的脸色微微一沉,“你不愿意?”   贺太郎猛地一激灵,慌忙磕头:“小的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随着远处一声巨响,海龙王的神像轰然倒塌。   许多围观的岛民都痛哭失声。   贺太郎又下令驱赶这些哀悼的岛民,有十余人跪地不起的,都被捉入水牢。   贺太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下令从此以后严禁在家祭祀海龙王,一经发现,关入水牢重重处罚。这个命令颁发下来,全岛一片哀哭叫骂声。就连贺太郎的妻子贺芳子也大哭了一场,眼睛肿成了核桃。江嫣却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好像挣脱了某种束缚,感觉整个人都轻松许多。   她刚刚踏进这座岛屿时,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香火灵性受到了压制,连神通法力都大幅度缩水,只能堪堪达到六阶。   因为这座黑石岛上的居民全都是海龙王的虔信徒和狂信徒,又有海龙王的神像镇压香火,江嫣相当于踏入了别人的领地,神格上受到的压制比在东海这种公共区域更严重。   同阶的神灵之间,有明显的界域划分。   玄黄大陆是江嫣的领域,东海群岛则是海龙王的领域。   每一位神灵进入另一方的界域,皆会受到压制。   所以江嫣才临时改变主意,没有直接杀死贺太郎,而是教化他皈依。   此时随着海龙王的神像倒塌,黑石岛重新变成了无主区域,江嫣也不再受到压制,恢复了七阶巅峰的境界。   由于这片土地多年受到海龙王香火的熏陶浸染,就算无天魔祖的神像竖立起来,也暂时无法将黑石岛据为己有,还需要长年累月的香火供奉。不过万事开头难,走出第一步之后,后面就变得简单了。贺太郎也一定会倾尽全力帮助无天魔祖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因为他已经向江嫣交纳了投名状,再也没有退路可言,倘若海龙王某一天回来,一定不会饶过贺太郎这个叛徒。   黑石岛便成为了楚国水师的第一个据点,江嫣令阿桶率军在此休整一个日夜,然后继续往东进军。是夜,贺太郎和贺芳子一整宿都翻来覆去的没睡着。   并非因为要行夫妻之礼,而是惶恐不安,噩梦连连,生怕龙王爷的报复。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夜,等到窗外微微发白的时候,贺太郎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爬起来,长长吸了口气,庆幸于自己还活着。   龙王爷是个脾气火爆的主,社的报复从来不隔夜,如今一夜未至,意味着贺太郎夫妇俩躲过了一劫。龙王爷是怕了无天魔祖,所以不敢来了吗?   贺太郎用冷水冲了冲脸,心思重新活络起来。   他已经开始相信,监正的预言是真的一一黑日照耀之处,龙王爷的权柄寸寸失守。   而对于贺太郎来说,这正是他搏一搏功名富贵的良机!   贺家世世代代,都困守于这座黑石岛,如今终于有机会走出去,见识外面更广阔的天地,甚至连“月皇”那样天下人的位置,也未必不能一搏!   此时,江嫣正站在海边,眺望东方的地平线,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海浪轻拍沙滩,和着晨光的节奏,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苏醒,宁静而壮美。   “真美啊!”江嫣轻声感叹。   一名紫衣少女站在她身后,跟随附和道:“老祖的江山如诗如画。”   这少女生着一双明媚灵动的桃花眼,面容俊美无俦,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邪气一一正是东方紫衣。她混在楚国水军之中,扮作一个普通士兵,也跟着上了黑石岛。   只有江嫣一人知晓她的身份,就连阿桶也对此毫无察觉。   江嫣打算趁着攻打东海群岛的机会,发展一批「宝月如来」的信徒,而东方紫衣就是「宝月如来」的地上行走。   “阿紫,接下来,就只有我们两个先行去探路,走的都是别人的地盘,随时会遇到海龙王,你怕不怕?”   “有老祖在,阿紫一点也不怕!”东方紫衣拍着胸脯道。   “在别人的地盘上,老祖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靠你自己了。”   “老祖放心,只要阿紫心中装着老祖,就无所畏惧,管他什么海龙王海蚯蚓,都只是一条臭虫!”“不错,你有这样的决心,老祖我就放心了。”江嫣赞许地点点头。   虽然她还记得不久前海龙王掀起海上风暴的时候,东方紫衣扮作小兵躲在船舱最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囗。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茬。   “阿紫准备好了,恭请老祖上身!”东方紫衣展开双臂,闭上眼睛,仿佛在拥抱拂面的海风。“嗯,你要放开心防……”   江嫣说着,跨前一步,缓缓融入东方紫衣的身体。   两道人影重叠合一。   东方紫衣再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从灵动狡黠,邪气外溢,变得深邃内敛,平静清冷。   这是独属于江嫣的眼神。   江嫣缓缓活动手脚关节,适应这具新身体。   “感觉有些沉甸甸的,跟卫秋差不了多少了……阿紫,你以前没这么大吧?”   “启禀老祖,阿紫是考虑到战场上可能会受伤,所以多带了些五浊秽土,暂时放在身上,以便不时之“噢,原来是为了存储五浊秽土啊。”江嫣恍然点了点头。   她蹦跳几下,由于之前有过卫秋的经验,很快就适应了新的重心变化。   她又对着海面上挥拳踢脚,炸起一阵阵爆鸣,激起一道道风浪。   东方紫衣的这具身躯,近乎是凡人的极限了。   她的力量已经超越了六阶搬血,堪与七阶玄罡相比,只不过没有凝练成罡气。   在这方世界,称得上是第十三境一「神佛境」。   就算是昔年的六大宗师,也不足以与此时的东方紫衣相提并论。   如果放在几年前,沈玉关没有合并龙虎气之时,这样的体魄是要引来天劫,打破虚空,白日飞升的。当初「神锄大侠」赵满仓也不过进入了这个境界片刻,就不得不飞升而去。   剑仙顾秋的「诗剑歌行」,也只能在吟诗的时候短暂进入这个境界,一首诗吟完,也要跌落到第十二境可如今的东方紫衣,常态便维持在这十三境。   倘若当初的六大宗师和剑仙顾秋还活着,也只能感慨一句:时代变了。   江嫣又试了试东方紫衣的招式。   「幽冥神功」第九层大圆满,超越了当初的卓行天老教主和八十年前的祖师萧寒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江嫣随手一擡,一只从半空飞过的海鸟哀鸣一声,瞬间被一团「幽冥紫气」包裹住,血肉迅速干瘪下去,转眼间就只剩下了皮包骨头的残骸。   当初东方紫衣就是用这一招,吞噬了各大门派高手的血肉,功力暴涨,闯下了天字第一号女魔头的偌大凶名。   然后是「魔蚕傀儡线」。   江嫣一挥衣袖,魔蚕丝从袖中射出,以「幽冥紫气」驭使,探入水中,绑住了水中的一只螃蟹。那只螃蟹瞬间便沦为魔蚕丝的傀儡,挥舞一对大鼇,在水中疯狂作乱,剪断了好几条鱼虾的身躯,又与水草中的另一只大螃蟹斗成一团。   另一只大螃蟹的体型比傀儡螃蟹还大上半圈,气势汹汹,傀儡螃蟹明显不敌。   江嫣打起精神,操纵着傀儡螃蟹施展出十二路灵蟹钳法,与大螃蟹游走周旋,花了小半刻,终于将那只大螃蟹杀败。   “败者受罚!”江嫣大吼一声,探出幽暗的紫色光晕,笼罩在那只大螃蟹身上,瞬间就将它吸成了一只空壳。   魔蚕丝收回之后,那只傀儡螃蟹还在原地愣愣地发呆,恐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击败此地的霸主。   也许它能从中悟出什么武学真谛,以后成为螃蟹一族中的绝世高手,横行一方也说不定。   “不错,你这「魔蚕傀儡线」还挺好用。”江嫣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露出欣悦的笑容。   “全赖老祖钳法犀利,才能杀败强敌。”   东方紫衣顺口拍着马屁,心中却十分无语,感觉老祖怎么跟小孩子一样顽皮,还跟一只大螃蟹斗上气了。 第1179章 宝月缠腰,云袖数梅   江嫣又试了试最后一招,「幽冥人间」。   天地朦胧,万物失色。   江嫣压制着这一招的威力,仅限于周身五步之内,一切鲜活的色彩都被剥离,仅剩下原初的黑白之色,像是一幅水墨画。   阳世化为幽冥,鱼虾水族皆被随意抹杀,大片海水连同鱼虾尸体一起消失,好似画布上的水墨被一片片擦除,留出了大片空白。   江嫣收回手掌,频频点头:“这一招,的确有几分神奇,不愧是魔教的终极绝学。”   “可惜,还是敌不过「玄夜魔躯」。”东方紫衣的心声有些低落。   “「玄夜魔躯」并非一人之力,而是万民香火的具现,只能在玄黄大陆施展,现在这种香火被压制的蛮夷界域,还是得靠传统神功。”   江嫣说着,低头又往自己脚下看了看。   看不见脚尖。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副身躯好是好,只不过重心稍微往前偏了些,不太适合战斗。阿紫,我想把它改造改造,你意下如何?”   东方紫衣道:“但凭老祖吩咐。”   “那就改改吧。”   江嫣随手往身上一撕一扯,便扯下一大团血肉,往下方塞去。   “腿还可以再长点……手臂也该长些……还剩下一些,嗯,就放在那里吧。”   江嫣就像捏泥人一样,用五浊秽土在身上涂来涂去。   渐渐的,一个全新的人形出现在海边。   脸还是基于东方紫衣的那张俊美面容,但棱角稍作修饰,愈显英气勃勃,眉梢眼角有了几分江晨本尊的神韵,身材也更加修长挺拔,堪称玉树临风,俊逸出尘,卓然不凡,翩翩浊世佳公子。   江嫣对着海边自照,颇觉满意:“不错不错,已经有了本公子真身的两三分风采。”   ………”东方紫衣一声不吭。   她过去虽然也喜欢作男装打扮,但都是为了行事方便,所以才女扮男装,万万没有想到,老祖会真的把自己捏成一个男子。   这下好了,以后连裹身的布条都省了,反而要注意穿裤子。   “还剩下一些,放哪儿好呢?”江嫣望着手上多出来的那团秽土,陷入了沉思。   也不知道东方紫衣是出于虚荣还是太过怕死,存储的秽土未免太多了些。   东方紫衣试探道:“要不然,还是放回原处?”   “不不不。”江嫣连连摇头,“那样不男不女的,多难看呀!”   东方紫衣只好说:“那就放进行囊里吧,以后用到的时候再重新淬炼。”   秽土如果长久不用,就会失去灵性,需要重新淬炼,才能化为血肉。   江嫣还是摇头:“那也不好,我们要深入敌后,都是别人的地盘,不方便背行囊……”   她低头忖思片刻,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不如,就放那儿吧!”   她说干就干,把手中的秽土全部接了上去。   东方紫衣瞠目结舌:“那里……会不会太夸张了一些?”   “没事,平时可以缠腰上嘛。”   “可是……”   “我觉得挺好。”   江嫣低头打量自己,越看越觉得满意,“这样重心比较适中,便于移动和打斗,比你放在上身强多了!而且以后如厕也很方便。”   .……,”东方紫衣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江嫣整理好衣物,迫不及待地摩拳擦掌,重新跳起来,感受重心变化,频频点头:“不错不错,这样的重心就稳多了。阿紫啊,你别不高兴,咱们出门在外,一切以方便战斗为第一要务,至于那些外在虚荣,都如浮云一般……”   东方紫衣附和道:“老祖教训得是,阿紫知错了。”   她心里却在疯狂呐喊:你还说你不虚荣!都缠腰上了!   江嫣活动手脚关节,伸出手掌放在眼前看了看,满意地道:“从今以后,我就是「宝月如来」江晨,你传播信仰之时,要记住这个名字。”   “是,阿紫记住了。”   “如果「宝月如来」的神火被点燃,你就是我座下的第一使徒,以后再遇上阿桶,也不会惧怕他的「玄夜魔躯」。”江晨给东方紫衣一通画饼。   东方紫衣的精神终于振奋起来,沉声道:“阿紫愿为老祖做马前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好,以后一起加油吧!”江晨眺望东方的旭日,随手扔掉了裹身的布条,意气风发地道,“我们也该出发了!”   东方紫衣的十三境「神佛境」体魄,无需任何神通,踏浪而行,如履平地。   饿了就用「幽冥紫气」捕食海鱼海鸟,吮吸血肉,连烹饪都省了。   累了就随便找块浮木休息,打坐片刻,就能恢复精神。   偶尔遇见东海渔民,要么就地打杀,要么远远避开,不与他们过多纠缠。   如此日夜兼程,两日之后,便来到东海最大的岛屿一一龙王岛。   令江晨惊讶的是,岸口居然没有士兵守卫。   他随口抓来一个岛民询问,才知道岛上出事了。   东海列国之共主,月皇所在的龙王城,前几日遭到东方仙贼的攻打,险些被攻破。   幸亏海龙王及时赶回来,才将东方仙贼打退。   此时海龙王正率领水部众神乘胜追击,要将那群东方仙贼赶下海去。   “东方仙贼?”江晨皱了皱眉,又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难怪前几天海龙王不战而退,原来是老巢被人偷袭了。   可那群“东方仙贼”又是什么来头?   东海群岛,本就位于玄黄大陆东方了,难道继续往东,还有一片新的区域?   江晨从岛民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东海群岛以东,还有一块新大陆,那里常年狂风肆虐,因此被称为“狂风大陆”。陆上的居民人人皆修习风系咒法,连幼童也能御风而行,因此可以轻易远渡重洋,来到东海群岛劫掠。   那伙强盗自称仙人,东海群岛居民称他们为“仙贼”。   “原来如此!”最初的惊讶过后,江晨更多的感觉到振奋。   新的一片大陆,意味着新的亿万众生,新的香火源泉,也是「宝月如来」崛起的绝佳机会!与其改变东海岛民们根深蒂固的对于海龙王的信仰,不如前往狂风大陆,在那边全新天地大展身手,教化众生,成为「宝月如来」!   不过在此之前,先要把海龙王这个祸患解决。   在海龙王的地盘上,放眼所见,亿万众生,全都是海龙王的虔诚信徒,如此危境,连日常行走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何才能铲除海龙王这个灾难的源头?   这个问题的难度,不亚于在玄黄大陆上干掉无天魔祖。   江晨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一策。   需要一件异宝一一地藏尊者的天尊镯。   江晨在浩气城城头杀死地藏之后,从地藏手上抢来了那个手镯,只不过那时候并不明白天尊镯的妙用,在盘龙宫做客的时候,将那个镯子送给了云素。   后来他从安云袖和希宁口中得知了天尊镯的妙用,但送出去的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总不好再要回来了。   此时如果想用,还需前往盘龙宫一趟,亲自找云素去借。   恰好江晨也的确有些想念云素了。   只是释浮屠攻城在即,江晨的真身暂时还无法离开浩气城。   派哪个阴神阳神去往盘龙宫一行呢?   阴神在阿秀身上,她在三仙峰驻守紫气门的雷池祭坛。   本尊阳神在朱雀身上,正在前往玄冰禁地。   香火阳神在玄黄天下,东方紫衣身上。   好像哪个都不方便。   不如……给云素托个梦吧!   只不过江晨与云素已经许久没有联络,两人也没约定个暗号什么的,一时很难锚定云素的梦境。盘龙宫与世隔绝,很少与外界联系。   要不然,让林曦转为传达书信?   这个念头只在江晨心头泛起一瞬间,就立即被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让林曦给云素送信,先不说林曦会不会乖乖送到,就算送到了,云素又会作何反应?还是让周灵玉来吧。   当初三方结盟,周灵玉作为中间势力,起到了从中斡旋的作用,如今再让她帮忙联系云素,比林曦更合适。   一念至此,江晨便出了浩气城,回到白露城。   浩气城有「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在,就算释浮屠攻过来,也至少能抵挡半刻钟左右,浩气城离白露城也不远,足以坚持到江晨赶回来。   白露城。   江晨径直走入城主府的后花园。   安云袖独自坐在花园的八角凉亭中,膝上放着一本书,神情慵懒又落寞,静静地望着远处的花海波浪发呆。   “云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江晨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安云袖浑身一颤,连忙站起来,惊喜地道:“公子!你回来啦!”   江晨颔首:“嗯,有点事找你。”   “是要找周城主吗?”安云袖转动眼珠,瞬间就猜出了江晨的来意。   “聪明。”江晨正要点头,忽然发现安云袖的眼眸里藏着几分失落。   除了每次来找人之外,我的确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与她正经聊过天了。   匆匆来,匆匆去,留给她一个匆匆的背影。   也难怪她会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呢。   想到这里,江晨在安云袖身边坐下来,微笑道:“不急,先看看你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菁菁、兼葭她们呢,没陪着你一起玩吗?”   安云袖笑着摇头:“奴家又不需要她们陪,以前她们是陪着阿秀,现在阿秀走了,她们就自己结社作诗。”   “你呢,怎么不作诗?”江晨随手揽过她的腰身,恍然发觉她似乎又清瘦了许多。   安云袖顺从地依在他怀里,娇声道:“奴家不会作诗,只会背诗。”   “背诗也行啊。最喜欢哪一首?”江晨挠了挠她的后背。   安云袖像猫一样半眯起眼睛,享受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江晨心头一颤。   他旋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赞道:“的确是好诗。”   又低头看向安云袖手里的那本厚厚的。   “这本书你已经看了几个月,还没看完吗?”   “看完了三遍,又再看第四遍。每一次看都有新的感受,还能一边看一边数梅花。”   “为什么要数梅花?”   “因为书中有个叫小萍的姑娘也喜欢数梅花,奴家觉得,她很像奴家。”   江晨没看过那本《指间月》,也不知道小萍是谁,随口问道:“她为什么喜欢数梅花?”   “因为有人告诉小萍,当树上结了三百六十五朵梅花的时候,他就会回来见她。”   “那个人最后回来了吗?”   安云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吟道:“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杨落真是瞎吉儿乱写。这种破书不看也罢!”江晨说着把书从安云袖腿上拿开,放到一旁。他抱紧安云袖,便感觉到安云袖的体温逐渐升高,呼吸逐渐急促,就像春天的猫一样,眼睛媚得仿佛要溢出水来。   安云袖深吸了口气,压抑住内心的火焰,用微微发颤的嗓音道:“公子……还是先办正事吧!”“我们现在不就在办正事吗?”江晨扬了扬眉梢,“你数了那么久的梅花,不就是在等着这一天吗?对了,你今天数了多少朵?”   安云袖喘息着回答:“左边……那棵梅树,开了一百九十二朵。”   “右边那棵呢?”   “我没敢数。”   江晨没有再问。   他已经知道安云袖等了多久。   也知道她的希望落空了多少次。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失望。   无需多言。   只需多动。   一个时辰后。   安云袖为江晨整理好衣衫。   她面上残余着红霞,虽然妆容已有些散乱,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些许光泽,更显艳丽。   “奴家是不是耽误了公子的正事?”她的笑容中微微带着不安。   “没耽误,我来是为了办两件事,头一件事就是你这件。”江晨笑着安抚她。   “公子真好!”安云袖羞涩又满足,情不自禁地凑过去浅吻了江晨一口,又像做了坏事一样迅速逃开。江晨摇了摇头:“我若真有那么好,就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数梅花了。”   “不怪公子,公子也是太忙了。”   “最近确实有点忙。等忙完了这阵……”   江晨说着,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怀中的传讯神符。   神符平静如昔,说明浩气城无事。   只不过江晨心里面总有些不安,随着离开浩气城的时间越长,这种不安就愈发强烈。   他终究不敢离开浩气城太久。   有些意外发生的时候,也许叶红烟都未必来得及给他传讯。 第1180章 白露旧梦,寤寐思服   安云袖坐在江晨膝上,柔媚地道:“公子愿意为奴家抽出一个时辰来,奴家已经十分满足了。倘若耽误了公子的正事,奴家心中也会不安的,请公子立即办第二件事吧。”   江晨点了点头:“那就去见见周城主吧。”   “公子请随奴家来。”   安云袖走出凉亭,来到小湖边,蹲下身去,将右手手镯浸入水中。   粼粼波光荡漾开去,水中倒影破碎成一片片,再重新聚拢时,依旧是蓝天白云,青草红花。“咦?”   安云袖轻呼一声,又试了一遍。   水中倒影碎而复聚,依旧如昔,并没有倒映出周灵玉的面容。   安云袖惊疑地道:“周城主,可能现在不太方便?”   江晨站在她身后,淡淡地道:“她如果能听到我们的对话,那么在一个时辰之前,就该知道我要见她。再有什么急事,一个时辰也该处理完了吧?”   “难道周城主遇到了什么强敌?”   “也许………”江晨沉吟片刻,问道,“你这阵子有收到过她的指示吗?”   安云袖摇头:“上一次见到周城主,还是上次公子找我的时候。”   “看来她这段时间,可能真的不在云梦世界,也不在不夜城……”   江晨想起了上回见到萧凌梦,她说周灵玉已经许久没露面了,不夜城的事务都是曲宸瑜在打理,看来周灵玉或许真的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找不到就算了吧。”   江晨的视线落回安云袖脸上。   周灵玉的失踪,也就意味着,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在盯着安云袖了。可以想见以后的一段时间,也不会再有人盯着她。   这对于安云袖来说,绝对是个坏消息。   并非是因为江晨不信任她,而是在有人盯着她的时候,她才是最安全的。   江晨暂时还顾不了白露城的这些事,眼下,还有另一个问题等着他一一如果没有周灵玉,他该如何与云素取得联络?   难不成,真的只能通过林曦去联系云素?   林曦会怎么想,云素又会怎么想?   这可真是个坏透顶的主意!   或者让安云袖去找萧凌梦,再通过萧凌梦,去找郭汐语,再去找曲宸瑜,再去找云素……这么大一个圈子绕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江晨牵着安云袖的手掌,返回八角亭,心里暗暗发愁。   他面上不动声色,与安云袖谈笑风生,问了问白露城的近况,还聊起了白露城的一些趣事。两人漫步在花园中,江晨不经意间瞥见两个秀女站在外面,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是菁菁和兼葭,她们来找你的吗?”江晨问道。   安云袖踮起脚尖张望几眼,有些疑惑地道:“奴家这段时间都赋闲在家,也没管什么政务,她们找我做什么?”   “出去看看吧。”   两人走到花园外,菁菁和兼葭赶忙行礼:“参见公子。”   江晨摆了摆手:“起来吧!你们是来找云袖的吗?”   菁菁和兼葭对视一眼,说道:“是……杜鹃姐姐让我俩瞧着这边,看什么时候公子方便了,她想来拜见公子。”   “杜鹃?”江晨有些疑惑,考虑到杜鹃如今已是白露城城主,位置举足轻重,他的脸上多了几分认真之色,“那就请她过来吧!我在这里等她!”   “是!”   两名秀女快步离去。   江晨脑中浮现出杜鹃的脸庞。   他对于杜鹃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不太成熟的小女孩身上,不过听说她这几个月来成长很快,已经坐稳了白露城城主的位置,将白露城治理得还算安定,此前诟病她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如今的杜鹃,称得上是位高权重了吧。   不过江晨与她见面的次数太少,印象暂时还没有扭转过来。   须臾,一个俏丽的人影逆着阳光,款款行来,微笑着向江晨行礼:“江大哥。”   “杜鹃姑娘,久违了。”   江晨定睛打量眼前的少女。   她还是穿着那身俭朴的衣衫,与当年无异,眉梢眼角稍微多了些许从容威严,不过大体上还是当年那个清秀小姑娘的模样,看不出太多改变。   直到身旁的安云袖轻呼道:“杜鹃姐姐,你怎么穿得这么朴素?跟你平时穿的不一样啊!”江晨恍悟过来,杜鹃可能是专门穿着当年的那件旧衣裳来见自己的。   不得不说,在见惯了各色花枝招展的美女的江晨眼中,杜鹃这身朴素的打扮还真是一股清流。杜鹃笑道:“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怕江大哥觉得我陌生了,所以还是以旧模样来见江大哥,希望江大哥别见怪。”   江晨也笑起来:“难怪看起来这么眼熟呢!我还以为时光倒流,我们又回到了从前沙丘上的时候!”“如果不是江大哥,我那时候可能就死在沙丘上……”   两人追忆了几句旧日时光,又寒暄了几句近况,江晨便询问她的来意:“听说你有事找我?”杜鹃的神情有些犹豫,轻声道:“这件事说大不大,只不过有些古怪,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所以想向江大哥请教一二。”   江晨听到这里,心头骤然一沉:“白露城最近也多死了很多人?”   “死人?”杜鹃一愣,赶忙摇头,“那倒没有,白露城的治安还算不错,雅姐姐给那些青壮派文武官员都写了信,让他们全心全意辅佐我,那些骄兵悍将这段时间都很老实,城中最近也没什么内乱,百姓安居乐业……”   江晨略微松了口气:“没死人就好。”   他倒不知道尉迟雅还给白露城的青壮派的旧部写过信,尉迟雅也没在他面前提起。   看来,尉迟雅总算是放下了白露城的心结,不再将城主之位视为人生唯一目标了。   江晨又叮嘱杜鹃几句,让她尽快统计城中各坊近一个月来的死亡人数,看看是否有突增的趋势。杜鹃应下了,又道:“我所说的怪事,倒是与死人无关,只是一个怪梦。”   “怪梦?有多怪?”   “大约有十来个人,他们每天都会做同一个怪梦,梦到在一个酒铺里喝酒,周围都是荒山,杳无人烟,但酒铺里的客人却总是坐得满满当当,有的是熟面孔,有的是新来的……”   “喝完酒之后呢?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那倒没有,所有人都是喝酒聊天,从早晨喝到晚上,不管什么时候入睡,都会陷入这个奇怪的梦境…“这个梦境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比如进入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   “也没有。”杜鹃摇头,“入梦之后的人,还是能被叫醒,醒来也没什么异常,能吃能喝能干活,只不过下次入梦还是会进入那家酒铺,跟那些人喝酒。”   “你说有十几个人都在做同一个梦,他们在现实中有哪些共同之处?”   “我唯一能想到的共同之处,就在于他们都是白露城的居民,其他的就没什么规律了,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哪儿的人都有,身份地位也天差地别,士兵商贾,贩夫走卒,官吏郎中,都不一样。林阁老的孙子最近也在做这个梦,如果不是林阁老报案,我还不知道有这种奇事。”   “的确是奇事。”江晨听到这里,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拉人入梦这种手段并不稀奇,可拉这么多人一起喝酒就很奇怪了。那家伙到底图什么呢?难道只是喜欢热闹,想找人陪他一起喝酒?”他心中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转轮王。   转轮王精通幻术,就连江晨也曾经被他拉入梦境,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很轻松就能制造出一个数十人的梦境。   然而,转轮王如今在苍土城担任赏罚长老,与谷玉堂一起辅佐秦默,并不在白露城。而且,他既然已经归顺了希宁,应该没有动机再去做这种事。   夜以继日地维持一个数十人的大型梦境,说难不难,说轻松也不轻松,至少需要梦境主人持续不断地施法,转轮王身为苍土城赏罚长老,每天还有公务要处理,显然是没这份精力的。   如果不是转轮王,又会是谁呢?   西山五城,乃至所有江家领地之内,具备此等筑梦造诣的修士都不会太多,只有八阶阳神境界以上的顶级高手才能做到这一点。   除了转轮王,就只有江晨、古衣等寥寥几人具备这样的能力,连希宁都差点意思一一希宁并非专门的幻术师,每次最多拉一两个人入梦,多了就不太行。   莫非,有一位陌生的幻术大师悄悄潜入了西山五城?但他又似乎只是贪玩,没有表现出太多恶意?江晨忽然又想到一人。   白牡丹,那个神秘兮兮的家伙,或许也有这样的能耐。只不过她此时与卫菡主仆一起被软禁在浩气城卫府,就算搞什么恶作剧,应该也影响不到白露城吧?   还能有谁?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才来请教江大哥,这种事要不要管?”杜鹃看着江晨,清亮的眼眸中似乎带着些许期待。   江晨知道她特意来找自己,当然是希望自己能解开这个谜团的。   如果是在浩气城,江晨可能会试着去探寻一下那家伙的目的,看看是哪路毛神在玩恶作剧。但现在他实在没这个心情,也没这个时间。   他不可能花上一两天的工夫,去寻找一个喜欢在梦中喝酒的坏小孩。   江晨摇了摇头:“暂时先不要理会,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梦境中发生什么变故的话,再来告诉我。如果我抽不出空来,你也可以去找转轮王帮忙,他擅长这方面的神通,或许能找出什么线索。”“好的。”杜鹃的语气中听不出太多失望之情,但她眼眸中的期盼之色却黯淡了些许。   江晨擡头看了一眼天色:“我不能离开浩气城太久,得赶紧回去了。”   “我送送江大哥。”   “不劳远送,我从天上走。”江晨说着,往外走出两步。   另一旁的安云袖朝杜鹃使了个眼色。   杜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江大哥,听说那梦境中有一位绝色女子,总是傍晚时分来,独饮独酌,一直坐到清早。每每有人进门,她总是会望一眼。可旁人与她说话,她却从不理会……”   “倒是个怪女子。”   “江大哥……要不要去看一眼?听说那女子真的很漂亮,凡是看到过她的,都赞不绝口。”“你们啊!”江晨摇头失笑,“真把我当成了贪花好色的采花贼了吗?世上漂亮女子万千,我哪里看得过来?”   杜鹃连忙道:“我当然知道江大哥不是贪花好色的肤浅之辈,不过听说那女子的容颜,当真是世间罕有!林阁老的孙子林无忧,整日出入风月场所,也算是见多识广,可他如今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就盼着早些入睡,好在梦中远远地瞧上那女子一眼,都快染上嗜睡症了,林阁老这才报案!我们白露城中,还从未见过如此惊艳绝色之女子!”   “真有那么漂亮?”江晨生出了些许兴趣。   “小女子岂敢欺骗江大哥!”   “跟《群芳谱》上的那些美女比起来如何?”   “群芳谱……”杜鹃心头一凛,脑海中顿时想到一人,以及关于她的种种传闻,便意识到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得慎之又慎,“这个倒不太好比较,毕竟《群芳谱》上的美女画像,很难画出真人之神韵,白露城的百姓也都没亲眼见过……   “林曦不是来过吗?当时万人空巷,好多人都跑来看热闹,你们应该也都看到过她吧?”   “是,是啊……”杜鹃的笑容微微显出几分苦涩,幽怨地看了江晨一眼,心想江大哥你怎么老是问出这种送命问题,你自己固然可以畅所欲言、随意品评天下美女,可我们这些人能行吗?尉迟雅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啊!连身家如此高贵、底蕴如此深厚、才华如此出众的「白露玫瑰」雅二姐都栽了大跟头,我这种根基浅薄的小姑娘,恐怕连那位夫人的一根小指头都挨不住。   杜鹃使劲转动着眼珠子,仔细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说道:“曦夫人的美貌,我亲眼见过,当然是天下第一,举世无双!只不过,林无忧却未有这般眼福一一曦夫人进城的那天,林无忧恰好宿醉在烟花场所,错过了这一盛事。林无忧至今还引以为憾,每每想起都捶胸顿足,所以才分外珍惜这次入梦远瞻佳人的机会…… 第1181章 朱雀迷路,无忧入梦   江晨“哦”了一声:“这么说来,在那林无忧眼中,梦里头的那位美女的容貌能够与阿曦相提并论?”杜鹃连忙说:“林无忧见识浅薄,没吃过什么细糠,他的眼光不能作准。”   她此时只恨自己多嘴,就不该提美女这回事,怎么扯来扯去又扯到曦夫人身上去了,说错一句话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恨不得回到片刻之前捂住自己的嘴巴。   江晨笑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不过今天实在没空,我得马上回浩气城去。这样吧,你安排那个林无忧去浩气城一趟,等我有空了,就去他的梦里瞧上一眼,看看那位美女是否真有那么惊艳!”“是。”杜鹃如释重负地应声,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我马上就去办。”   虽然没有如愿让江大哥在白露城多留一会儿,但至少把曦夫人这一关熬过去了,也有了一丝进入浩气城的契机。   江晨辞别两女,腾空而去。   以武圣的滞空能力加上黑夜魔蝠的滑翔效果,江晨已经能做到模拟飞行。   只不过在空中周转终究不太灵便,行进速度也没有在地上奔跑那么快,排场特效大于实用,所以江晨一般只在城内飞行,用来规避房屋建筑,一旦出了城,到了宽阔空旷的野外,还是在地上奔跑更快。花园里,杜鹃轻抚胸口,吐了吐舌头:“吓死我了!刚才怎么突然聊到曦夫人身上去了?我没说错话吧?”   安云袖微微一笑:“你不必紧张,我也许久没有向大夫人打小报告了。”   杜鹃的表情明显不信:“谁不知道你是大夫人最信任的心腹姐妹,手握监察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都是过去了。”安云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当初在白露城的时候,我陪在公子身边最久,所以大夫人需要我。现在公子去了浩气城,把我留在白露城,公子身边的事情我一无所知,还需要我做什么?”见她情绪有些低落,杜鹃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掌,轻轻捏了捏:“白露城虽不如浩气城重要,但毕竞是江大哥的龙兴之地,意义非凡。我们留在这里,就是为江大哥守住了大后方,江大哥的心中,也一定会有我们的位置!”   安云袖点了点头,嘴角重新绽露笑容:“是啊,公子偶尔也会抽时间回来看一看,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回轮到杜鹃叹气了:“他回来了一个时辰又半刻钟,其中有一个时辰,都是花在你身上。”“让你久等了吧。”安云袖嘴角的孤度怎么也掩饰不住,“下次我尽量快些。”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吧?”   浩气城平安无事。   江晨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他总不能一辈子都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这里。   每次离开浩气城一会儿都觉得心慌意乱的。   释浮屠这个名字,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斩落。   江晨甚至开始期盼释浮屠的僧兵快快到来,但另一方面,第三座雷池祭坛也确实尚未准备完毕。朱雀正沿着当年的足迹,在荒山野岭中跋涉。   当初她是被火麒麟追得慌不择路,才一头撞进了玄冰禁地,如今仔细去找,居然还找不到了。“小雀儿,你怎么越混越回去了?另一个你走进紫气门禁地的时候,只凭着直觉就找到了入口,你的境界比她更高,难道灵性还不如她?”   “那你干脆叫她来好了!人长大了就会失去灵气,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应该啊!你明明还是元阴之躯,没有受到太多世俗的打磨污染,应该灵气十足才对……”“你还好意思提!老娘就是被你和阿雅两个家伙污染了好吗?你俩天天干的那些丑事,不知羞耻,还在花园里……呸!不要脸!把老娘的灵气都冲散了!”   “我和阿雅在花园里的那些事,跟你的灵气有什么关系?你不会偷看我们吧?”   “你以为老娘爱看吗?老娘恨不得自戳双目……”   “你还真看了?你怎能这么不知羞耻,偷窥我们夫妻之间的隐私?”   “老娘怎么知道你俩不在卧室里面,偏偏要到外面胡搞!”   “那花园里面也是我的私人领地,不许外人擅闯的。”   “老娘想去哪就去哪!”   “………算了算了,别扯远了!你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就交给我来!”   “你知道去玄冰禁地的路?”   “知道一点,不过要回到西山,从头找起。”   就像紫气门禁地一样,江晨猜想张雨亭也一定在第一座雷池祭坛里面留下了前往玄冰禁地的足迹,只不过这样的话要从西山雷池祭坛开始重新找起,路途更加遥远,耽误的也不是一天两天。   他本来想的是如果朱雀认识路的话,就让朱雀带路前往,可能会更快一些,没想到这个朱雀却比不上另一个朱雀的灵气,走到一半居然迷路了。   “等等,那边是什么东西?”   两人倏然停止了心声交谈。   朱雀放轻脚步,悄然无息地攀上一个山坡,只见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脚印,坑中残余着火焰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这样的脚印,一直往坡上延伸,直到山坡之后。   朱雀握紧拳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中绽放出兴奋的光芒,嘴里轻轻吐出三个字:“火麒麟。”江晨却不太想节外生枝,劝道:“先别管这家伙,找到玄冰禁地要紧。”   “那不行!”朱雀一口拒绝,“老娘自从穿上这身凤凰战甲开始,就盼着与它重逢的这天!老娘现在就想看看,是它的麒麟火厉害,还是老娘的凤凰火厉害!”   江晨大皱眉头:“我让你找玄冰禁地,结果你一天到晚想的却是火麒麟?”   他现在总算知道了,原来朱雀的灵气并没有消散,而是用到了歪处。   朱雀狡辩:“当初我就是被火麒麟逼进玄冰禁地的,你让我找玄冰禁地,我当然第一时间就会想到火麒麟,这也不能怪我吧?”   “现在根本没必要招惹它!!快绕过去,别在它身上浪费时间!”   “那不行,来都来了,怎么也得会会它!要是不战而逃,老娘的脸往哪搁?”   “你冷静些!先想想你打得过它吗?人家好歹也是上古神兽,从上个纪元存活至今的,你现在连个武圣都不是,就算穿上凤凰战甲也够呛吧?”   “打了再说!打不过我还能飞啊!”   “你先等会儿……”   “等不了!”   朱雀根本不听江晨的招呼,纵身化为一团烈焰,冲了出去。   临近傍晚,林无忧来到浩气城。   江晨将林无忧带入后花园,令他当着古衣的面入梦,林无忧也欣然领命。   “爷爷和父亲担心我被山精野怪迷惑,给我安排了四班美女,从早到晚拉着我吹拉弹唱,恨不得吸干我的精力,就是不让我睡觉。还是这里好,这里安静又雅致,很适合入梦去见仙子。”   林无忧抱怨着家里人,随着双眼合拢,迅速沉入梦乡。   古衣也立即调动狐国的造梦师,沿着林无忧的精神波动,侵入到他的梦境之中。   凡人皆有梦。   梦与梦之间的距离,其实与现实无关。有些人相隔千万里之遥,却能梦见彼此,乃是因为用情至深、思念至诚的缘故。   最困难的一点,就在于在梦境中辨认彼此的身份。   凡人的梦是荒诞的,扭曲的,毫无逻辑的。   许多人甚至会忘记自己现实中的身份,在梦中变成另外一个人,过着另一种人生。   对于造梦师来说,芸芸众生的梦境,彼此交织错乱,形成了一个庞大又混乱的世界,如同夜空中的星河一样,浩瀚无垠,你很难去精确地找出某一个具体之人的梦境,除非那个人就站在你面前。现实中的距离越近,造梦师才能识别出那人的精神波动,以此作为线索,然后才能从灵界庞大的梦境海洋中找出对应的梦境,这样一个锚定身份的过程,狐族称之为“寻灵”。   不过,只要第一次“寻灵”成功之后,造梦师在那人身上种下标记,下一次再进入同一个人的梦境,就会容易许多。这样就与现实中的距离无关了,哪怕那人逃出千万里之外,也逃不出狐国的“呼灵”入梦。古衣曾告诉过江晨,狐国梦境的最大覆盖范围是两百里,其实就是受到“寻灵”的限制。只要寻灵成功,入梦的那些人再怎么在现实中活动,其实都无关紧要了。   狐族造梦师们在“寻灵”这方面的造诣,已经是江晨所知的最强了,能够达到两百里之远。当初西山军被古衣率领的狐族造梦师搞出营啸,也是因为西山军靠近了浩气城两百里范围之内,被寻灵成功了。   “也就是说,你们狐国建造了一个庞大的梦境身份识别数据库,这个“寻灵’就是将梦境与身份对应的过程,仅限于两百里内,一旦入库成功,身份数据持久化,他就永远逃不掉了。”   “虽然听不太懂,但大概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至于江晨自己,也具备八阶「睡梦」权柄,可以编织出覆盖近百人的大型梦境,但在“寻灵”这方面就要弱许多,几乎只有面对面才能成功。   所以他非常依赖狐国小天地,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以狐国梦境作为跳板,将狐族“寻灵”成功的人们引渡到自己的梦境。   他与林曦的梦中幽会,也十分依赖林曦的主动配合。   而眼前的林无忧,还有白露城中的那十几个人,都是被一位神秘的造梦师通过“寻灵”种下了标记,所以无论他们现实中逃到何处,做梦都会进入那家酒铺,喝上一夜的酒。   江晨相信世上能在「睡梦」这条权柄上超过自己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所以那位神秘造梦师的身份就显得极为可疑了。   此等「阳神」甚至「无漏」境界的强者,拉我白露城的人入梦,只为了喝酒?   那家伙有这么无聊吗?   不管他有什么样的目的,在狐族数百位造梦师的合力之下,都将无所遁形。   古衣此时也寻到了林无忧的梦境,向江晨投去一个征询的眼神。   江晨示意她暂且不要打草蛇惊,只将林无忧的梦境位置展示给自己,然后在一旁掠阵即可。他要亲自进入林无忧的梦境,去一探究竞。   林无忧心心念念的那位绝色女子,江晨也很想亲眼看看,她是不是真有那么美。   山路崎岖,杳无人烟。   在这样的荒山野岭之中,居然坐落着一家酒铺。   酒铺中的客人却并不觉得稀奇,三两碗黄汤下肚,酒酣耳热,便开始称兄道弟,胡吹海侃起来。此时临近傍晚,山中下起了细雨,风也渐渐大了。   江晨走入酒铺中,吸引了大片目光,那些酒客的表情却又迅速转为失望。   “姑娘怎么还没来?”   “今天下雨了,该不会不来了吧?”   “放心,她每天都来的,风雨无阻。”   “那倒也是……”   江晨往屋内走,就听有人招呼道:“兄是生面孔啊,不知在何处发财?”   江晨笑了笑:“浪迹江湖,四海为家。”   “不是西山人氏?”   “非也。”   “那可惜了。”那人摇了摇头,“只能喝一夜的酒,明天就见不到兄了。”   “哦?何出此言?”   那人指了指酒桌:“此地主人大抵是西山人氏,所以只留我们西山人长住,其他客人来来往往,大多无缘再见。”   “的确是可惜了。”江晨继续往里走去。   这时候,他耳畔忽然传来古衣娇媚的声音:“有点奇怪。”   “怎么了?”江晨脚步一顿,继而皱了皱眉,“这么多人面前,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夹子嗓音跟我说话?“人家本来就是这种声音嘛……好啦好啦,我放粗些嗓子就是。”古衣清了清嗓子,“这股幻梦术的味道,好像不是来自于云梦世界……”   “那是来自哪里?”   “妖界,梦藐。”古衣的声音变得轻细了许多,多了几分警惕和戒备,“梦藐在幻梦一道上的造诣,不在我们狐族之下,我们俩都要小心,切不可陷入这个梦境太深,不然就算是你也未必能挣脱出来。” 第1182章 梦貘图谋,小二上酒   古衣越是放轻嗓音,说话声就越是有种酥酥痒痒的感觉,仿佛有人在耳畔轻轻呼气、咬耳朵、扫羽毛,一直痒到人心心里去了。   狐族的魅惑之术,总是被她不自觉地释放出来,无时无刻不在动摇凡夫俗子的心防,也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好在江晨被她话中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没空跟她计较。   “妖界………”江晨皱起眉头,“妖界的大魔,怎么能把手掌伸这么远?”   “梦膜就像我们狐族一样,以「颠倒梦想」游离在各大世界之外,就算身在妖界,也能将各大世界的人类拉入同一个梦境。”   “这么厉害?”   “不过也像狐国小天地一样,它需要提前在各个世界上建立据点,以此为根基,才能连通各个世界的梦境。”   “如此说来,它在西山附近建立了一座据点,所以才能拉这么多西山百姓来入梦?”   “不,因果也许是反过来的……是因为它想要在西山附近建立据点,所以才拉来了许多西山百姓。你没听刚才那人说吗,这家酒铺里每天有很多新客人,只有西山人氏才能留下来成为熟客,其他地方的人来一次之后就不会再来………”   “原来如此。”江晨也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它的据点并不在西山附近,所以并不能精准地对西山百姓“寻灵’,只能在灵界梦星海中随机拉人入梦,遇到西山人氏,就将他留下来,其他人就送走。看来它是对西山志在必得,不惜大费周章……”   “它这是在干什么呀?西山明明已经有主了,它还要来干什么呀?”古衣没注意到自己的嗓音已经娇媚得有些过分了。   江晨不得不提醒她:“你收着点功力,这里人多,别害得老子出丑了。”   “噢!可是它确实很过分嘛”   “确实有些奇怪,如果它想在西山扎根,跟我说一声就行了嘛,我又不是不欢迎它,条件都可以谈嘛,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一个个随机拉人,这得拉到猴年马月去……”   江晨心中的疑问得到了一部分解释。原来这位擅长造梦术的大妖魔并不是闲得无聊喜欢找人喝酒,而是在为扎根西山做准备。   古衣的嗓音却因为紧张而愈发软糯撩人了。   “啊?你可不能答应它!!明明是我们狐族先来的,凭什么它也要来抢地盘?”   “西山那么大,完全容得下你们两家。”江晨大手一挥,“你反正是在浩气城,到时候就把它安置在白露城,地盘都够大的。”   “不要嘛!”   “好好说话,别夹了。再夹我回头就弄你!”   “咳咳……一山不容二虎,何况白露城原本也是狐国旧址,住不下两家人的。”   “怎么,你们狐族跟梦膜有仇?不能好好相处吗?”   “不不不,梦藐最是霸道,不像我们狐族和睦温顺,有它在的地方,总是鸡犬不灵,不得安生。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江晨摸了摸下巴,有些明白过来:“听起来,你很怕它?这梦膜在幻梦一道上的造诣,比狐族更强?”“没有没有,都差不多的,只不过梦膜阴狠霸道,狐族谦和友让,所以才不想跟它纠缠……”古衣越是解释,江晨就越发明白过来,梦藐果然比狐族更强,难怪古衣那么紧张,生怕被别人发现。江晨也对那位大妖更加感兴趣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正好可以合作。   不管怎么样,如果梦藐想要在西山五城落脚,就避不开江晨这位镇西王,与其偷偷摸摸地拉人入梦,不如开诚布公地谈条件,这样效率高多了。   “最少需要拉多少人,才能建造据点?”   “五百个吧……我也不太清楚,梦骐的据点与狐国小天地不同,对于境界没有加成,只是构建一个通道,不需要那么多天材地宝。”古衣说完之后,忽然警惕,“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难道真想跟它勾勾搭搭?”   江晨没有回答,只是感慨道:“拉十个人已经如此艰难了,五百个,那得拉到什么时候去?”梦藐的做法,就像是在一大片沙滩上挑选出五百粒特殊的沙子那样盲目,实在是费力不讨好。江晨摇了摇头,找到角落里的一个无人的空位上坐下。   喧闹的酒铺中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江晨望来。   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九个人皱起了眉头。   江晨视若无睹,高声道:“小二,上酒!”   小二也愣了半晌,才应声道:“客官要什么酒?”   “把你们最好的酒,只管上来!”   “好嘞!”小二一溜烟地小跑到江晨面前,面上露出殷勤的笑容,“客官,我们小店的规矩,先付账,再上菜。您请多多包涵!”   “还有这种规矩?”江晨伸手往怀里摸了摸,却摸了个空。   自从成为西山五城之主后,江晨身上已经很少带钱了。他吃住都在城主府,花钱的地方都直接调拨府库,一应花销都是要计入公账的,哪里还需要他亲自付钱。   他忽然想起来,这是在梦里,梦里喝酒还要付钱吗?   “客官也知道,小店与别处不同。”小二陪着笑道,“有些客人喝着喝着就忽然消失了,所以……”“明白,明白。”江晨点点头。   这个梦境并没有限制出入,客人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喝到一半梦醒了,你上哪儿找人结账去。   只不过,梦里给的钱真的有用吗?   古衣在江晨耳畔小声提醒:“梦膜的「颠倒梦想」,能够混淆梦境与现实,你可以把现实中的银子带进来,也可以把梦里的钱财带出去。”   江晨这下真的明白了。   原来梦里喝酒是真的要付钱的。   数十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看着他在怀中摸了半天,却没摸出什么东西来。   许多人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一个络腮胡子大汉直接冷嗤出声:“啐!原来是个穷鬼!充什么大尾巴狼!”   江晨叹了口气:“古衣,给我钱。”   “你要多少?”古衣这会儿倒是没小气。   江晨擡头问店小二:“你们这里最贵的酒多少钱?”   小二依旧是一副和善可亲的殷切笑容:“客官,小店最好的酒是上等女儿红,一坛一百两。”“奸商。”江晨嘀咕,“外面一坛十年陈的女儿红,最多也就是五两银子。”   屋中响起一片哄笑声。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络腮胡子笑得最大声:“没钱喝什么酒?五两银子,喝马尿去吧!”   店小二也在笑,但他的笑容比其他客人似乎多了几分真诚:“客人见谅,小店是开门做生意的,想要把外面的女儿红运进来,也需要费点功夫。多出来的钱,就是路费。”   江晨道:“我还以为是你们自家酿的酒呢。”   小二笑道:“小店不敢欺骗客人,这家店开了不到两个月,怎么也酿不出十年陈的女儿红来。”“还算实诚。”江晨点点头。   不到两个月,也就是这个梦境开始编织的时间,梦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拉人的。   江晨小声说了一句话,然后终于把手从怀中掏了出来,亮出掌心的银票:“给我来两坛上等女儿红。”客人们忽然不笑了。   络腮胡子也好像被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   两百两银票虽然听起来不多,但大部分人都不会随身带这么多钱。   至少此时店里的一百位客人之中,九十五个人身上没带银票,最多是些碎银子,大部分都是铜钱。络腮胡子虽然叫嚷着五两银子只配喝马尿,但他自己喝的酒,不到一贯钱。   只有小二依旧在笑。   他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切了,大声说道:“客官稍待,酒马上就来!”   江晨往后仰躺,椅子靠墙,期待着此间主人的到来。   “哼!”邻桌的一位颧骨凸出的黑衣男子冷哼一声,阴恻恻地道,“老弟,你知道为什么别处都坐满了,偏偏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会空出来吗?”   “我不造啊。这里没人,我就坐了。”江晨笑着回答。   黑衣男子道:“你知不知道,这里原本是有人的。”   江晨“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酒桌:“我看这桌子收拾得挺干净,也没有什么占座的东西,哪里有人呢?”   黑衣男子冷冷地道:“有一位贵客,每天天黑之后会到这里来喝酒,坐的就是这张桌子。”江晨恍然道:“你的意思是,我占了这位贵客的座?”   黑衣男子没有说话,他相信江晨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江晨带着笑容,说道:“那也无妨,我这个人最喜欢和人交朋友,如果那位贵客来了,我请他一起喝杯酒,交个朋友。”   黑衣男子的脸色愈发阴冷了,他朝周围环顾一眼,缓缓道:“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想跟那位贵客交朋友,可我们有自知之明,不是每个人都能与那位贵客交朋友。你们说,是不是?”   “是!”   “没错!”   “想要跟那位姑娘交朋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   屋中各桌都响起应和声。   江晨也露出意外之色,皱起眉头说道:“我的模样很差吗?”   黑衣男子审视他一眼,冷笑:“男生女相,阴柔有余,阳刚不足,虚有其表。”   江晨愈发疑惑了。   本王的长相,虽然是翩翩美少年,但并非娘里娘气的那种美,而是充满了英姿勃勃的男子气概,怎么都跟“男生女相”不沾边吧?   而且本王当初还是惜花公子的时候,画像就贴满了大街小巷,这群人居然不认得我吗?   莫非这梦境中的容貌,不是我的本来面目?   江晨瞅了黑衣男子一眼,问道:“听老弟的语气,应该是这家店的熟客?”   黑衣男子傲气地一扬眉:“区区不才,已在这里喝了半个月的酒。”   “那你老弟想必西山人氏?”   “是又如何?”黑衣男子的脖子昂得更高了。   “那你……不认得我吗?”   “我为何会认得你这种满身脂粉味的娘娘腔?”黑衣男子说话愈发不客气。   “我的模样变化有这么大吗?”江晨嘀咕着,用心声问古衣,“你把我变成什么样子了?”古衣的语气也透出迷惑:“偶也不太清楚啊……我只是负责将你接引进来,没有对梦境做什么改变,应该还是你的本来面目吧……”   “那你帮我看看呢?”   “看不见,我现在没有形体,只能依附于你,透过你的目光来观察这个梦境,你看看能不能找个镜子照照吧。”   “这里也没有镜子啊。”江晨四下环顾一圈,没有看到镜子之类的玩意儿。   他心中怀疑,难道上错号了?用了江嫣的模样?   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平平整整的,也不是女子身躯。不应该啊。   江晨重新擡起头来,向黑衣男子问道:“老弟,你实话告诉我,我现在看起来很娘吗?”   黑衣男子冷笑:“你自己长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不如撒泡尿照照好了!”   “哈哈哈……”店里哄堂大笑起来。   江晨却不理会这些人,将后背重新靠在椅子上,微笑道:“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不管我现在长什么样,都不妨碍我跟那位贵客交朋友。”   这时候,店小二抱着一坛酒走了过来,高声吆喝道:“酒来喽一一客人请慢用,还有一坛,小的再去拿!”   “多谢。”江晨打开泥封,嗅了一口,满意地叹道,“好酒!”   一百两银子一坛的酒,能不是好酒吗?   哪怕它是一坛白水,在洒出那么多银子之后,也变成了百年陈酿,其他人还不得不承认,因为它确实值那么多银子。   店小二正要走开,黑衣男子却一把抓住店小二的胳膊,问道:“这个座位被占了,你不管管吗?”“这个……”小二面露为难之色,“各位来者皆是客,讲究一个先来后到,既然这个位子没人,当然可以坐……   黑衣男子愤然道:“可这个位子明明是那位姑娘的!这家伙坐了,那位姑娘坐哪儿?”   其他人也帮腔,另一个络腮胡子高声嚷道:“对啊!万一那位姑娘生气了怎么办?”   江晨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放心,等那位姑娘来了,如果她不愿跟我交朋友,我自会让座。”   “那不行!”络腮胡子一拍桌子,“万一你惹恼了那姑娘,她不来了怎么办?” 第1183章 酒中豪杰,云素重逢   “她不来了?”江晨笑起来,“那不是正好让给我坐吗?”   “放你娘的狗屁!”   络腮胡子气冲冲地起身,抡起醋钵儿大的拳头,汹汹朝江晨冲来,不容分说,照着江晨的脸上就是一拳。   “噗”的一声闷响,只一拳,就见那络腮胡子粗壮的身躯晃了晃,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是一个泡沫,无声无息地破碎消失了。   原本正欲拍手叫好的几名酒客,刚刚擡起的手掌就僵在了半空。   黑衣男子的神色也是一凛,怔怔瞧着江晨,半晌没说话。   另一桌,一个刀客模样打扮的灰衣人站起来,离开酒桌,在空地上站定,睁开狭长双目,绽放出雪一样的精芒。   “朋友贵姓?”   “免贵姓江。”江晨回答。   这个姓氏出口,邻桌的黑衣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又是一变,再度认真地打量起江晨的面容。灰衣刀客说道:“江兄,你的身手不错。”   江晨谦虚道:“一般般,还凑合。”   灰衣刀客道:“江兄惯使什么兵器?”   江晨道:“剑。”   “在下「披风刀」张烈,想向江兄讨教几招,请江兄成全。”   “好。”   “请亮兵刃。”   “好。”   江晨伸出了手掌。   灰衣刀客的手掌按在刀柄上,沉声发问:“你的兵刃呢?”   江晨笑了笑:“我的这只手,就是我的剑。”   灰衣刀客眼神的微微一变,压低腰杆,沉声道:“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呛嘟”一响,刀光出鞘。   杀气如烈酒,浓郁的气味瞬间笼罩了江晨的身躯。   江晨稍一仰身,避开刀光,旋身一脚踢出。   这一脚并不稀奇,可灰衣刀客却没能避开。他的眼神正盯着江晨的手掌,没料到江晨却是从脚下出击。这一脚也并不致命,只可惜踢在了灰衣刀客的薄弱之处,那种鸡飞蛋打的剧烈痛楚,立即让刀客失去了战力,如同泡沫般消失。   店中愈发安静了。   “卑鄙!”有人小声说道。   但当江晨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人立即不吱声了。   江晨坐回原位,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后缓缓道:“有哪位朋友还想抢我这个位置的,欢迎挑战。屋中无人出声。   店内仿佛只剩下了江晨独自一人饮酒的声音。   直到一个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跟着响起一个清朗的嗓音:“今天为何如此安静?”   有几人立即面露喜色,站起身来,迎上前去:“付大侠,您总算来了。”   付大侠笑道:“今天有点事,来晚了,恕罪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摘下被雨淋湿的斗笠,立即有人躬身接过。   另一人走到他背后,殷勤地为他解下蓑衣,挂到墙边沥水。   还有一人招呼店小二:“快打热水来,给付大侠暖暖手脸。”   可见这付大侠虽然嘴上谦和客气,但排场着实不小。   付大侠第一时间看向墙角,目光落在江晨身上,微微一怔,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朝四面团团拱手:“叨扰了,叨扰了。”   有人附在付大侠耳畔,告诉刚才发生的经过。   付大侠微微点头,神情毫无异样,笑道:“不想今天下雨了,不知道那位姑娘还会不会来。”旁边之人说道:“那位姑娘每日必至,风雨无阻,今夜也一定会来。”   “如此甚好。”   付大侠与旁人寒暄客套了一阵,待小二送来热水,便洗了洗手脸,这才惬意地吐出一口气,“驱了驱寒气,果然暖和多了。”   用毛巾擦干净水珠之后,他好整以暇地转向江晨,慢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过去。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少侠连败两人,连「披风刀」张烈都不是你的一合之敌,身手当真了得!付某佩服!”付大侠竖起大拇指。   江晨谦虚道:“过奖,过奖。”   付大侠往旁边摊手虚指,笑道:“我的几位小兄弟是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的虎威,您别见怪。”江晨笑着点头:“无妨,无妨,您太客气了。”   付大侠面上笑容愈发和善:“请教少侠的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我姓江。”   “江?”付大侠微微动容,慎重地重新打量了江晨几眼,才道,“失敬,失敬,原来是江少侠。”“不敢当。”   “江少侠一向都在何处得意?”   “在下不像付大侠是跑大码头的人,江湖飘零,哪里有饭吃就去哪里。”江晨说着,又反问一句,“付大侠一向在哪里发财?”   付大侠咧嘴一笑:“付某也是四海为家,哪里有人赏饭吃,就去哪里待一阵子。最近刚到了西山落脚。“像付大侠这样的高手,只要愿意留下来,西山几位城主一定会盛情邀请吧。”   “过誉了。付某来到白露城近半月,昨日才有幸见了杜二姐一面。”   江晨微微动容:“可是为兄报仇的杜鹃杜二姐?那可是个奢遮的女中豪侠!”   付大侠的笑容和善又矜持:“付某远道而来,正是为了求见杜二姐一面。徘徊半月无果,本以为这回又要无功而返了,不想天可怜见,昨日竞有幸蒙杜二姐召见……”   屋中众酒客无不肃然起敬,只觉得付大侠的身躯仿佛更加高大了几分。   江湖谁人不知杜二姐是响当当的女子英豪,黑白两道的群雄提起她,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能得她一见,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江晨赶紧道:“付大侠能得杜二姐一见,一定也是响当当的武林豪杰!快快请坐,小弟敬您一杯!”他说着,为付大侠拿出一个碗来,便要倒酒。   付大侠却伸手拦住江晨,笑道:“不忙。”   他抽了抽鼻子,嗅了几口,赞道:“真是好酒!付某昨日承蒙杜二姐赐酒一杯,也未必赶得上此酒。”江晨惊道:“杜二姐还留了付大侠吃饭?”   付大侠笑道:“当日嘉宾满座,豪杰济济,付某忝陪末座罢了。”   “那也是我等求也求不来的福分了!来来来,付大侠请上座,小弟请为付大侠倒酒!”   江晨赶紧起身,抓起酒坛要倒酒。   付大侠却摇头:“喝酒,付某奉陪到底,但是这座位,付某却不敢坐。”   江晨惊奇地瞪大眼睛道:“连付大侠都不敢坐,那还有谁敢坐?”   付大侠的笑容似乎又深了些,笑吟吟地望着江晨道:“恕付某冒昧地问一句,这家小店,江少侠还是第一次来吧?”   江晨木愣愣地道:“付大侠从何得知?”   “江少侠只要以前来过一次,就会知道这座位为何不能坐了。”付大侠笑着伸手去拍江晨的肩膀,“江少侠想喝酒,付某岂敢不从?不过还是请江少侠听付某一句劝,咱哥俩换个地方喝!”   “好说,好说。”江晨朝店内扫了一眼,“不过这里好像没有多的空位了。”   “不碍事,咱们找人挤挤便是。”   付大侠转头瞥去一个眼神,后方立即就有人让出座位来,叫道:“付大侠,来我们这桌吧,我们让您。”   “多谢几位兄弟了。”付大侠笑嗬嗬地道,“江少侠,请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江晨正要往外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歉意地笑道,“付大侠先过去吧,小弟再坐一会儿便去。”付大侠嘴角的弧度收敛了几分,略微皱眉道:“老弟还要等什么?”   “小弟在等的那个人,已经到了。”   江晨话音刚落,就听见靠近门口的几桌有人叫起来:“来了来了,她来了。”   “……”   店里迅速变得无比安静。   付大侠脸色微变,擡手朝江晨胳膊抓去,口中低叫:“老弟,该走了!”   江晨随手化解了那一爪,微笑道:“付大侠先走。”   付大侠神情再变,刚才那一爪看似随意,却以蕴含了他独门武技「拈花拂玉手」的十二种后续变化,竞无一奏效,被这年轻人挥手间尽数化解,暗藏的后招也悉数落空。   这年轻人的身手,恐怕远在自己之上。   付大侠悻悻地瞪了江晨一眼,没有多说,匆忙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所有人凝神屏息,等待那位姑娘进门。   门帘下,一袭翠绿色的裙摆,映入人们的视野。   江晨的心头猛地一颤,霍然睁大眼睛。   怎么会是她?   不是梦藜吗?   “霎”的一声,似是纸伞合拢的声响。   随后,一只如玉的纤长手掌,拨开布帘。   仅是那只完美无瑕的玉手,就让许多人暗暗吸气,心中升起更多期盼。   江晨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精致面容,宛若冰雪中的精灵,神态略带一丝慵懒落寞,仿佛感染了几分秋日细雨的哀愁,娉婷行入店中。   她也不像是走来,而像是随风飘来。   翠绿长裙似轻烟笼地,夹着迷滢风雨,却不沾尘垢,与这尘世隔了一层淡漠的距离。又似乎带着一种迟疑,好像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便显出一种美到极处却不自知的茫然。   此情此景,如梦如画。   看到这一幕的人们,都生出一种呼吸一紧的感觉,只觉得这女子真是比梦中的精灵还美,很难想象一个活人能够美到这种程度。   先前门口有布帘隔挡,人们还有余暇关注她露在帘下的一抹裙角,但当她真正显露全身身后,便无暇关注她的衣服,就已眩惑了。   好些新来的酒客张大了嘴,呆滞地瞧着这梦幻般的一幕。   他们之前在这里聊天吹嘘,说自己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就连《群芳谱》上的那些绝色,也看了画像,就不信这家荒僻小店的乡野村姑能美到什么地步去。   可现在他们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位女子,当真是艳绝人寰,怪不得许多老酒客每天都眼巴巴地过来等着看她一眼。   那女子仿佛是钟天地之灵秀而生的精灵,雪肤花容,无一处不美,就连她面上的淡淡愁绪,都分外惹人怜爱。   店里也有几位女酒客,本来也自负容色,听着旁人的议论,心里暗暗憋了一口气,但在亲眼看见这翠衣女子的时候,心里的那口气便散去了,只剩下了惊艳和自惭形秽。   付大侠虽然已看过很多遍,但每一次看到翠衣女子入门的情形,都忍不住怔愕。   连江晨也惊愕在那里,却见翠衣女子一边茫然地往里走,眼神迷离地朝店内扫了一眼,忽然身姿一僵,注目到江晨身上,倏然睁大了眼睛,先是有些不敢置信,打量了江晨良久,面容便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如同雨过天晴,愁云消散,变成了艳阳般的明媚动人,瞬间绽放出的绝艳神采更添几分亮色,令许多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付大侠愈发张大了嘴巴。   他在这家酒铺了喝了十来天的酒,都没看到过这位精灵姑娘还有笑起来的时候。   香飘迷离。   鸦雀无声之中,翠衣女子已飘行至角落,来到她最常坐的那张桌子前。   也是来到了江晨面前。   没有说话,只是盯住了江晨的脸。   久久无声。   缓过神来的人们,悄悄捏了一把汗,担心姑娘一气之下拂袖而去。   江晨定定盯着翠衣少女,表情又惊又喜,嘴唇动了动,仿佛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素素云素一声叹息,仿佛也才从久别重逢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不得不面临现实中的种种烦忧。   她随手将纸伞挂在墙边,在江晨对面缓缓坐下。   “晨哥哥,好久不见。”   虽只是短短几个字,却饱含复杂之情,仿佛感慨万千。   人们听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如珠如玉,清润悦耳,好听至极,人人都希望她多说几个字。   许多人才意识到,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姑娘开口说话,竟然如此动听,就如她的容貌一般,不似人间所有又有些人回过神来,惊疑地看着那两人,没料到那少侠与姑娘居然认识。   而且姑娘称呼他为……晨哥哥?   好像十分亲密?   这个称呼再配上江晨之前自报的姓氏,立即让许多心思灵敏的人面色剧烈变化。   云素像是想起了什么,擡头挥了挥手:“把他们都送走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店中的酒客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连掌柜和小二都无影无踪,热闹的酒铺一下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云素和江晨两人。 第1184章 云梦相见,一叙别情   江晨也回过神来,用心声说道:“你也可以走了。”   “诶?不用我帮你掠阵吗?”古衣道,“这个梦膜很厉害的,你一个人可能会有危险…”   “不用,你走吧。”   “噢,那我走了。”   古衣的意识渐渐远去。   云素明眸扑闪,目光投注在江晨脸上,绛唇轻抿,笑意微微。   “晨哥哥刚才在跟谁说话?听起来,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很软糯,很撩人。”   “我用心声说话,你也能听见吗?”江晨有些惊奇。   云素翘着唇角道:“这里是我的梦,我当然能听见。快说说,那个女孩子是谁?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她是一只狐狸,叫古衣,现在是狐国之主。”   “原来是狐狸精啊,难怪……”云素一只手托起香腮,定定地打量江晨,“晨哥哥的口味变化很大啊,以前喜欢纯洁的女孩子,不管是不是真纯洁,至少看起来很纯洁。现在嘛,都开始玩狐狸精了!”“咳咳,哪有!她现在在我手底下干活,我跟她只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   “跟狐狸精保持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嗬嗬嗬,我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而且她那种声音……”云素哼笑几声,摇了摇头,“晨哥哥的脸皮,还是像以前一样厚呢。”   “我跟她真没什么!我不会骗你的,如果我跟她做了什么,我也不会否认!素素,你看着我的眼睛!多么真诚!难道我会骗你吗?”   “晨哥哥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云素的笑容愈发甜美起来,“以前在西辽城的时候,晨哥哥还说对林小姐的美貌没有任何兴趣,我不也照样相信了吗。”   “那时候是真没有啊!然而一个人的命运,不仅靠自我奋斗,还得考虑到形势的变化。至少在当时,我没有骗你。”   “好了,我不是来跟晨哥哥翻旧账的,晨哥哥也不必向我解释什么,毕竟我也不是你的什么人……对了,如果江夫人知道我俩在梦中见面,她不会生气吧?”   “如她……”   “晨哥哥会瞒着她吗?”   “我………”   “如果实话跟她说,她肯定会生气。”云素眨了眨宜嗔宜喜的双眸,“可如果不告诉她,她会更加生气吧?”   “这……”   “听说风流倜傥的惜花公子被青冥魔女治的服服帖帖,每天早晚都得汇报行踪,连晚上翻哪个牌子都要经过青冥魔女点头,不然就得跪在床头请罪。晨哥哥今天来见我,经过她点头了吗?”   “好了,不逗你了。”云素正了正坐姿,笑容显得乖巧端庄了几分,“说实话,能再次见到晨哥哥,我是很开心的。”   “我也很开心。”   “只不过素儿不太明白,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素儿与晨哥哥上次见面也只是在半年前。半年不见,晨哥哥现在,为何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的样子怎么了?”江晨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点娘气。”   “娘气?”   “晨哥哥自己不知道吗?照照镜子吧。”   云素玉手一扬,手中便多了一面铜镜,举到江晨面前。   江晨往镜中看了一眼,霎时愣住了。   镜中之人,既不是江晨,也不是江嫣,而是……江晨、阿秀、东方紫衣、朱雀、卫姬、卫秋这几人的面貌,糅合到一起的模样。   在江晨本来面目的基础上,糅杂了阿秀的明媚、东方紫衣的邪魅、朱雀的张扬、卫姬的英气、卫秋的冷傲,所以七分俊秀,三分阴柔。   凡是被江晨附身过一段时间的女孩子们,都在这张脸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某种特质。   难怪那些酒客全都认不出江晨来。   就连江晨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有点娘气。   也只有云素这样的亲近之人,才能从这张秀美大过于英俊的脸上,找到曾经那一抹熟悉的气质。江晨猛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在梦中一直是以这张脸出现……   狐国的预知梦,还有那些特意变化糊弄凡人的梦也就罢了,但一一与林曦在梦中相见之时,我也是这个样子吗?   林曦从来没有提过这个问题,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难不成,我在其他的梦境中都是正常的,只是因为这是梦膜制造的梦境,压制了我本身的神通,所以才会让我表现出这副模样?   “林小姐没有觉得奇怪吗?”云素冷不丁问道。   “啊?”江晨的心尖一颤。云素怎么也知道我跟林曦在梦中幽会过?   “这还用想吗?”云素牵了牵嘴角,“她身为青冥殿圣女,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夜里寂寞难耐的时候,还不是得从梦中来找你?你俩在梦里,也是各种花样都玩过了吧?”“……”   “该不会是她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吧?”云素的唇角往下撇了撇,“你俩玩得可真花啊!”“哪能呢。”江晨打了个哈哈。   云素叹了口气:“不管她想怎么改造你,但我还是更喜欢晨哥哥你原来的样子。”   “我马上变回来。”江晨伸手在脸上一抹。   再对镜一照,看到的就是自己原本的英俊模样了。   “这样顺眼多了。”云素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桌上的镜子就像变戏法似的凭空消失了。江晨见状,忍不住问道:“素素,你是梦摸?”   云素摇摇头:“不是,我暂时借助了梦藜的一部分力量,来编织这个梦境。我现在是万妖宫主,把控人界和妖界之间的唯一通道,梦藐想要将梦境投射到人间,也需要在万妖宫建立据点,所以我和她算是合作关系。”   江晨“哦”了一声,又问:“那你的原形是……”   云素白了他一眼:“晨哥哥,有你这么问的吗?对于某些跟脚神秘的妖族来说,你这种问题就好比是:“你能脱了衣服让我看一下吗?’没什么区别!”   “那我也看过了……”江晨心中暗暗嘀咕。   云素竖起眉毛:“晨哥哥你要死啊!这里不只我们两个人,梦膜也在听着呢!”   “哦哦,不好意思,我只在心里想了一下……”江晨连忙道歉。   “想也不行!你的心声瞒不过我,也瞒不过梦膜!”   “好,好,我会注意不胡思乱想了。”   “还有你的眼睛,也别往不该看的地方瞄,免得想入非非。”云素有些警惕地抱住了双臂。“素素你还不放心我吗……”   “正因为我知道晨哥哥你是什么人,才不放心。”   “那你能不能让梦膜稍微回避一下,我俩自己连接梦境就行了。”   “现在不太行,梦膜跟我是合作关系,她不会完全听从我的指令。就算她暂时离开了,随时都有可能进入我的梦境,谁也阻止不了她。”   “诶,那太可惜了。”江晨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晨哥哥,打起精神来,别想那些事。”云素伸出一只白玉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咱们这么久没见了,除了不该想的那些事,也有许多正经话可以说的吧。”   “那好吧……先说说你,素素,你怎么会到这个梦里来?”   “我嘛……”云素抿了抿唇瓣,两只纤手交叉放在膝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眼波渐渐变得迷离飘渺,“我身为万妖宫主,掌控着人妖两界之间的通道,位置十分关键,需要对两界的局势变化都了如指掌才行,所以我就制造了这样一个梦境,每天拉一批人进来,向他们打探最新的消息…”   江晨摇头:“素素,你别骗我了。你就算想打探消息,也不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听这些市井流民胡说八道。”   “这样的方式不行吗?”云素宝石般的眸子半眯起来,“茶坊酒肆之间,通常都是消息最流通的地方,如果不是这些酒客,我还不知道晨哥哥又纳了小妾对了,还没有恭贺晨哥哥的纳妾之喜呢!”云素说着,纤柔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江晨。   江晨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有点冷,干咳了两声:“咳咳,刚才说到哪儿了?打探消息是吧?这些茶坊酒肆的消息大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三实七虚,当不得真的,你想打探消息,最好还是找专业的情报机构购买。”   云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笑容里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晨哥哥说茶楼里的消息做不得准,那我正好想问问,听说晨哥哥现在已经纳了两房小妾,这个消息是真还是假呢?”   “这个嘛……”   “我还听说,一房是白露城的二小姐尉迟雅,这可是个了不得的才女,才貌双全,能文能武!另一房是卫家的嫡系千金卫菡,这就更不得了了!七大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居然千里迢迢送上门来给晨哥哥做侧室,连妖族听了这个消息都大吃一惊!不得不说晨哥哥的魅力实在太大了,不愧是天下第一风流的大英雄大豪杰,素儿真为你感到高兴呢!”   “不敢当,不敢当…”   “晨哥哥在素儿面前还谦虚什么,咱们又不是外人,快跟我说说,卫小姐的滋味怎么样,润不润?”“咳咳,这里还有梦藐听着呢。你刚才还说,要跟我说正经话的……”   “只要聊的不是我,就没关系啊。”云素眨了眨如宝石般的眸子,“快告诉我,卫小姐的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没吃过,不清楚。”   “哈?都纳为小妾了,你还不知道她的味道?骗人的吧?”云素扁了扁小嘴,露出几分委屈的表情,“唉,晨哥哥终究还是把我当外人,不肯跟我说实话。”   任何人看到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都会生出一种想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的冲动。   “没骗你,我说的就是实话!”江晨沉声道,“我现在正要灭了卫家,纳卫菡为妾也只是为了安抚皇族,她肯定恨死我了,这种人我怎么可能碰她呢?只将她高高供起来,做一个吉祥物,安抚民心罢了。”云素弯了弯嘴角:“那太可惜了吧?听说那位卫小姐虽然身子骨弱了点,但也拥有绝世的美貌,就跟中古时代的西施一样,身娇体柔,西子捧心,更益其美。这么大块肥肉送到嘴边了却不能吃,晨哥哥你不难受吗?”   “不难受,我最近修身养性,加上筹备灭卫一事,很少碰女色了。”江晨面不改色地道。   “真的吗?晨哥哥你还会修身养性?除了马阴藏相的那阵子,你的宝贝就从来没闲下来过吧?”“素素你误会我了,其实我大部分时间都很清心寡欲的。”江晨笑道。   云素“哦”了一声,撩了撩耳际的发丝,幽幽地道:“你应该知道吧,林曦那个贱人最近在筹备灭卫之战,让我在万妖宫配合她做点小动作,所以,我跟她这段时间经常通信。”   江晨顿感不自在,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云素叹口气,半眯着眼,眸子里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幽怨,直勾勾盯着江晨。   她慢悠悠地道:“她昨天还跟我说,这几天跟你在梦中幽会,醒来后都要换被褥。晨哥哥,你可真是清心寡欲啊!”   江晨十二分不自在,又抿了一口酒:“她……她怎么连这种私密事都拿出来说?”   云素宝石般的眼眸凝注在江晨脸上,良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所以,我也回信告诉她,在你刚到西辽城的时候,也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你强吻了万妖宫主……”说完,她不理会江晨的反应,拿起江晨的酒碗喝了一口,摇摇头,抱怨了一句“太淡”,把酒碗放了回去。   江晨无奈地摇摇头:“你俩怎么又玩上了这种游戏?上回在圣城的时候也是……”   听着江晨轻描淡写的语气,云素有些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以为我喜欢玩这种游戏吗?每次都是那个贱人先挑衅的!谈公事就谈公事,非要在末尾夹那么一句,显得她很得意是吗?要不是有正事,我早就把那封信撕个稀巴烂了!”   说着,她一双纤纤玉手拧绞在一起,仿佛真的想要撕碎什么东西。   江晨只能庆幸还好林曦此时不在她眼前,两人也只是通过书信来往的方式交流,否则就算是做梦,两人也会打起来的吧。   “都怪你!”云素越想越气,恨恨地道。   “是,是,都怪我。”江晨点头如捣蒜,认错的态度十分端正,“我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第1185章 三月等待,梦吻宫主   “喝酒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把她……”云素说到一半,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神情低落下来,“算了,你也舍不得。”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掏出一面镜子,理了理鬓角,又端正坐姿,双手放在膝上,仪态恬静优美,像是一个精心打扮的琉璃娃娃。   “抱歉,我失态了。”云素的嗓音变得有些沉闷。   “没什么,该道歉的人是我。”江晨道。   “你也没错。她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她向你索求,你总不能不给。”云素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幽幽地道,“晨哥哥,我刚才确实骗了你,我让梦摸帮我编织出这个梦,又建了这家酒铺,不是为了打探什么消息。老实说吧,我就是在等你!”   江晨有些动容,怔怔迎上云素莹润脉脉的眼神,没有说话。   他刚才心中就隐隐有所猜测,直到此刻看到云素眼睛的时候,才真正确定了这一点。   云素缓缓道:“晨哥哥觉得这个酒铺眼熟吗?”   江晨点头:“眼熟。这应该就是盘龙宫外面的那家酒铺吧?”   “没错,万妖宫是人界与妖界的通道,而这家酒铺,又是万妖宫与人界之间的驿站。当初就是在这里,晨哥哥跟我一起回了万妖宫,一起去见了我娘,一起……”云素面上露出追忆的神情。   江晨露出微笑:“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情。”   “我们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云素星眸低缬,语声轻幽,“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有些怨你的……   “你在我和林曦之间摇摆不定,坐视盘龙宫被她侵占,签订城下之盟。   “虽然你有你的苦衷,如果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的话,我不该怪你什么,但……   “我其实对你有更多期许,所以也得到了更多失望。   “你走的时候,我没有挽留你……   “因为我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这里,想留也留不住。”   江晨道:“我那时候……也很迷茫,不知道何去何从。”   “因为有太多的女孩子等着你去采撷了,换做是我,恐怕也会挑花了眼睛。”云素微微翘起嘴角,又叹了口气,“真羡慕你们这些做男人的,可以随便挑来挑去。”   “女人不也可以挑吗?”   “女人如果挑三拣四,就是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素素,你可从来都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和礼法。”   “可我在乎你的眼光。”云素轻叹,“而你,也终究是这世俗的一部分。”   江晨一时无言。   “晨哥哥,你知道我最初离家出走的梦想是什么吗?”   “杀梦瑶公主?”   “那只是责任,不是梦想。我最开始的愿望是,行侠仗义,以暴制暴,杀尽天下负心男人。”“我想象不出你当女侠的样子。”江晨笑着摇头。   云素幽幽地瞥了江晨一眼:“如果我真的成了女侠,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江晨举起手掌:“我冤枉啊!我明明洁身自好……”   “你虽然没骗身子,但是你骗心。最该杀的就是你这种人,你骗了我的心!”云素轻声道,“我明明那么怨你,但在你离开之后,又忍不住想见你…   “我也尝试着做梦去与你相会。   “可能是万妖宫和白露城的距离太过遥远,几个月以来,我一次都没有梦见你。   “所以,我就找到了梦膜,请她帮忙。”   江晨没有插言,静静地听她诉说。   云素的面容不再是往日的古灵精怪,而是显出一种惆怅和迷茫。   “我本来应该记住了你梦境的气味,可是最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许是被林曦那个贱人抹掉了吧。“梦摸帮我出了个主意,如果不能直接梦见你,那就需要多花一点时间去等待。   “所以,我就请她帮我开了这家酒铺,每天拉一百个客人进来,如果是西山五城附近的,就留下来,其他人就换掉。   “长年累月下去,只要拉的人足够多,越来越多的西山人氏每天进入同一个梦,终有一天会引起你的注意。那时候,我也就能见到你了……   “三个月了,一共才聚集十个西山人,本来以为至少还要再等半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说到最后,云素再也无法克制心中汹涌的情绪,嗓音微微发颤。   江晨的心情也随之发颤。   尽管云素说的简单,但江晨何尝没有听出她的一次次盼望、失望、甚至绝望。   之前听酒客说,这家店已经开了半个月了。可事实上,哪里只有半个月?   三个月前,云素就已经在这里等待。   但在芸芸亿兆众生的梦境星海中找出西山五城人氏,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客人来来去去,没有人留下来,便没有人记得有一袭翠衣每夜都在这里等待。   她每一次都带着希望来,又带着失望回去。每一个进来的客人,她都会看一眼他的脸。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人生最痛苦的,是一次次希望落空。   对于云素来说,这三个月是何等漫长?   半个月前,是第一个西山人氏出现的时间,也是这家酒铺终于有了记忆的时间。   如果不是江晨偶然回到白露城,听杜鹃提起这件事,云素还要等多久?   也许,她已经做好了继续等待、继续失望的准备。   她也学会了压抑自己的希望,麻木自己的情感,便不会那么痛苦。   江晨很难想象,每天的夜晚,云素独自前来,推开布帘,走进这家酒铺,看着热闹的每一个酒客,却独自一人走到角落,格格不入地呆坐一夜,会是何等煎熬?   在觥筹交错的热闹之中默默地思念一个人,才是最渗透骨髓的寂寞吧?   江晨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向云素的脸颊。   “素素,让你久等了。”   白玉般的脸颊,细腻,柔嫩,弹滑。   云素仰起脸,缓缓闭上了眼睛。   江晨站起来,向前倾身弯腰,吻上了那张温润甜美的嘴唇。   那味道何等甘甜。   云素已经闭上了双眸,睫毛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已屏住。   江晨不满足于浅尝辄止,继续往前进取。   云素没有抗拒,虽然有一丝本能的羞涩和躲闪,但仍在顺从地配合他。   直到江晨即将抵达完全陌生的领地之时,云素才终于警醒过来,忍不住从鼻翼中发出一声闷哼,从这份甜蜜中挣扎出来。   唇分时刻,云素的眼神如同笼着一层水雾,朦胧又迷离,隐隐约约地映出江晨的面容。   “不行,梦骐在看着我们………”云素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吐气如兰。   “随便她看去。”江晨仍恋恋不舍。   云素摇摇头:“不……我自己倒无所谓,可凭什么给她看你?”   “啊?我一个大男人就更无所谓了……”   “可是我介意!”娇羞的双唇缓缓吐出低语,云素温柔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在最后关头还是退缩了。   江晨长长喘出一口气,看着眼前娇艳动人的花靥,虽然心中火焰未平,却也不可能勉强她。云素舔了舔嘴唇,感受着唇上余温,眼眸中也带着恋恋不舍之意。   昏暗的光线之下,一池满是涟漪的湖水正在她的眼眸里荡漾,久久无法平静。   江晨凝望着眼前这张绝美的脸庞,心中火焰不灭,久久无言。   云素也看出了他的忍耐,歉意地吐了吐舌头。   “抱歉啊,晨哥哥,今天实在是不方便。”   “没事,下次别带梦藐了,我俩自己见面就行了。”   “有点难……”云素幽幽地叹了口气,“万妖宫既非人界,也非妖界,而是处于两界的夹缝处,如果想要在梦中相见,还需要借助梦骐的力量。”   “那……只能再等一阵子了。”江晨心中有些懊恼。   八阶「睡梦」神通,原以为暂时已经够用了,然而真正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差一点点。   在江晨的心目之中,「睡梦」神通的重要程度原本不算靠前,但今夜之后,他感觉自己还要多加努力才行。   云素揉了揉脸颊,感觉那股火辣辣的灼烫感逐渐消解下去,才擡起头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晨哥哥,这是第二次了吧?”   江晨点点头。   在印象中,这还是跟云素的第三次亲吻。   第一回,也是在梦里。   那时候,还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云素追问:“有什么不一样么?”   她的眼神因羞涩而有些躲闪,又透出明显的好奇。   江晨回味了一下,答道:“比第一次更甜,没那么冰了。”   云素歪着头问:“那次很冰吗?”   “对啊,那次你还是万妖宫主呢,我俩刚打完架,又淋了雨,所以感觉你的嘴冰冰凉凉的……你呢?你感觉有什么不同吗?”   “嘻嘻,我不说。”云素掩嘴一笑,笑纹自唇角扩散,漾满整个清丽的脸庞。   “好哇,你耍赖!”   “你那时候对我耍赖,我现在就不能对你耍赖了?”云素做了个鬼脸。   “你不说的话,我就亲自从你的嘴里挖出来!”   “哇!你又来!”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又聊了正事。   “妖皇从镇妖塔下出来之后,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他倒是认下了我这个非亲生的女儿,大概是因为我和我娘长得像吧,他对我还算不错,不仅没有将娘的错误迁怒于我,反而正式给了我一个公主的名头,任命我继续执掌盘龙宫,我要将盘龙宫改为万妖宫,他也一口答应了。”   “妖皇这么好说话?听说他当年也是盖世枭雄,不会仅仅因为儿女私情,就将至关重要的两界通道托付到一个陌生女儿手里吧?”   “听温胜说,可能是在进攻镇妖塔的时候,青玄替妖皇与谢叔叔和姜鸿前辈定下的约定。说起来,或许也是看在晨哥哥你的面子上呢!”   “哈哈,我倒是不知道我有这么大的面子。”   “我也没想到,才短短几个月,你的变化就已经这么大了。在万妖宫的时候,你虽然身手不凡,但也只是孤家寡人一个,算不上多有面子。可几个月不见,连卫家大小姐都得给你做小妾了。”   “咱能不能别提小妾了?”   “好啊,那就说说我这边吧。妖皇出关后,率领青玄、钟璃和几位妖使返回了妖界,把温胜和灵萱留在万妖宫辅佐我。最近林曦让我配合她闹出点动静,结果引来了沈凌峰……”   “沈凌峰没有为难你吧?”江晨有些担心,云素虽然是那位「剑尊」的女儿,却也将他的现任妻子梦瑶公主变成了亡妻,父女关系和杀妻之仇摆在面前,沈凌峰会怎么选?   “他不敢。他是御前骑士之首,在万妖宫的地盘上,必须要严格恪守礼节,否则就是向妖族宣战。”云素哼笑了一声,“我对他当然也是以礼相待,不过他如果还想要像母亲在的那时候那样轻松自在,是万万不可能了。”   “那就好。”江晨略略放下心来。   沈凌峰这人,为名利和职务所累,最重规矩,与妖后云蝶的禁忌之恋恐怕他这辈子最出格的一件事,但只要给他扣上御前第一骑士的大帽子,他肯定规规矩矩,不敢乱来。   万妖宫中,没有女儿与父亲,也没有杀妻之仇,只有御前第一骑士与万妖宫主,各自代表了人妖两族,进行和睦友好的会晤。   江晨又想到了自己恰好想要寻找云素的目的,开口道:“素素,其实,我也正想要找你帮忙。”“哦?”云素挑了挑眉,“你知道在这梦里能找到我?”   “我不知道,其实我本来打算给你写信的。”   “嗬嗬,万妖宫不与外界通信,你要给我写信,只能由你亲自带来。”   “那……你与周城主她们,是怎样通信的?”   云素恍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其实是想问,我跟你那位夫人之间是怎样通信的吧?她在万妖宫里面留下了眼线,有什么话,都会通过那个眼线转达给我。你下次有什么话对我说的,也可以让你家大夫人代为转达。”   “那倒不用,我们俩托梦就好。”江晨连连摇头。   他就算再傻,也知道给云素的信不可能让林曦代为传达。   云素撇了撇嘴,哼笑两声,露出“算你识相”的表情,道:“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江晨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玉白手镯:“我想借一下这个。”   云素微微蹙眉:“这手镯?你送给我的礼物,还想要回去?”   “不是要,是借!这个天尊镯,我临时需要用一下,用完了再还给你……”江晨小心翼翼地说着。 第1186章 双梦交织,好笑之事   云素转了转眼珠子,嘴角绽放一抹狡黠的笑容:“好啊!既然晨哥哥开了金口,我当然不能不答应。不过这镯子怎么给你呢?派人送过去吗?不太稳妥吧,万一半路让人劫走了怎么办?不如,晨哥哥亲自来走一趟如何?”   江晨闻言,也露出为难之色:“我现在实在抽不出空来…”   “晨哥哥就那么忙吗?以你的脚程,最多一个日夜就能往返。就算再忙,连一天的时间也抽不出来吗?”云素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是不能呢,还是不愿?噢,我知道了,晨哥哥每晚还要跟你的阿曦在梦中幽会是不是?海上浮舟,一荡就是一晚上,怪不得抽不出空来呢!”   “跟晚上做梦没关系,我现在确实是没法离开浩气城……”江晨只好将自己的苦衷向云素解释了一遍。云素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再那么尖锐讽刺,而是獗起嘴唇,换成一种可怜兮兮的语气:“唉,看来想见晨哥哥一面的这个卑微愿望,很难实现了呢。”   “素素你放心,等我收拾完释浮屠,第一时间就来见你!”江晨拍了拍胸脯。   云素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听说男人发誓的时候,声音总是很大。不过这种话能不能当真嘛,说书先生早就告诉我们了。”   “别人我不敢说,但我的话肯定能当真!”   “那我就姑且信你一次吧。”云素歪着头瞥着江晨,神情意味深长,“希望你在跟别人海上荡舟的时候,别忘了你的承诺。”   “肯定不会忘!”江晨说着,视线落在云素纤柔的手腕上,“那么这个手镯,就请温胜或者灵萱走一趟吧…”   除了云素本人之外,「厚土妖使」温胜和「风暴妖使」灵萱就是万妖宫中最强的战力了,他们两人的忠心也完全能够保证,由他们两个护送手镯,江晨也能放心。   不料云素却道:“我现在就给你吧。”   说着,她就将手腕上的镯子拿了下来,递给江晨。   江晨接过白玉手镯,只觉沉甸甸的,不由问道:“这东西,在梦里能带走吗?”   “需要消耗很多法力,梦膜应该能做到。反正以后也不用去拉新客人了,不用太节省法力,今天多用一点没关系,对吧梦膜?”   江晨看见云素狡黠的笑容,醒悟过来:“原来根本就不用别人护送!你在梦里给我就行!”云素白了他一眼:“难道非要我说出来,我想你了,我想见你一面,你才满意吗?”   江晨笑道:“不,我现在已经很满意了……”   他面色忽然微微一变。   耳畔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夫君……”   是林曦的声音。   江晨暗呼此时实在不凑巧,定了定神,面色恢复如常,对云素笑道:“原来梦里还能送东西,怪不得有故事说“仙人赐书’呢,我今天才算是开了眼……”   云素却捕捉到了他面上一闪而逝的情绪变化,轻笑着问道:“怎么,是你那位整日欲求不满的大夫人又来索求了吗?”   “哦,不是,尉迟雅来了。”江晨随口回答。   相比于林曦,与云素尚未谋面的尉迟雅无疑是个更好的挡箭牌。   云素的神色果然缓和了几分:“我听说过那位雅二姐,她过门的时候,被逼着向林曦的绣花鞋跪拜行礼吧?也是个可怜女子。”   另一处梦境。   碧海,孤舟,星辉灿烂,如梦如幻。   江晨落在小船上,伸出手臂,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的林曦便顺势依偎在他怀里,眼眸中映出破碎的星光“夫君今天来得晚了些。”   “嗯,有点事耽搁了一下。”   “我经常晚上来找夫君,夫君会不会烦我?”   “当然不会,我也挺喜欢跟你在一起。”   “那就好………”   林曦在江晨怀中调整姿势,从正坐变成了侧躺,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角度,侧脸贴在江晨胸膛上,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不管白天经历了多少烦心事,只要闻到夫君的味道,心情就会平静下来。有你在身边,真好!”   江晨笑了笑:“我也感觉挺好。”   林曦听了一会儿江晨的心跳,忽然问道:“夫君现在跟谁在一起?”   江晨心头一紧,强作镇定道:“你怎么知道我跟别人在一起?”   “因为你的心跳,比平时更快些。”   “有吗?我怎么感觉差不多?”   “肯定有的!”林曦微昂起头,仰视江晨,“今晚换人了吗?不是雅儿妹妹?你好像比平时更高兴些。江晨只能暗叹林曦的观察力实在敏锐,连这点细微的差别都能察觉出来。   他口中答道:“没换人,还是阿雅。”   “还是雅儿妹妹?”林曦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前几次没见你这么高兴啊……还是说,雅儿妹妹学会了什么新花样?”   “前几次的时候,我们要么还没开始,要么已经结束了。这次嘛……”   “莫非你们正在……”林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擡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啊,那我岂不是打扰了你们两个兴头?”   江晨随口道:“没关系,在梦里继续也是一样。”   林曦低头看了看,面颊微微泛红,笑道:“难怪你今天来得迟了些。对你来说倒是可以在梦里继续,但雅儿妹妹一定恨死我了吧?希望她今天不要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夫君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如果雅儿妹妹还没睡着,你替我向她道个歉。”   她嘴上说着抱歉,可看她嘴角的甜美笑容,分明有些得意。   “好。”江晨也不会把这种客套话当真。   林曦再度将脑袋贴在江晨胸膛上,口中柔柔地说道:“卫小姐这几天没有来找你吗?”   “找过了,但我拒绝了。”   “夫君真不愧是夫君,意志如钢,任何人都难以撼动分毫呢。”林曦的眼眸里荡漾出丝丝笑意。“你那边呢,怎么样了?”   “已经攻入卫家祖庭了,卫家还在负隅顽抗,黄昏军团付出了一些伤亡,战线正在稳步推进。最多还有两三天,你就不必再为卫小姐的事情而烦恼了。”   “好。”江晨心里也安定了一些。   这几天浩气城的死亡案例,始终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一直无法确定,那些多死的人是卫家主仆还是释浮屠在搞鬼,等到卫家彻底覆灭之后,答案也该水落石出了。   “对了,卫家的那些女眷,听说也有很多出名的美女,要不要为夫君运一批到浩气城来?”林曦一本正经地问道。   江晨摆了摆手:“大可不必。我对美女没有兴趣。”   “这种话如果让别人听见,恐怕都以为夫君是在故作正经。”林曦的笑靥如鲜花绽放,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信。既然夫君这么说了,那我也就放开手脚了,也许卫小姐的爹娘兄弟全都会死,到时候,就让她来恨我吧。”   “嗯,杀与不杀,你自行决断,我只要卫家覆灭这一个结果。”   “我明白了。夫君这么信任我,我当然也不会让夫君失望……”   林曦的右手攀上江晨的肩膀,身子微微撑起来,吻上了江晨的脸颊。   窝在江晨怀中那么久,她的身子已经有些发烫,俏丽的面容娇艳欲滴。   江晨知道她想要什么。   江晨当然也不会让她失望。   星辉下,海浪轻轻拍打,乌蓬小船轻轻荡漾。   酒铺中。   云素忽然竖起耳朵,有些疑惑地道:“你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些。”   江晨道:“阿雅她比较调皮。”   云素微微皱眉:“她连你睡着了都不肯放过?”   “她可能习惯这样睡觉了。”   “把手……那样放着睡觉?”云素眨了眨秋水般的眼眸,有些羞涩又有些好奇,“能睡得着吗?”“我已经习惯了。”   云素“哦”了一声,嘀咕道:“你如果真习惯了,心跳怎么会那么快?她是不是故意想把你吵醒?”“有这种可能。”   “如果你一直不醒,她会怎么办?该不会骑到你头上去吧?”   “那应该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你的心跳和呼吸已经有了那种节奏好吗!”云素不悦地撇了撇嘴,“这位雅二姐也太不像话了,你都还没醒呢,她就自己动手了。”   江晨有些汗颜,云素的观察力比林曦还敏锐,两人只是面对面坐着,她就能从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的节奏判断出自己在干什么。   “她可能没想到我在做梦……”   “算了算了,我也不怪她。她平时一定被姓林的打压惨了吧,连这种事情都偷偷摸摸的。”云素有些烦躁地站起来,往屋外走去,“你多陪陪她吧,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   “得了吧,晨哥哥你还是好好坐着,别站起来。我都不敢看你。”   “那明天……”   “这家酒铺一直都在,只要你做梦,就能梦见它。从今天起,酒铺不再接待外人,当你走进来之后,我也就知道你来了。”   “好,我知道了。”   乌蓬小船上的林曦,忽然破涕为笑,嘴角的弧度怎么收也收不住。   江晨忍不住问:“阿曦,你笑什么?”   林曦道:“没什么,忽然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你以前很少在这时候笑的。”   “嗯……可能是一想到我要替夫君完成覆灭卫家的最后一步,实在是荣幸之至,就忍不住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的确是辛苦你了。”   “夫君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林曦说着说着,又由笑转泣。   不知过了多久,海浪渐渐平息。   乌篷船也恢复了平静。   林曦依偎在江晨身旁,依旧是原来的姿势,只不过没有了白衣。   她慵懒地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容,心情似乎很好。   江晨总感觉,那似乎并不仅仅是满足的笑容。   “阿曦,你今天好像特别开心?”   “嗯,因为御前骑士确定不参战,卫家的覆灭已成定局。”林曦翘着唇角,悠然道,“这种局面还多亏了云姑娘的配合。她虽然恨我,但总算知道以大局为重。”   “她成长了。”这句感叹,江晨只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她如今的确当得起「万妖宫主」这个称呼。”林曦扭了扭身子,仰头看向江晨,“如果她能够公私分明一点,在谈公事的时候不要夹带个人情绪,那就更好了。”   江晨疑惑地道:“她怎么夹带个人情绪了?”   “我拜托给她的事情,她都认真去做了。只不过给我回信的时候,末尾还是嘲讽了我几句。”林曦嘴角的弧度愈大,笑靥如鲜花般灿烂。   “她怎么说?”江晨觉得自己可能不该追问下去,但又忍不住好奇。   何况就算他不问,林曦应该也会自己说下去的。   “她问我:现在回到了青冥殿,每天是不是独守空房?像我这样浪荡饥渴的女人怎么受得了这种寂寞?”林曦的眼眸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我当然只能按照事实回答她这个问题。”   …,”江晨一时无言。   他从云素口中听到的版本,似乎跟林曦说的不太一样。   他也没有那个心情去分辨,是谁有所隐瞒,是谁挑衅在先。   总之就是这两个人在办公事的时候顺便又吵了一架。   “是她先问的,我也只能实事求是地回答她。”林曦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模样十分无辜,“如果她生气了,那也不能怪我。你说对吧,夫君?”   “对,不能怪你。”如果是在云素面前,江晨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这俩人反正只要别见面就行,在信上随她们怎么吵。   林曦侧耳听着江晨的心跳,嘴角带着惬意的微笑:“能这样躺在你身边,真好……那个家伙,恐怕永远也想象不到这种滋味。”   江晨狐疑地瞥了她一眼。   他怀疑林曦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云素的存在,故意做给她看的。   他更怀疑云素是不是也察觉到了林曦的存在,因为云素的观察力比林曦更强。   他却没法把这种话问出来。   他只能尽量不在她们两人面前提起另一人。   林曦紧贴着他,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平缓,仿佛睡着了。 第1187章 希宁望月,地藏诅咒   后花园中,江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白玉手镯。   古衣站在不远处的葡萄藤下,一脸羞红地看着他。   江晨拿起白玉手镯,对着月光看了看,的确就是当初从地藏手上摘下来的那个镯子。   “这个梦藐真是厉害啊,居然能够把物品带到梦境,又从梦境中带出来。如果用来运输后勤粮草,岂不是无敌了?”江晨喃喃感慨,看着古衣道,“你们狐族能做到这样吗?”   古衣摇摇头,捂着嘴没敢说话。   以前她喜欢在江晨面前娇声细语,其实也是在那条线的边缘不断试探。   但眼前的江晨,明显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那条线,好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古衣是万万不敢再火上浇油了。那样的轮廓,古衣看了只觉得恐惧。   江晨微微一笑:“小狐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古衣捂着嘴摇头。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只要自己开口说话,今晚就逃不过一劫了。   虽然过去的很多次,江晨都没有碰她,但今天可能不太一样。   今晚的月光,似乎格外皎洁,也格外温柔。   夜晚的花园,也格外清幽,格外妖媚。   在这样的月光下,在满园花香中,人们的心情很容易被触动,心中的很多欲念都会忍不住浮现。花前月下,正是动人之时。   古衣就曾经好几次目睹了江晨与尉迟雅在花园中行礼的场面。   可她只是一只小狐狸,身躯比尉迟雅要娇小得多,绝对承受不住那样的力量。   在这种要命的问题面前,古衣只能老老实实,悬崖勒马,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江晨腾空而起,掠出浩气城外,往东北方向行去。   希宁城离浩气城不到两百里,也处于太阴宝月的照耀之下。   在半空之中,经过凉风吹拂,江晨冷静了许多,身躯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径直落入希宁城城主府。   希宁坐在屋檐上,一只手抱着膝,另一只手托着腮,像一只蹲在屋顶上的白猫,望着天边的月亮出神。一只黑猫坐在她身边,贴着她的腿,也在仰头望着月亮。   像极了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两只猫,坐在一起发呆。   江晨落在希宁身边,希宁眼皮也没擡一下。   “稀客,真是稀客!”希宁的语气冷冷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欢迎的热情。   江晨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屋顶上做什么?”   “你难道还不知道我是夜猫子吗?”希宁冷笑,“反倒是你,那么多女人都应付完了吗,居然有空来找我了?”   她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话里很有歧义,连忙补充道:“你自己说,不让我再去浩气城,怎么又来找我?后悔了吗?我可不是你后宫里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便宜女子,就算你亲自来接我,我也不会跟你回去的!”   江晨道:“你不需要回去。”   希宁翘起的嘴巴,立即变成了下撇。   “那你还来干什么?视察你那位姘头的神像还在不在?放心吧,我还没把她换成佛主金身像。”“喵!”黑猫走到江晨身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   希宁一把拎起黑猫的后颈,将它提溜到另一侧:“别蹭他,脏!”   江晨看了看裤腿,道:“不脏,它也不太掉毛。”   “我是说你脏!”希宁翻了个白眼,“说吧,找我来到底做什么?难不成你又找到了什么新证据,非要把我关进地牢里去?”   江晨拿出白玉手镯,放在希宁眼前:“认得这东西吗?”   “拿个破烂手镯就想收买我?这是……”希宁的眼睛先是从轻蔑,再到惊讶,最后是热切,再也挪不开目光,“地藏的天尊手镯?”   “我听说它是浮屠教中的一件至宝,你知道这玩意儿该怎么用吗?”   “我当然知道。”希宁的声音都放轻了许多,“我继承了地藏的位格,她留下来的许多记忆碎片,当碰触到对应的物品时,我就能第一时间记起来。”   她缓缓擡起手掌,五指并拢,从白玉手镯之中穿过。   此情此景,就好像江晨亲手为她戴上了手镯。   希宁将左手举在眼前,仔细端详片刻,脸色微微一变。   “有人在手镯上留下了一道精神烙印。”   “谁?地藏?”江晨的脸色也沉了一下。   “不是地藏……”希宁轻摇臻首,脸色有几分古怪,“是另一个女人留下来的,她好像是在表达对林姑娘的嘲朝……”   “……”江晨大概猜到是谁了。   云素怎么会以为我会把这个手镯借给林曦?跟林曦完全不相干好吗!   “应该不是对我说的话,我误触了。不过她说的可真是……跟她以前那副高贵骄傲的形象反差太大了!”希宁摇了摇头,“你的女人们还真是和谐友爱。说吧,用这个手镯来收买我,想让我做什么?”“请你帮忙,用地藏的手段,给这个手镯附加一个法术……”   江晨把自己的计划向希宁解释了一遍。   希宁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就好像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她用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说道:“所以这个手镯不是给我的?”   江晨眨了眨眼睛:“我没说要给你啊。”   “那你刚才还给我戴上去了!”   “这不是让你找一下地藏的感觉吗?”   “江晨!”希宁此时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只苍蝇在自己口腔里上下乱窜,还往她的喉咙里钻。江晨也看出了她的怒火,连忙说道:“你很想要这只手镯吗?可这是别人的东西,我只是暂时借几天,用完后还要还给她的。如果你实在想戴,那我跟她说说,多借几天好…”   “我不稀罕!”希宁的怒气,吓得旁边的黑猫都扬起了小脑袋,紧张地看着她。   “你现在好歹也算半个菩萨,不至于为这种身外之物生气吧?你家佛主怎么说来着,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你呀,修行不到家,还得多念经。”   希宁怀着满腔怒火,却终究是老老实实地对手镯种下了地藏的诅咒。   江晨远远地感觉到手镯上传来的一股股诡异疹人的死亡波动,连他这位八阶死神也有一种寒毛直竖的惊悚之感。   虽然同为八阶,但地藏的位格才是这方天地的正统,她的法术比其他乱七八糟的邪神从位格上要高出一头。   希宁的战斗经验虽远不如江晨,但是对于器物的锻造、附魔、施咒这方面,要比江晨专业得多。“好了。”希宁拎起手镯,一脸嫌恶地丢给江晨。   一股森然阴沉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江晨根本不敢用手去接,慌忙控制一柄飞剑串过手镯,令其悬浮在半空。   “你好好给啊!这玩意儿是能随便乱扔的吗?”   “放心,死不了。”希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齿,“如果一碰就死,那也太便宜你了。这玩意儿还需要另一个法咒才能触发,无论戴手镯的那家伙躲在哪里,都逃不过地藏的诅咒。”   “能拿?”江晨将信将疑地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向手镯摸去,“你不会趁我拿手镯的时候释放诅咒吧?”   “那也说不准,你可以试试。”希宁冷笑。   “试试就试试。”江晨小心翼翼地拿起手镯,感觉就像拿起了一个骨灰盒,一股森然不祥的感觉顺着手指头往手臂蔓延,连武圣体魄都感觉格外不适。   他皱了皱眉:“这东西也太显眼了,浑身都散发着不祥的味道,简直就是在告诉别人:我不好惹。这玩意儿没法当成诱饵吧!”   “怎样把它送到该死的人手里,那就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了。”希宁事不关己地道。   江晨略一思索,打了个响指,手掌缓缓从玉镯上抹过。   一股深邃、幽暗、冰冷、寂静的力量,从他掌心散发出来,渐渐覆盖了整个手镯。   手镯上那股阴森恐怖的气息仿佛也被掩盖住了,如同利剑归鞘。   正是「黑暗」法则中的“隐匿”,和「寂静」法则中的“沉默”。   在这两种法则神通的遮掩之下,手镯好像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白玉洁质,典雅高贵,一点也不可怕。   希宁原本只是静静看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秀气的柳眉渐渐竖了起来。   她的眼眸之中,先是升起了一团薄薄的雾气,又似乎开始酝酿着隆冬的酷寒。   收好手镯的江晨,立即感觉到了一阵阴寒冷意,擡眼朝来源处望去,正对上希宁冰冷的眼眸。“怎么了?”江晨困惑不解,“舍不得这手镯?我用完之后再借你玩几天……”   希宁从牙缝中进出低沉的嗓音:“姓江的,你怎么会用这种神通?”   江晨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希宁与江嫣交手过两次,对于江嫣的手段一清二楚。   「黑暗」与「寂静」两种法则,是江嫣的神通,江晨又怎么会用?   江晨心念急转,面色不变,微笑道:“我与她有过合体之缘,浸染了她的香火之力,借用一点神通,有什么问题吗?”   “借用神通?”希宁面上泛起一抹诧异之色,“神通也能借用?”   “你这种未经人事的小女孩,当然一无所知。夫妻之间,人道神道相合,便能浸染对方的香火,两人如一人,一体同心,便可借用神通。”   “还能这样?”   “你不信的话,也可以找个人试试。”江晨面不改色地道,“不过,得是心心相印的有情人才行。”希宁沉默片刻,眼中火焰逐渐隐去。   “看来你们这对有情人,还真是不一般啊,都能够互相借用对方的神通了。”   “那当然,我的女人能是一般人吗?不跟你说了,我还要办正事!”   江晨趁机告辞。   望着江晨腾空而去的身影,希宁眼神闪烁,面色狐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喵呜一”小黑猫轻轻叫起来。   希宁摸了摸黑猫的脑袋,思路被打断,也懒得再多想了。   江晨拿到白玉手镯之后,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一一怎样把这个手镯送到东方紫衣身边去。   以前,他可以亲自前往南北双村,来到两座天下交界的悬崖边,沿着愿力神网所铺设的路径,把东西送过去。   但南北双村离浩气城有几万里之遥,就算是武圣,往返也需要几个时辰,江晨无法离开浩气城这么久。又或者选择向神灵献祭的方式,把白玉手镯当成贡品,通过献祭仪式,上供给神灵。   这种方法江晨从来没有试过,而且他现在处于海龙王的地盘上,香火愿力被压制,就算想献祭,也只会被海龙王截胡。   等等,截胡?   那岂不是正好遂了双方的心意?   江晨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献祭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很容易引起海龙王的警惕。   必须要用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把东西送给海龙王。   江晨戴上手镯,进入睡梦之中。   意识缓缓上升,来到星梦之海,其中一颗星辰正在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这便是江晨让狐国制造出的一个虚拟梦境。   虽然梦藐与云素是合作伙伴,但它毕竟不是云素,防人之心不可无,江晨不可能敞开自己的梦境给她,所以才以一个虚拟梦境作为替身,来与梦膜建立连接。   江晨一头扎入星辰,便来到了自己的梦境。   擡头望去,梦境星辰散发出的一束光芒,射向遥远的星海深处,与另一个星辰连接在一起,那就是梦藐留下的道标。   那当然也不是梦膜自己的梦境。   身为造梦大师,梦膜不知道制造出了多少个梦境,在夜空中闪耀着,多如繁星,你若想窥探她的本我梦境,只会迷失在一层又一层的幻梦深处。   江晨也无意去窥探梦藐的秘密。梦膜愿意给他看什么梦,他就做什么梦。   一个成熟稳重的人,都该懂得把握分寸,梦藐不会点破江晨虚拟梦境的秘密,江晨也不会得寸进尺,去窥探梦摸的真实内心。   双方都知道,若是再往前一步,就视同挑衅。   此时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江晨沿着星光道标,轻车熟路地走入梦藐梦境,一晃神的工夫,就来到了那家熟悉的酒铺之外。如果是普通人,根本意识不到上述步骤的存在,只知道自己一睁眼又是做了同一个梦。   酒铺中空荡荡的,原本热闹喧哗的酒客都没有再回来,掌柜和店小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晨在酒铺中小坐了片刻,没有小二来上菜倒酒,他自己也懒得动,就在那里干坐着。 第1188章 梦中传镯,龙王祭品   须臾,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袭鲜艳靓丽的翠色身影,款款走入酒铺。   “晨哥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云素面上带着盈盈笑意,行至江晨对面,缓缓坐下。江晨擡起手腕,说道:“我想把这手镯借给另一个人,需要借助梦膜的力量。”   “晨哥哥不能直接给她吗?”云素有些好奇。   “她现在在另一个世界,现实的距离十分遥远,所以想请梦摸帮忙,通过梦境来传递。”   “我问问她。”云素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倾听什么人说话,半响才继续道,“另一个世界的话,有些麻烦。梦藐如果没有在那个世界建立据点,就很难制造梦境,也就没法将你们两个的梦连接到一起………   “我可以让她进到这个梦里来。”江晨道。   云素又沉默了,似是在与梦藐沟通,片刻后说道:“梦境可以不受现实距离的约束,就算是不同世界的梦,也可能交织在一起,看见其他世界的景象,所以很多梦才会光怪陆离,稀奇古怪。但这样的梦境,大多出自偶然,十分不稳定,而且极易受到域外天魔的干扰,就算你们梦见过一次,也很难梦见第二次,你确定能把她从另一个世界稳定地带过来吗?”   江晨点点头:“我能。”   如此肯定的回答,让云素又沉默了片刻。   她本人虽不是专业的幻梦师,但也像希宁一样,对睡梦法则有过一些了解,不然当初也不会在西辽城进入江晨的梦境。   所以她很清楚地知道,想要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建立稳定的梦境,就必须在两处都建立据点,并且至少有一方是睡梦途径的大师。   云素深深地看了江晨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颔首道:“那就试试吧。”   “好,我这就让她过来。”   江晨闭上眼睛,心思发散到另一处。   当初为了把江嫣带入云梦世界,他在玄黄天下也建立了一座狐国小天地,此时正好能派上用场。狐国小天地坐落在升龙寺中,以狐国梦境为跳板,能够让江嫣进入到云梦世界的梦境中。   在古衣的强烈建议下,古衣先为江嫣制造出一个虚拟梦境,再通过这个虚拟梦境,进入梦膜的梦境。这样多加的一重隐秘,不仅是为了江嫣的安危着想,也是为了狐国考虑。   不然梦藐一旦真正入侵到江晨或江嫣的本我梦境中,也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狐国梦境所在。漫长的等待中,云素忍不住道:“许久不见,晨哥哥身上多了许多秘密呢。”   江晨微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俩这么久没见,你肯定觉得我身上增添了许多成熟男人的魅力吧?”   “你的确是成熟了。我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元阳之躯呢,现在嘛……哼哼!都熟得要烂了!”“那倒不会,男人的成熟期很长的,我现在已经是武圣了,万年长青都没问题。”   “我听林曦说过了……你把手伸过来是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就想知道武圣体魄跟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吗?咬一口看看,现在你可以使劲咬了,咬不坏的。”   “真让我咬?”云素脸上浮现好奇之色,抓起江晨的手掌,放在嘴边,“那我可真咬了?”“咬吧一嘶”   江晨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手掌好像被咬穿了。   云素的牙齿有这么锋利吗?武圣体魄也能咬穿?   江晨忽然想起来了,现在是在梦里,梦境中的体魄只能按照双方的「睡梦」境界来算。   江晨和古衣都是在八阶,而梦膜的「睡梦」权柄,至少在九阶以上。   云素一边咬着,一边擡起眼眸看着江晨,口中含糊地道:“晨哥哥,疼不疼?”   江晨嘴角微微抽搐,强撑着说道:“不疼,一点也不疼。”   “可我怎么感觉好像咬进去了?”   “那是因为武圣体魄不仅仅是坚硬,更有无比强大的柔韧性,所以肌肉自动分开了,来避免伤害。”“这么厉害的吗?那我继续了?”   “咳咳咳……你继续吧!”   “我怎么感觉好像流血了?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那是自动排出淤血,没关系的。我一嘶”   “晨哥哥,你好像很疼的样子?”   “一点点疼而已啦。疼是一种触觉,武圣也是感受到疼的,没关系,小意思。”   “那我再咬一口试试?”   “咳咳……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找的人已经到了。”   “到了吗?”云素终于放开了江晨的手掌。   江晨趁机把右手抽回来,放在桌子底下,面上镇定地道:“她到门外了,马上就进来。”   “奥……”云素的注意力也从江晨的手掌转移开来,“晨哥哥的朋友,一定是一位绝世大美女吧?”“那你猜错了,她现在是男儿身。”   “稀奇,稀奇。”   两人交谈间,就看见一个人影推开布帘,大步走入酒铺。   云素看见此人的第一眼,就皱了皱眉。   “这个人身上,怎么有晨哥哥的气息?而且他的面相……”   江晨走过去,将玉镯递到那人手上,然后转头对云素说:“可以了。”   云素皱着眉头,说道:“梦膜,送他走吧。”   那人的身影须臾消散。   云素直勾勾地盯着江晨:“晨哥哥,这家伙该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   江晨一愣,失笑道:“我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私生子。”   “如果不是私生子,你俩为何长得那么像?”   “也许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呢?”   “兄弟?”云素摇了摇头,“晨哥哥不想说就算了。不过你的这位朋友,面相还真是奇特,五分像你,五分像女人。难不成……晨哥哥的口味,现在变得这么奇怪了吗?”   “你别瞎想啊。”   龙王岛。   几条渔船上,渔民高唱着海龙王的赞歌,满载而归。   有海龙王庇佑,无论刮风下雨,都能收获满船的鱼虾。这些渔民正是海王龙虔诚信仰的基石。男人们拖网回家,女人们理出网中的鱼虾,这便是岛上渔民家庭的分工。   一个渔女忽然惊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渔夫道:“除了鱼虾,还能有什么东西?”   “这个镯子……你快过来看!”渔女激动地叫嚷起来。   渔夫凑过去瞧了一眼,嘀咕道:“假的吧?好东西谁会丢在海里?”   渔女拿起镯子,在手上比划了几下,愈发兴奋了:“这玉质,这光泽,就是真的!这是好宝贝啊!”渔夫将信将疑地瞅了几眼,忽然警惕地朝门外看了看,压低嗓音道:“小声点!别让人听到了!”渔女也醒悟过来,这时候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赶紧拿着手镯往里屋走去。   “哈哈哈!二哥捞到什么宝贝了吗?”   未见人,先有一阵粗豪的笑声传进来。   是隔壁家的三角眼来串门了。   这个三角眼,由于跛了一条腿,不能打鱼,便靠婆娘养着,整天游手好闲,最喜欢在背后议人是非。什么消息到他嘴里,都会添油加醋,蒙上几分神奇的色彩。   渔夫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宝贝,打了几条大鱼罢了!”   三角眼转溜着眼睛:“我刚才明明听见二嫂喊着什么好宝贝,二嫂呢?”   “哦,二嫂去拿大盆了。”   三角眼往渔网瞅了一眼,嘀咕:“我瞧这鱼也不大啊,需要拿大盆吗?”   渔夫随意说了几句敷衍的话,把三角眼打发走了。   傍晚时分,便有几个穿着简陋盔甲的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渔夫家中。   “凡是超过一丈的大鱼,都要上供给海龙王!不许私自窝藏!”   渔夫渔女连忙喊冤:“没有大鱼!哪来的大鱼?我们岂敢窝藏龙王爷的祭品?”   “有人向里正老爷告状,说你们窝藏大鱼!让开!”士兵们粗暴地推开两人,径直闯进里屋,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那个白玉手镯:“这东西哪来的?”   “渔网……祖传下来的。”渔女结结巴巴地道。   “祖传?我看你们是偷来的吧!”   “冤枉啊!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打渔人,哪里敢偷东西……”   “是不是偷来的赃物,回去一查便知!”   “那真是我们祖传的宝贝……”   “滚开!没把你们抓起来,就该感恩了!”   士兵们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出门之后,为首的士兵就把手镯顺手揣进了怀里,朝左右两人说道:“这条大鱼倒是挺肥,一会儿去黑市买了,哥几个一起去伎町耍子!”   另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渔夫渔女望着家里翻倒的衣柜,欲哭无泪。   渔夫哀声叹气:“命里无时莫强求。不是我们的东西,怎么也留不住。”   渔女咬着牙道:“既然留不住,干脆就献给龙王爷,还能落个好名声!”   “你傻吗,东西都被抢走了,怎么献给龙王爷?要献也是里正老爷去献,轮得到我们吗?”“那几个番子獐头鼠目的,肯定不会把东西老老实实地交给里正,我们直接去找里正老爷告上一状,就说我们打算献给龙王爷的宝贝被抢走了,里正老爷肯定会问个明白。”   “这……会不会太得罪人了?”   “倘若龙王爷收了宝贝,我们也跟着沾了光,还怕什么得罪人?”   “这倒也是………”   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先跟三角眼说一遍,让三角眼这个大嘴巴把龙王爷宝贝的消息传遍四坊,然后又找了几家相好的邻居,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找里正告状。   里正闻言,又惊又喜,连忙派人去找寻那三个士兵的下落,把正在黑市谈买卖的三人截住,追回了宝贝。   如此闹了一番,动静颇大,人人皆知渔夫二哥打鱼时捞到了一个好宝贝,要献给龙王爷。   里正也不敢私吞宝贝,便借花献佛,一层层往上通报,直达天听。   那手镯便在盛大的仪式之中,与诸多牺牲祭品一起,上供给了龙王爷。   江晨藏在暗处,远远看着高上的那些祭品供奉被一阵蓝色波浪状的神力光晕卷走,才放下心来,准备下一步行动。   “鱼儿吞饵了。”   接下来,只需要默默等待就行了。   两日后,一向平静的龙王岛近海,忽然掀起万重波涛,一个宏伟的嗓音在在雷霆风暴中怒吼:“是谁害吾?是谁”   吼声如雷霆滚滚,伴着风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掀翻了无数渔船。   无数渔民在船橹的碎片中悲号,惊涛骇浪冲上岸边,形成大洪水,冲垮的房屋不计其数,大片的土地都被洪水淹没,龙王岛面积缩小了近三成。   “吾乃风暴与潮汐之神!海洋之化身!浪花与雷鸣之主宰!无尽水域的永恒帝皇!一切海啸与天灾的源头!”   “没有人可以伤害吾!没有人可以杀死吾!”   “你们这些卑贱渺小的蚂蚁,竞敢用如此恶毒的手段陷害吾!”   “一切渎神者,迎接神之怒火吧!”   “天罚降临,亵渎神明的贱民,皆需一死!”   海龙王的咆哮持续了一天一夜,整片海域都在瑟瑟发抖。   它引发的大暴雨和大洪水,也如天灾一般,吞没了半个龙王岛。   不知有多少岛民被卷入洪水中,再也没有回来。   幸存的岛民们吓得拚命磕头,龙王城中的月皇也紧急召唤群臣举行大祭祀,献上无数牲畜与珍宝,甚至人祭,月皇亲自在龙王神像前三叩九拜,只求能平息龙王爷的怒火。   但这百试百灵的一招,却在今天失效了。   海龙王没有收下贡品。   乌云压城,暴雨倾盆,洪水肆虐。   神之怒火无法平息。   许多人绝望地以为,世界末日要来了,龙王岛就要在今天沉没。   暗沉乌云之后,一条巨大天矫的身影接天入海,不见头尾,带来末日浩劫。   无数岛民死去,无数岛民绝望哭嚎,无数岛民流离失所,无数岛民信仰破碎。   这是许多岛民这辈子最致暗的一夜。   第二日清早,洪水退去了,海龙王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乌云散去,朝阳升起,照亮了这个狼藉又悲惨的人间。   劫后余生的人们,慌忙叩谢龙王爷的不杀之恩。   龙王城中的月皇君臣也以为龙王爷终于大发慈悲,赶紧再度举行祭祀典礼,以上百人作为活祭品,外加无数牲畜与珍宝,叩谢龙王爷的大恩大德。   但海龙王依旧没有收下贡品。   月皇君臣都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海龙王的怒火真的平息了吗?   如果神怒未平,大洪水为何会退去?   如果怒火平息,为何又不收祭品?   龙王爷可是从来不跟人客气的啊!   真是神威如狱,难以测度。 第1189章 龙王陨落,群夷皈依   岛民们渡过了心惊胆战的一天。   没有人敢出海捕鱼。   许多人从此流离失所,变成了流民,徘徊在龙王城外。   月皇下令城门紧闭,严禁这些流民进城。   第三天,艳阳高照,无风无雨。   许多人饿得头昏眼花,终于熬不住,只能尝试着出海碰碰运气。   傍晚,一支胆大的船队带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震撼消息一   海龙王病了!   池庞大的身躯大半截横在海面上,如同山峰一般,拦截了外海水面。   池身上长满了白色羽毛,像是发霉的白菌,从羽毛之中不断流出浓水、油脂,散发出腐败的恶臭,将大片海面都污染成了臭水潭。   社的鳞片已经黯淡无光,甚至开始溃烂和液化,巨大的头颅无力地搁浅在一个小岛上,嘴巴张得老大,奄奄一息,再也无法发出闷雷般的雄壮怒吼。   越靠近海龙王,就越能感受到一股诡异又阴森的力量在它周身环绕,人们仿佛听见了无数冤魂哭泣的声音,那些都是在海浪中溺死的亡灵,来找海龙王索命来了。   海龙王常常自傲地宣称:   “吾乃迷雾孤舟之哭泣,吾乃溺死亡魂之悔恨。   “吾乃湍流漩涡之饥饿,吾乃沉船水鬼之哀鸣。”   如今,这些曾经迷失在迷雾之中、溺毙在大浪之中、淹没于漩涡之中、失陷于沉船之中的亡魂们,都回来了。   海龙王曾经肆意夺走它们的性命,当海龙王的神力如日中天般强盛之时,亡魂们只能为虎作怅,在海龙王身后呐喊嘶吼,增添海龙王的无边威势。   一旦香火愿力不足,无法抵御死亡的侵袭时,这些怅鬼亡魂便会疯狂反噬。   它们爬上海龙王的身躯,盘绕在海龙王身边,为池唱响送葬的挽歌。   一根根苍白羽毛,凌乱地从鳞片的缝隙中钻出来,如同疯长的野草,将海龙王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让池看上去不再像一条龙,而是一只白色大鸟,又像是上古神话中的羽蛇。   所有人都不敢接近那片被污染的海面,就连鱼虾都远远绕开了这一带,此处海域已经沦为“死域’。消息传到王城中,月皇和百官都为之震动,当即下令一队敢死精兵驾船运送疗伤圣药和血肉牲畜给海龙王。   然而那几条承载着神圣使命的大船刚刚进入被污染的海域,船上的牲畜和士兵就纷纷七窍流血,倒地暴甚至就连那几条造型精美的大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腐朽,转眼间仿佛经历了数百年时光的侵蚀,最后散落为一块块碎木板,无力地在水面上载沉载浮。   海龙王终究没等来它的疗伤圣药。   这一天,海风无力,海浪虚弱,伴着亡魂们的低泣,为海龙王送行。   次日一早,当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龙王巨大的头颅上,那对曾经散发着无上威严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泽。   海龙王陨落了。   无论是对于月皇君臣,还是普通岛民来说,这个消息都如同惊雷一般震撼。   许多刚刚失去家园和亲人的岛民们抱头痛哭,仿佛天塌了一般,全然忘了正是海龙王的神罚怒火才让他们流离失所。   甚至有人当场发了疯,在大街上癫狂地呼喊:“黑日将至!大劫降临!天要黑了!天要黑了!”人们想起了监正的那句预言:“一轮黑色的太阳从西方渡海而来,当它霸占天空之时,真正的日月将再也无法升起,世界会陷入永恒的黑暗。”   此时此刻,海龙王的陨落,不正是跟预言对应上了?   谣言四起,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身为东海群岛共主的月皇,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对于皇族来说,他们一向以海龙王的人间血脉自称,月皇统治东海,乃是龙王爷赋予的权威。如今海龙王的陨落,致使皇族也失去了统治的合法性,其他岛主们都会想:海龙王都陨落了,你们这些号称龙王血脉后裔的区区皇族又算什么呢?   来不及为海龙王悲伤太久,更让月皇感到恐惧的是,他最倚仗的皇族神官和祭司们,一个个失去了法术,无法再召唤狂风、巨浪、水刃,从云端一下子跌落凡尘,与普通岛民无异。   这个可怕的消息一旦散播出去,皇族统治的根基顷刻就会崩溃。   月皇下令严格封锁消息,为此他不惜掀起一场波及甚广的大清洗,宫城中血流成河,一切皇族以外的知情人都被灭口,连宫女和太监都被屠杀近半。   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句谣言,都可能会导致数百人的惨死。   在涉及到皇族统治根基的问题上,月皇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残酷手段,有杀错,没放过。   监天司中,监正的七位亲传弟子一夜之间死了四个。   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龙王城里的人们出门都不敢开口打招呼,只能以眼神相互示意。   偏偏就在这时候,西方传来了楚国水军步步紧逼的消息。   黑石岛主贺太郎投降楚国逆贼。   黄蛇岛主松丹霞次郎投降楚军。   飞狮岛主金凯舟也降了……   一个个岛屿沦陷,一位位岛主投降。   他们纷纷掀翻或砸碎了海龙王的神像,换上了无天魔祖的不朽金身,带领全岛皈依玄黄北海圣教。月皇慌忙下令征兵,从每家每户抓取壮丁,将原本的五万大军扩充为十万人,势要杀退楚国贼军,还天地一个朗朗干坤。   对于江晨来说,当海龙王死去的那一刻,属于他的战争就已经结束了。   原本沉沉盘踞在他头顶,像枷锁一样困住他的香火神格压制,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许多。   海龙王陨落,东海群岛变成了无主之地,很快又会变成「无天魔祖」的领地。   失去了海龙王的庇佑,月皇就算组织起十万大军,也不可能抵挡得住楚国的坚船利炮,龙王岛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东海大大小小数百岛屿,迟早尽数纳入「无天魔祖」彀中。   江晨却不得不跟「无天魔祖」抢时间,准备即刻动身,前往新的大陆。   有阿桶这个第二使徒在东海传教,「月光如来」根本没有任何胜算。只有继续向东,远渡重洋,前往新的彼岸,才能为「月光如来」抢得一线机会。   珍珑岛。   无天魔祖神像前。   阿桶带领着新皈依的贺太郎、松丹霞次郎、金凯舟等岛主,对魔祖三叩九拜,上香祭祀。   随着一道幽光浮现,一个头戴黑色莲花冠的修长女子身影出现在神像前,衣袂飘摇,清冷脱俗,正是魔祖江嫣。   贺太郎、松丹霞次郎等岛主们大惊失色,还以为是刺客行刺,张口欲呼,却又看见前方的楚军大统领阿桶行大礼参拜,口中叫道:“拜见魔祖!”   岛主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位突兀出现的女子,竟然就是自己一群人刚刚祭祀的「无天魔祖」本尊!难怪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度如此高雅华贵、淡漠巍然,令人本能地感到敬畏,却又情不自禁地想要臣服。与海龙王的宏大伟岸、恐怖威严比起来,这位魔祖呈现出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卓然出尘、深邃幽静,并不在海龙王之下。   一者是大之极致,一者是深不可测。   然而海龙王从来不会在祭祀典礼上显露真身,最多就是卷起一阵浪花,把祭品卷走。这位新主子「无天魔祖」,居然会亲自现身来响应信徒的呼唤吗?那也太平易近人了吧!   岛主们一个个在心中浮现出诸多念头,却都不敢多看,纷纷跟着阿桶一起参拜魔祖,用力磕头,把脑袋磕得砰砰直响,砸出了一个个深坑。   他们这些新皈依过来的信众,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想要给新主子留下一个好印象,就必须比原来的信众们更加虔诚、更加卖力。   “都起来吧。”江嫣随意一摆手。   “砰砰砰”的磕头声仍持续了一小会儿,才渐渐地平息下来。   岛主们虽不再磕头,却都低眉垂眼,躬身匍匐,后臀高耸,模样虔诚又恭敬,看上去比早就站起来的阿桶还要虔诚许多。   江嫣扫视一眼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这些新投降的岛主别管心里怎么想的,一个个表面功夫倒是做得十足。   江嫣开口说道:“海龙王死了,以后东海这边,就只有我一个神灵。”   这句简单的开场白,却在人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几位岛主的面容立即陷入了呆滞。   全场鸦雀无声,片刻后才有人轻轻地倒抽冷气,慢慢消化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统治了东海数百年的无上至尊神明,海洋的化身,风暴与潮汐之神,浪花与雷鸣之主宰,无尽水域的永恒帝皇,一切海啸与天灾的源头……死了?   岛主们纵然已经被迫投降了无天魔祖,却也很难相信海龙王的死讯。   他们的父辈、祖辈、乃至祖祖辈辈,都是匍匐在海龙王的威严中长大的。   在所有岛民的心目中,海龙王就是东海本身,除非东海之水枯竭、山无陵、天地合,海龙王才可能会死就算海龙王真的会死,也必当是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中,在万钧雷霆、闪电风暴之上,轰轰烈烈地战死。   池陨落之时,整个东海也当奏起挽歌,为池送行。   池怎么会死得如此轻描淡写、无声无息呢?   你说海龙王死了,池就真死了?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敢诅咒海龙王死了?   你以为你是谁………   然而人们又意识到,说这话的不是别人,而是另一尊神明,无天魔祖,与海龙王对等的伟大存在!神明难道会撒谎来欺骗凡人吗?   再想想这些日子,海龙王的神像一座座被推翻,被亵渎,池却从来没有发起报复,这完全不像池的风格难不成,池真的……   岛主们脸色发青,头皮发麻。   虽然不用再时刻提心吊胆地担心海龙王的报复,但情感上却有些难以接受这位老祖宗一样的神灵逝去的事实,而且池的死法也太过突兀,难道池轻而易举就被无天魔祖斩杀了吗?   两位神灵之间的史诗级神战,不应该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整个东海都能望见池们在苍穹中激战的身影吗?   就连阿桶也是很久才消化了这个震撼的消息。   “莫非,老祖亲手斩杀了海龙王?”阿桶问出了许多人心中的疑问。   “倒不是我亲自动手,使了个诡计,让它自己掉到陷阱里去了。”江嫣无需为自己吹嘘。   “老祖真是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智慧无边!”阿桶激动地大声高呼。   其他人心里还有许多疑惑,到底是什么陷阱能击杀一位真正的神明?   可阿桶不问,岛主们也不敢多问,赶忙跟着阿桶一起高声赞颂无天魔祖的英明神武。   江嫣往下压了压手掌,示意他们安静下来,缓缓说道:“海龙王已死,尔等不必再忧心海上风浪,横扫东海指日可待。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拆除所有海龙王的神像,全部换成我的。”   阿桶道:“弟子必当尽心尽力,教化这些岛民,令他们尽数皈依我教…”   江嫣摇了摇头:“皈依魔教的事,不用那么着急,先把神像全都换掉,至于教义、祷文、圣徽这些,先不急着换,一口吃不成胖子,这些岛民愚昧无知,你教得太多,他们根本学不过来,先只换圣名和尊号,把他们原先教义中的海龙王换成我无天魔祖,其他都不用变。”   阿桶愣了愣:“这样的话,会不会有些不伦不类?”   他看过东海岛民歌颂海龙王的那些教义,粗鄙不堪,狗屁不通,甚至还有很多淫词艳语,说海龙王如何如何才诞下了月皇一脉,根本没眼看。   如此粗鄙低俗的教义,怎么能放在优雅华贵卓然高绝冷艳庄严绝世无双的无天魔祖身上?   江嫣本人却无所谓:“先将就着用吧,随便他们瞎脊八扯,抢到香火再说,以后再慢慢改。”说着,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念起海龙王的开场白:   “吾乃碧海金波之闪耀,吾乃柔沙细浪之轻抚……” 第1190章 顶替龙王,瑶海神仙   江嫣的嗓音比海龙王轻细很多,但这样柔缓悦耳的声音,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畔。   随着海龙王的宣言一句句念出来,一股恐怖又威严的气势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甚至连天象也开始随之变化,祭坛上刮起了劲烈的风,吹得人们衣衫猎猎作响,穹窿中乌云密布,雷电穿梭,仿佛在为江嫣的语声伴奏。   “吾乃海洋之化身,无尽水域的永恒帝皇,一切海啸与天灾的源头。”   在雷霆轰鸣中,她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与雷声一起滚滚回荡在天地之间。   “吾乃风暴与潮汐之神,无天魔祖江嫣!”   最后一句话说完,暗沉沉的苍穹中悍然划过一道闪电,人们面色在雷光中苍白如纸,在这股强大威压面前几乎无法站立。   明暗交错的瞬间,只有无天魔祖的身躯在电光中傲然矗立,她虽立足于大地,却好像高居云端,接受众生膜拜。   滚滚雷声在人们耳中轰鸣,人们恍惚中觉得,海龙王又回来了,池又站在了芸芸众生面前,只不过换了一副模样,这股熟悉的恐怖气势,除了海龙王还能是谁?   电光隐去,乌云渐散,天地无声。   江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满意地点点头:“这样的出场特效还挺适合我。不错不错,很有气势,以后这就是我的专属开场白了。”   岛主们匍匐着身躯,低垂着头颅,良久才回过神来,不无苦涩地交换着眼神。   刚才那种雷电交加的场面让他们终于意识到,海龙王真的死了,连他的一部分权柄都已经被无天魔祖掠夺,否则不会出现风暴、雷霆的天象变化。   无天魔祖非但斩杀了海龙王的肉身和魂魄,更是公然抢走了池的诗号、祷文、教义和权柄,霸占了池的所有。   以后,海龙王就是无天魔祖,无天魔祖就是海龙王。   名字或许还是那个名字,但底下的神明面容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江嫣弹了弹手指,射出一朵小水花。   “现在的神力还比较弱,需要大量的香火愿力来加固神格。阿桶,伐山破庙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弟子荣幸之至!”阿桶欣然领命。   “还有个魔鲨护法逃跑了是吧?我现在暂时没空找它,你什么时候看到它了,就对我的神像焚香祈祷,我过来亲自收拾它。”   “是!”   “还有这些岛主,都已经皈依魔教了吗?”江嫣的视线从地上匍匐的岛主们身上扫过。   “他们都已经皈依了,我令贺太郎担任东海分舵的舵主,松丹霞次郎、金凯舟几位担任堂主。”“嗯,那些普通渔民先不用管,可这些岛主必须加入魔教,并且要熟读教义,遵守教规,该赏就赏,该罚就罚……   江嫣嘱咐阿桶之时,那些岛主也在底下听着。   岛主们虽不敢吭声,心里却暗暗嘀咕:咱们加入的不是玄黄北海圣教吗?怎么神灵大人一口一个“魔教”?   一些魔教老兵们暗自苦笑,魔祖大人以前当教主的时候就这么喜欢称自家为“魔教”,当时全靠紫衣圣女纠正社。那时候魔祖大人多少碍于圣女的面子会改口,现在池不是教主了,对魔教就叫得更加顺口了,再也没有人敢于纠正池。   也有几位岛主颇觉新奇,无天魔祖贵为神明,却亲自现身来一句句叮嘱凡人该如何行事,可谓是苦口婆心了。如此平易近人的神灵,当真是闻所未闻。   像海龙王那种暴脾气,从来不屑于跟蝼蚁废话,全靠信徒自己去猜,一旦猜错了,就是神罚伺候。相比起来,无天魔祖简直温柔得像个佛祖。   在众口一声的恭送声中,江嫣的身影缓缓消失。   此行远征东海,设计坑杀海龙王,收获颇丰。   在「无天魔祖」的原本六系神通之外,江嫣又顶替了海龙王的神位,掌握了属于海龙王的风系和水系神通。   随着海龙王的香火一步步被蚕食,江嫣终将能够像当初的海龙王一样,成为海上霸主。   此外,出征之前,江嫣曾经立下了“踏平东海,扫荡群夷,屠杀龙王”的宏愿,也完成了一半。等到楚国水军征服所有岛民之后,她将又能再次窥见神劫的一角。   到那时候,横亘在「无天魔祖」面前的大觉瓶颈,就被揭开了六成,已然后来居上,领先于江晨的本尊阳神。   东海大局已定,江晨回归东方紫衣的身躯,继续东行,打算前往那片东方的新世界一探究竟。东方紫衣与江晨共享五感,亲眼目睹了海龙王陨落的经过,也猜到了海龙王之死极可能与那个突然出现的白玉手镯有关,虽然不太清楚那个白玉手镯为何拥有如此可怕的威力,竟然能坑杀神灵,但它无疑是导致海龙王陨落的真凶。否则老祖也不会在海龙王死后,还专程去将那只手镯捞了回来。   那个白玉手镯的出现和消失都十分神奇。   东方紫衣与老祖共享感官,平日里小心翼翼地偷窥着老祖的一举一动,老祖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路,东方紫衣都会往深处去思索,就连老祖睡觉的时候,东方紫衣也没停止思考,可谓是睡得比老祖晚,醒得比老祖早。   可东方紫衣即便这样努力了,也完全没看懂那只白玉手镯的来头。   只知道老祖一觉醒来,手上就多了一只手镯。   又一觉之后,手镯又神奇地消失了。   就像变戏法一般。   东方紫衣此时可是超越了历代魔教教主的大宗师、女魔头,街上那些卖艺的小把戏,在她眼里就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儿。但是在老祖的戏法面前,她感觉自己又变成了小孩子,被哄得合不拢嘴,除了崇拜歌颂之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老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谈笑间诛杀神灵……”   “说人话。”江晨不客气地打断她。   东方紫衣的眼神闪了闪,吞吞吐吐地道:“海龙王已死,神留下来的那几条权柄……”   “你想成为海龙王?”江晨并不意外她的欲望和贪婪。   别说东方紫衣了,就连江晨自己,当初在万重波涛上看见那条接天入海的宏伟身影时,也为之震撼不已。   谁不想成为海龙王?   一般人不敢想,但东方紫衣绝对有这个勇气和贪欲。   “咳咳,阿紫也是想要变得更有用,才能更好地为老祖效力嘛……”   “阿紫,你想得挺美,下次别想了。”   “噢。”东方紫衣的眼神瞬间暗淡下来。   江晨淡淡地道:“海龙王的权柄,都留给了无天魔祖,你就别想伸手了。我现在是「宝月如来」,你就专心侍奉「宝月如来」,待我修成正果之时,汝亦坐莲。”   东方紫衣重新振作精神:“阿紫明白了!”   江晨其实挺欣赏东方紫衣的。   东方紫衣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两面三刀,蛇蝎心肠,口蜜腹剑……缺点一大堆,是个天生的魔头胚子,但她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百折不挠。   无论失败多少次,她都会重新爬起来,吸取教训,继续努力尝试,可谓是枭雄心性。   这一点,就连紫涵也比不上她。   譬如她们两人同时担负起为「宝月如来」传道的重任,在「无天魔祖」的紧逼下节节败退,经历多次失败后,眼看着一次次心血付诸东流,紫涵近乎绝望,东方紫衣却能屡败屡战,咬着牙另择地点继续传道。这般顽强的斗志,又有「魔道巨擘」气运加身,倘若不是江嫣横空出世的话,东方紫衣很可能成为玄黄天下有史以来最可怕的魔教教主,横扫黑白两道。   只要给她机会,无论在哪,她都是能做出一番成就的。   所以江晨也并非哄骗她,他真心很中意东方紫衣,只要能凝练出第二尊神灵「宝月如来」的香火阴神,就让东方紫衣成为「宝月如来」座下第一使徒。   对于东方紫衣这种人,还需要不断敲打画饼,免得她又走上歪路。   一路东行。   此时的江晨已经接收了海龙王的少部分权柄,能够御风而行,速度比原来更快几倍,让东方紫衣看得眼馋不已。   说好要做「宝月如来」,你怎么又像海龙王一样御风呢?   江晨教育道:“跨过茫茫大海,抵达那片新大陆之后,我就会成为「宝月如来」。到那时,关于「无天魔祖」的种种神通,我都不会在人前显露,你明白吗?”   东方紫衣连声附和:“老祖英明!”   “嗯?”   “噢噢,佛祖英明!”   一日后,江晨已跨越万里重洋,来到了东海群岛最东方的一座岛屿上。   远远就望见岛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似乎是火山喷发了,又像是有人故意纵火。   这里是东海群岛的最边境,再往东就是茫茫大海,避开了斗争中心,理应远离纷争,为何有人在此纵火?   江晨飞到近处,望见了几个同样飞行在半空中的人影。   那几人华冠丽服,衣袂飘飘,骑着仙鹤、孔雀等异兽,居高临下,宛如神仙中人。   江晨扫过去一眼,发现是四男三女。   其中六人都飘在高处,谈笑自若,只有一个少年贴近地面,挥动红色羽扇,扇出狂风猎猎,引动火光滔天,想来便是那纵火之人。   那少年面容俊美,眉心点着一颗朱砂,眉眼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望着下方在火光中哭喊挣扎的岛民哈哈大笑。   就好像是用开水浇蚂蚁的顽童,没有善恶的概念,只觉得有趣和开心。   “法术?法宝?”江晨略微皱眉。   这群人恐怕与前些日子攻打龙王城的“东方强盗”是同一拨人。那时候连龙王城都险些被攻破。幸亏海龙王及时赶回来,才将东方强盗打退。   眼前这七人,大概就是来自狂风大陆的“东方强盗”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不是像玄黄大陆一般的武林高手,而是会飞天会法术的山上修士。   怪不得龙王城的东夷士兵抵挡不住,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了啊。   看那扇火少年动辄引发冲天大火的能力,放在云梦世界也算得上一方高手了,不知道在狂风大陆上处于什么水平。   看起来,似乎接近六阶「采月」了吧。   按理说,在沈玉关融汇龙虎气之前,六阶就应该是这座天下的上限了。这两三年来,虽然天地上限提升到了七阶,但短时间内能达到这一境界的人也应该寥寥无几。   看那少年的模样如此年轻,居然已是绝顶高手了吗?   还是说,他倚仗的是手中法宝的威力?   那群修士也发现了远处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一名头上插着精致玉簪的少女手搭凉棚望了几眼,轻声问旁边之人:“那边是哪门哪派的道友?”   这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容貌清丽脱俗,肌肤如雪,身着一袭华丽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精美的花卉图案,隐隐有灵悉在其间流转,衬托得她灵动不俗。   她身边的另一名白衣女子摇了摇头:“除了我们瑶海圣地的师兄弟,还有谁敢来瑶海群岛撒野?”这白衣女子大概双十年华,身材高挑,双眼明亮,眉宇间透露出一股英气,虽然只是一袭白衣,衣袍上却绣着瑶海圣地特有的花纹,素雅而不单调,周身灵机环绕,言行举止间散发出一股英姿飒爽而又不失柔美的感觉。   第三位紫衣女子道:“方师兄、贺师兄、秦师兄他们都回去了吧?除了我们七个,还有谁留下来了吗?”   她站在白衣女子和华裙少女身后,面容温婉,眼神柔和,长发如瀑,裙摆上绣着淡雅的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细长的丝带,说话的语气温婉如水,让人听着感觉十分舒服。   听着三位师妹交谈,最前方的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开口道:“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身旁的另一个高大男子主动请缨道:“傲云师兄,让我去吧。”   李傲云点点头:“那就劳烦乘风师弟走一趟了,看看是哪路神仙,敢私自进入我们瑶海圣地的地盘。”赵乘风应了一声,骑着一头长翅膀的狮子踏风而去。   华裙少女面露担忧之色,道:“乘风师兄那暴脾气,恐怕会跟人起冲突。”   李傲云淡淡一笑:“婉儿,你要搞清楚,这一片西荒海域,都是我们瑶海圣地的试炼之地,这里的一草一木、乃至这些未开化的愚民,都是圣地的财物,从不对外开放。那人私自闯入瑶海西荒,是他挑衅在先,他若肯乖乖认错还好,否则或打或杀,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白衣女子道:“对方不知道什么来头,我也跟过去看看吧。”   李傲云摇摇头:“阿晴你就在这里看着吧,一个小小蠡贼,乘风师弟应付得来。”   几人说话间,就见赵乘风逐渐接近了远处的那颗小黑点。 第1191章 先礼后兵,万魂噬主   江晨远远看见赵乘风前来,面上露出微笑,抱拳行礼道:“这位道友,幸会。”   赵乘风身材本就高大魁梧,此时骑在双翼飞狮背上,愈发居高临下,说话声如闷雷一般:“你是哪门哪派的修士,胆敢擅闯瑶海圣地?”   江晨见他说话颇不客气,也收起了双手,微笑道:“在下一介野修,无门无派,倒不知这里是贵派的地盘,误入宝地,还望恕罪。”   赵乘风横眉竖目:“瑶海圣地从不对外开放,你一介野修竟敢擅闯,该当何罪?”   听着他咄咄逼人的语气,东方紫衣早已按捺不住,在心中叫起来:“此人好大的狗胆,竟敢用这般语气对老祖说话,该杀!”   江晨心说:“这个瑶海圣地听起来是个大门派,居然把手伸到了东海这边,应该是狂风大陆的地头蛇。我还想去新世界传教,也不好跟这些地头蛇搞得太僵。暂时忍让几分便是。”   他口中笑着道:“在下不懂规矩,误闯了贵地,实在抱歉。在下这就离去。”   赵乘风厉声道:“你当我瑶海圣地是什么地方,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江晨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你说说,该当如何处置呢?”   赵乘风只觉得那个眼神莫名透出一股寒意,令自己浑身发冷,有种置身于冰天雪地的错觉。他立即就意识到,这家伙不好惹!   此人绝不仅仅是个简单的野修!   若是寻常野修,又怎能穿过瑶海圣地的重重封锁,远渡重洋,来到千万里之外的西荒?   赵乘风虽然是个暴脾气,也仗着瑶海圣地弟子的身份自视甚高,但也绝不是无脑之辈。   他立即将右手藏在背后,悄悄掐了个法诀,向后方的师兄弟们传讯。   他面上的严厉表情,也似乎缓和了几分:“雁过留声,人过留名。道友闯我瑶海圣地,至少要留个万儿吧?”   江晨已察觉到赵乘风的小动作,并不在意,随口道:“在下一介野修,没什么名气,不提也罢。”说着,他周身刮起一阵狂风,身形倒退着往后飘去。   这原本是个颇为飘逸的动作,只是由于他对于风系神通的掌控还不太纯熟,又是狂风又是大雨,搞得场面乌烟瘴气的,不像修士,更像是妖魔。   赵乘风眯起眼睛,连忙叫道:“道友请留步!”   他一拍座下双翼飞狮,拍打翅膀朝江晨紧追不舍。   江晨皱了皱眉头。   自己堂堂海龙王,御风而行的速度,居然还赶不上那头狮子。   幸好没有自报家门,不然未免有些丢人。   远处,李傲云等人也发现了赵乘风的传讯。   “点子扎手,乘风师兄呼叫援助。”   “一个小小蠡贼,还要找人帮忙,乘风师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去走一趟吧。”白衣女子主动上前。   “阿晴师姐,小心些。”华裙少女叮嘱。   李傲云摇了摇头:“出动了两位亲传弟子,若还拿不下那蠡贼,未免让人笑话。”   白衣女子阿晴衣袂飘飘,踩在仙鹤背上,若一朵白云似的,追近了前方两人。   江晨的脸色愈发阴沉了。   他本来觉得御风速度比不过双翼狮子已经够丢人了,没想到那只仙鹤速度更快,转眼就追了上来。我海龙王的面子往哪搁?   “乘风师弟,我来助你!”白衣女子高声喊道。   赵乘风大喜过望:“阿晴师姐,你抄他后路!”   说着,他祭出一杆黑色小旗,迎风一晃,生出一团黑云,朝江晨当头罩去。   “什么玩意儿?”江晨瞧见那团黑云逼近,只觉得恶臭扑鼻,黑云中涌现出无数骷髅头,哀嚎声声刺耳。   他不愿沾上这东西半点,便在背后凝聚出一对黑色阴影编织而成的双翼,急速拍打,速度加快了几分,逐渐甩开黑云。   白衣女子踩在仙鹤背上,宛如谪仙,拔出腰间长剑,便化为一道匹练般的剑光,朝江晨后方斩去。倘若江晨继续后退,必定要撞在剑尖上。   “御剑术?”江晨眼中闪过一道惊芒。   在玄黄大陆被誉为仙法的御剑术,这里随便一个弟子都会用?   就算是在云梦世界,御剑术也还没到这样烂大街的地步吧?   但他很快看清了那道剑光的来历,却是被一团狂风包裹着,原来是以“风”来御剑,势头虽猛,却是直来直去,周转不灵。   江晨随意一个闪身,骤然拔高几分,便从剑光上方掠过,悬浮在半空。   白衣女子面上露出一抹诧异之色,暗叹此人身法高明,又或者是运气太好,竟然这般轻易地躲过了自己的飞剑。   “怎么不跑了?”赵乘风骑着狮子赶来,脸上露出狞笑,使劲摇动手中黑色小旗,“就拿你的血肉,来喂养我幡中阴魂!”   说着,就见那黑色小旗中涌出一团污浊恶臭的黑云,幻化成无数骷髅阴魂的形状,个个表情狰狞痛苦,或在哀嚎,或在哭泣,伴随着尖锐高亢的哭嚎之声,仿佛要贯穿耳膜,凄厉至极。   阴云鬼雾遮天,森森尸气激荡,污泥巨浪四涌。   江晨发出轻轻一声叹息,眼看着无数骷髅和无数鬼爪铺天盖地向他袭来,他却不闪不避,仿佛已经吓呆了。   这群高高在上的神仙,活着不好吗?为何偏要寻死呢?   我都不想跟你们计较无礼之举了,为何偏偏还要追这么远?   “第三万两千五百零八个!”赵乘风嘴角弧度扩大,面目狰狞残酷,“还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原来也是个脓包!”   他早已经见惯了人们在万鬼恶灵面前惊惧的表情。   有的人会被吓得晕厥过去,有的人会哭泣求饶,有的人会拚命逃跑,有的人会崩溃失禁,还有的人会发疯一样大吼大叫,高喊着“我一定是在做梦”。   像江晨这样被吓得呆住了,一动不动的,也不在少数。   赵乘风其实更喜欢那些垂死挣扎的猎物,欣赏他们徒劳的表演,从愤怒到惊恐再到绝望,这样的转变过程其实会更有意思一些。   眼前的这家伙,是赵乘风厌恶的那种类型,虽然是个修士,胆量却还不及一些凡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实在无趣。   不应该啊,本以为是个扎手的家伙,还专程请阿晴师姐来助阵,结果就这?   这让本道爷在阿晴师姐面前也很丢脸啊。   刚才的警兆又是怎么回事?弄错了吗?还是被阿晴师姐的气势给压制住了?   赵乘风现在已经开始头疼,要怎么编个理由向阿晴师姐解释了。   总不能说,我被这种脓包吓到了吧?   对了,就说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海龙王」的气息……这家伙虽然很脓包,但好歹也是个修士,说不定跟「海龙王」能扯上关系,侍奉邪神、狼狈为奸之类的帽子可以扣上去…   这片广袤无垠的瑶海虽然早已经被圣地圈为自己的地盘,但还有个叫「海龙王」的邪神一直没解决,如果遇到什么解释不了的灵异事件,推到海龙王身上就好了。   赵乘风为自己的急智感到得意。   但他很快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已经过去了好几息,那个被吓呆的家伙,怎么还没被吃干净?   三万多只恶灵,一人一口,一息都不用,就能够将全身上下所有的血肉啃得一干二净。   这些恶灵都是饥肠辘辘,可不会讲究什么餐桌礼仪。   可它们这会儿怎么都客气起来了?   恶鬼哭啸之声,凄厉刺耳,黑云翻腾,无数鬼火闪烁,红绿妖光铺天盖地般地压向江晨,可它们却像是遇到了一层看不见的无形屏障,在靠近江晨周身半尺的时候,就停在了那里,再也无法靠近半分。从赵乘风的角度,只能看见数万只恶灵团团围着江晨全身,将他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从恶灵黑云剧烈翻涌的表现来看,里面的人还没死透。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吃了他!一块骨头渣滓都别留!”赵乘风厉喝着挥舞黑色小旗,催促恶灵们抓紧用餐。   万鬼环伺之中,江晨擡头望去,只见眼前一张张恶灵的面孔,穷凶极恶,狰狞可怖,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乍一眼望去,直让人头皮发麻。   这无比恐怖的一幕,就连久经战阵的大魔头东方紫衣都感觉瘳得慌一一她的幽冥神功固然修炼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九层大圆满,杀人只在弹指间,然而对付这些神神鬼鬼的恶灵却未必奏效。「幽冥紫气」能在一瞬间吸干人体的血肉,可是这些没有形体的骷髅头哪里来的血肉可吸?「魔蚕傀儡线」也无法控制住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的恶鬼。   也许只有「幽冥人间」还能派上用场。   东方紫衣赶紧叫道:“老祖,快用「幽冥人间」!”   江晨淡淡地道:“你在教我做事?”   东方紫衣赶紧改口:“不不,阿紫是在为老祖呐喊助威呢!”   江晨本来已经伸出了一根手指,点向这些恶灵,却在半途又悬停住了。   无论是东方紫衣的魔教终极绝学「幽冥人间」,还是死亡神通,或者黑暗领域、梦幻之国、龙皇拳……江晨有十几种办法可以解决这些鬼物。   当初与地藏争斗那么久,江晨也算是除鬼专家了。   只需一个念头,江晨就能让这数万怨灵灰飞烟灭。   但他忽然听懂了恶灵们的哭声,看清了这些厉鬼哭泣的脸庞。   它们是在哭,它们是在求助。   在旁人看来,这些厉鬼一个赛一个的恐怖,它们的怨气可以瞬间吞噬任何活人。谁要是敢靠近它们,瞬间就会被啃食血肉,沦为厉鬼中的一员。   可在江晨眼中,这些怨灵们好像都变成了悲惨的囚徒,被囚禁在无形的牢笼之中,饱受摧残和饥饿之苦,永世不得解脱。   “对了,在玄黄世界,我好像也是地藏来着。”江晨很快明白过来。   地藏,用海龙王的方式来说一一死亡之化身,幽冥地府的永恒帝皇,一切衰败与腐朽的源头,尸骸与坟墓之主宰,统御亿万鬼魂的神明,至尊的地狱之王。   拥有地藏位格,天然便能压制一切亡魂,也能与亡魂沟通,洞悉它们的喜怒哀乐。   在神通强大到一定地步之前,任何亡灵站在地藏面前,瞬间就会被抢走控制权,成为地藏的奴仆。所以这些环绕在江晨周身的恶灵,不是在攻击江晨,而是在拱卫江晨!   至于像赵乘风这样在地藏面前施展万魂幡的行为,无疑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潘金莲面前耍竹竿,贻笑大方尔!   江晨听着这些怨灵的哭嚎,慢慢收回手指,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你们别着急,一个个说……”   又过了一会儿,这数万个鬼魂吵吵嚷嚷的,江晨实在有些心烦意乱,听不下去,沉声道:“我大概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咱们长话短说,你们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自行去吧!”   话音落下,包围在他周身的那团黑云骤然剧烈翻腾起来,调转了方向,朝来处蜂拥而去。   赵乘风早就等得焦躁难安了,他以前也用万魂幡吞噬过别家修士,没见过需要这么久的,这家伙的骨头也太难啃了吧?   见这些阴灵终于返回,赵乘风忐忑的心情终于放下,长松了一口气:“总算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忽然发出一声痛叫:“你们做什么?想造反吗?”   只见他的一根手指被一团黑云包裹住,几十个骷髅头围上来,瞬间将那截手指啃得只剩下白骨。若非赵乘风反应得快,缩手及时,恐怕整只手掌都要被啃得一干二净。   赵乘风强忍剧痛,拚命挥动手中黑色小旗,一边后退一边惊骇大叫:“回去!都回幡里去!师姐救命白衣女子阿晴也察觉到了不对,惊叫道:““师弟,你怎么了?”   赵乘风的嗓音已被万鬼哭嚎声掩盖,断断续续地传来:“这些鬼魂……叛主……”   阿晴慌忙御剑斩向黑云,她的剑上灵悉流转,附带着天罡之力,对于没有形体的鬼怪也具备一定的杀伤力,一件就斩杀了数十只鬼魂。   然而对于数以万计的亡魂来说,这一剑造成的战果远不足以拯救赵乘风。   阿晴继续御剑劈刺,每一剑都将黑云撕开了一道口子,斩杀上百亡魂,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第1192章 剑主谁手,地狱之王   赵乘风眼睁睁看着自己祭炼豢养的恶鬼们纷纷朝自己扑来,反噬其主,只骇得惊恐大叫,丢出了无数符咒法器。   但万魂幡已是他身上的最强法器,其他的符咒最多只能延缓一时,杀伤一部分恶鬼,却无法阻挡越来越多的怨灵朝他逼近,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住。   “给我滚开!你们这群卑贱的小鬼!”   “魑魅魍魉,速速退散!”   “快滚啊!”   满空皆是恶鬼哭啸之声,凄厉刺耳。以前赵乘风很喜欢听,可现在却成了他催命的旋律。   阴风怒号,魔雾翻腾,鬼笑狼叫,恍惚中似如置身修罗地狱。   前后左右,皆是鬼影,赵乘风终究无路可逃。   他隐约听见阿晴焦急的呼喊:“乘风师弟,你还好吧?”   赵乘风施展最后一张护身符咒,口中叫道:“我”   他张口才说出一个字,那张护身符咒就已被万鬼抓破,腐臭脓腥的寒风涌来,死命往他嘴中灌去。酷冷之气直透胃肠,噎得他两眼翻白,阴风所过之处,血肉纷纷凋敝。   浓郁的死气缠绕上赵乘风的身躯,一块块血肉剥落,他很快只剩下了一具白骨,后来连白骨都被咬碎,撕扯得七零八落。   最后连一块骨头残渣都没有剩下。   赵乘风欣赏了数万人临死前的痛苦表现,终于也尝到了那些人曾经品尝过的滋味。   而他的垂死挣扎,动静闹得很大,又是惨叫又是扑腾,则是他曾经最喜欢的那一类热闹戏码。唯一从头到尾欣赏完了这场大戏的,除了那几万只怨灵之外,就只有江晨一个活人。   “万魂幡不是这么玩的!你喜欢玩鬼,不如自己也变成鬼,跟它们一起玩,怎么样?”   看着赵乘风的下场,江晨在感慨着地藏位格果然好用的同时,忽然想到了青冥殿的二十多尊阴煞傀儡。那些阴煞傀儡个个都具备上三境的战力,甚至接近了武圣体魄。它们加起来的力量,足以令任何绝世强者落荒而逃,可如果它们遇到了全盛时期的地藏,会怎么样?   只要未抵达武圣,那些阴煞傀儡也会像眼前这些低级怨灵一般,沦为地藏的傀儡吗?   所以浩气城外地藏之死,也在两位阴谋家、不,是战略家的计划之中?   地藏不死,阴煞傀儡不出?   那天周灵玉赶来援手,是谁通知她的?   江晨心中略微有些发寒。   东方紫衣早已经看得呆了,一个劲地用心声拍马屁:“老祖太厉害了!这样的神通简直天下无敌!连厉鬼都屈服在老祖的威严之下………”   江晨没理会她,转头看向阿晴。   阿晴奋力催动咒术,御剑斩杀了无数厉鬼,却只感觉赵乘风的越来越渺远,被阴肃的鬼哭声截断,消融在怨灵的呢喃声中。   “乘风师弟,坚持住!”阿晴大喊着,拚命睁大眼睛,但见恶障遮天,连赵乘风的身影都看不见了,只有无数纠缠着的青面獠牙的恐怖鬼脸,欲享受鲜血的盛宴,仿佛人间已经沦陷,血肉之躯在深渊中沉沦……无数鬼叫鬼哭响不绝耳,阿晴再也忍受不了折磨,只觉得心惊肉跳,恶心欲吐。   她失控般大叫起来:“你到底做了什么?快放开乘风师弟!”   直到此时她都没有弄懂,乘风师弟的万魂幡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那些恶鬼为何忽然会反噬主人?一定是这个来历不明的野修士在搞鬼!   就算是圣地中的师长,都只能以强大法术摧毁那些恶灵,没有人能让万魂幡失控的。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野修士,凭什么能做到?   阿晴终于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这数万只鬼物,无论怎么杀都杀不完,只有杀掉搞鬼的人,才能拯救乘风师弟!   一念至此,她立即施咒,飞剑划出一个圆弧,荡起一大圈旋风,调转方向朝江晨刺去。   “老祖小心!她也会御剑术!”东方紫衣大声提醒。   她看出了这个白衣小姑娘也不是个善茬,正经江湖人谁没事御剑?   而且瞧那柄飞剑上流转的锋锐之气、挟裹的呼啸狂风,就知道这气势汹汹的一剑不是血肉之躯能够硬接的。就算是东方紫衣,也不觉得自己的骨头能比那柄飞剑更硬。毕竟她的手脚其实是泥巴捏出来的。江晨却不躲不闪,只略略转过半身,伸出一根手指,迎向那柄飞剑。   “哎呀呀一”东方紫衣吓得惊叫起来。   她倒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明明身经百战,却还真没见过有人这样拿手指去硬接别人的神兵利器的。   以前面对一些二三流高手的时候,东方紫衣也这么玩过,可她知道那些人手里只是凡兵,硬不过自己的手指和幽冥紫气。现在明知道对面是山上修士还这么玩,不是自讨苦吃吗?   幽冥紫气也未必能抵挡得住对方的神兵吧?   更别说老祖根本没有运转幽冥神功!   “幽冥紫气一一老祖快躲一一要断了要断了!”东方紫衣吓得几乎要闭上眼睛。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下一刻自己手指被削断、连带着半条胳膊也被卸下来的凄惨场面。   幸好那条胳膊是泥巴捏的,不然非要受重创不可。   但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江晨的手指点在剑尖上,两者仿佛都悬停住了,画面好像静止了一般。   东方紫衣很想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又不是垂死时刻,只不过是断条胳膊,没必要来个临死回放吧?   她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是错觉,画面确实静止住了。   那柄流转着清灵锋锐之气的宝剑停在那里,发出低微的嗡鸣声,不像是示威,更像是臣服。“老祖这是什么神通?”东方紫衣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拍马屁了。   厉鬼屈服在老祖的神威之下,还可以理解,可难道连刀剑这样的死物,也能被老祖的威严慑服的吗?「御剑术」也不是这么御的吧?阿桶他们还得辛辛苦苦地温养剑气呢?   东方紫衣感觉自己的常识一次次被打破了,连马屁都不会拍了。   她自诩也算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老兵,历经大小数百战,横行江湖,杀人如麻,可是在老祖面前,就跟新瓜蛋子没什么两样。   “此乃仙法。”江晨用心声回答。   我心即剑心。   无需修炼,无需温养,只要有一颗剑心,无论用谁的身躯,都能随意御剑。   剑随心动。   “仙法?”东方紫衣睁大眼睛,一脸茫然。   如此神奇的御剑手段,除了仙法,再也找不到别的解释。   另一边的阿晴比东方紫衣感受到了更大的震撼。   她当然知道自己使的不是真正的御剑术,无法操控飞剑本身,而是以狂风来催动宝剑。   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用这种手段夺取她的飞剑!   此剑不是凡铁,而是一柄孕育着剑灵的神兵,与阿晴心意相通,虽不能直接御剑,但只要施以一缕微风,就能随心而动。   这样的宝剑怎么会被人夺走?   而且他还夺得如此轻易!   根本没见他使什么法宝神通,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就让那柄宝剑乖乖悬停在半空!   阿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嘶声大叫:“清风,给我斩!”   「清风」就是那柄宝剑的名字。   以往只要她大叫一声,清风剑就会将敌人斩成两段。   但这一回,清风剑却不再回应它的主人。   “原来它叫清风,好名字。”江晨轻轻晃动手指,他指尖的那柄飞剑就像有了生命一般,变成了一尾游鱼,围绕着他的手指转圈,就好像宠物被主人逗弄。   阿晴的脸色变得惨淡如灰,一颗心止不住地朝深渊跌落。   她忽然想起来了,最开始自己偷袭这野修士的一剑,并不是打歪了,也不是失了准头,却莫名其妙的与野修士擦肩而过。   并非这野修士运气好,也不是他身法高明,而是清风剑自己避开了他。   从一开始,他就将自己和乘风师弟玩弄于股掌之间!   难怪乘风师弟要求救!   这个人,绝不是个普通的野修士!   阿晴的脸色数度变化,按下心头的恐惧,厉声叫道:“你把乘风师弟怎么样了?快放开乘风师弟!”她一边喊着,一边用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掐了个法诀,向远方的师兄弟们传讯。   她知道自己绝非此人的对手,只能盼着大师兄李傲云和圣子师弟石凡来解救自己。   江晨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并不阻拦,只微笑道:“放开他?好啊!”   他随意挥了挥手,那片笼罩住赵乘风的黑云鬼雾便向四面散开,化为一道道青烟,升上半空。他虽然拥有地藏位格,却并不喜欢这群吵闹又哀怨的鬼东西,见它们报完了仇,就令它们散去。黑云鬼雾散开之后,原本赵乘风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空荡荡的一片。   连一块骨头渣滓、衣服碎片都不复存在。   阿晴的眼瞳骤然紧缩。   她的心脏也好似被蛇尾攥紧,浑身血液冻结,无法呼吸,无法言语。   乘风师弟,没了?   一起长大的师兄弟,虽然脾气暴躁、却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师弟,刚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被一群厉鬼啃得尸骨无存?   阿晴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悲哀,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瑶海圣地的仙子神仙们将凡人视为蝼蚁,随意玩弄他们的生命,却没想到自己也有陨落的时候。乘风师弟会死,那么我……也会死。   恐惧的阴云再一次笼罩在阿晴的心头。   她脸色惨白,不剩下一丝血色,只怔怔地望着江晨,求饶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听江晨说道。“咦?怎么不见了?那么大一个人,应该不会忽然消失吧?要不你再仔细找找?等你的师兄弟过来了,再跟他们一起找?”   阿晴脑中轰然一响,仿佛被打了一记闷棍:“原来……前辈早就知道……”   “当然了,我也跟你一样,等着他们一起过来呢!不然跑远了,还得一个个找,多麻烦!”“前辈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没错。”江晨颔首,“不过,我还会留个舌头带路,只要你乖乖听话,也许就留你哦。”阿晴心中已不抱任何侥幸,脸上露出一抹惨笑:“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我嘛……我的身份很多,我想想,应该说哪个呢?”江晨略一沉吟,望着天边还未散尽的黑云,嘴角勾起笑容,“就选它吧!”   他清了清嗓子,肃整面容,沉声说道:   “吾乃苍白颅骨之微笑,吾乃破败残躯之悔恨。   “吾乃万千逝者之纷扰,吾乃陵墓中盘绕的鬼魂。   “吾乃坟冢与尸骸之神,尘埃与死亡之主。【注】   “吾乃地狱之王江晨!”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久久不绝,伴随着这段自我介绍的,还有一种恐怖又威严的气势,将阿晴全身笼罩。   阿晴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响,面色在无可形容的浩大恐怖之中苍白如纸,仿佛看到了一尊塞天充地的宏伟神灵在眼前徐徐站起,池的脚立于大地,头颅却冲破了九霄,自己站在池的脚下,比蝼蚁更渺小,纵然拚命仰起脑袋,那无法看清那张威严的面孔,只是能清晰地感觉到神明从云端朝自己投来一道冰冷的目光,便让自己如坠冰窖,瑟瑟发抖,浑身都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就连脚下的仙鹤,也将脑袋匍匐下来,半分不敢动弹。   只是神灵的一个眼神,就让阿晴无法言语,无法施咒,无法动弹,精神濒临崩溃。   她周身的护体风罩一瞬间崩塌,如果不是骑在仙鹤背上,此时早已经两腿发软,跌落尘埃,摔得粉身碎骨。   阿晴这时候才终于明白过来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什么海龙王的眷属、下臣,池是与海龙王并肩而立的另一尊神明,代表死亡的神明天哪!我们怎么敢于追杀一尊神明?   远处,一群人的身影逐渐往这边靠近。   瑶海圣地的其他几人收到了阿晴的传讯,一起赶了过来。   阿晴望见那几人,心中没有半分获救的喜悦,依旧被莫大的恐怖和绝望所填满。   她浑身颤抖着,张口欲呼,却没法发出半点声音来。   因为恐惧太过强烈,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   就连意识都难以维持清醒,浑浑噩噩地往黑暗深处沉去。   她猛地一咬舌尖,恢复了几许清明,用颤抖的手指,发出最后的传讯。   简单的两个字,却耗费了她一生的力气。   注:这段引自博德之门3 第1193章 斩神诛仙,五火羽扇   瑶海圣地五人的坐骑飞行速度很快,他们的交谈声逐渐变得清晰。   “阿晴怎么回事,她和乘风师弟两位亲传弟子,还解决不掉一个小蠡贼?”为首的李傲云皱着眉头。“对方到底什么来头,很厉害么?”一个颧骨突出、面容有些老相的男子问道。   “不管他什么来头,赶紧打发了吧,我玩得有点累了。”眉心一点朱砂的俊美少年石凡打了个嗬欠。“连阿晴师姐都传讯求救,石师弟不可大意。”华裙少女苏婉儿提醒。   她身后的紫衣女子萧如玉附和道:“婉儿师妹说得对,我们不能轻敌,还是先布阵吧!”   石凡不满地一挥手中羽扇:“聒噪!布什么鸟阵!我一个人去,你们在一旁看着就行!”   说着,他越过李傲云,骑鹤飘然而下。   李傲云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身为小梅峰一脉的大师兄,本来就是个眼高于顶的人,然而这位石凡师弟仗着自己的圣子身份,比李傲云更加傲气,甚至对着大师兄指手画脚,俨然没把这个大师兄放在眼里。可李傲云却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圣子傲慢归傲慢,但他的身份地位的确是几人之中最高的,就连自己这个大师兄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他们这七人此次出行,其实都是为了陪圣子出来历练罢了。出门之前,师父就千叮咛万嘱咐,师兄师姐们不得不忍受圣子的怪脾气。   这时,李傲云又接到了一道传讯。   “阿晴还在求援?石师弟已经过去了啊?”   李傲云皱着眉头,打开那封符书,眼皮骤然一跳。   符书上并非求援,而是触目惊心的一个血红色大字一“逃!”   字迹歪斜扭曲,看上去是用鲜血仓促写就,全然不似阿晴平日的笔墨,里里外外透出一股诡异与惊悚。李傲云常常以仙人自居,此时看着那个血色大字,竟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恐惧。   阿晴的修为,在诸位师兄弟之中排得上前三,她先是求救,紧接着又让众人逃跑,这是何等反常?她到底遇上了什么样的敌人?   李傲云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心中很快有了计较。   他身后几人也看到了符书上的文字,纷纷惊呼起来。   “怎么回事?阿晴师姐让我们逃走?”   “她到底遭遇什么了?”   “不好,石师弟一个人有危险,我们赶紧去帮忙!”   众人坐不住了,皆忍不住要上前。   “别急,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慌乱!我们先布阵!”李傲云沉喝道。   当圣子石凡不在的时候,李傲云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其余三人虽然心中焦急,但也不得不先各自就位,摆好阵势,然后再缓缓向前推进。   这门「周天星斗七曜大阵」在七人的时候能够发挥出最大威力,现在只有四人,就变成了「周天四极大阵」,攻防一体,威力依旧不凡,唯一的缺点就是移动速度比较慢,容易被最慢的那个人拖后腿。而这种“慢”,恰好符合李傲云的心意。   慢一点过去,等到石凡与敌人苦战不下的时候,再上前救他,这样才能让那个鼻孔朝天的狂小子懂得感恩。   另三人多少也猜到了李傲云的用意,有的不敢多言,有的也觉得这样也好,石师弟气性太大,锋芒太盛,是该敲打敲打了。   江晨远远望见天边有人影快速逼近,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的师兄弟们来救你了。你猜,他们来得及吗?”   阿晴脸色惨白如纸,比她身上的一袭白衣更白。   她嘴唇轻轻蠕动,哆哆嗦嗦地道:“饶命……饶我……”   “我本来也想饶你一命。毕竟你也御剑,咱们说不定能聊得来。”江晨面露惋惜之色,摇了摇头,“只可惜,你不乖。”   最后一个“乖”字出口,江晨的手指轻轻一弹,恰好弹在剑柄上。   原本如游鱼一般围着他手指游动的清风剑瞬间化为一道流光射出,挟着冰冷凛冽的剑气,狠狠贯入阿晴胸膛。   阿晴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辉煌迅疾的剑光!   如霜如雪,如惊雷掣电,如冷月飞花。   阿晴甚至没能看清那道剑光的影子,就只觉剑光已然眩目。   何等绚烂,何等冷艳,何等霸道!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御剑术。   阿晴此时恍然明悟,自己所修习了一生的御剑之法,在这道凌厉的剑光面前,就像小孩子的胡乱杂耍一般可笑。   无坚不摧的剑光,瞬间就撞碎了阿晴的护体法咒,如切豆腐一般,贯穿了阿晴的身躯。   一剑之威,可令鬼神惊泣,断尔仙风道骨!   阿晴低头,看着贯入自己胸膛的剑柄,在强烈的震撼之后,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死在自己的清风剑下。   自己曾以为与清风剑心意相通,却没想到清风剑斩杀自己这个主人之时,半点也不留情。   可我的确不配做它的主人。   能死在这样的御剑术之下,也算不枉此生了。   在临死之前,我终于见识了青天大道。   “谢谢……”   说出最后两个字,阿晴含笑而逝。   “老祖的仙法真是天下无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东方紫衣的马屁适时响起。   赶上前来的圣子石凡,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好大的胆子!敢动我的女人!”   石凡怒喝一声,挥动羽扇,刹时间狂风大作,火舌汹涌,风火交加,烈焰腾飞,仿佛半边天空都被点燃东方紫衣不屑地道:“本公子有紫气护体,水火不侵,最不怕的就是火!”   江晨却察觉出不对来。   这火不是凡火,而是五火交融,融金锻铁,焚天灼地,一旦沾染半点火星便燃之不绝,纵然是宗师之躯,也顷刻化作灰烬。   江晨纵有幽冥紫气护体,在瞧见那片漫天席卷而来的火浪之时,不禁也为之色变。   他一眼就瞧出,那火焰殷红如血,红中泛紫,定然不是凡火。   或许不及卫擎苍的三昧真火和九龙焚世大阵的六丁神火,但此时的江晨也只是东方紫衣的半玄罡之躯,而非自己本尊的武圣体魄。   江晨也不敢逞能,身形御风一晃,一个急促的转向,带出一串残影,从火浪下方掠过,然后再次折转向上,躲过两条火蛇。   与火浪擦肩而过,那一片身躯部位滚荡滚荡的,只觉得热气浸体,仿佛血液都快要沸腾失控。东方紫衣也意识到不妙,不复半点得意,笑声化为惊呼:“这是什么鬼火?我的幽冥紫气怎么挡不住它?老祖小心!”   江晨没理会她,身形几次折射之后,有惊无险地躲过这一轮火海席卷,笔直往上飞去,想要躲入云层深处。   “哈哈哈哈!哪里跑!”   石凡放肆地大笑着,俊美的面容变得十分扭曲,眉心的朱砂泛着血一样的光泽。   他几乎忘记了阿晴被杀的悲痛,只感觉无比畅快,就像之前观赏火光中哭喊挣扎的岛民一样,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烧死,就感到有趣和开心。   他使劲挥动羽扇,就见风烟滚滚,火浪滔天,无数火光汹涌而起,如同火山喷发,朝江晨的身影紧追不舍。   就连云层也被点燃,变成了殷红如血的火烧云。   江晨举目四顾,只见入目火红,不见其它颜色,仿佛回到了创世之初,天火焚世,熔岩翻滚。东方紫衣明显感觉到气息不畅,虽然没有被火焰烧到,但只是远远炙烤,都感觉十分难受,就连真元的运转也变得有些紊乱起来,虽然不是她自己控制身躯,可她共享感官,心中的惶恐越来越浓郁。“老祖,往天上逃!”   “用你教我?”   江晨不但没有继续上升,反而止住了去势。   熊熊火焰即将漫上他的身躯。   “啊啊啊一”东方紫衣发出凄惨的叫声。   挥舞着羽扇的石凡也在咧嘴狂笑:“死吧!死吧!给我烧成灰烬”   话没说完,就听见背后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如同金铁交鸣,继而是琉璃碎裂的声响。   石凡的护身法罩被什么东西撞破了。   明明是在烈火包围之中,石凡却只觉得寒毛直竖,当即本能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几乎贴在仙鹤背上,才躲开了那道惊虹般的剑芒。   “那是剑气?”   石凡一愣神,却见那道剑气竞如活物一般灵活转向,继续朝自己斩来。   如此高妙的御剑手法,简直闻所未闻。   石凡认识的御剑高手不在少数,阿晴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但他们都只是朝着“更快、更疾、更准”的方向努力,从来没见过这样如臂指使的精妙剑术,仿佛有人亲身使剑。   难怪阿晴死在了这野修士的手底下!她死得着实不冤!   剑气斜斜斩下,石凡反应极快,手掌在仙鹤背上一拍,身子如鲤鱼打挺似的弹起,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第二剑。   那道剑光就从他脖子旁边抹过,虽然没有击中他,但是挟裹而过的锐气和劲风也令石凡的脖子一阵火辣辣的难受。   他座下的仙鹤就没那么好运了,一声凄惨的哀鸣之后,迸溅出大蓬血花,笔直朝下坠落。   两百余丈外的江晨缓缓从后方降落,盯着远处半空中施咒稳住身形的石凡,眼中闪过一道锐芒。“这小子身上流淌着浓郁的仙灵之气,一定身怀异宝,怪不得能连续躲开我两剑。”   “自古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这宝贝遇上了老祖,那就是与老祖有缘,合该献给老祖。”东方紫衣道。“那是当然。”   江晨远远地屈指一弹,清风剑光再起,从石凡身后无声无息地偷袭过去。   石凡明明才手忙脚乱地施展出御风咒稳住下坠之势,却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凌空翻滚了一圈,惊险地躲过了这一记无声杀招。   “这小子的身法好生古怪!”东方紫衣纳闷,“老祖的剑法已经是天下无敌了,他居然还能躲开,难道是开了天眼不成?”   江晨摇了摇头:“并不是他厉害,而是他身上的法宝厉害。你没注意到吗,他刚刚翻筋头的动作,明显不太协调,像是被人提起来的一样。”   “难道有鬼?就算是鬼,见了老祖,竟敢不拜?”东方紫衣顺势拍起马屁。   江晨沉吟:“他刚才施展御风咒的时候,明明两只手一起掐诀更快,他却宁愿单手捏印,也不愿松开右手的那把羽扇。看来,那把扇子是个好宝贝,也许是个通灵的异宝,才能多次救下主人。”“原来是那把扇子!”东方紫衣恍然道,“它在那小子手里只能蒙尘,能遇上老祖,才是它三生修来的福分!”   江晨点点头:“这样的好宝贝,值得我亲自走一趟。”   说着,他乘风上前,走入火海之中。   灼热的火浪立即让东方紫衣感到浑身不适,忍不住叫道:“老祖万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就用飞剑远远地玩死他不好吗?”   “我赶时间。”   江晨的身形在火浪的间隙中穿梭,形如鬼魅,时隐时现,逐渐迫近了石凡百丈之内。   他的「御剑真诀」有所成就后,御剑的范围已远远超过了百丈,只不过距离越远就越不能像亲手使剑那样灵巧,所以才让石凡躲开了三剑。   只要让他进入百丈范围之内,瞬息可至,便可施展大乘剑术。倘若再附加上「死亡」「毁灭」「黑暗」法则,就连神也杀给你看。   正在与飞剑周旋的石凡明显已经捉襟见肘。   此时已经不是石凡本人在与飞剑战斗,而是手中的羽扇操控着他躲避飞剑的袭击。   他就像是一个扯线木偶一样,被摆弄着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以此来避开一次次致命攻击。生死关头,动作难免粗暴变形,他的手脚关节也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口中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啊啊啊……下贱的鼠辈!今日之辱,我石凡来日必当十倍奉还一”   此时对于石凡来说,这样的战斗简直就是酷刑一般的折磨。   直到一个清朗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你已经没有“来日’!”   石凡霍然睁大双眼,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种心脏被攥紧、窒息一般的滋味,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让他感到恐惧。   他忍不住开口叫道:“慢”   江晨却不想跟他废话。   这小子掀起漫天大火来烧江晨的时候,可一点也不慢。   江晨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把他留着当个带路的舌头,但在看到他手中的羽扇之后,就没了这种想法。羽扇通灵,旧主人不去,新主人不来。 第1194章 神物自晦,痴仇爱恨   江晨心中杀意已决。   他的诸多头衔之中,“坟冢与尸骸之神,尘埃与死亡之主”,也绝不仅仅是吹牛。   在这方世界,他便是真正的地藏。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除非同样抵达七阶的神明或者「吞日」修士,否则没有人能逃得过池的杀意。   石凡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真切感受到死亡的临近。   他意识到自己躲不过下一剑了。   他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心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只觉得这一天就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在半刻钟前,他都只以为这是生命中无比寻常的一天,却没想到竞走到了一生的终点。   我可是圣子,下一任圣主的候选人,我是注定要凌驾于万千仙人之上的至尊,怎么会死在这里?我要压服李傲云、赵乘风、宋文远,独占阿晴、苏婉儿、萧如玉几位美人师姐,还有圣女柳卿,我还没来得及征服她们,怎么能就这样死掉?   我要……   石凡的遗憾和不甘远远没有说完,就眼睁睁看到了那致命的一剑,在漫天火光的辉映下,是如此冰冷、安静、神秘!   随之而来的死亡,也像这剑光一样冰冷、安静、神秘。   鲜血覆盖了石凡的眼球,剧痛湮灭了他的意识。   他的手掌上仍死死抓着那把红色羽扇。   江晨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拿起他手中的羽扇。   原本鲜艳如火的羽毛色泽,却立即暗淡下去。   江晨对着空处挥了挥羽扇,扇出了一缕凉风,除此以外再无半分动静。   既没有狂风猎猎,也没有火光滔天,好像只是一把寻常的扇子,只是颜色有点稀奇而已。   “好宝贝啊!”江晨啧啧感叹。   东方紫衣不明所以:“这玩意儿怎么不灵了?”   “不灵才对了。这叫“神物自晦’!”江晨将羽扇小心翼翼地别在腰间,满意地拍了拍,“追思故主,分辨敌我,说明它是真正的通灵之宝。只要有灵,就能慢慢调教,以后迟早是我的宝贝。”“恭喜老祖,贺喜老祖!老祖洪福齐天……”   “嗯。”江晨对东方紫衣的马屁已经有些听腻了,敷衍了一声,便转头望向另一边飞来的两男两女。那四人华冠丽服,衣袂飘飘,骑着异兽,个个风采不凡,宛若仙人。   只是此时这四位“仙人”的脸上,却不复半分从容,只剩下了震撼和愤怒。   “你竟敢杀了石凡师弟!”李傲云面目狰狞,气急败坏,“他可是圣子!你竟敢杀了圣子!”他千算万算,只想借着这个野修士杀杀石凡的威风,万万没想到石凡连十息的工夫都没撑到就嗝屁了。这下子要完蛋了!!   他们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守护圣子的安全,现在圣子死了,回去怎么向师门长辈交差?谁能想到一个野修士竟然能击杀圣子?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你这个该死的野种!”   李傲云两眼通红,面孔因狂怒而扭曲,全然忘了正是因为自己慢吞吞地布阵才导致圣子被杀。他此时只想拿到这个野修士的人头,也许只有打着为圣子报仇这一旗号,才能抚平他心中深藏的自责和惶恐。其他三人也面无人色,久久没有从圣子的死讯中回过神来。   “石师弟,乘风师兄,阿晴师姐,他们都被杀了吗?”苏婉儿眼眶泛红,几乎快要哭出来了。萧如玉也像失了魂魄:“怎么办?圣子都死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一脸老态的宋文远则要冷静许多,低声提醒:“这家伙连续杀害了三位师兄弟,是个硬茬子,大家一定要当心!”   “杀了他!杀了他!”   李傲云当先出手,祭出三柄飞剑,化为匹练般的剑光朝江晨激射过去,每一道都挟裹着风雷之声,势头凶猛,杀气比之前的阿晴更胜三分。   江晨面上露出一抹异色,赞道:“一口气御三剑,真是好手段!”   就算是领悟了「心剑」的江晨,目前也只能御使两剑,再多就有些顾不过来了,剑术也会大大下降。这座狂风大陆的修士真是不容小觑,居然能御三剑。   眼见那三道剑芒瞬息掠至眼前,江晨不慌不忙地擡起手指,将最前方的两柄飞剑瞬间纳入掌控,至于第三柄飞剑,他只能屈指一弹,那柄飞剑便如遭雷击,被磕飞到一旁。   这一弹指用上了「幽冥紫气」,正是东方紫衣的拿手绝活,但体内的东方紫衣却不禁看呆了。身为这具身躯的原主人,东方紫衣对于「幽冥紫气」的掌控不可谓不纯熟,但她也绝不可能做到像江晨这样举重若轻,只用了极小的力道,轻轻一点紫气弹过去,就恰到好处地将飞剑弹飞。   如果换成东方紫衣自己出手的话,肯定势若排山倒海,掌如奔雷,隔几十丈都能感受到她的滔天杀气,这样与飞剑硬碰硬地交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可东方紫衣此时看到的景象,那道凌厉无匹的飞剑就好像变成了一只听话的小狗,轻而易举地被击飞。并非自己的力量胜于飞剑,而是正好撞上了飞剑的薄弱之处,整个过程东方紫衣都尽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可她感受到的震撼也是无以复加的。   她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自己做不到,这种手法的难度就好像是用丈二铁枪去戳一只苍蝇的左前腿,且不伤及苍蝇其他部位。可偏偏有人就在她眼前给她展示了一遍,让她如何不惊。   远处的李傲云几人则就完全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见那三道凌厉剑光气势汹汹地射到江晨面前,就忽然偃旗息鼓了,一柄飞剑被磕飞,另外两柄飞剑则划了个弧线,从江晨身旁绕了一圈,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往原路射回去。   “这是什么妖法?”   李傲云大惊失色,刚刚一口气射出三柄飞剑已经让他灵元紊乱,来不及施咒防御。   幸好旁边还有苏婉儿和萧如玉两位师妹,祭出飞剑替李傲云抵挡。   四柄飞剑眼看就要在半空相撞,却见射来的两柄飞剑微微偏转方向,避让了两女的剑气,继续射向李傲“这飞剑怎么还会转弯?”苏婉儿愣住了。   “李师兄小心!”萧如玉惊叫。   李傲云本以为两位师妹已经替自己挡下了飞剑,哪料到飞剑还会转弯,更没想到的是飞剑转了弯却没有飞远,而是马上又转回来对准了自己,等到剑气临身再想去躲,哪里还来得及。   “砰!”   “噗!”   接连两响,一脆一闷,在人们耳中传开。   第一声脆响,是李傲云的护身法宝被击破,烝罩如同泡沫般炸散。   第二声闷响,则是飞剑刺入肉体的声音。   李傲云满面惊愕,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柄,张嘴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一口血喷出,脑袋已垂了下来。   “不过如此。”江晨失望地摇了摇头。   刚开始看到李傲云一口气祭出三柄飞剑的时候,的确让江晨吃了一惊,还以为这里个个都是剑仙,人均卫流缨呢。   但江晨很快就搞明白了,什么狗屁剑仙,都是唬人的花架子,这些人御剑就像射箭一样,只会直来直往,射出去就算完事,太糙了,连绕个弯都困难,更别提施展什么精妙剑术了。   如果连这种水平都算“御剑”的话,那么江晨能驾驭的也远远不止两把剑了,反正射出去就行嘛,十把八把都不算事。   刚刚江晨只不过小露了一手,令两柄飞剑绕开障碍再继续进攻,然后一剑破开李傲云防御,一剑刺穿他胸膛。这种小伎俩,未必杀得了一个江湖武夫,却偏偏杀了所谓的仙人。   眼睁睁看着李傲云被一剑穿心,萧如玉悲呼一声:“李师兄!”   “啊一”苏婉儿发出高亢的尖叫。   一旁的宋文远却没时间为李傲云伤心,他面色凝重地祭出一杆漆黑色小旗,迎风一展,顿见黑烟滚滚,鬼雾翻腾,无数狰狞恐怖的鬼怪面孔从烟雾中扑出,伴着鬼嚎阵阵,朝江晨席卷而来。   趁着鬼雾将双方视线隔开,宋文远赶紧朝两位师妹传音:“此人手段诡异,不可力敌,我们快走!回去找师父报信!”   萧如玉红着眼睛点头:“咱们不能全都死在这里。”   苏婉儿近乎癫狂,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悲叫:“我不走!我要为李师兄报仇!”   宋文远急声劝道:“婉儿你切莫蛮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要走你走!反正我不走!”苏婉儿咬紧银牙,双手掐诀,周身灵烝翻涌。   宋文远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婉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放开我!”苏婉儿一把甩开宋文远的手掌,“我喜欢的人是李师兄!就算李师兄死了,我也不会喜欢你!”   这句话如一把尖刀刺进了宋文远的胸膛,一向冷静的宋文远呆怔当场。   萧如玉已经后退了一段距离,回头见两人还在磨蹭,便催促道:“这些话回去再说,赶紧走吧!”这时候,却听见黑云鬼雾之中传来江晨的笑声:“你也喜欢万魂幡,那挺好!就用万魂幡替你送葬!”宋文远脸色大变。   他一向隐忍低调,但修为境界却是几人中最强的一个,敏锐地察觉到了万魂幡的异动。   他祭炼的这杆万魂幡,已收纳了十余万阴魂,比赵乘风强出数倍,已经无比接近「人皇幡」。之前石凡火烧岛民取乐的时候,宋文远就张开了人皇幡,祭炼生魂,一会儿工夫就拘拿了上千魂魄。这十万阴魂日日祭炼,以怨恨和戾气为养料,在幡中争斗厮杀,强者吞噬弱者,诞生了许多强大鬼物。其中鬼王就有五十余头,一旦祭出,轻易就能灭绝一个海岛上的数十万居民。   跟这杆人皇幡比起来,赵乘风的万魂幡简直就像是一个装破烂的玩具。   宋文远祭出人皇幡后,信心满满,本以为至少能拖延那野修士一阵,没想到那五十余头鬼王刚扑过去就失控了。   不!不是失控!而是倒戈了!   五十余头鬼王,数千鬼将,十万鬼兵,尽数背叛了主人,反扑过来!   “这是什么妖法?婉儿快逃!”宋文远惊叫一声,再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一下抱住苏婉儿,就要将她强行拖走。   “啊一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快放开我!”   苏婉儿拚命挣扎,却被宋文远勒住了双臂,也无法施展法术,女子的力气又远不如男子,只能徒劳地叫喊。   她扭头朝另一边的萧如玉呼救:“萧师妹,快来救我!”   萧如玉已经退到了十余丈外,见那两人扭打在一起,一时也不知该帮哪边。   正犹豫时,她忽然眼皮一跳,心中涌起巨大的警兆,紧接着就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事情一   宋文远的万魂幡所释放出的漫天漆黑鬼雾,才涌出去不久,就忽然倒卷而回,反过来将宋文远和苏婉儿包围起来。   无数鬼王、鬼将、鬼兵,皆张牙舞爪,扑向两个活人的血肉之躯。   十万阴魂反噬主人。   恐怖的阴云鬼雾很快就将两人淹没。   “怎么会这样?”萧如玉捂住了嘴巴,花容失色,娇躯颤抖。   恶灵哭嚎,凄厉刺耳,魔雾翻腾,鬼影重重,恍若置身幽冥地狱。   百鬼众魅,无边憎怨,永劫苦厄,沉沦无间!   宋文远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亲自面对自己培养出的十万恶鬼。   他怀中的苏婉儿也被这阴森恐怖的场面惊住了,忘记了挣扎,颤声道:“你在搞什么鬼?这些阴魂怎么冲我们来了?”   宋文远咬着牙齿:“那人会妖法,人皇幡失控了!”   “那怎么办?”苏婉儿惊慌失措,本能地反抱住宋文远。   “你抓紧我!冲出去!”宋文远也顾不得享受此时一生难求的甜蜜,运转咒法,想要杀出一条血路。一道青光闪动,形如龙头,悍然冲出,爆发出雷鸣般的响声,急促连绵,震人心魂。   数百只恶灵在凶猛的龙牙下烟消云散,鬼怪构成了阴云仿佛被撕开了一条裂口,宋文远挟着苏婉儿从裂缝中冲出,却迎面撞上了一头狰狞凶恶的鬼王。   “啊”苏婉儿发出惊恐的尖叫,闭上眼睛,瑟缩无助。   宋文远此时只恨自己平日太过辛劳,非要祭炼什么鬼王,如果像赵乘风那样只收破烂,现在也要轻松许多。   他沉声喊道:“婉儿别怕,我一定带你冲出去!”   他咤吼一声,灵元凝聚如箭,刹时以极致的气势和速度斩开鬼王的身躯,锋芒直指,如同一颗掠过黑夜的流星,冲向浓郁如墨的鬼雾外围。   苏婉儿葛然发觉,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模样也略显老态的宋师兄,其修为境界似乎犹在大师兄李傲云之上!   可他平日里对李傲云俯首帖耳,俨然就像是李傲云的跟班似的,根本看不出半点特异过人之处。他藏得好深啊! 第1195章 同命鸳鸯,终成眷属   远处的萧如玉听见鬼雾中的动静,也面露欣喜之色,娇叱道:“宋师兄,婉儿师姐,你们往这边来!”说着,她双手掐诀,打算助两人一臂之力。   忽然听见有人在耳畔说道:“我只打算留一条舌头。你们这样同门情深,互帮互助,倒是让我很难选择。”   萧如玉的娇躯霎时绷紧了。   敌人……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   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半点征兆。   甚至如果不是敌人主动出声,自己都感觉不到身后有人。   倘若敌人有意偷袭的话,自己此时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萧如玉的脖子仿佛也变得无比僵硬,像是生锈了的机关,一点一点艰难地转过头去,看到了那张俊美中透出几分邪异的面庞。   她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攥紧了,浑身血液冻结。   江晨嘴角带着微笑:“原本你是最有希望活下来的,可是那两个人不屈不挠地死中求活,也让人很感动啊。如果他们俩冲出来的话,就只能委屈你了。”   他的笑容落入萧如玉眼中,却如同恶魔一般诡异可怕。   “你……你这个恶魔……”萧如玉颤着嗓音,却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如果我杀了六个人就算恶魔的话,对于那些被烧死的千百岛民来说,你们又算什么呢?”江晨反驳,“你看看这万魂幡,数十万头阴魂,得杀多少人才能祭炼出来?”   萧如玉大概也没料到这恶魔会一本正经的与自己讲理,沉默了片刻,说道:“那也只是宋师兄一个人的罪过,李师兄、婉儿师姐、阿晴师姐都是无辜的……”   江晨摇了摇头:“如果我真是个野修士的话,早就被你们打杀了。你要杀我,我就杀你,谈什么无辜?萧如玉哑口无言。   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话可说了,那就等着结果吧。原本你们所有人都该死,可我初来乍到,需要一个向导,留下你们之中一个人的性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不要再叫我恶魔。”   他自认为是很讲道理的,就算大开杀戒,也一定有原因。   可萧如玉一开口又是:“你这个恶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江晨叹了口气:“看来跟你这种人讲不通道理。算了,仔细想想,我也并不是一定需要向导。”萧如玉感受到他的杀意,脸色煞时变得惨白。   江晨的手掌按在了萧如玉后颈,只要掌力轻轻一吐,就能令这个如玉美人香消玉殒。   这时却听见东方紫衣用心声说道:“这小丫头倒有些耐看,老祖何不留着她暖被窝?”   江晨道:“这种不听话的东西,留着何用?”   东方紫衣央求道:“老祖不如让我来试试?我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对付女孩子也很有一套的。而且狂风大陆路途遥远,路上有个丫鬟伺候能省很多麻烦……”   “怎么,你对她感兴趣?”江晨想起来了,东方紫衣这家伙的癖好的确异于常人,当初在农隐山一眼就看上了阿秀。   “老祖既然捏了那玩意儿出来,平时不用只能缠在腰上,多浪费啊!”   “我捏着玩的,你还真想用啊?”   “捏都捏了,不用多可惜……”   这时候,前方黑云鬼雾之中传来龙吟般的动静,打断了两人的心声交谈。   宋文远浑身浴血,皮肉翻卷,有些伤处甚至深可见骨。   他的血溅在苏婉儿身上,把苏婉儿也淋成了一个血人。   苏婉儿不时发出一阵阵尖叫,其实她并没有受太多伤害,身上的血大部分都是宋文远的,宋文远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了她。   宋文远喘着粗气,灵元紊乱,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了。   周围一片漆黑深幽之色,仿佛行走在幽冥之间,浑浊的死气弥漫八方,无数鬼哭魔嚎之声恸贯人耳,每一片雾气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恶鬼面孔,千万条枯瘦细长漆黑的骨节和手臂从周遭的黑云鬼雾里探出来,抓向中间的两条人影。   宋文远感觉自己离死亡已经很近了。   然而他感受到怀中的娇躯,又强行提了一口气。   “我不能死!”   “我身负血海深仇,我改头换面,潜入瑶海圣地,并非为了学艺,而是为了报仇!”   “可我在瑶海圣地遇到了一生最爱的女人一一婉儿!她的面容就像冬日里的一捧热泉水,让我的僵死的心脏恢复了跳动。”   “婉儿就在我怀中,我一定要带着她冲出去!”   “我要报仇,更要娶婉儿为妻!”   “我怎么能死在这里?”   宋文远振作精神,低吼一声,祭出一直藏起来的秘宝一一飞龙心。   伴着一声悠长的龙吟,一道紫色龙影飞出,撕裂了沉沉黑幕,令这片幽冥地狱般的天地发出呜咽的悲鸣。   霎时天惊地动,无数鬼兵鬼将被飞龙撞得灰飞烟灭,周遭如长蛇触须飞撩狂舞的秽恶死气也收敛了几分,裂开一道缺口。   一头高大鬼王凶猛地扑来,刹时就被飞龙影撞得支离破碎,热浪奔腾,龙威四溢,沿途激溅起千层鬼火,穿空拍岸,激涌动荡。   在飞龙影的撞击下,黑泥巨浪不得不向两旁排开,退让出一条通路。   “我们跟上!”   祭出飞龙心之后,宋文远灵元已衰,气力将尽,反过来被苏婉儿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往那片通道外飞去无数阴魂伸出手掌,却无法越过那条龙威覆盖的通路,只能发出恶毒的诅咒和诱惑的低语:“没有人可以逃出去……”   “留下来吧,跟我们一起,在人皇幡里做兄弟……”   “你们活不了的,不如省点力气,免得多受痛苦……”   “宋师弟,婉儿师妹,我是李傲云啊,你们快来陪我吧……”   宋文远猛然打了个激灵,叫道:“婉儿,别被这些鬼怪骗了!”   苏婉儿却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似的,喃喃地道:“李师兄?真的是你吗?”   “它不是李傲云!它只是一头厉鬼!假的,都是假的!”宋文远疯狂大喊。   那声音却道:“我就是李傲云,婉儿,你不是喜欢我吗?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苏婉儿迷迷怔怔转过头,痴痴地道:“李师兄,我好怕,我好想你…”   “别怕,到师兄这边来,师兄保护你……”李傲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苏婉儿忍不住伸出了手掌。   紧接着,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绷得笔直,瞬间就被拽出了龙威通路外。   “婉儿!”宋文远怒吼连连。   他看见幕天席地的骷髅头飘荡过来,苏婉儿单薄的身躯被吞入其中,眨眼就只剩下了一截手臂。宋文远死死抓住了那条手臂。   可他灵元已衰,纵然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力将苏婉儿拉回来。   他最后只看见苏婉儿带着无比惊恐绝望又哀伤的眼神,张嘴对自己说了一句遗言:“抱歉……”众鬼物吞食血肉的速度极快,苏婉儿的面孔没入其中,转眼只剩下了一只惨白的右手,五指还在徒劳地拚命想抓住什么。   “啊啊啊”宋文远几乎快要崩溃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的绝望痛苦却引得无数鬼物们大声发笑。   “桀桀桀!”   “嘻嘻嘻!”   “嘎嘎嘎……”   尖利怪异的笑声,一声声钻入宋文远的耳朵,如尖锥般刺击着他的心脏。   人与鬼的悲欢并不相通,当初看着鬼物们在人皇幡中痛苦哀嚎之时,宋文远又何尝不是冷然发笑?“婉儿!”   宋文远眼中流出血泪,不惜挥霍自身精血,以耗费寿元的禁术,催动最后的潜能,全身灵元磅礴怒放,一点一点地将苏婉儿从厉鬼群中拉了出来。   但是,拉出来的苏婉儿却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了。   唯有那只被宋文远握着的右手,还保留着最后一点血肉,如冰块般生寒。   宋文远看着那副小巧玲珑的惨白骨架,浑身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在众鬼物的围绕下,少女的骷髅架子也化为它们中的一员,咧开嘴怪笑起来。   “不一”宋文远哀嚎一声,只觉天旋地转,全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   骷髅少女怪笑着道:“宋师兄,你不是喜欢我吗?快来跟我一起吧!”   “我,我……”宋文远嘴唇直打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骷髅少女看着宋文远惊惶恐惧的神情,咧着嘴道:“我变成现在这副丑模样,你就不爱我了吗?你所爱的不是我,只是我的那副美貌皮囊而已,对吗?”   宋文远痛苦地摇头:“不,我依然……爱……”   骷髅少女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她用那只仅剩的血肉右掌,将宋文远往自己身边拽来。   宋文远闭上眼睛,想象着少女原本明媚灵动的模样,口中喃喃地道:“婉儿,我来……”   他放弃了抵抗,任由苏婉儿拉着自己,一点点没入鬼物群中。   数不清的鬼爪缠绕过来,覆盖了他周身每一寸血肉,浓郁的死气笼罩了全身,剧烈的痛苦将他的意志淹没。   一块块血肉剥落凋敝,宋文远很快只剩下了一具白骨,后来连白骨都被撕扯咬碎,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抱住了身前的骷髅少女。   生前不能触摸到那梦寐以求的温柔,只能在死后圆梦。   “唉……”江晨幽幽地叹了口气,“感人,太感人了!”   东方紫衣也装模作样地道:“有情人终成眷属,纵做鬼,也幸福。”   江晨轻轻抚摸着萧如玉的后颈,道:“我原本以为那个宋文远身怀大气运,或许能逃出生天,没想到他那种人居然殉了情。唉,有情之人皆死尽,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不听话的,你说,该不该杀?”东方紫衣道:“或许,这是天意?”   “嗯?天意?”江晨拖长了鼻音。   东方紫衣连忙解释:“老祖的意志就是天意!既然老祖让这小妮子活到了最后,合该她今日绝处逢生,什么时候老祖觉得她该死了,那才是她真正的死期!”   江晨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轻哼一声:“阿紫,你就别想着用那玩意儿了,就算要用也是我亲自上阵,轮不到你。”   东方紫衣连忙说:“阿紫岂敢僭越,就只盼着老祖抖擞雄风,大展神威,阿紫但愿能在一旁摇旗呐喊,也是沐浴了老祖的雨露恩泽。”   “雨露?你这身体能有雨露吗?”   “阿紫当然没有,可只要老祖想有,那也有办法…”   “算了,暂时还用不上。”   江晨摆了摆手,前方晦暗阴森的迷雾突然散开,众多阴魂厉鬼纷纷上升,化为一道道青烟。原本宋文远和苏婉儿所在之处,只剩下了空荡荡的一片,连尸骨和血衣都不复存在。   萧如玉瞪大眼睛,心头被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填满。   这就是她的师兄弟们的下场。   来时一行七人,如今只剩下了她一个。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视死如归,慷慨赴死,可是亲眼目睹李傲云等三人的下场之后,她发现迎接死亡居然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   娇躯瑟瑟发抖,生命本能地抗拒死亡。   她此时深切地感受到,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俊美无俦,还有一双好似能勾魂的桃花媚眼,却是一头杀人不眨眼的凶魔!   这凶魔完全不怕瑶海圣地的报复,杀得肆无忌惮,简直就是个疯子,圣子,傲云师兄都死在他手里!他也半点都不怜香惜玉,阿晴师姐、婉儿师姐都是水灵灵的大美人,可他却杀得毫不手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凶魔,他的手掌此时正放在自己后颈上。   他要杀自己的时候,当然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那么脆弱纤细的脖颈,折断的时候,恐怕能听到清脆的颈骨断裂的声响吧?   萧如玉感受到了窒息般的恐惧,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被江晨触碰过的地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江晨拍了拍萧如玉的后颈:“轮到你做选择了,你的命运,你自己决定。”   萧如玉张开嘴巴,颤声道:“你……你这…”   她鼓起了全身勇气,竟无法把“恶魔”两个字说出口。   泪水止不住地从眼中流出来。   话未说完,竞至哽咽。   萧如玉感觉无比耻辱。   她怎么能在敌人面前露出如此软弱的一面?   当着敌人的面哭泣,丢尽了瑶海圣地的脸。   她对不起师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第1196章 如玉屈服,巽风三尊   江晨擡起一只手,放在耳边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萧如玉嘴唇打着哆嗦,原本咒骂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带着哭音的求饶:“求求你,饶我一命……”江晨惊奇地“咦”了一声:“你刚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萧如玉哽咽着道:“我知道错了,求求你饶恕我,你要做什么都可以,我绝对不会抗…”   江晨问道:“不跟你的师兄弟们死在一起吗?纵做鬼也幸福啊!”   萧如玉哀声道:“我不想死……我想活……只要不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哦?”江晨故意拖长了尾音,用怪异的腔调说道,“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   萧如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拚命点头:“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我的身子也可以,虽然我没有经验,但我一定会努力取悦你的,只要你给我一点学习的机会,我一定能让你很快乐…”   江晨笑了笑:“看来你还挺识时务的。”   他收回了放在萧如玉后颈的手掌,轻叹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笼罩在萧如玉心头的恐惧阴云仍然没有消散,她忍不住患得患失:“我可以活下来了吗?”“那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我现在就可以的.………”   萧如玉说着,俯下身躯,跪倒在江晨面前,伸手去拿他的系带。   江晨忙拨开她的手掌,横了她一眼:“猴急什么?我说过现在就开始吗?”   萧如玉不知所措地收回手掌,脸色又变得有些发白。   她感觉自己的心一直悬在半空,只想找一个实处落下来,却偏偏被江晨拒绝了。   她的心脏一阵阵晃荡着,时而痉挛时而揪紧,身躯仍在发颤,几乎就想求着对方让自己试一试。江晨看出了她的焦灼不安,淡淡地道:“放心吧,今天不杀你,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也不是嗜杀的人,最后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萧如玉虽然完全不相信对方“不是个嗜杀的人”,但也不敢反驳,只能咬着嘴唇点头应和。“是,我一定听话的。”   “交给你第一个任务。”江晨朝下方指了指,“看到那几具尸体了吗?去收拾一下。”   除了被阴魂吞噬的三人,阿晴、石凡、李傲云三人都是被江晨飞剑斩杀,他们的尸体还在仙鹤背上,仙鹤在空中打着旋儿哀鸣。   萧如玉望着三位同门的尸体,心中刺痛,面上却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还挤出了一缕殷勤的笑容:“仙长的意思是,毁尸灭迹?”   “嗯,先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然后一把火烧成灰,连骨头渣滓都别留。”   “是。”萧如玉犹豫着,又多问了一句,“还有这几只仙鹤……该如何处置?”   江晨反问:“你觉得呢?”   萧如玉小心翼翼地道:“这些仙鹤颇通人性,如果主人死了,它们也会留下来守灵,再也不会离开……“到时候如果被人看见,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江晨挥挥手,“都杀了吧,成全它们的忠心。”萧如玉心头凛然,对这位凶魔的冷酷狠辣再度有了深刻的认识,赶忙俯首应是。   “去吧。”江晨道,“给你一刻钟。”   “谨遵法旨!”   萧如玉忍着悲痛,搜刮了三位同门的尸体,还真搜出来不少宝物。   石凡身为圣地五位圣子之一,可谓浑身都是宝。李傲云身为小梅峰大师兄,也收集了不少好东西。可惜他们现如今都用不上了。   萧如玉从三人身上找到的宝物,零零总总有十余件,不敢有半点隐瞒,悉数交给江晨过目。秘籍,护身符,丹药,灵石,玉佩,还有一把灵气盎然的刻刀……   江晨不客气地全部收下。   然后口头嘉奖了萧如玉一句:“不错,是个可造之材。”   萧如玉一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模样,到底有几分真心就不知道了。   毁尸灭迹之后,只剩下最后一只仙鹤,名叫莫灵子,是萧如玉的坐骑。它看见主人将其它仙鹤一一杀死,精神有些不安,还好被萧如玉安抚住了,不然也难逃一死。   两人一起坐上仙鹤,乘风而起,一路东行。   萧如玉暗暗咋舌。   这凶魔杀了六位同门,仍不罢休,还敢与自己一道前往圣地,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他不怕自投罗网吗?   就算是不可一世的海龙王,也只敢在瑶海兴风作浪,不敢靠近圣地半分。   眼前的这位凶魔,难道比海龙王还狂妄?   路上,江晨向萧如玉打听了狂风大陆的情况。   与岛民们的传说大致符合,在东海群岛以东,还有一块新大陆,那里常年狂风肆虐,因此被称为“狂风大陆”。   那片大陆上的人们,却将狂风大陆称为「巽风玄界」,将东海称为“瑶海”,而瑶海圣地作为巽风玄界最强盛的三大修行圣地之一,将整片瑶海划拉成了自己的后花园。   对于高高在上的圣地修士来说,瑶海群岛上这些拿着鱼叉的土着渔民,就好像圈养的猴子一般,是供人取乐、祭炼生魂的玩物。   瑶海圣地的弟子,常常来到群岛边缘捕杀凡人渔民,就好像逛后花园一般,美其名曰“下山历练”。但最近三年,那些猴子一样的东西,居然搞出来一个自称海龙王的邪神,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形,撑天贯海,兴风作浪,连金丹修士也难樱其锋,许多弟子都被杀害。   瑶海圣地岂能容忍自家后花园里出现这样的鬼东西,当即派出十大长老讨伐邪神,双方进行了数场大战,三年来互有胜负。   圣地不得不承认,由于海龙王的横空出世,瑶海已经变成了一片极度危险的战场,于是勒令所有弟子不得私自进入瑶海,必须请示师门长辈,拿到手令之后,才能结伴而行,且只能在边缘海岛活动,不得轻易越过战场界线。   萧如玉此行七人,便是护送圣子石凡来瑶海历练的,没想到避开了海龙王,却没避开江晨这尊凶神,落得个团灭的悲惨下场。   说到这里,萧如玉的情绪不免低落下去,却仍强颜欢笑,不敢让眼前的煞神看到自己在垂泪。江晨又问起巽风玄界的修行境界。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像玄黄大陆一样划分出数十个大小境界,而是与云梦世界一样,只有七个大境界,命名方式也与云梦世界大同小异。   一境「聚悉」,   二境「立鼎」,   三境「开窍」,   四境「饮露」,   五境「餐风」,   六境「采月」。   只是在每一个大境界之间,又划分了许多细小的境界,前中后期半步圆满巅峰之类,以此来区分出同境修士的高低。   原本六境已是道法极限,然而就在三年前,有一位魔尊天纵奇才,达到了前无古人的第七境,从此推开了新的大门。   修士们自此知道,原来六境并非绝路,六境之外,还有第七境「服日」。   三年来,陆续一共有三人达到了这一境界,分别是邪龙窟的「魔尊」魑狱,凌云峰的「剑尊」李莫求,还有瑶海圣地的「天尊」余霞客。   据说达到这一境界之后,哪怕是在白天,也能服食日芒之精,从此不再受到月圆之夜的限制,彻底超脱于人间,万山无阻,四海云游,畅行宇内,上穷碧落下黄泉,朝北海而暮苍梧,是真正的大圆满、大逍遥、大自在、大超脱的仙人之境!   “三位七阶修士!”江晨暗自凛然。   那座狂风大陆的战力,比玄黄大陆似乎更强几分。   玄黄大陆至今也只诞生「无天魔祖」与「黑皇帝」楚岚风两位七阶高手,至于另外四大使徒,则全是仰仗着江嫣分封出去的一部分香火权柄,不能作数。   东方紫衣算是半个。   加起来只有两个半,比不过狂风大陆。   东海群岛就更差了,拢共只有一个海龙王。   江晨又不耻下问:“既然瑶海圣地有一位七阶高人「天尊」,怎么没见他来对付海龙王?”萧如玉叹道:“「天尊」他老人家身份超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外云游,仙踪难觅,连掌门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身在何处。”   “哦,不在家啊!”江晨略微放下心来。   他还不清楚踏入狂风大陆之后会不会像东海群岛一样受到压制,只要天尊不在家,那就没问题了。萧如玉又说起巽风玄界人人皆修习风系咒法,连幼童也能御风而行,令江晨吃惊不已。   “全民修行,人人御风,民风这么彪悍的吗?那还有人种地吗?”   “修行亦有高下之分,高者高高在上,占据灵脉,享受最好的资源;下者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耕作,供奉仙师,虽会法术,却仍靠种地为生,与凡人无异。”   “会法术的农民,也很厉害了……”   江晨开始为「宝月如来」的前途担心了。   他原本是打算威逼利诱齐上阵,抓紧教化一批信徒的。但如果那边人人都会法术,即便是农民,对于神灵的信仰也要薄弱得多,不好糊弄啊!   如果我自己都会法术,那么所谓的神灵在我的眼里,也不过就是强大一些的修士罢了,何必信仰池?江晨陷入了苦恼。   新的世界,新的亿万众生,如果不能变成香火源泉,「宝月如来」就很难再去找到崛起的机会了。先去看看再说吧。   也许会法术的农民也需要聆听佛祖的教诲呢?   实在不行,就带着他们掀翻仙师、瓜分田地?   迎着湿咸的海风,远渡重洋。   辽阔壮丽的大洋景色,在连续数日的跋涉后,也只剩下了单调枯燥。   江晨一开始还饶有兴趣地观赏海景,捕杀海兽,烧烤鱼肉,两三天之后,就只剩下了对终点的期盼。“还有多远?”   “大概……两三天吧?”   “你的这只仙鹤,我怎么感觉它越飞越慢了?莫非这扁毛畜生在摸鱼?”   “可能是羽毛淋了雨的缘故。而且,莫灵子以前只载我一个人……”   “两个人太重了吗?那你下去自己飞吧!”   “啊?仙长恕罪,我飞不了那么远的!最多只能坚持两个时辰……”   “你们巽风玄界的人,不是连小孩子都会飞吗?怎么你不行?”   “仙长有所不知,这片瑶海不同于玄界,对于风系法术有很大的压制,无法长时间御风,所以我们需要借助仙禽异兽来代步。”   江晨有些意外:“海龙王都死了,你们还会受到压制吗?”   旧王陨落,新王登基。   江晨就是新一任海龙王。   然而他羽翼未丰,还需要靠着阿桶带着大楚的坚船利炮一路掠夺香火,暂时还没有完成对整片东海群岛的占领。   此时的东海,应该处于神权未定的混沌时代,是仙佛眼中的大肥肉,理应无法压制仙法才对。萧如玉脸上的惊异之色比江晨更重:“海龙王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圣地十大长老倾巢而出都无功而返,谁能杀得了海龙王?莫非,「天尊」他老人家出手了?”   江晨摇头:“不是天尊,是我干的。”   “啊?仙长?”萧如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   萧如玉连忙解释:“不不不,小女子岂敢怀疑仙长!只不过这个消息实在太震撼了,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你先下去自己飞,慢慢反应吧。走你!”   江晨说着,伸手拎起萧如玉的衣襟,将她从仙鹤背上丢了下去。   萧如玉像秤砣一样笔直下坠,在半空手忙脚乱地施展法术,御风滑翔了一段距离,重新起飞跟上仙鹤。江晨坐在仙鹤背上,好整以暇地询问:“怎么样,海龙王的压制还在吗?”   萧如玉皱着眉道:“还在。”   “还在?”江晨有些坐不住了,“你确定还在?”   海龙王的尸体都腐烂了,这是江晨亲眼所见,连它的神权都有一部分落到了江晨手里,这是彻彻底底的身死道消,死的不能再死了,怎么可能还在?   萧如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笃定地道:“还在。我的身躯依然十分沉重,是平日的三倍以上,就算有御风咒,也飞不了太久。”   “三倍以上?你过来!本公子要好好称量称量你的斤两!”江晨招了招手。 第1197章 长老身殒,致新世界   萧如玉听话地乖乖凑过来,任由江晨抓着她,在手上掂量了好几下。   “也不算太重吧,八十来斤的样子,以你的身高,这算轻的了。”江晨疑惑地问,“你确定感觉到压迫了?我也在这里,我怎么没感受到什么压迫?”   萧如玉道:“恕小女子无知,不知道一“斤’是多重。在玄界的时候,小女子的体重是十“都’,但是来到瑶海,就变成了三十“铋’,一下陡增数倍,所以感觉十分不适应。”   “还有这种怪事?”江晨狐疑地摸了摸下巴。   他现在怀疑,也许不是东海的问题,而是那座狂风大陆另有玄机。   江晨又询问了几句,忽然瞥见远处天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不是飞鸟,而像是一个人影。   “有人来了。那家伙比你厉害啊,他是自己飞过来的!”   萧如玉却远不似江晨这样轻松,她全身的肌肉霎时就绷紧了。   在这种时候以肉身横渡瑶海的修士,除了圣地长老之外,不会再有别人。   如果是平时见到圣地长老,萧如玉会觉得欣喜亲切,但现在,她只恨不得掉头就跑。   倘若长老问起李师兄和圣子的下落,该怎么交代?   如果他们两人打起来,长老会是这头凶魔的对手吗?   萧如玉霎时心乱如麻。   她忐忑地开口道:“那一定是圣地的长老,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江晨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本公子的字典里面没有“回避’这个词。”   萧如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自讨没趣。   江晨道:“不过,我也不是嗜杀的人,一会儿你来应付那家伙,如果把他糊弄过去了,就留他一条狗萧如玉忙道:“多谢仙长慈悲!”   两人交谈间,天边的人影很快飞到了近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身材样貌普通,肤色黝黑,表情严肃,倒像个不苟言笑的庄稼汉。   萧如玉看见此人,心中微微一沉。她认出了这人的身份,正是圣地戒律堂孟长老,为人严肃古板,不懂变通,常常被弟子们在背后骂作老顽固。一旦被他盯上了,非得脱层皮不可。   “见过孟长老。”萧如玉忐忑不安地行礼。   孟长老的视线从两人面上扫过,皱着眉头道:“圣地十六代以下弟子,至少需要五人结队方可进入瑶海,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萧如玉露出凄惶的表情:“我们遇到了海龙王,撤退的时候走散了,正要回小梅峰禀报师尊……”孟长老打断她:““你们的带队师兄是谁?”   “是李傲云师兄……”   “他人在何处?”孟长老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出来。   萧如玉紧张又无助地摇头:“李师兄让我们先走,他一个人留下来断后,我们失散了,不知道李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说着说着,她想起李傲云的音容笑貌,顿时红了眼圈,眸子里泛起点点泪花,可谓十分应景。孟长老却冷冰冰地说道:“他死了。”   “什么?”萧如玉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李师兄他……”   “你不知道他死了吗?”孟长老的语气变得严厉。   萧如玉使劲摇头,姿态十分柔弱:“我本来以为李师兄能逃出来……都怪我们拖累了李师兄……”“你知不知道石凡也死了?”孟长老的语气咄咄逼人,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萧如玉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惊:“石师弟,他……”   孟长老严厉地道:“你们这支小队的任务,就是为石凡护道,哪怕所有人死了,也要确保石凡的安全!李傲云死不足惜,可你们怎么连石凡都没护住?你们两个分明就是临阵脱逃,理当严惩不贷,还不快过来领罚!”   萧如玉看着孟长老那张黝黑冷峻的面庞,仿佛看着一尊沉甸甸的铁铸雕像,她的心也随之一阵阵发冷。这位戒律堂长老,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冷血严苛。   可他却不知道,自己身边还有另一尊凶魔,根本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存在。他的冷血只会把他自己送上绝路。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孟长老催促。   他的语气不仅凌厉异常,甚至还显出几分焦急。   萧如玉心中忽然一动,望着孟长老的眼睛,似乎从那双冰冷的眼眸里看出了什么。   孟长老催我过去,却始终站在原地没动……以他往常的脾气,早就撸袖子亲自动手拿人了……他是不是在顾忌着什么?   萧如玉心中闪过刹那的犹豫。   “蠢东西!好大的胆子!连长老的命令都敢不听吗?”孟长老吹胡子瞪眼,怒不可遏。   萧如玉悄悄擡起脚尖,却似有千斤重,只悬在那里,无法迈出半步。   她面上露出一抹悲凉之色,朝孟长老摇了摇头:“弟子并不知道石师弟的死讯,此处也非戒律堂,恕弟子实难从命。”   本以为孟长老会大发雷霆,可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放缓了几分:“你不要怕,如果你真的无错,老夫也绝不会冤枉你。过来吧,把事情如实禀报,老夫为你做主!”   萧如玉依旧站在原地没动,表情黯然地摇头。   孟长老还想再劝,却听见萧如玉身边的江晨开口道:“老东西,看来你是真的觉得自己很聪明,以为我看不出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吗?”   萧如玉脸色苍白,惶恐地道:“小女子不敢!”   孟长老面上浮现一抹怒容,瞪视江晨:“她果然是受到了你的胁迫!”   江晨微笑道:“你自以为很聪明,只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不过我很好奇,石凡和李傲云消失得很干净,连尸体都没剩下,你怎么确定他们就一定死了呢?”   孟长老冷冷地道:“长生堂里,石凡的魂灯灭了,跟他一起的几人,李傲云,宋文远,赵乘风,方晴,苏婉儿,七盏魂灯灭了六盏,只剩下了最后一人一一萧如玉。而老夫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你们却有两个人,你以为老夫会怎么想?”   “原来如此。”江晨恍然点头,“你知道的还挺多的。”   孟长老淡淡地道:“老夫知道的不算多,至少还不知晓你的来历。”   江晨道:“我有很多个名号,只不过没兴趣报给你听。”   孟长老并未动怒,视线落在萧如玉脸上,缓缓道:“不管你是谁,老夫可以跟你做笔买卖。只要你能放过萧如玉,老夫可以容你离去三千里。三千里后,老夫再开始动身追捕你,如何?”   江晨咧嘴一笑:“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救人?”   “每一个弟子都是圣地未来的希望。在老夫眼中,她的性命比你重要得多。”   “如果我不答应呢?”   “老夫就一直跟着你,你白天黑夜都好别闭上眼睛,否则就是人头落地之时!”   “嗬嗬嗬,你这老东西……真以为我靠着胁迫她才能活命?”江晨笑了笑,随意朝萧如玉挥了挥手,“你滚远些,别碍到我了。”   萧如玉不敢违命,应了一声“是”,便往远处退开。   临走时,她深深望了孟长老一眼,表情十分复杂,悲凉中带着几分愧疚。   孟长老虽察觉到她的眼神十分深刻,但来不及多想,敌人如此简单就放弃了手中的筹码,令他大喜过望,那张古板黝黑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抹微笑。   不过他平日里很少笑,此时难得笑一次,都显得有些残酷,像是在警告别人,我可以笑,你最好别笑。江晨当然看出了孟长老笑容中的杀意,但他自己脸上的笑容愈盛,朝孟长老勾了勾手指:“来吧,我赶时间。”   孟长老没跟他客气,一拍腰间葫芦,刹时间释放出幽蓝色火焰,同时张口一吐,狂风大作,火借风势,风借火势,风火齐飞,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逃到远处的萧如玉,看着江晨的身影似乎被漫天火光吞噬,暗暗为孟长老捏了一把汗。   身为圣地十大长老之一,孟长老的境界,虽然已在「采月」之境浸淫多年,却始终未能打磨圆满,恐怕未必能够战胜这头神通诡异的凶魔。   萧如玉只盼着孟长老能够逃出去,回圣地搬救兵,至少纠集三位长老以上,才有可能制服这头凶魔。须臾,火光渐灭。   半空中的人影只剩下了一个。   萧如玉看清那位幸存者的模样,心脏为之颤抖了一下。   是那头凶魔笑到了最后。   半空中残留着焦糊的味道,以及随风飘荡的黑色灰烬,意味着孟长老也没能留下尸体。   萧如玉如坠冰窖。   她虽然料到孟长老或许会败,但没料到他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连逃跑也来不及,连尸体都被烧成了灰烬。   也许连孟长老自己也没料到,自己没死在与海龙王的战争之中,却如此简单地陨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少年手上。   那头凶魔究竞强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只有等「天尊」回来才能治得了他?   萧如玉的脸色半青半白,等江晨转头朝她望来时,她却又赶忙堆起了笑容,殷勤地上前为江晨擦拭身上沾染的烟灰污迹。   接下来的两日,再没有人来阻拦江晨。   江晨现在知道,瑶海圣地有个长生堂,所有圣地内门修士都在堂中点燃了一盏魂灯,以此来追踪修士的下落和判断生死。   魂灯茁壮,则意味着修士性命无虞。   魂灯摇摇欲坠,说明修士遭遇到了危机。   魂灯熄灭,则代表修士身殒。   倘若有人长时间失踪,但他的魂灯又没有熄灭,可能是被困在某处,则可以通过魂灯来追寻他的下落,进行解救。   如今孟长老身死,瑶海圣地定然提前察觉。这两日他们没有派来更多人手,也许是在岸边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江晨自己送上门去。   江晨对此也早有准备,没有直接走正门,令萧如玉带着他绕了一大圈,绕到了西北边的某座荒山上。“唳!”   一声鹤唳之后,仙鹤应声坠落。   江晨令萧如玉将仙鹤的尸体分解成灰,沉入海水,不留任何痕迹,然后才踏上这片全新的土地。在进入这座新大陆的一瞬间,江晨便感党到巨大的不同。   他的身躯瞬间为之一轻,仿佛失去了大部分重量,就算不御风,也是飘飘然,简直像是要飞起来。“原来如此。”   江晨立即明白了这里被唤作「巽风玄界」的缘由。   此处风系灵杰充沛,漫溢在天地之间,无处不在。一旦踏足这片土地,就好像置身于上升气流之中,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身体的重量只剩下了三成。   东方紫衣的体重原本是九十余斤,来到巽风玄界后,就只剩下了三十斤。   江晨试着跳起来,还没怎么用力,就跃起了十余丈高,超过了七八层楼的高度,下坠的速度也减慢了许多,好半晌才慢悠悠地落下来,简直就像是跳伞滑翔一样。   “难怪这里不流行武艺,却流行术法。”江晨若有所思。   重力骤减,身体变得轻盈,固然是很新奇很舒服的感觉,不过在打斗之时,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所有人的轻功都得到了巨大加强,以前能跃起两三丈高的三流高手,现在大概能跃起七八丈高,个个都变成了轻功高手,飞檐走壁更是不在话下,赶山奔海,日行千里,一点问题也没有。然而短兵相接之时,又是另一回事了。   江湖搏杀最注重一个下盘稳固,若非一流高手,在战斗中绝不敢轻易跃起,因为在半空转向不便,很容易露出破绽。   如果像江晨刚才那样,在半空中晃悠了半天才落下来,如果遇到暗器高手,早就被打成筛子了。因此,在这种地方,近战高手被大大削弱,暗器高手得到了史诗级加强。而暗器的极致,就是仙法咒术。   难怪这里的百姓人人修习风系咒法,这也是优胜劣汰的结果。   所有人都是轻功高手,就意味着很容易拉开距离,七步之外,仙法又准又快。   哪怕是邻里纠纷、口角斗殴,等你拔出刀慢悠悠地砍过来,我仙法早已经怼你脸上了。   “这么说来,你们这里的人,大多不善近战。”江晨的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萧如玉看的后脊发凉,感觉这个笑容实在是邪性、妖魅。   她战战兢兢地答道:“确实如此。就算是天尊、剑尊、魔尊三位大乘玄仙,也只有剑尊修炼剑术,擅长近身搏杀,其他两位皆不善近战。”   “那就方便了。”江晨笑得愈发神秘。   在云梦世界,练气和锻体两条修炼途径各有优劣,难分高下一   三阶以前,武夫门槛低,见效快,能够随意拿捏练气士;   中三境时,练气士后来居上,层出不穷的术法甚至可以越境击败比自己更高一阶的武夫;   到了上三境,情况又不一样了。也许练气士的咒法威力更大、杀力更强,但如果生死搏杀的话,玄罡武夫往往有更大的把握活下来。   在这方巽风玄界,环境特殊,灵烝充沛,练气士得天独厚,从前期一直强势到中后期,可却没几个人能跨过那道生死玄关,抵达上三境。   所以,也没几个人知道,玄罡武夫在面对练气士的时候,拥有怎样的优势。 第1198章 霓裳仙子,致命诱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三位大乘玄仙,应该是剑尊最强吧?”江晨随口问道。   萧如玉恭声回答:“的确如此。「剑尊」李莫求位列天榜第一,天尊、魔尊分列二三。关于天尊和魔尊到底谁更胜一筹,争议很多,却无人质疑剑尊的魁首之位。”   “嗬嗬,剑尊……跟沈凌峰一样的外号,听起来有点意思,我倒想会会他。”江晨觉得手心有点发痒。他已经许久没有用「枯木剑术」与人切磋了。   萧如玉看着江晨脸上的笑容,没敢吭声。   在她心目中,这头凶魔绝对有问鼎天榜的实力,或许能与天尊和魔尊一战,可如果对上天下第一的「剑尊」李莫求,恐怕也讨不了好去。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小心!”萧如玉慌忙开口提醒。   一道剑光飞射而至,气势凌厉,寒意逼人。   江晨皱了皱眉,擡起手掌,那道射至眼前的飞剑便像被捏住了七寸的小蛇,被他纳入掌心,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萧如玉一点也不意外这种结果。她相信这道飞剑就算再快几倍,也伤不了凶魔分毫。她开口提醒,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小命而已。   “总算来了。”   江晨转头望向东方。   他早就料到,虽然有萧如玉这个风奸带着他绕了一段路,却也很难避开所有眼线,瑶海圣地迟早会找上门来。   江晨一点也不紧张,反而有些期待。   他正觉得手心有些发痒呢。   在他和萧如玉的注目下,三道人影从远处飞过来。   只有三个人?   江晨有点意外,往其他方向又瞅了瞅,的确只有三个人没错。   天罗地网呢?   十大长老呢?   若是孟长老那样的六阶强者,来三个人可能还有点看头。可眼前这三个人,看起来还很年轻,都是双十年华的美貌女子。她们是来送菜的吗?   “你们是哪座仙峰的弟子?怎么能在这里乱跑,险些被误伤了!”为首的那名穿着霓裳羽衣、宛若仙娥似的女子大声问道。   萧如玉反问:“你又是何人门下?怎敢在圣地随意出剑?”   她是真的有些气愤,如果不是江晨出手,她未必有信心躲过这道来势极快的飞剑。   她看得出来,那道剑光并非是试探或者恐吓,而是真的奔着取人性命来的。   远赴瑶海数万里都平安归来,却险些栽在圣地同门手里,萧如玉就算性子再温婉,也差点骂出脏话。穿着霓裳羽衣的女子婷婷袅袅地飞近,她身后的两名女子也都是绿衣黄裳,锦簇花攒,宛若从天宫降临的仙娥。   一般来说,同辈弟子相见,大多会降下云头,落到同等高度,以示礼数。   可那三名女子虽然飞近,却没有落地,而是居高临下地俯瞰萧如玉两人,颇有一种审视的味道。“我是翠竹峰姬婷。”为首女子的语气带着几分傲慢,报上了自己名号,“不知这位师兄是哪座仙峰的弟子?”   她故意不看萧如玉,反而盯着江晨猛瞧。   江晨此时披着东方紫衣的身躯,又用五浊秽土做了一些修饰,卖相也是十分不错的,兼具东方紫衣的俊美和江晨的英武,妥妥的翩翩佳公子,胜过许多少女梦中的情郎。   在萧如玉看来,江晨这张脸暗藏着一股邪性,如同鲜艳的罂粟花,虽然美丽却包藏着致命的危机。七位同门已经用性命证明了这一点,他们的下场也在时刻提醒着萧如玉,千万不要被这位凶魔的外表所迷惑。可那位姬婷姑娘没有见识过江晨的手段,反而被这股暗藏邪性的美丽所吸引,看得目不转睛。只可惜,江晨并没有回应姬婷的视线,只是盯着指尖上的飞剑。   “你就是姬婷?”萧如玉略感意外。   翠竹峰的「霓裳仙子」姬婷,虽不是翠竹峰首席弟子,也并非什么圣女,却是名声在外,如雷贯耳,萧如玉虽然没见过此女,却也听说过她的名头。   只因为这位姬婷姬仙子特别擅长交际,人脉广泛,出入各种高端圈子,与圣子圣女、各峰首席弟子们谈笑风生,还举办过好几届论道大会,连圣子圣女都去捧过她的场,可谓是年轻一辈之中的风云人物。她的名声早已远扬于圣地之外,就连另外两大圣地,乃至邪宗、魔宗修士,都听说过瑶海圣地「霓裳仙子」的名头。   她也靠着这样的名声,挤进了《玉颜录》前五十。   “如果没有别的姬婷,我大概就是你听说过的那个姬婷。”姬婷面上带着矜持的笑,虽是在回答萧如玉,视线却没有从江晨脸上挪开。   萧如玉虽不满姬婷的趾高气扬,但出于礼数,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小梅峰,萧如玉。”“原来是萧师妹。”姬婷淡淡地敷衍了一句,看也没看萧如玉一眼。   她身后两名女子也对萧如玉失去了兴趣。   跟「霓裳仙子」姬婷比起来,萧如玉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姑,出了小梅峰,就没人知道她这号人物了。   不过,或许是考虑到是同辈弟子,不能太失礼数,姬婷开始缓缓降下云头,落在地面上。   萧如玉还以为这位名噪一时的「霓裳仙子」转了性子,却听见姬婷换了一副热络的语气,朝江晨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师兄也是来自小梅峰吗?”   萧如玉心中冷哼一声。这位姬仙子真是会看人下菜碟,非要在天上问完了自己的名字,才专程下来再问那凶魔的名字。这番做派,当真是太过明显。   也许在姬仙子心中,所有人都分为三六九等,只有与她等级接近之人,譬如各峰首席弟子、圣子圣女,又或者这位容貌俊美得发邪的凶魔,才能与她平等对话吧。   江晨依旧盯着指尖上的飞剑,没有回应姬婷的礼数,口中冷淡地道:“不是。”   姬婷却没有发恼。   面对萧如玉这种无名氏的时候,姬婷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浪费时间,但是在面对她认为值得结交之人的时候,她的耐心也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师兄若非小梅峰弟子,又是哪位长老的高足?”姬婷笑着问,“像师兄这般人物,小女子只要见过一眼,就肯定不会忘记。”   江晨道:“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会是最后一次。”   姬婷尚未如何,她身后的一名黄裳女子已按捺不住,怒喝道:“好大的口气!只要你留在圣地,就不可能避得开姬师姐的面子!除非你马上下山去!”   另一名绿衣女子也附和道:“真是不识好歹的东西,我们姬师姐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你什么东西,给你脸了是吧?”   “阿瑶,阿雯,不可无礼!”姬婷朝身后两女摆了摆手,朝江晨露出笑容,“不知师兄何出此言,小女子哪里得罪师兄了么?”   江晨看着指尖旋转的飞剑,冷笑道:“这个问题,你自己难道不明白,还需要问我吗?”   “是因为刚才那一剑?”姬婷会意过来,轻言细语地解释,“师兄恕罪,这附近一带有一头穷凶极恶的妖魔出没,我们几个正在追寻它的踪迹,看到这边的动静,还以为是那妖魔,情急之下出了剑,都是一场误会,还望师兄海涵!”   “妖魔?”江晨轻轻笑起来,这个笑容在萧如玉眼中显得尤为诡异,“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头妖魔呢?”   姬婷陪笑道:“师兄说笑了,像师兄这样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怎么可能是妖魔呢?”这种愚蠢的答案不仅让江晨笑容愈盛,就连萧如玉都暗自摇头。   「霓裳仙子」偌大的名头,是只顾着四处结交人脉,赴宴喝酒喝得连脑子都傻掉了吗?竟然连一点基本的警惕性都没有!   你眼前的这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正是天底下数得着的最恐怖的凶魔!大概也只有「魔尊」魑狱能与他相提并论了!   堂堂姬仙子,也是位列人榜前两百之中,居然会犯下以貌取人这种愚蠢的错误!这个错误足以让她付出性命的代价!   当然,仔细想想,其实不管姬婷有没有犯错误,只要她遇上了这头凶魔,都注定会死。也许这样稀里糊涂的去死,对她而言反而是一种更好的结局。   难道,她是在装傻?   可如果装傻的话,更不该提起“妖魔”的事情,只假装路过的话,或许还能捡回一条性命。萧如玉不知道姬婷是不是故意在装糊涂,她只知道姬婷肯定要死了。   江晨似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四周,问道:“你们只有三个人,就敢来追杀那头妖魔?”   姬婷道:“当然不止我们几个,十大长老中的八位,还有镇魔堂、伏妖堂、执剑堂、御兽堂、四位圣子、五位圣女、各峰首座都来了,在苍岚峰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三个弱女子充其量只是来探路的而已。”江晨“哦”了一声,有些疑惑地问:“那我刚才登陆上岸的时候,怎么一个人都没看到?你们没在海边布防吗?”   姬婷娇笑道:“那妖魔藏在苍岚峰深处,长老们都去那边了,这里是苍岚峰外围,那妖魔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小,我们三个也只是来碰碰运气。说实话,没找到才算是运气好,如果真遇上那妖魔,我们几个加起来恐怕也不够它塞牙缝的!”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很幽默,捂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江晨却愈发迷惑了:“那妖魔在苍岚峰深处?谁告诉你们的?他不应该从海边过来吗?”   姬婷眨了眨眼睛:“长老们都说它去了苍岚峰剑池,应该是在剑池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搞什么鬼?”江晨摸了摸下巴,“你们圣地的人,方向感这么差的吗?”   萧如玉也抱有同样的疑惑。   就算长老们搞不清楚这头凶魔在海上的具体行踪,但至少应该在岸边布防吧,怎么也歪不到苍岚峰去,这也差得太远了……   江晨忽然想到,瑶海圣地口中的“妖魔”,也许不是指的自己?   难道还有另外一头穷凶极恶的妖魔,正在圣地肆虐?   那么瑶海圣地还真是流年不利!   江晨开口问姬婷:“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要追捕的是一头什么样的妖魔?”   姬婷有问必答:“好像是说,那妖魔变化成了云璇玑的模样,衣服、嗓音、容貌都跟云璇玑一模一样,如果遇到她,千万不要被她的外表所迷惑,立即传讯示警,格杀勿论!”   “云璇玑?”江晨有些迷惑。   “云璇玑!”萧如玉却是倒抽一口凉气,显然对于这个名字极为震撼。   江晨看了萧如玉一眼,萧如玉立即解释:“云璇玑是「剑尊」李莫求的唯一弟子,外号「云剑仙子」,地榜第一。”   “地榜第一”这个词,简单又精准地概括出了「云剑仙子」云璇玑的分量。   天榜一共只有三人,除了剑尊、天尊、魔尊这三位步入七阶「服日」境界的大乘玄仙之外,就轮到地榜了。   也就是说,这位「云剑仙子」云璇玑,目前是天下第四!   除了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东西,就数云璇玑最强!   “那妖魔冒充云璇玑做什么?它跟云璇玑有仇?”江晨好奇地问。   姬婷摇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听说它是想混入剑池,劫走一位剑侍,幸亏被贺桑长老识破,那妖魔狗急跳墙,杀害了贺桑长老……”   “贺桑长老也死了?”萧如玉脸色陡变。   她亲眼看见孟长老死在江晨手里,如今贺桑长老又死在妖魔手里,原本如同定海神针一样的十大长老,过去数十年都稳如泰山,这几天却一个个死去,这简直就是灾难的征兆。   她也听出来了,姬婷口中那个冒充云璇玑的妖魔,并不是眼前这位,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头凶魔,对于瑶海圣地来说,却是双倍的劫难!   瑶海圣地当真是流年不利!   一头凶魔就已经很难对付了,如今居然还有一头?   这一劫,到底要如何才能渡过?   姬婷却根本不看萧如玉,只当没有听到,眼睛始终看着江晨,面上荡漾着醉人的笑意:“师兄还有其他要问的吗?如果问完了,可否把名字告诉我呢?”   “当然可以。”江晨同样面带微笑,“吾名一「宝月如来」一一江晨。” 第1199章 仙子落地,云剑璇玑   “原来是江师兄!”姬婷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搜肠刮肚地在脑海里回忆,却只感觉完全陌生,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还有其他要问的吗?”江晨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姬婷明眸扑闪,小小地试探:“师兄是在哪座仙峰修行呢?   “我不在这里修行,我是混进来的。”江晨坦然相告。   姬婷的脸色微微一变:“师兄不是瑶海圣地的弟子?”   “不是。”   “师兄真是……好胆量!好气魄!”姬婷在短暂的惊愕后,眼中满溢出赞赏,“天底下多少修士想要拜入我瑶海圣地,可那些庸庸碌碌之辈只知道在山门前磕头,谁人有师兄这般胆魄?”   萧如玉听着姬婷想方设法地夸赞江晨,脸上浮现一抹不忍之色。   她知道,当江晨坦然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姬婷的生命进入了倒数计时。可姬婷和她身后的两名女子还没意识到危机的到来,她们虽然眼光有所变化,却都只把江晨当成了混进来拜师的弟子,根本意识不到站在她们眼前的是一头怎样可怖的凶魔!   “师兄应该是第一次来吧?认得路吗?不如我来给师兄带路?”姬婷殷勤地问。   江晨摇头:“不必了,我已经有向导了。”   “是萧师妹?”姬婷不着痕迹地瞥了萧如玉一眼。   萧如玉感觉姬婷可能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不过却带着十足的敌意。   但姬婷面对江晨的语气却是温温柔柔的,“这一带我比萧师妹更熟,而且我跟碧玉峰、苍岚峰、翠屏峰、冲云峰几位首座的关系也都不错,可以帮师兄你引荐一二……”   江晨婉拒:“多谢好意,不过用不着。”   姬婷循循善诱:“师兄是舍不得离开萧师妹吗?那也没关系,萧师妹可以跟着一起来嘛,刚好一起做个伴……   萧如玉看着姬婷的眼神愈发怜悯,只觉得这位盛名在外的「霓裳仙子」十分可怜。   这位姬仙子,觊觎着凶魔的美貌,甚至还在嫉妒萧如玉,却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她的最后遗言。   东方紫衣感受到了江晨的杀意,忍不住道:“这么一个美娇娘,直接杀了多可惜啊,看她对老祖也挺有意思,不如睡过了再杀?”   江晨淡淡地道:“安云袖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东方紫衣虽不知道安云袖是谁,但她已感受到老祖的决意,识趣地闭口不言。   江晨指尖上旋转着飞剑,也在这时停了下来,剑尖朝外,恰恰对准了前方的姬婷。   “聊得差不多了吧?”   “师兄这是何意?”姬婷再迟钝,在被剑尖指着的时候,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我这个人,有借有还,你借我一剑,我还你一剑,如是而已。”   “师兄何至于此?都是一场误会……”姬婷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咬着嘴唇道,“师兄如果觉得气不过,我愿献上礼物,向师兄赔罪!”   直到此时,她仍不觉得眼前之人能对她造成威胁,她只是不想跟这位俊美少年郎撕破脸。   “我想收到的最好礼物,就是你的命。”   “师兄”   姬婷的一句话没说完,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冰冷的剑光,仿佛拉开了一道苍凉的幕布,将另一个凄寒苦寂的世界展现在眼前。   下一瞬,她的胸膛便被贯穿。   姬婷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残留着哀求的表情。   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一个防御或者躲闪的动作。   自始至终,她都没想过眼前这人会如此容易地夺走自己的性命。   可怜「霓裳仙子」,落地竞无声。   “啊”   另外两名女子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想要施法防御。   但她们的动作跟江晨的飞剑比起来,实在太慢了。   接连两声闷响,两名女子也倒在了血泊中。   萧如玉看得心里发寒,面上却没表露出什么异常。   她发现自己甚至开始逐渐习惯这种场面。   “收拾收拾东西,尸体毁了。”江晨吩咐道。   萧如玉乖巧地应声,熟练地搜刮战利品、毁尸灭迹。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对于这种事情也逐渐娴熟了。   收拾完毕,两人继续上路。   没走多远,江晨便放缓了脚步,低下头去,只见脚下的草丛中出现了一点浅浅的血迹。   颜色很浅,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小块花瓣碎片。   “有人逃到了这里。奇怪……”江晨沉吟。   萧如玉也看到了血迹,除了暗暗为那位可能负伤的同门默哀之外,并不觉得哪里奇怪。   遭遇妖魔,不敌而逃,不是很正常吗?   “这血迹,太少了。如果他负了很重的伤,应该不会只流这么一点血,但如果只是小伤,那就连这点血也不该流。”   江晨蹲下去,伸出手指,在那片略带红斑的草叶上轻轻一抹。   “抓到你的痕迹了……跟过去看看!”   江晨沿着虚空中留下的淡淡痕迹,一路追踪下去。   萧如玉紧跟在后。   苍岚峰这一带,萧如玉也没有来过,只觉得此处阴气森森,林木参天,不见天日,在密林中转来转去,很容易就绕晕了。   可江晨却像是轻车熟路,反过来带领萧如玉在林中穿行,比萧如玉更像是当地土着。   路越走越偏,林子越来越密,古榕悬根,树枝藤蔓如怪蟒一样盘绕纠缠,又像是妖魔的爪牙,让人心惊肉跳。   在这种草木丰茂之处,连御风咒都不好使,容易撞树,萧如玉也只能一步步老老实实地脚踏实地。萧如玉感觉这是自己这辈子走得最崎岖的一段路了,原本整洁华贵的紫色衣裙被尖刺刮破,还沾上了绿色小毛刺,发丝也早就散乱,变成了灰头土脸的村姑。   地势越来越低,一直在往坡下走,好像是来到了一个深涧之中。   两侧都是悬崖峭壁,且峭壁如屏,脚下是潺潺的溪水,视线被树叶遮挡,不见阳光,暗淡如夜。又沿着溪水走了一段路,前面听到了翻腾的水声,应该是一个小瀑布。   江晨站在瀑布前,停留了片刻,说道:“原来是个水帘洞。”   萧如玉跟在他后面,喘息粗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自下地走这么长的路了。   江晨道:“我进去看看,你站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动。”   萧如玉自然应是。   江晨纵身一跃,穿过瀑布,探入水帘后的山洞。   洞中黑暗,江晨来不及细看,他的身子倏然绷紧了。   黑暗中有一双眸子闪闪发亮。   江晨仅听声音,就知道那人的手指按在了剑柄上。   那人没有出声,在黑暗中蓄势待发。   江晨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仅听那人的手指与剑柄摩擦的声音,就知道是个绝顶剑客,至少不比阿桶差。   江晨屏住了呼吸,心情有些雀跃般的兴奋。   只有遇到棋逢对手的剑道高手时,他才会这般高兴。但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   他竖起耳朵,倾听那人的动静。   那人一只手握着剑柄,并未握紧,只是轻轻摩挲,另一只手拇指轻推剑格,长剑出鞘半寸,剑气含而未吐。   真正的高手,锋芒尽敛,真意在藏而不在杀,每一次出剑都十分谨慎,往往一剑便能分出生死。这样的小动作,也点燃了江晨的战意,令他浑身都像过电一样微微刺痛,这是他兴奋起来的表现。难得遇到一个值得一战的剑客。   双方在黑暗中不言不动,默默观察着对方,捕捉着对方的气机流动。   江晨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洞中的黑暗,此时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竟是个极为年轻的短发少女,明眸皓齿,肌肤胜雪,容颜极美,无瑕无垢,又带着一股英气,星眸中流光闪动,如一柄寒剑出鞘般,锐利冷冽得让人不敢逼视。   如此独特的气质,让人几乎忽略了她的容貌,更愿意将她视为一柄利剑。   除了转化为男身的孔雀大明王之外,江晨很少从女子身上看到这般凛冽纯粹的气质,眼睛为之一亮,赞誉之情自心头油然而生,脱口叫道:“云璇玑?”   云璇玑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出鞘半寸的剑刃又归于鞘中。   她面上的那股凛冽锐气,也收敛起来,神色变得柔缓了许多,从“一柄剑”变成了“一个人”。她朝江晨点点头,问道:“你是谁?”   江晨莞尔道:“你不知道我是谁,怎么敢收剑?你不怕我是来杀你的吗?”   云璇玑表情柔和地道:“你身上只有战意,却无杀意,你不是我的敌人。”   “你对自己的眼光这么自信?”   “我为自己的眼光负责,如果猜错了,就死。”云璇玑平静地说着狠话,就像说着“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如果别人说出这番话,大概会觉得云璇玑脑子不太正常。   幸好江晨同样也不是个寻常人,他对云璇玑的赞赏愈发强烈了,甚至有种相逢恨晚之感:“那倒也不用死,不过我真的很想跟你切磋一下武艺,何不一战解忧?”   “嗯,我能察觉到你的战意,不过现在不太方便,改日吧。”云璇玑直接拒绝了。   “不方便?你受伤了?”   江晨这才注意到,云璇玑那张如玉般的面容上,泛着一抹病态的苍白,一开始她按剑之时锐气逼人,倒还遮掩住了那股淡淡的虚弱,现在松懈下来,就格外明显。   云璇玑并不隐瞒:“嗯,被三个老东西围攻,受了点伤。”   “瑶海圣地的长老?”   “没错。他们虽然修为平平,法宝却层出不穷,想杀他们总得付出点代价。”   “你杀了几个?”   “三个。”   倘若萧如玉在此,恐怕要惊得跳起来。   三位长老皆是地榜高手,虽然排位不算高,皆在三五十名左右,却也威震天下,自三绝以下,也只有云璇玑才敢说他们“修为平平”,也唯独云璇玑这样的神人才能以一敌三,并将其斩杀。   倘若这消息传出去,必将引起天下震动,「云剑仙子」地榜第一的含金量又要提高不少。   “啧啧,可以啊!”江晨竖起了大拇指,“难怪瑶海圣地为你兴师动众,几乎倾巢而出,都在找你呢!云璇玑并不意外,平静地道:“他们迟早会找过来,你若是不想被牵连进来,最好尽早离去。”江晨微微一笑:“我这个人喜欢看热闹,剑尊高足被瑶海圣地围攻的好戏,怎么能错过?”“只可惜在这里没有观战席位,看戏并不安全,瑶海圣地也不会容忍有外人观战。你若留下来,我若战败,你八成会被灭口。”   “那就更简单了,别人打我,我就打回去。这可比看戏更有意思。”   “你这个人……”云璇玑的眼眸闪了闪,“如果不怕被牵连,那也随便你。”   “云仙子出剑,可不是轻易能看见的。对了,你是人还是妖魔?他们说你是妖魔冒充云璇玑。”“我就是云璇玑。”云璇玑的手掌重新按在剑柄上,不过不是为了拔剑,而是指着剑柄上的小字道,“「拂晓」,无人可以冒充。”   江晨心想这柄「拂晓」宝剑大概就是云璇玑的标志性兵器了,看着云璇玑笃定的表情,他选择了相信。“那就是他们在说谎了。也是稀奇,他们就算骗过了一时,可若真的将你斩杀在此,就不怕「剑尊」李莫求来寻仇吗?”   “他们只顾得了当下,顾不了以后。”云璇玑擡手擦拭嘴角逸出的一缕血丝,不疾不徐地道,“倘若不杀我,瑶海圣地今天就要灭门。”   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惊心动魄。   如果是萧如玉听到这种话,恐怕都要吓傻了。   江晨却饶有兴趣地追问:“你们有仇?怎么不叫你师父一起来帮忙?”   云璇玑道:“以前没仇,今天才有。”   “哦?”   “我要带走一个人,他们不让我去见她,我只好杀进去。”   “你要带走谁?你情郎?”江晨随口问。   云璇玑愣了愣,很少有人敢用如此随意的语气问起她的私密事,在世人眼中,她是高居云端的云剑仙子,为剑而生的神人,不食五谷,不可亵渎,当然也不可能有情郎。   就算最八卦的说书先生,说起「云剑仙子」的生平事迹,也只说她含剑而生,还没吃奶先握剑,满月宴时家中遭遇强盗,父母先后被杀害,可那群穷凶极恶的强盗却被??褓中的婴儿杀尽,连路过的剑尊都惊叹一声“好剑法”,将这婴孩收为开山大弟子,却也是关门弟子一一谁若是收了云璇玑为徒,哪里还会看得上其他碌碌俗子?   当今年轻一辈,云璇玑就是独一档的存在,其他高尊天、杨玄灵、颜霜枝之流,虽然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之资,然而跟云璇玑比起来也不免相形见绌。   别说年轻一辈,哪怕是上数到老一辈,各大宗门的掌门级人物,也没几个能与云璇玑相比的。 第1200章 璇玑寻亲,如玉抉择   正因为云璇玑站得太高,高如明月,所以才自动杜绝了一切流言蜚语。   人们谈起云璇玑,只会说她最近又击败了何等厉害的高手,斩杀了什么大妖魔,却从来不会议论她会传出什么绯闻一一因为实在找不任何同龄男子能与云璇玑相匹配的,连脚后跟都摸不到,就别提谈情说爱了,就算胡谄一个也没人会信。   高处不胜寒,云璇玑便是站在玄界剑术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样的一个剑仙子,注定了如高天孤月,遥不可及,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起情爱,她自己也从不会往那方面想。“情郎”这种词,离云璇玑很远很远。   可眼前的这个人,居然就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自然而然地问出了这种问题。带给云璇玑的感觉,着实有些新奇。云璇玑回过神来,摇摇头,答道:“不是什么情郎,是我妹妹。”   江晨又问:“你妹妹被瑶海圣地的人抓走了?他们的胆子这么大吗?就算不看你的面子,连剑尊的面子都不顾了?”“此事得从我出生那年说起。”云璇玑语气平静,娓娓道来,   “十八年前,归雁山正魔大战,百姓惨遭池鱼之殃,我父母便双双亡于那场大祸之下,当时还是娶儿的我也受了重伤,陷入了假死状态,幸好师父路过,将我救了下来,收养长大……   “我偶然间听师父说起,他救我的时候,邻居曾说,我还有个妹妹,被另一位修士救走了。“当日来到归雁山参战的修士,正魔双方皆数以万计,后来又经历了数场大战,死伤无数。我和妹妹就此失散,茫茫人海,无处可寻。“我本来只当是天意,也许我命中注定没有亲缘,不必为此挂怀。   “然而,大概三个月之前,我忽然梦见了妹妹在向我呼救。   “也许血脉相连的亲人拥有某种心灵感应,梦醒之后,我也感觉有些不舒服,有一种危险逼近的预兆。“于是,我便下山寻找妹妹的下落。   “费了一番波折,我查到了瑶海圣地。十八年前带走我妹妹的人,极可能是苍岚峰的前任首座张林雁。“我便来拜访瑶海圣地,请他们配合寻找妹妹的下落。   “瑶海圣地起初十分热情,带我去翻阅了近二十年的弟子名册,又去排查了外门弟子、园丁、厨娘、杂役……“其中有十五人,都是十八年前归雁山的孤儿,我去一一见过了,其中有三人想要认我做姐姐,但我知道她们都不是我妹妹。“我按照弟子名册,将瑶海圣地二十岁以下的弟子三千余人,都一一约见,结果并没有这样一个女孩子。“后来我偶然听说了苍岚峰剑池,那里似乎有一批年轻的女子剑侍,便想要去看一看。   “不料瑶海圣地的长老们听我说起此事,态度大变,当场拒绝了我的请求。   “他们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好奇,所以便找了个机会,孤身一人潜入剑池……”   云璇玑说到这里,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丝。   江晨问道:“你在剑池找到你妹妹了吗?”   云璇玑摇了摇头:“我还没来得及进入剑池深处,就遇到了三位长老的阻拦。他们早就料到我不肯罢休,在那里等着我!”“你杀了他们三个之后,没进去看看吗?”   “我也受了伤,承受不住剑池里的剑气,只好在半途退了回来,来到这里养伤。”   “剑池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令他们不惜与剑尊翻脸,也要拦住你?难道他们虐待小姑娘?搞了个欢乐女孩岛?”江晨摩挲下巴。云璇玑沉声道:“我只知道,妹妹现在很危险,如果不能快些见到她,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江晨道:“你现在也很危险。瑶海圣地几乎倾巢而出,布下了天罗地网来追杀你,就算你是云璇玑,只怕也要死在这里。”云璇玑道:“我的伤已经恢复了三四成,再过一两日,就能痊愈。”   江晨叹道:“只可惜你没那么多时间了,他们很快就要找过来了。”   “按常理说,我已经躲得很远,他们应该没那么快找到我。”   “可惜不巧的是,他们也在找我。”   “嗯?”   “我刚刚在附近杀了他们几个人,虽然毁尸灭迹了,但灭得不算干净,只要他们有心,很快就会发现这里。”江晨摇了摇头,似乎在为云璇玑惋惜。云璇玑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江晨,想要分辨出他是不是在说笑。   只可惜江晨并非在说笑。   云璇玑得出了这个答案,并没有露出什么愤怒或悲伤的表情,只是平静地问道:“你跟瑶海圣地也有过节?”江晨语气淡然:“一点小小的私人恩怨而已。我已经放下了,但我估计圣地的人放不下。”云璇玑点点头,没有开口。   杀人者容易放下,被杀者却不易。   江晨语气一转:“这次算我连累了你,作为赔罪,我来帮你护法。”   “那就多谢了……”云璇玑话没说完,就见江晨转身往外走去,“你要去哪?”   “去外面,免得打扰到你疗伤。”   “在这里就行,外面容易被发现。”   “不,我喜欢晒太阳。”江晨没有回头。   云璇玑见劝不住他,也没有再劝。   她知道身负绝学之人,往往心高气傲,不肯委屈自己。   云璇玑自己便是这种人。   倘若她没有受伤的话,也是绝不甘愿像蛆虫老鼠一样躲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的。   江晨走到洞口,看着飞流直下的瀑布水帘,止住了脚步。   隔着一道瀑布,在哗哗的水流声中,他察觉到了外界的气息,绝不止萧如玉一人。   “看来,你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江晨望着瀑布,好像在自言自语。   瀑布外的山崖上,萧如玉仿佛听到了这句话,脸色愈发苍白。   她做出了自认为对的选择,却依旧无法克制住对那头凶魔的恐惧。哪怕五位长老就在身边,也难以抚平她那颗惊悸不安的心脏。江晨回头看向云璇玑,问道:“你的剑能借我用一下吗?”   云璇玑没有半点犹豫,扬手将背后长剑解下,将这柄威震天下的「拂晓」宝剑连鞘一起抛给江晨。江晨右手一擡,将长剑抓入手中,顿时一股冰凉浸润之感渗入手心,杀气透鞘,寒意森森,令他精神一振。“好剑!隔着剑鞘都有如此浓烈的寒气,果然是一把绝世神兵!”   云璇玑道:“此剑性烈,出鞘不空回。”   江晨道:“出鞘必饮血嘛!神兵都是这种脾气,规矩我懂。”   他掂了掂手中剑的份量,面露微笑,“我向你借剑,正是想要请它饱餐一顿!”   崖外。   “他就在里面。”萧如玉轻声细语,低得几乎听不见。   五位长老都是耳聪目明之辈,不远处的十二位峰主、四位圣子、五位圣女、十六位镇魔堂执事、二十四位伏妖堂执事,也个个修为不凡,将萧如玉的细语声听得清清楚楚。   更远处,执剑堂、御兽堂的高手们,也在往此处陆续赶来。   小梅峰主凤徽颜道:“如玉,这次多亏了你,等拿下那妖魔,你也该记一大功!”   “师父……”萧如玉眼睛泛红,心情沉重,她还没将几位师兄弟都阵亡的消息告诉给师父,根本不知该如何启齿。一旁的折麟长老笑道:“自然少不了你们小梅峰的功劳,不过眼前还不到论功行赏的时候,先拿下妖女才是第一要务。”凤徽颜道:“此次圣地高手倾巢出动,那妖女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翻不了身。”   另一边的云翳长老道:“别说一个云璇玑,就算是剑尊李莫求来了,也得横着出去!”   折麟长老忙朝他使了个眼色:“什么云璇玑?跟云璇玑有什么关系?只是一头冒充云璇玑的妖魔而已!”云翳长老哼哼两声:“老夫记不住那么多弯弯绕绕,反正要杀云璇玑就对了!”   折麟长老道:“你记不住就少说话!”   云翳长老道:“老夫只关心什么时候动手。”   折麟长老道:“等隐鳞他们来了,一起动手。”   云翳长老不耐烦地朝天边望了望:“他们几个还在磨蹭什么?”   折麟长老也朝天外张望,皱着眉头道:“按理说,以他们三个的速度,应该早就到了。被什么事耽搁了吗?”“还有什么事比杀云璇玑更重要的?”   “蹊跷……静虚,你不是跟他们一起的吗,他们人呢?”   胖胖的静虚长老道:“他们三个飞太快了,把我甩开了,按理说还在我前面才对。”   “前面?”折麟长老眉头皱得愈紧了,他从远处收回视线,转而朝瀑布的方向望去,“该不会是先进去了吧?”折麟长老道:“进去了怎么会没动静?打完了吗?怎么还不出来?”   折麟长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种惊悚的可能。   但这个猜想实在太过荒谬,他马上摇摇头,把这种荒诞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开。   云璇玑的确很厉害,但隐鳞他们三位长老也不是吃素的,双方如果打起来,必然是石破天惊的大战,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就算败,也不可能败得悄无声息。   折麟长老定了定神,沉声道:“再等半炷香,不管隐鳞来不来,我们都动手!”   云翳长老哼道:“又要等!非得让那妖女多活一会儿!”   这时候,一个清朗的嗓音接口道:“如果你不想等,我可以陪你玩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瀑布旁的一块山石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陌生少年,一袭紫衣,面带微笑,容貌俊美得有些邪气,正用一种轻慢的眼光环顾众人。“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折麟长老吃了一惊。   这个少年出场的方式颇为诡异,折麟长老刚才一直盯着瀑布,却几乎没注意到此人是怎么出现的。这紫衣少年好像就突兀地嵌入折麟长老的视野中,却偏偏让人觉得自然而然,如果不是他主动开口,折麟长老可能都意识不到他的存在。他是从瀑布后的山洞里钻出来的吗?可他身上却没有一点被水沾湿的痕迹。而且他出现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水花的异动。就算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也该有点动静吧?   折麟长老越想越觉得悚然,如临大敌。   可另一边的云翳长老却不这么想,他打量了那紫衣少年一眼,就不耐烦地道:“这是谁家的小意子?一点规矩都不懂,快给老夫领回去!”十二位峰主面面相觑,他们有人已经看出了那紫衣少年的敌意,有些迟钝点的还以为是哪座仙峰新收的弟子,互相询问几句后,才惊觉这少年不属于任何一位峰主门下,他压根就不瑶海圣地的弟子。   再仔细打量,就发现紫衣少年的气质当真不俗,虽是站在瀑布旁,位置高度比崖上的众修士要低一些,可他偏偏就有一股卓然高立、顾盼自雄的气度风采,仿佛居高临下的不是众人,而是他。   人们终于能确定,此人绝非圣地弟子,他的年纪虽然看上去十分年轻,但那股渊淳岳峙的宗师风范根本不是二三代弟子所能具备的。凤徽颜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那人的容貌,微笑道:“哪来的野小子,长得还真不赖!如玉,你觉得呢?”萧如玉的娇躯瑟瑟发抖,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她根本不敢去看那凶魔的眼睛,只想缩在师父身后。江晨随手一指,正指中云翳长老,朝他勾了勾手:“老头,来玩玩吗?”   云翳长老满脸不屑:“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也配与老夫论道?谁去把他打发了?”   “弟子愿往!”一个青衣少年朗声应道。   此人便是圣地五位圣子中排名第三的「青云直上」周寒衣,年轻一辈中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师承冲云峰主「云天展翅」孤独雄,据说其修为已经逼近其师。他一步踏出山崖外,如同乘风而行,身形极为飘逸,再加上衣衫猎猎,披风招展,卖相可谓不俗,立即博得了一阵喝彩声。其中女子们叫声最为响亮。   “周师兄好身法!”   “周师兄出马,必当手到擒来!” 第1201章 法术强盗,风心消残   凤徽颜也微微点头。   “小周这气度,已有几分玄仙风范。我家小石凡虽然天资不弱于他,但性子太傲,少了几分从容,气质上就略输半分。如玉,你觉得呢?”她品评之后,半晌却没得到萧如玉的回应,不禁有些奇怪。   萧如玉这徒儿,天资在众多师兄弟之间只算一般,但有一个优点,就是性子温婉柔顺,很会察言观色,说话也好听,深得凤徽颜喜爱,凤徽颜常常与她说些体己话,评论哪个年轻弟子英俊帅气之类的,萧如玉往往会说:那位师兄英俊归英俊,只可惜肤质不佳,若要配师父,还是稍逊几分风采。以前凤徽颜只要一开口,萧如玉就会立即接上话的,今天怎么像个哑巴了?   凤徽颜诧异地回头看了萧如玉一眼,却见一向乖巧可人的徒儿此时面无人色,躲在自己身后弓着背缩着脖子,活像个被老鹰吓到的小鸡仔,花容十分惨淡。“如玉,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师父……”萧如玉眼眶泛红,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师父就在这里呢!你别怕,慢慢说啊。”   “石凡师兄他……   “小石凡又欺负你了?怪不得你一个人跑回来呢!你别急,等他回小梅峰了,师父帮你骂他!”凤徽颜此时还不知道石凡等一众弟子身死的消息,萧如玉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时场中又传来一阵喝彩声。   凤徽颜定睛瞧去,只见那周寒衣一口气祭出了五条风龙,张牙舞爪,围绕着他上下盘旋翻飞,愈发衬托得他凛然威严,宛若仙人。“小周这五龙绕銮之法,当真精妙!风之心在细而不在大,他离彻底掌控那颗风之心,只有一步之遥了!”凤徽颜不吝赞叹。作为周寒衣的对手,望着被五龙拱卫的周寒衣,江晨只给了四字评语:“花里胡哨。”   周寒衣能够把握空气中每一丝风的流动,自然也将那句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不怒反笑:“无知无畏,夏虫不可语冰。”江晨并不打算作口舌之争,朝周寒衣招了招手:“过来领死!”   周寒衣冷声道:“就拿你的血肉,祭我风之心。”   两人同时朝对方冲去。   对于瑶海众人来说,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比斗。   一般修士之间斗法,往往十分注重拉开距离,远远地朝对方扔法术,法宝对轰,视觉效果拉满,拚的就是谁灵海深厚、法力持久。但眼前这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近距离作战。   人们都知道,周寒衣是因为拥有一颗风之心,对于灵悉的控制极为精准,不屑于用一些宏大却粗劣的法术,更喜欢凭借自己对于灵烝的超强掌控,强行“抢夺”对方的法术,用对方的手段打败对方。   这是一种十分可怕的能力,只要一旦被周寒衣近身,对方的法术便会失去控制,反噬其主。在过往的无数场战斗中,许多对手便是败于自己的法术之下,输得丝毫没有牌气。   所以周寒衣又有另一个外号,唤作「法术强盗」。   任何人与周寒衣作战,都要小心保持距离,避免自己的法术被掠夺。   周寒衣凭借这颗风之心,无往不利,论起徒手作战,在年轻一辈中可称第一,就算排在他前面的两位圣子,在不动用法宝的情况下,也很难讨得了好去。周寒衣的战斗风格极其强硬,绝大部分情况下,他都是步步紧逼的那一方,对手的法术一道道被他粉碎,只能边打边退,最终无处可逃,被迫认输。很少有人敢于与周寒衣硬碰硬。   但眼下的那个紫衣少年却是个另类。   他竞敢大模大样地上前迎战。   “咦?”   “那家伙什么情况?敢让周师兄近身?”   “他不知道「法术强盗」的厉害吧?”   眼看着那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观战者纷纷发出惊疑声。   “莫非藏了什么法宝?”   “再不出招就没机会了!”   “还不停吗?”   “这么近的距离,连法宝都要被抢走了!”   “恐怕又要步卓红练后尘!”   曾经有一位卓红练卓仙子,背景深厚,乃是鱼书峰主之女,得长辈赏赐一件厉害法宝之后,兴冲冲地来挑战周寒衣。由于那件法宝的特性是距离越近、威力越大,卓红练一直忍到了最后关头,才祭出法宝,想要打周寒衣一个措手不及。结果那件法宝却在一瞬间被周寒衣夺走。   不仅法术会反噬其主,就连法宝也会。   这就是「法术强盗」的霸道之处。   卓红练气得当场哭了鼻子。   那场比斗也成为了人们津津乐道的名场面之一。   不过卓红练后面却赖上了周寒衣,成了他的跟屁虫。   两人虽无道侣之实,却有情愫暗生,也算是一桩佳话。   此时的卓红练便站在鱼书峰主身后,听见人们将自己的糗事重提,已不觉得刺耳,反而有些甜蜜。她睁大了眼睛,紧张地盯着瀑布前的那两道身影。   场中周寒衣与江晨的距离,只剩十丈。   在人人御风的巽风玄界,这就是瞬息可至的距离。   再近,就要从法术比拚变成冷兵器战斗了。   江晨既没有施展法术,也没有祭出法宝。   人们凝神屏息,跟着一起紧张起来。   也有人发出不屑的哼声:“搞什么鬼?难道要拔刀?”   山上修士们最不屑的就是冷兵器战斗,在他们眼中,只有未开化的野蛮人才用这种原始方式打架,就连山下种地的农夫都懂得一两手「空气炮」之类的简单法术,都什么年代了,谁还舞刀弄剑啊。   仙师们也有喜欢耍剑的,不过人家都是玩的御剑术,百丈开外取人首级,谁跟你贴身拔刀。“原来是个粗蠢蛮子!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还以为能看场好戏呢!”   有人已经失望地摇头。   别以为周寒衣喜欢近身战,你就真能跟他贴身拔刀了。   就算你不施展法术,周寒衣自己也是会法术的!而且他的法术造诣高得可怕!!   他身边的五条风龙,绝不是摆来好看的!   一旦被他近身,你既不能施展法术攻击,也不能用法宝防御,只能以肉身去硬接他的五龙咒法,相当于神仙打原始人,接下来的场面只会是一边倒的虐杀!“结束了。”凤徽颜轻叹。   她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看着那紫衣少年去死的,毕竞那样俊美的容貌属实稀罕。   云翳长老眼皮子都懒得擡一下。   周寒衣看着不躲不闪的江晨,江晨看着越来越近的周寒衣,两人眼中都清晰地映出了对方的脸,也同时在心中宣告了这场战斗的结局。“死!”   两人都觉得对方十分配合。   相比起其他人到处乱窜、边打边逃,这样主动上门来的敌人,实在太贴心了。   比预料中的更加省事。   原本可能还要花功夫追逐一番才能分出胜负,现在马上就能结束了。   周寒衣周身的五条龙扑向江晨。   龙吟声大作。   江晨拔剑。   也是龙吟之声。   “呛一”   一道如雪寒芒已然出鞘。   雪中夹杂着一抹暗红,正如拂晓的晨曦,照在冰川上,映入周寒衣的双眼。   周寒衣脸上肌肉一阵抽搐。   他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离死亡已经无比接近。   他这辈子都从未感受过如此浓郁的死亡气息。   他刹时便刹住前冲之势,想要在剑光临身之际抽身急退,脚下用力一蹬,高高跃起。   但他终究慢了一步。   剑光瞬息便至,毫无阻碍地冲破了周寒衣的护体烈罩、郁罗法衣,贯入他胸膛,又从后背透出来。周寒衣惨叫一声,依旧高高跃起,只不过胸膛上插着一把剑,令他跃起的动作少了几分飘逸。他的生命力也是极端顽强,明明心脏被贯穿了还不肯死去,甚至还伸手去抓剑柄,想要把剑抽出来。“我有风之心……我怎么会死……”他艰难地开口,鲜血止不住地从嘴巴和鼻孔涌出来。   看着他手掌颤抖,却始终握不紧剑柄的惨样,江晨决定帮他一把,一招手,长剑便抽离了周寒衣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反射回来,正落入他左手握着的剑鞘却只见周寒衣被长剑抽离之力带得一个踉跄,在半空抽接了几下,周身护体灵悉消散,身子往深潭跌落。“破衣师兄一”一道人影从崖边飞掠出来,接住周寒衣。   正是卓红练卓仙子。   她最初指名挑战周寒衣之时,对周寒衣的蔑称就是“小破衣”。从一开始的蔑称,变成了戏称,最后成为了打情骂俏的爱称。她一只手抱紧了周寒衣,另一只手慌忙掏出疗伤丹药,往周寒衣嘴里灌去。   周寒衣却呕出大股鲜血,连丹药一起吐了出来,将前襟染得通红。   “破衣,你快把药吃下去……”看着七跨流血的情郎,卓红练脸色煞白,语声颤抖。   周寒衣努力睁大眼睛,却只见视野中卓红练的脸越来越模糊。   “红练,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不许死!”卓红练大声喊着,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   “我的心好痛……   “快把这颗药吃下去!吃下去就不痛了!”卓红练拿出一颗丹药,往周寒衣嘴里塞去。   周寒衣的声音已经十分含糊:“红练,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卓红练含泪说着,终于将那颗丹药塞进了周寒衣嘴里。周寒衣做了个下咽的动作,却忽然瞪大了眼睛,露出难受的表情,好像是被噎住了。   “快,吞下去啊!”卓红练拍打他的后背。   周寒衣的眼瞳却已经涣散,生机无存。   他就这样死在了爱人怀里。   卓红练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情郎,在自己怀中变成了一具尸体。   身旁好像有许多师兄弟围了过来,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在说话,可卓红练一句也听不进去。半晌,卓红练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叫:“哇”   仿佛天崩地裂,世界末日。   萧如玉躲在凤徽颜身后,听着卓红练的悲泣,默默攥紧了五指,脸色惨白,却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除了小梅峰的师兄弟之外,卓红练算是萧如玉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眼见好友如此悲惨的遭遇,萧如玉的心脏一阵阵绞痛。   萧如玉早已预料到周寒衣的结局,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即便在此时,萧如玉也根本不敢露头,只能在心里默念:“红练,别想着报仇!别过去,快跑!快跑!”卓红练听见许多人在说话。   “卓师妹,节哀。”   “卓师妹,哭出来会好受些。”   “卓师妹……   有人在耳畔安慰她,但卓红练根本听不进去,她擡头望向不远处的紫衣少年,凄厉地叫道:“我跟你拚了!”她抱着周寒衣的尸体就要向前,却被师兄弟们拉了回来。   “师妹别冲动!”   “你先把周师兄的遗体放下吧!”   “我们去帮你讨个公道!”   七嘴八舌之中,有四五人上前,朝江晨怒目而视。   “恶贼,你竞敢杀害了周师兄!”   “瑶海圣地岂容你这种恶贼放肆!”   “还不快向卓师妹磕头认罪!”   “乖乖束手就擒,留你一个全尸!”   江晨懒得跟这种小喽啰多费口舌,伸手朝他们勾了勾:“你们谁先来?”   那几人怒道:“此战是为了惩奸除恶,不是什么论道比斗,你休要妄想逃跑!各位师兄,围住他!”他们虽义愤填膺,却也知道能杀死周寒衣的恶贼不是自己一人能战胜的,便打定了一拥而上的主意。江晨无所谓地道:“那就一起来吧。”   “恶贼,去死!”一人施展法术,狂风大作,化作利刃朝江晨扑头盖脸地打去。   “抱山印!”一人祭出一个深黄色的符文,如同一座大山压下。   “玄火咒!”一人从葫芦里放出一团紫色火焰,凝聚成一条火焰长龙,张牙舞爪,天矫翻腾。另两人也分别从两边包抄,他们是御兽堂弟子,以驭兽之术闻名于世,当即驱使各自的灵兽,是两头高大如山的雪猿,口中发出凶怖的嚎叫,高大的身影发挥出与之不相称的敏捷,径直朝江晨扑去。 第1202章 拂晓神剑,杀戮殆尽   江晨见他们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只用法术和灵兽进攻,顿时不满地皱起眉头。   “真是不爽利!”   他身形一闪斜移了两丈,避开抱山印,手中长剑一挥,森寒剑气暴涨数寸,抵上了一头雪猿砂锅大的拳头。那头雪猿浑身毛发白里泛金,皮肉硬愈金铁,刀枪不入,如果放在末法时代,那也是灾难一般的存在。凡人们看到它,都得纳头便拜,高喊:“雪猿老祖!”它气势汹汹的一记俯冲腹拳,更是挟裹着凛冽的暴风雪,具备冻伤、僵硬、迟缓等攻击特效,被它盯上的猎物,连逃跑都很困难。江晨手里的长剑,与雪猿的硕大拳头相比起来,就好像牙签一般可笑。   “找死!”后方雪猿的主人面上露出冷笑。   蠢蛮子就是蠢蛮子,竟敢拿刀剑去跟雪猿硬拚。   这头雪猿是御兽堂最新培育出来的妖魔种,皮糙肉厚,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拳脚更是附带法术效果,谁敢跟它硬拚,那是活腻了。在圣地内部的论道大会上,同门弟子切磋时,也没人会选择跟雪猿硬碰硬。大部分情况下,对手都会尝试直接攻击御主,而御主则以雪猿为肉盾,双方你来我往,各施手段,才算是一场精彩的对决。   像这种只会蛮干的蠢蛮子,放在论道大会上,只会引得嘘声一片。   然而当剑气与拳头真正交锋之后,却产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结果。   雪猿那强硬如战车的一拳,竟被江晨看似随意的一剑轻易破开,剑气席卷而上,将雪猿的拳头连带着半条手臂一起搅成了粉碎,大片血雾喷涌而出,在半空洒下了触目惊心的色彩。   “怎么可能?”那名御兽堂弟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江晨手中的「拂晓」却并不会跟他讲道理。   由于雪猿的身材太过高大,江晨擡手一掷,「拂晓」使化为一道匹练飞出,射向雪猿平时最喜欢拍打的胸膛。雪猿此时正因右臂的剧痛而惨赢不已,眼见江晨又一剑刺来,眼中不禁透出惊恐之意,擡起另一条手臂护在胸前,同时扭转身躯想要躲开这一击。但相对拂晓剑光而言,雪猿的动作实在太过缓慢,冰棱般的剑气摧枯拉朽地穿透了它的左臂,直接贯入胸膛,将它的生命彻底剥夺。江晨擡手一招,「拂晓」化为一道流光返回。   正当他要接剑之时,脑后风声袭来,另一头雪猿趁他兵器脱手的时机发起偷袭,却没想到江晨对于飞剑的操控早已经得心应手,一去一回,如同呼吸一样简单。   凛寒的气息从背后欺近,但江晨已先一步拿到了「拂晓」,旋转身躯,带动掌中长剑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毫无阻碍地切入雪猿的腰间,将它的上下两部分拦腰斩断,随后又是轻轻一弹剑柄,飞剑射出,将雪猿的头颅贯穿。   那躲在后方的御兽堂弟子还来不及为自己的灵兽伤心,却见剑光来势不止,从他脖子上抹过,将他的意识送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另一名御兽堂弟子眼见雪猿和同门的惨状,骇得屁滚尿流,顾不得在众师长面前丢脸,当即转身就跑。江晨并不急于去追杀他。   他手指一勾,「拂晓」宝剑在半空就转向,射向空中那名施展「抱山印」的黄衣修士。   黄衣修士一击落空,慌忙施展防御咒法。   却只见剑光一闪,黄衣修士引以为傲的金身咒在拂晓剑下却如纸糊般脆弱,眉心瞬间中剑,整张脸被分割为整齐的两半。另两名修士见此惨状,凄厉大叫。   “黄师兄!”   “我们跟他拚了!”   手持葫芦的红衣修士大吼着冲上前。   他眼中映出一道冰寒的剑光。   红衣修士急忙想要跳起来。   但剑气却比他的动作要快得多。   红衣修士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已被剑气夺走了生机。   最终高高跃起的,只是他的尸体。   另一位修士就在不远处,亲眼目睹同门被一剑穿脑颅,当场吓破了胆,站在原地,如痴如傻。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朝自己扫来,却连躲闪和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剑光没入他身躯,“噗”的一声,半空中飘酒出一团艳红的血雾。   这时候,最开始逃跑的那名御兽堂弟子已经逃出二十丈。   剑光化为一道惊人的直线,从后方赶至。   听着背后同门的吼叫,御兽堂弟子头也不回,只知道自己一旦停下脚步,肯定也会落得跟师弟一样的下场。如此见机得快,终于成为了五人中唯一活着回来的幸运儿。   他看到了卓红练和一众同门惊愕的面容。   谁能想到御兽堂精锐弟子,竟会当众逃跑?   他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更是御兽堂、乃至瑶海圣地的脸!   可那名御兽修士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难道不想在卓红练卓师妹面前大展身手吗?   周寒衣死了,卓师妹一颗芳心正没着落处,只要我能为周寒衣报仇,岂不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替周寒衣的位置,抱得卓师妹美人归?跟我一起冲出去的另外四个人,谁不是这么想的呢?   可现实不允许啊!   那个杀死周寒衣的恶贼,是一头彻头彻尾的凶魔,他杀人不眨眼的!   另外几个倒霉鬼还不知道跑路,他们死定了!   但只要他们拖延一会儿,让我能够逃回来,就不算白死!   师兄会记得你们哥几个的恩情,逢年过节也会给你们上香的!   卓师妹,抱歉了,愚兄让你失望了,看来你我没有缘分,你还是另请高明去帮你报仇吧!   比周寒衣排名更高的两位圣子,「九天凤舞」秦凤鸣,「寒霜映月」魏霜,他们也许有这能力,你去找他们吧!御兽修士避开卓红练的视线,正要从她身边飞过。   他忽然听到了一种怪异的声音。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也是最后一次听到。   似乎是自己的胸膛被刺穿的声音?   他低下头去,果然看到了自己胸口多出来了一截长剑。   他恍然明白过来。   怪不得卓师妹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还以为卓师妹是为我失望,原来,她是在为我担忧……   随着长剑抽出,御兽弟子的尸体飞速下坠,砸入水潭中,溅起一片水花。   看着又一个熟悉的人在眼前死去,卓红练已经出离愤怒了。   “红练,千万要冷静!”萧如玉在心里默默喊道。   可卓红练完全听不见。   她身边的一众同门也出离了愤怒,群情激奋。   他们一个个祭出法宝、施展法术,刹时间漫空皆是各种符咒的光晕,风火水土层出不穷,五光十色,比烟花更加绚丽,如同雨点般朝那支飞剑打去。那支飞剑却如一尾游鱼,灵活地在法术中穿梭,一闪一闪的,窜入人群中。   那些修士的飞行速度不可谓不快,他们的防御法咒也不可谓不精妙。可是在那支鬼魅般的飞剑面前,却都成了移动的靶子。飞剑顺着风势,借着火光掩护,神出鬼没,出现在每一个难以预料的位置,破开修士的护身法咒,割开他们的喉管,贯穿他们的胸膛。风声如诉如泣。   火光透出萧杀。   符咒爆鸣。   白霜飞舞。   剑气闪逝。   血花迸溅。   惨叫声此起彼伏。   拂晓带来的不是黎明,而是黑暗。   穿过纷飞的艳红浓浆,却不沾染一丝污迹。   血肉在崩毁,幽魂在哭泣。   他们留在世上的残躯,便沦为了一段华丽舞曲的伴奏,以凄艳的鲜红衬托出当中飞舞的那道剑气的冰冷残酷。眨眼之间,十余名弟子便被杀戮殆尽。   尸体如同雨点般下落,坠入深潭中,一连串响声却给场中带来死一般的沉默。   萧如玉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   直到看到了那袭熟悉的红衣仍飘在半空中,才长舒了一口气。   卓红练不是没出手。   她怀里抱着周寒衣的尸体,仍腾出了一只手,跟着师兄弟们一起进攻。   她本来也应该跟着众同门一起战死。   但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将她强行从战场上带离出去,保住了她的性命。   卓红练看清了背后拖着她的那只手的主人,不禁叫起来:“爹!你别拦着我报仇!”   那人正是卓红练的父亲一一鱼书峰主,「独钓沧海」卓藏书。   卓藏书老来得女,对这个宝贝女儿宠溺异常,但此时却一脸愠怒,疾言厉色地道:“你活腻了吗?周寒衣死了就死了,你难道也想陪他一起死?”卓红练愣了愣。她从小到大,都很少见到父亲发这么大的火。   平日里哪怕她揪父亲的胡子,父亲也只会乐嗬嗬地道:“乖女儿真有力气,来,再揪一根。”卓红练扁了扁嘴,委屈地道:“爹你不帮我报仇就算了,还咒我死……”   “是我咒你死吗?你是自己找死!回头看看你的师兄弟!”   卓藏书拽着卓红练的胳膊,令她转过身去,恰好看到了漫天尸体下饺子一般跌落的场面。   水面上晕染开了一团团鲜艳的红色。   卓红练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心中的愤怒和仇恨,被另一种恐惧和后怕所填满。   倘若不是被父亲拖回来,她恐怕也已经成为了那些尸体中的一员。   湿润的空气中残留着浓浓的血腥味。   江晨右手一扬,「拂晓」飞回来,却不归鞘,而是落入他手中,剑柄微微发颇,仿佛意犹未尽。忽然有人惊呼道:“他的剑!”   人们纷纷望去。   许多人终于认出,这紫衣少年手中出鞘的长剑,杀气森森,剑脊略带一抹暗红,岂不正是云璇玑的「拂晓」?“云璇玑的剑怎么会在他手里?”   “他跟云璇玑是什么关系?”   “他一定就是那头妖魔所化!”   “杀了他!斩妖除魔!”   “跟这种妖魔不用讲什么规矩,大家一起上!”   人们跃跃欲试,然而叫得最凶的几人又畏惧江晨杀人如杀鸡的手段,不敢第一个冒头。   一向鼻孔朝天的云翳长老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凝重之色,沉声问道:“年轻人,你手中是什么剑?”江晨拍了拍剑柄,并不隐瞒:“拂晓。”   “果然是「拂晓」!”云翳长老眼眸幽深,追问,“你跟云璇玑是什么关系?”   “朋友。”   “云璇玑此人,曲高和寡,特立独行,老夫从未听说她在江湖上有什么朋友。”   “那你今天就听说了。”江晨随口道。   “相传「拂晓」性傲,除了剑尊和云璇玑之外,再也不允许第三人碰触,沾之必染血!你如何能御使「拂晓」?”“我就是能。”   “年轻人,你可要想好了,我瑶海圣地要追捕的不是云璇玑本人,而是一头冒充她的妖魔。”云翳长老语气森然,透出浓浓的威胁之意,“你真的要为了一头妖魔,与我瑶海圣地为敌吗?”   江晨掏了掏耳朵:“我跟云璇玑的交情,其实也没好到那个份上。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可战胜的强敌,我肯定是要跑路的。”云翳长老表情缓和下来:“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可谓是天纵奇才。老夫是个惜才的人,只要你愿意罢手,便可化干戈为玉……”“不必了。”江晨摇摇头,“我跟云璇玑的交情虽然一般般,但你们瑶海圣地也没强到哪去,远远不到让我跑路的地步。何况,我们之间还有另一笔账要算呢!”   这句话一出口,立即让许多人勃然变色。   堂堂瑶海圣地,玄界三大圣地之一,更有天尊坐镇,地位超然,堪称是站在整个玄界顶端,不知有多少修士连门槛都跨不来。无论是在任何地方,只要报出瑶海圣地门人的身份,都能高人一等。如今竟被人当面评价为“也没强到哪去”?这家伙是失心疯了,真不打算活着回去吗?   许多养气功夫精深、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神仙都按捺不住脸上的怒容。   云翳长老正要发火,另一旁的折麟长老开口道:“小道友说的“另一笔账’,是指什么?瑶海圣地什么时候得罪了小友吗?”江晨反问道:“李傲云、赵乘风、石凡、宋文远、方晴、苏婉儿,这六个人是瑶海圣地的弟子吧?”折麟长老皱了皱眉。   这六人之中,他只记得石凡和李傲云,一个是五位圣子之一,另一个是小梅峰首徒。   折麟长老朝凤徽颜的方向瞥去一眼。   凤徽颜原本还在小声感慨这紫衣少年美则美矣,只不过杀气太重了些,此时听见自己徒弟们的名号,立时就坐不住了,急切地出声问道:“你说的这些人都是我徒儿!你见过他们?” 第1203章 见扇知人,翻脸无情   “嗯,见过。”江晨微笑着点头,“他们一见我就喊打喊杀,我只好超度了他们,希望他们下辈子做人招子放亮些。”凤徽颜失声惊呼,一张俏脸血色尽失:“你,你竟然……”   萧如玉躲在背后,心脏揪紧的同时,默默祈祷:“师父,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你是他们的师父?”江晨多看了凤徽颜一眼,“徒不教,师之过。他们欠我的账,就由你这个师父来替他们还吧!!”凤徽颜娇躯额抖,花容失色,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你真的……把他们都…”   江晨拍了拍腰间羽扇:“你应该认得这东西吧?”   凤徽颜瞪大眼睛瞧了片刻,起初只觉得眼熟,那羽扇像是自己赐予关门弟子石凡的法宝,但色彩却十分暗淡。瞧着瞧着,她的身躯颇抖得更加厉害了:“五火神焰扇……小石凡……真的是你杀的……”五火神焰扇的色泽原本是鲜艳如火的,落在江晨手里之后才变得晦暗,但凤徽颜作为它的原主人,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凤徽颜的情绪几乎当场失控。   这时候,萧如玉在身后死死拽住了她的衣角。   凤徽颜想起了什么,蓦然回头,厉声质问:“他们都死了,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萧如玉面如死灰,讷讷地道:“我忍辱负重,逃出来传讯给师父和诸位长老……”   “啪”的一声脆响,她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萧如玉的嘴角溢出血丝。   凤徽颜犹不解气,又是一巴掌呼过去。   萧如玉不躲不闪,硬挨了十几巴掌,脸颊都高高肿胀起来。   凤徽颜打完之后,自己又给自己打了一耳光,然后失声痛哭。   萧如玉默默地抱住她。   凤徽颜一边抽喳,一边从牙缝里狠狠进出几个字:“今日,誓报此仇!有我没他!”   萧如玉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低声道:“师父,别过去!”   “你说什么?”   “会死的……师父你会死的……”   “萧如玉,你挨的耳光还不够?”   “师父你就算把我打死,也别过去……真的会死……”   师徒俩还在争执时,其他长老们也在窃窃私语。   “此子来历不明,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手段,恐怕来头不小。”   “你是说……魔尊门下弟子?”   “尚未可知。”   “可魔门的首席弟子不是伏神霄吗?难道还有更厉害的?”   “你们把他想得太厉害了,依我看,这小子也不过是倚仗宝剑之利而已!你没看他杀人的时候,全凭宝剑在砍吗?”“「拂晓」之利的确非同小可,但那小子的御剑术也非比寻常……"”   “宝剑通灵,自发御敌罢了。何况,就算他御剑术厉害又如何?再厉害难道还能比云璇玑更厉害?”“剑术,小道尔!一百年来也就出了一个李莫求和云璇玑,这条路太窄,容不下太多人的!”人们总是能为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找到合适的理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竟一口气斩杀了十余名精锐弟子,如此匪夷所思的战果,“宝剑通灵”就是最好的理由。   如果那把剑不是「拂晓」,又怎能轻易击穿精英弟子的护身烈罩、避劫法衣?   圣地的每一位精英弟子,都修习攻守兼备之法,攻如狂风,守若金汤,他们绝非评书中的那种脆皮法师,一旦被野蛮人近身就只能任人宰割,相反,他们虽不擅长搏击之技,但至少具备极强的防御力,寻常的刀剑根本碰不到他们的衣角,就已经被护体烈罩弹开。只有「拂晓」,才能像切豆腐一样切开烝罩,破解护身法术。   昔年剑尊李莫求年轻时候就仗着「拂晓」横行天下,后来传给了云璇玑,不知怎的竞落在这紫衣少年手里。“小心那柄剑!”   众人看着江晨的眼神虽然还带着忌惮,但震撼之色已渐渐淡去。   知晓了应对之道,便不再恐惧。   江晨也不屑于解释,「拂晓」固然是一把好剑,但它能够无往不利的真正理由,是因为剑上挟裹着七阶「毁灭」权柄。以七阶「毁灭」法则去对付那些还不到六阶的练气士,还不是跟切瓜砍菜一样简单。   折麟长老深深地盯着「拂晓」,用老迈的声音说:“这么说来,石凡和李傲云他们几人也死在小友剑下?”“嗯,他们要杀我,我就杀了他们,天经地义!”江晨坦然点头,“你们谁想报仇的,赶紧过来,我正好一并送上路!”说着,他朝凤徽颜和萧如玉的方向瞄去一眼,“还在等什么呢,他们哥几个的师长应该还没死绝吧?”凤徽颜一口银牙咬得咯咯直响,目眦欲裂,却被萧如玉死死拉住。   折麟长老叹了口气:“杀人者,人恒杀之。小友造下如此多杀孽,也该罢手了吧?”   江晨嘿然冷笑:“老头子你开什么玩笑,我杀了你们这么多人,双方早就是血海深仇了,就算我现在罢手,难道你们能放过我吗?”折麟长老道:“我瑶海圣地也并非不讲道理,倘若真是石凡挑衅在先,战败身死,也怨不得别人。只要小友愿意罢手,瑶海圣地可以既往不咎。”此言一出,顿时掀起一片轩然大波。   江晨还没说话,其他瑶海修士先按捺不住了,纷纷吵嚷起来。   他们实在是搞不懂,折麟长老为何对这紫衣少年如此忍让,被这小子当众杀了十多人,这口恶气怎么咽得下去?撒去石凡和李傲云的那笔血债不说,毕竞没人亲眼看见,上下嘴皮子一碰,尚可勉强糊弄过去。可眼下的周寒衣和十几位精锐弟子被杀的场面却是被所有人亲眼目睹,不可能封锁消息。这样的血仇若是轻轻放过了,圣地威严何存?众人的脸还往哪隔?难道今日圣地五位长老、四堂十二峰高手尽出,还怕了一个倚仗兵器之利的野小子?   许多人义愤填膺,眼睛喷火,恨不得立即跳出来质问。   倒是另外四位长老与折麟长老交换了眼神,没有轻易开口。   就连脾气最暴躁的云翳长老都按捺住了性子,虽一脸怒容,却还是闭上了嘴巴。   他们顾忌的不是这紫衣少年,而是他背后的大人物。   天才不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每一位绝艳少年背后,都站着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佬。   云璇玑背后是「剑尊」李莫求。   这紫衣少年有恃无恐,姿态强硬,露张跋扈,他背后又站着什么人?   他的行事风格,邪魅狂捐,肆无忌惮,近似于魔道。   因为云璇玑的缘故,瑶海圣地注定要与「剑尊」李莫求结怨,如果再添上一个「魔尊」魑狱,同时得罪了三位大乘玄仙中的两个,就算「天尊」回来,恐怕也讨不了好去。   江晨把玩着回到手中的「拂晓」,轻笑道:“你们死了这么多人都能放下,那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可我还想问一句,以后其他弟子如果问起来,周寒衣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你们会怎么说?”   他的语气虽然带着笑,但问出来的问题,就好像往折麟长老脸上吐了一口痰,又擡起靴子踩了一脚。折麟长老雪白的眉毛抖了抖,脸上神情慈祥和蔼:“他们因追捕妖魔而战死。”   江晨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倒也死得英勇。只不过我这个妖魔还活着,该如何是好?”折麟长老温声道:“小友并非妖魔,藏在洞中的那位才是妖魔。”   江晨道:“这种话,有几个人会相信呢?”   折麟长老耐心回答:“这就是事实,所有人都会相信的。”   说着,他朝周围环顾一眼。   另外四名长老脸色难看,都没说话。   四堂十二峰弟子虽然满腹怨言,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反驳。   卓红练抱着周寒衣的尸体,面色灰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卓藏书盯着女儿,用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   场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江晨轻轻笑了起来。   明显带着嘲讽的笑声在沉默的气氛中显得异常尖锐。   “原来瑶海圣地的神仙们都擅长唾面自干,这么一来,我若还胡搅蛮缠,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要小友愿意和解,就是瑶海圣地的座上宾。”折麟长老和蔼地笑道,“小友若有兴致,便请流芳、秋霁、左伶三位峰主作陪,挪驾拈花峰赏景,略尽地主之谊,如何?”   “不了。”江晨摇摇头,“这里的风景很好,我在这儿看风景就行。”   折麟长老面露难色:“此地无酒无宴,恐怕怠慢了贵客……”   “无妨,这瀑布气势磅礴,是难得的景观,让人看了雅兴大发,忍不住想吟诗一首……”   江晨随口就要把太白的诗拿出来显摆显摆。   顾秋吟得,我如何吟不得?   云翳长老终于按捺不住,大声说道:“吟什么屁诗!魑狱平日最恨那些酸腐书生,你小子跟魑狱到底有没有关系?”“「魔尊」魑狱?”江晨眨了眨眼睛,“听说过,没见过。”   几位长老的脸色立即发生了些许变化。   折麟长老疑道:“小友当真没见过魑狱?”   江晨摇摇头:“我倒是很想会会他……”   他还没说完,就听见远处有人发出怪笑声:“嘿嘿嘿……咕咕咕……哈哈哈哈……原来他根本就不认识魑狱!我们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云翳长老骂骂咧咧:“妈个巴子的,你小子不早说!”   折麟长老盯着江晨,缓缓道:“小友执迷不悟,又仗着神兵利器连杀我圣地弟子,这笔血债终究是要还回来的。”“不是,变脸这么快的吗?”江晨都被这些人的态度整笑了,“刚刚还说要握手言和,一转脸就不认账了?”折麟长老失去了耐心,原本慈眉善目的眼角往下一耷拉,表情不再和蔼,挥了挥手:“谁去,打杀了吧。”卓红练第一个按捺不住,嘎声叫道:“我要为破衣报仇!”   卓藏书叹了口气:“你去把小周埋了吧,报仇的事,交给为父。”   卓红练面目狰狞:“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卓藏书摇了摇头:“接下来的场面会很血腥,你最好还是别看。乖,去把小周埋了,爹一会儿就会把人头给你送过去的。”“我偏要看!”卓红练不仅不走,还将周寒衣的尸体脑袋扶正,“我要跟破衣一起看着他死!”卓藏书实在拗不过这个被宠坏了的女儿,长叹了一口气,指着远处的崖顶,无奈地道:“你回崖上去看吧,别被波及到了。”“我就要在这里看!”   “听话!”   父女俩争执时,另一旁的四位御兽堂执事等得不耐烦了,驱使着灵兽上前。   “你鱼书峰要报仇,我们御兽堂也要报仇!卓峰主不妨先安顿好贵千金,让我们御兽堂打个头阵!”御兽堂擅长驯兽、养兽、驭兽,大至护山神兽,小至坐骑仙鹤,基本上都是出自御兽堂,因此地位超然,他们一开口,卓藏书也要给几分面子,正好携卓红练一起退回崖顶。   四位御兽堂执事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兵分四路,缓缓围向江晨。   他们每人驭使的,皆不止一头异兽,光雪猿就有六头,再加上冰枭、银蛇、雪豹、巨毒蜂等物,更多的是江晨叫不上名来的奇形怪状的妖兽,有的雄壮如山,有的丑陋滑稽,形形色色,跟着各自的御主,捶胸顿足,咆哮叫唤,从四面朝江晨包围过来。听着虎啸、狼嚎、马嘶、牛哞,再看看周围嘈杂热闹的场面,江晨感觉自己要对付的不是四个人,而是四支军队。每一位御兽堂弟子,一旦将自己的灵兽豢养成型,都相当于一支军队。   不过,想要让这支灵兽军队发挥出相应的战力,也不是一件易事,十分考验御兽者的心力。修士之间的交锋,不同于凡人打仗,灵兽并非越多越好,人海战术在这里行不通,而是要靠御主的精妙指挥,让灵兽们相互配合,才能真正发挥出强大的战力。   否则,灵兽之间各自为战,乱成一锅粥的话,说不定还没攻到敌人面前,自己先打起来了。御主是一支灵兽军队的灵魂核心,相当于大元帅,若想成为御兽高手,必须拥有超凡的智慧和敏锐的洞察力,如果放在山下凡俗国家,至少也是军神一类的人物。   眼下,江晨就注意到,围住自己的这四支灵兽军队,看似热闹喧哗,然而乱中有序,各据一方,互为特角,隐隐排成阵列,大有十面埋伏之势。 第1204章 十面埋伏,万剑齐发   “好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江晨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成了被困垓下的霸王,仍在为眼前的热闹抚掌赞叹。   被众多灵兽包围着,江晨并不急于动作。他背负双手,悠然打量周围,注意力集中在四头异兽身上。长出了龙角的飞天黑蟒。   耸立如山的牛头巨魔。   身躯半虚半实的幽影灵猴。   披着金色鳞甲的奎金龙狮。   有元帅就有大将,御主是元帅,而这四头异兽,便是军队中冲锋陷阵的大将。可谓气势汹汹,杀气腾腾,放在山下老百姓眼里,都可以当成魔神鬼怪来供奉了。   江晨一边打量,一边随口说道:“你们养的这些牛啊羊啊狗啊猫啊,大老远赶过来也不容易,多少钱一斤,报个价吧,便宜的话我全收了,今晚打打牙祭!”   远处山崖上,有人“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了嘴巴。   经江晨这么一调侃,很多修士都觉得御兽堂驱使异兽的形象确实与牧养牛羊的山民颇有几分相似,但在这种群英荟集的严肃场合,着实不该发笑,更不应该笑话自己人。   四位御兽堂执事却没有笑。   兽群之中,有人阴恻恻地道:“你想吃它们,它们也想吃你,就看看你们谁吃谁吧!”   江晨笑道:“如果我赢了,今晚我请客,大家都敞开肚皮吃个痛快”   话至半截,他倏然住嘴,指尖上跳跃的「拂晓」葛地弹起,刺向左侧空气中。   剑锋所至,一个暗青色的矮小身影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跳出来,手上骨爪与长剑轻碰,瘦弱的身形借力飘退。   那是一只青色皮毛的猴子,手上指甲突出,形如骨刺,身躯半虚半实,行动迅捷无声,宛如鬼魅一一正是江晨一直关注着的幽影灵猴。   它仗着灵敏的动作卸去了「拂晓」那一剑的冲力,一击不中,便要遁走,等待下一次机会,可江晨嘴角微微勾起的阴沉笑容,令它这个打算宣告破灭。   “来都来了,还走什么?”   下一瞬,「拂晓」暗红色剑光浸染的范围骤然扩大,将猴子自以为藏于暗影中的矮小身形映照得纤毫毕现,无处可逃。   当幽影灵猴的身躯无法由实转虚,被迫完全实体化,便也失去了最后逃生的手段,在惊惧的吱吱尖叫声中,被剑气贯穿了心脏。   “在我面前,还想玩「黑暗」?”   幽影灵猴至死都不知道,它刚才在掌控七阶「黑暗」法则的无天魔祖面前卖弄幽影神通的把戏,无异于西门庆面前耍竹竿。   幽影灵猴死得憋屈至极,但它的出手,却是擂响了全军冲锋的战鼓,灵兽组成的军队如潮水般向江晨涌来。   十面埋伏的阵势已然发动,被包围在垓下的霸王,却没有选择自刎,而是拔剑相抗。   紧密的战阵,如同磨盘拧绞,要将任何血肉之躯绞成碎末。   江晨轻轻一弹指尖,剑光便飞跃而出,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如游鱼般穿梭。   只不过这条鱼并非观赏性的锦鲤,而是带着致命的气息,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鱼儿游到哪处,哪里就绽放出一片鲜艳的血花,一串串蔓延开去。   江晨能感受到「拂晓」的雀跃。   就好像终于被主人带出去遛弯的家犬,兴奋得手舞足蹈,剑尖微微颤抖着,发出清悦的龙吟声,好像是在撒欢。   看来它已经被关得太久了,也许已有大半天没有饮血了吧。   它的新一任临时主人,要比云璇玑更加放纵,更加肆无忌惮。   「拂晓」便也杀得肆无忌惮。   它化为一道暗红色流光,毫无阻碍地切入一头冰枭的身躯中,将它的上下半身从中割开,随后又是轻轻一撩,将另一头雪豹送入了永恒的黑暗。   「拂晓」一刻不停地穿梭着。   没有任何咒术、任何护罩、任何法衣能够阻挡它。   任何防御在加持了七阶「毁灭」的「拂晓」面前都像纸糊一样脆弱,一捅就破。   「拂晓」穿梭在兽群中,如鱼得水,来去自如,没有遭受任何阻碍。   鱼不见水,人不见风,鬼不见地,龙不见万物。   此时的「拂晓」,便如龙一般,不见万物。   它只是在撒欢狂奔而已。   然而被它撞到的东西都遭了秧,无论是灵兽的血肉之躯,还是法咒的燕旋,都被流畅地切开,捅出一个个窟窿,甚至从中断成两截。   惨叫和悲鸣声连成一串,响彻半空。   每时每刻都有灵兽在死去。   血花进洒,如雾如雨,如红色烟花绽放。   「拂晓」撒欢的身影太快,拖出了一道道残影,甚至好像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变成了两把剑、三把剑、无数把剑,暗红色光晕一直铺遍天空,将众多灵兽都笼罩进来。   其实仅凭「拂晓」一柄剑,绝对做不到这种万剑齐射般的绚丽效果,但再加上江晨的七阶「睡梦」权柄,编织出一个半虚半实、以假乱真的大型幻梦,将一把剑投影成千万把剑,就形成了如此神话般辉煌又惊艳的场面。   曾经江晨在阿秀身上试验过这种手段,编织出了一个美轮美奂的仙境,真正用于实战,还是第一次。眼下看来,战果十分惊人。   阿秀倘若见到这一幕,也该感到欣慰,她毕竟没有白吃那么多苦。   拥有六系神通的江晨,即便是在这些修仙的练气士面前,也像一个真正的神明。   就算你是山上练气的神仙,见我也需下跪叩首。   不跪,就让你变成无首。   你有灵兽成军,我有万剑齐发。   大家都喜欢拚数量,那就各凭本事了。   你的灵兽数量有限,我的飞剑却是无穷无尽。   剑光闪动间,灵兽们引以为傲的坚硬躯体却如豆腐一般脆弱,随意一道剑光扫去,就纠裹出一片艳红的血雾。   此起彼伏的哀鸣声,盖过了瀑布的水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远处山巅上的观战者们都纷纷变了颜色。   四位御兽堂执事跟刚才那批被杀的三代弟子可不一样,他们每一个人都久经战阵,是真正从血与火的沙场上杀出来的大修士,他们任意一人的名头报出去,都能引得江湖震动,群魔退避。   如今四人合力出手,上百头灵兽围剿一人,本该手到擒来,甚至有些杀鸡用牛刀。可战局怎么完全反了过来,这么多威武雄壮的灵兽反而变成了被屠杀的一方?   凤徽颜倒抽一口凉气,胸膛里的怒火沉淀下来,更多涌上来的是心v惊胆战。   她总算明白,为何石凡和李傲云师兄弟六人都死在了那魔头手里。   她也理解了萧如玉的恐惧。   就算是身为一峰之主的自己,都被惊得不轻,更何况只是一个三代弟子的萧如玉呢。   凤徽颜轻轻拍了拍萧如玉的手掌:“如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萧如玉望着远方天空中爆开的一团团血雾,又回想起了几天前目睹的血腥一幕,颤着嗓子道:“师父,你千万别冲动……”   “为师理会得,你放开吧。”   凤徽颜缓缓抓起萧如玉的手掌,只感觉徒儿的手掌冷得像一块冰一样,还在不停地打颤。   凤徽颜叹了口气,柔声道:“你倒也不必怕成这样,那小子的确强得离谱,几乎快赶上云璇玑了,但今天他注定不能活着走出苍岚峰。四堂十二峰强者齐出,纵然是云璇玑在此,也不可能活着出去!”萧如玉花容惨白,娇躯发颤,恐惧仍没有得到缓解。   在亲眼看到那凶魔死之前,她都不可能从恐惧中走出来。   眼前众多灵兽被屠戮的场面,反而加深了她的恐惧。   师父所说的黎明,迟迟没有到来,萧如玉只觉得这阵黑暗是如此漫长,漫长到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一缕曙光。   半空之中,灵兽军队的伤亡已经过半。   几位御兽堂执事仍在坚持战斗。   一般来说,一支军队的伤亡达到两成左右,就会基本失去战斗力,达到三成之后,士气就会彻底崩溃。但那是凡人军队的标准,由御兽修士指挥的灵兽军队又不一样,即便它们的伤亡已经接近六成,个个躁动不安,但仍然顶着巨大的伤亡,前仆后继地发起冲锋。   这就是瑶海圣地御兽堂的厉害之处。   如果放在凡人国度,他们都是可称之为名将、军神、兵仙一般的存在。   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眼看着灵兽越杀越少,很快就要全军覆没,连旁观者都为他们捏了把汗,可四位御兽修士却无一人放弃战斗。   这是真正的大将风范。   他们的坚持并非徒劳,而是用灵兽们的血肉,铺成了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御兽修士的破绽,在于修士本人。同样,御剑者的弱点,也在于剑士本人。   擒贼先贼王,道理是相通的。   御兽修士们早已经藏身于兽群之中,但江晨却还在是大喇喇地站在那里。   这位年轻的御剑者,也许是有恃无恐,也许是故意威吓敌人。   如果是心志不坚的三代弟子,可能真的会被他那种嚣张霸道的气焰所震慑住。   但这种攻心手段,用在久经战阵的老修士身上,就是打错了算盘。   四位御兽堂执事并没有被万剑齐发的恐怖场面所吓倒。   他们很快从灵兽们的死亡速度计算出来,这些漫天飞舞的飞剑虚虚实实,大部分都只是幻影,杀力虽强,却也没有强到不可战胜的地步。   虽然场面看似很血腥、很恐怖,但一柄飞剑的杀人速度毕竟是有限的。   就算几百头猪放在那里让你杀,你也得杀好一阵子呢!   胜负的关键就在于,在我的灵兽军队冲到你面前之前,你来不及把它们全部杀光!   只要有一两成灵兽活下来,死的人就是你!!   冲过去,就能胜!   兵法到了最后,就在于意志的比拚。   狭路相逢勇者胜。   江晨也意识到了,这四个人居然都是硬茬子。   只要有一个人被吓破胆逃跑,这四支灵兽联军的战线就会崩溃。   可他们居然一个都没跑。   真是沉得住气啊!   连灵兽都被幻境中的万道剑气吓得胆战心惊,可那四人却识破了江晨的虚张声势。   并非他们的修为境界能够看穿江晨的幻术,而是以智慧实实在在计算出来的。   这样拥有大将风范的强者,居然一口气遇到了四个。   四位名将联手,无异于韩信加上刘邦、英布、彭越、灌婴,势要将霸王围杀于垓下。   按照他们的计算,江晨必败无疑。   江晨也发现自己来不及杀光所有灵兽。   不过,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拂晓」杀不完的,我自己来杀!   你们真以为我只会倚仗兵器之利吗?   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军师儒将一样,指挥千军万马,自己却是最大的弱点?   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亲自动起手来,杀得比「拂晓」还快!   “嗷呜!”   “嘶嘶”   灵兽们的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   江晨一步踏出,迎上了最前方的奎金龙狮。   这头奎金龙狮乃万兽之首,身高丈余,据传流淌着一丝真龙血脉,是狻猊的后代,浑身覆盖着硬若金铁的鳞甲,张着血盆大口。若是被它咬上一口,大半截身子都会被咬得稀烂。   江晨不躲不闪,挥出一拳。   “嘭啪啪!”   龙狮巨大的身躯竞被轰得倒飞出去,一瞬间传出的骨折声就像放了一串急促的鞭炮,劈啪声不绝于耳,沿途撞飞了路上的十几头灵兽,化为一道抛物线坠向地面。   它那颗狰狞的头颅已经四分五裂,连颅骨都内陷进去,俨然是不活了。   这头耀武扬威的庞然凶兽,竟然经不起江晨一拳,连惨叫声都没发出,就在半空变成了一具尸体。兽群中的驭兽师同一时刻遭受重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不同于其他小兵小卒,奎金龙狮乃是冲锋陷阵的先锋大将,与驭兽师神魂相系,它的死对于驭兽师来说也是巨大的损失。   江晨击出一拳之后,还有闲心低头观察自己的手掌。   五指张开,再合拢成拳,洋溢于指间的充沛力量,连江晨自己都有些意想不到。   东方紫衣也忍不住低呼:“我的拳头有这么厉害?”   就算幽冥神功大成圆满,超越了古往今来的大宗师,几乎达到了当初赵满仓那样粉碎虚空白日飞升的境界,但面对神魔一般的庞然异兽,也是要经历一番苦战的。   东方紫衣身为大宗师,对于自己拳头的威力十分清楚。   很强,但应该没强到这种夸张的地步。   这一拳,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堪比神明。   东方紫衣怀疑就算是当初的赵满仓、沈玉关等诸位大宗师复生,也未必经得住这样的一拳。 第1205章 毁灭之拳,粉身碎骨   江晨淡然一笑:“这不是你在挥拳,而是神在挥拳。”   七阶「毁灭」之力,江晨也是第一次亲身感受。   再加上东方紫衣无限接近玄罡的体魄,这一拳的威力,已经达到了八阶金刚圆满。   而且还挟带大范围的粉碎爆炸效果,每一拳都是范围攻击,将任何血肉之躯炸得四分五裂。这样的拳头,不仅是单挑的杀手锏,更是战场杀敌的利器。   在这座金晶洞天,没有任何人能经得起这样的毁灭之拳。   只可惜,如此强横的神通,却只能在金晶洞天施展,因为云梦世界的毁灭大道已被尉迟无双占据。可想而知全盛时期的尉迟无双会有多强。   血剑圣不出,尉迟无双就是天下最强武圣。   东方紫衣拍出一连串马屁,江晨懒得听,反身迎上冲过来的灵兽群。   “轰轰轰!”   “嘭嘭嘭!”   每一拳击出,就有一头灵兽毙命。   浩荡无匹的拳劲,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入妖兽群中。   沉闷又恐怖的声响在半空中响不绝耳。   催命的旋律在群山峰峦之间回荡。   也一声声撼动着山上修士们的耳膜。   江晨的战斗方式,与「拂晓」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拂晓」视万物生灵如无物,随意穿梭,杀得自由自在,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哪怕穿过一头灵兽的身躯,它也是无声无息的,只留下灵兽的悲号。   但江晨的拳脚,却带出极大的动静,如同闷雷一般,每一拳击出,就像打了个旱雷,震人心魄。两种战斗风格没有高下之分,但对于外人的震撼,无疑是后者更甚。   轰隆隆的雷鸣声响彻苍穹。   天空中刮起了腥风,下起了血雨。   血肉碎末迸溅。   尸体残块横飞。   拳头轰砸肉体的沉闷声响让无数人脸色发白。   仙师们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这尊紫衣凶魔,并非倚仗兵器,因为他本人就是一柄可怕的重兵器!   他的拳头所造成的惨烈画面,看上去比「拂晓」更恐怖!   他纯粹是为杀戮而生!   “野蛮!何等野蛮!”   “太残暴了!”   “简直就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粗鄙不堪!成何体统!”   仙师们既畏惧,又鄙夷。   巽风玄界,连山下混江湖的草莽都不屑于抡拳头,没有武夫这种职业,街头发生口角都要发展成「空气炮」对轰,谁要是抡拳头,那就是未开化的愚昧原始人。   然而眼下就有一个原始人在众位仙师面前大杀特杀。   仙师们暗暗庆幸,幸好是御兽堂的人去对付这厮。   御兽堂在圣地中地位超然,因为他们兽多势众,一动手就是兽海战术,好汉架不住人多,其他修士对他们是又敬又怕。   但暗地里,也有许多人看不起御兽堂,认为他们的战斗风格太过野蛮,而且倚多为胜,只比原始人强一点点,根本不配称之为修仙者,只算是个豢养仙禽灵兽的马夫和兽医。   此刻,野蛮的御兽堂遇到了更加野蛮的紫衣凶魔,也算是自食苦果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折麟长老满脸褶子皱得更深了:“如此野蛮的战斗方式,不像魔尊,倒更像是剑尊。”   云翳长老道:“你是说,李莫求的第二个徒弟?”   “很有可能。”   “李莫求不是只收了云璇玑一个徒弟吗?哪里又蹦出来一个这么大的二徒弟?”   “若非如此,很难解释他为何会为云璇玑出手,又与剑尊如此相像。”   云翳长老思索了片刻,也觉得折麟长老说得很有道理,恍然大悟:“难怪他手上拿着「拂晓」!原来是云璇玑的师弟!”   “相传「拂晓」通灵,性情冷酷高傲,除了剑尊和云璇玑之外,再也不允许第三人碰触,沾之必染血。如果是云璇玑的师弟,就能说得过去了。”   “原来李莫求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学剑术,一个学拳脚!就是没一个学仙法的!粗鄙!太粗鄙了!”几位长老议论间,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所有的疑点都对上了。   此时他们仍不觉得御兽堂会输,只是需要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罢了。   御兽堂这些人,平日里眼高于顶,鼻子都翘到天上去了,对长老们也不恭不敬的,是该敲打敲打了。不光长老们这么想,其他三堂精英和十二位峰主也都这么想。   四位御兽堂执事,皆已陷入苦战。   战略上的失败,无法用战术来弥补。   如果那头凶魔本身就是一件兵器,如同剑池中的那尊剑魁,那么此战的结果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四位御兽堂执事不得不拉下脸皮,发出了求援的讯号。   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熟谙兵法的四人深知,撤退也是一门艺术,如果退得不好,就会演变为溃败,到时候四人一个都活不了。   三堂十二峰的仙师们都收到了求援讯号,各自交换眼神,却无一人动弹。   御兽堂太傲了,人缘也差,如果下去救他们,根本是吃力不讨好,说不定反而会被他们责怪。你们四位这么厉害,平日都号称谋圣、人屠、千古军神,百战百胜,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野蛮人?肯定也能想出破敌之策的吧!   长老们没有开口,谁也不想先动。   四位御兽堂执事额头冒出冷汗。   必败之局,援军不至,就算再有大将风范,也只能感受到绝望。   场中厮杀看似正酣,实则已接近尾声。   江晨身形微微一晃,便化作一阵微风自牛头巨魔角下闪过,然后反手抓起牛头巨魔的尾巴,抡起来扫了一个圈,将周围涌过来的灵兽们撞得筋断骨折,再一甩手将牛头巨魔掷出。   牛头巨魔庞大的身躯变成了一个炮弹,横飞二十余丈,撞到了一位御兽师的身上,竞然将他的护身法罩撞得粉碎,整个人惨叫一声,筋断骨折,往地面跌去。   「拂晓」顺势赶上,一剑抹过御兽师的脖子,惨叫声戛然而止。   四位执事只剩下了三个。   联军的阵势顿时出现巨大缺口。   军心大乱。   三位御兽师无法再指挥若定,各自分头逃窜。   “不好!”   云翳长老终于坐不住了。   他虽然看不惯御兽堂的傲气,但也不想看到他们在这里被杀光。敲打敲打足矣。   “住手!”云翳长老大喝。   江晨理也不理,一步踏出,闪现十余丈,抓住了一条飞天黑蟒的尾巴。   这条飞天黑蟒,已经开始龙化,头上长出了龙角,背后也长出了形似翅膀的肉疙瘩。   它的体型粗逾大树,盘起身来就形成了一座小山,一甩尾就是飞沙走石。   但被江晨抓在手里后,飞天黑蟒就变成了一条粗大的鞭子,随意摔打几下,将兽群们井然有序的撤退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由于双方的体型差距过于夸张,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只小蚂蚁在耍弄金箍棒,偏偏却耍得有模有样。天兵天将都被这根金箍棒打得溃不成军,四散溃逃。   一位御兽师也被黑蟒砸中,惨叫一声,当场了账。   阵型一乱,另两位御兽师的身形也失去了掩护,暴露在江晨眼前。   「拂晓」的剑光化为一道流星,无声无息地划过天际,结果了一位御兽师的性命。   仅剩的另一位御兽师逃向西方,恰恰是凤徽颜和萧如玉所在的方向。   凤徽颜面露正色,手掐法诀,准备接应。   萧如玉却用发抖的声音大叫:“师父快逃!”   “逃?”凤徽颜冷哼一声,御风而起,迎向那位御兽师。   双方还隔了八十丈。   在修仙者眼中,这段距离不远不近,大约需要两三息御风。   江晨懒得再追,直接掷出了手里的飞天黑蟒。   凤徽颜眼睛微微眯起。   她瞥见了远方似乎有一道长条状的黑影飞了过来,像一根巨大的鞭子,狠狠打在了御兽师身上。那位御兽师的身躯在半空迸溅,竟被这一鞭打散了架,真正意义上的粉身碎骨。   凤徽颜眼皮一跳,心脏骤然被攥紧。   这样血腥的场面,连她这位一峰之主也很少见到。   那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那条鞭子似的黑影打碎御兽师之后,来势不止,打着旋儿挟带着巨大的惯性朝凤徽颜的方向飞来。凤徽颜本来想施咒抵御,耳畔却鬼使神差地响起了徒儿的那句话:“师父快逃!”   逃?   逃!   凤徽颜心念急转,御风扶摇冲霄,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那条长鞭。   然后就看着那东西打着旋儿从脚下掠过,摔在一座山峰上,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山峰都被砸塌下来。   “嘶”凤徽颜倒吸一口凉气,心悸未平,后怕不已。   这玩意儿,不是任何防御咒术能够挡住的吧?   如果自己一念之差,没有及时躲开的话,恐怕也跟那位御兽师一样,被砸成肉馅了吧!   多亏了如玉的提醒……   对了,如玉呢?   凤徽颜脸色陡变。   她突然想起,自己飞过来是准备战斗的,因此并没有带上萧如玉。   萧如玉还留在那座山峰上!   她该不会……   这可是自己仅剩的最后一个徒弟了!   “师父!”远处传来熟悉的带着颤音的呼喊声。   凤徽颜定睛望去,只见萧如玉飘在另一处空中,瑟瑟发抖。   “孽畜!”云翳长老怒不可遏。   他腾空而起,化为一道红光,飞上半空,须发怒张,扬手甩出数百张火符,绕成八卦之形,灿若星河,朝江晨激射而至。   江晨的身形犹如幻影,一闪,二闪,三闪,在交织的火网中穿梭如电,顷刻间便冲出了火雨笼罩的范围,直奔云翳长老冲去。   云翳长老性子暴躁,施法速度极快,顷刻间便连放三重法术,但见半空中大火烧天,火龙奔腾,岩浆倾泻,整个视野皆被金红之色所占据,仿佛太阳降临人间,仅是看一眼都觉得刺痛无比。   如此炽烈的光和热,势头仿佛连瀑布也要烧干,底下白色水气蒸腾,潭水已被烤得滚烫,像煮沸了一样直往外冒气泡。   日灼焦土,焚江煮海,宛如末日。   这就是云翳长老的「末日浩劫」!   在七阶「服日」玄仙还未出现的时候,云翳长老也曾是天下顶尖的强者之一,号称「烈阳仙尊」。在世人眼中,这般可敬可怖的手段,与神仙无异!   后来三尊跨过了那道天人界限,登上天榜,除却那三尊外,山上修士皆不可称“尊”。云翳长老的仙尊称号被废除,但他的手段,仍然能震慑群魔,威压众生!   远处山巅上观战的修士们纷纷升空躲避,唯恐遭池鱼之殃。   烈火焚烧天地,吞噬了半空中那道渺小的身影,就好像烧死了一只苍蝇。   这样的结果,完全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以云翳长老的焚天手段,去对付一个后生晚辈,实在没有任何悬念。   双方的辈分、实力差距摆在那里,如果不是那凶魔委实太猖狂,云翳长老其实本不该出手。那凶魔徒有一身蛮力,却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就好比太古时代的原始人用竹枪木棒去对战仙法,能行吗?你连仙人的衣角都沾不到,就被烧成灰烬了!   望着半空中那片刺目的金红,凤徽颜缓缓吐出一口气,冷然道:“让他死得太便宜了。”   萧如玉终于不再哆嗦,只是脸上还有几分疑惑。   她见识过那凶魔的手段,绝不仅仅是会几手拳脚功夫的莽夫那么简单。当初石凡、李傲云、宋文远、苏婉儿的死法也历历在目。萧如玉实在很难想象,那凶魔也死得如此轻易。   但也不好说,在云翳长老如同天劫一般的仙法面前,那凶魔就算有万般手段,恐怕也难有施展的机会。一直吵闹着要亲手报仇的卓红练也安静下来,只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算你死得快!”漫天金红渐渐消散。   宛如一轮夕阳,终于落下山头。   余晖收尽,人们不抱什么期待地去寻找那凶魔的尸身。   云翳长老的「末日浩劫」之下,很少有尸骨留存,早就被烧成灰烬了。   不过那凶魔的拳脚十分了得,也许尸骸也十分强硬,很耐烧也说不定?   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甚至有人尖叫连连。   这些养气功夫颇为了得的老神仙们一个个都失了态,只因为半空中的情形太过于荒诞和凄惨。 第1206章 寂静杀戮,独钓沧海   凄惨的是云翳长老。   那一袭红云法衣很鲜明地标志着他的身份。   但他脖子上却没了脑袋。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颈腔中涌出,将红云法衣染得更红。   红云法衣乃是圣地异宝,无需主人施法,就能自动驾云腾空。   因此,云翳长老虽然身死,可他的尸体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坠入山涧深潭,而是在红云法衣的托举下依然悬浮在半空。   这也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脖子喷泉的惨烈画面。   卓藏书下意识地捂住了卓红练的眼睛。   在他心中,女儿始终是那个经不起风雨的小囡。   卓红练愤然挣开他的手掌,厉声大叫道:“他人呢?”   卓藏书眼皮一跳,猛然意识到,既然云翳长老死了,那紫衣凶魔难道还活着?   仙师们纷纷意识到这一点,先后警醒过来,目光四下搜寻那一抹紫色身影的下落。   原本不见人,还以为他已经被烧成了灰。可他如果活着,又会藏在哪里?   忽然有人嘶声惊叫:“折麟长老”   卓藏书循声望去,心脏猛地一抽。   他看到的是折麟长老血花喷溅的场面。   十大长老之首,玄界最有权势的五人之一,组织过两次正魔大战,担任正道联军魁首,一个喷嚏就能引发天下震动的折麟长老,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暗杀了!   人们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死的!   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全天下都要为之惊骇!   “重霄长老!”又有人急叫道。   重霄长老仍在望着折麟长老,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成了下一个目标。   等到有人惊叫时,他已经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重霄长老,依旧是血花喷溅的场面,只不过这一次人们终于看清了那一抹紫色身影。那人手持「拂晓」,步伐优雅而从容,挥剑轻轻从重霄长老脖子上抹过……   这是何等优雅又诡异的暗杀手段!   不像是杀人,更像是漫步于花丛中吟诗舞蹈,或是亲赴一场高雅晚宴。   这是诗一样的杀生法,却直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没有任何法术,能做到这样翩然唯美地杀人。   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样的剑法,一点也不野蛮,反而比仙法更加高雅。   但现在不是纠结于剑法和仙法哪个更厉害的时候。   参与这次行动的五位长老,已经死了三个。   除了云翳长老施展出了惊天动地的「末日浩劫」之外,另外两位长老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夺走了性命。   这样的死法,实在太轻巧,太憋屈。   他们的护身法宝,都成了摆设吗?   五位长老中仅剩的两位,归鸿长老、胖胖的静虚长老当即就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霄而起,直入云端。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神仙风度了,他们可不想步三位老伙计后尘。   江晨原本还想再杀一人,但看到那两个老头飞遁的速度之后只能摇头作罢。   “老东西,让你们多活一会儿。”   江晨转过视线,目光扫了一圈,凡是与他视线相触的人心中都为之一寒。   那种眼神,就好像屠夫在挑选下一头挨刀的猪罗。   他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好像把四堂十二峰的仙师们都当成了待宰的猪羊。   偏偏仙师们却觉得胆战心惊,甚至目光躲闪,感觉自己真的成了猪羊,生怕被选为下一个目标。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圣地仙师,何曾遭受过这种境遇?   终于有人气愤地叫起来:“他只有一个人!杀了他!为长老们报仇!”   仙师们反应过来。   对啊!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   单挑打不过他,难道群殴还不行吗?   我们四堂十二峰的数百精锐修士倾巢出动,就不信他一个人敌得过整个圣地的势力!哪怕是魔尊、剑尊来了,也得饮恨于此!   “杀了他!为长老报仇!”   仙师们纷纷发出附和的喊杀声。   “杀了”   一个人刚喊出半截话,嘴里就突然多出了一支剑。   拂晓。   顺势连同他旁边的修士也一并削成了两截。   场面产生了短暂的安静。   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士气,似乎又有衰落的势头。   修士并非战士,修仙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逞勇斗狠,谁也不想再做出头鸟。   这时候有人注意到,那头紫衣凶魔的身上,竟然毫发无损,连衣衫都是整洁干净的。   “这怎么可能?”   刚才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这家伙近距离挨了云翳长老的「末日浩劫」,被火焰彻底吞噬,哪怕他命硬扛下来了,但头发、眉毛、衣衫怎么连点卷曲都没有?   别说其他人,就连亲身体验这一战的东方紫衣都没看懂。   她只见江晨在火里穿梭不定,但也并非完全躲开了所有的火焰一一云翳长老那个老东西,出手太狠了,真把人往死里烧,没留下任何活路。   可老祖明明是从火里穿过去了,为何连一点灼烧的痕迹都没有呢?   东方紫衣不确定自己的幽冥神通能不能抵御住那些火焰,但她与江晨一体同心,很清晰地感受到老祖根本没有动用幽冥紫气。   只是简简单单地冲过去,杀掉了云翳长老。   那个云翳长老就像傻子似的,对于江晨的靠近毫无反应,死的时候还在得意大笑呢!   他身上的防御法术和护身法宝也一件都没有触发。   这样的效果,应该不是赵阿桶的「黑暗」权柄能够做到的吧?   东方紫衣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老祖这样的手段。   莫非是……「寂静」?   听说老祖将「寂静」权柄赐给了阿锦那个小浪蹄子,阿锦从此一步登天,还挣了个使徒身份和「血皇后」的尊号,东方紫衣每每想起来就酸得牙疼。   当初姑奶奶我做圣女的时候,阿锦还只是个一文不值的外门弟子,连香主都不是!   谁能想到她后来乘风而起,抱上了老祖的大腿,完全超越了自己这个老前辈!   论起追随老祖的资历,我也明明要比她早得多!   时也,命也!   东方紫衣越想越酸,嘴里都有些发苦。   这时候还有不长眼的人在大喊大叫:“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杀了他呀!给破衣报仇!”   江晨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人脸上。   既然你叫得最欢,那么下一个就是你了。   卓藏书对上江晨的视线,心中打了个突,慌忙想要捂住女儿的嘴巴,但哪里还来得及。   他看见江晨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死神的笑。   然后就见江晨御风而起,朝这边疾冲过来。   双方遥隔一百二十丈。   卓藏书却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多。   光阴流速仿佛变得十分缓慢。   在短短一瞬间,卓藏书想了许多。   耳畔传来卓红练的叫喊,却被拉得极长,每一个字之间,都拖出了长长的余音。   卓藏书做出了决定。   他一把抓起卓红练,顾不得弄疼了女儿,以一根捆妖索将其手臂缠住,另一端绑在了自己的飞剑上。剑名「求真」,乃是历代鱼书峰主的信物。   卓藏书最后看了一眼女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告别,只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卓红练惊怒交加,大喊大叫,根本没注意到这一个笑容是何等深刻。   「求真」发出哀鸣之声,仿佛也意识到迎来了与主人的诀别时刻。   下一瞬间,伴着一声凄厉的剑鸣,「求真」飞射而起,掠向远方天际,化为一个小黑点。   卓红练的怨怼声再也听不见了。   卓藏书心中空落落的,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转头迎向那尊死神,迎接自己的命运。   但他不会束手就擒,而是要咆哮着战死。   「独钓沧海」卓藏书,绝不会死得无声无息!   他右手一抖,掌中握住了一根漆黑的细长木杆,杆子另一头缠着钩子,分明是一根鱼竿。   面朝那一袭飞速逼近的紫色人影,卓藏书将鱼竿猛然甩出,细线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迎风就长,不断延长,眨眼间就长到了数十丈,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泽。   金线银钩,仙人垂钓,一钩可钓龙王!   哪怕来的是一头真龙,在这一钩面前也要饮恨。   然而江晨却不是龙。   望着眼前疾射而来的钩子,他竞不闪不避,擡手就抓住了那道弯弧。   东方紫衣看得心惊肉跳,几乎惊叫出声。   她一眼就看出,这钩子上气机玄奥,道韵流转,乃是仙家法宝,根本不是用手可以硬抓的。哪怕是一头猛虎,被这一钩勾中,恐怕也要肠穿肚烂,乖乖献出虎肉虎骨虎皮。   但老祖同样也不是凡人。   江晨一手抓住银钩,皮肤上传来微微的刺痛感,但很快就被抹平。   是银钩的锋锐被他的毁灭之力生生握平了!   这下子就变成了直钩钓鱼,愿者上钩。   江晨自愿上钩,并且反过来拽住了金线,借力疾冲而去。   看看到底谁是鱼,谁是渔翁!   卓藏书一只手握着鱼竿,另一只手解下腰间葫芦,往前一洒。   银色的水流喷涌而出,如瀑布般泻落。   这水不是凡水,而是太阴真水,绵密沉重,如汞浆一般。并且至阴至寒,仿佛要冻结天地。凡人沾上一滴,就会被瞬间抽空生机,冻成干尸。   「独钓沧海」卓藏书有两样压箱底的法宝,刚才是“独钓”,现在是“沧海”。   这道银色的瀑布隔开了江晨与卓藏书的视线。   但也只隔了一息。   下一息,水银色瀑布从中分开,一袭紫色人影逆流而上,拨开银浪,出现在卓藏书面前。   明明是从水中钻出来,可江晨身上却没有沾染半点水渍。   纤尘不染,滴水不沾。   剧毒无比、仙人闻之色变的太阴真水在他脚下驯服得像绵羊,连浪花都不敢溅起,好像生怕沾湿了他的裤脚。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仙法?   连太阴真水都变得如此寂静!   眼前的这尊紫衣凶魔,绝不仅仅是个倚仗拳脚和兵器的莽夫,相反,他的仙法强得可怕,强到了连山上神仙都看不懂的地步!   卓藏书露出吃惊又释然的笑。   结局本该如此,只是过程有些出乎意料罢了。   我手段尽出,胜不了,也无憾。   江晨看着他的眼睛,平和地道:“你的鱼竿,我收了。”   说完,擡手一剑,刺入卓藏书心脏。   眼见卓藏书生机断绝,江晨才说出了后半句话:“你的女儿,我还是要杀!”   卓藏书已经听不见了。   他没有白死。   他虽并非有意以身为饵,却也争取到了一段时间,为四堂十二峰的同门赢得了喘息之机。   修士们各自拉开距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就是反攻的时刻。   山上仙师只是不擅长近身战,一旦拉开距离之后,他们仍是高高在上的仙师,各种远程法术不要钱一样撒出来。   有流星火雨,也有炎龙咆哮。   有毁灭飓风,也有女妖怒号。   有噬魂激流,也有死亡爆裂。   地水火风,斑斓色彩,漫空铺洒,比凡间任何一场盛世烟花都更为绚烂。   四堂十二峰的仙师们,皆使出了浑身解数,每个人都毫无保留地倾泻火力。   层层叠叠的法术,几乎是地毯式攻击,铺满了空中每一寸空间。   这样的攻击密集程度,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就超出了当年两次正魔大战的一整天的法术总量。任何血肉之躯都必须在这场盛大的法术烟花中埋葬。   这也绝对是巽风玄界有史以来最豪华的一场葬礼。   但人们很快惊恐地发现,战斗仍没有结束。   那一袭紫色身影,不紧不慢地从咒法轰击的激流中飞出,好像真的只是看了一场烟花,不但毫发无损,甚至连衣衫都整洁如昔。   接下来,烟花之后,便是杀戮的正戏。   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冲云峰主「云天展翅」孤独雄。   无非峰主「白驹」左伶。   拈花峰主「妙手飞花」顾流芳。   鹦鹉峰主「灵羽追云」黄秋霁。   翠屏峰主「清风逸影」苏觉非。   这些卓负名望的大人物,没有一人挨得住「拂晓」一剑,一个个接连死去。   他们本该高居云端,光彩万丈,沐浴凡人们的膜拜,此时却被人像杀鸡一样随意杀死。   仙师们怒不可遏。   “杀了他!快杀了他!”   “此魔不除,生灵涂炭!”   “必将他碎尸万段!”   “杀啊”   一道道毁天灭地的法术击中江晨,却始终无法伤及他半分。   因为「寂静之国」的存在,七阶以下的法术对于江晨来说,就只是近距离欣赏了一场烟花罢了。这便是属于神灵的领域,是真正的地上神国,虽然范围很小,但护住江晨一人已经绰绰有余。 第1207章 智者无归,仙子落魄   江晨根本无需躲闪,只是从容凌空虚渡,出剑,杀人。   他也没有使出什么华丽的招式,就是直来直往的飞剑,和简简单单的拳头。   这样杀人最快。   既然你破不了我的防,又挡不住我一击,那么完全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招式,用最简单的办法就行。“噗!”   飞剑穿过碧玉峰主的脑颅,拖出一串血色长虹。   “砰!”   拳头轰碎覆镜峰主的身躯,迸溅大团血雾。   还有镇魔堂、伏妖堂、执剑堂的精锐高手们,也一个个步他们后尘。   江晨从血雾中走出,身上衣衫依旧一尘不染。   周围的喊杀声却已经小了许多。   仙师们眼睁睁看着那些名望卓着的大人物一个个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像下饺子一样坠落,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一   现在不是他们在围剿这凶魔,而是这凶魔要灭绝瑶海圣地!   一个人灭绝一座顶尖圣地!这是多么荒谬的妄想!   在今天之前,说出这句话的人,肯定要被当成疯子大肆嘲笑。   就算是天榜三尊中最狂妄霸道的魔尊、最高傲冷漠的剑尊,也不会生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猛虎也怕群狼,蚁多咬死象,一个人的力量就算再强大,又如何与一座圣地的千百高手相抗衡?可今天偏偏有人这么做了。而且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他不是疯子,也不是想自杀,他只是在按部就班地杀死四堂十二峰的顶级高手。   他并没有发出什么豪言壮语,可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了,他就是冲着灭绝瑶海圣地而来的!这是一头闻所未闻、穷凶极恶、匪夷所思、强悍到了蛮不讲理地步的绝世凶魔!   恐怕就连天下魔头之首的「魔尊」魑狱,都不及眼前的紫衣凶魔这般残暴、血腥、恐怖、强大!亏得人们之前还以为他是「魔尊」魑狱的弟子,现在想来,魑狱恐怕都得在背上纹这少年的脸来辟邪。凤徽颜被眼前的惨烈场面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云天展翅」孤独雄、「白驹」左伶、「妙手飞花」顾流芳……那些都是跟凤徽颜同辈分的人物,有些峰主的修为境界还在凤徽颜之上,却死得跟路边的野草一样简单。   凤徽颜此时终于意识到,萧如玉为何会如此恐惧,又为何会拚命阻拦自己参战报仇。   凭自己这点本事,虽然也号称一峰之主,在圣地中或许能排入前二十,但在那头凶魔面前,恐怕也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她感觉身旁的萧如玉颤抖得更剧烈了,浑身都在打哆嗦。   凤徽颜也像被感染一样,手脚发起抖来。   归鸿长老、静虚长老已经在后悔了,心里也在暗暗责怪折麟长老,刚才这凶魔明明都有握手言和的意思了,你非得招惹人家干嘛?   折麟长老已经死了,死人无法再为自己辩解,何况他此时可能也在黄泉下后悔。   大部分人的胆气都已被惨烈的杀戮场面吓散,半空中的烟花也越来越少,好像一场庆典即将接近尾声。江晨举目四顾,还在负隅顽抗的硬骨头不多了。   他们各自为战,很难形成气候。   江晨飞向其中一人。   松雾峰主「九霄神龙」梅凌云。   梅凌云刚刚释放出一条张牙舞爪的冰龙,眼见江晨径直从冰龙身躯中穿过,朝自己紧逼过来,他面上露出决然之色,厉声大叫:“恶魔,我在地狱等你一”   话才说到一半,他的脑袋就跟身子分了家。   “啰嗦!”   江晨并不停留,转向另一人。   残照峰主莫铭。   莫铭的巨大血手印没能阻止自己的死期。   莫铭同样也只说出了半截话:“你不得好死一”   接下来是伏妖堂主「血河仙翁」杨三归。   杨三归一生杀妖两千六,威名震慑正魔两道,可惜到死时连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就被「拂晓」割下了脑袋。   一道金光从后方射来,正中江晨背心。   江晨感觉背后微微灼烫。   如果是别人,肯定已被这一道金光贯穿了心脏。   但对于江晨来说,也只是有点烫的程度而已。   「寂静之国」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只要三尊不出,没有任何人能打破神之领域。   江晨转过头,便看见一个尖嘴猴腮、模样猥琐的瘦小老头手忙脚乱地收起葫芦,一边摆手一边赔笑:“不是我不是我!这宝贝它有时候不听使唤!少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应该也解气了吧,只怪折麟长老咄咄逼人,他已经遭报应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我们双方握手言和,就此罢战如何?”   “罢战?”江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瘦小老头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少侠明鉴,其实我们这些人都是被逼无奈,折麟长老和云翳长老两个老东西独断专行,我们不得不一”   话未说完,他眼际忽然瞥见了一道剑光。   剑光过后,瘦小老头的身躯分成了更加细小的两块。   可怜这位镇魔堂主「洞幽智叟」方灵运,不但修为高深,更是以智计著称,曾经在正魔大战时以三寸不烂之舌挑唆魔道六宗内斗,更在两军阵前当众劝服了大魔古天行皈依正道,直接导致了魔道六宗战败。没想到今天连话也没说完,就已惨死剑下。   江晨看着他的两截尸体,冷冷地道:“对不住,我这把剑有时候也不听使唤。另外,我讨厌油嘴滑舌的人。”   仙师们大骇,正要逃得更远,却听见江晨说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人们霎时也不敢动弹了。   天地间安静下来,只有江晨一人的声音向四面八方远远传荡开去:“刚才这老头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与你们中的绝大多数,其实并没有什么恩怨。只怪那几个老头子咄咄逼人,非要与我为敌,我不得不杀了他们。现在首恶已除,咱们也没必要继续厮杀,诸位觉得呢?”   仙师们面面相觑。   按常理说,有人胆敢闯进瑶海圣地杀人,必将其碾为童粉,方能维护圣地尊严。   这头凶魔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长老、堂主、峰主都快死了一半,简直是把圣地的尊严狠狠践踏在脚底下摩擦了,难道还能既往不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如果不答应,谁又能对付他?毕竟他不像其他那些好欺负的弱者,他可真是一头凶魔!   如果是以前,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考虑,犹豫一秒钟都会被喷唾沫星子,但现在,许多人已经在切实思考该怎么收场。   正应了那句话,当所有人都指责你是魔头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一位绝世魔头。   片刻的沉默后,一人壮着胆子道:“阁下真的愿意罢手?”   出声之人乃是执剑堂主张朵,他性情温和,待人和气,被称为「笑老仙」。   如今四堂十二峰高手死亡过半,「笑老仙」张朵已是剩下的名望最高的几人之一。   另外比他更高的两位长老,都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敢开口说话,生怕又被那头凶魔瞄上了。江晨环顾四周,微笑道:“我想先请问一句,哪位是小梅峰主?”   虽然没有人开口回答,但人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远处的凤徽颜望去。   凤徽颜心脏猛地一缩,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她身旁的萧如玉,脸上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江晨的目光从她师徒二人脸上扫过,故作惊讶地道:“原来大名鼎鼎的小梅峰主居然是位如此美貌的仙子姐姐吗?”   虽得他一声夸赞,但凤徽颜的心脏却砰砰直跳,眼皮也抖个不停,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一团阴影般的大手正在攥紧她的心脏。   被这凶魔指名道姓要找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笑老仙」张朵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少侠找凤仙子有何贵干?”   他心里已经在暗暗期盼,希望这凶魔只是倾慕凤仙子的美貌,那是最容易解决的事情了。凤徽颜身为一峰之主,为了瑶海圣地的和平,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是她应尽的义务。   怀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有许多人已经在暗暗松了口气了。   如果凤仙子受一点小小的委屈就能打发这凶魔,那真是普天同庆。   何况这凶魔样貌也不差,凤仙子也不算太委屈。   连凤徽颜自己都觉得,如果这凶魔只是贪图自己美色的话,那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虽然一辈子都得背上屈身于杀徒仇人的屈辱,但那也是为了瑶海圣地的大义,自己才不得不挺身而出,自己的名节虽然毁了,至少小梅峰的传承还在……   江晨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凤徽颜:“子不教父之过,徒不教师之过。我和贵圣地的冲突,都是因她的几个徒弟而起,什么石凡、李傲云,都是她教出来的吧?”   「笑老仙」张朵越听越感觉不妙一一这位凶神不仅杀了石凡他们几个,还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了?没这种道理啊!   一般来说,都是被杀的一方来寻仇,打了小孩来了大人,讲究一个循序渐进,一层又一层地摇人喊救兵,最后才牵扯到背后势力。   你现在把他们人都杀了,不管事情起因如何,都讲究一个死者为大,是你理亏在先,我们瑶海圣地还没找你,你怎么能倒打一耙呢?   而且杀人之后不都该毁尸灭迹,然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就算被人查出蛛丝马迹也要据理力争,直到抵赖不过才不得不动手吗?   哪有你这样的,杀了人还不跑路,还要打上门来,直接就打到了老巢,还要找苦主算账,倒反天罡了吧?   可看着这凶魔刚刚肆意屠杀的场面,谁敢跟他讲这种道理?   「笑老仙」张朵嘴里有些发苦,欲言又止。   江晨却直勾勾看着他,问道:“徒不教师之过,前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朵不仅不敢反驳,还得点头附和:“没错,是这个理。”   “我被凤仙子的几个徒弟羞辱,就来找她这个做师父的讨要个说法,不过分吧?”   “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   张朵只知道自己如果不点头,这紫衣凶魔就要对自己过分了。   江晨欣然道:“还是前辈明白事理。你说,我该不该找凤仙子讨个公道?”   “该!该!”   “依前辈看,该如何处置凤仙子呢?”   “这个嘛……”张朵眼珠子乱转,支吾半晌,只知道自己倘若一句话说错,要么身死道消,要么身败名裂,“就看少侠想怎么处置了。”   江晨瞅了远处衣袂飘飘、雪肤花容的凤徽颜一眼,慢悠悠地道:“她的几个徒弟都想要我的命,那么我也要她的命,很公道吧?”   张朵一时没敢说话,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笑老仙」要变成「苦老仙」了。   远处的仙师们齐齐陷入了沉默。   只有凤徽颜娇躯剧颤,心头的无助和恐惧更大于愤怒。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几位好徒儿性子傲慢,喜欢惹是生非,但她自己也是个护短的,在圣地这一亩三分地上,出了什么事都有圣地罩着,翻不了天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徒儿们竞会招惹到一个如此恐怖的凶魔,连圣地都罩不住,甚至连自己这个师父都要被牵连,惹上了杀身之祸!   望着一张张沉默的脸孔,江晨不满地加重了语气:“怎么,你们认为我说得不公道?”   张朵吓得老脸一白,赶忙说:“不敢不敢……凤仙子的确有错在先,只不过这样的处罚是不是太重了些,不如请她向少侠赔礼道歉……”   江晨冷冷地哼了一声:“如果赔礼道歉有用,那还要仙规做什么?我就是要她死,你们谁不同意的,给我站出来!”   张朵一个字也不敢说了,心里咋舌不已。   这凶魔简直霸道没边了。   只因为跟几个小辈的私怨,就打上了瑶海圣地,发动了如此惨烈的一场大战,死了三位长老、两位堂主、六七位峰主,中流砥柱的精英弟子不计其数。   这些人倘若知道自己其实只是倒霉透顶,给那几个小辈陪葬了,估计在黄泉下也要大声喊冤。现在连凤仙子也逃不过这一劫了。   凤仙子年轻时候可是圣地中最炙手可热的一颗明珠,名列《玉颜录》前十,仙裙下不知拜倒了多少俊彦豪杰,说是万人追捧也不为过。   小梅峰峰主这个位置,就是一位追求她的师兄自愿让出来的。   她的小徒弟石凡,天赋固然卓绝,但之所以能成为五位圣子之一,很大程度上也是靠了凤仙子的面子。圣地的十二位峰主之中,有一半曾经追求过凤仙子,可她却一个也瞧不上,至今仍是子然一身,未曾结下任何道侣。   就连十大长老中,也有好几位看着凤仙子的眼神有些异样。   这是多少男人求而不得的梦中仙子啊!   可那凶魔居然一点也不怜香惜玉,非得要辣手摧花!   平日里围着凤仙子献殷勤的那么多人,难道没一个敢站出来说句话吗?   没有人站出来。   生死是比美色更为紧要的大事。   凤徽颜看着满场沉默的面孔,胸膛里透心冰冷。   死亡的阴影已经将她笼罩。 第1208章 群仙投名,红颜薄命   江晨遥遥望着凤徽颜,面带微笑,缓缓道:“凤仙子的命,我要定了!另外,谁要是愿意替我代劳,便是我江某的朋友,江某今天绝不会向朋友出手……”   他话未说完,凤徽颜已一手掐诀,挟着萧如玉御风飞掠而走。   江晨望着凤徽颜远去的身影,并不追赶,依旧悠然说道:“反过来,今天我若是得不到凤仙子的命,那么只好用在场诸位的性命来弥补。诸位,听懂了吗?”   所有人脸色陡然变化。   这凶魔好狠毒的心肠。   凤徽颜不死,他们就得死!   这是逼他们亲手杀死凤徽颜,来缴纳投名状!   这无疑是凶魔分化离间人心的把戏,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也不敢不当真。   只见数百道人影齐齐腾空飞掠,纷纷朝凤徽颜追去。   云海中留下一道道长长的直线痕迹。   烟霞滚滚,各显神通,场面蔚为壮观。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鹤展翅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倘若有凡人看见这一幕,恐怕能吹嘘一辈子。   只是这些仙人却一点也没有往日那般飘逸从容的气度,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紧迫,眼中杀气腾腾,盯紧了远处那道倩影。   凤仙子,为了瑶海圣地的传承,只能请你赴死!   纵然舍不得,然而灭门之危就在眼前,无法再念旧情了!   凤徽颜当然也明白这些人的心思,所以逃得毫不犹豫。   耳畔传来萧如玉的声音:“师父,他们要追上来了!”   虽然师徒俩都在御风,然而萧如玉毕竞修为略弱,拖慢了凤徽颜的速度。   凤徽颜头也不回地道:“你快些!”   “我只能这么快了。”萧如玉颤声道。   凤徽颜略一犹豫,沉声道:“我俩分开走,他们的目标是我,你暂时是安全的,离开圣地,再也别回……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噗”的一声打断。   是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伴随而来的是剜心一般的痛苦。   凤徽颜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刺入胸膛的利刃。   「守贞」匕首。   这是她赏赐给徒弟的护身兵器,没有特别厉害之处,却有一项特殊属性,能近距离爆发全力,击穿护身法咒。   “女孩子家在外行走很危险,为师今天赐你一件法宝,你把它当做最后的底牌,不到生死关头不要轻易动用。”   “多谢师父。不过,这么短的兵器,该怎么用呢?”   “它不是让你与敌人斗法时候用的,而是当你落败之后,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   “如果敌人只有一人,倘若他垂涎你的美貌,近了你的身,你可假意应承,然后在关键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如果有很多人呢?”   “那这最后一击,就留给你自己吧。至少让你不用遭受那么多屈辱和痛苦……”   凤徽颜万万没想到,昔日赐给徒弟的护身底牌「守贞」,有朝一日会刺入自己的胸膛。   没有斩杀敌人,也没有了断徒弟,却了断了自己。   “如玉,你……”她一开口,便涌出大量鲜血。   萧如玉低垂的眼眸里闪烁着幽幽的光,轻声道:“师父,你逃不掉了,弟子送你一程,免得你受苦。”凤徽颜七窍流血,无法再出声。   萧如玉抱着她逐渐瘫软的身躯,簌簌流下泪水,呜咽道:“对不起,师父,我也很想活下去……”凤徽颜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张得老大,仿佛还有许多话要说。   名列《玉颜录》前十的凤仙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绝对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个下场。   她最后的表情狰狞扭曲,满面不甘,一点也不安详,不复昔日美丽。   萧如玉伸出一只手掌,为凤徽颜合拢双目。   这个动作做了好几次,才强行将凤徽颜的眼皮子阖上。   “请安息吧,师父,小梅峰的传承,绝不会断在这里,我会将它传下去的。”   萧如玉轻声叨念,然后拔出「守贞」匕首,调转云头,朝后方追来的众仙大声喊道:“师父死了!凤徽颜死了!”   她鼓动灵元,将声音远远传荡开去。   这个消息让众仙感慨不已,一个个纷纷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原本的腾腾杀气变成了沉痛的悼念。“凤仙子死得可惜!”   “唉,可怜红颜薄命!”   “世上再无徽颜笑……”   虽然想不到凤徽颜会死在自己徒弟手里,但既然不用自己动手,群仙也乐得轻松,对萧如玉的大义灭亲表示赞许。   这时候,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惊叫:“你为什么”   才说到一半,就被人生生掐断。   众仙师闻声望去,却只见归鸿长老和静虚长老从半空中往下跌落。   而一道紫色的人影,正杀气腾腾地朝众人冲来。   「笑老仙」张朵大骇道:“少侠这是何意?我们明明替你杀了凤仙……”   江晨冷冷一笑:“凤仙子是你杀的吗?我说的是谁杀了凤徽颜,我就不杀她,可没说不杀别人!”“你”   人们这才明白,原来只有亲手击杀凤仙子的,才算是缴纳了投名状,其他人都不算。   到头来只有萧如玉一个人过了关。   江晨看着人们惶恐无措的面容,放声长笑:“你们还真是天真啊,都已经死了这么多人,难道真以为还能握手言和,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我若放过你们,你们难道不想报仇?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就看看,咱们谁能斩草除根吧!”   群仙又惊又怒:“这凶魔言而无信,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出尔反尔的狗东西,我们跟他拚了!”   “他不给我们留一条活路,跟他拚了!”   无数道法术如烟花般在半空绚烂绽放。   好似瀑布倾挂,仿若流星闪影,又像火山喷发。   这是瑶海圣地最后的挣扎。   然而这些看似气势恢宏的法术,对于掌握寂静领域的江晨来说,只像是观赏了一幕巨幕VR3D烟花大戏而已,连他的衣角也伤不着。   万千法术,缤纷色彩,都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的虚张声势罢了。   紫色的身影在万千道法术阵列中穿梭,时而擡手挥出一道冷光,立即便有尸体从半空坠落。仙之人兮纷纷如落叶般飘零。   隐雷峰主「灵犀」徐维。   翠竹峰主「千叶」风间。   剑海峰主「默剑仙」关锋寒。   绝崖峰主「仙人赐符」宋问天。   苍岚峰主「隐者」李平。   这些赫赫有名的一峰之主、圣子圣女、三堂执事,都是瑶海圣地的中流砥柱,然而在那一袭紫衣面前,也不过是一拳或一剑的事。   而他们赖以成名的拿手绝招打在那袭紫衣身上,却像是击中了一个幻影,无法让那袭紫衣停顿一瞬。「天河倒悬」徒劳无功。   「番天印」完全失效。   「周天星斗大阵」也困不住凶魔。   「九幽神风」无法吹动那凶魔半分……   每一个法术都是杀伤力恐怖的大招,曾在正魔大战的战场上杀敌无数,然而今天却完全失灵了,甚至还可能误伤同门。   二十息之后,杀力最强、攻势最凶猛的仙师们死伤大半。   剩下的修士心态彻底崩溃,纷纷作鸟兽散。   江晨一路追杀过去,又斩杀了上百人。   他的御风速度原本远远赶不上这些高阶修士,但有「拂晓」在手,以御剑代替御风,速度便完全不在那些仙师之下。   瑶海圣地的高层战力几乎被倾巢一空。   长老、堂主、峰主差不多已经死绝了。   对于瑶海圣地来说,今天就是噩梦般的一天。   谁能想到最顶尖的一批绝世战力倾巢而出,却换来了全军覆没的悲惨下场。   矗立在巽风玄界之巅,三大圣地之首,堪称是天下第一大派的瑶海圣地,竟然被一人灭门了。哪怕是经历了两次正魔大战,瑶海圣地都始终屹立不倒,却没想到最终会灭在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少年手上。   江晨专朝人多的地方追杀过去,越是想抱团取暖的,就死得越快。   反而是一个人独自逃命的,或许还能逃得一条生路,成为漏网之鱼。   数百里外,一群巡山的修士看到一道身影远远飞来,赶忙迎上前去。   “拜见周师姐!”   “问周师姐安!”   周师姐却一脸惊恐,眼睛突出,嘴角流涎,状若疯狂,大叫道:“快逃!快逃!”   说着,她半点也不曾停留,御风而去,只留下巡山修士们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事了?”   “周师姐一向温文尔雅,怎么吓成这样?”   “周师姐是不是中邪了?”   「飞雪玉花」周覆雪,十六岁就成为最年轻的镇魔堂执事,是下一任圣女候补的有力竞争者,一向以温和娴静的淑女仪态示人,人们从没见过她如此失态的场面。   巡山修士们议论了一阵,有人按捺不住好奇,想过去看看。   这时远处又有一道青色身影飞来,人们赶紧上前迎接。   “拜见柳师姐!”   “柳师姐好!”   来者正是五大圣女之首的「扶风仙子」柳卿,她的美貌是公认的瑶海第一,比起上一辈的「瑶海明珠」凤徽颜有过之而无不及,名列《玉颜录》前四,人人都说她完全有竞争榜首的资格。   而且她天分卓绝,曾被折麟长老称赞为“神玉未琢”,年纪轻轻已步入「餐风」之境,乃年轻一辈中第一人,是所有男修倾慕的仙子、女修敬佩的偶像。   只不过此时的柳卿模样十分狼狈,花容失色,长发散乱,涕泪横流,气喘吁吁,半点也不复平日里那位「扶风仙子」的艳丽风采。   更让人惊讶的是,人们凑近之时,还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好像是……有人失禁了?   人们下意识地朝柳卿瞄去。   “别拦我!”柳卿嗓子已经哑了,像雌兽一般嘶吼道,“滚开!”   她像发疯一般,挥手就是一道法术,将前面的人掀飞出去,强行撞开一条道路。   巡山修士们赶紧避让,望着柳卿的背影,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   “柳师姐怎么也中邪了?”   “她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感觉不太对劲,要不要向堂主禀报?”   已经飞到前方的柳卿口中发出癫狂的笑声:“堂主?哈哈,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   同一时刻,其他几处的巡山修士们也看到了「九天凤舞」秦凤鸣、「寒霜映月」魏霜,这几位风云人物一个个都狼狈不堪,像是被什么东西追在屁股后面,仓皇逃窜。   半日之后,大部分瑶海圣地的弟子都听说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传闻,有的只觉得太过荒谬,有的却已经开始惶恐不安。   因为没有任何一位长老、堂主、峰主站出来平息谣言。   虽然那些大人物平日里也难得一见,但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总会有大人物站出来安抚人心的。今天却一个也没见到。   有人说那些大人物会不会真的死光了?   也有人说,瑶海圣地已经被灭门了。虽然还有三千弟子,但中高阶修士已经死伤殆尽了。   偌大的瑶海圣地,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此时的苍岚峰,杀声已经平息了很多。   江晨一路向东追杀。   前面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还剩下十余个修士,个个都有逃命的绝活儿,江晨一时也难以追上他们。   那些人逃到一座狭窄的山谷中,飞快地窜了进去。   江晨飘在山谷外,望着满山的瘴气和雾霭,观察了片刻,决定跟进去一探究竞。   山形狭窄,地势险恶,古木参天,是典型的“一线天”地形,两边山壁陡峭如镜,峥嵘崔嵬,猿猱欲度愁攀援。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悦的女子嗓音:“前面就是剑池了,一定要小心。”   江晨回头一看,惊讶道:“云仙子,你不是在养伤吗,怎么出来了?”   他身后是个短发少女,雪肤花容,星眸溢彩,又带着一股冷冽英气,如寒剑出鞘,正是「云剑仙子」云璇玑。   云璇玑道:“我感觉到「拂晓」有些担忧,就跟着它一起过来了。”   江晨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它担忧?你不是说它性子暴烈、嗜杀嗜血吗,它还会担忧?”这宝剑该不会是今天见识到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凶魔,被江晨吓到了吧?   云璇玑道:“前面就是剑池,又名剑冢,是瑶海圣地葬剑之所在,埋葬了万千剑魂,对于任何剑器来说,都是不祥之地。”   “原来是因为此地不祥。”江晨摩挲着下巴道,“之前听你说,你想去剑池找你妹妹,现在正好顺路。走!我带你去!”   云璇玑也不扭泥作态,拱手道:“那就多谢了。”   两人沿着陡峭的狭路往前走。   雾霭遮眼,恶瘴迷目。   雾中枯松倒挂倚绝壁,如同鬼怪爪牙。   前路险恶迂回,百步九折萦岩峦。   迷雾让人的方向感和距离感都产生了错乱,再加上恐怖的地势,真可谓是步步惊心。   两人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即使是近在咫尺的身边人,也好像隔得极远,一不留神就会失散。 第1209章 剑池跋涉,双剑破阵   江晨开口提醒:“这雾气有迷幻效果,很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一定要小心。”   由于雾气的缘故,他的嗓音也显出几分空灵诡异,与平日截然不同。   云璇玑道:“我体质特殊,天生对幻觉免疫,江少侠若是感觉到不适,请知会我一声,我带你原路返回江晨笑了笑:“巧了,我也是特殊体质,不吃幻术。”   云璇玑不由侧目多看了江晨一眼。   据她所知,世上只有两个人完全免疫幻术,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师父「剑尊」李莫求,这位江少侠是第三个。   天下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但云璇玑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能感觉到江少侠对自己没有恶意,如果有,那也是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战意。   云璇玑很少与人一见投缘,眼前的这位江少侠还是头一个。云璇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师父偷偷在外面收的一个小师弟。   云璇玑的天性直觉可谓“神而明之”,以往行走天下斩妖除魔之时,也遇到过一些阴险狡诈的妖魔幻化为人形想要诱骗她,但云璇玑只凭直觉一剑斩过去,就破了一切阴谋诡计。   没有任何诡计可以骗过云璇玑的直觉。   所以当她决定相信一个人,就会相信到底。   这就是她虽然是与江晨初次见面,却毅然将随身宝剑「拂晓」借给他的原因。   行过一段路,雾气越发浓郁,脚下的道路也越来越坎坷,越来越荒芜,连枯树和泥巴也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头,踩上去硬邦邦的,碚着脚底。   江晨的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   他感受到了这片天地之间弥漫着的一种宏大而冰冷的意志。   那是死意,杀意,剑意。   是无数埋葬在此的断剑的魂魄,在排斥着血肉之躯。   皮肤一点点变冷,冻得僵硬,又像是被针扎,一阵阵刺痛。   那是剑意在侵蚀肉体。   穿再厚的衣服,也无法抵御这种严寒的侵袭,因为它是直接攻击神魂的。   哪怕你用厚厚的棉袄把自己包裹成粽子,也还是会被浸入骨髓的严寒冻成干尸。   而你的每一寸皮肉,也时时刻刻都在遭受针扎般的刺痛。   纵然以东方紫衣的体魄,也无法完全硬扛这种侵袭,闷哼道:“老祖,快用幽冥神通抵挡”江晨若无其事地道:“没有用的,心静自然凉。”   东方紫衣压抑着呻吟:“我……我静不下来……求老祖开恩……”   “我也帮不了你。”   江晨说着,外放出「幽冥紫气」将自己全身包裹起来,果然完全无法抵御无形剑气的侵袭,两者像是不同维度的东西,互不干扰,也无从抵挡,只能以体魄硬扛。   “看吧,只能靠你自己。”   “好麻……好难受……”   “受不了就晕过去吧。”江晨淡淡地道。   在事情办完之前,他是不会走回头路的。   东方紫衣恨得牙痒痒的,却也不敢吱声,只能强撑着忍受。   她的意志其实比绝大多数人要坚强得多,一旦认真起来,也是个钢铁般的战士,只不过她觉得完全没必要为了一个刚认识的陌生女子冒这种风险。   反观旁边的云璇玑,依旧从容不迫,外表看不出半分异样。   江晨好奇地问:“云仙子,你不觉得难受吗?”   云璇玑颔首:“难受,不过尚可忍耐。”   “你的伤恢复得怎样了?”   “五成左右。”   “之前就是这些无形剑气把你逼走的?”   “嗯,越往前走,剑气越重,现在大约是七十郇,我走到最远的地方,剑气接近八百娜,加重了我的伤势,我不得不退走。”   “八百铋,也就是现在的十倍……”江晨摸了摸下巴,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有点意思,看看我能走多远吧。”   东方紫衣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呜咽,江晨只当没有听到。   跋涉十余里地之后,剑气果然越来越重,云璇玑的脚步都沉重了几分,无瑕的脸上微微渗出细汗。江晨道:“云仙子,你伤势未愈,就在这里等我吧。”   云璇玑摇摇头:“我还能再走一半的路。”   “不必勉强。”   “我不会勉强自己。再走一半,就是我的极限,我会在那里止步。”   “那好吧。”   江晨感觉这位云仙子虽然说话的语气平静温和,但却是极有主见的一个人,一旦做出了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而且,她就像机器一样精确算计着自己的身体机能,不怯懦也不逞强,而是刚好压在临界点上。江晨甚至觉得,她根本没什么感情起伏的变化,说话的温柔语调只是在模拟人声罢了,比起像一个人,她更像是一柄剑。   难怪这家伙从来没什么绯闻。   她天生就是一个无情的剑客。   两人不断沿山路下行,好像探入了一个深渊中。   江晨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去抚摸脚下的一段缺口平整的沟壑,轻声说道:“这条沟,是剑气斩出来的。”   云璇玑点头道:“很凌厉的剑气,杀力极强。”   “剑池中还有一位用剑的高手?”江晨的语气有些兴奋。   云璇玑道:“听说有一位剑池老祖,剑法通神,可惜我上次来的时候未曾谋面。”   “你妹妹就在跟他学习剑术?”   “我不太确定……如果只是修炼剑术,应该没什么危险,但我的预感却不是这样。我很少做梦,但每一个梦都很准。妹妹此刻身处险境,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   “不管那个剑池老头在做什么,我都很想见他一面!”江晨眼神明亮,“如果这一剑真是他斩出来的话,那么我这趟就不算白来!”   云璇玑默然。   江晨转头问:“你呢?你是地榜第一,天生的剑仙胚子,在你的全盛时期能不能斩出这一剑?”云璇玑摇头:“我不确定。”   “为何不确定?”江晨好奇,像云璇玑这样对自己身体机能计算无比精确的人,会拿捏不准自己一剑的威力?   云璇玑缓缓道:“我出剑的力道十分集中,也许只能斩下去一个小坑。不过,如果遇上那位剑池老祖,我应该能胜他。”   江晨恍然大悟:“集移山填海之力,只击一尘,绝不发散浪费。这是最上乘的剑术!”   他想起自己的枯木剑术,不也是这般凝练精密?   他看向云璇玑的眼神,也在愈发炽烈明亮:“云仙子,救出你妹妹之后,等你养好伤,我想找你切磋一下剑术!”   云璇玑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两人忽然同时擡头,望向迷雾深处。   耳畔传来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声响。   江晨无比熟悉这种声音一一是利刃破空之声。   只不过并不是一道声音,而是上百道声音聚集在一起,像是一群蜜蜂振翅,嗡嗡声连成一片。至少有上百位剑客在出剑。   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江晨看不清雾气中的人影,只感受到一道道冰冷的剑芒在飞掠,在袭近。   他随手将掌中的「拂晓」递还给云璇玑,自己则拔出了腰间的另一柄剑。   这柄「清风」是从阿晴身上缴获的宝剑,跟名动天下的「拂晓」当然远远不能相比,不过也算锋利,而且还有一定灵性,称得上神兵利器了。   云璇玑接过「拂晓」,手指一擡,手腕一拧,就已摆好了架势,动作简单又朴素。   “你不御剑?”江晨问。   这边的山上仙师们,绝大多数都是以风法驱动宝剑,像云璇玑这样用手掌亲自使剑的,倒像是一个异类。   就连江晨也是入乡随俗,在之前的战斗中御剑如飞。   云璇玑道:“不会。”   “你不会御剑?”江晨颇感惊奇。   云璇玑道:“我不会法术。”   “御剑不算法术,算剑术。”   “我没见过「剑术’的御剑。”   云璇玑说得有些拗口,但江晨还是听懂了。   他也更加确定,云璇玑果然是个异类。   在巽风玄界不会几手法术,那是连庄稼汉都比不上的废材,走到哪都要被人鄙视的。   可云璇玑偏偏混上了地榜第一!   足可见她的剑术是多么神奇!   江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开眼界了。   两柄剑齐齐指向前方迷雾。   江晨掌中的「清风」发出轻微的颤鸣声,江晨能感觉出来,那是清风剑灵的一种雀跃又紧张的心情。对于能与「拂晓」并肩作战,「清风」深感荣幸,就好像是追星族见到了偶像一般兴奋,满是欢愉之意。   江晨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原来剑灵也是会有偶像的。   「拂晓」毫无疑问就是剑中的天皇巨星。   它静卧于云璇玑掌中,沉默又冷酷,对于迷弟「清风」的打招呼置若罔闻。   就在这是,雾中剑光一闪。   剑气来袭。   没有人,只有剑。   这是脱手之飞剑。   剑光刺目,密密麻麻,寒意森森。   至少一百多道剑气。   或朴拙,或绚烂,或堂皇,或阴毒。   每一道飞剑,都等同于一位剑道大师亲身使剑。   一百多柄飞剑,就相当于一百多位一流高手同时围攻。   它们结成的剑阵,比一百零八位剑术高手更加可怕。   “你左我右!”江晨喝道。   他和云璇玑同时出手。   刹时间,剑气交织,冰光错离,火星迸溅,一连串撞击声清脆又悦耳。   这是久违的冷兵器撞击声。   江晨听在耳中,感到十二分愉悦。比看了一整夜的烟花还高兴。   来到这座狂风大陆之后,终于能以剑术对敌了。   “痛快!”江晨忍不住大笑。   身旁的云璇玑沉默出剑。   江晨挡住了七十二柄飞剑。   云璇玑则抵挡住了三十六柄飞剑。   并非云璇玑的剑术不如江晨,一来她重伤未愈,战力不复全盛时期,二来江晨有意多遮拦一些飞剑,云璇玑则顺应他的好意,配合他出剑,更多地担任起辅助类的角色。   两人虽无言语,却配合无间,默契得仿佛心有灵犀。   这种默契无关情爱,是属于剑客之间的心照不宣。   「清风」这下子大出风头,真像是清风扫落叶一般,将大片剑光一网打尽。   连它的偶像「拂晓」都得屈尊从旁辅佐它,一时间,「清风」可谓是志得意满,忍不住发出清悦的剑吟「清风」的剑势铺展开来,化为一条青龙,张牙舞爪,狰狞威武,在天地间肆意释放威势,将前方的飞剑和迷雾一扫而开。   「拂晓」则是一条如冰如霜的白龙,夹杂着一抹暗红,内敛冷酷,不声不响,默默地吞噬掉周围的漏网之鱼。   两条龙盘旋交错,在剑海中兴风作浪,掀起狂风暴雨,撕咬一切来犯之敌。   一百多柄飞剑,就被这两道蛟龙般的剑影拦住,一个个逐一被击落。   “好剑术!”江晨赞道。   如果是别人,恐怕还以为他是在自吹自擂,但云璇玑却听懂了他的赞誉,应声道:“多谢,你也很厉害东方紫衣不忿地道:“什么叫“也很厉害’?老祖比她厉害多了!这女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江晨内心说道:“阿紫,你不懂。”   这其中的奥妙,只有剑客才能体会出来。   江晨的剑术刚才看似独领风骚,威风凛凛,但其实也是兴之所至,大开大合之间故意留下了许多缺口。他也看看云璇玑的本事,能不能将这些缺漏堵上。   云璇玑没有让江晨失望。   她的剑术冷静,绵密,内敛,朴拙,没有特别花哨的招式,却是妙到了极处,以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效果。   就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之后得出的最优解,却一点也不机械,江晨自问就算处于她的位置上,也很难比她做得更好了。   她配合江晨编织出了一面密不透风的剑网,没有落下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虽然只是在从旁辅佐,但是她的表现,其实比江晨更加惊艳。   也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达成这样完美的辅助。   她的表现让江晨想起了自己与林曦练剑的时候,在自己的辅佐下,林曦不也被衬托得像个剑圣一般?一百零八柄飞剑落尽,「清风」仍在颤鸣,似乎意犹未尽。   雾气中却没有更多飞剑攻来了。   江晨道:“云仙子的剑术,可谓是返璞归真,朴实无华。不过依我愚见,这还不是你的全部实力吧?”云璇玑道:“我比较擅长两种剑术,一种是“御敌之剑’,另一种是“攻杀之剑’。刚才用的是第一种“御敌之剑’。”   江晨露出期待之色:“希望能有机会看到你的攻杀之剑。”   云璇玑看着地上的残剑,若有所思:“两天前我来的时候,只有三十二柄飞剑。这次多了这么多,剑气也更加凌厉”了……”   “因为我们这次是两个人?”   “不,我总感觉剑池中正在发生什么变故。也许跟我妹妹有关……”   “那我们走快些。”   “只能这么快了,欲速则不达。”云璇玑依然十分冷静。   江晨又一次生出“她没有感情”的错觉。   别人是外冷内热,她却是外温内冷?   但她也是因为担心妹妹,才冒险来到这里的。   真是十分矛盾的一个人。   两人继续往前。 第1210章 命运之剑,作壁上观   迷雾深处传来一阵嘈杂吵闹之声,有人像发疯般大吼大叫,有人在低声哭泣,还有人在高呼剑池老祖的尊号。   江晨露出一个充满杀气的微笑:“那些人逃到了前面!我还以为赶不上了呢!”   云璇玑道:“他们身怀瑶海心法,不会被剑池视为敌人,所以行动自如。”   “难怪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呢!”   “不过,剑池中封禁万法,在这种地方战斗,法术和其他兵器都会受到很大的压制,只能以剑相斗。”“那就太好了,我也正想领教领教仙师们的剑术!”江晨轻轻一拍剑鞘,“希望仙师们可别让我失望啊!”   云璇玑忽然一挑眉,凝声道:“来了!”   来的不是人,而是剑光。   一道巨大无匹的剑光,纵贯长空,撕裂雾霭,如同惨白的闪电,凌厉迅疾,朝江晨当头劈落。光华刺目,煌煌之威,将江晨的面庞映得雪白一片。   寒意临身,薄薄的青衫仿佛一触即溃,旁边的云璇玑甚至看见那道巨大冰霜般的晶莹剑气贯穿了江晨的身躯,那如虚似幻的影像似乎就要在下一瞬变成现实。   这是七阶的一剑!   冰冷纯粹强横霸道的剑意,不属于任何法术和神通的范畴,只是剑术,因此完全不受「寂静之国」的影响,毫无滞碍地洞穿了江晨的神国领域。   一剑既出,万籁无声,整个世界都被这道直线刺得黯淡!   这是江晨进入巽风玄界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威胁。   云璇玑看得真切,那道剑光不仅威压无匹,其中蕴含的法理,已超越了常识的范畴一一剑光拖出了一串残影,然而那残影却不是留在身后,而是凝聚在前方,甚至比剑气本体先一步出现一一仿佛是对未来的预兆,直接抵达命运的终点!   当那道贯穿世界的残影凝为实质之时,就是预兆具现的时刻!   这是「命运」一般的剑术,当你看见剑气残影的那一瞬,就已经注定了必死的宿命。   无可逆转!无可阻挡!   除非   你也拥有同样神奇的剑术!   “铿!”   两剑相击。   江晨手中的「清风」,与那道冰晶般清冷的剑光撞在一起。   云璇玑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她的注意力都被那道命运剑光吸引走了,以至于没看清江晨是如何出剑的。   仿佛视线出现了一刹那的跳跃,当云璇玑目光凝注时,江晨掌中的清风剑已经挡住了那道命运之剑。那道仿佛能贯穿世界的残影,明明已经刺入了江晨的身躯,甚至从后背透出来一大截,然而却在凝为实质的前一瞬,被隔断了。   命运被打破,残影便终究只是残影,无法演化为现实,无可奈何地消散。   云璇玑生平头一回生出“遗憾”这种情绪。   她刚才只顾着看那命运一剑,却没看清江晨的剑术。   连命运都能打破的剑术,该是何等惊艳?   巨大剑光势在必得的一击被挡下来,犹不肯罢休,挟着无匹威势,剑气全面进发出来,连视野中的空气都仿佛被扭曲,要以力量上的绝对优势将江晨彻底吞噬。   然而它却估计错了一一就算是论力量,江晨也绝不在它之下!   剑光交错,残影撕割破裂,法理崩催,命运支离破碎,被击散为一片一片,钉入江晨脚下。“好剑法!”云璇玑称赞。   不过她心中还是有些遗憾,后面的这几剑固然精彩绝伦,却还是在“常理”的范畴内。可惜刚刚打破宿命、真正超越常理的一剑,她没能看清。   “好剑法!”江晨也赞。   他赞的不是自己,而是刚才那道催命的剑光。   那至少是七阶的剑术。   其中蕴含的剑理,若是加以完善补充,甚至有开宗立派、直达武圣的潜力。   虽然在江晨看来,目前还有一些瑕疵,譬如痕迹太重、残影效果太显眼、不可躲却可防,然而能够凭借纯粹的剑意做到这一点,已经很厉害了。   江晨自己虽然也能使出那种剑术,达到宿命一般必杀的效果,但还需要借助「空间涟漪」神通,不算纯粹剑术。   如果那一剑的目标不是冲着江晨,那么天底下恐怕很难有第二个人能够挡下这一剑。   云璇玑大概也不行吧?   江晨朝云璇玑望去,恰逢云璇玑也在看他。   “我本来以为,除了我和师父之外,天底下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称得上剑客。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云璇玑缓缓道。   江晨也有些疑惑:“刚才那一剑,至少是七阶剑术,除了三位玄仙之外,应该没人能使出来了吧?难道「天尊」就躲在在剑池里面?”   云璇玑摇摇头:“据我所知,「天尊」并不擅长剑术,他也使不出那样的剑。”   “难道是那位剑池老祖?”江晨望向峡谷前方,表情跃跃欲试,“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他当先往前走出一步,道:“云仙子,你身体尚未康复,就走在我后面吧,免得再遇上那样的剑。”云璇玑也不客气,点头道:“如此甚好。”   两人一前一后,迈步向前,时刻警惕着突如其来的剑气。   挨了那一剑之后,江晨也消去了轻慢之心,把藏在暗处的那位剑池老祖视为与自己平等的对手,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戒备。   走出一段路之后,却迟迟没有等来第二剑。   前面的喧哗声一阵阵传来,离那帮逃窜至此的仙师们已经很近了。   江晨道:“这位老祖还真是沉得住气,再不出剑,我可就要杀你的徒子徒孙了!”   云璇玑提醒:“他也许是想把那些人当成诱饵,引你过去。”   江晨放声大笑:“那好啊!他抛出来的饵,我吞了!”   说着,他加快脚步,视野中看到了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已经近在咫尺。   往日飘逸出尘的仙师们,此时已成了惊弓之鸟,一个个正在石壁前哭诉求告,听到雾气中传来陌生的脚步声,立即吓得大喊大叫。   “什么人?”   “站住!”   “来者通名!”   江晨道:“是我。”   随着他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来,立即引发了大片骚动。   仙师们像是看到了饿狼的绵羊,一个个吓得咩咩叫唤。   “别过来啊!”   “老祖救命!”   “别杀我!别杀我……”   这些仙师本能地掐诀念咒,想要御风逃走,然而在剑池中法术全部失效,他们捣鼓了半响,却是半点效果也没有,一个个愈发惊惶失措。   好几个人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江晨看得直摇头:“难看!当真难看!瑶海圣地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剑池老祖呢?他还不出来接客?打算当缩头乌龟?”   人群中有个红衣少女,正是被卓藏书强行送至此处的卓红练。她想起父亲和周寒衣的血仇,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胸膛剧烈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前方一位高大男子厉声叫道:“恶贼!你要杀就杀,我汪明勇宁死也绝对不会向你求饶的!”   江晨不以为忤,反而点头赞许:“这倒是个有骨气的!好汉子!好胆色!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你!”随着他迈步走近,仙师们纷纷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唯独那高大男子留在原地,昂首埂着脖子与江晨对视。   “恶贼,你就算杀了我”   江晨没等他说完,擡手一剑,斩下了高大男子的头颅。   “我敬你是条汉子,给你一个痛快。”   卓红练倒吸一口凉气,眼看着血泉从男子尸体上喷出来,簌簌之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铮”长剑归鞘时,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才砰然坠地。   卓红练踉跄半步,绣鞋陷进温热血泊。她死死攥住裙裾,膝盖不受控地发颤,只觉两腿发软,嘴唇直打哆嗦,就想开口求饶。   却见前方一名宫裙少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哀求:“我愿投降!我愿归顺!只要公子不杀我,我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   话才说到一半,只听一声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又是血泉喷起,宫装少女的哀求戛然而止。血珠溅上江晨的紫衣,晕开点点红梅。   江晨垂眸端详着宫裙少女的尸体,道:“看在你很有诚意投降的份上,也赐你一个痛快。”此起彼伏的抽泣声瞬间凝固。   仙师们霎时噤若寒蝉,原本哀哭求饶的那几人也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卓红练死死咬住了下唇,贝齿深陷唇肉,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她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江晨点点头:“安静些好,我喜欢清静。”   人们来不及欢喜,却见他再度擡手。   “噗!”   剑光闪过,又一人倒地。   卓红练眼睁睁看着那人就死在自己面前。   尸体的眼睛瞪得老大,至死仍死死咬着嘴唇,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   卓红练吓得两腿一软,股间一热,瘫软在地。   “咦,我还没出剑,你怎么就倒下了?”江晨露出疑惑的表情。   卓红练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近,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鼻涕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原本好端端的美人仙子,变成了大花脸。   江晨看着她,觉得有几分眼熟,问道:“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谁来着?”   卓红练不吭声,泪水糊住了眼睛,视线越来越模糊。   江晨挠了挠后脑勺:“算了,反正都是要杀的,不管是谁都不重要。”   这一句话就让卓红练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了,心情跌入深渊。   她内心深处疯狂呐喊:“不!这不是真的!不该这样的!我绝不该落到这种下场!破衣师兄救我!父亲救我!赵师兄救我”   然而她平时依靠的父亲、情郎和师兄弟们,早已经先她一步死去了。   泪水中她仿佛看到了他们的脸,都在朝她微笑。   “不!你们别过来!我还不想死”   一声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结束了卓红练的恐惧。   血溅到了几个幸存者脸上,他们面如死灰,软成了一滩烂泥,连挣扎和呼救的力气也没有了。江晨擡头环顾周围,面带疑惑之色:“我都杀了这么多人,饵也吞得差不多了,剑池老祖他怎么还不出剑?再不拉钩,我就要把饵吃光了!”   他身后的云璇玑开口道:“也许刚才的那一剑,剑池老祖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短时间内很难使出第二剑。”   江晨点点头:“八成如此。”   云璇玑道:“我们可趁此机会,强攻进去。”   江晨叹息:“可惜了那么惊艳的一剑。”   云璇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叹,这个人跟自己实在太像了,也是个爱剑如命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找回妹妹,自己其实也很想再次见识那一剑的。   江晨指着几个幸存者,道:“接下来,每过十息,我就会杀一个人。你们如果想活命,就喊得大声一点,让你们的老祖出来救人。”   那六七人表情呆滞,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听不懂人话。   江晨上前踹倒一人,厉声道:“喊啊!哑巴了吗?”   那人痛得捂住腹部,脸色煞白,如命初醒般地哭喊起来:“老祖救命一”   “没错,就是这样喊!把你们的老祖喊出来!再大声点!还有五息!”   “老祖救命”   另外几人终于也被带动,争先恐后地向老祖呼救。   然而石壁后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那位剑池老祖似乎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看来他真的只有一剑。”江晨失望地叹了口气,随手一剑枭掉了一人的首级。   血花喷溅出来,呼喊声为之一顿。   江晨挥了挥手:“别停!继续喊!”   剩下几个人喊得愈发撕心裂肺,尤其是其中一位白衣女子,哭声凄切,哀婉动人,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可那位剑池老祖当真是铁石心肠,硬是对这些徒子徒孙的哭诉声充耳不闻。   十息已过,江晨又杀一人。   白衣女子的哭声都变了形,配上她红肿的双眼,梨花带雨的面容,简直能让世上最坚硬的金铁融化。江晨摇了摇头:“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如果我是那老头,就算豁出性命不要,也要为她搏一搏。”云璇玑道:“那位老人家大概早已经过了爱慕美色的年纪。”   “你的意思是他不行了?修行之人应该保养得很好吧,老当益壮才是。”   “心老了,与身体无关。”   “我听到的说法与你恰好相反,男人至死是少年,除非身体真不行了。”   江晨说着,提剑又杀一人。   白衣女子的衣襟都被染红了大半。   她的哭声愈发凄厉,病急乱投医之下,甚至还向云璇玑磕头:“云仙子你行行好,救救我吧,我愿意为奴为婢,一辈子做你的剑侍……”   虽然之前长老们大肆渲染云璇玑是妖魔幻化而成,但眼前看来,云璇玑至少没有亲自杀人,相比于这个紫衣凶魔,剑仙子简直慈悲得像个菩萨。 第1211章 天外之约,剑丘女子   江晨问云璇玑:“云仙子你怎么说?”   云璇玑道:“看来他是不会出来了,早些都杀了吧。”   说着,她拔剑出鞘,一剑一个,把幸存的四人尽数杀死。   那白衣女子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云璇玑,似乎想要把这张清冷无瑕的脸带到地狱里去。原来这两个人都是活阎罗,没有谁比谁慈悲。   江晨知道云璇玑是心系妹子的安危,不想再拖延,所以才狠下辣手。   他擡头打量染血的石壁,说道:“那位老祖应该就在石壁后面,居然见死不救,看来是真不行了。”云璇玑道:“我来斩开这石壁。”   “你身上有伤,不便使力吧?”江晨道。   眼前这片石壁并非普通的山石,而是由一整块寒铁打造而成,又经过剑池剑气长年累月的浸染,坚硬程度恐怕还要超过护山法阵,就算云璇玑手握神兵,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劈开的。   “无妨,四成力足矣。”云璇玑自信地道。   她手按剑柄,闭目,蓄势,然后挥出一剑。   「拂晓」顺应着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刹时间光华亮如皓月,惊雷一闪,劈入石壁之中,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云璇玑飒然挥剑,冰雪寒芒长驱直入,一透见底,自迸裂的碎片中贯穿而过。   坚硬无比的剑池寒铁,足以抵挡六阶「采月」仙师的禁忌法咒,却没经住云璇玑四成力的一剑。不过,就算是江晨也难以想象,如此迅猛的一剑,居然才出了四成力。   江晨不由对云璇玑刮目相看。   “这就是云仙子所说的“攻杀之剑’?”   “嗯。”云璇玑收剑归鞘,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分明留有余力,“这就是我目前的极限了,再多一分力,就会牵动内伤。”   “厉害,厉害。”江晨拊掌赞叹,又有些疑惑,“云仙子这般剑术,已经超越了六阶境界吧,怎么还没有登上天榜?”   江晨自己就是剑圣,眼光无比毒辣,当然能看出云璇玑的实际剑术水平,就算放在云梦世界,也绝非普通的搬血武夫能够相提并论的。   云璇玑默然了片刻,缓缓道:“师父说,天地间的造化只有那么多,前人占得多了,后辈能拿的就少了。所以,师父常常云游四海,想要找到更多造化。”   “你是说,剑尊占据了你的前路?”江晨是过来人,一点就透,“这方天地的武运,一共才这么点吗?只容得下一个七阶?”   云璇玑轻轻一叹,玉白面容上露出些许怅然之色。   对于别人来说,这是很小的表情变化,但对从来古井无波的云璇玑而言,这已经是十分明显的情绪波动了。   “师父说,我的路不该止步于此。不过对我来说,只要能握着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的路当然不该止步于此!”江晨眨了眨眼睛,心思活络起来,“这方天地容不下你,那就跳出这片天地!你是一只雄鹰,应该振翅上云霄,不该困于鸡笼之中,我知道有个地方更适合你!”云璇玑的表情已恢复了平静,柔声问道:“哪儿?”   “天外有天。”江晨神秘一笑,“等救出你妹妹,我带你去看看。”   云璇玑出奇地有些犹豫:“我……”   “你是云璇玑,注定是要登上天榜的一一不!就算是天榜也太渺小了,你应该要飞得更高,高出所有人、包括你师父的想象,要让这天再也遮不住你的眼!跟我走,我带你见识天外的世界!”江晨循循善诱。云璇玑的剑道天赋,是江晨平生所见的第二人,就在这武运稀薄的巽风玄界,前路断绝的情况下,也硬生生练到了超越六阶的地步。   如果是在云梦世界,她的成就不可限量,甚至有成为剑圣的资质也未可知。   这么一个潜力巨大的好苗子,江晨哪怕是连哄带骗,也要把她拐回浩气城。   云璇玑并不是个纠结之人,略一忖思,便做出了决定:“好,我跟你走。”   “这么快就想好了?”江晨都有些意外,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呢。这位大名鼎鼎的云仙子,也太好拐了吧。她师父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出门的?   “不过在走之前,我要去与师父拜别。”   “那是当然。”江晨嘴角掩不住笑容,满口答应,“你师父愿意的话也是可以一起来的……”云璇玑正要开口,忽有所感,凝目望向破碎的石壁之后,面露凝重之色。   一股强大的剑气自前方升起,凌厉又沉重,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千万柄剑正在堆成一座山,并且越堆越高,似乎没有止境。   六阶,七阶……隐隐有触碰到八阶的趋势。   “这剑气……很沉重,很危险。”云璇玑手按剑柄,做出戒备的姿态。   江晨也有些意外:“那老头子不是不行了吗?怎么又吃补药了?补得这么凶,老骨头撑得住吗?”云璇玑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啊?你这……”江晨如果不了解云璇玑,还以为她是被那道剑气吓住了呢,“哦,你之前就说过的,这里就是你的极限。”   云璇玑拔出「拂晓」,递给江晨:“我的剑借给你。如果可以的话,请把我妹妹平安带回来。”“好。”江晨没跟她客气,“等我回来,带你们姐妹俩远走高飞。”   云璇玑仿佛没听出他言语中的一点调笑之意,点了点头:“祝君凯旋。”   “放心吧,妥妥的!”   江晨迈步走入石壁之中。   狭小的缝隙,只能勉强侧身通过。   复行百余步,眼前逐渐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剑丘。   各种各样的剑,长剑短剑,细剑巨剑,朴实无华的,漆黑狰狞的,弯曲如蛇的,晶莹如玉的,断掉半截的,剑芒辉煌的……重重叠叠堆码在一起,形成了一座高山。   洞中虽不见天日,却并不昏暗,各色宝剑的锋芒相互辉映,照亮了这一片天地。   而在那座剑丘的最上方,一个人影逆着光,长发飞扬,衣衫猎猎翻拂,居高临下地俯瞰江晨。那股沉重如山岳般的剑气,便是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又或者说,整座剑丘的所有宝剑锐气,都集中到了她一人的身上。   “剑池老祖?”江晨眯起眼睛打量那人。   十分年轻的女子,眉眼锐利,头发极长,披散在身后,都够得到脚底了,乍一眼望去像是披了一件黑色斗篷。   她的大半边脸都被长发遮住,仅露出来部分眉梢眼角,其神韵却与云璇玑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她的眼神比云璇玑冷得更加彻底,如果说云璇玑将一颗剑心隐藏在人类的外表下,偶尔还是有几分情绪波动的话,那么这女子干脆就没有隐藏,她根本就是一柄纯粹的剑。   目光投来,便是剑芒洒落。   江晨脸上微微刺痛,伸手一抹,居然有些许血迹。   他自己的血。   只是被那女人看了一眼,就好像被剑气击中了一样,连东方紫衣近乎七阶的体魄也无法完全抵挡,被刺破了皮肤,流出了鲜血。   如果换成别人,此时早已经尸首分离了。   “眼神也能杀人”不再是一句夸张的形容,而是在这女子身上具现化了。   “好凌厉的剑气!”江晨轻声感叹,用衣袖拂去脸上血迹。   这是他自踏入巽风玄界以来,第一次受伤,竟然是被一个女人的眼神刺伤了。   江晨擡头打量剑丘上的女子,在她长发飞扬的间隙中看清了她小半张脸,缓缓开口:“你不是剑池老祖?你是云璇玑的妹妹?”   女子不语。   无数剑芒的辉映下,她的齐脚长发和黑色衣衫都在飞扬翻拂,看上去颇有几分邪魅狂捐的风范,任何人一眼望去,就知道她一定是此处的大头目。   江晨观察四周,又问:“剑池老祖呢?这老东西躲到哪里去了?”   女子沉默。   江晨冷笑一声:“我还以为那老头子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还想向他讨教几招,原来他早就夹着尾巴逃了!难怪外面那些徒子徒孙被杀光了都不见他露面!”   女子静静地望着他。   云璇玑尚能正常沟通,这女人却似乎完全无法沟通。   江晨问道:“刚才劈我的那一剑,其实是你使出来的吧?遥隔十里,差点一剑截断了我的命运,你的剑法,我十分中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几步。   一股山岳般的压力便压在了他的肩上,随着他迈步向前,越来越沉重,简直就好像在担山前行。女子望着他的眼神,也从一种毫无感情的打量,变成了冰冷的敌意。   她的气机与这片剑池小天地融为一体,天人合一,剑气相连,杀心一起,便如天发杀机,移星易宿,非仙圣无以相抗。   江晨的脚步越来越慢,动作也有些扭曲变形,好像行走在海底,每一步都要承受水流的巨压。他的语气也染上了一分缥缈的味道:“我受你姐姐云璇玑所托,来接你回去,如果你的神志还清醒的话,就眨眨眼睛,咱俩也不必动干戈了。”   女子的眼眸大而冷厉,带着一种神性的威严,一眨不眨,居高临下,仿佛在俯视一只蝼蚁。江晨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容:“看来果然是迷了心智。那些练气仙师打架不行,各种邪门歪道的花样却样样精通,八成又是把你炼成了傀儡兵人一类的玩意儿吧?看来这场架是在所难免了!好,挺好!不然我还真会有点失望!”   说着,他双手一扬,右手握住了「拂晓」,左手握住了「清风」。   双剑在手,便油然生出一股奇异的自信,哪怕是天王老子,我也无所畏惧。   唯一略感为难的是,来的时候答应过云璇玑,要把她妹妹平安带回去,因此还不能下杀手,得留着她一条小命。   「清风」发出清悦的嗡鸣。   它是个欢脱的性子,一见又有机会与「拂晓」并肩作战,便按捺不住激越的情绪。   「拂晓」依旧沉默,不过江晨能感觉到,它也是战意满满,蓄势待发。   “那就战吧!”   随着江晨身上涌出一股剑气,整座天地都仿佛变得朦胧晦暗了几分,空间产生了一瞬间的震动。江晨身上的剑气,虽然也是剑气,却与剑池中原本的万千剑气截然不同,显得格格不入,立即就被整座天地视为外敌。   这座小天地感受到了外敌入侵,正拚尽全力要把这异物排斥出去。   剑丘上女子的眼眸已完全化为白色,如神似魔,完全褪去了人类应有的模样。   她玉手缓缓擡起,手上同样握住了一柄剑。   一柄比她的人更高的血色长剑。   剑上散发出血腥、暴戾、残酷、狂躁的魔气。   毫无疑问,这是一柄邪恶魔兵。   如果仔细去听,甚至能听到那魔剑的一阵阵狞笑。   魔剑嗜血,若不能满足它的胃口,它就会反噬其主。   但女子并没有受到魔剑的影响,她的气息依旧冰冷、死寂,毫无感情波动,只有纯粹的杀意。魔剑在她手里,就只是一柄锋利的剑。   女子擡起脚尖,就要从剑丘上走下来。   那便是她自身作为一柄剑出鞘的时候。   江晨的呼吸都有些艰难了,但他嘴角仍带着笑,表情轻松地问道:“开打之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子不答,一脚迈出剑丘。   剑已出鞘。   一瞬间,便化为一道冷电,劈到了江晨面前。   江晨举左手「清风」招架,右手「拂晓」趁机反击。   但下一瞬,他就改变了想法,右手「拂晓」在半途变招,不是进攻,而是与「清风」一起防守。“铿!”   三剑交击。   江晨举双剑招架。   竞然也抵挡不住女子一剑的力量,身子被震飞数步,在半空翻了个筋斗,又踉跄后退了三步,才重新稳住了身形。   女子一剑的力量,相当于万剑合击,给江晨的感觉,就好像是整座天地都在朝自己压来。   江晨立即明白,女子坐镇这方剑池小天地,相当于天地之主,万剑之魂,任何人想要与主人为敌,都会受到天地同力合击。   此时此刻,在这片剑池的特殊环境之中,女子就是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哪怕是剑尊来了,也得饮恨于此。   但代价是,女子被洗去了神志,只剩下了杀伐的本能,如此才能作为一件趁手的“兵器”被使用。难怪瑶海圣地连云璇玑的面子也不给,宁愿冒着得罪剑尊的风险,也要守住这个秘密。   拥有这么一个秘密武器作为底牌,换作任何一家宗门,都不会甘心放手的。 第1212章 万剑之魂,千军一击   江晨将将站稳,就不得不面对女子接踵而来的一剑。   女子的攻势铺展开来,化作滔天巨浪,汹涌澎湃,一浪接一浪地朝江晨奔涌而来。   江晨边战边退,看似险象环生。   “老祖,用「幽冥人间」!”东方紫衣提醒。   “闭嘴!”江晨叱喝。   他完全不打算施展神通。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对手,当然要好好享受战斗时刻。   何况这座剑池天地本来就封禁了一切法术神通,「幽冥人间」根本用不出来。   「清风」和「拂晓」双剑合壁,竟然抵不住那柄魔兵的攻势。   「清风」忍不住发出焦急的颤鸣。   「拂晓」始终沉默。   剑气交织,火星四溅。   两条人影乍合乍分,如魔似幻,时而战至剑池边缘,时而又闪现到剑丘上。   江晨渐渐挽回颓势,从一开始的毫无还手之力,变得进退自如,间或还能还击一招。   局面一点点地扳回来,场面上看似平分秋色。   女子始终不发一声,但她手中的魔剑却有些狂躁了,激发出大片殷红如血的光芒,每一剑刺出都伴随着它的狞笑。   「清风」不甘示弱地发出剑鸣。   四周万剑齐动,整片剑池的剑意皆被魔剑牵引着,如同狂风暴雨,倾泻而下。   如果有人在旁边观战,就会看到自己的视野都被无数剑气割破,仿佛世界破碎,虚空扭曲,万物皆陷入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中。   那片剑气交织而成的混沌,足以粉碎一切。   江晨的身影如同洪流中的一叶扁舟,仿佛已被撕裂成无数碎片,但那些命运虚影尚未凝成现实,又被另一道剑光打破。   女子施展出「命运之剑」。   江晨以双剑招架,施展的是「补天之剑」。   命运一次次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又一次次缝补回来,碎的反而是那些厄运的残影。   看试手,补天裂。   江晨在剑气的缝隙间穿梭,看上去就是在深渊的边缘游走,步步惊心,险象环生,随时都可能会永堕无间。   但他的身影始终没有彻底泯灭。   即便一时被混沌死气掩盖,也很快会在另一个地方出现,就好像是天边的一个忽明忽暗的晚星,在乌云中若隐若现,却亘古长存。   女子调动起越来越多的剑气,气势也越来越磅礴雄浑,每一剑刺出,都引得剑雨激鸣,天地震动。那股冰冷的杀气、霸道的剑术,好似千军万马冲锋,大有踏平一切之势。   血红色魔剑则是那位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大将。   它的狞笑声卷起了血腥的狂风,雄壮激烈,充当起这座军阵的阵眼,将那股气吞山河的军势推至巅峰。战鼓擂响,锋芒攒动,十面皆敌,无有归路。   江晨的身影一次又一次被千百道剑气撕碎。   然后再也无法重新凝聚,只能保持着那种朦朦胧胧、如鬼如魅的虚幻形态,瞬生瞬死,仿佛经历了无数次的刹那生灭,无法彻底死去,也无法彻底复活。   「命运之剑」与「补天之剑」的交锋已经白热化。   江晨的命运也处于生灭之间的离散态,一时无法收敛。   他的声音从剑雨中飘飘渺渺地传来:“这样霸道的剑势,我只从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女子周身缠绕着银白色的光晕,身影同样也半虚化,手中的魔剑发出嘶吼,攻势愈发凶猛,每一剑斩出,皆有千万道剑光相随,铺天盖地,浩瀚无匹。   像极了荧惑的「冲锋剑」。   不!她的器量比荧惑更大!   荧惑的「冲锋剑」尚只有八百袍泽,缺了一个阵眼,而这女子自己持魔剑充当军魂,堪称是江晨与荧惑联袂使出的「千军一击」!   但坏也坏在,她的野心太大。   或者说,是她背后的那位剑池老祖野心太大。   荧惑已至武圣,尚不能完全驾驭军魂,只能充当一个冲锋在前的先锋官。   这女子何德何能,妄图以一人完成江晨与荧惑两位武圣联手才能做到的壮举?   哪怕是武圣,也不能这么狂。   何况她还远远不及武圣!   她稚嫩的肩膀,很难挑起这样的重任。即便以剑池的万道剑魂为兵卒,也不行。   更别说江晨对于「冲锋剑」这样的剑阵十分熟悉,甚至还亲身参与过其中。   “你还是太年轻了..……”   叹息声被剑气切碎,模糊飘散。   森寒的剑光追逐着江晨的身影,好似十面埋伏,要将他困杀在万军战阵之中。   可惜它们要困的,却是长阪坡上的赵子龙。   江晨的身影如幽灵般闪烁不定,几乎被激涌的剑雨波涛淹没,滚滚横流之中已很难辨认他的踪迹,唯有那略带惋惜的语调从四面八方飘摇不定地响起:   “你的路是对的,只可惜这座天下太小,走到此处已经到了尽头,注定实现不了你的野望………”下一刻,惊涛骇浪般的剑光绞杀而至。   暴烈的杀阵,发起最强的一击。   “是不是看起来只差一点了?可我告诉你,这一点,你永远也到不……”   平静淡漠的语调,仍在不疾不徐地传来。   那道半虚半实的幽灵身影穿梭在剑阵中,看似飘摇惊险,却始终从容不迫。   剑阵中传来尖利的嘶吼,如同恶魔一般愤怒狰狞。   愤怒的不是女子,而是她手中的魔剑。   魔剑的剑刃上缠绕起了猩红色的闪电,炽烈苍茫,瞬间浸染了大片空间,也笼罩住了那个幽灵般的身影剑锋所指,所向披靡,摧枯拉朽,风云变色。   抓住你了!   给爷死!   猩红闪电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疯狂飞旋,轰向一处。   如同天威煌煌,虚空破碎,万物皆在这样的冲击下黯然失色。   明暗交错的剑影混沌苍茫。   方圆十余里的大地都被这一击的气势所震动。   幸好这样天崩地坼般的景象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   轰然巨响过后,天地都失了色彩,万物死寂。   剑雨凝滞。   千军迟疑。   狂风不再喧嚣。   只有江晨的声音徐徐响起:“你选错了兵器。”   仿佛响应他的话,女子手中的魔剑发出一股令人牙酸的锐响,继而从中断裂。   半截剑刃“叮当”一声落地,清脆的响声在洞中回荡。   魔剑笑不出来了。   它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样势在必得的一击,断的会是自己。   女子低下头,望着手中的半截断剑,仿佛陷入了深思。   江晨看着她,缓缓道:“这柄魔剑,当不了大元帅,最多只配当一个冲锋陷阵的斗将。”   女子沉默了良久,嘴唇蠕动几下,吐出了涩哑的几个字:“为……何……断?”   原来她不是哑巴,但也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不过江晨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解释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赵子龙长阪坡单骑救主七进七出的故事?”女子眨了眨眼睛,表情十分懵懂。   江晨道:“赵子龙在长阪坡斩杀了五十多员曹将,你手中的魔剑就算是其中之一。它如果坐镇中军指挥作战还好,非要凑上来冲杀在第一线,这就是取死之道。”   女子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动了一下。   江晨朝她伸出手掌:“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女子疑惑地看着他。   似乎没有想通,今天明明表现不好,打架都输了,为什么却没有遭受惩罚。   江晨朝她招了招手:“来,你姐姐还在外面等你。”   片刻的犹豫后,女子“眶当”一下丢下手中的半截断剑,胆怯又小心翼翼地朝江晨的手掌伸去。她死死盯着江晨的脸。   就好像一只警惕的野猫,即使被路人喂食,也时刻弓着背绷紧了神情,随时都准备会夺路而逃。江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女子的手掌伸到江晨的掌心,他才轻轻将其捏住,微笑道:“好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女子似懂非懂,竟也生涩地扯了扯半边嘴角,露出一个僵硬又古怪的笑容。   江晨赞许地颔首:“你笑起来挺好看,以后要多笑笑。”   女子受到鼓励,又试着扯动了另外半边嘴角。   那笑容看起来无比生涩,简直就像是扯线木偶一样的假笑,但江晨仍鼓励地回以笑容。   “没错,就是这样。”江晨点头,又问,“对了,你有名字吗?”   女子启唇,努力说道:“剑…魂…”   江晨还在等待后文,女子却不说了。   “就叫剑魂?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女子张了张嘴,又重复了一遍:“剑……魂…”   江晨眉头微蹙:“他们真把你当兵器了,以后别叫这个名字,等我有空了给你取一个。对了,你姐姐可能知道你的名字。你应该跟她一样,姓云。如果你姐姐也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再给你取一个。”见他面色不悦,女子胆怯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还试着想抽回手掌。   江晨连忙露出笑容:“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你是无辜的。走,我带你回家!”   洞外。   云璇玑看见两人的身影,嘴角咧开,绽放出一个如花笑靥。   这个笑容明艳且真挚。   也可能是云璇玑平生第一回发自内心的笑。   以前那些都是礼节性的笑容而已。   江晨也是头一回看见云璇玑露出这样生动鲜活的表情。   “江少侠,你对我们姐妹俩的恩情,璇玑没齿难忘!”   “不客气啦。你这样笑起来也挺好看的,以后多笑笑吧。”   “我经常笑的……”   “你以前笑得没有感情,不像个真人。”江晨直言不讳。   云璇玑一愣,第一次有人告诉她笑得不好看。   “那我就像今天这样笑………”   云璇玑也感觉自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自从见到妹妹之后,一种异样的情感涌了上来,好像某种缺失的部分回到了自己身上,以前的那片不萦尘埃的冰心也像凡人一样,在胸膛剧烈跳动着,开始涌现出种种喜怒哀乐的情绪。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   云璇玑从小天性淡薄,不哭不笑,像个木偶一样。就算是练剑时受了伤,她也不会哭闹,而是默默地爬起来,为自己包扎伤口。   剑尊对此非常满意,有时候又有些疑惑:“璇玑,你简直不像个小孩子。”   小孩子的顽皮、天真、敏感脆弱,云璇玑一概没有。   但她并不愚笨,相反,她十分聪慧,各种复杂的剑招,她看一遍就会,就连剑尊也不禁感慨:“璇玑,你是天生的剑客!”   十六岁出道之后,剑尊带云璇玑下山访友。   其实云璇玑本来是不愿去的,在她看来,人间的一切应酬往来都毫无意义,她只想在凌云峰上练剑。如果不是「剑尊」李莫求强烈要求,恐怕直到死,世人都不知道剑仙子云璇玑这号人物。   云璇玑在世人眼中第一次露面,是在一场繁华的罗天盛会上,剑尊的那位老友是白玉京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这场盛会便是由那位老友举办,剑尊为了捧场,便撺掇云璇玑上露一手。   云璇玑这一上场,便震惊了世人。   来自三大圣地、五家十二门的天之骄子,被她一人败尽。   万般神奇法术,她一剑破之。   不仅是年轻一辈,甚至就连圣地的长老亲自上场,也被她当场击败。   “云璇玑”这个名字,第一次被世人听说,就迅速传遍了整个天下。   一起流传出去,不仅是她的剑术,还有她的各种耿直言论。   “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弱,伤到你了,我很抱歉。”   “我会注意收着点力,只用两分,现在应该不会伤到你了。”   “你是废物?我没这么说。虽然你很弱,但也不是废物,你的法术还是有点用的。”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虽然没挡住我一剑,但也不必寻死觅活。”   “杀了你?不,大醮规定不能出人命。你如果实在想死,可以自己动手。”   “你的确很弱。”   “摩夜圣子,你别生气,我并没有觉得你是废物,我打你虽然没费什么力气,但在一群手下败将之中,你还算可以的。”   “葛长老,对不住,师父说你神通广大,让我无需顾虑,尽情施展剑术,可我没想到你连我一剑都挡不住,不小心伤了你,我在这儿向你赔礼道歉了。”   云璇玑绝对不是故意羞辱人,她只是在说实话。   但实话最伤人,字字句句都像尖刀扎进了那些人的心坎上。   有人说她狂妄自大,不知礼数,用心险恶,杀人还要诛心。   也有人说她天真懵懂,只是不够成熟,不懂人心。   云璇玑的确不懂人心。   但她学得很快,跟随师父在人间游历半年,很快就知道如何说话得体,甚至还学会了礼貌性的微笑。哪怕那些对手被她击败了,也会觉得如沐春风,败在剑仙子手下是件幸事,体验非常好,一点也不丢人。能与剑仙子搭上几句话,以后逢人也能吹嘘一阵。   云璇玑迅速从恶名远扬的狂妄毒舌变成了谦逊有礼的云剑仙子。   然而自始至终,云璇玑的内心其实从来没有变过。   她依旧不懂人心,只是在模仿,只是披上了一层温柔的外衣。   她只是不想惹麻烦。 第1213章 非烟之名,姐妹心意   世人的万般毁誉,在云璇玑听来,都嫌吵闹。只要别给她惹麻烦,她不在乎说几句好话。   她眼中只有剑,最多还有一位师父李莫求,其他种种,皆是稍纵即逝的云烟。   她对于人间的一切,始终有一种疏离感。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世人所艳羡的名誉、地位、力量,她一出道就已全部拥有。   可她无悲无喜。   她的心始终被冰封。   直到今天,在看到妹妹的第一眼开始,那团将心脏严实覆盖的冰块上,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的心从那道裂缝中探出头来,第一次与这人间产生出些许牵绊。   她似乎也能感觉到一些人类应有的情感了。   难道她自小缺失的那些情感,都被妹妹带走了吗?   与她如出一辙,对面那长发女子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也愣住了。   姐妹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虽然两个人的发型、衣着都完全不一样,却像在照镜子一般,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云璇玑笑中带泪。   长发女子呆怔片刻后,忽然眼眶泛红,“哇”的哭出声来,就好像是婴儿降生之后发出的第一声啼哭。云璇玑上前几步,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安慰。   两个人紧紧相拥,虽然不说话,气氛静谧又温馨。   江晨退到一旁,给她们姐妹俩留出一点单独相处的空间。   过了一会儿,姐妹俩缓缓分开,云璇玑牵着长发女子的手掌,走到江晨面前,齐齐行了一礼。“若非江少侠仗义出手,我们姐妹俩恐怕这辈子都无缘相见。江少侠的大恩大德,璇玑此生难报!”“客气了客气了。”江晨谦虚地摆了摆手,“就算我不来,等你养好伤,自己一个人也是可以夺回你妹妹的。”   云璇玑摇了摇臻首:“剑池老祖听说我来的消息之后,强行催动了法阵,要把非烟炼成剑魂,再过十二个时辰,非烟就会与剑池融为一体,到那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么危险?”江晨也为她们感到庆幸,“还好我们来得快……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妹妹告诉你的吗?刚才没听见你俩说话啊?”   他这具体魄几近玄罡,听力绝对不弱,就算姐妹俩说悄悄话,他应该也是能听见的。   可他刚才就只听见妹妹在哭,云璇玑在拍她后背,两人都没说一句话。   而且妹妹现在都不太会说人话吧?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过分,但她从来就没被当成一个“人”来养育,而是炼成了一件兵器,会说的估计就是剑池老祖常年挂在嘴边的几句话,“剑魂”“剑池”之类的名词,就像鹦鹉学舌一样。   云璇玑道:“我们姐妹俩心意相通,只要在一起,就什么都明白了。”   “心灵感应?”江晨惊讶又好奇地看向妹妹。   长发女子眨了眨眼睛,表情懵懂又无辜,不过看向江晨的眼神倒透出几分亲近之意。   江晨问:“她有名字吗?我刚才听你称她叫“非烟’?”   云璇玑笑道:“我刚刚给她取的名字,她是我的至亲姐妹,在我眼中绝非过眼云烟,所以就叫云非烟。“哦……”江晨嘴角的弧度收敛了几分。   “怎么了?少侠觉得这个名字不妥吗?”   “那倒没有。”江晨暗想,如果她还没有名字,我以为至少会让我这个救命恩人来给她取名字。他看向长发女子,轻轻念道:“云非烟,这个名字还不错。”   “璇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剑阵崩毁后,万剑无主,剑魂四散游离,可堪一用,璇玑想要借助剑池里的这些剑气来疗伤,请少侠替我照看一下非烟。”   “没问题。”   江晨看了一眼云非烟,也明白了她此时的状态。   云非烟自小就在这剑池中长大,与这些剑魂近乎融合,与江晨一战之后被击败,就像是一个人被从冻硬的冰块中生拉硬拽了出来,魂魄难免会受点损伤。   更关键的是,云非烟此时失去了与剑池呼应的能力,一身剑气修为大打折扣,加上她又不懂法术,一旦离开剑池小天地,就再也不是那个让江晨也为之惊艳的绝世剑客了,恐怕连自保都有问题。江晨便点头应承下来,带着云非烟走出剑池外,留下云璇玑一个人在这里疗伤。   估摸着需要几天的时间,江晨也不想在这里浪费精力,便嘱咐东方紫衣:“阿紫,我要睡一阵子,你在这里好好照看非烟,不许欺负她。”   东方紫衣满口答应:“老祖请放心,有阿紫在此,绝不会让非烟姑娘身上少一块肉。”   “多一块也不行!”江晨知道东方紫衣正对新玩具跃跃欲试,所以语气格外严厉。   “………是,阿紫明白!”   随着江晨的意志渐渐沉睡,东方紫衣重新占据了这具身躯,她第一时间拉住了云非烟的手掌,亲切地道:“非烟妹妹,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云非烟有些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虽然不太明白情况,但她以野兽般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之人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得十分陌生了,不再是她刚刚结识的那位少年剑客。   东方紫衣察觉到她的警惕,嗬嗬笑起来:“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的。相反,我还会好好照顾你呢!”她一边说,一边围着云非烟打量起来,嘴里轻声嘀咕:“这模样,这身段,都赶得上阿秀了吧……若是再梳妆打扮一下……不,不用梳妆,这样就有一股别样的野性,独具特色……哎呀,可惜只能看不能吃,可惜了,可惜了……”   云非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东方紫衣越看越觉得心中火热,有股跃跃欲试的冲动,连环绕在腰间的软剑都发生了些许变化。但她也万万不敢违背老祖的命令,左思右想,脸上堆出笑容,用一种诱惑的语调对云非烟说道:“非烟妹妹,呆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你想不想去外面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有趣了!”   云非烟眼睛一亮。   她虽然无情无知,却也具备最基本的好奇心。   在剑池的十几年来,被视为兵器一样锤炼,遍体鳞伤又一次次站起来,埋在她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却不是“有谁来拯救自己”,而是“有朝一日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走吧走吧!”东方紫衣一把拉起云非烟的手掌,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   走出剑池之外,眼前所见一片死寂,圣地修士们死的死逃的逃,看不到一个人影。   至少苍岚峰是空了。   “这里既然是神仙洞府,应该有不少宝贝吧!”   东方紫衣兴致勃勃地在苍翠的山峦间探索。   云非烟睁大了一双星眸,好奇地打量剑池外的全新世界。   她盯着半山腰,呆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非烟妹妹,你在看什么?”东方紫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半山腰上似乎有个人影,“你平时很少见人吗?对人这么感兴趣,走,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身法极快。   东方紫衣修行的是魔教绝顶功法,挪移之术乃是一绝。   云非烟则干脆自己就是一柄剑,身化白虹,趋退如电。   顷刻之间,两人便到了半山腰的那人面前。   那是个容颜秀丽的少女,穿着一袭轻盈飘逸的仙衣,裙摆上无数宝石如星辰般闪耀,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俗。   只不过那少女虽着华服,却是拿着一个小锄头,在低头采药。   她采药的动作也十分优雅,随着小锄头挥动,衣袂上星光随之闪烁,带起一道道残影,光芒流转,如梦似幻。   东方紫衣忍不住出声赞道:“真美啊!”   仙衣少女擡头看了她一眼,道:“你们两个怎么还没走?”   东方紫衣问:“走?走哪去?”   仙衣少女道:“听说有一头绝世妖魔要灭绝圣地,所有人都逃命去了,你们还不知道吗?”东方紫衣勾起唇角:“那你怎么不走?”   “我也正要走呢。”仙衣少女低头继续摆弄药草,“不过吴师姐惊慌之下崴了脚,我来药田给她找点药“仙家洞府不是有很多灵丹妙药吗?怎么还要你亲自来挖?”   “唉,树倒猢狲散,大家一听说圣地要覆灭,什么规矩也不顾了,丹药都被他们席卷一空。我和吴师姐收到消息晚了,什么都没抢到。”   “只剩你们两个了?吴师姐呢?”   “她胆子小,崴了脚就更加不敢出门了,在洞府里等我呢。”   “那你胆子大?”   “我胆子也小,但比吴师姐大些,只好来这里给她找药了。”仙衣少女说着,将手中的药材细细梳理好“现在所有人都不讲规矩了,你这么漂亮,就不怕遇到坏人见色起意吗?”   “坏人,你吗?”少女擡头看了东方紫衣一眼,摇摇头,“你不像坏人。”   东方紫衣看着少女,只觉得这姑娘傻得可爱,一点防备心也没有。   倘若这少女知道覆灭圣地的绝世凶魔就在她眼前,不知她会如何反应?   东方紫衣微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妙裳。你呢?”   “我叫……江晨。”东方紫衣的一双桃花眸子像是在勾魂。   浩气城。   城主府。   书房中只有三个人,气氛却格外凝重。   尉迟雅和叶红烟向江晨汇报了今天的调查结果。   “新死者五十二人,其中病故者三人,凶杀五人,意外灾祸二十一人,自尽者二十三人……”“一天之内,就死了这么多人?”江晨深深皱起眉头。   太不正常了。   在卫家主仆三人到来之前,城中每日死者大约在十余人上下,虽有波动起伏,但很少超过二十人。卫菡进城之后,死亡人数翻了一番,变成了二十六七人,而且十分稳定,每天不多不少,就是死这么多人。   想来,如果这种事真是有人有意操纵,那么他展现出来的是对浩气城的超强掌控力。   制造一起偶然性的大事故很容易,哪怕伤亡再多,都在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内。可像现在每天都这样稳定地控制人的生死,如此润物细无声的杀人方法,实在是有些超出常人的理解了。   每天死的那么多人,大部分死因都是意外,就连江晨亲自去查都没查出来什么蛛丝马迹,可城内的死亡率却实实在在地提升了一倍,江晨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神通才能做到这一点。   气运?命数?因果?   任何神通都很难把死亡人数控制得如此精准吧?   在武圣眼皮子底下杀人,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挑衅,可他又偏偏还伪装成意外死亡,让人明明感到不对劲,却又找不到破绽,这种看似矛盾的做法,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所以江晨才一直在怀疑,有一支卫家余孽的地下势力在暗中行动,卫家主仆三人虽然没有亲自动手,却在遥控指挥这支势力。   但是这几天以来,卫家主仆三人都被软禁,卫府被重兵把守,内外隔绝,连法术都被冰莲宗布下的阵法封禁,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再也传递不出任何消息。   可浩气城中每天死的人数却并没有减少,甚至更多了。以前每天死二十六七人,现在变成了四十余人。这毫无疑问是对卫家主仆遭遇的不平和抗议。   “他们在向我挑衅。”江晨面无表情地道,“我还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谁能在我的眼皮底下组织起这么一股强大的势力!难道浩气城除了我这个镇西王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地下皇帝?”   叶红烟欲言又止。   尉迟雅缓缓道:“妾身也想不通,如果真有这么一股势力,他们难道不会露出任何痕迹吗?”浩气城不同于别处,这是一座军管城市,巡城卫兵每天都会踏足全城的每一条街巷,更有宝月高悬,日夜照耀,治安非常好,任何黑暗地下势力都很难在这里形成气候,连泼皮无赖都很少。   城中住的都是军户,没有什么帮派,也没有乞丐,危急时刻甚至能够全民征召,人人皆兵!这样的一座守备森严的要塞,哪里有所谓的“地下皇帝”生存的土壤呢?   江晨轻声道:“他藏得好深啊!如果让我找到他.”   如果能找到那个人,江晨就会亲自告诉他,浩气城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第1214章 以身入局,连环之手   尉迟雅道:“城中的防卫人手和巡逻次数已经加强了一倍,可还是没能将死者数量降低,反而越死越多,妾身难辞其咎。”   “不是你的错。”江晨摇了摇头,“那个人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常理,不是凡人士兵能够解决的。”“妾身自以为身经百战,却还是对这些超凡手段一筹莫展,尸位素餐,徒惹人笑。”尉迟雅轻叹口气,瞥了旁边的叶红烟一眼,“也许我这个大管事的位置,让红烟来坐更合适。”   叶红烟连忙说:“弟子德薄才疏,怎敢承当此位?全靠师娘的关照,做个副管事,尚自过分。师娘此言,羞煞弟子也。”   尉迟雅道:“红烟不必自谦,你的才干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两人推辞客套之间,江晨也听明白了尉迟雅的言外之意。   她是在试探叶红烟。   如果浩气城真的有一个地下皇帝,那么江晨身边的这两位心腹,先后担任过大管事,其实才是最有嫌疑之人。   没有任何人比她们对浩气城更了解。   浩气城的兵马分布、一应守备,都在她们的掌控之中。   她们甚至有权力直接调动浩气城的兵马。   叶红烟还同时掌控山上仙家的功勋册,连仙家弟子都能调动,仙籍司、引渡司都是她的一言堂,她的权势比尉迟雅有过之而无不及。   尉迟雅也有嫌疑,卫菡进城的那天,其实也是她回浩气城的同一天。而她在军中的威望极高,不少中层军官都是她的老部下,只需一句话,就有很多人愿意为她肝脑涂地。   站在她们两人的角度,这几天其实也一直在想,自己苦苦追查的那位幕后之人,会不会就藏在自己身边呢?   尉迟雅在怀疑叶红烟,叶红烟又何尝没有怀疑过尉迟雅?   当卫家主仆被软禁之后,那么剩下的几种可能性,一一排除之后,结果就已经呼之欲出了。更何况,叶红烟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在她看来,只有一个人有动机去做。   虽然她口口声声喊着“师娘”,也确实曾经对这位师娘颇为敬重,但在这件事发生之后,过往的印象顷刻间就被打破了。   实在很难想象,当初说要以一颗真心面对自己的师娘,曾经是那般情真意切,结果却全是谎言和算计吗叶红烟并不在乎权位的高低,所以在师娘回城的第一天就将大管事的位置拱手相让,可师娘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如果只是普通内斗也就罢了,可师娘却是以这样阴毒狠辣的方式,让多少百姓无辜枉死!   这一回,叶红烟不打算再退了。   她淡泊名利,不在意权势,如果师娘找她要,她愿意拱手奉上,可若是牵扯到了城中百姓,那么她便退无可退。   修行者不愿沾因果,却也无惧因果!   为了浩气城,也为了师父,我愿以身入局,化己为棋!   心中早已下定了决心,可叶红烟在面对尉迟雅的时候,始终谦恭有礼,没有表露出半分异样。越是危急关头,越不可打草惊蛇。   江晨轻轻擡起手掌,打断了两人的推辞谦让:“你们俩不必再说了,现在这样就挺好。你俩都是我最信任的人,谁当大管事都一样,不必换来换去的。”   他咬重了“信任”二字,也是在告诉两人,他不怀疑尉迟雅,也不怀疑叶红烟,两人之间也无需相互猜“外敌环伺,我们要同心协力,切不可自乱阵脚,中了敌人的诡计。最起码,现在屋里的我们三个人,都是信得过的!”江晨语重心长地道。   “是!”尉迟雅和叶红烟齐齐应声。   尉迟雅暗暗叹息,夫君什么都好,就是在女人这方面,容易吃亏。   也许该找个时间,跟夫君吹吹枕边风了……   尉迟雅以前是极不屑于这种手段的,她是勇猛征伐强敌的大将军,瞧不起那些只会窝里勾心斗角的深宫妇人。但为了夫君,也为了浩气城,不得不出此下策。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   想到这里,她面颊微微泛红,压下脑中闪过的一些画面,将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开口道:“倘若这些祸事都是有人故意为之,要不要实行戒严?”   叶红烟暗暗一惊。   师娘这一招,简直是一记重锤。   叶红烟与尉迟雅虽然都担任过浩气城的首脑人物,但叶红烟的基本盘主要在山上仙家,而师娘的基本盘主要在军中。   倘若城中实行戒严,山上修士的行动无疑也会受到很大的限制,军队的话语权高出一截,此消彼长之下,叶红烟几乎失去了反抗之力。   偏偏这种建议听起来又顺理成章,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叶红烟紧张地看向师父。   江晨摇了摇头:“不必了,现在不宜扰动人心,由他们闹去,卫家蹦鞑不了几天了。”   像浩气城这样的大城,军令如山,说戒严就戒严,但也难免会惹得人心浮动。   每天死几十个人这种事,现在还只有少数人知晓,影响甚小,一旦公布出去,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恶果。人心安定,在任何时候都是排在第一位的大事。   江晨执掌权位这么久,也渐渐明白了一些治民的道理。   叶红烟暗暗松了口气。   师父也觉察到了什么,不想打破我和师娘之间的平衡吧。   尉迟雅也没有坚持,转而道:“夫君若没有别的吩咐,妾身就去巡城了。”   江晨道:“难得雅儿你这么勤奋。”   尉迟雅笑了笑:“现在是非常之时,妾身若再懈怠,就愧对夫君的信任了。”   说着,她便要告辞离去。   叶红烟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师娘会主动提起那件事,可她居然啥也没说,就这么走了?   不!她这是以退为进!   好一招毒计!   目送尉迟雅离去之后,叶红烟留下来,表情有些复杂。   “红烟,你怎么了?”江晨发现叶红烟的脸色有些难看。   叶红烟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弟子有一事向师父禀报。”   “什么事?你坐下来慢慢说。”   “这件事,弟子有很大的嫌疑。”叶红烟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今天的五十二名死者之中,有三人是在弟子面前自尽的………”   “你?”江晨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你慢慢说。”   叶红烟道:“今天早上,弟子照例去追查死者案例,在文衡坊的一具尸体上,发现了一张纸条。”江晨没有插嘴,听着叶红烟继续说下去。   叶红烟玉白的面容上,带着些许疲倦,但她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态,更像是一种请罪。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隋彦昌。   “弟子起初没太在意,因为这几日看多了死者,这一类的线索比比皆是,人们死前割舍不下亲人、仇敌、债主,就能从他们身上找到各种各样的牵挂,有很多人的遗物比这离奇得多,有一位老爷子死的时候甚至还怀揣着少女的贴身衣物……   “不过弟子还是问了一圈,奇怪的是,死者的亲友之中,没有任何人听说过“隋彦昌’这个名字。“人和人之间的圈子,或多或少都会有所交汇,哪怕是仇人和债主,也应该听说过。一个人死前最割舍不下的名字,不可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所以弟子就留上了心,找附近的坊正拿到了住户名册,去寻找这个名字的来历。   ““隋彦昌’此人,不在文衡坊,也不在附近的何家坊和仁义坊,而是在二十里之外的安乐坊。“弟子找到隋彦昌的时候,他还活着,但是离死也不远了。   “他挖出了自己的眼睛,喝下了毒药,又用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弟子用回春术也没能救下他的性命,他的内脏都被毒药腐蚀,割喉的口子裂到了耳朵边上,死状极其凄惨,回春术只是增加了他的痛苦。   “弟子从隋彦昌身上也找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另一个名字一一史天洪。   “史天洪住在长生坊,他是青冥殿的信徒,家中供奉着青冥殿的牌位。   “弟子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半疯癫了,将供桌和牌位全部砸烂了,还挥刀割下了他两岁儿子的人种,又疯狂自残,一边挥刀一边大喊:“原来圣教主在骗我!’”   江晨听到这里,眼神动了动。   如果牵扯到青冥殿主,其中的水深恐怕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用眼神示意叶红烟继续说。   “弟子给史天洪施展了清心咒,可他依旧没有清醒,不断地用刀刺自己,最后失血过多而死。”叶红烟说着说着,一向清冷淡漠的面容上浮现了一层迷茫之色,秀气的眉毛也深深蹙起。   “弟子其实很不解,史天洪只是个粗通拳脚的村汉,不会神通也不会法术,清心咒为何会对他无效呢?弟子也尝试过用回春术救他,但还是止不住他的血。   “当时我以为,是因为我情急之下,念错了咒,掐错了手诀,可试过好几遍都是这样。就好像弟子的所有法术都失灵了!偏偏我救他儿子的时候,回春术又一下子就成功……”   叶红烟摇了摇头,鬓角青丝随之摇摆,显得有些娇弱。   江晨柔声道:“有些人体质特殊,天生就能抵抗法术。又或者,是青冥殿在报复他,总之,可能性很多,你不必放在心上。”   叶红烟定了定神,继续道:“我给那个婴孩止住了血,从他身上又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名冯家宝。   “冯家宝住在梨花坊,我赶到的时候,他家的房子走水了,街坊邻居都去救火。冯家宝明明有机会逃出来,可他却站在火海中一动不动,直到被烧成了一具焦尸。   “我从他的嘴里,也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照样有一个名字,俞小薇。   “我没有再去找俞小薇,因为弟子实在不想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了……   “弟子心境脆弱,临阵退缩,辜负了师父的信任,请师父责罚!”   说着,叶红烟屈膝就要下跪,却被江晨一把拉住。   江晨打量着叶红烟,看着这张原本应该容光焕发的玉颜上掩不住的疲惫和悲伤,轻轻叹了口气。“是为师疏忽了。你是个修士,不是战士,让你去近距离接触死者,实在有些难为你了。”“弟子道心不坚……”   “这跟道心没关系。”江晨摆了摆手,“你修的是太上之道,不需要感染那么多死气。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多谢师父!”叶红烟深施一礼,倒退着离开。   江晨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仍有些神思不属。   这几天频繁与死人打交道,带给叶红烟的冲击着实有点大。   本质上,叶红烟其实是个温室里的花朵,虽然位高权重,名动一方,被所有人认定为天之骄子,但她的一身修为都是打坐练气得来的,没有经历过实战,也没有见证过生死,所以在看到一些残酷的场面时,会受到很大的震动。   这些山上宗门,以及芳华观、空明寺这样的超世之地,其实都有类似的毛病。由于缺乏实战经验,临阵表现往往远不如景峰之流的野路子。   所以很多人在评价《傲世榜》《英杰榜》时,都认为这些在温室里修炼出来的和尚道士们是花架子,战力评级要大打折扣。「白衣僧」无定和「小仙人」张雨亭的名头固然响亮,也没能挤入《英杰榜》前三甲。《英杰榜》前三甲,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小仙人就算登临九阶「返虚」,具备移山填海之能,只差一步就能合道人仙,可还是只能屈居第四。张雨亭在面对白鬼愁时的表现,也验证了这一点。   江晨不希望叶红烟成为下一个张雨亭。   在他心里,叶红烟不需要那么大的名头,也绝不该遭遇那些厄运。   像现在这样,在浩气城庇佑下,借助太阴宝月打坐修炼,就挺好。   “俞小薇。”江晨轻轻念了一遍纸条上的名字。   听叶红烟的描述,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下一个死者的名字。   叶红烟虽然临时怯场,没有去看俞小薇,但俞小薇应该已经死了。   而且根据这几桩案例,江晨可以笃定一件事一一浩气城中这些半个月以来暴增的死亡率,并非什么命运、气数一类虚无缥缈的神通,而是有一股地下势力在暗中杀人!   像叶红烟亲眼目睹的那几人,隋彦昌,史天洪,冯家宝,俞小薇,他们看似都是自尽,实则被人迷了神志,发狂而死。   这种手段有些像青冥殿,但以江晨与林曦的关系,青冥殿的护教杀手们应该不敢来浩气城撒野。浮屠教的「迷心咒」应该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第1215章 师徒猜忌,希宁耳目   江晨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释浮屠的爪牙,终究还是伸进来了吗?   他们是如何瞒过了本王的耳目?   其实炼神一道的纯粹修士,并不适合潜藏。   尤其是香火愿力所凝聚的神明,气味十分明显,基本上都划定了自己的地盘,就像无天魔祖与海龙王,一旦进入别人的地盘,不同风格的香火味就像夜空中的星辰一样明显,很难掩人耳目。   在太阴宝月日夜照耀的浩气城,任何香火神灵都无所遁形。   当初释浮屠的一尊阴神附在「百媚仙姬」余艳身上,混入江湖豪侠之中,想要悄悄潜进浩气城,却不知道他早就被太阴宝月发现了。   只不过那时候江晨还不确定释浮屠具体藏在哪个人身上,因此才有了红烛镇群雄围攻「百媚仙姬」余艳一役。   连佛主本人都吃了这么大的亏,浮屠教的弟子们想要悄悄潜进城来,就更不容易了。   除非内部有人在接应他们,替秃驴们打掩护。   卫家的余孽,会不会与浮屠教秃驴联手?   江晨脑海中闪过白牡丹的脸。   白牡丹是最有能力、也是最有动机之人。   在她们主仆三人被软禁在卫府之前,就已经把秃驴接进来了?这样即便她们三人足不出户,也有秃驴替她们在外边兴风作浪?   临近卫家被灭的最后时刻,他们是狗急跳墙,越来越猖獗了,竟敢玩起了预言杀人的把戏。这样公然悍跳,是嫌死得不够快吧!   江晨静坐片刻,随手翻了翻书桌上的死亡名单。   出乎意料的是,其中没有“俞小薇”这个名字。   因为叶红烟没有去见她,所以俞小薇没有死?   照这么说来,叶红烟才是带来死亡的讯号?   再往深处想,那些人死的时候,叶红烟是唯一目击者,现场没有其他证人,她本身其实就有很大嫌疑。一般人想到这里,肯定会怀疑叶红烟。   但江晨不会。   “低劣的离间计。”江晨冷哼一声,放下名册,走出书房。   他打算去摘星楼顶,浩气城最高处,俯瞰全城,看看那些秃驴还敢不敢跳出来兴风作浪。   刚出门不远,就看到一袭戎装的尉迟雅迎面走来。   “夫君这是要去哪里?”   “摘星楼。雅儿你这么快就巡视完了?”   “嗯,妾身心中思念夫君,就骑马跑得很快。”尉迟雅很自然地挽起江晨的手臂,跟在他身边。江晨笑了笑:“我看,你是放不下红烟吧?”   尉迟雅没有否认:“夫君真的一点也不怀疑她吗?”   “不怀疑。无论是你,还是红烟,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们俩。”   “可是夫君理应怀疑。站在王爷的位置上,多疑是个好品质,夫君不仅该怀疑红烟,也该怀疑妾身。”“这样疑来疑去就没有意思了。我不疑,你也不要疑。”   尉迟雅一席话到了嘴边,又只能咽了下去,乖乖点头道:“好,妾身都听夫君的。”   江晨道:“走吧,去摘星楼吹吹风。”   “夫君不去查一查那个俞小薇吗?”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可你刚才却不说,故意留着给红烟使绊子,对不对?”   “夫君恕罪,妾身也是想看看,红烟会不会自己说出来……妾身以后不敢这样了。”尉迟雅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表情。   不远处的守卫们都看得有些发怔。   他们不是没见过雅二小姐在王爷身边小女儿姿态的一面,不过那时候都卸了盔甲、穿着便服,气质风格迥异,士兵们宁愿把那样的二小姐当成另一个人。   像现在这样,一袭戎装的雅二小姐,明明该是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却是亦步亦趋地低头跟在另一人后面,反差实在太大了,那件熟悉的精美盔甲也没法把她当成别人。   江晨拍了拍尉迟雅的手臂:“你一向很聪明,更应该把心思放在高远处,就别低头看地上的泥坑了。”“是,妾身明白了。”   “嗬嗬!”背后忽然有人冷笑出声。   尉迟雅皱眉回首,见是跟在后面的一个侍女,不由嗬斥道:“贱婢,你笑什么?”   “雅二小姐,你好大的威风啊!”那侍女咧嘴笑道。   尉迟雅愈发愠怒,提声道:“好大胆的奴才,叉下去,杖二十!”   在面对家丁侍女的时候,她绝不是个柔善可欺的弱主,而是高高在上的威严主母,再加上身上那件盔甲,愈显威风凛凛、杀气四溢。   有两名持戟卫士走上前来,就要拖走那侍女。   却见那侍女周围竞然泛起一团黑色光晕,幽芒深邃,伴着片片紫色莲瓣飘落,颇有几分魔女的味道。两名持戟卫士被那一片片莲瓣阻挡,近不得身。   尉迟雅此时从异象中认出了那侍女的身份,吃惊地道:“是你?”   江晨也皱了皱眉:“希宁,我不是跟你说过,没有我的召见,不许你来浩气城的吗?”   侍女吐了吐舌头:“我没来啊!我此刻在希宁城!跟你说话的这个又不是我本人!”   江晨注意到眼前的女子身上虽然有一缕希宁的气息,但整个人的气质的确与希宁不同,更像是被希宁操控的一具傀儡。   “你是通过梦境来操控这丫头的?”   侍女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我人虽然走了,可是我的耳目却无处不在!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身边的哪个人是我的眼睛………”   江晨不等她说完就摆了摆手:“叉出去!”   随着他袖袍一挥,一道幽光倾洒而出,笼罩在侍女身上,莲瓣、天花顿时片片枯萎破碎,周身魔气也完全被压制,再也兴不起浪花来。   侍女一下子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诸般神通都施展不出,眼看两个如狼似虎的持戟卫士就要逼上来,吓得她连忙大叫:“慢!我还有话要说!”   江晨道:“有屁快放!”   “你难道还没感觉到吗?这几天城中的死气愈发重了,我从希宁城往西看,都能看到死气冲天,黑沉沉的一片,都快把月亮遮住了!你难道还要装作看不见吗?”   “我正在查。”   “你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可你却舍不得美色,不肯揭穿真相,任由她在城里肆意杀人,你到底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好像什么都懂,那你说说,凶手是谁?”   “无非就是你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女人。不是尉迟雅,就是叶红烟!只有她们俩才能调动全城兵力,布置周密计划,制造出自杀或意外的假象。”侍女一边说一边观察江晨的脸色,“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你早就猜到了凶手的身份是不是?可你却舍不得揭穿真相,依旧放任她俩作乱!哼哼,好一个爱江山更爱美人……   江晨面无表情地打断她:“动机呢?”   侍女嗬嗬冷笑:“无非就是争权夺利,往对方身上泼脏水罢了。她们两个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只要把你这昏君哄好了,就能独揽大权,祸乱朝纲,这么好的位子,怎么可能跟另一个女人共享?只怕夜里不睡觉都在想着怎么把对方搞下去吧!雅二姐你说是不是?”   尉迟雅不以为忤,反而点头赞许:“有道理。”   江晨问:“证据呢?”   侍女不屑地撇撇嘴:“只要你有心想查,还怕拿不到证据吗?你的鼻子不是比狗还灵吗,就算她们做的天衣无缝,可又怎么瞒得过你的耳目?说白了,她们两个斗来斗去,结果也只能看你到底偏向哪一方罢了。只可怜那些枉死的人,都成了她们两个争宠的牺牲品!”   江晨喃喃地道:“看来我把你赶回希宁城,还是有先见之明的。只要你这种乱嚼舌根的家伙在这里一天,浩气城就不得安生。”   侍女气恼道:“怎么,我哪里说得不对?”   “哪里都不对。”   “那你倒是把凶手揪出来啊!”侍女不服,嚷得更大声了,“那个俞小薇不是没死吗?她身上肯定有线索,你怎么不查?”   “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他们故意留下痕迹,想要引我去,可我偏不去!我就在摘星楼,看看谁敢轻举妄动!”   “你是不敢去吧?那个俞小薇早就是个该死的人,可她偏偏没死,一定是你的女人们斗法的时候出了问题,留下了纰漏!你一去就看到了真相,到时候场面就不好看了是不是?雅二姐,你说,是不是你手尾没处理干净?”   面对侍女咄咄逼人的质问,尉迟雅也没动怒,微笑回答:“如果是我来布置的话,该死的人一定会死,目击证人也绝不会少。”   侍女摸了摸下巴:“看来,是叶红烟的可能性更大。她毕竞上位不久,经验远不及你,难免有不周全之处………   尉迟雅道:“别这么说,我相信红烟绝不是这种人。”   侍女翻了个白眼:“你以前虽然骄横跋扈,可也算是个敢作敢当的豪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伪了?”她瞥了江晨一眼,“他不让你说,你就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尉迟雅笑而不语。   侍女恨铁不成钢:“当初那个目空一切心比天高的尉迟雅呢?忘了自己的初心吗?如果那时候的你,看到今天自己唯唯诺诺的狗腿模样,会怎么想?”   尉迟雅摇摇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侍女撇了撇嘴:“以前的雅二姐是一匹狼,现在被驯服成了一条狗,只会在男人面前摇尾乞怜。”尉迟雅没反驳,只是纠正了一个词:“不是驯服,是睡服。”   侍女愕然瞪大眼睛,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坦然地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一时都忘了该如何反应,好半晌才愤愤地吐出几个字:“恬不知耻!”   尉迟雅笑道:“你还小,不懂。”   侍女愈发愤怒:“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为了荣华富贵出卖身体,什么事都做的出来,你肯定是凶手!当初就不应该把你从地牢里放出来!关回去!把这女人关回地牢里去!还有那个叶红烟,也一并关进去!你们两个祸害就再也没机会害人.…………”   尉迟雅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笑容愈显云淡风轻:“你也是一城之主,何须失态。你若一开始就心怀成见,认定我和红烟是凶手,那么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侍女大声叫道:“姓江的,你快快把她们两个祸害关进去!你听我一次,浩气城肯定不会再死人了!”江晨淡淡地道:“你好好在希宁城待着,浩气城不劳你费心。”   “我说真的,你不妨信我一次……”   “叉出去。”   “昏君!你这个昏君!你要把浩气城害死!你会后悔的一”   侍女被枪戟强行架了出去,愤怒的叫声仍从远处传来。   尉迟雅转头观望片刻,若有所思:“其实妾身之前曾经怀疑过她,不过现在看来,是妾身多虑了。”江晨道:“我也怀疑过她。只要她这阵子老老实实地留在希宁城,大概就可以洗清嫌疑了。”“夫君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你觉得我心太软?”   “妾身是在庆幸,如果夫君当初没有心软,妾身现在也就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也许,妾身此刻能够拥有的一切,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两人边走边行,登上了摘星楼顶,凭栏远眺,将大半个浩气城尽收眼底。   江晨看了看尉迟雅身上的精美甲胄:“穿着这么一身铁疙瘩,累吗?”   尉迟雅会意地抿嘴一笑:“爬了这么高的楼梯,还真是有些累了。”   “为夫来给你卸甲。”   “那就劳烦夫君了……”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两人的交谈声也夹杂了一些别的声音。   在全城最高处,听着耳边呼啸的夜风,感觉别有一番风味。   摘星楼当初建造休憩之时,就考虑到这样的场景,周围布有一层结界,向外看一切如常,从外面朝内望却是如雾里观花,什么也看不清。   所以尉迟雅可以尽情呐喊,肆意欢闹。   冰莲宗。   叶红烟对面,掌门和诸位长老各自端坐。   气氛沉闷凝重。   如今的冰莲宗,在山上宗门独占鼇头,风光无两,随便一个二三代弟子,都能在别家长老面前横着走。可所有人都明白,这样的风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其实全系于叶红烟一人之身。   倘若叶红烟失势,冰莲宗的好日子也定当一去不复返。 第1216章 红烟决心,摘星楼顶   良久的沉默中,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叶红烟缓缓启唇:“弟子打算退一退。”   太上长老问:“怎么退?”   叶红烟道:“仙籍司和引渡司,这两个至关重要的衙门,如果全握在我一个人手里,太惹人嫉恨。弟子想要分一个出去。”   掌门问:“红烟,你打算分哪个出去?”   叶红烟道:“引渡司至关重要,必须牢牢掌控在冰莲宗手里,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仙籍司首尊的位子,弟子想让给梅迎夏。”   掌门和太上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矮胖的长老开口道:“那功勋簿呢?”   “功勋簿,当然由仙籍司首尊执掌。”   此话一出,长老们顿时坐不住了,纷纷站了起来。   “万万不可!”   “功勋簿才是至关重要的权柄,一定要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哪怕把引渡司交出去都行……”   “引渡司也不能交!”   “依老夫看,现在这样就挺好,红烟德才兼备,担得起这样的大任,也没人敢嫉恨我们红烟!”“是啊是啊,谁敢说闲话,老头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只是雅二小姐那边……”   “雅二小姐”的名号一出,静室里的气氛为之一冷。   短暂的静默后,一个瘦小干枯的长眉老人沉声道:“依老夫看,如果非要跟雅二小姐撕破脸,就更加不能让步!”   “没错!”胖长老附和,“咱们退一步,人家就进一步,步步紧逼,根本不会领我们的情!”“退不得!退不得!”   “你上回把大管事让给她,结果如何?她感激你了吗?”   也有人提出异议:“这招以退为进,不是为了雅二小姐,而是做给镇西王看的。咱们要明白,所谓的权势,不是看你担任什么官职,执掌什么权柄,而是看你离那位王爷的距离有多近。”   “那完了,红烟不可能赶得上那只母老虎!”   “我看未必,亲疏不是从表面看,红烟也并非没有机会……”   一片吵嚷声中,掌门压了压手掌,示意众人安静。   掌门转过头,和颜悦色地看着叶红烟:“红烟,一定要退吗?”   叶红烟淡淡地道:“高处不胜寒。”   “可是雅二小姐如果步步紧逼……”   “弟子退的这一步,并非是让给了她,而是把梅迎夏也拉了进来。如果雅二小姐还不罢休,也有梅迎夏挡在前面……”   叶红烟并非一时意气,而是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只不过她的这些理由,并不能说服长老们。   就连最通情达理的掌门也面露难色。   此时的冰莲宗正处于风口浪尖上,船大难掉头,绝不是说退就能退的,稍有差池便可能樯倾楫摧,甚至万劫不复。   仅仅是最高层的几位长老都不能达成一致,更别提外面的人了。   叶红烟此时肩负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荣华富贵,更是冰莲宗上上下下数百双眼睛的期望。掌门理解她,却无法赞成她。   屋子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最终不欢而散。   深夜。   叶红烟肩披皎月,独行长街。   去时脚步沉沉,来时心事愈重。   她虽然想到长老们可能会不满,却没想到反对的声音会如此激烈。   她已经很累了,她只想把一切都抛下,一个人静静地坐一会儿。她天性不适合做这种事,可那么多人都逼着她,继续负重前行。   甚至有人一改往日的含蓄委婉,说了很露骨的话,要她进一步拉近与师父的距离。   还能怎么拉近?   叶红烟也不是小孩子了,她什么都明白。   上回以为还能拖延一阵,没想到还是逃不掉。   叶红烟长长叹息。   很想再去找梅迎夏说说心心里话。   心烦意乱之时,如果有人能陪着聊聊天,也许会好受些。   但这一次,她没有去找梅迎夏,而是径直走进了城主府。   当一个人真正下定决心之时,不需要跟任何人说,也不需要任何豪言壮语来壮胆。   静静地走进去,便是叶红烟的决定。   一路畅行无阻。   在浩气城中,无人不认得叶红烟,也无人敢于阻拦她。她去任何地方,都无需通报。   唯独寝宫,虽然离书房不远,可她从来没有来过。   她心里清楚,只要来过一次,那些施加在她身上的捕风捉影的传言立即就会变成现实,不管有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她的清誉都将不复存在。   然而今夜,叶红烟却要主动走进那座泥潭,在淤泥中彻底沉沦。   叶红烟心中的悲凉一点点往下渗去,冰莲心经令她维持着平静,就好像将魂魄从躯壳中剥离出去,变成了一个局外人,将一切不必要的负面情绪都据弃封冻,只剩下冷静与麻木,冷眼看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踏向最后的归宿。   从来就没有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当你身后的所有人都希望你走入泥潭,那你也只能走进去。你自以为是清香白莲,然而也免不了与淤泥同流合污。   也许,只有师父是并不抱此希望的吧。   纯粹干净的师徒关系,没能经得起世俗的考验,终究还是会变质。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要脸的徒弟?   这个念头一泛起来,叶红烟的心弦就微微一抖,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弹拨,连冰莲心经都快要维持不住她赶忙收束思绪,不敢再胡思乱想。   若是一株冰莲,澄澈剔透,无欲无求,便不会伤心烦恼。   可冰莲宗虽以冰莲为名,修的也是冰心诀,却终究还是有所求。求道也是求。   有求便有执,有执皆妄,便离了冰莲本意,失了自我自在。   越是渴求大道,便离大道越远………   叶红烟轻叹一声,像一具失了魂魄的扯线木偶,走向寝宫。   路上的卫兵、丫鬟看到她往这个方向走来,皆露出惊异之色,却无人敢阻拦。   能在城主府中当差之人,个个都是耳聪目明的机敏之人,就算以前没见过叶红烟本人,也能从她那股独特的容貌和气质上猜出她的身份。   一个穿着银红袄儿的丫鬟自前方迎面走来,看到叶红烟,赶忙避让到路旁,躬身行礼:“拜见叶仙子。叶仙子是有急务要去禀报王爷吗?”   这丫鬟细巧身材,俏丽干净,琼鼻俊秀,微微上翘,尤其有一双水灵大眼睛,看上去甜美又机灵。叶红烟知道她叫红莺,是府中大丫鬟之首,口齿伶俐,极擅察言观色,为了避叶红烟的讳,主动改名叫莺儿。   有时候在书房中议事时,便是莺儿来添茶倒水,与几位贵人也混了个面熟。   叶红烟点头道:“嗯,劳烦通报一声。”   莺儿讨好地道:“既然是急务,何须通报,奴婢这就带仙子去见王爷吧!只不过王爷此时还没有回宫,听说是去了摘星楼,奴婢正要去给王爷送些点心,仙子若不嫌奴婢脚力慢,正好与奴婢同行。”叶红烟看着她手里果然提着一个食盒,便道:“我替你送去吧。”   “那就多谢仙子了。”   宫中每日不知有多少人托关系上下打点,只求能给王爷送一回点心,丫鬟们为此勾心斗角了多少回,这样的美差事,以前是轮流来,最终由莺儿一人独占,她也由此坐稳了大丫鬟之首的位子。   但在叶仙子面前,莺儿心甘情愿地将这美差拱手奉上。   叶红烟接过食盒,忽然想到一事,又问:““师父一个人在摘星楼吗?”   莺儿不敢隐瞒:“奴婢听说,雅主母好像也在。”   叶红烟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稍纵即逝。   雅师娘果然霸道得很,不放过任何一个与师父独处的机会,难怪卫师娘来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任何可乘之机。   她就像一座雄伟的山峰,蛮横地挡在所有女人面前,仅是那威风凛凛的气势就吓退了无数潜在暗中的对手。   以前叶红烟没往这方面想的时候,只是远远地感慨一声。   如今她想要躬身入局,才体会到这座山峰的险峻与巍峨。   不过,这种最坏的情况,原本也在叶红烟的诸多预案之中。   就算是在寝宫,也难逃雅师娘的耳目。   叶红烟本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摘星楼。   尉迟雅的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整座高楼好像都在晃动。   若有旁人在此,恐怕会以为是地震了。   大震不断,余波不绝。   过了许久,地震渐渐平息。   尉迟雅艰难地从地震中逃出生天,长发披散,精疲力竭。   衣发虽乱,但她却没有因此而显得狼狈,容光反而愈发娇艳。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眯着眼睛,体会着劫后余生一般的庆幸,不说话也不动弹,什么也不想,只愿时光就此停留在这一刻。   此时站在摘星楼顶,满城灯火入目阑珊,铺展到百里开外的天边,描绘出一幅宏伟又繁华的画卷。尉迟雅却无心欣赏这幅画。   她只觉得这无数阑珊的灯火与夜空中的星辰颠倒错乱,分不清谁上谁下,都成了美梦的点缀。月色清辉皎洁如水,洒在身上,并不寒冷,反而有一股温泉般的暖意。   就这样暖洋洋的,半睡半醒,静谧又祥和。   脸上凉凉的。不知何时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也许从前的白露城二小姐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拥有如此平静的幸福。   不知道过了多久,尉迟雅才恢复了一点精神,如同从梦中悠悠醒转,清了清嗓子,又有些沙哑的声音开口道:“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你死了吗?”   “死去,又活了过来。真好。”   “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我……说不清楚。”   “那你还想死吗?”   “想……但你先让我活一会儿。”   尉迟雅迎着风,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如此反复几次,才觉得身子渐渐有了一点力气,好像重获新生。   她扶着栏杆,轻声感慨道:“这么高的地方,当真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吓飞了。”   “可我看你好像一点也不怕。”   “有吗?我明明都快吓死了!”   “人都说“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可你却一点也不怕惊动天上人。”江晨笑道。   尉迟雅埋着头,不敢回首看他。   “妾身……脑子里都一片空白了,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一片空白?”   “嗯,全部只剩下夫君了………”   尉迟雅面如火烧,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说出这种话来。   她眼睛四下乱瞄,望着底下满城灯火,借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在她目力未及的遥远之处,一个纤巧的身影默立于长街,逡巡不前。   叶红烟擡头望着远方。   摘星楼的轮廓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尉迟雅望不见叶红烟,叶红烟也看不清尉迟雅的身影。   可叶红烟就是知道,尉迟雅在那里。   她甚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因为有太阴宝月。   依托太阴宝月布置的「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向叶红烟开放了一部分权柄,只要月光照耀之处,就没人能瞒过法阵的监察。   江晨的本意,是让叶红烟监视卫家主仆三人,可也许连他也没有想到,在太阴宝月的照耀下,叶红烟对于月光中的画面掌控精细到了何种地步。   只要她想,便是纤毫可见。   何况摘星楼作为全城最高处,是离太阴宝月最近的地方。   叶红烟本应回避。   可今夜不同。   她来见师父的目的,本来就不单纯,所以也有一份预先准备的心思,想要见识见识其中奥妙。她便怀着复杂的心情,窥探了摘星楼上的动静。   那样剧烈的地震,仿佛把她的魂魄也震飞了。   冰心诀再也无法维持。   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失魂落魄,不知所措,如痴如傻,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   一队巡城的卫士远远地行礼,她也浑然不知,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大街上。   这恐怕是她一生中所受到的最大的冲击。   虽然也与梅迎夏一起看过《指间月》,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画在纸上的图画总归比不过亲眼所见。亲眼看过了,才知道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心理准备,都是纸上谈兵,浅薄可笑。 第1217章 红烟破戒,远方军情   叶红烟胆怯了。   她发现自己从来都不是个勇敢的人。   白天刚在死亡面前胆怯过一次,晚上又再一次想要临阵脱逃。   她无法想象自己替代雅师娘,参与其中的画面。   她也觉得自己不可能承受得住那样的地震。   全身的每一根骨头都在说想逃。   于是她逃走了。   慌不择路之下,叶红烟都不知道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   反正离摘星楼越远越好。   直到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未来的小仙人叶师姐吗?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一条高挑脱俗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唤醒了叶红烟的神思。   叶红烟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原来来到了梅迎夏的住处。   梅迎夏伸出一只手掌,在叶红烟眼前挥了挥。   “看你这楚楚可怜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刚被野男人欺负了呢!”   叶红烟定了定神,开口道:“梅师姐……”   梅迎夏摆了摆手:“说好了的,咱俩反过来了,你做师姐,我做师妹。叫我小梅就行。”   她盯着叶红烟,狐疑地道,“你这脸色怎么回事?比猴屁股还红,呼吸还这么急促,难不成,你偷偷看禁书了?”   “没有·……”   “还说没有!你这表情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上次咱们一起秉烛夜读的时候,你的脸都没这么红!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没有……”   “说出来,姐姐给你开导开导。”梅迎夏说着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   “味道?”叶红烟心虚地擡起手掌放在鼻翼下嗅了嗅,“哪有什么味道?”   修行之人不食五谷,追求天人合一,身轻体灵,无香无臭,基本不会有任何味道。   随着修为精进,就连世人常说的体香,也渐渐淡去。   但梅迎夏同为修行者,她的嗅觉也远超常人,哪怕是一丝丝极轻极淡的味道,也瞒不过她的鼻子。“这样的幽香,又有一点点甜丝丝的,从来没有从你身上闻到过。”梅迎夏说着,视线渐渐下移,露出几分明了之色,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分戏谑,“难道你……失了元阴?”   “怎么可能?”叶红烟拨开她的手掌,“你要死啊,别动手动脚!”   梅迎夏擡头看向叶红烟眉心,凝神细观:“也不对,你眉心未散,玉光凝聚,灵机萦绕,元阴犹在……那怎么会……”   叶红烟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起身往外走去:“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诶,慢着,来都来了,喝杯茶水再走嘛!”   “不喝,我辟谷了,餐风饮露。”   “我也辟谷了,但礼节还是要尽到的,坐着,我给你倒茶去。”   等梅迎夏端来一杯茶,叶红烟敷衍地抿了一小口。   梅迎夏在一旁饶有兴趣地观察她。   叶红烟皱着眉头,浅浅又抿了一口茶。   梅迎夏冷不丁开口:“师姐,你道心乱了。”   叶红烟避开她的视线,说道:“是吗?”   “你一向心如冰清,很少如此失态。”   “哪有,我也只是个平常人罢了,跟你一起看禁书的时候该脸红还是会脸红。”   “不,看书的时候,你的心绪虽然有波动起伏,但很快就能恢复平静。就像是一池澄静的湖水,被春风吹皱,又会平静如昔。但是现在……”梅迎夏盯着叶红烟的眼睛,纤指虚点叶红烟眉间玉堂,“你再也回不去了。”   叶红烟眨了眨眼睛:“不至于吧?我感觉我只是暂时有点心烦意乱,回去睡一觉,应该就好了。”梅迎夏摇头:“你好不了了。”   “有那么严重吗?”叶红烟不信。   “有!”梅迎夏郑重地点头,“用佛家的说法,你“破戒’了!”   “啊?”   “第三戒,邪淫之戒。”   “怎么会?”叶红烟瞪圆了眼睛,“我明明还是元阴-……”   梅迎夏摇摇头:“你的身体虽然没动,可是你的心动了。”   “哪有这种歪理!”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你认为是歪理吗?”   “我不懂。”   “你懂。你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你还不肯承认罢了。”   梅迎夏说着,牵起叶红烟的手掌,引其掌心覆于膻中要穴,“问问你自己的心,你到底有没有破戒?”叶红烟眼睫轻颤,额间朱砂忽明忽暗,沉默良久,才说:“是,我破戒了。”   梅迎夏微笑:“那扇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该怎么办?”   “听从你内心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叶红烟迷茫地摇摇头。   “我有一个建议。”   “你说。”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梅迎夏勾起嘴角,“既然道心已经破了,索性就破个彻底。”   “你的意思是……”   “去大胆尝试吧!以前想做又不敢做的事,现在都去做!什么规矩礼法,什么世俗道德,统统抛到一边!勇敢迈出禁忌的那一步!只有尝试过了,你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去吧去吧,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对了,你有带酒吗?我这里有一瓶,到时候你先喝一半,然后让他饮了剩下那一半………”   “我算是明白了,说来说去,你就等着凑我和师父的热闹是吧?”   “诶,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凑热闹,我这是关心你,为你的道心着想…”   “你连酒都准备好了!你一个已经辟谷的修道之人,要酒干什么?你喝酒吗?”   “那是料酒,用来调味的……现在就要走了吗?不要我的酒了?那我在这儿等你的好消息啊!”“你慢慢等着吧!”   叶红烟大步离去。   背后传来梅迎夏的声音:“哦,对了,刚才给你喝的那杯茶里面,我加了点料,给你俩助兴用的。”叶红烟脚步一顿。   梅迎夏继续道:“放心,没副作用,只是让你更加忘情,更加尽兴,今晚一定会给你留下一个最美好的回忆的.……”   叶红烟没等她说完就迈步走开了。   迎面吹来凉爽的夜风,叶红烟深深吸了口气。   擡头望了一眼摘星楼的方向,月色下的高楼,朦胧又绰约,仿佛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等着她亲手揭开。   叶红烟伸出手掌,似乎想要去抓住远方的楼阁,却在半途停住,感受着风在指间流动,俏脸上再度浮现出迷茫之色。   风是抓不住的。   师父那样的男人,也不可能为任何女人停留。   可对我来说,这不是正好吗?   他是风,我也是风。   我们迎面吹过,只相逢了短暂的片刻光阴,便又走上各自的路。   梅迎夏虽然明显是个拱火的好事者,可她的建议,也未尝没有几分道理。   不破不立。   我既然决定一心向道,又何必顾惜这一身皮囊外相?   有些道,也许只有试过了才知道。   叶红烟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朝着摘星楼的方向,迈开脚步。   这么久了,那边也该散场了吧?   师父还在楼上吗?   叶红烟运转灵元,借助太阴宝月的视野,往摘星楼瞥去一眼。   摘星楼顶。   尉迟雅扶着栏杆,明明一身疲惫,却眨巴着眼睛,定定瞧着江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这副姿态,江晨当然注意到了:“阿雅,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尉迟雅咬着嘴唇,轻声道:“妾身,又想死……”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脸蛋红扑扑的,毫不掩饰地透露出渴望。   江晨有些诧异地问:“阿雅,你还能行吗?”   作为武圣的体力是无穷无尽的,江晨担心的是尉迟雅的身子。   今天已经三回了吧。   尉迟雅现在的样子,似乎累得像没了骨头一样,大半个身子都倚在栏杆上,江晨真怀疑她还能不能自己走回去。   印象中,尉迟雅虽然贪恋温柔乡,但也有相当的自制力,很少像现在这样挥霍无度的。   尉迟雅小声道:“妾身不知道还撑不撑得住,不过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   “说什么胡话。”   “不知道为何,在这里的感觉,跟寝宫又不一样,妾身总有一种快要飞起来的错觉……”尉迟雅眼眸扑闪,在月光下显得朦胧又迷离。   江晨有些明白了,可能是因为这儿新奇的环境很容易引动尉迟雅的兴致。   摘星楼顶,浩气城最高处,与月同辉,在世人与神明都触摸不到的绝对领域中肆意纵情,让明月与夜风见证一切,对于尉迟雅来说,不仅很刺激,而且还很浪漫。   尤其她只要一转眼,就能俯瞰苍生,将半城烟火尽收眼底,看着车水马龙在方形的城市中缓慢流动,诸般权柄尽在脚下,这时候若能与心爱之人共赴极乐,精神和躯体无疑都能得到最大的满足。江晨虽顾惜她的身体,但更不忍心让她失望。   于是他慨然应战。   叶红烟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觉口干舌燥,掌心冒汗。   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仿佛又要被夜风吹散。   冷不丁忽然从背后传来一声:“叶仙子?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   叶红烟惊得几乎跳起来。   她已经失了修道人应有的一颗平静之心,再也无法沉着冷静,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胆战。“谁?”   叶红烟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素白衣衫,如烟似雾,一张精美绝伦的狐媚脸,天真妖艳。是狐主古衣。   古衣眨巴着一双水灵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叶红烟。   狐族的敏锐直觉让古衣察觉到,今天的叶仙子气质与平日不同。   “是你啊。”叶红烟定了定神,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印象中,这只狐狸一直深居浅出,躲在后花园中,很少挪窝的。   “我在找王爷,有重要的事要禀报给他。”古衣道,“他没在府里,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叶红烟道:“听说好像是在摘星楼,和尉迟将军在一起,现在可能不太方便见客。”   “摘星楼?我过去看看。”古衣迈步就要走。   叶红烟一把拉住她:“慢着,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吗?师父和师娘现在在一起,他们有一些私密的事情要处理,不方便见外人,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吗?”   “我明白啊。”古衣眨了眨眼睛,“他们在后花园不也常常这样吗?没关系的,我也不是外人。”“你?”叶红烟圆瞪杏目,“那我是不是也得管你叫师娘?”   “不不不,你别误会,我只是个旁观者,做不了你叶仙子的师娘。”古衣连连摇头,“不过,我的确有紧急消息要禀报给王爷,耽搁不得,顾不得这些了。”   “你能有什么事?”叶红烟不解,这只每天窝在后花园的狐狸,能有什么紧急消息?浩气城的风吹草动,有什么是我这个副管事都不知道的?   “是远方的军情,很着急,回头再跟你说!”古衣像一朵白云一样飘向远方。   “远方?军情?”   叶红烟愈发迷惑了。   这两个词跟一只狐狸八竿子打不着吧?   她从没出过远门,也跟军队没有任何关系。   就算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也该由探子骑飞马来报吧?   统帅三军的雅师娘,都还在摘星楼顶享乐呢!   她都不急,你一只狐狸倒是着急上了。   不过既然是军情,若与浩气城有关,自己这个副管事也应知晓。   此乃公务,无需避讳什么,一切以浩气城的安危为重。   叶红烟念及此处,便也施咒架起风辇,不远不近地跟在前方那朵白云后面。   月光下,一袭白衣悄然来到摘星楼下,在结界前止步。   江晨立即察觉到有人靠近,相隔百尺,他的声音清晰地响在古衣耳畔:“什么事?”   古衣的嗓音如泉水一般清澈,与往日截然不同,不带半点娇媚:“云姑娘进了那间茶铺,说有紧急军情要告诉你。”   “紧急军情?”江晨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怎么说的,你原样复述给我。”   古衣道:“她走进茶铺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一“我知道你在看着我,去告诉晨哥哥,我有远方的紧急军情要告诉他,尽快来找我。’然后她就坐下来喝茶了。”   “远方的军情……”江晨顿感为难。   尉迟雅此时正在兴头上,如果立即抽身离去,她会很难受的。   但听云素话里的意思,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   远方的军情……莫非与卫家祖庭的决战有关?   可如果是卫家局势有变,不应该是由林曦来告诉我吗?   说起林曦,如果是她来托梦的话,江晨直接以阳神入梦即可,无需亲自抽身。   可云素的梦境,相隔了一个小世界,必须从古衣制造的虚拟梦境进入,似乎只能由江晨亲自前往。 第1218章 围魏救赵,女皇豪赌   古衣也知道江晨此时很不方便,她不敢出声催促,只低头去看自己脚尖,虽然看不见,但也十分安静乖巧。   她虽是狐媚之心,却识得大体,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招惹这位债主东家,什么时候不该招惹。一个人如果正在兴头上被打断,那么他的心情一定好不到哪儿去。古衣可不想这时候去触霉头。另一条长街外,叶红烟遥遥望着古衣的背影,见她在摘星楼下逡巡不前,起初还以为她是被结界挡住了,片刻后就明白过来,立即把视线投向另一处。   古衣耐心地等待着。   片刻后,江晨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上来吧。”   古衣一愣:“我上去?不方便吧?要不……你下来?”   “上来。”江晨的语气不容置疑。   古衣仍有些犹豫:“现在吗?”   “立刻,马上,给我滚上来。”   古衣无奈,只好擡手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尘土,又理了理衣襟,磨蹭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入结界之内。   叶红烟也从长街外现身,慢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来。   她算得很清楚,有古衣在前面,等到自己走到的时候,场面早就收拾好了。   古衣还想爬楼梯上去,但在江晨的一声冷喝之下,只能化为一团白云,直接飘到了楼顶。   眼前看到的场面倒没有古衣想象得那般不堪。   江晨和尉迟雅都已经整理好衣物,坐在软椅上,尉迟雅依偎在江晨怀里,亲密却不失仪态。江晨轻轻拍打着尉迟雅的后背,尉迟雅眯着眼睛,十分受用。   打完胜仗之后,军心仍需要安抚,而不是马上就拔寨启程。   对于这些细节上的感受,江晨也照顾得很全面。他并不是天生就会,而是在一次次战场上积累得来的经验。   古衣低眉垂目,恭敬地行礼:“拜见王爷、尉迟将军。”   江晨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道:“你坐我旁边来,我现在入梦。”   古衣不敢多言,规规矩矩地在他身边坐下,展开梦境。   尉迟雅好奇地睁大眼睛。   她看见古衣双眼闭拢,一动不动,好像沉入了梦乡。而身边的江晨却仍在轻拂她的后背。   她忍不住轻声问:“夫君入梦了吗?”   “嗯。”江晨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可你怎么睁着眼睛做梦?”尉迟雅疑惑不解。   “我已渡过心劫,能够一心多用。”看着尉迟雅好奇的眼神,江晨笑着补充,“哪怕是做一些剧烈运动,也是可以的。只不过这小狐狸毕竟是个外人,在她面前不太方便。”   尉迟雅脸蛋一红,她其实也想到了另一方面,甚至也不太在意这只狐狸。   只不过江晨已把话说在了前面,尉迟雅只能咳嗽一声掩饰心事:“是啊,她毕竟是个外人……那妾身就不打扰夫君做梦了。”   荒郊,茶铺。   云素擡起眼眸,望着熟悉的人影走入门帘内,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一抹微笑。   “素素,让你久等了。”   “倒也不久。晨哥哥,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我正好得空。”   “今晚是谁?还是那位雅姑娘吗?”   “是她。”江晨这次说得很坦然。   云素弯了弯眼睛:“她虽然被林曦欺压,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最幸运的一个。”   江晨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古衣说,你有什么紧急军情要告诉我?”   云素整肃面容:“这个消息,我本不想说,但看在晨哥哥你的面子上,请你代为转达给林曦。”江晨点点头,前倾半身:“你说。”   云素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第一个坏消息,昨天沈凌峰只身前往妖界,会见了妖皇,妖皇设宴款待。两人并没有像林曦预料中的那样骂起来或者打起来,反而相谈甚欢。”   江晨若有所思:“他们谈起云蝶,或许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云素白了他一眼:“云蝶死了那么久,你还是对云蝶念念不忘。”   江晨知道她在调侃,也没在意,摇摇头道:“云蝶如果活着,他们俩可能会打起来。但云蝶已经死了,他俩只会念着她的好,一起缅怀她。这一步棋,是阿曦算错了。”   云素继续道:“不知道他俩达成了什么协议,今天一早,沈凌峰就离开了妖界,从万妖宫返回人间。”江晨的脸色有些凝重:“他往什么方向去了?”   云素擡手指了指窗外天边:“西北方,不知道是返回圣城,还是前往卫家。”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会通知阿曦,让她早做准备。”   沈凌峰的动向,就算放在林卫两家的战场上,也绝对是一桩举足轻重的大事。   不仅是他「剑尊」的武力,更由于他第一骑士、两朝元老的地位,足以代表着皇族的态度。云素道:“另外,我还听说,你的老相好凌思雪,已经从圣城出发,一路杀向青冥洲。”   “青冥洲?”江晨眼瞳一缩,“你确定她是“杀’过去的?”   青冥洲,即是青冥殿总舵所在之处。   凌思雪虽然贵为「大觉」,可一人挑战青冥殿这种事,怎么看也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吧?   以青冥殿现在的强横势力,想要进攻其总舵,不亚于进攻圣城。   哪怕是绝世强者,除非好几位御前骑士集体出动,否则与送死无异。   如果是作为皇族使者,去青冥殿与林曦谈判,倒还有些可能。   等等   青冥殿的主力,包括北丰丹在内,此时都在卫家战场,老岳父青冥殿主又不知所踪,林曦身边的守卫力量,能不能应付绝世强者的袭击?   屠叔,潇潇,林麒,陈煜,黑白混沌剑阵……这些猫猫狗狗加起来,只能说凑合能用,差强人意。青冥殿总舵的机关和守护法阵应该挺厉害的吧?那么多护教杀手想必也不是吃闲饭的。   只不过凌思雪的念力霸道无比,十分克制武者,等闲之辈根本近不了她的身,人海战术在她面前毫无意义。   江晨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云素继续说道:“没错,而且她也不是孤身一人,化真宗全体出动,还有「拂晓寒枪」卫不凡,一路大开杀戒,已经挑翻了青冥殿十几个据点,动静闹得很大,不然我也不会知晓。”   “她竞敢如此大胆?就不怕青冥殿主一根手指头捏死她?”   “想必是有人给了她勇气。”云素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晨,“晨哥哥,你应该很担心那位凌宗主的安危吧?你俩也算有过肌肤之亲的哦!如果她跟林曦打起来,你帮哪边呢?”   “我会亲手杀了她。”   江晨揉了揉眉心。   这一招围魏救赵,当真有些出乎意料。   而且这也意味着女皇已经摆明了态度,正式与青冥殿开战!   如果只是增援卫家,尚可打着“调停战争”的大义旗号,在面子上勉强能说得过去。双方各退一步,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可直接进攻青冥殿,如此决然的架势,相当于彻底撕破脸,表明了双方已无回旋余地。   “那个小女皇是发了什么疯?”江晨百思不得其解。   跟青冥殿主撕破脸,毫无疑问是把自己架上火烤。   先皇是怎么死的,小女皇不会忘了吧?她真以为圣城固若金汤,「红粉骷髅」杨貂和御前骑士们护得住她吗?   如果把青冥殿主惹怒了,他老人家发起疯来,整个圣城都要陪葬!   云素慢悠悠地道:“如果换做是我,处于那位女皇陛下的位置上,或许也会这么做。”   “哦?”江晨颇为讶异。   “晨哥哥你难道没想过,如果坐视青冥殿吞并卫家,会发生什么吗?意味着千年以来的势力平衡被打破,皇族的威严荡然无存,整个世界的格局都会发生大变动!”   云素的语调虽然柔缓,却沉稳有力,“到那时候,兵强马壮者为王,青冥殿便会完全取代皇家,成为新的天下共主!”   她伸出一只纤柔的手掌,按在桌上,沉声道,“如果我是女皇,绝不会坐视这一切发生!与其看着皇家的威严被一步步蚕食,不如拚死一搏!只要有一丝机会,我就会赌上全部力量,把青冥殿主送进地狱!”江晨皱着眉头道:“我知道女皇对青冥殿不满,但现在卫家大势已去,覆灭已成定局,这时候出手,也救不了卫家吧?”   云素冷笑:“谁说我要救卫家?卫家活不活重要吗?我只要青冥殿死!卫家只要能拖住青冥殿一段时间,就完成了他们的价值,死得其所,朕会感谢他们的。”   江晨轻轻吸了口气:“你是说,女皇的目的不在于卫家,而是青冥殿本身?”   云素颔首:“七大世家的格局,变成六大世家,也没什么不好。前提是一吞并卫家的人,得是我!”“但就凭凌思雪和几个御前骑士,就想覆灭青冥殿,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青冥殿这样的庞然大物,就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要青冥殿主还在,就不会完全覆灭,一旦反应过来,哪怕皇族也无法承受它的反噬!”   “我不清楚女皇陛下有没有什么后手,我只知道,这是皇族最后翻盘的机会,她一定会动用一切手段和力量,毕其功于一役,将青冥殿的首脑人物彻底诛杀!首当其冲的,就是青冥殿主,其次是我的好姐姐林曦。”云素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晨哥哥,该说的我已经说了,我知道你心里很着急,就不留你了,该如何选择,你自己决定吧!”   云素说完,款款起身,在江晨的目视下,飘然离去。   只留江晨一人,在茶铺中久久沉默。   江晨忽然捕捉到了一缕思绪。   女皇想要对付青冥殿,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   前一阵子派出尉迟无双和北丰秦支援卫家,只是一次试探。   那个时候,女皇并无绝对的把握,所以是打着止戈调停的大义旗号,没有撕破脸,一见事不可为,就立即撤退。   此时的青冥殿,如日中天,携裹着滚滚大势,大有气吞宇内,扫荡六合之意。   放眼天下,谁敢直攫其锋?   而青冥殿主本人,更是灭世级的绝世强者,甚至一度盖过了释浮屠,高居三大教主之首。   女皇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莫非是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对付青冥殿主的方法?   江晨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一   释浮屠!   江晨知道,三教法门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青冥殿主的思感分身,而释浮屠无疑就是三教中的最强者!释浮屠刚从异界回来不久,时机也对得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释浮屠和女皇都将青冥殿主视为眼中钉,两人一拍即合,联手对付青冥殿主!江晨再也坐不住了。   他立即起身走出茶铺,脱离梦膜的虚拟梦境,转头进入另一个梦境。   星辉下,小船儿随波逐流。   林曦一袭白衣,坐在船头,身姿窈窕,眉目如画。   她看着江晨,美眸中略带一丝讶色。   “我刚要找夫君,夫君怎么自己就来了?”   江晨此时没心情跟她说笑,沉声道:“阿曦,我得到消息,沈凌峰今天一早已经离开万妖宫,你一定要小心!”   林曦并不急着答话,而是站起身来,走到江晨身边重新坐下,半个脑袋倚靠在他肩上,才在他耳边柔声说道:“没关系,万妖宫离卫家祖庭有数十万里,他赶不上最后的决战了。”   “我担心,他不是要去援助卫家,而是冲你去的!”   “我?”林曦自信地笑了笑,“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我在青冥洲,这是林家戒备最森严之处,别说一个沈凌峰,就算两个三个,也奈何不得。”   江晨稍微松了口气,又不确定地道:“有这么厉害?”   林曦在他耳边嗬气如兰:“我们围攻卫家祖庭,动用了多少兵马?青冥洲的守备,比卫家祖庭只强不弱“哦,那还好。”江晨感觉耳朵酥酥痒痒的,“别闹,我还没说完。”   “夫君还在担心什么?”   “进攻青冥洲的,不止一个沈凌峰!还有凌思雪和卫不凡,他们都是冲你去的!”   “凌思雪,那位化真宗主?”林曦停下了小动作,嘴角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她若真的敢来,我就让她永远留在青冥洲。不过,夫君舍得吗?”   “我有什么舍不得?”   “当初在圣城郊外,三位御前骑士追杀我,夫君拔剑杀了「阎罗门徒」和「枯荣天尊」,却偏偏留下了凌思雪,难道不是舍不得?”   “那是因为她跑得快!下次见到她,看我亲手摘下她脑袋!” 第1219章 逃跑路线,红烟决心   “我姑且相信吧,希望夫君说到做到。”林曦又开始了小动作。   江晨道:“阿曦,你千万不可大意。”   “夫君放心吧,我早就预备好了面对最坏的情况。一个「剑尊」沈凌峰,一个「化真宗主」凌思雪,一个「龙剑圣」尉迟无双……”   江晨脸色一变:“尉迟无双没有回圣城?”   “没有,他一直藏在卫家祖庭,打算实行斩首战术,只不过被血剑圣前辈拦住……”   “血剑圣亲自出手了?”   “嗯。”林曦想起当时的场面,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忘记了手上的动作,“那两位剑圣从地上打到天上,只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漫天都是血红色的剑气和毁灭战意,旁人根本无法近身。”“最后谁赢了?”   “尉迟无双渐渐落于下风,朝大军劈出一道绝灭斩,逼得血剑圣不得不救,尉迟无双趁机逃走了。”“这狗东西……”江晨捏了捏拳头。   林曦也面露惋惜之色:“我本以为卫不凡也会藏在暗处与尉迟无双一起出手,所以让北丰丹准备迎战卫不凡,没想到卫不凡始终没有露面,看来他是眼睁睁要坐视卫家祖庭覆灭了。早知如此,就该让北丰丹去阻截尉迟无双,或许能将他留下。”   江晨不解:“卫不凡这家伙,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既然把自己看作卫家的一员,就该早些参战。现在仗都要打完了,他才姗姗来迟,给卫家收尸吗?”   林曦微微一笑:“他不会给卫家收尸的。我起初也很疑惑他的选择,后面派人多方调查才知道,卫不凡离开卫家的时候,就立下了心魔之誓,此生不会再回卫家。如今看来,这个传言是真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卫家半步,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像现在这样,突袭青冥洲,给卫家报仇而已。”   江晨哼笑:“老东西自作自受。”   “卫不凡的选择,至此已经改变不了大局,无关紧要。”林曦悠然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圣城中的那位女皇陛下哪来的那么大的魄力,把身边的御前骑士都派了出来,就不怕有人乘虚而入,请她这位女皇陛下升天吗?”   “她也的确是够胆大的。”江晨心中算了算,“一共四位御前骑士,除了北丰秦不知所踪,至少有三个都不在圣城内。这时候皇宫里最多还有一位国师张曼青和「红粉骷髅」杨貂,是防卫最薄弱的时候。如果这时候再蹦出一个白鬼愁,皇位又可以换个新主人了吧?”   “既然她兵行险着,那我就接招。”林曦伸出玉手,五指微微攥紧,像是要捏碎什么东西,“如果我不小心弑了君,夫君会怪我吗?”   “我怎么会怪你?”江晨摇头,“还有,你怎么随便提到一个女人,就要扯到我身上?那个小女皇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死了就死了,关我啥事。”   林曦轻舒笑靥:“我只想确定一下,毕竟我有多少个好姐妹,我根本数不清。那位女皇陛下身份何等尊贵,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应该是夫君喜欢的款式吧?她又曾经分封给夫君镇西王的爵位,与夫君也算是神交已久吧?在得到夫君的亲口允诺之前,我又怎敢轻举妄动。”   “我连她面都没见过,你只管动。”江晨摆摆手。   “既然夫君这么说,那我就放手去做了。”林曦语气温和,好像是在谈论今天的月色一样柔情款款,“既然女皇陛下不喜欢坐皇位,那就换个人来坐吧。”   江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明艳脸庞,一时有些恍惚失神。   她在自己身边时,是如此温柔娇媚,是绝对的贤妻良母,又如同仙子一样无瑕无垢。然而她的内心之中,却藏着一头凶猛的野兽,连皇帝都敢杀。   废立君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从她口中说来,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这就是世人眼中的「青冥魔女」,她已经在逐步掌管青冥殿,是天下最有权势之人,威严绝不在女皇之下。   她明明是一条龙,却甘愿雌伏在我身边,收起了爪牙,只将温柔的一面展现给我。   “发什么呆?”林曦在耳边小声嘀咕,吐了吐舌头,“难道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又惹夫君生气了吗?”   江晨摇摇头,道:“你杀不杀女皇都无所谓。不过,现在至少有三位绝世强者都冲你来了,你是不是先考虑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林曦柔声道:“夫君下过象棋吗?”   “当然下过。”   “现在的情况,是双方兵马尽出,对方守备空虚,我方士相俱全,夫君不觉得,更应该争分夺秒吗?”她将脑袋埋在江晨肩头,手上的小动作却逐渐大胆起来。   江晨虽然被她分散了一丝注意力,但他一心多用,分析道:“女皇兵行险着,一定考虑过各种后果,她也绝不会不知道青冥洲的防御力量有多强。你切不可大意!”   “嗯……”林曦不知道听进去没有,语气带上了一丝鼻音。   她就像是不理朝政的君王一般,耽于享乐,对正事失去了兴趣。   “阿曦,你认真点,我在跟你说正事!”   “嗯,我听着呢。”林曦一边说着,却一边跪了下去。   “另外,要小心释浮屠!”江晨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嗯……我明白……”林曦的声音含糊不清。   “停!你先说正事啊!”   江晨十分怀疑她已经意乱情迷,昏了头了,只得按住了她的脑袋,“你真的明白吗?我说的是释浮屠!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林曦被迫停下来,眨了眨秋水般的眼眸,在地上仰视江晨,咽下口水之后,柔声道:“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也考虑过浮屠教会突然袭击……”   “你别告诉我,青冥洲的防御连浮屠教也攻不下来?”   “那倒不至于。”林曦轻摇臻首,脸颊旁的发丝随之摇摆,“如果我爹还在的话,倒不惧释浮屠。只不过现在爹抽不出空来,我就只能做好了撤退的打算。”   “能撤退也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江晨点头,“到时候,你就往浩气城跑,我亲自去接应你。”   林曦展颜露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当然,我规划的逃跑路线,终点就是浩气城。”   “嗯,你把具体的路线跟我说说。”   “一会儿再说嘛"”林曦撒娇道,“这条路线潇潇和屠叔都看过了,肯定没问题!途中会经过好几个小世界,这些世界都有精兵镇守,至少能拖延浮屠教一段时间,足够我们甩开追兵了!”   “至少先告诉我,我该去哪儿接应你?”   “松雾城……”   “好,我知道了。”   江晨松开手掌。   林曦迫不及待地上前。   摘星楼顶。   尉迟雅和古衣都注意到了江晨的变化。   虽能一心多用,但此时是江晨的本尊在做梦,梦中的情景也会一定程度上反映到现实。   好在这两人也是江晨的身边人,司空见惯了,都没有表现出太多惊异。   江晨换了个坐姿,翘起了二郎腿,挥挥手,示意古衣退下。   古衣一声不吭地化为一团白云离去。   尉迟雅斜看着江晨,嘴角露出微笑:“夫君真是神勇无敌,只可惜妾身实在无能,不能再奉陪了。”江晨道:“无妨,我坐一会儿就好。”   眼见古衣已经离去,尉迟雅逐渐大胆,依偎过来,柔声道:“妾身虽不能再战,但也可以君子之艺服侍夫君……”   “那倒不用。”江晨说着,面上忽然闪过一缕意外之色,“她怎么来了?”   “谁?”尉迟雅有些警惕。   “红烟。”   “这么晚了,她还来做什么?”尉迟雅不由蹙起眉头。   “莫不是有什么紧急军情?”江晨知道叶红烟一向知礼得体,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事,一定不会在这时候打扰自己。   “妾身去问问她。”   “不用,让她过来吧。”江晨其实很想亲自下去见叶红烟,但他此时的状态着实不太方便。尉迟雅侧目看着江晨,蹙着眉道:“这样子见她?妾身去给夫君拿一条毛毯来盖一盖吧!”“也好。”江晨颔首。   尉迟雅刚刚拿来毛毯给江晨盖上,就看见一袭淡雅道装的叶红烟款款登上楼顶。   “弟子拜见师父、雅师娘。”叶红烟一丝不苟地行礼。   “不必多礼。”江晨和颜悦色地道,“红烟,你这么晚了来找我,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吧?”叶红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恭声道:“弟子有紧要之事,向师父禀报。”   “你说。”   叶红烟瞥了一眼尉迟雅,道:“这件事,弟子想单独向师父禀报。”   江晨道:“你和阿雅都是我信任之人,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行。”   叶红烟咬了咬嘴唇,坚持道:“请师父恕罪,弟子……想单独禀报。”   江晨皱了皱眉。   尉迟雅却好像明白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冷讽的笑容,淡淡地道:“我回避一下,你们师徒两个单独聊吧。”   说着,她款款起身,深深瞥了叶红烟一眼,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叶红烟听着尉迟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擡起头来,鼓起勇气看向江晨。   江晨有些头疼:“我跟你们俩都说过,不要内斗内耗,之前还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一转头还是这样。好吧,你有什么事要说的,都只管告诉我,为师在这里听着。”   他感觉叶红烟在城里担任一段时间的大管事之后,好像有些学坏了,以前的她多么纯洁无瑕,入世又出世,虽在人间行走,却不惹尘埃。现在却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告密、猜忌这一类的陋习,统统都染上了。难道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徒儿,被我养歪了吗?   叶红烟定定望着江晨,半晌没出声。   江晨愈发奇怪,正想出言催促,忽然察党到叶红烟的眼神有些异样,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那一汪清泉之中,似乎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荡起了丝丝涟漪,倒映着月光,波光粼粼,皎洁又混沌,璀璨又迷离。   她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霞飞双颊,却不知是娇媚,还是羞愧。   江晨心头一震,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样的眼神,他在很多女子脸上看到过,只是绝没想到会在徒儿脸上出现。   万花丛中他早已见惯,但在叶红烟脸上看到如此模样,却令他无比动容。   “红烟,你不会……”   江晨虽然一早就想过师徒关系可能会有变质的一天,但那还是在两人初识之时。   因为不曾拥有过,所以也无所谓失去。   随着两人相处时日渐长,师徒关系融治,江晨早就失去了最初的那一丝非分之想,是真的把叶红烟当做徒儿来看待的。   他早就习惯了师徒间的相处模式,也很喜欢这种纯洁的关系,几乎都忘了最初的那丝邪念。偏偏在这时候,叶红烟竟然用这种眼神在看他。   坏了!不妙!   本来以为她猜忌、告密就已经够歪了,没想到这么歪!   江晨颇有些措手不及,加上另一边还在忙碌,身体异状频出,思绪有些混沌,一时间心乱如麻,半晌不知该如何启齿。   师徒之间,久久无言,只剩下沉默。   江晨想过两人之间可能会逢场作戏,可能会相敬如宾,也可能会始终如正常师徒一样相处……那时候的他还预料不到,有朝一日两人的关系会如此复杂。   曾经的他对叶红烟毫不在意,任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你冰莲宗蒙我浩气城庇佑,双方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但现在他是真的很在意这个徒儿。   他一点也不希望两人的关系变质。   江晨动了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   这可能是挽救两人关系的最后机会。   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脑子里还在组织措辞,叶红烟已深吸一口气,抢先开口:“师父……你想喝酒吗?”   江晨脑中轰然一响。   迟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叶红烟尽管已经说得极力委婉,可那句话一旦说出来,就注定无法挽回了。 第1220章 师徒不复,红烟灵感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句话,江晨一定会断然拒绝。就连当初的尉迟雅,第一次自荐枕席,也是碰壁而归。可偏偏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亲爱的好徒儿。   江晨定定凝望那双眼眸。   亮晶晶的眼眸,倒映着月光、夜空、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有紧张,有期盼,还带着一丝丝委屈。   江晨的心也像被刺了一下。   他怎么能让她受委屈?   他怎么能让她失望?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现在还能做的,也只能是尽量不让她伤心。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只能向前看。   于是江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自然地笑容:“好像,有点想喝。”   叶红烟的眼眸,瞬间更为莹亮了几分。   梅迎夏说得对……师父,果然心疼自己,无论他内心愿不愿意,都舍不得让我独自失望。   只是这样的我,会不会让师父失望?   叶红烟挥开杂念,轻轻舒出一口气,微笑道:“师父想在这里喝酒,还是移步别处?”   江晨怔怔地道:“都行。”   “那就……请师父移步别处,红烟为师父奉酒……”   叶红烟的声音越说越小,面如红霞,眼神躲闪,头颅低垂。   她本来是凭着一口气,支撑到了现在,一旦结果确定,精神松懈下来,顿有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只觉得羞不自胜,想想自己刚才说的话,那么明显的勾引和暗示,简直是不要脸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江晨满口答应:“好。”   他起身走到叶红烟面前,却见叶红烟肩头微微颤抖,竟然满脸泪水,无声哭泣。   江晨顿时有些心;疼,她一个女孩子,由她来迈出第一步,实在是太委屈她了。   很难想象,叶红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江晨不想让两人的关系变质,可他更不想失去叶红烟。   他轻轻叹了口气,本来还想问一句:“红烟,你真的想好了吗?”   但这句话也没问出口,问出口了也是废话。   叶红烟一定将一切都想好了,才会鼓起勇气,站在自己面前。   人已在眼前,又何必多问。   江晨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叶红烟娇躯一颤,这种感觉异样又陌生。   有记忆以来,此生还是第一次依偎在一个男子的怀抱里。   叶红烟的脸颊紧贴在江晨的胸膛上,耳边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的泪水渐渐止住,心中的羞怯与不安似乎也被这温暖的怀抱一点点融化。她微微闭上眼,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安心与依赖。江晨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低声道:“红烟,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就交给为师吧。”   叶红烟闻言,擡起头来,一双美目完全湿润了,一圈圈的涟漪自眼眸深处泛起:“师父……”江晨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温柔:“你是如此美丽的女子,我怎会对你没有想法?只是……我一直不敢迈出那一步,怕辜负了你的信任,也怕毁了我们的师徒情分。”   叶红烟咬了咬唇,声音轻若蚊吟:“可现在……”   江晨看着她迷蒙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泪痕,低声道:“现在,我们不做师徒了,我们做道侣,好吗?”   叶红烟忐忑不安的面容终于舒展开来,仿佛所有的阴霾都在这一刻消散。   她如释重负地发出一声叹息,轻轻点了点头,任由江晨抱着她,往楼梯走去。   江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叶红烟没有说话,只眨巴着星眸,偷看江晨的侧脸。   气氛宁谧,却不显尴尬。   叶红烟的视线忽然一凝。   她看见黑暗深处,尉迟雅的眼睛幽幽发亮。   那位曾经该称为师娘的女子,此时独自站在黑暗中,目送着两人离去,眼神复杂而深邃。   叶红烟心中柔软处似乎触动了一下。   也许,我不该如此对她?   但很快又狠下心来。   我走到这一步,又何尝不是因为她?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短暂的眼神交换,就已经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直到再也看不见。   叶红烟闭上眼睛,不再想她,静静享受陌生的宁谧与安定。   回寝宫的路不长,叶红烟却感觉自己在男子怀中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中是师徒,梦醒之后,一切都已彻底改变。   就像是喝了酒一样,整个人晕晕乎乎的,醺然如醉。   “到了。”耳畔传来温柔的声音。   叶红烟睁开眼睛,已经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所在。   城主寝宫。   她从未来过这里。   十二扇螺钿屏风将月光割裂成银箔。   鎏金博山炉吞吐着龙涎香的云雾,将满室红绡帐幔泅染得影影绰绰。   叶红烟好奇地打量这里的装潢布置,想要借此分散注意力,然而沉香木雕的合欢床映入眼帘时,喉问蓦地泛起慌乱。   心跳却越来越快,脸颊也如火烧一般,烛上跳动的暖光刺得她睫毛轻颤,就连清心咒也无法压制诸般杂念。   马上,就得亲身面对一个女人该面对的事了。   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然而事到临头,却无法不忐忑,无法不紧张。   “要喝点酒吗?”江晨问,“果酒,度数很低的那种。”   叶红烟也觉得口中无比干渴,微微颔首,小声说:“谢谢师父。”   江晨拿来酒壶和两个精致的夜光杯,放在两人之间。   叶红烟忙起身道:“弟子为师父奉酒。”   江晨却摇头:“你忘了吗?我们已经不是师徒了。坐着吧。”   叶红烟脸上愈发火辣,慢慢地坐下来。   她看着酒液从壶嘴流淌出来,逐渐填满夜光杯,心绪愈发混乱。   感觉想了很多,又什么也没想。   这几日的事情,都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过了一遍,如露亦如电。   她怔怔地看着江晨将酒杯递到自己面前。   “请喝酒。”   “谢谢师……谢谢。”   叶红烟接过杯子,素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边沿,紫色酒液在盏中漾开细碎涟漪,如同她此刻迷离的眼神。   她从不喝酒,因为酒会影响灵清明。她一向认为,只有逃避现实的人才会喝酒。   可此时此刻,在这样暧昧的气氛中,她也很想试一试酒的滋味。   叶红烟抿下一口葡萄酒,感受着甘甜琼浆滋润着干燥的口腔和喉咙,心绪再度发散。   虽然酒劲很小,也仅仅只有一小口下肚,却已让她有了三分醉意,眼尾也被酒气染红。   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是在做梦么?   怎么跟师父在寝宫喝起酒来了?   倘若梅迎夏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如何笑我。   梅迎夏……   梅……   脑中墓然一道灵光闪过。   如同惊雷一样,劈中叶红烟眉心。   叶红烟眼皮一跳,握着酒杯的手臂僵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变成了雕像。   烛影在青玉屏风上摇曳成破碎的蝶。   良久的寂静,只听见残烛在青铜灯盏里爆出细微的劈啪声。   江晨疑惑地看着叶红烟。   他见过的女人也算不少了,临阵前各种表现都有,不过像叶红烟这样喜欢发呆的倒是不多。林曦是十分主动的那种。   苏芸清更是花样百出,甚至喜欢反客为主。   尉迟雅色厉内荏,看起来气势汹汹,实际上不堪一击,只能屡败屡战。   安云袖看似柔弱,实则十分顽强,就像是韧如丝的蒲苇,温柔却坚强。   周灵玉……不提也罢。   张雨亭半人半神,绝对是一场辛苦卓绝的战役。   卫姬敏感又脆弱,纯纯是虐菜。   至于卫家大小姐卫菡,更是差劲,看一眼就吓晕了。   看来卫家的女子们战力着实不强。   而叶红烟……不知道该归于哪一类。   她是个很矛盾的女子。   说她胆怯,她却主动迈出了那一步。   说她沉稳勇敢,她却好像失魂落魄,一直在发呆。   见叶红烟一副半梦半醒的迷蒙样子,江晨轻声发问:“红烟,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叶红烟喃喃地道:“我想到了……我早该想到的.”   江晨不解:“你想到什么了?”   叶红烟轻声道:“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也许就在我身边……”   江晨不由睁大眼睛。她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还开起小差来了?   难道她又想临阵脱逃?   江晨想起自己的这位好徒儿,之前就有过临阵脱逃的前科。   这一次不能让她逃了。   否则以叶红烟的心性,只会逃得越来越远。   两人既然已做不成师徒,若不能及时建立更亲密的关系,以后该如何相处?   江晨伸出手掌,朝叶红烟牵去。   叶红烟没有躲闪,任由自己的玉手被师父……被这个男人握住,异样的感觉让她娇躯一颤。这个男人是在提醒自己,该办正事的时候,不要开小差。   叶红烟也明白,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比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其他俗务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她也不是有意岔开话题。   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灵感爆发,隐约窥见了那一桩桩离奇案子的真相。   也许是因为强烈的外界刺激,让自己的灵更加清明了,才能快刀斩乱麻地梳理出了真相的脉络?还是由于师父没有拒绝我,让我再无后顾之忧,了却了一桩心事,因此破除了无明烦恼,习得了般若智慧?   可能也有喝了点酒的缘故,在微醺的氛围中,整个人的身心完全放松下来,更容易抓住平日注意不到的线索?   又或者自己潜意识里还想着逃避,所以才在这样重要的关头激发出灵感,只为给自己找一个逃避的借囗?   叶红烟自己也分不清是哪种。   但无论如何,既然那缕灵感已在眼前,就必须将它抓住,不容它走脱!   叶红烟定了定神,没有去看江晨的眼睛,低头思量片刻,说道:“这些日子来,一直在城中兴风作浪的那个地下皇帝,我也许猜到她是谁了。”   “不是尉迟雅吗?”江晨随口问。   他当然不认为是尉迟雅,他只是顺着叶红烟的思路提出来,在叶红烟和尉迟雅两人眼中,应该都是对方的嫌疑最大吧?   叶红烟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或许,我一直误会师娘了……”   “那你觉得是谁?”江晨也露出几分认真聆听之态。   “她……”叶红烟想了想,摇头道,“我想找她当面说个清楚。”   “我陪你去吧,你一个人不安全。”   叶红烟略一犹豫,婉拒道:“不了,有师父在身边,我的心静不下来。而且,师父把「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的权柄交给了我,就算她突然发难,我也有自保之力。”   “真的不用我陪?”江晨担忧地道,“那个地下皇帝杀了那么多人,必然是个穷凶极恶之辈,你一个人的话,我放心不下。”   “不月用………”   叶红烟擡起眼皮瞥了江晨一眼,葛然醒悟过来,师父的话里话外其实一直在暗示:你偏偏要在这时候出去吗?   脸颊又开始发烫,心跳也加速了几分,好不容易才抓住的那道灵感好像又要飞走了。   叶红烟赶紧别开视线,红着脸道:“抱歉,师父……我还是叫你师父吧。如果之前是我误会了雅师娘,那……”   江晨道:“你是因为你雅师娘,才选择在半夜来找我的?”   他着实有些不悦。在他心里,这种情感只会萌生于你我之间,又怎么会跟第三个人有关?   “也不完全是……我对师父,多少还是有一点……”叶红烟心虚地解释,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有一点?”   “也许不止一点,但……如果我们可以继续做师徒的话……弟子……我也不太清楚……”叶红烟低下头去,玉颈烧了起来。   江晨看着她,一时没说话。他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相处了。   真的还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师徒吗?   叶红烟咬了咬嘴唇,补充道,“等我查明了真相,再来说我们的事…”   江晨沉默半响,微微颔首:“好。注意安全。”   他没再多说什么。反正,他也会在后方远远看着的。   有他亲自镇守的浩气城,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到叶红烟,哪怕是那位地下皇帝也一样!   “弟子……告辞。”叶红烟行了个弟子礼,倒退着离开。   江晨独坐静室,望着尚存余温的雕花乌木椅背,轻叹了口气,指节叩在桌上,震得夜光盏中葡萄酒漾起涟漪。 第1221章 朱雀逃命,紫衣不洁   梦境中。   星辉碎玉般洒在粼粼江面。   小舟随波轻晃。   林曦惬意地依偎在江晨怀中,半眯着眼,玉颜酡红,似在回味。   夜风牵起她鬓边青丝,在江晨颈侧撩起细密的痒。   “刚刚收到消息,我们已经攻入卫家祖庭,卫家还有最后一批死士负隅顽抗。大概明天一早,你就能收到卫家覆灭的消息了。”林曦尾音带着慵懒,指尖漫不经心缠绕着江晨的衣带。   江晨抚过她云鬓的手顿了顿:“卫擎苍和卫倾萍呢?他们逃走了吗?”   “嗯,根据线人的情报,卫家的两位人仙和其他嫡系血脉在血龙军团的护卫下逃入洞天世界,并且完全毁掉了入口,从此与云梦世界彻底隔绝。基本上可以说,卫家已经在云梦世界“灭亡’了。”林曦说着,微微扬起脑袋,朝江晨眨巴着双眸,一副邀功的表情。   江晨也不吝啬赞赏:“阿曦,辛苦你了。”   “我是你的妻子,只要是你想要达成的目的,我都会替你去做。”林曦侧过玉颈,将脑袋埋在江晨肩头,在他耳畔柔声细语,“你想要卫家覆灭,卫家就只能覆灭。卫家只是第一个,接下来,浮屠教也是一样的下场。”   “为夫要好好奖赏你。”江晨亲吻她的脸颊,将她拦腰抱住,高举起来。   “这太高了……我还从没试过……”   林曦惊讶的轻呼声和娇脆的笑声随着清风传递开去。   夜潮骤急,小舟随之荡漾,惊散一池星子。   西岭。   荒莽群山深处。   朱雀拍打着火焰翅膀,如流星般划过夜空,拖出一长串尾焰残影。   七根鎏金凤翎如披风一般在身后猎猎招展,朱雀的长发早已化为火焰般的形状,向上摇曳跃动着,狂野又妖冶。   这样的造型,是朱雀的南明离火神通催生到了极致的表现。   看上去威风凛凛,如同神魔降世,脾睨人间。   所经之处,万兽震恐,群邪辟易。   大地山川都在这样神魔般的法力之下匍匐。   如果没有后方追逐着的那头巨兽,此时的朱雀一定会有更多耐心来欣赏这片景色。   只可惜她此时没有太多时间来抖擞威风。   她现在是在逃命。   她抽空低头看向胸甲上龟裂的纹路,涅槃之火正在那些细密裂纹间明灭不定地跳动。   这是火麒麟造成的创口,连凤凰战甲都被打裂了,可想而知那一击的威力有多可怖。   幸好凤凰战甲能够自我修复,「十二涅槃」在云梦世界虽然无法回溯时光,却能以涅槃火焰重组盔甲。涅槃之火的燃烧声,如同羽片摩擦发出的金玉相击的脆响。   而在后方不远处,大地山川突然炸开万丈火柱,赤鳞金角的巨兽踏焰而出。   火麒麟!   吐息带着硫磺气息,熔岩顺着鳞片缝隙滴落,周身缠绕着焚天紫火,衬托出它狰狞又宏伟的身形。这是一头真正的上古神兽,经历过数个纪元仍然存活的伟大存在,人类文明都已经毁灭好几次,这头火麒麟却能历劫不灭,逍遥至今。   火麒麟额间竖瞳睁开,焚天紫火凝成的光束瞬间熔穿三层云障,射至朱雀身后。   朱雀旋身避开,战甲拖曳的十二道流火却在紫光中湮灭成灰。   如果慢了一拍,尚未完全修复的凤凰战甲定然挡不住这一击,朱雀也势必会遭重创。   与火麒麟战斗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在与死神赛跑。   朱雀与其大战了三百回合,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逃命。   她虽然性子风风火火,却也不是傻瓜,明显看不到半点胜算,还不跑难道等死吗。   只可惜火麒麟不肯放过她,仍在后方紧追不舍。   那种命悬一线的压迫感,沉甸甸地笼罩在朱雀心头,就连「瑶池圣母」卫倾萍都没给她带来过这样窒息般的感觉。   火麒麟的神通和战力已经超越了大部分绝世强者。   至少卫家的水火二仙就明显不如这头火麒麟。   只见它前爪虚按,就有八道紫火锁链自虚空浮现,交错成天罗地网。   朱雀双翼急振,战甲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太古铭文,整个人化作赤金流星直冲九霄。   “咚!”   战甲后背传来剧震,仍是没能避开全部攻击。   朱雀咳出一口金血,气急败坏地叫嚷:“它奶奶的,它哪来那么多花样?”   江晨的声音自她心头响起:“臭丫头我早就说了别招惹那头火麒麟,你非要招惹!现在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你满意了?”   “老娘怎么知道它还会飞?上次也没见它飞啊!”   江晨冷笑:“那时候你也没飞啊,人家用不着飞!蠢货!莽妇!没脑子的东西!”   “你少说风凉话”   朱雀在半空中翻滚,双手箕张,凤凰火焰化作数千火鸦扑向火麒麟,妄图阻拦它片刻。   火麒麟却张开血盆大口,将漫天火鸦尽数吞入腹中。   双方同为火属性,火麒麟的位格却明显在朱雀之上,朱雀的任何攻击都只能成为它的补品。“啊啊啊这还怎么打?”如果不是在逃命,朱雀恨不得捶胸顿足。   江晨冷哼一声:“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那也不能怪我!上回我跟它打的时候,感觉只差一点点了,明明穿上凤凰战甲就能打赢了,结果还是不行!这根本不合理嘛!”   “人家那是逗你玩呢!猫戏老鼠见过没有?老鼠也以为自己只差一点点就能跑掉了,你就跟老鼠一样没脑子!”   “别骂了别骂了,老娘错了还不行吗?现在快帮我想想办法,把这家伙甩掉!”   “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想办法。”   “姓江的你这么不讲义气?老娘为你流了那么多血,立下了汗马功劳,你就这样见死不救?还有,老娘死了就没人帮你去找玄冰禁地了!”   “我救不了你,我要坐镇浩气城,脱不开身。”   “不用你亲自出城,你不是会使飞剑吗?上次你从万里之外一剑劈死了血龙军团近百号人,可威风了!连卫锦绣都差点被你破了身!你知道老娘那时候有多崇拜你吗?这次也一样,快给火麒麟一剑!只要你救了我,老娘永远崇拜你!”   “办不到。”   “姓江的你断檗黄够聚……”朱雀爆出了粗口。   “上次好歹有个固定的战场,卫锦绣和卫擎苍都能当靶子,现在你和火麒麟都跑这么快,我怎么劈?要不然你停下来跟它聊几句,让我有时间瞄准?”   “聊不了!等死吧!”朱雀哇哇怪叫。   经过一段慌不择路的逃亡之旅,疲于奔命的朱雀还没感觉到什么异样,但江晨已然察觉,附近的气候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迎面刮来的狂风越来越冷。   风中夹杂着细小的雪粒,只不过还未靠近就已被火焰融化。   远方视野迷蒙,半灰半白,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茫茫然一片。   天象,地脉,法则,都与别处不同。   江晨不知道这里还算不算是云梦世界,但他确定一点,那就是离玄冰禁地已经不远了。   果然,朱雀的灵气,总会指引她来到这里。   而后方的火麒麟,依旧穷追不舍。   看那势头,它要一直追到玄冰禁地里面去。   一切都好像是当年那一幕重演。   江晨已经看出,这头上古神兽颇具灵性,它未必是想要杀死朱雀,但肯定是对朱雀有所企图,似乎想要活捉朱雀。   一旦朱雀被它捉住,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许,茶馆里说书先生口中的那些香艳话本真的会变成现实也说不准。   人类女子的身躯,能够与火麒麟熬战三百回合吗?   以前的朱雀估计不行,现在身穿凤凰战甲的朱雀……   不过当事人朱雀肯定一点也不想知道答案。   江晨现在担心的是,既然玄冰禁地能造就出两个朱雀,那会不会出现两头火麒麟?   一头火麒麟的话,朱雀尚能勉强应付,实在不行江晨还能顶上。   但如果玄冰禁地之后还有另一头火麒麟……就算是江晨也无能为力了。   希望朱雀不会那样倒霉吧。   按理说,这样的上古神兽,等同于绝世强者,一旦证得仙圣果位,便诸界唯一,无法再投影分化,绝无可能出现第二头火麒麟。   但理论归理论,在没有见到两个朱雀之前,江晨也没想到世上会出现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这时候也只能赌一把。   巽风玄界。   一点神性灵光,在混沌中悠悠醒转。   江晨感觉身体在摇晃。   好像乘船一样,在风浪中颠簸不休。   东方紫衣在搞什么鬼?   这是在骑马还是坐船??   现在应该是在瑶海圣地吧?需要坐船吗?   除了摇晃之外,还有另一种异样的感觉。   江晨很熟悉这种感觉。   只不过这种感觉,完全不应该出现在东方紫衣身上才对!   他几乎可以确定现在是处于什么样的情景。   坑爹呢!   我随便捏出来玩的玩意儿,你还真给用上了?   江晨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   “千万不要是云非烟!”   “千万不要是云非烟!”   在江晨的规划中,云非烟和云璇玑是举足轻重的角色,日后能够撑起浩气城一片天空的剑仙胚子,可千万不能因为东方紫衣的一时兴起毁在这里!   尤其是云璇玑,那可是有望问鼎剑圣之位的好苗子,现在马上就要拐到手,江晨含在嘴里都怕化了,根本不想冒半点风险。   而云非烟虽然先天有所不足,却也算是天赋秉异,最关键的一点,她是云璇玑的亲妹妹!   如果云非烟养好伤出关一看,自己那懵懂无知的亲妹妹正在……她会如何作想?   江晨当场毙了东方紫衣的心都有了。   他愤怒的心声也立即将东方紫衣从忘我状态中惊醒。   “紫衣”   “啊?老祖?你醒啦?”   东方紫衣像受惊兔子一样跳起来,忙乱地整理收拾,口中忙不迭地道,“老祖恕罪,阿紫接驾来迟,未及梳洗打扮,该死该死……”   “闭嘴,滚出去,让我来!”   “是,是,阿紫恭迎老祖法驾……”   东方紫衣一边说着,一边让出了身体。   她原本就是魔教圣女,又被江晨种下过锚点标记,江晨也能强行控制她的身体。   只要江晨念头一动,随时都能降临在附身过的任何一位乩童身上。   这就是乩童的无奈之处一一只要被邪神附身过一次,毕生都难以摆脱邪神的阴影,甚至可能成为邪神真身降临的祭品。   但这样会对乩童的体魄和神魂有损伤,所以江晨一般不会蛮干。   除非他真的动怒了。   东方紫衣已经感觉到了老祖的怒火,所以她再也不敢耽搁,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迎接老祖降临。江晨缓缓睁开眼睛。   就刚才那一会儿功夫,东方紫衣居然已经把现场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不仅她自己穿戴完毕,就连不远处地上躺着的女子,都盖上了一件外衣。   江晨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暗舒一口气。   幸好幸好,不是云非烟。   而是一个未曾见过的女子。   她可怜楚楚地躺在地上,脸颊上残留着两行清泪,模样无比幽怨。   我见犹怜。   虽然漂亮,但不是云非烟就好。   江晨松了口气,问道:“你从哪弄来的姑娘?”   东方紫衣谄媚地回答:“这是阿紫精心挑选的极品,都是最纯洁最美貌的少女,只等老祖什么时候回来,就献给老祖……”   “你就是这么打发我的?玩剩下了再留给我?”   “阿紫不敢!老祖未归,阿紫岂敢僭越?这只是其中的一个中等货色,阿紫也是想替老祖先探探路,验验货,看看五浊秽土好不好用……”   “哼!”江晨冷哼一声,“我看你是验货验得自己忍不住了吧!”   “阿紫不敢!阿紫对老祖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江晨没理会东方紫衣的大表忠心,转头打量地上的少女,只觉眼前一亮:“她还只是中等货色?”“没错,阿紫特意为老祖挑选了一批极品,就只等老祖亲自享用.…”   “这样还只算中等货色,看来你的眼光倒是不错的。”   那少女听见江晨的评价,脸上的哀怨之色愈发浓郁了,眸中泛着点点晶莹,那眼神仿佛能将金铁融化。江晨迅速移开视线,又望见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正是江晨放心不下的云非烟。 第1222章 紫衣断舍,月皇顽抗   云非烟一脸好奇地眨巴着眼睛,天真又懵懂的表情,好像完全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看到她这副表情,江晨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这是在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种丑事要避着人吗?”   “哦,我让非烟姑娘在那边望风……”   “望你屁的风!这种事是她能干的吗?她一个小孩子学坏了怎么办?蠢东西!猪脑壳!”   江晨劈头盖脸地一顿骂,东方紫衣不敢反驳,连连认错。   “阿紫知错了!下次我一定先请非烟姑娘回避……   “你还想有下次?你忘记圣女的本分了吗?没了元阴,你还怎么当圣女?就算是我「宝月如来」的座下圣女,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当的,首先第一条就必须是纯洁的少女!你现在还有资格吗?”东方紫衣弱弱地道:“老祖,其实阿紫的处子元阴还在……”   “还在?”江晨一愣,低头瞥了一眼,心想她说的好像也没错。   只不过眼下这情况就有点诡异了。   都已经那样了,还能算元阴?   怎么想都不对。   他改口道:“就算是元阳……”   也不对,东方紫衣好像本来就没有元阳。   “你这算是元什么……反正你不纯洁了!懂吗?你不洁了!”   “呜呜呜,阿紫知错了!求老祖再给阿紫一次机会!”   “下次还敢不敢?”   “阿紫再也不敢了!”   东方紫衣认错飞快,江晨也知道这家伙绝不是个善茬,每次都是老老实实地认错,然后下次还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晨也只能疾言厉色地敲打几分。   “下次再犯,严惩不贷!”   “是,是!”   “那些可怜的女子,都放了吧。老祖我不需要这些玩意儿。”   “啊?放了?”东方紫衣一愣,“她们都是阿紫精心挑选的极品货色,特意为老祖准备的,老祖不亲自去看一眼吗?”   江晨摆摆手:“不看了,老祖我不是那种人。”   他不像东方紫衣,再怎么样也是有底线的,除非是你情我愿,或者实在是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敌,否则绝不会欺辱普通女子,宁可杀了,也不会侮辱她们。   东方紫衣劝道:“可是……她们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人胚子,又从小修习瑶海圣地的仙法,气清体香,放在江湖上每个都堪称人间绝色,就这样放过的话,以后都便宜了别人……”   江晨没好气地道:“那你想怎么样?把路上看到的每一个美女都杀光吗?”   东方紫衣迟疑道:“别人我管不着,可是这一批美人都是我亲自挑选的,花费了很多心血,如果眼睁睁将她们拱手让人,我实在不甘心……何况,瑶海圣地又与老祖有生死大仇,与其这样放过她们,倒不如…杀了!”   她心中翻腾起冰冷的杀机,连江晨都暗觉心惊。   “全杀了?”   “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江晨能感觉到,东方紫衣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她前面之所以迟疑,只是在担心老祖会阻止她。   这家伙,果然是个天生的魔头杀星。   她的占有欲和征服欲甚至远远超过了男子。   如果不属于她的东西,她宁可毁灭、杀掉,也不愿便宜别人。   如果是在传统江湖时代,东方紫衣这个名字,势必会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世上第一女魔头。江晨沉默片刻,摆摆手道:“你看着办吧。记住,别教坏了非烟。”   “是,阿紫明白了。”   “云璇玑现在怎么样了?”   “阿紫昨天去看了一眼,她还在疗伤。”   “嗯,你看着点非烟,教她一点好的。东海战事有变,我要回东海群岛一趟,过几天再找你。”“谨遵老祖法旨。”东方紫衣满口答应。   江晨又嘱咐几句,缓缓脱离了东方紫衣的身躯,神灵意志升上苍穹,借着香火愿力开辟出来的灵界通道,眨眼间降临在东海。   东方紫衣站在原地良久,直到确定老祖的意志已经彻底远去之后,才缓缓转过脑袋,望向地上的少女。少女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始终凝望着她。   那如同秋水般的眸光,是哀怨,是仇恨,是惧怕,还是深藏着一丝丝柔情,同为女人的东方紫衣也分不清楚。   东方紫衣只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妙裳,等我一下。”   说着,她纵身一跃,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她的身法可谓是神出鬼没,地上名为妙裳的少女都看呆了,美眸中泛起涟涟异彩。   就是这个神奇的男子,夺走了少女的元阴。   他在少女面前就像一头野兽,但在离开之前,至少还留给她一件外衣,作为她唯一的遮掩。妙裳攥着盖在身上的衣衫,心乱如麻。   山坡上的云非烟看到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人,却并不吃惊,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东方紫衣。   “公子?”云非烟已经学会了开口说话。   虽然暂时还只会简单的一些基本用语,但她学得很快,说话也没有口音,已经能够进行一些基础的日常交流。   东方紫衣道:“非烟,你去看看你姐姐怎么样了。”   “不望风了?”云非烟迷茫地问。   “非烟,你乖不乖?”   “非烟很乖的。”云非烟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就不要多问,让你去你就去,这样才乖。”   “非烟很乖的,非烟这就去。”   云非烟转身就走。   东方紫衣回到草地上,低头看着双手紧攥衣角的妙裳,慢慢地蹲下身去。   少女紧张地睁大眼睛。   东方紫衣伸出一根手指,温柔地为她拭去眼角残留的泪花。   “痛不痛?”东方紫衣柔声问。   妙裳沉默了片刻,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那样的痛疼,不仅来自于身体,也来源于心中。   “对不起。”东方紫衣轻声道。   妙裳愣住了。   她感觉自己一定是产生了幻听。   这个刚刚还像野兽一般的男子,居然在向自己道歉?   短暂的呆滞过后,一种莫名的情愫自妙裳心间泛起,那股萦绕在胸口的怨恨似乎也没有那么浓烈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是如此俊美,强大,神秘……   他刚刚还是那般粗野,现在又变得如此温柔……   那种满溢着柔情的眼神,不似作伪。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东方紫衣伸出双臂,将呆愣的妙裳拥入怀中。   妙裳没有反抗。   她也无力反抗。   只能不由自主地去感受那温暖的胸膛。   “对不起……”东方紫衣在妙裳耳畔又说了一声。   语气恳切,似乎是出自真心实意。   妙裳的满腹委屈都融化了几分,在这样温暖的怀抱中,莫名其妙地想要落泪。   她感觉自己快要原谅他了。   忽然心囗一痛。   妙裳的娇躯随之一颤,诧异地瞪大眼眸。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的脑袋转不过弯来。   她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她努力地转过脸颊,想要去看东方紫衣的眼睛。   但这个动作才做到一半,就无以为继,生命的气息已经离她而去了。   紧攥着衣角的手指,无力地松开,垂下。   好似枯萎的花瓣一样,零落。   她终究没能发出那声质问:“为什么?”   东方紫衣抱着她的尸体,任由鲜血染红了紫衣,久久没有放下。   “对不起。”东方紫衣在妙裳的耳边,又重复了一声。   只是这第三声道歉,妙裳已经听不见了。   东方紫衣抱着她,嘴唇擦过她耳垂,温热气息里裹着腥甜,低声呢喃:“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我却留不住你,所以只能杀了你。”   “如果你恨我,就在地狱诅咒我吧。”   “如果我不能抵达青天的话,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在地狱里再会的。”   日已落,月渐升。   月光照在东方紫衣脸上,明艳又妖治。   东方紫衣如梦初醒,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尖还凝着未干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紫芒,一滴一滴往下流淌。   “再见了,妙裳。”   东方紫衣挖了个坑,将妙裳放入其中,埋上土石,又亲自踩平。   直到看不出痕迹,东方紫衣才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望向另一个方向。   还有许多女人需要处理。   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极品货色。   但东方紫衣不会再犹豫。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她现在已经有些明白,老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是怎么回事了。   “安云袖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东方紫衣不敢妄自揣摩老祖的过去,但她也已经明白,“安云袖”这个名字,就像“妙裳”一样,老祖不会容许任何人在他耳边提起。   此时此刻,如果有其他人看到她此时的眼神,一定会忍不住全身发抖。   孤身行走于月光下的东方紫衣,眼神中的残酷与冷漠,如同地狱中的妖魔,再也没有半分人类的情感。东海。   汹涌的波涛上,数百条战船拱卫着楼船,劈风斩浪。   阿桶率领楚国旧部将领和新归附的东海众岛主,跪在无天魔祖神像前,高颂老祖尊号。   在一片神圣而肃穆的气氛中,深紫色幽光一闪,无天魔祖的神圣身影降临在神像之上。   众人立即跪拜行礼。   “恭迎老祖法驾!”   “砰砰砰!”   岛主们卖力地磕头,在甲板上磕出了一道道血印。   除了贺太郎、松丹霞次郎、金凯舟等人,还有数十张新面孔,都是江晨没有见过的。   看来这阵子又有众多岛主归降。   大楚水军所向披靡,岛民们望风而降,捷报连连,势头看起来十分强盛。   阿桶每隔三天就会举行祭祖典礼,同时向无天魔祖汇报军情。   前几次阿桶都是在请功,不过今天看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   江晨扫了一眼众人,淡然道:“都起来吧。”   “多谢老祖!”众人缓缓起身,仍微躬身躯,以示恭敬。   江晨看着阿桶道:“阿桶,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阿桶露出一抹苦笑:“什么都瞒不过老祖的慧眼。这几日的战事,的确不太顺利。大部分岛主都愿意归顺,但进入月皇的直属海域之后,由于山纵横,地形破碎,船队很不好走。而且,月皇军的抵抗异常顽固,他们就像集体发了疯一样,人人都悍不畏死,甚至还向我大楚水师发起自杀式攻击……”江晨疑惑地问:“我大楚水师何等强大,那么多坚船利炮,等闲千百号人根本近不了身吧?只要弩炮一轮齐射,管你什么死士,都给我化为飞灰,来多少死多少,就算再不怕死又有什么用?”   阿桶摇了摇头:“正面战场上,月皇军不是我们的对手,可他们组建了三支死士军团,一曰神火营,二曰神雷营,三曰神煞营,人人皆服魔丸,装备滑翔飞翼,从半空发动自杀式袭击。他们服下的魔丸叫做「一死方休」,一旦身死就会自爆,全身血肉化为剧毒物质,只要沾上一点飞沫,就会当场暴毙。哪怕只是被风吹来一抹气息,都会传染瘟疫。几场大战下来,我军虽然攻下几座岛屿,但也有很多士兵染上了疫病,不得不隔离休养。此外,被三营死士袭击过的战船,毒素难以清洗,只能暂时弃用……”   “这么玩命?”江晨皱起眉头,“他们有多少死士?”   “每营数千人至一万人,三营合计两万余死士,他们打出的口号是“一人换一舰’,“三人沉楼船’,每个人都悍不畏死,极其危险,就算是灵霄猛鹫军团也不敢贸然靠近他们。”   “的确,我灵霄军团人人都是御剑的天才,一共才一百人,每一位都是未来之星,比这些疯子的烂命金贵多了,跟他们换不起。”   江晨说到这里,神情愈发疑惑,“不过,他们是从哪来搞来这么多疯子?这样不要命的死士,得从小培养吧?一般养几百个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一口气搞了两万人……月皇那家伙难道在十几年前就料到我会攻打龙王岛?”   阿桶沉声道:“这正是我要向老祖禀报的第二件事一一这数万死士并不是从小刻意培养的,而是从月皇海域的岛民中征召而来!”   “征召?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原来不是职业士兵,而是普通渔民?征召来的新兵蛋子都这么不怕死?一个月多少军饷啊这么玩命?”   “据我打探得知,月皇海域的士兵和岛民们上上下下都像发了疯一样,喊着为海龙王报仇的口号,主动要求加入死士军团。有些人没选上的,甚至会砍断自己的手指,还有人当众自尽。而能被选上的,就会像英雄一样,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第1223章 全民皆兵,最后通牒   “搞什么鬼?这些人脑子怎么想的?海龙王那么厉害都死了,轮得到他们这些泥浆里打滚的小虾米来报仇?他们这时候最该做的是笔食壶浆,喜迎王师才对!”江晨嗤之以鼻,“为神明报仇?这不是有病吗?”阿桶瞅了江晨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或许能理解一二……”   江晨道:“我知道你的忠心,不过那些人……算了别扯远了。”   说到此处,他灵机一动,提声道,“对了,谁告诉他们海龙王已经死了?我不就是海龙王吗?你告诉那些愚民,海龙王还活得好好的,报什么仇!是那个月皇小儿妄想背叛海龙王,月皇才是海龙王的仇敌!谁若能杀了月皇,就为海龙王立了大功,加官进爵,重重有赏!”   “我也是这么说的。”阿桶面露苦笑,“五天前,我派灵霄军团进入龙王岛,从空中投掷大量文书,宣称月皇背叛了海龙王,公布了月皇十大罪行,号召有志之士惩奸除恶,然而收效甚微。”   “你已经试过了?”   “各种办法都试过了。”阿桶点点头,“三天前,我令灵霄军团袭击龙王城,以飞剑携带火油,火烧龙王城,连皇宫都烧了半边,并下达了最后通牒,勒令月皇三日内归降。”   “他还是不降?”   “月皇不但不降,还令拥月卫总统领米田丰以大蛇神弓射杀灵霄军团三人。”   “好大的胆子!”江晨重重一巴掌拍在了神像头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太郎等人听得心惊胆战,这位一直以来都很和善的无天魔祖此时终于展露出前所未有的杀气,神威如狱,仅是一缕外泄,就令凡人浑身发颤、站立不稳。   阿桶也不得不提醒江晨:“老祖手下留情,那是您的神像,别拍坏了。”   江晨低头一看,就看到神像头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果真拍坏了。   他冷哼一声:“坏了就换一个。”   说着,他又狠狠拍了一巴掌。   这样渎神的举动,也只有神明自己敢做。   “这座神像是从中土运来的……”阿桶张了张嘴,看到神像脸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纹,也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内里心疼不已。   这座老祖神像一路远行了数十万里,经历了风风雨雨,连海龙王掀起的狂风怒浪都没能将它摧毁,东海水贼的刀箭更是无法伤及它半分,最后却被老祖自己一巴掌拍裂了。   然而在老祖面前,阿桶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江晨咬牙切齿:“敢杀我三个御剑师……这月皇已有取死之道!”   倾尽玄黄大陆举国之力,也只培养出了一百位御剑师,一下子就被区区东夷武夫杀了三个,江晨不能不怒。   神之一怒,龙蛇起陆,地动山摇。   底下的人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晨压抑住怒气,又问:“那些愚民不知死活,月皇又是怎么回事?他也是个有见识的,不会不知道神明的厉害吧?难道真以为凭着这些凡人死士,就能与神明对抗吗?”   阿桶躬身道:“老祖有所不知,龙王岛全体上下,包括皇室在内,都如同疯兽一般。他们污蔑老祖是黑色的太阳,会给世界带来永恒的黑暗。为了抵抗所谓的“黑日末劫’,月皇掀起了一场大清洗,所有异见者都被杀得干干净净,宫城中血流成河,大臣死了三成,宫女和太监被屠杀近半,连监天司监正的七位亲传弟子都死了四个。剩下的这批人,都是狂热的主战派,他们提出全民皆兵,弹草如泥,匍匐山野,龙王不灭,帝国永存。也就是说,在必要时候,人人都可以成为死士,向我大楚王师发动自杀性袭击!”“还真是疯子一样的想法。”江晨的眉头深深皱紧了,“就算月皇丧心病狂了,难道所有人都听他的?他就算把反对派大臣都杀光了,底下数千万岛民,难道人人都想跟这个疯子同存亡?”   阿桶神情凝重:“根据灵霄军团打探得知,不仅月皇将百姓视为草芥,就连那些愚民自己,也不把性命当回事。在他们眼里,死再多人都只是一个数字。在月皇的号召下,大量岛民都踊跃参军,数百万青壮年都已经出动,甚至连女子和孩童都被动员起来,组建了“巾帼军’“童子军’,他们日夜操练,学的都是同归于尽的恶毒战术,随时都准备成为死士。”   江晨脸色难看,用眼神示意阿桶继续说下去。   阿桶道:“月皇海域以龙王岛为核心的三十六座岛上,除了前线的三支死士军团之外,还有二三十支这样的预备死士军队正在备战,一旦操练完毕,就会加入战场。   “除此以外,龙王岛上还在继续征兵。我粗略估计,如果龙王岛真的全民皆兵,那么我们将要面对的兵力,恐怕会达到一千八百万!”   “一千八百万?”江晨吸了一口气,“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后勤补给怎么办?军费从哪来?”江晨记得当初从白露城起兵伐卫之时,为了筹集军费可是伤透了脑筋。那时候他手底下一共只有三万余兵马,军费就已经凑得如此艰难了,靠着希宁坑蒙拐骗才凑齐了一百万军饷。   如果照西山五城来计算,月皇所谓的一千八百万大军,所需要的军费就是五亿两白银左右!他拿得出这么多钱吗??   阿桶缓缓道:“老祖此言,直指要害。如此多兵力,意味着军饷和后勤补给也是一个天文数字,月皇根本拿不出军饷来养活这么多军队,只能要求他们自行筹措武器和装备,自带干粮充军。   “然而即便如此,岛民们还是狂热地参军。   “无论男女老少,都像发了疯一样,排着队进入军营。他们一边高喊着“月皇万岁’,一边大呼“誓死复仇’。   “一些身体孱弱的老人拄着拐杖报名,有人落选之后甚至当众自杀。   “一位新婚女子为了鼓励丈夫出征,给丈夫留下遗书之后割喉自尽。而丈夫也没有料理妻子的后事,在第二天一早就踏上了战场。   “这一举动令那位妻子成了龙王岛的英雄,许多女子纷纷效仿,自尽明志。   “更有许多女子自愿成为营伎,为即将出征的士兵犒劳侍寝,美其名曰“为国献身’。   “她们甚至以服侍士兵的数量为荣。其中最有名的一位女子,成为营伎前还是处子,却创造了三天之内服侍近千人的记录。   “还有许多老弱病残无法参军,就将毕生积蓄拿出来,捐给军队…”   听到这里,许多归顺过来的岛主们都羞愧地低下了头颅。   有些人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只可惜一旦成为叛徒,就无法再回头了。   少数人面色阴沉,盯着阿桶的后背,眼里暗藏凶光。   如果暗杀了这位大楚主帅,或许就能弥补过错、洗涮一切屈辱?   江晨沉声道:“我明白了。所谓的全民皆兵,不仅仅是月皇的命令,也是那些岛民自己选择的道路。所谓的一千八百万大军,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很可能变成现实。”   他盯着阿桶的眼睛,问:“阿桶,你觉得大楚水师还有机会攻克龙王城吗?”   阿桶肃整面容,大声道:“当然,大楚必胜!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会亲自杀入龙王城,将月皇的头颅献给老祖!”   “你觉得,需要多久?”   “最多一个月!”   “需要付出多少伤亡?”   “哪怕只剩我赵阿桶一人,我也一定能完成使命!”   江晨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决心,只不过,尚不至于如此。”   阿桶的回答,其实也表明了他并没有带领全军战胜对方全民皆兵的把握。   如今的楚国水师遇到的问题,是在山纵横的破碎地形上施展不开,无法形成有效的火力压制,所以才会被神火营这些死士军团搞得焦头烂额。   此时还只是进入了月皇海域的外围。   越是往前深入,就会遇到更多阻碍。   尤其是龙王岛登陆,将会是无比艰苦卓绝的一战。   而龙王岛的面积,相当于小半个陆地,楚军登陆之后,只能徒步作战,坚船利炮的优势不复存在,需要面对的却是龙王岛千万大军的自杀式攻击,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地狱。   固然楚国水师勇猛无畏,愿意战至最后一人,江晨却不愿他们把性命丢在这异国他乡。   这是我的臣民!我要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江晨的眼中陡然绽放出一点精芒。   “既然这些人选择了死亡的道路,那么,我就成全他们!”   阿桶讶异地道:“老祖要亲自出手?”   江晨颔首:“以前我还总是想着,这些人以后都会成为我的信众,归顺于大楚的旗号下,慢慢接受教化。现在想来,是我天真了。”   阿桶道:“老祖慈悲为怀,只不过那些蒙昧蛮夷不知感恩,辜负了老祖的一片苦心。”   “既然他们无法教化,那也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野兽就该有野兽的下场。他们想要死亡,我就给他们死亡!”   江晨的眼中多了一层杀意,视线缓缓从舆图上扫过。   “那三支死士军团,他们的老巢在哪里?”   “神火营驻扎在长风岛,神雷营在巨鼇岛,神煞营在迷踪岛。”阿桶答道。   “哪座岛兵力最多?”   “应该是长风岛。”阿桶的视线,以及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舆图上,“神火营是三营之中最大的,除了前线作战的死士冲锋队之外,近万兵力都驻扎在长风岛。此岛地形险峻,两百万亩土地绝大部分都是山岭,易守难攻,只要藏在深山之中,就算是灵霄军团也很难找到他们。”   “长风岛……在这里。”江晨的目光锁定了舆图上的位置,“的确是很大的一个岛,两百万亩,相当于好几个大城市了吧。”   长风岛离此地不远,大概两三百里的距离,船队一日可达。如此靠近前线的位置,地形又十分险峻,难怪神火营会选它作为驻兵的桥头堡。   不过很可惜,再过几天,它就将不复存在了。   江晨飘行至沙盘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抹。   “那么第一只鸡,就选它吧!”   贺太郎等归顺的岛主们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听不懂“杀鸡儆猴”的典故,但也能感受到无天魔祖言语中的杀气。   池想对长风岛做什么?   江晨转过身来,轻轻一压手掌:“传我神谕,水师停止前进,暂且驻扎。令灵霄军团前往长风岛,空投最后通牒,勒令所有岛民在三日之内撤离。三日后,我将降下天罚!”   “是!”阿桶大声应诺。   “就这样吧,三日之后我再来。”江晨摆了摆手。   “恭送老祖!”   所有人齐齐躬身,低下头颅。   再擡头时,那一袭神秘又优雅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岛主们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位老祖虽然平日看起来和善,但今天第一次展露杀机之时,也让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且社所说的“天罚”,又会是什么?   比起海龙王的“神怒”,又当如何?   一些人按下了小心思,决定先不轻举妄动,看看再说。   贺太郎定了定神,伸长脖子往沙盘上看去,只见原本在前线战局推演中占据一个重要位置的长风岛,已经被无天魔祖的玉手按平了。   阿桶对于老祖的命令不打任何折扣,当即就下令全军就近驻扎,又令灵霄军团九十七人飞往长风岛,在各处投掷文书。   灵霄军团由总教习沈懋率领。   除了寥寥数人之外,谁也没想到,昔日的小皇帝,如今的沈国公沈懋,会出现在这支远征东海的水师之中,而且亲自上阵杀敌。   当初将皇帝之位禅让给楚岚风之后,沈懋仍然留在了皇宫中,担任大总管,是新任大楚皇帝的心腹近臣,权势已经不小,地位依旧超然,甚至还享有天子车服郊祀天地的特权。只不过是从万岁变成了九千岁。不料因为修习御剑术,沈懋在武院闹出了自宫风波,被文武百官弹劾,这下连王城也待不住了,只好去了北海日月崖。   阿桶组建灵霄军团之时,沈懋一开始不在其中,然而在大军开拔之际,她却加入进来,并担任总教习一职。   后来在龙王岛一战中,灵霄军团总统领被米田丰以大蛇神弓射杀,群龙无首,便由沈懋暂代首领之位。不过沈懋从来没有来参拜过无天魔祖。   江晨对于她的存在心知肚明,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1224章 末劫异象,天罚预兆   江晨知道沈懋这家伙对于无天魔祖一定是恨之入骨的。毕竟是他亲手把人家赶下皇位,哢嚓一刀变成了九千岁。   不过沈懋这家伙毕竞从前当过皇帝,也曾心怀雄心壮志,对于征讨东海一事上,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沈懋曾言,她平生有三大志向一   一统江湖与朝堂。   纳江湖魁首、魔教教主江嫣进宫为妃。   率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剿灭南蛮、东夷、北狄、西戎。   此三大志向,第一件事已经由江嫣做到了,第二件事再也办不到了,工具都被没收了,连个念想也没了。沈懋唯一还能做的,就剩下最后一件事了。   虽然没有二十万大军,她也不再是皇帝,但只要亲自冲杀在第一线,也算是“御驾亲征”了。她虽不再是男儿身,但曾经作为男儿的那些志向,她还没有忘。   所以她来到了这茫茫东海,开辟新的疆士。   她只向赵阿桶提出了唯一一个要求:允许她不拜魔祖。   阿桶虽有些不满,但考虑到一将难求,还是答应了。   在灵霄军团中,沈懋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自在与安乐。   这里没有人把她当异类看待。   为了修炼御剑术,灵霄军团绝大部分、几乎全部成员都已自宫,个个阴柔诡谲,沈懋在里面也不算什么异类。   只不过像她这样外形几乎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女人的,还是不多。   此时的沈懋,面容俊美秀丽,两靥含愁,带着三分病态,身姿娇柔纤细,似弱扶柳风,任谁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心生怜惜。   但是她的御剑术,却是灵霄军团中的最强者。   出征之前,她就能御剑八十步。在战场上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之后,境界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达到了惊人的一百步,与阿桶并驾齐驱。   由沈懋担任首领,灵霄军团众人也都服气。   在这群为了追求无上剑术、争先恐后自宫的偏执狂眼中,你能御剑一百步,那你说什么都是真理。接到阿桶的命令之后,沈懋颇有些不以为然。   在她这位“先帝”看来,跟那些化外蛮夷有什么好说的,该烧就烧,该杀就杀,早杀早好,还搞什么通牒,纯粹浪费时间。   不过军令如山,也是她事先就跟阿桶答应好的,只能不打折扣地执行。   沈懋身为前任皇帝,文武双全,乃是军中文采最佳之人,亲自提笔撰写了这篇通告   昭告长风岛民:   盖闻东海有岛名长风,本属天罡正位,奈何浊气侵染坤舆,瘴雾蔽锁星踪。   今奉无天魔祖敕命,当以天罚涤荡乾坤,三日后大劫降临,此岛当沉于归墟。   尔等岛民速备舟楫,离岛亡命。若执迷不悟者,身化童粉,万劫不复。   天刑降时,玄雷裂空,沧波倒卷,金阙震怒,碧海成尘,蛟龙蛰伏,鸾鹤绝迹,生灵涂炭,无可幸免。此非魔祖无情,实乃天道轮回。   慎之!慎之!勿谓言之不预也!   大楚灵霄教习沈懋笔   沈懋写完之后,先呈给阿桶过目。   阿桶是个粗人,当年跟着赵满仓在农隐山种地,也只学会了一些粗浅文字,后来担任教主之后,为了钻研教义,也时常读书,但他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再怎么苦读也只能算是粗通文墨,不是个睁眼瞎罢了。   他对着这篇半文半白的昭告书瞪着眼睛看了好几遍,陷入了沉思。   沈懋问:“我是不是写得太晦涩了,要不要再直白些?”   阿桶摇头:“不用,已经很直白了。”   沈懋道:“教主觉得何处需要改动么?”   阿桶盯着满纸云篆,喉结上下滚动三回,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沈懋道:“要不我给教主从头解释一下?”   “不用,我看得懂!”阿桶轻哼一声,指向文章末尾,“这里的署名,改成“大楚天兵’吧!”“好。”   阿桶令人将昭书连夜抄录三万份,分发给灵霄军团众人。   接下来的两日,沈懋便率领灵霄军团的御剑师骑猛鹫前往长风岛,在各处投掷文书,宣称天罚将至,勒令所有岛民速速离去,免遭天谴。   沈懋盘旋在长风岛外围,等候了半日,却见岛上迟迟没有动静。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写得太晦涩了,那些化外蛮夷都看不懂,所以没当回事。   她又再度骑猛鹫进入岛内,探查情况。   大部分岛民靠打渔为生,大字不识一个,的确是看不懂。   但也有少数有学识者,看到昭书之后大惊失色,立即汇报给了各级官员,一直递到长风岛主源田征手上。   长风岛主源田征立即召见神火营统领沙玛三郎,商量对策。   沙玛三郎不以为意:“什么天罚,无非就是这些黑日蛮子惯用的恐吓伎俩,他们吓得住别人,吓不住我‖”   源田征愁眉不展:“听说那位黑日魔祖神通广大……”   “源大人,您是一岛之主,难道要弃岛而逃吗?”沙玛三郎冷哼一声,“源大人还不知道吧?他们所谓的灵霄军团想要偷袭龙王城,却被米田丰大将军以大蛇神弓射杀三人,灰溜溜地逃了回来!这些残兵败将现在还想来吓唬我神火营志士,我岂会上他们的当!”   他斜瞅着源田征道,“源大人,你也要拿出勇气来!堂堂一岛之主,身上还流淌着皇族的血脉,被别人几句话就吓得坐立不安,成何体统?”   源田征被沙玛三郎嗬斥得面红耳赤,心中又气又怒。   他乃是皇室源家的一员,也算是封疆大吏,地位何等高贵,竞被沙玛三郎这样一个低贱的兵痞当面指责,当场就想发作。   沙玛三郎丝毫不惧地瞪着源田征。   他虽然出身远不如源田征,但是靠着自己的勇猛无畏一步一步搏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尤其是在与楚国水军的战斗中以下克上,亲自斩杀了想要临阵脱逃的上司,才成为了神火营统领。   他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杀出来的地位,根本看不起源田征这种怯懦愚蠢、全靠祖荫的贵族子弟。如果源田征敢逃跑,沙玛三郎也不介意再来一次下克上,将他当场斩杀。   源田征看出了沙玛三郎的杀意,尽管心中不住咒骂,但还是按捺住了脾气。   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战乱不断,这群兵痞趁势崛起,如日中天。   听说在龙王城中,镇岳大将军上关行西甚至敢对月皇陛下大声咆哮。   而眼前这位沙玛三郎深得上关行西赏识,所以才有恃无恐。   大楚水师打来的时候,源田征早就想率领亲信转进到龙王岛了,正是因为沙玛三郎的威吓,才不得不留下来,以万金之躯亲自抵抗大楚水师。   源田征悻悻地道:“本大人当然不会逃跑,只是想提醒阁下,黑日蛮子既然放出话来,三日后必然有所行动,阁下莫要放松警惕。”   沙玛三郎冷笑道:“当然!我早就做好了准备!那些灵霄鸟人还想故技重施偷袭长风岛的话,我就让他们来得去不得!一死方休!”   源田征不无嘲讽地道:“如此甚好,本大人就等着阁下的“一死方休’了。”   沙玛三郎回到神火营,立即下令,收缴楚军昭书,就地销毁,制止谣言的传播。无论士兵还是岛民,有传谣者杀无赦!   当夜,源田征的岛主府邸中灯火通明,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来,曲乐不绝,歌舞不休。   源田征却是长吁短叹,虽有几个美妾的服侍,却始终提不起精神。   “源大人何故忧心?”源田征最宠爱的美妾仁子坐在源田征腿上柔声问道。   源田征叹气道:“沙玛三郎的大话说得很满,我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仁子道:“虽然沙玛将军做好了御敌准备,但源大人万金之躯,岂可不备万一?”   源田征道:“府中有一条密道,直通狮子,我在那里准备了一条小船。但沙玛三郎盯我盯得很紧,如果我走了,他肯定会追上来。”   仁子美眸一亮:“狮子?源大人的船,能坐几人?”   源田征知道她的心思,哈哈大笑:“虽然是条小船,但也坐得下你这只小狐狸!”   仁子脸上也露出甜甜的笑容:“仁子生是源大人的人,死是源大人的鬼。无论源大人去哪里,仁子都会追随在源大人身边。”   源田征捏了一把她的脸,又皱眉道:“只恨沙玛三郎这厮,不知道安插了多少耳目……”   “大人不必忧心,只要安静蛰伏,一定有脱身的时机。”仁子说着,附在源田征耳边,压低了嗓音,“等再过两天,黑日蛮子打过来的时候,就是好机会……”   源田征听得频频点头。   他终于放下心来,看着怀中美艳的仁子,忍不住食指大动。   一直折腾到凌晨才睡着。   次日一早。   源田征被一阵狗吠声吵醒了。   他睡眠不足,心情十分恶劣,怒气冲冲地问道:“一大早的嚎什么丧?”   几名婢女来报,说是岛主大人心爱的黑犬六公正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狂吠,拉也拉不走。   源田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给它几块肉骨头,赶紧让它闭嘴!”   过了一会儿,狗吠声还是没停,吵得源田征不得安生。   源田征愤怒地从床上爬起来,连外衣也顾不得披,气冲冲地朝外走去。   “怎么回事?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干脆拿你们喂狗!”   婢女们吓得跪倒了一地。   但那条黑犬却始终狂吠不止,地上放着几块肉骨头,它却看也不看,只朝着一处空地大叫。“死狗,你乱喊什么?”源田征揉着惺忪的睡眼,踢了黑犬一脚。   黑犬夹紧了尾巴,回头看了源田征一眼,口中发出呜咽声,又马上转过头去吠起来。   一袭柔媚身段的仁子站在源田征身后说道:“六公是不是发现了虫子一类的猎物?”   源田征打了个嗬欠:“八成是这样。”   他摆了摆手:“把它拖出去!再吵到我睡觉,就拿你们喂狗!”   婢女战战兢兢,拿人喂狗这种事,岛主大人真的做过。   她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黑犬拖走了。   黑犬仍在朝西方狂吠,吠得婢女们心烦意乱,但只要吵不到岛主大人,就只能由它去叫。   借着犬吠的掩护,婢女们也在小声议论,六公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肯定不是捕猎虫子或者老鼠,虫子哪有肉骨头好吃。然而放在地上的几块肉骨头,六公碰都没碰过。   源田征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忽然听见旁边的仁子擡头望着天空,嘴里发出轻咦声。   “仁子,你在看什么?”   “大人你看,那些云动得好快。”仁子张着樱桃小口,满脸讶色。   源田征擡头望去,也不由一愣。   原本万里无云的白天,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了好几团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天空笼罩。就在两人对话的短短几息之间,晴朗的天空就明显阴沉下来。   “要下雨了,我们快进屋去!”源田征说道。   “是!”   仁子虽然感觉如此诡异的天象不是普通的暴雨天,但她窥见岛主大人朦胧的睡眼,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岛主大人昨天忙碌到凌晨,几个美妾轮番上阵,仁子还假装晕厥睡了一会儿,岛主大人可是实实在在地辛劳了一夜,仁子明白他有多累。   岛主大人现在只需要回屋歇息。   其他的事,就算世界末日来了,都抵不过睡觉重要。   仁子挽着源田征进屋上榻,正要关紧门窗,忽然瞪大双眼,几乎要惊叫出声,又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在一阵阵轰鸣的雷声中,天空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就连那些漆黑如墨的雷云,也被染成了碧绿泛黄之色。   如此诡异的天色,仁子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见。   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岛主大人,却听见后方响起了鼾声,与窗外的雷声一呼一应一一源田征刚一沾上床榻,就迅速睡着了。   仁子却再也没有分毫睡意,就这样倚在窗前,愣愣地望着碧绿色的天空。   源田征一直睡到黄昏时分才醒来。   他一睁眼,就看到一个人影坐在身边,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神涣散迷离,面容憔悴似女鬼。源田征吓了一大跳,高声疾呼:“来人!护驾!”   那“女鬼”却开口道:“大人,你总算醒了!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源田征这时才看清,此“女鬼”原来是仁子。   仁子此时未梳妆打扮,面色惨白,花容憔悴,嘴唇隐隐泛乌,看上去简直跟女鬼没什么两样。源田征松了口气,又疑惑地问:“仁子,你生病了吗?脸色这么差?”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丑的仁子。   仁子紧紧抓住了源田征的手掌,急声道:“大人,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源田征感觉仁子的手掌冷得像冰一样,忍不住泛起了嘀咕:本大人该不会是在做噩梦吧?今天的仁子怎么奇奇怪怪的……   他轻咳一声,问道:“仁子,你真的是仁子吗?”   “大人,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仁子啊!”仁子冰凉的手掌将源田征抓得更紧了。   源田征道:“总感觉像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变的。”   “大人总是这么风趣。”仁子强颜欢笑。   源田征道:“如果你真的是仁子,那你应该还记得昨天晚上我们怎么说的吧?就算要走,也不是现在啊!”   “我……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好时候。”仁子咬了咬嘴唇,“可我实在是等不及了!大人,我有一种预感,再不走就晚了!”   “你可真是奇怪,昨天晚上还劝我要静候佳时,睡一觉醒来就改主意了。”源田征狐疑地看着仁子,“我现在越来越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仁子了。” 第1225章 出海逃命,末劫将至   “我真的是仁子啊!大人,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仁子急切地摇晃着源田征的手臂。   源田征却摇了摇头,像是确定了什么,喃喃自语:“真是场噩梦。”   他粗暴地推开仁子,起身往外走去。   仁子翻身倒地,半晌没爬起来,哀切地叫道:“大人要抛弃仁子吗?”   “本大人记忆中的仁子,可从不像你这样狼狈!”源田征头也不回。   他伸手推开门,看到外面的景象,不由怔在原地。   一个个模糊不清的黑色人影排着长队,从屋前走过。   两列纵队,看不见头尾,队伍中的人低着头,静默无声,姿势僵硬,安静地往西方走去。   岛主府邸哪来这么多人?   没有得到源田征允许,他们又是如何进了守备森严的岛主府邸?   源田征根本不认识这些人,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第一反应就是沙玛三郎撕破了脸,率领神火营杀过来了。   “你们是什么人?”源田征很想这样发问,但还没说出口,就把话咽了回去。   他注意到这些人好像不是活人。   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虚影。   有些人的身体甚至重叠在一起。   “我果然是在做梦。”源田征恍然大悟。   他擡头望了望绿中泛黄的天空,连云朵都是阴惨惨的碧绿色,这样离奇又诡异的颜色,绝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这个梦也太奇怪了。”源田征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难道是一个死后的梦吗?仁子,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大人在说什么?”仁子终于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源田征身边,“仁子明明还活着啊!”“是吗?那你说说,外面是怎么回事?”源田征伸手朝外一指。   仁子往外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只是那一瞥,就已让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些就是……天罚的预兆!”   “天罚?”源田征愣愣地道,“真有什么天罚?”   仁子嘴唇哆嗦着说道:“早上六公叫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后来天色变绿,怪风狂起,大热天下起冰雹,就更不对劲了……”   她颤着嗓子,将白天发生的事转述给源田征。   今天一整日,异象频发。   除了早上黑犬对着空地狂吠、天空变绿之外,还有许多件怪事。   后花园的土地上忽然涌出黑色的泉水。   把耳朵贴近泉水,隐约能听见水下似乎有人在发出哀鸣。   池中的十几条锦鲤跳出池外,被捞回去之后又跳出来,直至僵死。   花园中的假山石渗出猩红色石髓,遇风凝结成一个无人认识的怪字。   岛主府邸前的石狮子口中衔着的石球掉了下来。   草丛中涌现出成群蟾蜍、青蛙和毒蛇,它们相互也不攻击,一直朝东逃去了。   大松树渗出琥珀色树脂,凝成骷髅形状,眼眶中泛着血红。   一群黑乌鸦成群结队地在天空中飞翔,其中一只乌鸦在岛主府前掉落了几根羽毛,绕着松树哀鸣三圈后,撞死在司南石上。   老鼠在大街上乱跑。   蜜蜂倾巢而出。   地面上升起黄色雾气,带着硫磺般的怪味。   岛民们圈养的牛马猪羊等牲畜躁动不安,不进厩,不吃草,甚至还意图挣断缰绳、跳出圈子逃跑。鸡鸭猫鹅纷纷撞倒架子,惊逃出窝,跳上树梢。   岛边海水像煮沸了一样冒泡,大量鱼浮出水面,任由渔民捕捞。   有渔民捞起了一网怪鱼,双目流血,嘴里长着人类的牙齿。   还有的渔民在海上遇见了幽灵战船,载满无头士卒,险些撞翻了渔船。   一阵狂风将岛南被奉为“神木”的千年榕树摧折。   刻着“长风岛”的石碑无端龟裂。   十几口水井中的水位忽然上升,清水变得浑浊,散发出尸体腐烂的臭味。   许多人看到了异常的地光,听到了怪异的炮火声。   地面出现裂缝,露出了地下的棺材和白骨。   对于这些异象,沙玛三郎率领神火营站出来辟谣。   沙玛三郎说,这些所谓的“灾兆”,都是黑日蛮子试图扰乱人心的把戏。   渔民捕到的人齿怪鱼,是黑日蛮子故意弄来的楚国鱼。   水井中的臭味,是因为黑日蛮子往井里投掷了尸体。   人们看到的地光、听到的怪声,是因为英勇无畏的神火营与黑日蛮子交战所造成的动静。   总而言之,这些异象都是战争所引发,百姓们无需大惊小怪,只等神火营的勇士们打退黑日蛮子,一应怪象自解。   岛民们半信半疑,在沙玛三郎的威吓下,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   但接下来的异象,就连沙玛三郎也解释不了。   阴兵借道。   黄昏至半夜时分,有些地方的人们推开门就看到阴魂们排着队从门前走过。   正如源田征此时看到的情景。   三重血月。   碧绿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三重血色月轮,透过云层,照得地面阴森惨淡。只要抽一抽鼻子,甚至能闻到月光中的血腥味。   一一云中骷髅。   仔细去看天上的云团,是一个又一个骷髅头堆积而成。   如果只有一个骷髅头,还可以说是白云苍狗的巧合。但人们越是仔细观察,就越是心惊。整片天空仿佛都是由骷髅头铺成,数之不清。   符咒化灰。   许多人为求心安,去找岛上最有名的大阴阳师梨雅青空求取镇宅符咒,但那些符一贴上房门,就立即化为飞灰。   源田征疑惑地问:“会不会是梨雅青空的法力出了问题,画出来的符咒不行?”   仁子嘴唇颤抖地表示,她今天拿着以前没用过的镇宅符咒去贴,也是一样化为了飞灰。   镜中魔影。   无论是对着水潭、还是铜镜,映出来的都不是本人,而是腐烂惨死的尸体面孔。   也是这件事直接击溃了仁子的心防。   “有这等事?”源田征大手一挥,“拿镜子来!”   仁子拾起了地上被打翻的铜镜,闭上眼睛不敢看,哆哆嗦嗦地呈给源田征。   源田征往镜中看了一眼,立即呆住了。   镜中倒映出的那个人影,根本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具焦黑的尸体,几乎只剩下骷髅,嘴巴张得老大,表情极为痛苦。   源田征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却见那焦炭般的骷髅头也做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摇摇头,那镜中的焦炭骷髅头也跟着摇头。   源田征的心脏一阵痉挛。   他猛然伸手将铜镜打落在地,尖声叫道:“这镜子中邪了!快丢出去!把镜子丢出去!”   “眶当”一声,仁子把铜镜丢在地上,哀声道:“大人,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源田征擦了擦额头的油汗,惊魂未定地道:“沙玛三郎有没有来找过我?”   仁子道:“昨天晚上沙玛三郎亲自来探望大人,大人正在熟睡,沙玛三郎没有惊动大人,冷笑几声之后就离开了。”   “昨天晚上?昨晚我不是跟你们……”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了。大人你忘了吗,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源田征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升起来,直冲天灵盖,“那也就是说,明天就是天罚时刻?”   “是啊!我们已经惹怒了神明!那些楚国人没有说谎!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势必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大人我们快走吧!”   “好好好,我们现在就走!”   源田征的腿肚子都在抽筋。   他此时只感觉死亡的阴影已经将自己笼罩,连金银细软都没有收拾,只带着仁子一人,走暗道前往狮子。   不算长的七八里路,两人却走了足足两个时辰。   源田征平日出行都有下人服侍,就连享乐都是仁子在上,肥胖的身躯根本经受不住长途跋涉,反而依靠仁子这样的弱女子来搀扶。   “呼……呼……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大人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仁子你怎么还背着包裹?丢了吧,等回到龙王城,你要什么首饰我都给你买!”   “大人,我背的不是金银首饰,是肉干。长风岛到龙王岛还有那么远,我们在路上得吃东西。”“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个时辰,来到狮子,闻到湿咸的海风,两人精神都为之一振,推出小船,一人拿出一只桨,奋力往外划。   但没过一会儿,还没出狮子,源田征就累得跟死猪一样,躺在船上,叫苦不迭。   “本大人胳膊好酸,我划不动了。”   “大人歇一歇吧,仁子一个人划船就行。”   “那就辛苦你了…………”   源田征话没说完,忽然瞥见远方燃起了一道火光,似乎正朝这边靠近。   “那是什么东西?”   仁子眯起明眸看了几眼,脸色大变:“是追兵!沙玛三郎追过来了!”   “快划船!快划船!”死猪一样的源田征立即跳起来,抡起船桨划成了风车。   但两个人的力量又怎么比得过后方的精锐士兵,只能眼睁睁看着后方的火光越追越近。   沙玛三郎阴恻恻的嗓音隔着波浪遥遥传来:“源大人,你身为一岛之主,竟敢临阵脱逃,按军法当斩!源田征厉声道:“我乃源家皇室贵胄,谁敢杀我?沙玛三郎你敢吗?”   他得意洋洋地昂首叫道,“谁敢杀我?啊?谁敢杀我?”   沙玛三郎阴沉笑道:“杀你之人,就在你身边!原野仁子,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啊?”源田征墓然转头看向一旁的仁子,惊骇欲绝。   仁子咬着嘴唇,不发一语。   源田征颤声道:“仁子,你原来是……”   仁子不言,只一味地划船。   源田征道:“仁子,你说话呀!”   仁子叹了口气:“大人还是快划船吧,他们马上要追上来了!”   “你都要杀我了,现在划船还有什么用!”源田征愤怒地大吼道,“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仁子道:“我从前的确骗了大人……”   “你是沙玛三郎的死士!你是来杀我的!”源田征脸红脖子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我……”   仁子话没说完,就听见远处的沙玛三郎催促:“仁子,跟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说的,快杀了他!”源田征发出癫狂的笑声:“哈哈哈哈!没想到我会死在我最爱的女人手里!来吧,仁子!拿我的头颅领赏去吧!”   仁子沉默良久,摇了摇头:“抱歉,唯独这个命令,我不能接受。”   源田征一愣。   远处的沙玛三郎也发现了不对劲,厉声道:“原野仁子,你还不动手,是要背叛上关大将军吗?”源田征恍然大悟:“原来你是上关大将军的人!”   镇岳大将军上关行西,乃是陆师最高统帅,也是沙玛三郎的顶头上司。   仁子低声道:“上关大将军令我潜伏在源大人身边,监视大人的一举一动,若大人消极怠战,或者临阵逃跑,就执行军规……每一位岛主身边,都有我这样的忍者。虽是处子之身,却背负着不洁的使命……”“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我想跟源大人同生共死。”仁子擡起头来,迎着源田征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源田征望着她的眼神,就明白了她的心意。   “仁子……”   “源大人……”   两人在小船上深情对望。   上关行西虽然老谋深算,但他漏算一着,不该派处子来执行这样不洁的使命。   处子本洁,却最易动情。   可如果不派处子,又不可能取信于源田征。   沙玛三郎气得哇哇怪叫:“反了!反了!来人,放火箭!把这对狗男女都送进海底去喂鱼!”随着他的命令,无数火光在黑暗中燃起,就要将小船上的两人射成刺猬。   仁子的眼中倒映出漫天火光。   她忽然一把拽出源田征,沉声道:“源大人,深吸气,我们要跳水了!”   “好!”源田征深吸了一口气。   仁子正要拽着他跳入海中,忽然浑身一颤,动作僵在半途。   她擡头望着西方天空,表情好像呆住了。   “仁子?”源田征疑惑地往西方望了一眼,霎时也陷入了呆滞。   那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场景。   犹如世界幕布被撕开了一角,苍穹也为之惊颤。   一道炽烈的光柱从西方天际射来,将整片夜空映成了白昼。   “那是什么东西?”   “神仙显灵吗?”   “不!是天罚!天罚要来了!”   沙玛三郎身后的神火营士兵们也慌乱地叫起来。   就连沙玛三郎自己,望着这样恢弘又恐怖的场面,只觉得头皮发麻,张大了嘴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226章 天罚神威,祸不单行   光柱纵贯天际,撕裂云海,由西至东,笔直将苍穹分割为整齐的两半,拖出流星般的尾焰,却比流星更快,千万里距离,一闪而逝,最后落于长风岛。   千万道雷光电火紧随其后,却追之不及。   “轰隆隆”   惊雷炸响,震耳欲聋。   神火营士兵们纷纷捂住了耳朵,口中发出哀鸣。   许多人被那道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沙玛三郎却死死瞪大眼睛,骇然望着那道光柱落在长风岛上。   天地沉寂了一瞬间。   这却并非是“天罚”的结束。   而是因为太过剧烈的冲击,令整个世界仿佛都产生了短暂的卡顿。   沙玛三郎的思维也随之卡顿住了,空白一片,呆若木鸡。   下一瞬,光柱骤然绽放开来,如同太阳坠落在人间,强烈的光芒将半边天空映得金红一片。死亡之光刹时占据了全部视野,沙玛三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感觉大地在摇晃,海浪在翻涌,而他渺小的身躯像破娃娃一样被从船上掀飞起来,又被狂乱的海浪卷走,抛向远方。   海啸天崩。   沙玛三郎浑身骨头都被巨浪拍散了架。   随着海浪颠簸着,翻滚着,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有那毁天灭地的雷爆声一遍遍在脑颅中轰鸣回放。不知身在何处。   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沙玛三郎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可强烈的失重感又完全不像是死尸能够感受到的。   天地震荡,三万里云海齐齐惊颤。   一层层苍白侵蚀开来,整片天穹都如海浪一般翻腾起来。   苍天在沸腾,在震怒,在惊惧,却无法阻止那道光柱的降临。   远方数百里外的楚国水师,都能远远望见一片冲天而起的惨白光焰。   楼船上,阿桶和岛主们都在甲板上翘首远眺。   阿桶擡头望着那道贯穿了苍穹云海的苍白长线,只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   当初在王城一战时,也是这道白线破开了金色佛国,将阿桶从“成佛”的命运中拯救出来。“那就是魔祖所说的“天罚’?”   岛主们远远望着,都只觉心惊肉跳,完全无法想象处于光焰正中的长风岛上发生了什么,才会在几百里外都能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动静。   一波又一波的啸声如尖锥般直刺人们耳膜,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这时候上空又传来动静。   那是灵霄军团在呼救。   一只只猛鹫从半空坠落下来,猛鹫身上的御剑师们也像下饺子一样摔落。   刚才他们飞得太高,仅是远远沾到了「天罚」经过的一点余波,就瞬间失去了战力,沦为折翼之鸡。“快救人!”阿桶大喝一声,幻化出无数只黑夜蝙蝠,将摔向甲板的猛鹫和御剑师接住。   沈懋挥袖甩开蝙蝠,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她看着身边环绕的蝙蝠群,满脸嫌恶地跺了跺脚。   阿桶知道她有洁癖,尤其是对于一切与香火神术有关的东西都深恶痛绝,这种习惯在人人供奉魔祖的玄黄世界绝对是个另类。   “没事吧?”   “没事。”   沈懋擦了擦嘴角逸出的血丝,身子却微微晃了晃。   阿桶伸出手臂,将她一把扶住。   “多谢,我没事。”沈懋虽然厌恶蝙蝠,却并不厌恶阿桶。   她感受着周围紊乱的气流,擡头望向东方,星眸中闪过一抹惊骇之色。   当初王城那一战,她躲在皇宫地下密室,并没有直观感受到魔佛之战的宏伟壮观。   直到今天,她才终于体会到了“神明”的力量。   她也终于明白,神权为何能压倒王权,赢得亿兆黎民香火。   无关道德,公理,正义。   至高无上的力量,才是压倒一切的理由。   一日后,风浪和海啸才渐渐平息。   猛鹫仍然无法起飞。   沈懋独自一人,御剑升空,前往长风岛察看情况。   但她找不到长风岛了。   她怀疑自己是否在茫茫大海中走错了路,便飞得更高,盘旋了好几圈,在高空中寻找其他标志物。徘徊良久,直到登上另外一座巨鼇岛,远远望见了迷踪岛,沈懋这才确定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长风岛,没了!   那座两百万亩的大岛,就算放在玄黄天下,也堪比一州之大,就这样被神明从海上生生抹掉了。沈懋望着空荡荡的海面,一遍又一遍地盘旋,却找不到长风岛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她的心情也如这茫茫大海一样,汹涌又无助。   月皇军的其他两支死士军团都打探到了同样的情报。   一个时辰后,神雷营和神煞营连夜后撤两百里,将巨鼇岛和迷踪岛两座要塞放弃。   十万火急的军情,一直传递到龙王城,传到月皇手中。   举世震动。   月皇急忙召集文武重臣商议对策。   金銮殿上,气氛死一般凝重。   月皇发话之后,迟迟无人回应。   原本的主和派要么被罢官,要么被诛杀,此时剩下的都是主战派。   但在长风岛的消息传来之后,主战派内部无疑也产生了动摇。   只是无人敢开口。   之前敢于开口劝说月皇投降的官员们,坟头早都已经长草了,谁也不想步他们后尘。   月皇见气氛死寂,轻轻咳嗽一声,道:“今日议事,仅限于吾等十人之间,诸位卿家畅所欲言,绝不会因言获罪。”   又过了一会儿,左相上泉浑二率先开口:“臣以为,战事绵延数月,双方死伤惨重,生灵涂炭,再打下去实无益处,当以黎民苍生为贵,遣使议和。”   话音未落,只听镇岳大将军上关行西冷哼一声:“议和,说得好听,不就是投降吗?左相莫要忘了,我等皆已立誓,要战至最后一人,一死方休!再出此扰乱军心之言,按军法当斩!”   他手按剑柄,恶狠狠地瞪着左相,仿佛一条择人而噬的饿狼。   原本想附和左相的几位文官见此架势,赶忙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月皇叹了口气:“上关将军有何破敌之策?”   上关行西道:“末将之策,无非死战,战至最后一人,玉石俱焚,一死方休!”   左相不咸不淡地道:“上关将军的斗志,固然令人敬佩,然而在“天罚’面前,恐怕也无济于事。”上关行西厉声道:“天罚可一不可再,如此惨无人道的行径,必然耗费巨大神力!就算那黑日邪神真有海龙王一般的神通,顶天也只能发起一次神罚,毁了一个长风岛,还有三十五岛,就不信池能全部毁灭!”其他人一听,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当初就算是海龙王降下神罚之时,也不会连续施法,中间都会间隔很久。   左相冷哼一声:“这些都是上关将军一己的臆想,你如何得知那位黑日魔神不能再次降下天罚?万一社下次直接对龙王岛动手呢?”   “所谓“天罚’,无非就是强大些的术法,一定也受到天道的限制。依我看,袍的攻击距离十分有限,最多只能打到皇家海域外围的几个岛。否则,池为何不直接对龙王岛动手?”   “你如何得知,下一次天罚不会降临在龙王岛?”   “我以性命担保!”   “区区你一人的性命,能为月皇陛下的安危做担保吗?”   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发言,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以左相为首的文官,都主张遣使停战,只要能保留月皇陛下的地位和龙王岛等核心领土,东海诸岛皆可名义上归顺大楚。   而镇岳大将军上关行西和拥月卫总统领米田丰等武将仍强硬地叫嚣着战斗到底,让黑日蛮子们看看龙王后裔的勇气。   双方分歧太大,月皇也无法裁断,争吵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   次日一早,殿外传来通报,楚国使者前来劝降。   沈懋孤身一人走上大殿,在武将们怒目的瞪视和文官们讨好的笑容中,将一份文书交由太监递给月皇。月皇看罢文书,脸色阴晴不定,迟迟下不了决心。   以上关行西为首的武将们,还想吓唬这位看起来柔弱似女子的楚国使者,又是架油锅,又是刀斧手的。但沈懋什么场面没见过,面不改色,一人一舌独战群臣,把上关行西气得暴跳如雷,上泉浑二羞得面红耳赤,皇朝最顶尖的权臣们都被沈懋一人奚落得灰头土脸。   眼看局面快要失控,月皇赶忙说要大摆宴席为上国天使接风洗尘,还安排了许多美女和美男子来服侍天使。   沈懋谢绝了月皇的好意,临走之前,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留给你们考虑的时间不多了。”对于外界民众,军队仍在封锁消息,只说长风岛遭到了楚军进攻,双方激烈交战,伤亡不明。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各种小道消息像长翅膀一样传了出去。   原本叫嚣着要玉石俱焚的死士们,在各种消息的轰炸下飞快丧失了斗志。   有人说是神雷,有人说是海啸、火山喷发……但造成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长风岛被彻底从海上抹去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时而把头顶的苍鹰当成天神使者,时而又把打雷认为是天罚警告,遇到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甚至看到猫爬到树上都会狂呼乱喊,四散奔逃。   就连军队也无法维持秩序,士兵们都大量逃散。   月皇下达的封口令已经完全失效,各地一片混乱,官府的统治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越来越多的谣言在人们的交头接耳中快速传播开来。   有谣言说,崎岳岛就是天罚的下一个目标,岛民们大半逃亡,短短一两日,就成了空荡荡的鬼岛。崎岳岛主龙井雄以大丈夫自居,决意坚守至最后一刻。   月皇派遣使者来到崎岳岛,要求龙井雄严惩传谣者,追回逃亡者,务必稳住崎岳岛局势。   但那位使者却是龙井雄的小舅子高仓,两人秉烛夜谈,皆心有戚戚焉。   “长风岛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长风岛……”龙井雄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四周,下人们都已被他屏退,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天罚’的事,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有一位神雷营的朋友,他当时在长风岛旁边的巨鼇岛上,亲眼看到了一道光柱从天而降,落在长风岛。后来,长风岛就消失了。”   .al”   “我那位朋友在王宫有关系,急忙申请调回了龙王城。月皇陛下下达了封口令,不允许任何人谈论这件事。那位朋友是跟我关系好,才悄悄告诉我的。”   “柳俊生呢?他好像加入了神火营……”   “应该尸骨无存了吧。”   “源田征一一他似乎在长风岛做岛……”   “听说他提前得到消息逃跑,被天罚引起的海啸炸飞了,幸好被一个女人救了下来,但受到的刺激太大,变成了痴呆。月皇陛下为了严正军法,要砍他的头。”   “他不是皇族吗?好像还管陛下叫二爷爷.……”   “没办法,现在形势很严峻,人心惶惶,如果不惩罚他的话,各大岛主都会效仿。”   “陛下还不打算议和吗?如果天罚降临在龙王城的话……”   “上关大将军坚决反对议和,目前的意思,大概是死战到底。”   “上关大将军的勇气仍是那么可敬。我还以为战争会结束呢。”   “如果要结束战争,陛下就不会派我来了。”   “我明白了。”龙井雄露出一抹惨笑,“看来过不了多久,崎岳岛也会迎来天罚吧。”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在哪儿,我这次来,除了传旨以外,也是想把姐姐接回去……”   龙井雄面色沉重地点头:“好,把琪子和小雄都接回龙王城吧,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就行……”他话音未落,面上忽然泛起一丝惊骇之色,蓦地起身望向窗外。   “你们说的那道光柱,是不是那个?”   “应该……是吧?”高仓也直勾勾盯着那道出现在天际的光柱,表情麻木,仍保持着坐姿,僵硬地握着手中的酒杯,“果然很壮观呢……”   光柱自九天泻落,半边夜空都被映得惨白一片,银白色的死亡之光占据了视野。   高仓和龙井雄都伸长了脖子,无法回神。   “没想到能亲眼看到这一幕……”   “只可惜一辈子只能看一回.………”   “看来你不必接琪子和小雄回去了。”   “倒也省了旅途奔波的麻烦。”   “琪子已经入睡,来不及叫醒她了。”   “没办法,要死在这里了。”   高仓还想喝一口酒,却发现酒杯不知何时倾斜了,杯中酒已经洒得一滴不剩。   “真遗憾呐,如果这时候有酒就好了…” 第1227章 降书顺表,东海波平   继长风岛之后,崎岳岛成了第二个消失的大岛。   但与长风岛不同的是,崎岳岛离龙王岛只有数百里距离,是离龙王岛最近的一座大岛,一两日便可往返。   就算在龙王岛上,也有许多人亲眼看见了天边的那道光柱。   所以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龙王岛。   连月皇的封口令也无法起效了。   此时就连执行命令的士兵们自己也无人在意那该死的禁令了。   卧榻之侧的崎岳岛迎来天罚,那么龙王岛还会远吗?   这次天罚给文武百官的冲击,也远远大于长风岛那次。   原本叫嚣着“黑日邪神最多只能发起一次神罚”的镇岳大将军上关行西,变得沉默募言了。金銮殿上,气氛冷得像要凝结成冰。   一个个位高权重的内阁大臣,乃至天下共主的月皇,都仿佛喘不过气来。   向来以勇猛无畏著称的拥月卫总统领米田丰,此时脸色惨白,山一样的身躯竟然站立不稳,摇摇欲坠。因为楚国使者沈懋带来消息,下一次天罚的目标就是龙王岛,时间是三天后。   如果算上消息在路途上传递的时间,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已经十分短暂。   良久的沉默后,左相上泉浑二率先发言。   “诸位应该都知道了,甚至亲眼看到了崎岳岛的事。侦查部队已经拿到了确切的消息,天罚……是真的!崎岳岛消失了!楚使沈大人的预言实现了!”   上泉浑二的语速比平时快很多,嗓音微微发颤。   “沈大人还说,如果我们继续顽抗的话,三天之后,龙王岛也会遭受天罚,到时候就连陛下……”说到这里,他擡头看了月皇一眼,忍不住呜咽了。   月皇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朕的性命不足为贵,只是龙王岛上数千万百姓……唉!”米田丰脸色灰败,嘴唇直打哆嗦。   上关行西紧绷着面孔,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右相梅茂说:“形势万分紧急,恐怕是千年以来最危险的时刻,敌我力量太过悬殊,一着不慎,就有亡国灭种之祸。月皇陛下的安危,还有数千万黎民百姓的生死存亡,都不允许我们再犹豫下去了。大楚有一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一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个人认为,只要能保持月皇陛下的体面,就应该向楚军归降。”   上泉浑二点头道:“我赞同右相大人的意见。只不过我们还要争取月皇陛下的体面,希望楚军能够同意,否则我们也很难接受。”   其他几位文臣也纷纷附和。   听着这些文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如何归降的建议,上关行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躁,甚至激动得涕泪横流。他用衣袖一抹眼泪,高声叫着:“镇岳军决不投降!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死在沙场上!”武将们也各自表态,愿追随上关将军战死沙场。只不过这一回的气势已经明显不如几天之前,无法彻底压倒文臣。   双方僵持不下,只能恭请月皇圣裁。   月皇旁听了许久,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直到群臣的眼光都望向他,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缓缓起身,环顾左右重臣,用疲惫的语气说道:“上关将军勇气可嘉,然而朕无法忍受千万百姓无辜蒙难,只有结束战争才是唯一的出路,才能把苍生从灭顶之灾中解救出来。”   他叹了口气:“朕理解诸位的心情,请诸位也暂时忍耐,蛰伏爪牙,以图将来复兴。只要有更多人活下来,有朝一日东山再起的机会也更多一分。”   说到此处,月皇已是老泪纵横。   文武重臣们也是泪如泉涌,有人甚至啜泣出声,一时间御前内阁仿佛变成了丧事现场。   等人们情绪缓过来之后,月皇下令起草降书顺表,并请大楚上使沈懋进宫商议归降事宜。   月皇决定归降的消息很快传出了皇宫,大部分岛民都默默接受了事实,然而却有一部分死士群情激愤,叫嚷着是那些贪生怕死的肉食者误国,他们无法接受投降的结局。   一个名为长森健的红衣旗本纠集了数百个少壮派低级军官,在皇宫外拦住了上关行西的车驾。这些军官大部分都是副旗本、小旗,最高的也只到红衣旗本,平时连见大将军上关行西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但在这种乱象频出的时候,他们早已经顾不上这种身份上的差距,在长森健的带领下直接冲到上关行西的车驾前,高声辱骂左相和右相都是贪生怕死的懦夫国贼,并大声请求大将军下令展开与楚军的大决战,只要一千八百万死士倾巢而出,势必能让楚军折戟沉沙。   上关行西绷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只微微点头示意,等亲卫驱散前方的拦路者,就坐车离开了。长森健等人却不甘心就此散去,他们商议了小半日,决定举行“兵谏”,冲入皇宫斩杀左右二相和楚国使者,推翻内阁,实行全面军管,并请求月皇陛下收回成命,下令展开大决战。   计划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这伙人高喊着绝不投降的口号,还得到了一部分年轻禁卫军的支持,双方里应外合,一鼓作气冲入了皇宫,甚至杀到了御前会议。   此时左右二相等一众文臣正要向沈懋递上降书顺表,听见殿外传来喊杀声,文臣们大惊失色,沈懋却从容笑道:“看来想要参加归降仪式的人还挺多的。”   长森健一行乱军冲杀进殿,第一眼看到沈懋,就为她容貌所慑,竟没敢动手。   拥月卫总统领米田丰张弓搭箭,箭无虚发,射杀十数人,厉声嗬斥这伙叛军。   眼见“兵谏”不成,又背上了谋逆的罪名,长森健等乱兵们只好剖腹自杀,闹剧般地结束了这场兵变。当晚,上关行西在家中自尽。   次日,月皇颁布诏书,下令各岛全军放下武器,恭迎大楚天朝王师莅临。   三日后,阿桶率领楚国水师精锐登陆龙王岛,在数万军民的见证下,接过了月皇亲手递交的降书顺表。至此,东海大小数百群岛,皆归降楚国。   数万人当场落泪,泣不成声,哀哭不绝。   阿桶发布的第一条命令,却是与东海第一高手米田丰进行一场公平对决。   在众目睽睽之下,米田丰蛇弓银弹手段尽出,未能奈何阿桶,两百招之后被阿桶以御剑术斩下了头颅。阿桶提着米田丰血淋淋的脑袋,向众人示意:“还有哪位想要挑战我的,赵某恭候大驾!”龙王岛民众皆被其杀气所慑,垂头不敢言语。   十日后,楚军全面接管龙王岛,阿桶担任东海第一任总督。   东海诸岛上,所有的海龙王雕像都被拆除,换成了无天魔祖神像,但尊号依旧未改,还是叫「海龙王」积累了数百年好几辈人的香火,海龙王的信仰早已经在岛民们心头根深蒂固,想要让所有人改换信仰,不亚于掀起一场变革,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因此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鸠占鹊巢,借壳上市。   无需改换信仰,连每日上香时念的祷文都不变,上供的祭品也都是海龙王最喜欢的珍珠和玉贝,只不过所有庙宇中的雕像,都换成了另一位手持神仪无双的女子。   那女子头戴黑色莲花冠,脚踏九曲珊瑚,身披龙鳞战甲,手持一杆黄金三叉戟,威武又深邃,冷艳又华贵,在周围浪花拱绕下,更显得优雅庄严,卓然高绝,远远凌驾于凡尘之上。   这样的形象,是阿桶费尽心思设计出来的,既有无天魔祖的高贵神秘,又兼具海龙王的威武霸气,任何人只要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一尊掌管水域的神灵。   阿桶又急调龙王城中所有能工巧匠,几乎搬空了皇宫中的材料,彻夜不休打造出数千座神像,运往三百六十五岛。   有些消息闭塞的渔民,尚不知道月皇战败的消息,对于他们来说,谁当皇帝都一样,唯独去庙里上供的时候,看到大殿上的神像换了模样,从狰狞恐怖的金冠黑龙变成了美貌神女,还是颇感惊奇的。“殿上怎么换人了?龙王爷呢?”   “龙王爷不就在那吗?”   “在哪呢?”   “神殿上坐着的那位,那么大一个,你看不见?”   “那不是个女将军吗?”   “大胆!竟敢对龙王爷不敬!”   “啊!你说她就是龙王爷?”   “没错!龙王爷神通大成,千年修为圆满,得道成仙,如今褪去鳞甲,修成无上天女身,正是大造化!瞎了你的狗眼,连龙王爷也不认得了,该打!”   “啊!恕我眼拙,实在没想到龙王爷会变成女将军……不过这样看起来确实漂亮多………”“住口!再敢胡言乱语,当心龙王爷掀了你的破船!”   “小的知错!求龙王爷恕罪!”   “仔细你的舌头!还不快恭贺龙王爷法相大成!”   “是是!恭贺龙王爷……法相大成……”   “你怎么只带了这么点贡品?这就是你恭贺龙王爷的诚意吗?”   “啊……这……我一时也没有准备………”   “现在你知道了,还不快回去准备?这个月的贡品,至少要翻倍!”   “可是……”   “若敢搪塞半句,就是对龙王爷不敬,今年潮汐节就拿你家闺女当祭品!”   “不敢不敢!小的这就去借贡品!这就去!”   “还有,告诉你们乡人,家里供奉的龙王爷神像也要换成新的!龙王爷法相大圆满,旧神像已经不顶用了!”   “新的神像……得多少钱?”   “不贵,这个数。”庙祝伸出五根手指。   渔民的脸立即变成了苦瓜色。   “家里实在拿不出钱……能不能……下个月再#换……”   庙祝把脸一板:“你对龙王爷的敬意,也要等到下个月吗?这个月不想出海打鱼了?”   “不敢不敢!我这就去筹钱!今天就换神像!”   这样的一幕幕,在东海各岛上演。   庙祝们借此机会巧立名目揽财不表,至少所有人都已经知晓,龙王爷法相大圆满,修成无上天女身,不再是过去那个狰狞野蛮的妖魔形象了。   岛民们的香火信仰,也全部落在了江嫣头上。   至此,江嫣彻底完成了鸠占鹊巢的计划,窃取了海龙王的神格,真正成为了新一任的东海至高神灵。七阶风系与水系神通,在东海的主场上,能轻易掀起天灾般的风浪和大洪水,即便不用江晨本尊出手,也能达成抹平岛屿的“天罚”效果。   化外夷民,畏威而不畏德,只有成为掌握灭世洪水之力的上帝,才能让这些夷民永远臣服。“吾乃迷雾孤舟之哭泣……”   “吾乃风暴与潮汐之神,无尽水域的永恒帝皇,一切海啸与天灾的源头,海龙王江嫣!”   此时此刻,江嫣便真正成为了东海的“上帝”,一念之间,便可主宰千万人生死。   对她来说,更大的收获在于宏愿的实现。   “踏平东海,扫荡群夷,屠杀龙王”,这样的成就,堪与玄黄天下的“终结乱世,统一天下”相比。因此,江嫣也终于能够再次窥见神劫的一角。   借助天地共证的「誓约」大道之力,撬动星界和灵界,淬炼神魂,冲击大觉瓶颈。   「无天魔祖」与「海龙王」合二为一,横亘在大觉之前的瓶颈,已被揭开了六成。   也许,当第三位神明「宝月如来」诞生之时,届时三位一体,池便成超越这方世界的上限,一步登天,证道「大觉」!   在这方面,江嫣这具香火阳神已经领先于江晨的本尊阳神,后者的「大觉」瓶颈才被撬开了四成。江晨自己也始料不及,这具无心插柳的香火阳神,看架势是要比本尊更先一步抵达大觉了。没想到一座境界上限只有七阶的洞天,竟能培育出一尊「大觉」佛陀来,当真不可小觑!   难怪释浮屠、圣教主等老一辈战略家,都将大量资源投入到诸天战场上,传播信仰,征伐诸天!江嫣高悬于东海云海之上,目光投向东方。   巽风玄界。   第三位神明,「宝月如来」,将会在那片天地诞生。   这也将会是属于江晨的第一尊「大觉」佛陀。   此时的东方紫衣,冥冥中感受到了一双眼睛的注视,讶异地擡头观望。   “老祖,你醒了吗?”   那种伟大又恢宏的意志,她只在老祖和海龙王两位神明身上感受过。   江晨没有回应她。   他依旧需要在东方紫衣身上沉睡一段时间。   因为此时浩气城面临的危机,更为紧迫。 第1228章 青芷进城,图穷匕见   浩气城。   月光如水。   沐浴在月光下的青芷,卖力地掐动法诀,将一块块石料、一根根木材按序摆放,很快搭建出一座四架椽屋的雏形。   打量着眼前的成果,青芷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满意地舒出一口气。   对于凡人来说,可能需要好几天才能完成的建筑工作,青芷只需要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做完。青芷也不觉得枯燥无味,反而感觉内心十分充实,比在山上清修的感觉更好。   能够重新进入浩气城,就已经是她梦寐以求的夙愿。   虽然紫气门上下千辛万苦才攒够的功勋仍不足以让她进入内城,只能在外城做工,但这样已经比之前两百里外的紫烟山好上千倍万倍。   只有失去之后,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多么蠢笨愚昧,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如果回到过去,青芷一定要狠狠抽当时的自己几百个耳光,抽得她不敢再生出逃跑的念头为止。现在的青芷,分外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几乎是不分昼夜地做工,想要赚取更多积分,让长老们也有机会进城。   紫气门举全派之力,才将她这个独苗送了进来,青芷此时已经十分懂得感恩。   哪怕是累得香汗淋漓,她也不愿休息,只用灵药略微恢复灵元,就继续干活。   身体上的辛苦,跟前几个月那种焦虑绝望、心力憔悴、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偶尔有其他门派的弟子路过,都对这位紫气门大师姐投以异样的目光。   青芷耳目灵敏,听见了那些人的窃窃私语,也并没有往心上去。   这点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当初在紫烟山上的时候,青芷许多次都想过寻短见。   如今她回来了,就只办一件事一赚更多功勋,将更多紫气门的弟子送进来。   她不再去想与叶红烟、梅迎夏相比,哪怕是遇见其他普通弟子,她也会谦逊地低下头,再也不复当初紫气门大师姐的狂傲。   专心地建好一座房子,青芷轻舒一口气,前往下一处。   今天晚上,应该还能再建七座房子,换算成功勋,大约是二厘。   以青芷的速度,一日一夜,能赚五厘功勋。只需要二十天,就能凑够一点功勋,将下一位紫气门弟子带进来。   然后两人一起夜以继日地做工,又只要十天,就能再拉一位同门进城,如此这般,以滚雪球之势越来越快……   想到这里,青芷只觉得胳膊上的酸痛都没那么严重了。   万事开头难,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当然不知道叶红烟和尉迟雅已经在考虑外城名额涨价的事情了。   一点功勋一个人,那是新店开业优惠,如今进入外城的修士越来越多,当然要考虑涨价。   反正太阴宝月是浩气城独有的垄断资源,爱来不来,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青芷正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忽然听见一个清冷如风动碎玉的嗓音从耳边传来   “青芷。”   青芷转头望去,又惊又喜:“梅师姐!你怎么来了?”   来人一袭白衣,飘逸清冷,如不染尘埃的白梅,遗世独立,赫然是「梅叶双骄」之一的梅迎夏。梅迎夏淡淡地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是,是我……”青芷激动又兴奋,将手掌往衣服上擦了擦,好让汗珠干净些,然后才上前见礼。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梅迎夏,当初青芷还是以紫气门大师姐在浩气城做客的时候,几人也是低头不见擡头见,彼此之间还是平等的身份。   可时隔数月再见到梅迎夏,青芷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激动,可能是在井底泥潭中沉沦久了,再一擡头望见明月,就不自觉地有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   按理说,紫气门如今虽然失势了,但虎死不落架,作为大师姐的青芷也算是与梅迎夏平辈论交的人物,可她一见到梅迎夏,却不由自主地矮上了一头,就像是乡下村妇见到了千金贵女一般。   梅迎夏无意与她寒暄,直奔主题:“紫气门成为山海楼的下宗,五点功勋,不二价。”   青芷眼神一闪,期期艾艾地道:“信上说的是十点功勋……梅师姐这一刀,砍得太狠了吧……”梅迎夏冷冷一笑:“你知不知道现在黑市上一点功勋值多少灵石?把紫气门打包卖了,恐怕也不值这个价!五点功勋,其中四点是给紫金葫芦的!”   青芷低着头,轻声道:“紫气门除了紫金葫芦之外,还有诸多异宝,比如紫星藤,七星剑……仅这些异宝和灵石,就远远不止五点功勋……”   梅迎夏打断她:“谈不拢是吧?谈不拢我走了。”   “哎,梅师姐留步……”   青芷急忙唤住梅迎夏,左右张望一眼,看到自己刚刚建好的四架椽屋,伸手虚引道,“请入内详谈。”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四架椽屋之外,伸出葱嫩玉指轻轻叩了叩门。   青芷看见此人,面露喜色,殷勤地起身相迎:“叶师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她心想莫不是叶红烟收到消息,也想把紫气门收为下宗?   多一个买家擡价,肯定是更好的。   而且冰莲宗此时如日中天,执山上宗门之牛耳,紫气门弟子倘若能沾上冰莲宗的一点光,无疑比山海楼的出路更好。   青芷原以为叶红烟看不上紫气门,所以未敢启齿,没想到叶红烟居然主动找上门来。   叶红烟却摇了摇头,看向梅迎夏:“我有话跟梅师姐说,青芷师姐可否回避一下?”   “哦。”青芷有些不情愿。如果两家买家私下议好价,那八成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了。   但她也不敢违逆叶红烟,只好慢吞吞地往外走。   看着半夜来访的叶红烟,梅迎夏的玉容上流露出些许讶色。   “你很少这么晚了来找我。”   端详着叶红烟微酡的红颜,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酒气,梅迎夏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向下瞄去。“难不成你已经……”梅迎夏的表情立即变得兴奋又好奇,“想不到你真的有胆量迈出那一步……不过还是不对吧,你的眉心未散……”   “我不是跟你谈风月的。”叶红烟打断她。   梅迎夏意外地“哦”了一声:“那你大半夜的想跟我聊什么呢?聊修行吗?”   叶红烟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聊生死。”   此言一出,屋中的气氛霎时变得凝重肃穆起来。   正往外走的青芷心头一惊,虽然还抱有几分看热闹的好奇心,但只停顿了一下,本能的警觉让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我是紫气门唯一的希望,可不能死在这里。   梅叶双骄什么时候闹到了这种地步?   不行不行,知道越多死得越快,我宁愿什么也不知道!我还要留着有用之身,接紫气门进城!青芷飞快地溜了出去,还贴心地为两位仙子合上门,给她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然后她来到下一处干活的地方,感觉距离已经足够安全,于是一边掐诀搬运石料,一边往梅叶双骄所在的方向观望。   屋中。   梅迎夏迎上叶红烟的视线,嘴角的弧度收敛了几许:“生死,这么大的话题,从何说起呢?生……你至少还要等十个月。死的话,就更加遥远了………”   “不远。”叶红烟眸光清冷,语声如水滴寒冰,“也许只在咫尺之间。”   梅迎夏的脸上也增添了几分凝重,淡淡地道:“你这句话,我就更听不懂了。难不成,你是来找我打架的?我又没抢你的风头,更没有跟你抢男人,咱们没理由打架啊!”   叶红烟寸步不让地逼视她:“我知道,你要杀我,或许只在一念之间。我来之前,也早就做好了随时会死的准备!”   梅迎夏眼神闪了闪,脸上神情微微变幻,最后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叶师妹,你我朋友一场,何至于此?”   “我不得不来。原因,你应该知道。”   “为了你那位师父?我知道,你一直很怕死的,可是为了他,你甘愿只身犯险么……”   叶红烟沉声道:“不只是为了师父,也是为了浩气城,为了那些无辜的死难者。”   “为了他人而不顾生死,可不是我们这些修行者的秉性。死道友不死贫道,冷眼旁观不好吗,为什么要趟这滩浑水呢?你还有大好的前途,死在这里,不值当吧?”   “当我走进这个屋子的时候,你就没有机会了。杀不杀我已经没有意义,我相信你不会做傻事。”“我虽然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是你来。”梅迎夏摇了摇头,嘴角再度牵起一抹笑容,“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若再对你隐瞒,也没什么意思了。毕竟朋友一场,我或许会杀任何人,但绝不会杀你的。你想问什么,只管问吧,能说的我都会说。”   “真的是你?”叶红烟眸光如雪,眼神复杂。   梅迎夏轻叹:“我不想对你说谎,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希望留到最后。”   “你承认了,对吧?”   “在你面前,我无法否认。”   “梅师姐,我万万没想到会是你。”叶红烟露出痛心的神情,“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现在说这种话,还有什么意思?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梅师姐,你到底是谁?”   “我还是我,从来没有变过。只不过,我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请原谅我有不能说出来的苦衷,叶师妹,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视你如友。”   “我又何尝不是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叶红烟眸光中闪烁着点点泪花,“此时在我面前优雅出尘的梅师姐,浩气城杀人如麻的地下皇帝,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你认为我是谁,谁就是真的。”   “到现在你还在跟我打哑谜!”叶红烟之前喝的那盏残酒余劲未消,此时一股酒意上涌,情绪有些激动,“难道除了故弄玄虚的这些话,你就没有别的要跟我说吗?你若真有什么苦衷,说出来,我也会为你求情!现在这样半遮半掩,你还想藏到什么时候?继续杀人吗?不如先杀我好了!”   梅迎夏幽幽吐了口气:“叶师妹,有句话你说的没错,如果我要杀你,只在一念之间。”   “我信。”叶红烟微醺的醉颜浮现一抹冷笑,“只不过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对你师父那么有信心吗?可你还不知道,他此时或许已经自顾不暇了。”   “什么意思?”叶红烟神情一变。   梅迎夏悠然道:“如果放眼整个棋局,你我只是边角上两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谁生谁死,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你一厢情愿地认为他能护住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此时那位青冥魔女也遇到危险,他会先救哪一个呢?”   叶红烟脸色数度变幻,最后化作一声冷哼:“装神弄鬼,挑拨是非。”   梅迎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算算时间,也快到了吧。叶师妹如果不信,可以与我一起看一场大戏。”叶红烟冷冷地道:“我已经得到答案了,看戏就不必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她脚尖轻转,就要往外走去。   梅迎夏却在此时站了起来:“叶师妹这就要走了么?”   叶红烟神情霎时紧绷,顿住脚步,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一丝酒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带戒备地道:“怎么,你想动手?”   梅迎夏轻摇臻首:“我不会对你出手。”   叶红烟却不敢放松警惕,冷然喝道:“这里是太阴宝月照耀之地,你想杀我,只怕没那么容易!”梅迎夏失笑:“你还是不肯信我。可你如果完全不信我的话,又何必急着走呢?”   “你……”叶红烟正要回答,忽然眼瞳骤然缩紧。   她看见梅迎夏背后浮现了一道白色虚影,如同幽灵一般,朦胧绰约,也是个女子的形状。   只一眼,叶红烟就觉得眼眸一阵刺痛,好像近距离直视了正午的烈日,痛得直流眼泪。   等她定睛再想仔细去看时,那女子虚影却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梅迎夏仍站在那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如果不是练气修士感官敏锐,耳聪目明,鲜少出现眼花之类的症状,叶红烟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是什么东西?”叶红烟沉声问道。   “你看见了?”梅迎夏压低声音,好像生怕被别人听见。   叶红烟没好气地道:“我又不是瞎子。”   “这就是我的另一面,也可以说,是另一个我。”梅迎夏的表情颇有几分神秘,却又带着些许无奈。 第1229章 杀人真凶,苍生为棋   “你是说……是它在杀人?”叶红烟伸出一根手指,朝梅迎夏身后虚点几下。   “是,也不是。”梅迎夏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到我身上的?”叶红烟道:“喝了点酒之后,一道灵光闪过,就突然想到了你。”   梅迎夏一点也不信,撇了撇嘴,追问:“是一起去紫气门的路上吗?”   叶红烟柳眉微蹙:“紫气门?”   “我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突然提出要跟你一起去紫气门,是不是让你觉得奇怪了?”   “是有点奇怪。”叶红烟心念急转,嘴上随口附和,“那时候就觉得你有些反常。”   “那时候,我给青芷写了一封信,用的是她师父玄松真人的名……”   “青芷收到的那封信,原来是你写的!”叶红烟瞪大了眼睛。   “嗯,我模仿了玄松真人的笔迹,还故意留了一点马脚,如果青芷回去之后发现跟玄松真人对不上,首先会怀疑到紫气门二师姐青荷头上。她们两个是死对头,相互之间肯定无法信任。青荷也有足够的理由伪造书信骗青芷回来受罚,这样她就能取代青芷成为首席大师姐。后来青荷死在了阿秀手上,就更加死无对证了。”   “你……好毒的心计!你为什么要引诱青芷叛逃?”   “别误会,我跟青芷无冤无仇,并不是故意针对她。当时浩气城还没有太阴宝月,北伐军前线作战失利,城中人心浮动,许多修士都心存不满,我给很多人写了信,可惜最后只有青芷一个人付诸行动。”说到这里,梅迎夏往门外青芷的方向瞥去一眼,“只有青芷是最勇敢的啊!只可惜她独木难支,不然修士们走得七七八八,就算你师父搬来太阴宝月,也没人给他净化魔气,浩气城就此分崩离析,也不可能会有如今的繁盛。”   远处,青芷正伸长了脖子观望这边的动静,忽然莫名打了个喷嚏,搬运法术一下溃散,半空中的石料纷纷摔落,溅起烟尘一片。   “奇怪,怎么会突然打喷嚏?”   青芷无暇多想,赶紧用风系法术圈住周围,避免石料摔落的动静传扬出去。若担上一个“扰民”的罪责,今天一天就白干了。   叶红烟愤怒地瞪着梅迎夏:“我说怎么那段时间大家都不太安分,原来是你在挑拨人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浩气城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当然有。”梅迎夏慢条斯理地道,“只不过,对我来说,最有价值的还是对你师父的考验。”“考验?”叶红烟只觉得荒谬,“你有什么资格考验我师父?”   “因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棋手。如果连这点难关也迈不过去,那也没资格拿着我的太阴宝月了………”   ““你的’太阴宝月?”叶红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重点,“你在胡说什么?太阴宝月什么时候变成了你的?”   “不然太阴宝月总归不能凭空诞生,你师父又是从谁手里抢过来的呢?”梅迎夏反问。   “你……”叶红烟忽然想到一事,语气为之一凝,“难怪当初为太阴宝月净化魔气的时候,你获益最多,第一个突破到「采月」境界!我还以为是你天赋异禀,原来……”   她深深地看了梅迎夏一眼,“而且太阴宝月的权柄之中,始终有一道缺漏。十分权柄,八分由师父执掌,一分在我手里,还有一分不知所踪,我们都以为是魔气蟾蜍尚未彻底净化的缘故,原来是落到了你手里!”   梅迎夏含笑迎着她的目光:“你很聪明,所以你也应该能想到,此时你我对太阴宝月的权柄相同,如果你师父腾不出空来,你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叶红烟深吸一口气:“我早该想到的……那时候我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也只以为是你与太阴宝月的相性最合、亲和度最高,故而比我更贴近宝月!如今想来……除了我和雅师娘,如果说谁最有可能成为浩气城的地下皇帝,那个人只能是你!”   梅迎夏微微一笑:“我没有兴趣当什么皇帝,但我喜欢下棋,除了自己下,也喜欢看高手博弈。如果你师父能给我带来一点惊喜,那么我会很高兴的。”   听着她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叶红烟此时竞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仿佛这个女人就该站在与师父同一高度,操控芸芸众生为棋子,在天下这个大棋盘上搏杀。   这女人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她的真正身份,恐怕是一位名动天下的大人物,甚至是位列《傲世榜》的绝世强者!   “你到底是……”叶红烟脑中瞬间闪过好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闪耀着炫目的光芒,只要说出口,都具备震撼人心的沉重份量。   《傲世榜》的女人并不多,可似乎没一个能跟眼前之人对得上。   梅迎夏却不想这么早揭开谜底,又是一笑,问道:“小红烟,在我们一起去紫气门的路上,你就开始怀疑我了吗?”   叶红烟定了定神,缓缓道:“我们一起去枫溪城的时候,眼看枫溪城被屠,父母惨死,我哭昏过去好几次,最后是你出手帮我封印了“哀’感和“怒’感。后来我翻遍典籍,也向你们山海楼修士打听过几回,都没有听说任何一门法诀,能够如此长时间地封闭人的感情。这不像法诀,更像是一门神通…”“原来如此。”梅迎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时我见你哭得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却是在那时露了破绽吗……   “所以,如今浩气城中的种种离奇死亡事件,笑死的张员外,哭死的贝姑娘,气死的王老英雄……一定也是有人在暗地里操纵他们的喜怒哀乐,放大他们的情绪,给他们编写了看似荒诞却又合理的死法……那个人,就是你!”   “你这却是歪打正着了。”梅迎夏轻笑,“是个理由,但还不够。比起我来,那位拥有地藏之力的希宁姑娘同样也能操纵人心的七情六欲,她难道不是更应该被怀疑吗?”   “只有这个理由当然不够,所以我虽然觉得你有些不对劲,一开始却始终没有想到你身上,直到我翻看了所有的案卷,把案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都列了出来,才发现了其中的规律……”   “有什么规律?”梅迎夏饶有兴趣地问。   叶红烟沉声道:“你虽然掩饰得很好,乍一眼看上去似乎是随机死人,完全没什么规律,今天东城死几个,明天西城死几个。但如果仔细查看过去半个月的卷宗就能发现,各坊的死亡顺序看似零零散散,可终归是遵循日晷的顺序,整体与执法队的轮值顺序完全对应!”   “所以你就觉得,杀人者就藏在执法队中?”梅迎夏的语气依然平静,好像在说着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   “没错!你虽然故意想把这些死者打散,遮掩其中的规律,而且还会受到正常死亡的干扰,如果深入去追查那一个个死亡事件,只会被各种错乱的线索迷惑,千头万绪无从查起,可若从具体的案卷中抽离出来,只看整体分布,你的那些小动作就无所遁形了!”   “不错,不错!”梅迎夏露出欣赏的神色,抚掌含笑,“你能从那一团乱麻的表象中抽离出来,快刀斩乱麻,真是了不起的智慧!”   “快刀斩乱麻的不是我,而是雅师娘。”叶红烟的神情有些复杂,“是她提醒了我,凶手很可能就藏在执法队中,她还明里暗里地敲打过我,凶手会不会就是我……”   梅迎夏似笑非笑地道:“你当然也很有嫌疑,毕竟人人皆知,执法队就是你手里的刀。说起来,你的嫌疑甚至比我更大。”   叶红烟微微点头:“我现在总算明白,雅师娘为何总是怀疑我了,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我威胁到了她的地位,无论于公于私,我都很有嫌疑。反倒是我,对她多有误会……”   “只可惜你俩并没有彻底撕破脸,让我没看见一场好戏。”梅迎夏略带几分遗憾。   “果然你是故意为之!”叶红烟冷声道,“你虽然做了一层掩饰,却又没有掩饰彻底,故意留下了破绽,就是为了挑拨我和雅师娘的关系,让我俩互相猜忌吧?”   “当然,恰到好处的杀人,无论怎么遮掩,终究有迹可循,尉迟雅号称智将,以她的智慧,迟早能看出来。至于你………”   梅迎夏目光落在叶红烟脸上,眼眸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我倒是低估了你的智慧,没想到你也能看出这一层,当真让我欢喜!”   叶红烟明显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欣赏和喜爱,不似作伪。   可她心里却是在阵阵发寒。   因为如果不是师父从中斡旋,坚持相信自己和师娘的话,自己和雅师娘很可能已经斗起来了。眼前这家伙,嘴里说着欣赏、佩服雅师娘智慧的言语,却始终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嘴脸,好像雅师娘就算智计百出、我叶红烟也是灵气超群,却终究只能是任她摆布的棋子。即便是我和雅师娘这样的不凡人物,也无法挣脱由她编织的阴谋的牢笼……   如此自命不凡、高高在上的姿态,就是所谓的“执棋者”吗?   她以为她是谁?   她凭什么如此狂妄?   叶红烟心中既有不忿,也有阵阵后怕。   真正看穿了此人阴谋的,是师父。   虽然师父是以惊世武力和风流韵事名动天下,似乎从来跟“智慧”沾不上边,可他却能一眼看穿这阴谋家的狠毒用心,阻止了我和雅师娘的内斗。   如果没有师父的坚持,恐怕浩气城的人心早已在我和雅师娘的争斗中分崩离析,后果不堪设想……原来师父才是真正能与这阴谋家站在同一高度的“执棋者”!   就连我和雅师娘,也终究欠缺了些许格局……   叶红烟定了定神,直勾勾地盯着梅迎夏,仿佛要望见她的眼底:“你所谓的“红尘炼心’,在市井茶坊中与三教九流八卦闲聊,像长舌村妇一样搬弄是非,其实也没安什么好心吧?”   梅迎夏微笑:“红尘炼心,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一味的修道,高高在上,浮于云端,太冷,太空,太虚,虚得让人心里有些不踏实。反而是那些东家长西家短,虽然只是鸡零狗碎的杂事,却让人能沾染几分烟火气,与这些红尘中的凡人一起喜怒哀乐,脚下的大道根基不也坚实了许多?”   叶红烟冷冷地道:“这些都是借口!你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打听这些百姓的生活,收集他们的因果,编写他们死亡的“理由’!如果没有这些家里长短的消息,你也不可能让那些死者死得合情合理,看上去事出有因、毫无破绽。”   梅迎夏眼含欣赏:“小红烟,你比我想象得还聪明!”   “你每次只停留半盏茶的时间,美其名曰讲究适度,怕道心沉沦、本性蒙尘,其实你真正怕的,是被人抓住把柄!”   “没错。如果每天在茶楼停留太久,难免会惹人怀疑,但如果只喝一杯茶歇歇脚就走,就很自然了。”“半盏茶的时间看似不长,但对于你这种人来说,已经能够搜罗到足够的消息了。而且,你收集到那些消息之后,并不会马上动手,而是会延迟两三天,才开始行动!”叶红烟寒声道,“按照执法队的轮值顺序,我恰好就与你相隔两天,这样一来,就算雅师娘发现了其中的规律,也不会怀疑你,而是会首先怀疑到我头上来!”   梅迎夏并不否认,反而赞同地点头:“是啊!如果你追查下去就会发现,你每次巡查过的路线,就是死者增加的区域,真正的凶手,就是你自己!你一直在玩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的把戏,而你的动机,是为了嫁祸给尉迟雅!”   “这一手祸水东引,的确害人不浅。”叶红烟心有余悸,“如果不是师父的话,我和雅师娘可能真就陷进去了………” 第1230章 心魔之誓,不得不为   “怎么,惜花公子自己也看出来了?”梅迎夏似乎有些意外,“我听说他把卫小姐主仆几个都软禁了,还以为他中计了呢!难道也是掩人耳目?”   “卫小姐……”叶红烟其实也有些摸不准,师父对于卫小姐主仆三人的怀疑,看起来不像是假的。难道只是为了演一场戏,好引蛇出洞?   叶红烟每天都在借助太阴宝月监视卫府中的动静,当然也能看出,卫菡、卫缇、白牡丹被软禁在卫府中的冤屈,不像是演戏。   也许师父根本没跟卫小姐商量,就单方面地决定要让她成为这场斗智中的牺牲品?   执棋者当然不会在意棋子的感受,而师父对于卫小姐的态度,其实早已在私底下对叶红烟说得很清楚。叶红烟此刻对于卫小姐的同情心,又增加了几分。   卫小姐的身份何等尊贵,堪称是一国公主,如果是在一年前,像叶红烟这等身份恐怕连拜见她的资格都没有。然而一朝出嫁,离了娘家,来到千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就只有沦为棋子的命运了。而我自己,在师父心中,又是不是一枚棋子呢………   叶红烟眼前浮现师父的音容笑貌,很快压下了这个猜测。   不会的。   师父亲口对我说过,我和雅师娘都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应该不至于沦落到棋子的命运……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我自己坚信这一点……   叶红烟有些出神之际,耳畔传来梅迎夏的嘀咕:“难道,他故意吞了我的诱饵,却又把鱼钩甩了回来?“诱饵?”叶红烟一愣。   “卫小姐就是诱饵,而白牡丹则是藏在饵料中的鱼钩。”梅迎夏对于叶红烟的喜爱溢于言表,见她脸上泛起疑惑之色,立即详细解释道,“白牡丹加入血龙军团之前,曾经发过心魔之誓,要誓死效忠卫家。无论她内心如何作想,但只要给她制造出一点机会,她一定不会放过的。”   “那又如何?白牡丹早已经被师父软禁了,根本出不了卫府一步!”叶红烟有些迷惑,眨了眨眼睛,“何况,她来到浩气城的任务是护送卫小姐,其他的事一概与她无关!”   “小红烟,这次是你想简单了。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你虽然灵机聪慧,但毕竞缺少一些眼界和历练。”梅迎夏摇了摇头,“白牡丹身为血龙军团中仅次于卫锦绣的绝世强者,她的能力远在你想象之上!区区一个卫府,困不住她!除非江晨从早到晚亲自盯着她,否则你们的那些精兵猛将在她看来形同虚设!”“可她的白骨战甲已经被师父收缴了!太阴宝月也一直在监视她!”   “你觉得像她那样的人,就算卸下了战甲,又岂是一些凡夫俗子能够奈何的?”梅迎夏不屑地哼了一声,“太阴宝月固然厉害,但也只是对于九阶以下的修士而言。而白牡丹的能力,早已超越了这个境界!”“你是说一”叶红烟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虽然没见过白牡丹出手,但也听说过那家伙的战绩。一座十几万人的黑荆城,被那家伙献祭给了邪神,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所以叶红烟一向对白牡丹敬而远之。   如果这个疯子煞神被放了出来,在浩气城也来这么一下……   叶红烟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   “可她称师父为“夫君’,应该也是作为卫小姐的陪嫁丫鬟,一起嫁过来了吧?她看着师父的那种眼神,好像出自真心实意……”叶红烟想起白牡丹看着师父的温柔眼神,也只有那时候,她才觉得这位凶名赫赫的白姑娘终究是个女人,遇到了惜花公子也要雌伏。   梅迎夏幽幽地道:“我不否认你师父对于女人的确有致命的吸引力,白牡丹或许对他动了真情。然而我也说过了,心魔之誓不会以她的意愿为转移,无论她本心如何,都不可能背叛卫家,哪怕是想也不行!只要有任何一丝机会,她都会为卫家赴汤蹈火,即便是付出性命的代价!”   叶红烟张了张嘴,不自信地道:“可她护送卫小姐的任务已经完成……”   “作为血龙军团中的第二高手,你觉得她来到浩气城的任务会只有护送卫小姐这么简单吗?”梅迎夏加重了语气,“退一万步说,哪怕卫锦绣没有向她交代什么,在卫家生死存亡之际,她也应该知道,她必须做什么!而且,她是有能力阻止卫家灭亡的!她是卫家最后的希望!”   叶红烟听到这里,打了个寒噤。   她当然也听了出来,梅迎夏所说的那个阻止卫家灭亡的办法是什么。   一如果浩气城也像黑荆城一样出了事,大师娘恐怕会像发疯一样赶过来吧。   到那时候,对于卫家总舵的进攻计划势必被耽误,卫家也能争取到更多挣扎的时机。   梅迎夏咧开嘴角,明明是明媚清艳的面庞,那笑容看上去却无比阴森:“她有能力拯救卫家,我就给她制造机会。她能抓住这个机会,也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我给她指了一条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趟过去!无论代价是什么,都由不得她退缩!”   叶红烟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她恍惚间觉得,眼前坐着的不是青春美貌的梅仙子,而是一只已经成精的老狐狸。   在这样的老狐狸面前,自己的那点道行还是太稚嫩了些。   “师父不会由她乱来的。”叶红烟只能这么说。   与其说是反驳对方,更像是安慰自己。   “或许吧。”梅迎夏淡淡地道,“如果他能度过这一关,我就承认他具备占有太阴宝月的资格。”她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地嘀咕,“把卫家主仆软禁起来,算是鱼儿咬钩呢,还是歪打正着?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结果啊……”   叶红烟定了定神,想起师父曾经交代自己的任务,心情忽然安定了几分。   连嘴角都微微上扬。   梅迎夏看见她的表情,忍不住问:“你想到什么好事了?”   “嗯,我想,你的这些阴谋诡计,到头来都是白费力气。”   “哦?”梅迎夏被勾起了胃口,“小红烟,你何来的自信?”   叶红烟理了理思绪。   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对手。   不得不承认,在这位来历神秘的女子面前,自己处处落于下风,从气势上完全被压住了。   这让自己很不舒服。   我叶红烟,从来不喜欢自命不凡,高人一等,却也绝不愿意让别人压在我头上!   眼前这个女人,这样高高在上、仿佛操控一切的表情,真的让人很不舒服啊!   就连雅师娘,都没带给我如此压抑难受的感觉。   从头到尾,我始终被她牵着鼻子走。   但我背后其实也有靠山的。   哪怕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至少,要让她露出几分意外的表情。   想到这里,叶红烟缓缓开口:“你可能不知道,师父早就盯上了你。”   梅迎夏的眼瞳微微一缩。   “是吗?”   “我前面列举出来的所有理由,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没说出来一一因为师父早就在怀疑你了。很早以前,他就令我监视你。”   “理由呢?”梅迎夏的表情已平复如常。   “师父说,不知为何,他虽然与你没见过几面,但你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算什么理由?男人看到美女,总喜欢说这种话。”梅迎夏摇了摇头,忽又想到了什么,促狭地朝叶红烟眨了眨眼睛,“还有你,居然把这种话当成了什么“最重要的理由’?我说,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然后才怀疑到我身上?”   “吃醋?”叶红烟下意识地就要否认,然而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自己非要跟师父喝酒的一幕,粉颊不由染上了几分红晕。   此时与梅迎夏一番对质,红烟此时才意识到,在双方博弈的关键时刻,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棋子落下,师父一定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对于任何风吹草动都十分敏感,自己却忽然跑过去跟师父讨酒喝,师父恐怕也被吓到了吧?   现在想想,我还真是懵懂任性,一遇到难题就破罐子破摔,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反而就只会向师父撒娇,把难题推到师父身上……   我真是个不懂事的徒弟啊!   幸好幸好,师父没有嫌弃我这个劣徒……   可是那种话已经说了出来,我们还能回得到从前吗?   叶红烟心中怅然迷惘,只恨不得时光倒流,在自己说出那种不要脸的话之前,赶回去捂住自己的嘴巴。“这一局棋,很有意思。”梅迎夏负手走到窗外,眺望如水月色,“无论谁输谁赢,很快就会见分晓。”   叶红烟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梅迎夏的下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唤回了她的神思:“小红烟,今晚你不要离开我身边,这样我才能护得住你。”   叶红烟面色微变,正欲开口,就听梅迎夏继续道,“你师父没有阻止你来找我,或许也是这个意思。就算浩气城毁灭,至少你能活下来。”   叶红烟不以为然,启唇想说什么,忽然秀眉一颦,转眸望向东方。   梅迎夏亦有所感,与她一同眺望东方。   那是卫府所在的方向。   在太阴宝月的映照下,无孔不入的月色察觉到了卫府的不平静。   梅迎夏牵了牵嘴角,轻笑道:“那位献祭了十万人的绝世魔女,又到了大展身手的时候。”叶红烟没说话,右手负在背后,悄悄捏了个法诀。   「御风咒」。   然而原本应该积极响应的灵悉,却没有半分动静。   叶红烟恍然发现周围静得可怕。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安静”,而是天地灵烝的沉默。   原本应该游荡在天地之间的灵烝,好像变成了一潭死水。   哪怕叶红烟投了一块石头进去,也没有荡起半分涟漪。   而梅迎夏就是这潭死水的中心。   不知不觉间,她已将所有湖水都冰封起来。   叶红烟不信邪,还想再试,然而法诀才掐到一半,就发现自己好像也陷入了这潭死水之中,动作越来越凝滞,直至彻底动弹不得。   梅迎夏瞥过来一眼,说道:“你就留在这儿吧,别到处乱跑了,不然我和你师父都来不及给你收尸。”叶红烟奋力挣扎。   她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卫府的动静,她必须马上向师父禀报。   只要激发胸口的传讯神符……   可是她却连动一根手指头这样的小动作也完成不了。   梅迎夏看着她愤怒不甘的眼神,幽幽叹息:“来不及了。浩气城……马上就会变成一座死城……”叶红烟面色通红,那是因为奋力挣扎而导致的气血上涌。   她心中只剩下了最后一丝侥幸。   师父既然早已怀疑到了卫家主仆身上,想必也一定对白牡丹有所防备吧?   卫府。   一如既往地清冷,寂静。   自从被软禁以来,卫家主仆三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卫菡生了一场病,高烧刚退,比以前更加沉默。   让卫缇觉得疑惑的是,一向古灵精怪的白牡丹这几天也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里,准时吃饭睡觉,话也不多,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乖宝宝。   卫缇知道白牡丹绝不是这种老实人。她此时的乖巧,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看起来越是平静,就越让人心慌。   直到今天,白牡丹似乎终于坐不住了。   “你要出去?”卫缇问。   “嗯。你照顾好小姐。”白牡丹有些心事重重,回答比平时简洁许多。   卫缇皱了皱眉:“非要在这时候出去吗?小姐的病还没好,我担心一个人照看不过来……”“非去不可。”   白牡丹的回答,愈发让卫缇不悦。   “有什么事比小姐的安危更重要吗?”   白牡丹淡淡地回答:“我身上肩负的责任,除了小姐的安危,还有卫家的存亡。”   卫缇不说话了。   她已经察觉到,白牡丹的语气虽然平静,身上却带着一股浓郁的杀气。   来浩气城承平已久,卫缇已经许久不曾感受到这股杀气了,也差点忘了这女人在血雨中起舞的场面。她只能目送白牡丹走出房门,身形如鬼魅般消失。   当白牡丹认真起来,重重包围住卫府的精兵悍将在她眼中形同虚设,就连冰莲宗布下的封禁阵法,也没能阻拦她片刻。   她就像一个没有形体的幽灵,不存于现世,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她,更没有人能阻拦她。 第1231章 月光染血,噩梦惊悸   街上巡逻的士兵,城头打坐的修士,乃至天空中高悬的太阴宝月,都没有映照出白牡丹的影子。除了一个人。   江晨冷冷地哼了一声:“找死!”   武圣坐镇的浩气城,又岂是鬼魅作祟之地?   白牡丹想要把浩气城变成第二个黑荆城,先得问问江晨答不答应。   江晨缓缓起身,睁开双眼,眸中杀意迸现。   卫家已经覆灭,他也不必给卫小姐留什么情面了。   杀一条狗,不用再看主人的脸色。   血龙军团已经逃到了异界,消失在云梦,白牡丹是仅剩的余孽。摩云城的那笔账,江晨正要跟她好好算一算。   江晨一步踏出,便已消失在门外。   迎面吹来凉爽的夜风,他眉心微微一痛,神情竞生出刹那的恍惚。   好像忽略了什么事情……   江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种突如其来的警兆无比怪异。   九阶无漏菩萨,难道会像凡人一样丢三落四吗?   无论是此世、前世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如观掌纹,一览无余。   江晨早已证见了自我,不可能遗漏任何一件重要的事。   但在此时此刻,他的确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些许错乱。   好像真的忘了什么。   而且那件事,比白牡丹、甚至比浩气城都更加重要。   希宁城。   希宁望着西方的明月,若有所思,久久不语。   她身后的一名清秀侍女抱着黑猫,一只手喂猫吃小鱼干。   黑猫忽然警惕地竖起耳朵,停下咀嚼,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望向窗外。   “小黑看见什么了,怎么连鱼干也不吃了?”侍女奇怪地嘀咕。   希宁没有回头,淡淡地道:“它在看月亮。”   “月亮?现在每天都是满月,有什么稀奇的?”   “你不觉得今晚的月亮,边缘月晕带红,就好像……染了一分血腥吗?”   “嗬?城主大人您别吓唬我……”侍女瞪大眼睛,伸长脖子往外望,“奴婢没看见什么血腥呀?“哼,你看不见,那是因为你灵气稀薄……当大灾降临的时候,你这种人是第一个死的。”浩气城,城主府花园中,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咕咚”一口吞下内丹,疑惑地眯起眼睛。   “奇怪,怎么感觉今天的月光跟平时不太一样?”   “是人家的错觉吗?太阴宝月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一阵光晕闪过,小狐狸化为一个白衣少女,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算了,今天就修炼到这里吧,反正每天都是满月,不缺这一会儿。”   “不过,总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狐狸作为妖族,直觉比人类更加敏锐,可她左思右想,就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啊!”   尉迟雅惊叫一声,猛然从噩梦中惊醒。   她急促喘息着,感觉心跳如擂鼓,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她撑起上身,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开口轻唤:“夫君?小雀儿?”   江晨和朱雀都不在这里。   房中只有尉迟雅一个人。   在这寂静的夜里,她微颤的嗓音显出几分异样的诡异。   尉迟雅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回想起刚才那个梦,实在太可怕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却有些模糊了,只有那种恐惧和绝望的情绪保留了下来。   她大声咳嗽几下,本意是给自己壮胆,然而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声音,反而令她愈发惊悸难安。   昏暗中,她看到衣柜的轮廓,只觉得依稀与梦境中有几分相似。   她想起来了。   梦中她也是这样独自一人睡在黑暗里,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就看到了地狱一般的景象。   似乎,还有一个侍女来过……   这个念头刚从尉迟雅脑中泛起,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夫人,您有什么吩咐吗?”尉迟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梦中的那个侍女,也是这样问的!   梦境似乎正在与现实重合。   尉迟雅惊魂未定,沉声道:“我没叫人。”   门外侍女应道:“抱歉,奴婢听错了,奴婢这就告退。”   尉迟雅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事情的发展与梦中越来越像了。   是巧合吗?   不会是自己吓自己吧?   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为何想不起来了……   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只是一个梦而已,醒来就会很快忘掉,很正常吧?   尉迟雅啊尉迟雅,你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除了床上功夫渐长,这些日子你还有什么长进么?   我怎么能越活越回去了?   做了一个梦,就把自己吓成这样?   我是浩气城的主母,夫君没空的时候,就由我来主持大局!看看你现在的狼狈样子,像是主母应有的仪度吗?   尉迟雅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心情,然而梦中的一幕幕却在脑海萦绕,挥之不去。   她坐在床沿,赤足踩在地毯上,温软的感觉触摸脚心,可这场景依旧与她脑中的画面重合。真是无稽的幻想。   尉迟雅使劲摇摇头,想要把这些杂念甩开。   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喜欢胡思乱想的小女孩了。   她的手掌按在床头木柱上的时候,脑子里却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一幕场景。   在噩梦中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中梦,醒来之后却总是会遗忘。于是为了提醒自己,她在床头木柱上刻了一个字。   现在的木柱上,会不会有那个字呢?   什么荒诞的想法,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可我很想看一眼。就看一眼。   尉迟雅的目光朝木柱望去。   昏暗中,她看不太清。   于是干脆伸手,沿着木柱摸了一把。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浑身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泛起,涌遍全身,直透脑门。   手掌上传来粗砺的触感。   好像……真的有字!   尉迟雅转过僵硬的脑袋,像木偶一样缓缓凑到极近之处,终于看清了那个字。   “佛!”   她想起来了!   噩梦中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尉迟雅刹时间像受惊兔子一样弹起,飞身扑出门外。   她要立即告诉夫君,那个佛陀降临的噩梦。   希宁接过侍女手上的黑猫,随口问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侍女一脸茫然:“听见什么?奴婢只听见城主大人在问我话……”   希宁摇了摇头:“一块朽木。那样悦耳的仙音妙乐,那样盛大的梵音禅唱,你却一点也听不见。”她轻轻抚摸着黑猫顺滑的皮毛。   黑猫却是一副戒备的神情,眼睛瞪大如铜铃,左顾右盼。   “瞧瞧,小黑都比你机敏。”   “奴婢愚钝。”侍女低下头。   希宁又问:“你信佛吗?”   “佛?”侍女一愣,然后使劲摇头,“奴婢不敢!奴婢只信奉无天魔祖!”   “真的吗?”   “借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城主大人!”侍女恨不得赌咒发誓。   希宁城谁不知道,当今这位城主大人亲手推翻了佛像,换成了无天魔祖的金身。   曾经人人信佛的希宁城,如今无人敢诵经念佛。   希宁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就可惜了,如果你信佛的话,也许会感觉无比幸福。”   “啊?”   “因为,池要来了……”   侍女霎时放轻了呼吸,激动却又胆怯地问:“城主大人说的“池’,莫非是……”   希宁却不回答,只望着窗外那一轮染着血晕的圆月,轻声自语:“我早就提醒过你……这一天,迟早会来……你当初不逃,现在已经逃不掉了……”   江晨也在举头望月。   只是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月亮上。   而是千里共婵娟的另一个人。   九阶无漏之境,遍观前世今生,将过往的两世经历梳理,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妥的根源。   有一段记忆,撩动了江晨的心弦。   那是在暗红沙丘上,江晨与苏芸清告别之前。   两人经历了一场苦战,险些永远沉眠在无惧王的「倾城沙柩」之下。   那天的大沙暴,江晨至今都记忆犹新。   无惧王展现出来的威能,近乎神明,先是以「沙障迷宫」将众人隔绝开来,继而是「倾城沙柩」,将众人一个个埋葬。   若非苏镇虎及时赶来出手相助,就连江晨和苏芸清恐怕也要栽在那里。   合三位绝世强者之力,才将无惧王斩杀。   不过现在回过头来仔细想想,似乎有点不对劲。   无惧王的力量,当真强到了那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吗?   那时候的无惧王,虽然拥有无数分身,通过众生意志海洋领悟了「阿赖耶识」的初级形态,但并未能破除虚妄我执和无始无明,也无法超脱心魔和心劫,因此始终受困于九阶「无漏」之境,无法突破「大觉」。故而,他才会去研习修炼那本被青冥殿主篡改伪造的《忆无情》,想要摆脱无始无明,还虚得道,顿悟大觉。   却也因此中了青冥殿主的算计,赔了夫人又折兵,把自己练成了青冥殿主的一具分身傀儡。如果当时暗红沙丘上的无惧王仅仅只是九阶「无漏」境界的话,又怎么能让三位绝世强者都吃尽了苦头呢?   难道那时候的无惧王就已经被青冥殿主占据,背后由老岳父操纵,所以才强得可怕?   不……那时候无惧王还没拿到《忆无情》,时间根本对不上……   江晨不由揉了揉眉心,仔细梳理记忆。   漫天沙暴。   狂风如同无数妖鬼的凄吼。   天昏地暗,目不视物,恍若末劫降临。   江晨却在风沙中如履平地,纵然脚下如地龙翻身般动荡震颤,却半点没有影响到他的身形。他的身影好似似一尾箭鱼,几个起落就冲到风暴澎湃的狂沙中心。   数十丈高的沙墙沙山如同涨潮的巨浪一般,当头打下来。   那种天崩地裂般的可怕景象,只让人从心底里感到绝望。   就好像你用一大桶开水去泼蚂蚁的时候,蚂蚁任何挣扎都是微不足道的。   此时江晨在那数十丈高的沙墙面前,与蚂蚁无异。   愈百万斤的力道,简简单单地压过来!   任何血肉之躯,哪怕是上三境的玄罡武者,也无法抵挡那种催山覆地般的可怕巨压,只有被压成肉泥一个下场。   但江晨毕竟不是蚂蚁。   他的体魄也远远超越了上三境。   他已是站在天下武者巅峰的「武圣」!   狂暴的沙暴中,他仍然在往前疾行。   “那时候的我,已经这么强了吗?’   江晨心中隐约泛起一个古怪的念头,一闪即逝。   强大总比弱小好。   没有任何事情比打倒无惧王更重要。   既然我都已经这么强了,正好干掉无惧王!!   每一粒迎面打来的黄沙,都如同疾射的暗器,足以洞穿盔甲。   江晨的衣衫早已被绞得稀烂。   但他的身躯却没有留下半点伤痕。   足以撕裂玄罡体魄的狂风,却根本破不了他肉身的防御。   这就是武圣体魄!   黑压压的沙粒,几乎束成了无数道狂蛇长鞭,像发疯一般旋转着拍击过来。   江晨若无其事地撞过去。   狂蛇长鞭皆被撞散。   无需技巧,这是纯粹的力量压制。   江晨感应到了无惧王的气息,就在前方二十余丈外。   于是大步奔去。   沿途遭到了大量阻碍。   前方的黄沙已经不仅仅是“风暴”,而是聚集成了城墙一样的东西,大部分已经不再流动。但这座城墙拦不住武圣!   哪怕每走一步都要承受百万斤的巨压,哪怕沙子们挤压得像是凝成了一块铁板,无懈可击,无处下脚,但江晨仍然硬生生地挤了进去。   在武圣面前,没有路,也要给老子让路!   就算全世界都在阻拦我,老子也要大步往前。   这才是武圣的气魄!   朱无惧似乎被江晨的气势震慑住了,呆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江晨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屈指一弹,将手中的一颗小石子弹了出去。   「空间涟漪」!   我已经锁定了你死亡的命运。   这样的后期神通,对于此时的无惧王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似幻非幻的毫光一闪而逝,小石子打着水漂,荡起一圈圈涟漪,呈弧线由近及远,载浮载沉,忽隐忽现,串联虚空支点,不在此世,不在彼世,因而也不受黄沙“城墙”阻挡,贯穿任何防御,突破一切障碍,直抵命运的终点!   朱无惧只觉心口一痛,脸上连惊愕的表情都没有浮现出来,意识就已经陷入了黑暗。   他的心脏已被击得粉碎。 第1232章 武圣龙皇,记忆落差   江晨感知到朱无惧的生机逝去。   以此时的武圣体魄,外加九阶无漏神通,对付一个区区九阶的无惧王,简直是轻松加愉快。结束了么?   但风沙仍在呼啸,没有平歇。   江晨皱了皱眉。   “搞什么鬼?”   难不成朱胖子这家伙诈死,还得割下他的脑袋?   这时候,江晨听到了一声闷哼。   极度轻微,十分遥远,又隔着重重风沙,却清晰地传到了江晨耳中。   是苏芸清的声音。   江晨心头一颤一一苏芸清有危险!   他手腕一擡,再度掷出一颗石子。   下一瞬,石子穿过虚空支点,准确地命中朱无惧的头颅。   “砰”的一声,朱无惧的脑袋都被击碎,红的白的一起迸溅出来。   风沙仍没有消失。   而江晨在掷出那颗石子之后,看也没看战果,就转身向苏芸清的方位扑去。   苏芸清在地底。   一百二十丈之下。   江晨施展「空间跳跃」,愈往下潜,心中愈发惶惶不安。   苏芸清虽然拥有「银白枷锁」神通,但她也只能护住自己周身五丈,而朱胖子的风沙压下来的时候,更像是一种物理打击。   这样的高度,那么多沙土砸下来,苏芸清的身躯能够承受吗?   屎都要被压出来吧?   苏芸清的双脚已经落到实处,耳畔传来沉闷的轰鸣,上方一百二十丈的沙土向她挤压下来,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场景。   “老天,我要死在这里吗?’   下一瞬间,她身后已出现一人,将她拦腰抱起,将她牢牢护住。   苏芸清本能地擡肘反击,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别乱动!”   江晨挨了苏芸清一肘,竟觉得有些胸闷气短,不由暗暗吃惊,这丫头的力气好大啊!连武圣体魄都有些难受,以前跟她打架的时候怎么没觉得?难道她一直在欲擒故纵?早知道我就大胆一点了……“轰隆隆”   沙土压下来,震耳欲聋,闷雷般的声响在这一百二十丈的地底绵延不绝。   苏芸清没好气地道:“你抱就好好抱,两只蹄子别乱摸!”   江晨轻咳一声:“抓紧,我带你上去。”   说着,他携着苏芸清,脚下狠狠一踏,便如腾云驾雾般往上冲刺。   一百二十丈的高度,中间还有无数沙土倾轧下来,然而在武圣面前,这些都是土鸡瓦狗。   耳畔响起“劈啪劈啪”的爆鸣,一声连着一声,震耳欲聋。   须臾,两人身体一轻,已经跃出了地面。   “好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苏芸清挣扎的力气,江晨竞有些把控不住。   昏暗的风沙之中,两人互相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江晨虽然毫发无损,但衣衫早已被风沙绞碎,着实有些灰头土脸。   苏芸清低头瞅了一眼,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辣眼睛的东西!还好意思在我面前晃悠,不要脸!我说刚才怎么碚得我难受!”   江晨辩解道:“这么大的风沙,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哪顾得上讲究那么多。”   他盯着苏芸清,疑惑地问:“你身上又是什么东西?”   他眼中的苏芸清,身上除了普通衣物之外,还多了一件半虚半实的盔甲,金光闪闪,大气堂皇,曼妙瑰丽,如梦如幻,惊艳绝伦,凶猛又优雅,神秘又威严,深邃又高贵。   即使在漫天黄沙之中,这件盔甲依然闪亮耀眼,犹如金色明珠,无法蒙尘。   “龙皇圣甲?”江晨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名字,却不知来处。   再狂暴的风沙,也无法掩埋龙皇圣甲。   “这盔甲怎么会在这里?”江晨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摸去。   谁知手掌却未能真正触及那件盔甲,仿佛那只是一道虚影,只摸到了苏芸清。   “你小子往哪儿摸呢!给老娘放开!”苏芸清怒道。   江晨缩回手去,问道:“这件盔甲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反正是老娘的盔甲!”苏芸清捏了捏拳头,一股强大的气势升腾进发出来,几乎不比江晨逊色。   对于身上的这件半虚半实的龙皇圣甲,她虽然也有些许疑惑,却并没有感觉到有何不妥,只觉得这盔甲穿在身上似乎是一件天经地义、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时候,另一道嗓音从两人身后响起:“咳咳,江贤侄,你是不是先弄一件衣服穿着比较好?”两人转过头,就看到了一尊铁塔般的高大身影,棱角分明的面孔不怒自威,赫然是苏家家主,苏镇虎。苏芸清大喜道:“老家伙!你怎么来了?”   她瞥了一眼江晨,有些放心不下地追问:“什么时候来的?”   毕竞刚才江晨爪子乱来的一幕,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两人对此习以为常,但别人肯定不这么想。   苏镇虎道:“刚来。”   苏芸清暗松一口气,道:“刚才性命都差点保不住了,还讲究什么衣服。如果不快点干掉那个朱胖子,我们迟早死在这里!”   江晨道:“朱胖子已经死了。我亲手打爆了他的脑袋。”   苏芸清疑惑地望了望周围:“朱胖子死了?可这些风沙怎么还没停?”   苏镇虎沉声道:“要对付这位分身无数的无惧王,只杀一人恐怕还不行,要杀,就要把他们全部杀光!”   “这是什么道理……”   苏芸清话音未落,就听见周围响起了怪异的笑声。   “我是一,也是万……众生皆我,我即众生………与我合一,便可知无量劫以来的一切缘法和真相……”“吵死了!”苏芸清揉着耳朵,问道,“他到底有多少个分身?”   苏镇虎道:“躲在世界各处的,至少上千人。不过我们现在要对付的,就是这附近的二三十人。”“这个简单,我们分一分,每人杀十个就完事了。”   “不可掉以轻心,无惧王诡计多端,当心他的陷附……”   苏镇虎话未说完,却见苏芸清腾空而起,伴着龙吟声大作,逆着风沙扑向前方。   那样金光闪闪的人影,宛如一头张牙舞爪的威武真龙。   苏镇虎不由揉了揉眼睛,喃喃道:“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江晨也感觉自己刚才赶去救援苏芸清的行动是多此一举了,就算他不去,苏芸清自己也能从一百二十丈的地底冲出来。   苏芸清之所以变得那么强,肯定与那件金色盔甲有关系。   不过苏镇虎却似乎看不见那件盔甲?   恰好苏镇虎的视线也瞟了过来,满怀疑窦地问:“你们该不会是用了什么阴阳双修快速增长功力的邪术吧?”   江晨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和令千金清清白白,都还保留着元阴元阳……”   苏镇虎轻咳道:“小江啊,老夫也不是反对你俩,只不过咱们都是体面人,总该讲究一个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你说对吧?”   “没错,没错。”江晨连连点头。   “去吧。你东我西。”   三人各自分头行动,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总算冲出「沙障迷宫」,将无惧王的分身一一找出来杀尽。江晨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望着如水月色,他轻轻摩挲下巴。   “那时候,不只是无惧王不对劲,其实我和芸清也都不对劲。”   “我的武圣体魄,明明是在与卫流缨的「九曜寒枪」对决时才被迫踏出那一步的。”   “而且在那一战之后,我又恢复到了八阶金刚体魄,着实诡异得很……”   “芸清的龙皇圣甲,也是我第一次从金晶洞天归来之后才借给她的。”   “可若我俩没有觉醒武圣境界的话,很可能在苏镇虎赶来之前就会被无惧王击杀。”   “这一段记忆,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总感觉那个无惧王蓄谋已久,就是在那里布局想杀我,而非巧合偶遇…”   “无惧王,到底是谁?”   “无惧王号称是凡人意志集合体的终极形态,能够生起万法,超脱轮回,明了过去未来、因果宿命,得无上解脱……”   “他难道没有算到,自己会被青冥殿主吞噬吗?”   “他应该触摸到了「阿赖耶识」的边缘绿……”   “阿赖耶识……阿赖耶识……也就是一一如来藏!”   江晨心中猛然有一道惊雷炸响。   如来藏!   如来是谁?   佛主是谁?   无惧王的命运,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被人窃取!   那么青冥殿主吞噬的那个无惧王,又是谁?   释浮屠早就预料到青冥殿主将来有一天会吞噬无惧王,所以他将计就计,提前以「命运窃取」占据了无惧王的命运,然后静静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所以无惧王才会强得可怕!远远不是普通的九阶「无漏」境界所能比拟的,比起「大觉」佛陀也相差无几。   所以无惧王在见到江晨之时,才会有那么大的杀意,不惜耗费数十个分身,也要将江晨埋葬在沙丘上!“不对,还是不对……”   江晨捏着眉心,紧蹙不展。   “释浮屠真的能够预见未来吗?”   “我的脑子里,似乎还有一段与之完全不同的记忆。”   “另一段记忆里的无惧王,很轻易就被我的「空间涟漪」击伤,然后被柳轩一刀砍掉了脑袋。”“那段记忆明明更合理一些,却显得有些朦胧,就像是梦里的情景一样……”   “到底哪个是真的?”   “我明明已经渡过了心劫,难道连自己的亲身经历都记不清楚了吗?”   江晨静静站在月光下,身躯悬停在半空。   他周身包裹着一团风。   在玄黄天下,江晨是以江嫣的香火阴神窃取了海龙王的神格,因此以江嫣为桥梁,他也能在云梦世界施展海龙王的神通。   如今他不需要掐诀念咒,就能施展「御风咒」。   他看见白牡丹已经到了梨花坊。   惨白的杀机在月光下弥漫。   绝大多数百姓已经关门闭户,熄灯入睡。   睡梦之中,也许很多人都不会再有醒来的机会。   你无法预知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到来。   入睡前与家人说的那句话,也许就是最后一句。   白牡丹的身影,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一条嗅到了杀气的狗机敏地擡头,朝墙外“呜”了一声,便倒地身亡。   留给浩气城的时间并没有太多。   以白牡丹的手段,要将浩气城变成一座死城,一炷香的时间足矣。   江晨已感知到了一股强大而邪恶的气息正在从遥远的苍穹之外降临。   藏空邪神!   不知道白牡丹是如何做到的,祭品的数量分明还远远不够,可邪神却响应她的召唤,就要在这片土地降临。   当初在黑荆城的时候,可是献祭了十余万人的性命,才能召唤邪神!   浩气城为什么不需要那么多祭品?   城外木屋,梅迎夏嘴角轻咧:“你忘了吗,当年在浩气城外,「九曜寒枪」屠灭的那一支龙渊魔人军队,它们的数量虽然只有千余,可每一个都是六阶战士,以一当百。”   叶红烟心中惊雷轰然炸响。   梅迎夏悠悠微笑:“还有被你师父奸杀在城头的地藏,她当初带来的那些亡灵大军,亦悉数埋骨于此。”   叶红烟身子晃了晃,面上浑无一丝血色。   梅迎夏语气温和,笑容却无比残酷:“再加上我手上的《生死簿》,就绝对万无一失了。”“生死簿?”   “就是你心里想的那种一一但凡生死簿上有名,就免不了一死。“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世上怎会有生死簿一类的法宝?”江晨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不仅因为这东西的功效听着就太过霸道,而且在云梦世界,自从地藏死后,死亡大道的绝大部分位格,都已被江晨与希宁两人瓜分,余者所剩无几。其他的不管是人还是法宝之类的东西,最多捡到一点残羹冷炙的余渣。   白牡丹身穿白骨战甲,从气质就能看出来,她在异界的时候,想必也十分擅长死亡一系的神通,但她回归云梦世界之后,却只能乖乖以拳脚功夫对敌,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她的神位了。   连江晨想要更进一步,都免不了要打希宁的主意,又哪里还能容得下第三位如此强悍的法宝?梅迎夏笑得无比神秘:“《生死簿》听起来虽然像是死亡法器,可它却并不归属于死亡大道,而是因果、宿命大道。”   “难怪……”江晨轻轻道了一声。   两人虽遥隔近百里,一个在城内,一个在城外,却仿佛面对面一样对对方的反应了如指掌。 第1233章 生死簿,释浮屠   太阴宝月在手,只要江晨愿意,他可以看到月光照耀之中任何一人的举动、听见任何一人的声音。可以说,在太阴宝月的联接下,江晨已经与浩气城融为一体,每一个角落的每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梅迎夏也深知这一点。   “来到这里的每一天,我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一位武圣眼皮子底下杀人,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我看不出来你哪里战战兢兢了。”叶红烟冷冷地道,“既然献祭的尸体早已足够,你为什么还要杀那么多人?难道你很享受杀戮吗?”   “当然不是。”梅迎夏笑叹,“我可不是白牡丹那种以此为乐的杀人狂,我杀人是为了送一件礼物。”“《生死簿》?”   “没错。”梅迎夏点头,“在她们主仆三人刚进城的那天就开始动用《生死簿》杀人,是想告诉白牡丹,我手头有《生死簿》。如果她真心效忠卫家的话,一定会想尽办法拿到手。只要这个消息传到她耳中,她不想拿也得拿!”   “所以《生死簿》现在落到了白牡丹手里?”   “前天刚到她手里。”梅迎夏道:“如果没有这东西,她恐怕还在自欺欺人,扮演她的痴情怨妇,不愿意迈出卫府一步。”   “前天……”叶红烟算了算时间,脸色又是一变。   梅迎夏端详着她的脸色,笑道:“红烟,你不是说,那个幕后的凶手越来越猖獗了,竞然当着你的面连环杀人,还故意留下下一个受害者的线索吗?那可不是我干的!”   叶红烟咬着牙道:“难怪,那天前后杀人者的作案风格突然大变,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们逼近了真相,所以她才加快了动作。”   “我猜,白牡丹刚拿到《生死簿》,一来是要亲自试用一下神通,二来,她或许是故意留下线索,想要引你前去。如果你循着死者名单一直追查下去的话,也许就能查到真相。嘻嘻,真是个不老实的小东西呢!”梅迎夏怪笑几声,也听不出是褒是贬。   “俞小薇……”叶红烟又想起了自己没有查下去的最后一个名字,心中悔恨交加。   如果不是自己临阵胆怯的话,会不会就能提早知道真相了?   这样师父就能提前阻止白牡丹,浩气城也不会面临此刻的灭亡危机。   是我太弱了,我辜负了师父,也辜负了白牡丹………   梅迎夏的下一句话,将叶红烟从自责中惊醒:   “说起来,红烟你其实比白牡丹更早拿到过《生死簿》呢!”   叶红烟瞪圆了眼睛:“我什么时候……”   “就夹在那本《指间月》中,我用来当书签的那一页黄纸,你还记得吗?”   “那一页……黄纸?”叶红烟满脸不可置信,“那就是《生死簿》?只有那么小的一页纸?”“没错,那就是《生死簿》。”梅迎夏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说把《指间月》借给你回去夜读,如果你答应的话,就能把《生死簿》也一起拿走了。可惜,你脸皮薄,没好意思拿。”叶红烟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回忆那一页不起眼的黄纸:“那上面有多潦草细小的字,涂改了很多遍,还撕掉了一个缺口,我一直以为是你读《指间月》的心得笔记……”   “哦,你仔细多看几遍就知道了,那张纸上都是写着各种人的奇怪死法。”梅迎夏好像聊着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叶红烟想起自己还摸过那张黄纸,霎时只觉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月光下的江晨,也在此时开口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钟水月。   紧随着这个名字浮现在江晨脑海的,还有另一个更加响亮、更为震撼人心的名字一   钟水月的姘头,风雨楼主!   随着这两个名字相继出现,江晨终于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那一缕灵光。   暗红沙丘,无惧王那一战,有人纂改了过去!   只有风雨楼主的光阴神通,能做到这一点!   可为何偏偏是沙丘之战?   他想要借无惧王之手,在江晨成长为武圣之前,提前摁死江晨?   值得吗?   那已经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回溯如此久远的时光,倘若真的修改了那一战的结局,势必对天下的走势造成影响,风雨楼主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一定不小!   不是江晨小看自己,他如今已贵为镇西王,算是割据一方的豪强,能够跻身棋手之列,但跟风雨楼主这位杀戮之神、大战略家比起来,还是远不够看的,风雨楼主的对手应该是青冥殿主、浮屠教主这样的绝顶大人物才对,花那么大功夫对付我一个后生晚辈,值得吗?   一道惊雷闪过。   仿佛过电般漫延全身。   江晨的身躯瞬间僵硬。   “该不会是………”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直以来让他觉得不妥的根源之处。   沙丘之战,只是适逢其会,顺手而为。   不是风雨楼主要杀他,而是释浮屠要杀他!!   风雨楼主,与释浮屠,两大教主已经联手了!   甚至释浮屠也不是专程要杀江晨,只不过既然遇上了,就杀杀看,顺手的事情而已。   两位教主真正想要对付的一一是青冥殿主!   所以他们选中了无惧王!   因为无惧王将来会被青冥殿主吞噬,是最佳的鱼饵!   由风雨楼主回溯光阴长河,释浮屠提前占据无惧王的命运,然后静静等待青冥殿主上钩。   江晨和苏芸清在沙丘上遇见的“无惧王”,便是释浮屠!   释浮屠动了杀念,却并非刻意守株待兔,江晨只不过是被殃及池鱼罢了!   “我在沙丘上的时候,还不曾悟出「枯木剑法」,更远远未曾达到武圣境界。如果无惧王就是释浮屠的话,我不可能是池的对手……”   江晨紧皱着眉,摒除一切杂念,终于理清了那一战的真相。   自己之所以会感觉到那段记忆矛盾又古怪,是因为风雨楼主携手释浮屠回溯光阴长河,窃取无惧王的命运,改变了过去。   而且“回溯光阴”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因为江晨已经渡过了心劫,对于任何记忆、心灵上的变动都能十分敏锐地察觉,所以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妥。   就算是大觉佛陀,就算是风雨楼主,也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在江晨面前掩盖掉“改变过去”的痕迹。但释浮屠并不知道这一点。   社尝试着想要利用无惧王的身份在沙丘上杀掉江晨。   然而江晨、苏镇虎都是十阶武圣境界,甚至连苏芸清在龙皇圣甲的辅佐下,也达到了这一层次。十阶绝世强者的一大特性,就是过去、现在、未来皆唯一,江晨此时是武圣,那么在过去的任何一个时间点,皆为武圣!   一旦有人回溯光阴,想要趁江晨年幼弱小之时杀掉他,都会发现需要面对的是一位全盛状态的武圣强者!   这算是一种紧急情况下的应激反应。   所以在暗红沙丘上,江晨和苏芸清才会短暂地觉醒武圣实力,直到那段被扰动的光阴长河从支流汇入主流,他们的战力境界才恢复成历史上的原始状态。   也就是说,只要踏入十阶境界,无论是武圣、人仙还是佛陀,都能免疫命运窃取、光阴回溯一类的特殊攻击。   释浮屠不熟悉这一点,所以池针对江晨的举动注定是徒劳,反而被渡过心劫的江晨察觉。   江晨想到这里,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眉头依旧紧锁。   释浮屠与风雨楼主两大教主联手,耗费了如此大一番功夫,主要目标当然不是江晨,而是青冥殿主。但青冥殿主他老人家毫无疑问是板上钉钉的武圣、人仙、大觉三位一体,风雨楼主的「光阴回溯」也无法直接对付他,只能通过无惧王来迂回行事,布下陷阱。   青冥殿主能躲过这一劫吗?   江晨忽然想到林曦所说的青冥殿主最近一段时间的异状,心情一点点地往下沉去。   青冥殿主吞噬的无惧王,如果就是释浮屠的话,那么两人的争斗,就会变成纯粹的心力的比拚。一切神通、法术、武技,在这样的境况下都毫无用武之地,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有一方彻底吞噬另一方才会结束。   儒释道三家法门皆修心力,释浮屠在这方面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青冥殿主,当初江晨在与他的思感分身对招的时候就知道,他老人家是会被三教心法克制的。因为林母的缘故,青冥殿主的心灵是有缺漏的,所以他并未能渡过心劫!   现在,青冥殿主恐怕十分危险了。   对于这位老岳父,江晨的感情颇为复杂,但两人此时身为盟友,唇亡齿寒,如果老岳父没了,那就意味着青冥殿巨变一一老岳父执掌青冥殿,可不是靠以德服人,全凭他老人家的心灵神通和狠辣手段,在他活着的时候,他手底下的那些骄兵悍将只能乖乖雌伏,一旦他老人家消失,那些隐忍已久的下属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江晨几乎不敢细想。   仅仅只说北丰丹和陈煜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像他们俩这样被青冥殿主强行收服的,在青冥殿绝非少数。   风雨楼和浮屠教也绝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   林曦身边的那几人,屠叔,潇潇,林麒,阿梅,黑白混沌剑阵……他们护得住林曦吗?   更关键的是,他们此刻还对林曦忠心耿耿吗?   当青冥殿主活着的时候,江晨毫不怀疑他们的忠诚,然而此时此刻,每一个人的选择都会产生巨大的变数。   林曦……现在恐怕已处于极端危险的境地!   江晨的心脏猛然被攥紧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于林曦的感情,也许不是爱,而是愧疚,是怜惜,是心疼,是亲人一般的亲情。反正余生还长,他还有大把的时间来与林曦一起搞懂这个问题。   直到此时此刻,在面临失去林曦的危险时,他才恍然察觉到,原来林曦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是如此重要!哪怕是浩气城,乃至整个西境,都无法与她相提并论!   我不能失去她!   江晨向远隔千万里的血帝尊和荧惑发出两道神念。   即便心急如焚,但是该摇人还是要摇人,该做的准备和布置也必不可少。   做完这一切。   月光下,江晨的吐出一口浊重的呼吸。   武圣的吐息,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在浩气城方圆两百里炸响。   长久以来,一直与天地合一的武圣呼吸,在此时被扰乱了。   浩气城百万居民,山上修士,营中兵卒,皆被这一声惊雷'惊醒。   无论是东北的希宁城,还是西北的紫烟山,所有人都愣愣地望向浩气城的方向,只感觉心头莫名地喘不过气来。   城外,那一团禁锢着叶红烟气机的元悉,在这一声惊雷之后,烟消云散。   叶红烟惊愕地擡头,她第一时间就辨认出师父的气息,却也是第一次从师父身上感受到如此可怕的压迫感。   梅迎夏眨了眨眼睛,轻叹一声:“这就发怒了吗?我以为你成为棋手之后,养气功夫也会有些长进………   她话未说完,就感受到一股强大至极的意志,已笼罩在叶红烟周身。   “红烟,关门闭户,启动防御大阵!”意志中传来的命令,无需言语,就已响彻叶红烟心头。叶红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施法能力,当即御风而起,冲出门外,朝浩气城的方向遁空而去。   梅迎夏没有阻止她,只望着叶红烟越来越小的背影,摇了摇头。   “没有用。你只能选择救一个,既然要去救那位青冥魔女,那么浩气城就留不住。”   江晨的意志从百里外收回,目光一扫,落在远处梨花坊中。   梨花坊此时已乱作一团。   无数死尸从土地里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生人,追逐着血肉的味道。怨灵们发出凄厉的哭嚎,声声刺耳,揪人心肠。   浓郁的死气凝成黑云,在半空中翻腾,遮挡月光,降下黑色鬼雨。   但凡淋到一点黑雨的百姓,身躯都迅速被腐蚀,血肉一块块剥落,只剩下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瞳中燃起碧幽的死灵之火,加入到行尸走肉的行列中。   街道上升起了灰色雾气,显露出各样狰狞恐怖的形状,怨灵在其中悲泣,妖异至极。   白牡丹的身躯在灰雾中半隐半现,配上一袭白衣,幽魅又惊悚。   她手持一柄白骨长剑,剑柄上缠绕着骷髅头,随着她手腕轻轻舞动,骷髅头顺应着发出悲鸣,魔性至极千百万白骨尸骸拱绕着白牡丹,她周身的死气浓郁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窈窕身形在死气的扭曲力场中显出一种诡异的美感和威严,仿佛正接受万千死者的跪拜。   这一刻,她就是尸骸与白骨之王。 第1234章 挫骨扬灰,武圣之拳   此情此景映入江晨眼中,只觉十分眼熟,仿佛见到了昔日地藏复生一般的场面。   “原来当初地藏留下来的尸体,都落到了你们手中。”   当初在浩气城外,江晨亲手格杀地藏,但他是管杀不管埋,只令希宁将地藏分尸,但是对于地藏的往生领域所挟裹带来的数十万死灵尸骨,江晨肯定是没工夫料理的,这种麻烦事当然由那时候的浩气城主卫玄逸来善后。   按照打扫战场的惯例,应该是在城外挖坑集中掩埋了。   不知何人何时,有人把这批尸体偷偷挪移到了城内梨花坊。   卫家主仆一进城就被严密监视,她们没这个机会。   真正动手的那个人,在浩气城潜伏已久,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梅迎夏!或者我该叫你一一钟水月!”江晨的冷哼声几乎就在梅迎夏耳畔炸响。   梅迎夏捂着耳朵,只觉得脑浆都快被这一声搅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弧度却是往上。   “哎呀呀,我自以为藏得很好,结果还是被看穿了呢!你应该早就对我有所怀疑了吧?这一具身躯是我从小培养,与我的阴神十分契合,然而在雷池禁地的时候,还是被紫霄神雷劈得出窍离体,也许就是那时候被你的好徒儿小红烟看见了………”   梅迎夏还在絮絮叨叨,江晨却没工夫理会她。   下一瞬间,就在白牡丹挥动白骨长剑的同时,江晨已出现在白牡丹身前,掌中剑气出鞘,两剑交击的一刹那,溅起灿烂的火星,白牡丹手中的白骨长剑应声而断。   白牡丹眼睁睁地看着白骨剑被劈飞了半截,另一柄寒气森森的宝剑来势不止,汹汹然劈向她的头颅,她脸上却露出一抹欣然的笑容。   “这是妾身送给夫君的宝剑,夫君果然还留着它。”   “嗯,我就用你送的这柄剑,送你上路!”   江晨脸上复杂的神情一闪而逝,却无心多言,手中剑光交织成一片雪亮的浪潮。   白牡丹当然不甘心引颈就戮,飘身后退的同时,周身死气翻腾,守护在侧的死灵大军迎向江晨。江晨淡淡地道:““你不知道地藏是怎么死的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些气势汹汹的死灵军团皆匍匐在地,犹如忠犬向主人摇起了尾巴。   八阶死亡大道,只一瞬间就令地藏遗留下来的死灵军队倒戈了!   城外的梅迎夏微微皱眉:“你什么时候也掌握了死亡大道?地藏位格不是被那个叫希宁的小丫头窃取了吗?难不成,那个小丫头也被你……”   两百里外,希宁城中的希宁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呸!淫妇眼里人人皆淫!”   白牡丹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脸颊泛起一抹晕红,轻声道:“妾身听说过地藏的下场……妾身也愿意………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只见寒芒一闪,剩下的就变成血液流出来的嘶嘶声。   白牡丹如自瓷玉偶般的脖子上多了一条血线,平整且连贯。   仿佛是枫溪城地宫中那一幕重现。   由于江晨的这一剑实在太快,白牡丹的脑袋好像仍连在脖子上,没有立即落下来。   白牡丹脸上仍带着笑,朝江晨眨巴了一下眼睛,溢血的红唇已经无法出声,却是在用腹语说话。“快了,很快了,我一定能撑到那时候……”   江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没有复活的机会了。”   说着,他挥出一拳。   武圣之拳!   白牡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脑袋挨了这一拳,根本没有什么“脑浆崩裂”之类的场面,而是直接化为了童粉。   她的大半个身子也化为了飞灰,连鲜血都没有流出来。   江晨对着她剩下的身子,再出一拳。   “轰隆”   地面为之一震,往下陷了三尺。   白牡丹的残躯直接气化了。   没有半点血肉尸骨留下。   地面上只剩下了一个焦黑的坑洞,往外冒着热气,睁大眼睛仔细去看,勉强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影子,这是白牡丹在人间仅剩的痕迹。   这下子,再也没有人还能把她的尸体缝合起来、借助白骨战甲复活了。   “咕咚。”   已经逃到数百里外的梅迎夏吞下了一口陲沫。   她忽然觉得自己贸然出头是不是太草率了。   三百里的距离,是不是还不够安全?   江晨此时却无暇理会她。   他知道此时的钟水月附着在梅迎夏身上的只是一具阴神,就像是阿秀、卫姬之于江嫣一样,战力有限,只能玩弄一些阴谋诡计,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目光看见叶红烟已经御风进城,开启了「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大阵,月华般的光芒逐渐覆盖整座浩气城。   他转过头,看见尉迟雅抢出一匹快马飞奔出城主府,口中疾呼:“夫君,你不能走一”   江晨轻叹口气,只留下一句话:“阿雅,等我回来。”   “夫君,小心佛陀”   尉迟雅快马加鞭,然而等她赶到梨花坊时,早已不见了江晨的身影,只看见地面上裂开了一条巨大的沟壑,一直往外延伸到数条街道之外。   那是武圣拳风的余波导致的景象。   尉迟雅险些连人带马摔进沟壑里去。   “吁!”   尉迟雅急忙一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尉迟雅从马背上跌下来,在泥地里打了个滚,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气喘吁吁,满脸绝望之色。   噩梦中的那场末劫,终究无法逃脱吗?   “师娘。”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团柔风将尉迟雅搀扶起来。   尉迟雅回过头,朝叶红烟露出一抹惨笑:“我们谁也逃不过这场劫难。”   叶红烟毫无惊讶之色,平静地答道:“事在人为。”   “你不懂,因为你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梦……只有置身于那场天灾之中,才会明白自己的渺小和绝望……”尉迟雅摇着头,发丝随之摇摆,眼神里满是惊惧。   叶红烟擡手施展「清心咒」,掌中一团清澈的青光没入尉迟雅眉心。   尉迟雅冷静下来,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缓缓站直身躯,环顾四周,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犀利。“抱歉,我失态了。”尉迟雅自嘲地笑了笑,“被一场梦吓得惊慌失措,实在丢脸。”   “师娘,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梦,不过,很可能是有人故意在搞鬼。”   “哦?这阵子我都跟夫君睡在一起,还有人敢在我梦里搞鬼?”尉迟雅挑了挑眉。   放眼整个浩气城,如果有一个绝对安全的所在,那就是武圣坐镇的城主府。   尉迟雅相信,不管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都不敢来城主府撒野。   所以,对于那场动摇了她心神的噩梦,她感到十二分疑惑。   “她当然不敢走进城主府一步。”叶红烟缓缓道,“也许是在很早以前,就在你心中种下了心理暗示,在特定的时间才会引爆,平时毫无异样,师父也未必能察觉。”   她的语气逐渐转冷:“把这颗种子就藏在师父眼皮子底下,那个人当真是狂妄至极!”   在她的注视下,梅迎夏的身形沿着沟壑边缘缓缓走来,迎着叶红烟冰冷的目光,微笑眨眼:“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可没那么大的胆量!”   “不是你?”叶红烟并不意外梅迎夏重新出现。   她知道梅迎夏窃取了太阴宝月的一缕权柄,「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拦不住她。   梅迎夏连连摆手:“当然不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轻举妄动嗬!红烟啊,在你眼中,我难道就那么狂妄,那么邪恶,那么不知死活吗?”   叶红烟的秀眉愈发皱紧:“不是你,又会是谁?”   “我倒是能猜到一个人。”   “谁?”   “你的那位正牌大师娘,青冥魔女!”   “她?”叶红烟掩饰不住诧异之色。   虽然早就听说几位师娘之间的关系不是很和睦,但至少面子上还过得去,没闹到这种份上吧?梅迎夏悠然道:“青冥殿的那位圣教主,擅长操纵人心,作为他女儿的青冥魔女又能差到哪里去呢?不过这一回,她大概不是为了争风吃醋,而是在示警,或者是……求救!”   “求救?”   “青冥魔女常年与惜花公子分居,一旦遇到什么事情需要惜花公子出力的,若来不及发出消息,总会有些特殊的传讯手段。雅将军梦中这颗埋藏了许久的种子,就是青冥魔女向惜花公子发出的求救讯号,这意味着她正在遭遇危险。”   “难怪……”尉迟雅恍然大悟,嘴角的笑容也显出几分苦涩。   梅迎夏仿佛看出了她的失落,轻声叹息道:“女人爱错了男人,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若非叶红烟警惕地在一旁盯着,梅迎夏似乎还想上前拍拍尉迟雅的肩膀。   尉迟雅摇了摇头:“爱无关对错。”   “这话,不单单是对你说,那位死得一文不值的白姑娘也是一样。”梅迎夏望着焦黑的深坑,语气中充满了遗憾。   叶红烟冷冷地道:“白牡丹死了,你的阴谋没能得逞,你还不死心吗?”   梅迎夏微微一笑:“我人还没死,心也不会死。白牡丹死了,我还活着,她没做完的事情,我来替她做“你休想!”叶红烟周身灵悉荡漾,随着法诀流转,四周景物皆发生了明显的扭曲,宛如热水沸腾。“放心吧两位!”梅迎夏露出一笑,笑容森然诡谲,“哪怕全城的人死绝了,你们两位也会安然无恙!毕竟,我也不想跟惜花公子结下死.……”   这时候,忽然从天空飘落一片黑色的羽毛,打着旋儿从她眼前飘过,令她咽下了后半截话。梅迎夏红唇微张,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擡起头,望向黑色羽毛飘来之处。   “你……没死?”   月光中,有一道身影张开了漆黑的羽翼,以那轮巨大的皓月为背景,裁剪出窈窕又峥嵘的剪影轮廓。那人手持骨剑,背生黑羽,仿佛从月宫中降临的堕落天使。   卫府。   卫缇捂着喉咙,面露痛苦之色,忽然“哇”的一声,朝水桶里吐出了一团漆黑的苦水。   一截惨白的断指,在黑色的水中上下荡漾,格外显眼。   卫缇擦了擦嘴唇,捂着仍在泛酸的胃部,有气无力地抱怨:“我这辈子第一次生吞人的手指,希望下辈子都别再有这种机会了。”   卫菡虽然只在一旁看着,但脸色却比卫缇更加难看,几乎要干呕出来。   “这是谁的手指?”   “白姑娘的。”   “你什么时候……吃了她的手指?”   卫缇却不想回答,顾左右而言它:“夜深了,小姐该歇息了。”   卫菡追问道:“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卫缇轻轻叹息:“小姐你身体不好,这阵子要多休息,别为这些琐事操心……”   卫菡深吸了一口气:“卫缇,你还当我是卫家的人吗?”   卫缇连忙肃整脸色:“小姐永远是卫家的主人!”   “那么,你告诉我,这根手指是怎么回事?”   “手指……是前天晚上,白姑娘非要我生吞下去的。她说,如果她死在了王爷手里,这根手指就是她复活的唯一希望。”   卫菡的脸色变了变:“你现在吐出了这根手指,那是不是说,她已经……”   卫缇沉重地点点头:“看来一切都像她预料的那样,王爷对于她,并没有半点手下留情。”卫菡的眼神一闪,想起了几天前的那场噩梦。   她至今都分不清那究竟只是一场梦,还是江晨真的来过,但那时候江晨将她抛入海水中的冰冷眼神,每每想起都让她心头刺痛。   她看着青铜灯盏里摇曳的烛花,出神了半响,才缓缓道:“白姑娘并不是个没耐心的人,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为什么会选在今天行动?是不是卫家祖庭那边……出事了?”   卫缇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卫府被士兵团团围住,所有的消息来源都被封锁,我知道的并不比小姐多。”   “白姑娘走之前,还说什么了吗?”   “她只说,让我照顾好小姐。”   “不需要你配合她做什么吗?”   “她没说。”卫缇苦笑着摇头,“以她的身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卫菡沉默了一会儿,视线再度落在那根断指上:“一根手指,真的能让人复活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神通,白骨战甲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我也没听说过。”   “她……还能复活吗?”   “我不知道……但白姑娘应该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情……” 第1235章 卫家覆灭,荧璇之名   卫菡定定地盯着那根断指,迟疑了片刻,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去捞起那根断指。   这时候,断指忽然泛起一团幽光,从水桶中漂浮起来,升上半空。   卫菡和卫缇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等到那团幽光逐渐收敛,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一一比巴掌还小的少女,依稀是白牡丹的模样,只是不着衣衫,头发也是半虚半实,肌肤葱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像是一个袖珍的小精灵。   她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样,蜷着身子飘在半空,在卫菡两人的注视下,缓缓睁开眼睛。卫缇惊奇不已:“真的复活了?不过怎么这么小?”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像是逗鸟一样,轻轻去碰触小小的白牡丹。   白牡丹将手掌举在眼前,又看着那根巨大的手指朝自己挪来,仿佛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叹息:“看来,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卫缇笑道:“活过来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庆幸?你这招是哪里学来的,居然能够死而复生?”白牡丹歪着头,蹙着眉,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子时啊。”   卫缇一边说着,一边想要用手指把白牡丹托起来。   一旁的卫菡却红了脸,只觉得这一幕实在不雅,轻轻扯了扯卫缇的胳膊。   卫缇奇怪地转过脸:“小姐,你的脸怎么红了?又发烧了吗?”   卫菡抿着嘴,摇了摇头。   其实这种逗鸟一样的举动,原本不算什么,却让她想起了江晨那天来访卫府的时候。   那种体型上的巨大反差,当初直接把她吓晕了过去,还生了一场病,发起了高烧。   眼前的场景又让她感觉到了不适。   推己及人,她觉得白牡丹肯定也不喜欢这种玩笑。   白牡丹却没太在意这种小插曲,追问道:“离你吞下手指的时候,过去多久了?”   “一天又十个时辰,接近两天了。”卫缇疑惑地问,“你不记得了吗?”   白牡丹淡淡地道:“因为主身被杀,这具天魔化身变成了主体,虽然借助天魔解体大法复活过来,但也丢失了主身这段时间的记忆。不过,这样也好。”   “好在哪里?你现在完全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吗?”   “我知道,浩气城内能杀我的人,只有一个。”白牡丹轻轻叹了口气,“忘了也好……”   “可你岂不是白死了?”   “不算白死。至少我现在明白,是谁在算计我,逼得我不得不死这一回。这笔账,我一定会讨回来!”纤巧的身躯中吐出与之不相称的冰冷话语,白牡丹面上杀气四溢,往高处升去。   卫缇仰着头叫道:“你都死过一回了,还要出去?再死一次,就没办法复活了吧?”   “嗯,这一次,我等了十八年,绝不会白来这一遭!”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眼见那小小的身影越飞越高,卫缇大声道,“不过你是不是至少得找件衣服遮一下?”   半空中的身影微微一顿。   “多谢提醒。”   就在卫缇两人的仰头注目下,白牡丹周身泛起深邃幽光,一层又一层地包裹下来,先是笼上了一层薄纱,继而由虚影凝成漆黑色的羽毛,在背后聚拢成十二片羽翼。   皎白的月华落在她身上,雪肤花容与漆黑羽翼的黑白色对比格外强烈,圣洁与邪恶,光明与幽魅,天使与恶魔,在这一刻泾渭分明。   而白牡丹此时的神情,冷戾而残酷,令卫菡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绝对当得起恶魔二字。   梅迎夏感受着半空中那股惊人的杀气,讶异之色溢于言表。   她可是亲眼看着白牡丹被江晨一剑砍掉了脑袋,又是接连两拳,直接打得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了。如果头颅被摧毁,大部分复活手段都会失效。如果连尸体都不复存在的话,那就基本不存在复活的可能性了。   除非是三大教主级别的人物亲自出手,不然又怎么能死而复生呢?   梅迎夏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注意到白牡丹的体型比之前小了许多,这并不是因为距离远近而产生的错觉。   “你怎么变小了?”   “托你的福,死过一回,总得付出代价。”白牡丹冷冷回答。   “是金蝉脱壳一类的法术吗?能瞒过惜花公子和我的眼睛,当真不简单。”梅迎夏在短暂的吃惊之后,面色很快恢复如常,“如此甚好,你假死将惜花公子骗出城去,实在是妙计!现在浩气城没人能阻止你了,继续你应尽的使命吧,我也不用越俎代庖。”   白牡丹手持骨剑,遥遥指向梅迎夏:“我俩的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梅迎夏笑着摇头:“你难道分不清孰轻孰重吗?卫家的命运全靠你拯救,你还有闲心惦记我俩这点小过节?”   “卫家………”白牡丹冷冷地哼出一声,身形倏然化作一道幽魅的影子,消失在半空。   梅迎夏周身的黑影却陡然膨胀一圈,继而一分为二,破裂成两道影子。   其中一道影子正是梅迎夏,她面颊上多了一道血口,发丝也被这一击劈得散乱,一边急速后退,一边气急败坏地道:   “跟我玩真的?别忘了你发过的心魔之誓!”   “我当然记得……就是那个誓言,困了我十八年……”   白牡丹的嗓音忽远忽近,缥缈不定,就在梅迎夏周身环绕。   梅迎夏披头散发,手段尽出,却仍被那个不及巴掌大的小小人影追赶得颇为狼狈。   她厉声叫道:“你敢违背誓言,就不怕灰飞烟灭?卫家的生死存亡一”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白牡丹缥缈的嗓音中,也染上了一分萧瑟的意味:“卫家,已经亡了。”   叶红烟和尉迟雅心头都是重重一震,对视一眼,百感交集。   白牡丹这句话,喻示着卫家祖庭已被彻底攻破,所有嫡系高层一概灭尽。   七大世家之一,盘踞在众生头顶的庞然大物,卫家的统治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结束。   曾经那个象征着无上威严与高贵的名字,已然灰飞烟灭。   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正听到结果的时候,万般滋味涌上心头,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自西山五城起兵,一路北伐,历经大小百战,付出了惨重的牺牲,终于达成了誓师时的目标。这一路的征程,实在是艰辛劳累。   但尉迟雅也收获了许多。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亲自领兵攻入卫家祖庭,亲眼见证卫家的覆灭。   这样注定会载入史册的荣耀,却是被那位青冥魔女独享了。   尉迟雅扁了扁嘴,感慨万千。   月色下,白牡丹如魅如魔的面容上显出几分落魄沧桑,漫声低吟:“前尘拭血弃残身,三生无我忘旧年。白骨嚼穿冷夜齿,千山踏碎镜中囚。一入寒渊十八载,今宵渡我归明月。”   梅迎夏恍然大悟:“你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你故意让惜花公子软禁起来,就是等着青冥殿攻破卫家祖庭!这样,你就彻底从心魔之誓中解脱出来了!你不是真心效忠卫家!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真心?何谓真心?”白牡丹幽幽一叹,“我为卫家效力十八年,最后死在夫君手里,连这条命都还给了卫家,难道不是真心?”   梅迎夏沉声道:“你明明有机会拯救卫家”   白牡丹冷哼:“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我能拯救卫家?”   两人像是说绕口令一样打着机锋,手上的兵刃却没有停下来。   白牡丹小小的身影拉扯出一圈模糊的残像,一化为三,再化为九,从四面八方围绕着梅迎夏,手中骨剑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晕,挟裹着浓郁的死亡气息,搅动着月光,凄美又凌厉。   九道身影各自施展不同的剑术。   漫天飘零的黑羽,与剑光交织在一起,如诗如画,却带着致命的杀机。   身处这一幅画卷之内的梅迎夏,身躯仿佛在一瞬间就被剑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谁也没料到,两人竟在一照面的工夫就分出了生死。   此情此景,就好像一尊女巨人被七个小矮人给分尸了。   梅迎夏的脸好像被打破的镜子一样,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但她竟还能开口说话:“好剑法!”的确是好剑法,连远处的尉迟雅和叶红烟都看懂了这一剑一一在白牡丹出手之际,所有人眼中都浮现出了深渊与月光交织的具现化场景,一尊魔神从地狱中破出,跃向高天之上的那轮明月。   九个黑翼小魔神同时开口:“这一招心剑,是我基于夫君的剑法,在地狱中所创,名叫一一「惊风泣雨断魂」!”   梅迎夏问:“江晨教你的吗?难怪我瞧着有几分眼熟。不过还有明月呢?”   白牡丹淡淡地道:“你以为地狱里能望见明月?明月只在我心里。”   梅迎夏轻叹一声:“可惜,你的心心中还有明月,做不到绝情灭性,这一招斩心之剑,便达不到最终的灭绝无我之境·………”   叹息声出口的下一瞬,她破碎的身躯已在月光下复原,右手一挥,袖摆便拨出一片朦胧的月华,蔓延至大半边夜空,将周身的九道人影尽数笼罩。   “好手段”   白牡丹九道人影齐声一赞,已陷入那片皎洁月华中,顿时感觉到一种迷乱、混沌、扭曲的力量拉扯着身躯,令她失去了对方位的把控,好像上下颠倒,八方混淆,光怪陆离,如空如幻。   “目眩五色,耳惑五音,七情夺其性,六欲灭其真。”梅迎夏缓缓吐出一口气,“双重水月幻境,希望能让你冷静冷静。”   白牡丹嘴角勾勒出一个冷峭的笑:“我已经很冷静了。我现在是冷静地杀你!”   梅迎夏瞳孔骤然一缩。   她察觉到白牡丹的气势再度变化,狂放的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倾泻而出。   “这一剑……”   话音才至一半,她已被杀气所慑,后半截话被截断。   九道霸烈雄浑的煞气,连接为一体,却又各自分化,九分为二十七,再分为八十一、二百四十三。宛如一座军阵,摆出了冲锋的阵型。   白牡丹的每一道身影上,都绽放出漆黑的闪电,掌中白骨剑化为纯黑之色,黑色的剑气在虚空中荡起无数个漆黑旋涡,挟裹着漫天雷霆,令梅迎夏仿佛深陷于千军战阵中,退无可退,逃无可逃。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不单单只有半空中的九条人影,地上的死灵们也纷纷以白骨为剑,在死气的交织下,也加入到这座杀阵之中,万千白骨,不再是散兵游勇,每一个都变成了勇猛无畏的战士,即便只是握着白骨剑,亦都一往无前、劲烈霸道。   梅迎夏耳畔雷鸣四起,仿佛听见战鼓擂响,马蹄奔腾。   “这是「冲锋剑」!你跟那个叫荧惑的黑大个是什么关系?你怎么会使他的剑法?”梅迎夏心中的惊愕之情无以复加。   她绝对不会认错。这样气吞山河、一人成军、勇不可挡的剑法,只有荧惑一人能使出来,连江晨也无法独自施展。   但此时此刻,竟出现在一名女子身上。   荧惑尚且只能一人使剑,一人成军,而这位名为白牡丹的女子,却还同时操控着数万亡灵,万人一心,共同使出这招「冲锋剑」,气势之强,杀气之盛,甚至超过了当初的荧惑!   白牡丹语气平静地道:“我是它曾经的主人。我叫一荧璇。”   “荧……璇?”梅迎夏眼中闪过刹那的迷惑。   她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荧璇,荧惑,这两个名字听起来的确存在某种联系。   可那位黑大个剑士的主人,不是惜花公子吗?它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第二个主人?   梅迎夏无暇多想。   因为这座万剑齐发的军阵,真正让她感受到了生死一线的危机。   冲锋的号角吹响。   「冲锋剑」本来就是破釜沉舟、以弱战强的决死之剑。   此时挟着万千白骨,以强吞弱,更是炽热霸烈,化为滚滚洪流,荡平一切敌。   惊涛骇浪般的剑光,从四面八方涌至,将梅迎夏渺小的身影淹没。   惊雷隆隆,狂风烈烈,锋芒攒动,十面皆敌,无有归路。   双重「水月幻境」,顷刻击破。   鲜血迸洒。 第1236章 浮生颠倒,前尘新梦   梅迎夏的身影在虚实之间闪烁不定,不得不施展第三层「水月幻境」,却依旧难逃万军战阵的绞杀。她猛一咬牙,身影彻底融入月光之中,又在转瞬间被绞碎。   如此几番,她的气息越来越衰弱,直至低不可觉。   十息之后,九位白牡丹复归为一,冲向半空中某处。   月光下,梅迎夏的身形再度凝现,如同半透明的幽灵,已经近乎虚幻。   就算是「水月之身」,在那座疯魔一样的剑阵之下,也险些彻底消亡。   “好险……幸好我是在浩气城,有太阴宝月的月光接引………”   如果不是月圆之夜的天时地利,梅迎夏此刻已经身死道消。   按理说,浩气城其实算是她的主场,月光照耀之处,「水月幻境」威力倍增,她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结果却落了个惨败的下场。   梅迎夏平生第一次如此狼狈。   她踏着月色,披头散发,衣袂飞扬,半透明的苍白脸蛋上淌着血丝,再加上惊惶凄凉的眼神,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只可惜白牡丹并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梅迎夏眉心骤然剧痛,若被尖针扎刺。   那是凝实的杀意带给她的警兆。   她急忙开口道:“慢着,你就算杀了我,也最多毁我一具化身……”   话未说完,虚空处骤然破出一柄白骨长剑,像是撕裂了空间,突兀地出现在梅迎夏身后,瞬间激起数百个漩涡,挟裹着漆黑雷霆,朝梅迎夏悍然杀至。   梅迎夏惊险地避过这一剑,身形愈发虚幻了,好像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后方传来白牡丹冷漠的嗓音:“你既然送了我一页生死簿,我倒想看看,化身的因果能不能在真身上报应。”   “不用这样残忍吧……”梅迎夏几乎快哭出来了。   但在白牡丹眼里,哭也没用。   相反,她最喜欢的,就是敌人哭泣痛苦的表情。   梅迎夏终于顾不上风度和体面,张口大叫:“赤眉救我一”   极远之处,一缕佛光乍现。   白牡丹冷哼一声:“小雪,拦住他!”   群山深处的雪荼靡打了个喷嚏:“我?”   眼看梅迎夏就要与佛光会合,白牡丹猛然张嘴,发出一声尖叫。   这不是普通的尖叫,而是死亡之音,学自藏空邪神的「葬魂爆破」。   高亢刺耳的呼啸声,令猝不及防的雪荼靡当场晕厥过去。   无数鸟兽树木瞬间暴毙。   林曦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无数破碎的场景,在脑海中一幕幕交织浮现。   仿佛光阴长河被搅乱,过去、现在、未来纠缠在一起。   或美好,或悲伤。   她有些分不清哪些是梦幻,哪些是现实。   西辽城。   薛府。   夜浓如墨,虫鸟俱寂。   飞檐翘角的宅院已结了一层蛛网,朱漆剥落的大门只开了一道小缝,阵阵阴风正往外刮,门前挂着两盏血红的灯笼随风摇摆。   一袭白衣的林曦,站在一棵枝杈虬张的大槐树后,静静等待远方的两条人影走近,心中满怀期待。心事重重的江晨,和魁梧如塔的赤阳,一前一后地行至薛府门前。   林曦心中早已雀跃,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打招呼,但她努力克制住冲动,再次理了理自己的仪容,才迈着优雅的步子,从大槐树后转出来。   江晨和赤阳皆吃了一惊。   赤阳似乎已认出这位《群芳谱》榜首的身份,想不到会在这种凄冷荒僻的鬼宅遇到传说中的群芳之冠。江晨则更在意林曦脚下没有影子,再加上一袭白惨惨的衣裳,像女鬼多过像人。   “老赤,你看她脚下……”   没等江晨说完,赤阳已上前抱拳通名。   “在下赤阳,敢问姑娘一个人在此作甚?”   林曦回以一礼,明媚如水的目光始终望着江晨的方向,压抑已久的唇角弧度终于忍不住上翘,绽放出笑靥,犹如黑暗中盛开的玫瑰。   “我来见他。”   “哦,小江?你俩认识?”赤阳愈发迷惑了,怎么都难以把眼前的绝色少女跟身后初出茅庐的傻小子扯上联系。   江晨却一脸警惕地叫道:“不认识!老赤小心,别被这女鬼的花言巧语骗了……”   林曦却已越过赤阳,径直朝江晨走来。   “这是我们俩的初次见面,你现在还不认识我,不过没关系,你只需要记住,未来的某一天,我会成为你的妻子。”   “啊?”   江晨当场愣住了。   赤阳更是双眼瞪如铜铃,看了看江晨,又看了看林曦,完全想不到这位群芳之冠刚见面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荒凉的菜园中,当江晨漫空抛洒黑狗血之时,早有准备的林曦,提前躲得远远的,避开了黑狗血的大范围攻击。   趁着江晨将自己绊倒,短暂地拖延住了马面老鬼,林曦飘身上前,沉声道:“《驱魔咒》的法诀,跟着我念一一法本真空,性源澄湛,天地五雷,人本均有……”   江晨心中默念了一遍,意识便回归了肉体,同时听到一声短促的惨叫,马面老鬼已被赶到了画轴之中,剧烈挣扎着。   林曦伸手按在江晨胸口,那幅卷轴便停止了颤抖,彻底被镇压了。   江晨微微喘息着道谢:“林姑娘,多谢你帮忙。”   被林曦救过一次,他心中对于林曦的防备已经放下了大半。   “你我之间,不必道谢。”林曦微微一笑,又看向另一边的战况。   赤阳与牛头巨鬼激战正酣。   江晨也看到了那边的战况,急道:“我们快去帮赤阳!”   “别蛮干,小心误伤赤阳。我们先准备好法宝。”   林曦说着,捡起地上的皮袋,朝里面看了一眼,黑狗血已经没剩几滴了。   她朝江晨投去一个暧昧的眼神:“只能靠你的元阳之身了。”   说完,她在江晨身前缓缓蹲了下来。   江晨唬了一跳,连忙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从林曦手中接过皮袋,转过身去往旁边走了几步,却总能察觉到林曦在背后火热的目光。“那个,林姑娘,你能不能转过去一下?你这样盯着我,我不太方便……”   “噢。”林曦勾了勾嘴角,依言背过身去,嘴里轻声嘀咕,“这时候的你,还蛮害羞的嘛。”江晨总感觉有些不太对,两人的角色是不是颠倒过来了,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怎么像个女流氓一样。待皮袋里装满了驱邪至宝后,江晨飞奔上前,将其抛洒出去,定住了牛头巨鬼,然后接连施展「空间跳跃」和「空间扭曲」,将牛头巨鬼的后背撕裂。   赤阳趁机猛攻牛头巨鬼的伤口,将裂痕扩大,直至彻底击毙牛头巨鬼。   三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却见天空中乌云密布,形成了一个骷髅状的恐怖人脸,朝地面压下来。如同邪神降世般的场面,连赤阳都感觉心惊。   “那是什么鬼东西?”   “六阶邪咒,「黄泉鬼狱」。”林曦的语气异乎寻常的冷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是青冥殿的鬼师出手了。”   “区区六阶而已,老赤也是六阶,咱不怕这鬼东西!”   林曦微笑道:“在三阴绝阵之中,鬼师的力量能够放大十倍,虽是六阶邪咒,却具备八阶的威力。”“八阶?那咱们岂不是死定了?”江晨一脸绝望,却看见林曦脸上甜美的笑容,“林姑娘你还笑得出来!你肯定有什么法宝能对付它是不是?”   “哦,确实有件防御法宝,不过它能护持的空间有限,恐怕不能同时护住咱们三个。”林曦说着,周身浮现出一圈银色的光晕,在阴云笼罩下犹如风中残烛,勉强将她和江晨两人包裹在内。   江晨向赤阳招手:“老赤,快进来!”   “挤不下吧?”赤阳迟疑着走过来,站在林曦另一侧,然而大半个肩膀和脑袋都露在银光之外。江晨想了想,道:“不知道童子尿还能不能用-……”   “你已经一滴都没了吧?”林曦摇了摇头,“这样吧,我现在反正是个阴神,就附在你身上,能节省很多位置。赤阳再蹲下来,这样就都罩得住了。”   “你附在我身上?这不太好吧?毕竞我们男女有别.………”   “没什么不好,我们以后是要做夫妻的,讲究那么多干什么!”林曦朝半空中下垂得越来越低的骷髅阴云指了指,急促地道,“快,来不及了!你放开防御,让我进去!”   江晨擡头看见那恐怖的乌云骷髅离地面越来越近,心慌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只能把心一横:“来吧!我准备好了!”   接着,他浑身一凉,只感觉仿佛从颈后吹来一股凉风,继而就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就像被马面老鬼附身的感觉一样。   他的身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向前倒去,这时候另一道意志占据了这具躯体,微微一晃,重新稳住了重心,站稳之后,手中托起一团银色光晕。   “进来了。久违的感觉。”   林曦喃喃说了一句,掌中银色光晕将身形映得朦胧虚幻,再横移一步,将蹲下的赤阳笼罩在内。“我就说这样可以吧!”林曦邀功般地露出笑脸。   赤阳好奇地看着她,对于阴神附身这样神奇的一幕,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见。   “你现在是林姑娘还是小江?”   “林曦。”   “嗯,确实感觉气质完全不一样了,一下子多了几分贵气……”赤阳托着下巴嘀咕。   “哈哈,赤阳大侠过奖了!”林曦谦虚地笑了笑。   江晨不满地用心声道:“我难道不贵气吗?”   林曦笑道:“你以后当然也贵气十足。”   这时候,骷髅乌云已经垂落到两人头顶,伴随着呜呜吹拂的阴风和飘渺幽魅的鬼哭,将这团银光重重包围起来,无边无际的黑暗不断向内侧挤压,那团小小的光晕颤颤巍巍,闪烁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淹没。   赤阳面色沉重地握紧了双剑,凝神戒备,周身泛起火焰般炽烈的气息,道:“要不然,我杀出一条血路?”   “别!我撑得住!”林曦娇喝。   四面凝如实质的黑暗愈发激烈地挤压着银色光团,江晨好几次都感觉手臂仿佛被鬼爪抓了一下。江晨顿觉不太妙,问道:“林姑娘,你真的撑得住吗?不如我们还是跟着赤阳一起杀出去?”“放心吧,我们俩可不会死在这种鬼地方!”   林曦从容地笑了笑,还伸手抓了抓痒。   江晨吃了一惊,忍不住问:“林姑娘,你的手放在哪儿?”   “哦,有点痒,把那儿挪个位置。”   “现在不是抓痒的时候吧?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施法?”   “我当然很认真了!放心吧,你可是我的未来夫君,我一定会罩着你的!”   “我感觉你一点也不认真!这法宝要顶不住了!”   江晨话音刚落,头顶的银色光罩就剧烈闪烁起来,伴随着滋滋的声响,仿佛即将熄灭的灯火。“不是吧,还真顶不住?”林曦摩挲着下巴,“这下糟糕了,该不会玩脱吧?”   “你果然是在瞎吉尔玩!我们都要被你害死了!”   林曦深吸一口气:“没事的没事的,等我酝酿一下怒气……”   “什么鬼?你以为打游戏吗还要攒怒气值……”   江晨的话还没说完,银色光晕墓然消失了。   两人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江晨只感觉自己的身躯四肢正被无数鬼手撕扯,剧烈的疼痛从各处传来,仿佛正在品尝五马分尸的滋味。   旁边的赤阳也发出痛苦的怒吼。   “乌……”林曦闷哼一声,由于骤然遭受了大量痛疼,一下失去了对江晨身躯的控制。   江晨忽然感觉自己不疼了,血液中传来雷鸣般的声响,一股强横至极的力量就要从身体中进发出来,向世界宣泄怒火。   这时候,却听见林曦说:“再借我用一下,我只说一句话。”   江晨微微皱眉,克制住了躁动的心脏,重新将身躯交给林曦。   林曦吐出了胸口郁积的那口气,仰天咆哮:“鬼师!你去死吧!”   吼声向四面传荡开去,竟然压过了鬼哭狼嚎。   江晨感觉撕扯着自己的鬼手一下子消失了,周围的黑暗也飞速散开。   天地一瞬间恢复了清净。   幽魅的鬼哭,女人的悲泣,还有呼啸的阴风,都戛然而止,竟被这一吼吓得收声。 第1237章 旧恨难消,妖女遭戏   良久的沉默后,赤阳看着林曦的目光都有些异样。   这位群芳谱首,不仅美貌倾城,手段也层出不穷,她这一声怒吼连鬼怪也遭受不住。   她刚才那番手忙脚乱的表现,只是在游戏人间,戏耍诸鬼,与小江逗乐吧?   果真是仙凡有别,她就像是高高在上的仙子,凡人只可仰观,不可亵渎。   她怎么会看上小江的?   江晨半晌没说话。   眼见气氛有些凝重,林曦扯了扯嘴角,笑嘻嘻地道:“我就说没事的吧!我怎么可能会让未来的夫君死在这里!”   江晨语声艰涩地道:“林姑娘,你真的觉得我能当你的……夫君?”   林曦理所当然地道:“不是“我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实!我就是从未来回来的!”   “穿越?”   “你可以这么想。”   “那……你以后不会家暴我吧?”   三人巡视了一遍战场,确定鬼师和那些邪祟皆已死透,便打算离开薛府。   眼见赤阳和江晨打算告辞,林曦犹豫了一下,好意提醒:“赤阳大侠此行前往神庙,要小心景峰背叛。”   赤阳愣了愣:“林姑娘怎么知道我们要去神庙?”   林曦理了理头绪,缓缓道:“因为我也要去。”   “那太好了,林姑娘要一起同行吗?”   “不了。”林曦的神色有些古怪,“这回你们先跟高晴雪一起去吧。我……也许不该改变命运的轨迹…“林姑娘也认得高小姐?”   “嗯,不仅认得,还有交情。”林曦点了点蝽首,眼神复杂地看向江晨,“这回先让高晴雪占点便宜吧,反正她也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噢,那好吧,在下告辞。”江晨总感觉林曦提起高小姐的语气带着些许敌意,不过他也懒得多想。对于这位自称为未来妻子的千金大小姐所说的“命运”,江晨始终半信半疑,她戏耍了所有人,最后关头一嗓子吼死了鬼师,实在太会演戏了。谁知道她对自己说的这番话是不是也在演戏?何况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还是对她敬而远之更稳妥些。   几日后,江晨带着高小姐从幽冥森林回来的路上,没有遇上林曦,也没遇到景峰一行人。   命运好像发生了些许偏离。   直到返回西辽城之后,江晨才收到了林曦在醉云楼举办英雄大会的请帖。   未及赴宴,江晨已展开了对双狼猎团的复仇。   是夜,他以出窍法在梦中杀死贺文,却也被困于噩梦之中,直到林曦出现,带着他逃脱了鬼怪们的追杀。   对于江晨的道谢,林曦回以嫣然一笑:“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话未说完,颈后便有一股热风缓缓吹动,耳畔听到一声俏皮轻笑:“嘻!”   林曦的身体像是被石化了一般动弹不得,无法回头去看背后之人的模样。   但她并不惊慌,只在心中冷哼一声:“果然来了么。”   “嘻嘻,那条老黑狗应该不在吧?这样我才有机会跟你玩玩哩!”   那人虽然刻意改变了音色,变成了半男半女的中性嗓音,但林曦从她的语气就能听出来,她就是自己最讨厌的那个妖女一云素。   如果按照原本的剧情发展,当初的林曦被云素玩弄于股掌之间,在江晨面前解开系带、自轻自贱,出了大丑。   那时候的林曦羞愤欲死,气得几晚上没睡好觉。   但在如今的林曦看来,这只不过是跟未来夫君玩的一点情调小游戏罢了,别说那时候她还留了一件亵衣,就算全部不留又怎样呢?   提前让江晨饱了眼福而已。   而且,此时的林曦,在心灵神通上的造诣,也早已今非昔比。   心灵的力量,不同于体魄和气窍,它不受光阴和肉身的限制,只要你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就能发挥出无与伦比的威力。   有句老话说:“比海洋和天空更宽广的,是人的心灵。”   此刻的林曦,正是带着一颗全盛时期的强大心灵回到了过去,她已经拿林水仙试验过了,自己从未来掌握的种种精神手段,在这里都能自如施展。   只要她愿意,一念之间,就能制霸西辽城,景峰和武炼也不是她的对手。   只不过她不愿意改变太多命运的轨迹。一来,她顾忌着冥冥中的因果反噬。二来,她与江晨相知相识的经历,都是在西辽城至幽冥森林的旅途中,她不希望这段美好的记忆偏移主线。   但是稍微出手教训一下云妖女,应该不涉及到历史主线吧?只不过改变了一段小小插曲,应该不会遭受太多反噬……   想到这里,林曦秀气的眉毛慢慢地上挑。   云妖女的战力,也不容小觑,她是货真价实的上三境,这时候已经杀出了「桃花邪尊」的名头,位列《英杰榜》第八,在年轻一辈中绝对算得上翘楚人物。   若是单对单,放眼整个西辽城,都无人是她的对手。   就连林曦也未必有绝对的把握稳胜她。   只可惜云妖女小觑了林曦,也选错了战场。   在梦境中作战,云妖女也只是个半调子,欺负欺负普通人还行,遇到真正精通梦境和心灵力量的高手,就只能抓瞎了。   这个由贺文和众鬼所编织的梦境,就是林曦特意挑选的主场!   “我要让你来得一一去不得!”林曦的心声几乎变成了戏剧唱腔。   她缓缓擡起手指,勾起了衣衫的系带。   这并非出自她本意的动作,但她却没有半点抗拒。   就连黑暗中的云素都感觉顺利过头了。   “一点抵抗都没有吗?凡人的意志力,真的太薄弱了,没意思。”云素的嘀咕声在林曦耳畔响起。林曦心中冷笑:“马上就跟你玩点有意思的。”   江晨疑惑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林姑娘,你怎么了,现在很热吗?”   林曦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像是无声的魅惑。   她现在扮演的是一个被人操控的扯线木偶,手足和嘴巴都不由自主。   她感觉到云素正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而她手上的动作也愈发大胆放肆。   江晨看得两眼圆睁,直直发愣。   换作任何一个女人,这时候恐怕都已经无地自容,羞愤欲死了吧。   但林曦却只是脸蛋微红,既没有流泪,也没有气恼。   如此木讷的反应,连后方的云素都觉得十分无趣。   “难道已经吓傻了吗?好歹也是林家大小姐,《群芳谱》上的头牌花魁,不至于这么不中用吧?”看着林曦身上已经所剩无几,却像个木头一样毫无反应,云素无聊地打了个嗬欠,挥了挥手,打算结束这场闹剧。   但她脚下一滑,顺势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像是从幕后突然呈现在江晨眼前。   “嗯?”云素微微蹙眉。   自己太困了吗?   脚滑这种低级失误,上三境高手可不该犯。   江晨看到云素出现,也吃了一惊:“是你!”   云素只好擡手打了个招呼:“又见面啦!”   “是你在搞鬼?”   “我……”   云素才说了一个字,就再度皱眉。   她的手掌好像很自然地朝腰间系带扯去。   江晨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素的手掌微微颤抖。   她咬着牙,眼神瞥向另一边的林曦,寒声道:“原来……你……”   林曦明眸幽深,淡淡地道:“现在觉得有趣了吗?你喜欢玩这种下三滥的游戏,我奉陪到底!”此时的云素还没意识到林曦口中“到底”两字的严重性,她还处于初时的震惊和愤怒之中。“好哇!我一直小瞧你了!”   “终日打雁的老猎人,也有被雁啄瞎眼的时候。辱人者,人恒辱之。你这么喜欢欺凌弱小,难道没有一点觉悟?”   “哼哼,你这种长在深闺里的娇娇小姐懂什么?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谁的拳头大,谁的话就更有道理‖”   “照你这么说,如果我的拳头比你大,是不是就能对你肆意妄为了?”   “你这个贱人!那就来试试看吧!”   此时云素还只觉得是自己一时大意,咬着牙发起了反攻。   但她显然低估了林曦如今的能耐。   “如你所愿。”   林曦念头一动,云素的五根手指微微颤抖着,违背了主人本身的意愿,一点点地扯开了系带。“你……怎么会?”云素明眸瞪大,满脸不可置信。   她观察过林曦许久,知道这位千金大小姐不仅有一只黑狗护法,身上还带着不少法宝。但这些优势到了梦境里,都应该荡然无存。   她绝没有想到林曦本人竟然拥有如此可怕的精神力量,简直就是一片望不见边缘的海洋。   “你也不过如此。”林曦语气轻蔑,“既然拳头不够大,那就乖乖接受惩罚吧。”   “别得意得太早……”云素颤着嗓子,咬牙切齿,“我绝不会让你好过的…”   在她的意志影响下,林曦的手掌也不受控制地擡起,伸向自己所剩无多的片缕。   林曦的脸色却异乎寻常地平静:“还不肯死心吗?我会让你输得心心服口服!”   随着她话音落下,云素手上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   如果云素集中精力保护自己,或许还能支撑得更久一点,但以她的性子,就算是死,也要把敌人咬下一块肉来,采用的是玉石俱焚的战术,分心去对付林曦,难免疏忽了对自身的防御。   但她也有自己的理由一一守不可久,林曦的精神力明显在自己之上,如果一味防御,一点点地被蚕食,迟早彻底沦陷,还不如拚死一搏,以攻代守!   至少,云素身上还有好几件衣服,而林曦只剩下最后一件了。   虽然你比我强,但我只需要扯下这最后一块遮羞布,就是你输!   那就看看谁更快了!   两人都愤怒地瞪着对方,眼神交织,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了。   云素不知道的是,林曦的神通需要通过眼睛传递精神力量,种下心灵暗示,她的眼睛越是瞪大,就被侵入得越快。   所以林曦需要等到云素现身走到近处,才敢出手。   此时云素怒到极处,也顾不得那么多,战斗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一件一件衣物飘落。   林曦也扯开了一半,几乎难以蔽体。   照这种势头下去,云素有很大的赢面。   她只怨自己不够狠心,好歹还给林曦留了最后一件。   早知如此,刚才就该片甲不留!   “姓林的贱人,你马上要输了!”   但云素忘了另外一件事一   此时此刻,还有第三人在观战。   江晨在一旁早已看直了眼睛。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女子会用这样的方式战斗。   他头一次看到两个女人打架的场面,与坊间传闻完全不同,她们不是扯对方的头发,而是撕自己的衣物。   你撕你的,我撕我的,虽没有直接的战斗,却比任何战斗都更加惊心动魄。   这样的胜景固然美不胜收,却也令江晨心慌意乱。   这是好孩子可以看的画面吗?   这两位女子采用了同归于尽的的打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倒是便宜了江晨。但等她们打完之后,会怎么收拾江晨呢?   江晨心中虽有不舍,但凭着一丝理智,还是劝解道:“你们别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这样下去你们都是输家!没听过鹘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之后,顿时对场中的战局产生了影响。   林曦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勉强还稳得住。   毕竟她与江晨早就超越了普通关系,逐渐习惯了江晨的目光,对于这样的情景也早有预料。云素却是心神大乱,她完完全全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一想到自己正在被江晨看着,意志便难以凝聚,心神几乎溃散,立即被林曦完全压制,于是一溃再溃,直至溃不成军。   江晨瞠目结舌,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的威力这么大,不仅没能劝解两人休战,反而加速了云素的沦陷。而那两道炫目的白影,更是让他说不出话来。   云素和林曦一前一后,仅有毫厘之差,都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江晨眼前。   云素眼看着林曦落到跟自己一个下场,同归于尽,她心中最后一丝执念也已经实现。   双输总好过你一个人赢! 第1238章 你输我赢,篡改命运   云素终于挪开眼睛,鼓起勇气去看江晨。   与江晨视线交汇的这一眼,看到江晨面上的震惊、痴迷、羞耻、不知所措,云素的心志瞬间溃散。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身躯破碎成点点星光,消散在夜风中,只留下一滴晶莹的泪水,滴落在荒凉的土地上。   江晨怅然若失地望着破碎的星光和那滴眼泪,神情有些恍惚。   虽然知道是在做梦,但这个梦,未免也太荒诞了。   林曦飞快地穿戴好衣物,整理了一遍仪表,确定没问题了,才款款上前一步,不好意思地道:“吓着你了吧?实在没想到那妖女会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让你见笑了。”   “没什……”江晨挠了挠脑袋,经过刚才那一幕后,他几乎没法再直视林曦了,“该道歉的人不是你。不过我也不是故意要看的……”   林曦理解地点点头:“这本来是我和那妖女之间的战斗,却把你卷进来了,实在不应……”“哪里哪里………”   江晨口中回应着,心里一直乱糟糟的,刚才看到的画面好像一直在眼前浮现,令他久久没法恢复平静。他现在只觉得这位林姑娘果然不可以常理度之,一般人经历这阵势恐怕早已经尖叫连连,再不济也要怒叱几句,林姑娘居然反过来向我道歉,好像我才是受害者一样……我有那么容易被吓到吗?好吧,的确有点被吓到了。   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那画面了啊!   “那位翠衣姑娘,是你的朋友吗?”   “算是吧………”   “我看她美得惊人,本以为也是个秀雅端庄的贤淑女侠,却不想她私底下如此卑鄙放荡,真是人不可貌相。”   “是啊是啊,我也没想到……”   “那你有没有觉得,我也是个坏女人?”   “怎么会呢?是她先戏弄你的,你只不过是被迫应战……”   “你能理解就好。今晚的事,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吗?”林曦柔声细语地恳求。   “当然,我今天就把它忘掉……”   “不,你什么都没看见。”   “是,我什么也没看见。”   江晨现在都不好意思直视林曦的眼睛,只低头望着地上。   林曦也察觉到了他的窘态,嫣然微笑:“经过这一遭,那妖女应该没脸再找你的麻烦了。你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哦,那我告辞?”   “明天见。”   江晨走后,林曦一个人留在孤独的梦里,任由冷风吹拂,心中却无比雀跃。   “终于……”林曦兴奋地握紧了粉拳。   今天这个梦,绝不仅仅是一个梦,它的意义非同寻常,甚至可说是林曦此生至关重要的一场仗,是她打赢了!!   云妖女败了,而且是惨败!   她的道心已被林曦击碎,并且永远种下了失败的阴影,以后只要有林曦在的地方,她都只能退避三舍!更重要的是,她再也没脸去见江晨!   “嗬嗬嗬嗬……云妖女啊云妖女,你也有今天!”林曦忍不住发出妖异的笑声,惊飞无数夜鸦,“再见了!这辈子,下辈子,都再也不见吧!我替夫君向你道别!”   邀婵的画室。   江晨携高小姐来到这里时,屋中黑漆漆的,好像空无一人,只有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两人点起火折子,便看到了仰躺在桌旁的一具尸体。   “邀婵大师死了?”江晨皱起眉头。   高小姐生气地道:“还没给我画像,他怎么就死了?哪个瞎眼的狗贼杀了他?”   江晨走到尸体旁,检查了一番,判断道:“他手中拿着画笔,与致命伤口的窟窿吻合,应该是自杀的。”   “啊?这狗东西居然自杀?早不死晚不死,偏偏等本小姐来的时候死,存心跟本小姐过不去是不是?”“嗯……奇怪,伤口有点多……”   江晨数了数,这位扮成邀婵画师的弄月公子身上足足有十八个窟窿一一全是用画笔捅出来的伤口。但其实只要胸口和咽喉的两处,就足以致命。   身中十八刀自杀,看起来颇为诡异。   弄月公子也不是不懂武功,他如果想死,完全可以一击致命,没必要让自己白受这么多苦吧?“这狗东西研过墨的!”高小姐指着砚叫道,“他肯定画过画!该死的贱种,为什么不等我来再画?“可能有人比你先来。”   江晨往桌子上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什么画像,只有未用过的白纸。   “邀婵给那人画了一张相,然后就被那人杀害,又将现场伪造成「自杀’的假象?”   江晨想到这里,摇了摇头,只觉得这种做法完全是多此一举。   西辽城每天要死这么多人,只要不是现场抓住凶手,最后基本都不了了之。弄月公子死了,衙门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哪有人会为他申冤报仇?   江晨没有想到的是,弄月公子真的是自裁的,而且故意死得极其痛苦。   只因林曦在拿到画像之后,对弄月公子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死了。”   醉云楼,英雄宴。   林曦下令,西辽城的群雄若想参加这场宴会,就必须接卫吉一掌。   「锦绣虎」卫吉,身穿银甲,面容俊美秀气,若非那高挑的个头,简直就像个女人。   但他的武艺绝非花拳绣腿。   能接他一掌的人,西辽城不超过十个。   一位位客人跃跃欲试,又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掌下,一瘸一拐地狼狈退场。   卫吉接连挑翻了数十人,包括江晨身边的胖子和金色剑客,唯独略过了中间的江晨。   林曦的秀眉微微一挑。   她记得,上一次,好像不是这样的。   难道这次景峰变老实了,没有向卫吉拱火?   不,景峰对卫吉的窃窃私语,一句不落地传入了林曦耳中。   老狐狸还是老狐狸,但卫吉这次却没听他的。   什么地方改变了吗?   角落里有人指着江晨叫起来:“还有那个小子,他周围几个人全败了,他怎么没比?”   林曦刚要开口,卫吉已抢先说道:“江少侠的请帖,是我替小姐亲手送出去的。”   “他的请帖是林小姐送的,难道我们的请帖就不是?偏偏怎么就他一个人例外?我不服!”“对,林小姐偏袒徇私,我不服!”   客人们纷纷鼓噪附和。   景峰也在一旁推波助澜:“看来,江少侠的这场比试是省不了了。”   林曦和卫吉的脸色都很平静,似乎都已料到这个结果。   卫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正眼看向江晨:“江少侠,请指教。”   江晨被他那双水灵的眼眸看得心心里有些毛毛的,忍不住道:“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不好男风的!”   卫吉赶忙低下头去,闷声道:“抱歉,我……”   一旁的林曦也察觉到不对。   卫吉看其他人的眼神,都是凶狠凌厉,任谁也想不到他居然是个女人。   但她看向江晨的时候,眼神就变了,那种眼神,与镜子里的林曦自己有几分相似。   林曦心头大震:“怎么会?难道卫姬也经历了“回溯’?如果回溯的不止我一个,还有多少人也一起回来了?云妖女?尉迟婢?芸清?”   她很快又摇头:“不,云妖女肯定不是……不然她也不会败给我…”   她心乱如麻之际,场中卫吉已与江晨交上手了。   只听“砰”的一响,卫吉被江晨一掌打得倒飞出去,半跪在地,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半晌没爬起来。全场寂静。   任谁也想不到,刚才还挑翻全场的「锦绣虎」卫吉竟会落得如此惨败。   只有高小姐一个人的欢呼声在屋中回荡。   林曦在一旁看得分明一一卫吉在与江晨对掌的瞬间,腿就软了半截,而后面的表现,更像是另一种场合下的溃不成军,所以半天起不了身………   林曦的手掌微微攥紧了。   她知道卫姬的毛病。   卫姬没法碰触江晨的手掌,只要一瞬间就会溃败。   但,那应该是很久以后才会有的毛病了。   林曦由此断定,眼前这个卫吉,果然也是回溯而来!   她心中一瞬间生出诸多念头,几乎就想马上抓住卫吉问个明白。   但她很快又将这股冲动按了下去。   卫吉恐怕还不知道,我这位小姐也是从未来归来的吧。   我暂时还没必要向她表明身份。   一个卫吉而已,反正也不影响大局,无关紧要,随她去吧。   半跪在地上的卫吉,气喘吁吁,脑袋低垂,仿佛正因战败而羞愧。   除了林曦之外,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这位俊秀的银甲武士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此后一切照常发展。   唯独云素没来赴宴,这让林曦松了口气一看来自己战胜云妖女这个事实,已成为板上钉钉的历史。启程前往幽冥森林的那天,也不见云素的身影。   林曦顿感轻松许多。   旅途大体顺利,只在第二天傍晚发生了一段小插曲一一卫吉带着蒙面侍女去营地外拾捡柴火,却遭遇幽灵狼的偷袭,蒙面侍女不幸葬身狼吻,尽管卫吉迅速击杀幽灵狼,仍没能救回可怜的蒙面侍女。除了林水仙哭了一场之外,其他人都不太在意蒙面侍女的死活,她的香消玉殒没有激起什么波澜。后半夜,林曦阴神出窍来找江晨,附在他身上,令屠叔为他打通周身血窍,抵达六阶「搬血」圆满。做完这些,林曦的阴神仍不肯离去,建议长时间附在江晨身上,这样两人能够随机应变,共同商议对付景峰的计策。   江晨虽然觉得让一个姑娘家长时间与自己共用一个身体不太自在,但为了对付景峰,还是答应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却总感觉自己的手掌不老实,清晨一觉醒来,就放在不该放的位置。   而且脑海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向自己问好。   “江少侠,早上好啊。”   “林姑娘早安。”   “你该去出恭了。”   “是……是啊,我这就去。不过……你要不要离开一下?”   “不用了,景峰时刻在盯着你,我们最好少分开,以免被他发现端倪。而且……我不介意。”“可是我介意!”江晨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第三天傍晚,卫吉邀请景峰一起去拾柴。被景峰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   第四天傍晚,卫吉邀请武炼一起去拾柴。武炼眼中闪过凶芒,点头答应了。   武炼走后,江晨立即朝景峰发难。   尽管景峰早就布下了堪称乌龟壳一般的重重防御,但还是没能敌得过江晨与林曦联手,被江晨以「钉头咒」破防,然后斩下了脑袋。   江晨又赶去支援卫吉,将武炼斩杀。   大仇得报,江晨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林曦却说,他已被地藏尊者盯上,必须一路向西,才能逃得一丝生机。   江晨此时对林曦信任有加,再加上阿莫的托梦,与林曦的说辞印证,很快就相信了林曦的预言。两人便脱离队伍,舍下包袱,直往西去。   卫吉也想同行,但他与武炼一战受了伤,被林曦以行动不便为由拒绝了。   两人在途中遇上了观音尊者和黑熊神将,观音也提醒江晨一直向西走。   又遭遇了魔人,这次林曦没有拖后腿,两人毫发无损地将七头魔人尽数歼灭。   然后是桃花村、蜃妖……   走过一段平稳的路途之后,两人听到前方传来剧烈的轰鸣,地动山摇,声势浩大,像是两头霸主级的妖兽正在死斗。   一个细微的声音混在轰响声中传了过来:“谁来帮我一把,苏芸清必有重谢一”   江晨有些迟疑:“好像是个人类女子?”   林曦的眉梢轻轻一挑:“在这幽冥森林里面,人类也许比魔人更加危险。你忘了景峰他们一伙了吗?”“嗯……不过………”   “况且我们自顾不暇,难道还有空去招惹更多的麻烦?”   “你说的有道理。”   想到地藏尊者,江晨便再也没心情去管别人的闲事,携着林曦远离了这片区域。   林曦眼眸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怅然,又像是如释重负。   “再见…”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敢偏离命运,都是为了遇见他。从前种种,都到此为止吧。到了这一步,接下来的故事,我要自己写。”   “无需再算那一卦,你我只如初见,便从头来过吧!”   “这一回,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决不允许别人再拥有你!” 第1239章 红尘造化,直面天命   江晨转过头,看了林曦一眼:“林姑娘,你在嘀嘀咕咕什么呢?”   林曦展颜露出一个绝美的笑:“没什么,说梦话呢。”   两人在林间奔行,忽然听见后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如同海啸一样震耳欲聋。   江晨惊讶地回头,就见远处里树丛成片倒下,大地震颤摇晃,伴随着声声高亢的龙吟,一道金色人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那是什么东西?龙?”江晨瞪大了眼睛。   “芸清……”林曦悄然攥紧了江晨的手掌。   只见那道神龙般的金色人影冲天而去,没入苍穹深处,像是化为了一颗星辰,再也不见落下。“那就是刚才呼救的那个人吧?”江晨望着天空,久久难以回神,“刚才他展现出的气势,太强大了,简直压制了整片森林,这是武圣才拥有的气势吧……”   林曦在片刻的惊愕后,神情逐渐恢复如常,说道:“此人明明能够独自脱困,却故意呼救,不知她安的什么心思,敌友难辨,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也对,我们赶紧走,别让他发现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便只有两人相依为命。   好几次险些遭遇妖王和魔人,不过有惊无险地逃了出去。   这样相互依偎扶持的经历,也让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了。   不久后,林曦找到了一座灵泉,提出要沐浴一下。   江晨在岸边给她望风。   氤氲的雾气中,江晨听着里面叮咚的水响,以及林曦的轻叹,难以避免地生出些许遐想。   但他此时还是个未经世事的纯情少年,纵然心中浮想联翩,但也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不敢逾越界限。这时林曦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哎呀!”   江晨心神一紧,急问:“林姑娘,你没事吧?”   “我……”林曦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丝痛苦,“脚磕到石头了,好像流血了。”   “那你要不要紧?要不要上来?”   “我没力气了,你来帮我看看吧……”   “我过去?”   “嗯……”林曦闷着嗓子,似乎强忍着痛苦。   江晨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顾不得那么多,一纵身跃入泉水,划开水波,朝林曦的方向游去。越过茫茫雾霭,隔着袅袅上升的温润水汽,江晨隐约看见了林曦的身影,朦胧而美丽。   “林姑娘,哪里伤到了?”   “右脚…”   江晨便一个猛子扎下水,去查看林曦的脚踝。   沉入清澈的泉水中,江晨的视野十分清晰,对于水面下的情景看得十分清楚。   他一愣神之下,就不小心吞咽了几口泉水,险些被呛死。   林曦急忙拍打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咳咳咳……林姑娘,你确定是右脚吗?我没看到伤口。”   “是右脚吧,你再仔细找找。”   江晨于是再一次沉入水中。   非礼勿视这样的规矩,早已被两人抛到了九霄云外。   接下来,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江晨抱着林曦走出灵泉。   林曦搂着他脖子,在耳边柔声道:“现在,你信了么?”   “信什么?”   “我会成为你的妻子,这是我俩注定的命运,谁也不能改变。”   “我信了。不过,来自未来这种事情,怎么想都很神奇……”   “那你想不想知道,你将来会娶几房老婆?”   “我当然……”江晨看着林曦的脸色,话到嘴边又立即改口,“不用想也知道,只会娶你一个。”“哼哼,算你识相。”   接下来的一段路途,愈发凶险。   两人合力击败白鬼愁,从魔人中杀出一条血路,又在观音尊者的帮助下,斩杀了地藏的一具化身。然后两人一同前往希宁城的晨曦总舵,却只看见了一片废墟。   江晨如行尸走肉般从废墟中走出,杀向浮屠庙。   林曦陪他一起将浮屠庙夷为平地。   包括金甲武士拚死保护的那位浮屠教玉女,也葬身于坍塌的大殿中。   直到死,浮屠教玉女还未得到她未来的名字一希宁。   随后江晨和林曦两人一同前往暗红沙丘,遇见谢元觥,强闯黑旗帮,斗败了紧那罗与干达婆……苏芸清曾经做过的一切,林曦都比她做得更好。   在一次次惊险的战斗中,江晨与林曦生死相依,肝胆相照,两人的关系不仅仅只是恋人,更是可以互相托付生死的战友。   乌风镇上,杜山杜鹃兄妹俩皆死于五位黄昏骑士之手。   「小仙人」张雨亭,在逃向江晨的半途却脚滑了一下,被白鬼愁追上,一剑斩下了头颅。   尹梦想要阻拦赵郢与叶星魂的决斗,被叶星魂误杀。   叶星魂在斩下赵郢的头颅后,拔剑自刎。   雪荼靡和「鬼刀」段如玉夫妇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曦控制了心神,互相将武器刺入了对方要害。路上偶遇杨落。   杨落在看到林曦的第一眼,脸色就变得十分冷淡,向江晨讨回了赤阳的羲和扳指,扭头便走。三人在红山附近的一间客栈里,见到了《群芳谱》第二的「月宫仙子」东绮音。   东绮音一袭流云广袖,雪肤花容,冰肌玉骨,秀丽绝伦,飘飘若仙。   但她见到林曦之后,也生出自惭形秽之感,自愿让出客栈,并扬言:“只要有林姑娘在的一天,「月宫仙子」永远屈居第二。”   林曦陪同江晨前往极北之地,与黄昏公爵交谈一番,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受伤的杨落。   江晨虽不满杨落对林曦的冷漠态度,但看在他是赤阳弟弟的份上,还是拉了他一把。   一行人遇到血帝尊,险些开战,危急时刻,林曦说了一句话:“你还认得百花公主的古晨佩吗?”血帝尊于是自行退走。   绿洲上,实力保存完整的众人轻易击败侏儒韦英,杀穿了绿洲。   由于江晨没见到那幅《幽冥地狱图卷》,心魔荧璇也没有诞生。   自始至终,江晨身边都只有林曦一个女人。   两人一路同行,患难与共,早已认定了彼此,再也不愿分离。   江晨也愿意跟着林曦一起返回圣城,择日完婚。   一切都十分顺利。   “阿曦一一阿曦一”似乎有人在耳畔轻轻呼唤。   林曦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口中咕哝:“让我再睡一会儿。”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地响在耳边:“阿曦,醒来”   林曦翻了个身,捂住耳朵埋怨:“夫君,别闹!”   “阿曦,你擡头看看,天上是什么东西?”那声音如黄钟大吕,震得林曦的耳膜嗡嗡直响。林曦的睡意彻底被震散了。   “真是的,一大早搞什么鬼……”   林曦一边打着嗬欠,一边睁着惺忪的睡眼擡头望去。   当看到天边那抹金光的一瞬间,她眼皮陡然一跳,心脏骤然被攥紧,脸上的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什么东西?”   林曦无法看清那东西的全貌,只隐隐望着那片神圣的金光和宏伟的轮廓,就感觉整个人的心灵好像受到了净化,逐渐陷入到一种空灵之境,无悲无喜,如痴如梦,七情六欲都在迅速消融,仿佛变成了一片羽毛,轻盈无忧,只余一空。   那光芒温暖、慈悲、浩瀚,仿佛要将她融入其内,度化成佛。   林曦的意识一阵恍惚。   她的思绪仿佛脱离了躯壳,轻盈地飘向半空,随着视野越升越高,她也逐渐能望见金光中那东西的模样那不是远山,而是一根巨大的手指!   彷如天柱,上撑天,下接地。   林曦心头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在暖洋洋的金光之中,难以维持进一步思考。   她又在其他几个方向看到了另外四根手指。   耳畔有人低声说道:“你现在是在佛陀的手掌上。”   这声音唤回了林曦的一缕神思,使她的思绪重新开始转动。   但她只感受到无可名状的恐惧和绝望。   纵然明白了真相又如何?   不单单是她一个人,而是整个世界都被佛陀托在掌心!   举目四顾,又有何处可逃?   “向上。”耳畔之人说道。   林曦的视野瞬间拔高了数万里,穿过茫茫云雾,冲破九霄,越过幽寂星空,直飞天外。   这样剧烈的高度变化,就好像是被人猛然甩了出去,令她一阵头晕目眩,再回神时,仿佛已来到无限高处,看到了一片难以描述的海洋。   无边无际,无风无浪,宏伟瑰丽,平静无波。   仔细看去,从每一滴水珠中,都能看到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一生命运。   人们欢笑,哭泣,跳跃,奔跑,狂呼,咆哮,战斗,都凝缩于一滴水中,无论他们发起怎样的反抗,都无法在这片海洋中荡起丝毫涟漪。   “这是命运长河。”耳畔的声音解释。   林曦从水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人影。   有云素、卫姬、希宁、杜鹃、张雨亭………   甚至还有江晨。   看到江晨的时候,林曦心中一阵悸动,彻底从半麻木的僵硬状态中惊醒过来。   “你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只为了跟他在一起。”耳畔的声音轻叹,“但无论你怎样改变开始,都逃不出那个结局。”   林曦看见身前的水面泛起了金色粼光。   属于江晨的那滴水珠,也被金色光芒包裹,他的模样也随之变化。   头生肉髻,眉现白毫,两颊饱满,象马阴藏……   他变成了一尊佛陀!   他朝林曦微微一笑,慈悲和蔼,仿佛带着看破红尘的安详,向林曦伸出了手掌。   “来,与我一同成佛吧!”   林曦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回应。   她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如果不是耳畔声音的提醒,林曦肯定已被江晨的手掌握住,皈依成佛。   “你帮了他很多,却也干涉了他的命运,让他失去了成长的机会。”耳边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道,“你以为达成了他只爱你一人的美好世界,却没有想过,这样的美好,终究不过梦幻泡影,到头来只是一场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那声音似乎有些疲惫,嗓音中透出些许苍老。   林曦终于意识到了那人的身份,唤了一声:“爹?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冥殿主缓缓道:“我在你心头留下了一缕守护意识,当你遭遇危机时,就会自动觉醒。”他又叹了口气:“可也是因为如此,你也被我连累,受到了光阴回溯的影响,走上了命运的歧路。”林曦疑惑地道:“光阴回溯?这就是我穿越的原因吗?”   “这不是穿越,而是一场幻梦。”青冥殿主沉声道,“你不能沉溺在虚假的命运里!醒来吧!回归命运的正途!”   林曦有些犹豫:“可是……”   “痴儿!还不醒悟!你看看前面是谁?”   青冥殿主的声音如当头棒喝,令林曦打了个激灵,擡头望去,眼前的那一幕几乎使得她心跳骤停。她看见一尊巨大的金佛从命运长河的尽头升起,将水面铺洒金光,几乎染遍了整片海洋。   身前江晨的那滴水中的粼光,只是那尊金佛散发出的余晖罢了。   “释……浮屠?”林曦的牙齿在打颤。   她虽然早已听说过这位佛主的宏伟和强大,然而任何言语描述,都不如亲身体验到的绝望之万一。当你真正站在佛主面前,就会明白人类的挣扎和反抗于池而言是多么渺小可笑。   你穷尽一生之力,都无法在命运长河荡起一丝涟漪。   而佛主的辉光,早已染遍了众生命运。   极度的恐惧占据了林曦的心灵,只剩下一个本能的念头一一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妄念,我的妄念是你母亲,你的妄念是江晨……”   “只要心存妄念,就会被池乘虚而入…”   “逃吧……逃吧……逃得远远的……不要妄图干涉命运……你的任何小动作,都只会把你推向社的手掌心”   “我连累了你,你若不肯回头,也会连累江晨……”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也越来越渺远。   此时林曦的意识正从高空飞坠,在急剧的失重感中,她心中却又闪过一个疑问。   “爹!你刚才说,你也中了光阴回溯?那你快跟我一起逃吧!”   “不了……我已经一错再错……我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林曦心头大急:“你说什么啊爹!我和母亲都等着你回来呢!你快跟我一起逃吧!”   “那不是你母亲,你我都心知肚明……魂飞魄散的人,再怎么凝聚思念,回来的也只是另一个人……回梦幽羽的仪式,只是一个陷阱……可笑我明知道小幽有问题,却不甘心放弃,自欺欺人地攀附着最后一根稻草……我逃了十八年,这一次,我必须直面命运……”   “爹你千万别做傻事!你不是领悟了无惧王的阿赖耶识吗,就算只有一缕残念你也能复活对不对?你要跟我一起逃出去!”   “十八年来,我一心只想着复活你母亲,却疏忽了对你的关爱,你才是我最该守护的人……抱歉,曦儿,我是个不称职的爹……再见了,我只能送你最后一程,回归你原本的命运去!往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爹” 第1240章 绕道远行,楼船渡魔   凄厉的哭喊声中,林曦的意识急剧下沉,从九天坠落,穿过茫茫星空、云霄雾海,然后猛然一沉,落回了自己的躯体之中。   感觉眼前黏糊糊的,眼睛早已被泪水打湿。   林曦揉了揉眼睛,只看见一个模糊的红色人影。   “小姐,你没事吧?刚才看你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好吓人!”潇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林曦抽了抽鼻子,呆坐了片刻,才摇头道:“做了一场噩梦。现在到哪了?”   “刚过了无忧空界和无量世界,现在是飞羽梦界。”   “飞羽梦界,难怪……”   林曦定了定神,压下了心头那一抹焦躁,轻声道,“等过了下一个琴剑法界,就到松雾城了吧?”潇潇道:“我们可能得从琉璃洞天绕路了。”   “为什么要绕路?”林曦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根据林麒来报,琴剑法界的守将独孤雄叛变,林麒已经前去镇压,但我们暂时只能绕路了。从琉璃洞天到璇玑仙界,多走三十万里,不算远。”   “独孤雄……他与北丰丹走得很近吧?”   “嗯,所以现在北丰丹也极有可能叛变了。他控制的那二十一尊阴煞傀儡如果调转枪头,除了圣教主亲自出手,恐怕再无人能阻止他。”   林曦长吸一口气,心头再度笼上了一层阴霾。   如果青冥殿主在的话,北丰丹只要敢生出半分反叛的念头,就会遭受心魔反噬,瞬间灰飞烟灭。倘若北丰丹真敢背叛,就从侧面印证了一种可能。   一个林曦不敢细想下去的可能。   “沈凌峰到哪了?”   “半个时辰前的消息,他刚到青冥洲。”   “凌思雪和卫不凡呢?”   “陈煜在无忧空界拦住了他们。”   “陈煜……”林曦深深蹙眉。   如果北丰丹胆敢背叛青冥殿,难道陈煜就不敢吗?   不仅仅是陈煜,还有许多被青冥殿主以大神通强行收服的强者们,一旦发现心魔压制消失,恐怕立即就会蠢蠢欲动。   此时此刻,除了潇潇、屠叔、林麒等少数几个家奴,其他大部分人都已经无法信任。   如此一来,别说琴剑法界了,就连琉璃洞天都有可能变成陷阱。   想到这里,林曦的手掌缓缓往下一按:“不走琉璃洞天,我们从幽明魔界绕道。”   潇潇一愣:“幽明魔界的路可不好走,而且再往前去,就只有血河地狱界了,再想回到云梦世界可不容易,至少要多走一百万里。”   “我知道,就走幽明魔界。”林曦语气坚决。   “好吧,你是小姐,都听你的。”   幽明魔界,乱煞渊。   此地常年充斥着狂暴煞气和空间乱流,大地沟壑纵横,漆黑的山石如鬼怪般耸立,是魔界中一处有名的凶险之地,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天空如泼墨般浓稠,一道道猩红色闪电撕裂云层,映照出下方血腥混乱的战场。   数千名妖怪嘶吼咆哮,它们分为两拨,相互厮打啃咬,或红或绿的鲜血好似妖艳花朵,在焦黑土地上绽放。   一方是赤炎山的妖众,个个身形彪悍,多半是狼妖、熊罴之流,凶悍勇猛。   领头的是一个身高两丈的牛头魔,浑身肌肉虬结,手持开山巨斧,魔焰滔滔,每一次挥斧都带起猎猎恶风,将敌人劈得骨断筋折。   牛头巨魔獠牙间吞吐着雷火,大声咆哮:“血煞洞的杂碎们!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胆敢侵犯我赤炎山的领地,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另一方则是血煞洞的妖众,大多是些蛇蝎毒虫化形,身法诡异,手段阴狠。   为首的是个长着一对巨大蝠翼的蝙蝠妖王,在空中灵活盘旋,投掷出一枚枚绿色毒球,口中发出尖锐笑声:“赤炎山的蠢货!这片矿脉早就是我们血煞洞的了!你们这些只会泥里打滚的蠢东西也配染指?等蝠爷我吸干你们的精血,就拿你们的妖丹来酿酒!”   双方小妖也是状若疯魔,嘶吼着,咆哮着,各自催动粗浅的魔功,挥舞着简陋法器,你来我往,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杀光血煞洞的毒虫!”   “撕碎赤炎山的蠢货!”   残肢断臂横飞,毒雾恶瘴弥漫,妖气煞气冲天。   另一边,战场边缘的断崖上,有几只红皮小妖趴在岩缝里,一边啃食腐肉,一边望着山下的战场,只觉得热血沸腾。   “大妖当如是!”   “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们那样,风风火火地杀上一场,才算快活!”   “俺过够了窝囊日子!若有识货的大妖肯带挈咱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够风光杀上一回,哪怕死了也开眉展眼!”   这些红皮小妖个个摩拳擦掌,只恨不得拜入牛头巨魔或蝙蝠妖王麾下,亲身参战。   口中的腐肉被它们用力嚼得咯吱咯吱响,好像这样也算参战了似的。   冷不丁从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这算什么,等老子练成了魔天三卷,可取而代之!”   说话的是一只独角妖,它的个头比其他小妖都大上一圈,说话的嗓门也最粗豪。   另一只身形佝偻、背生肉翅的灰爪妖翻了个白眼,不屑地道:“什么魔天三卷,不就一本破书,你还当宝贝似的,还真以为是魔天大圣的传承?”   独角妖挥舞了一下拳头,瓮声瓮气地道:“等老子将来修炼有成,你就知道老子有多厉害了。到时候,什么魔王魔尊,统统都要给俺让路!七大域都要在老子的脚下颤抖!”   一只尖嘴猴腮的小妖怪声道:“那你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兄弟啊!”   “当然,老子最讲义气!”独角妖把胸膛拍得砰砰响,“只要跟着老子混,到时候,你们至少也得是个妖将!”   小妖们互相吹捧着,唾沫横飞,脸上满是丑陋的笑容。   就在它们吹得天花乱坠之时,头顶苍穹中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哢嚓!”   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碎裂巨响,贯穿了魔界天穹。   小妖们惊愕地擡头望去,只见暗红色天空竞如脆弱的琉璃一般,崩裂开一道巨大的漆黑缝隙,横贯天际,如同天之伤痕,狰狞地出现在所有人视线之中。   缝隙边缘,空间法则紊乱扭曲,混沌气流狂暴涌动,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   “那是什么东西?”独角妖笑容僵在脸上。   缝隙之中,无尽黑暗似如墨汁般涌动,伴随着令人心悸的低语,将缝隙拉扯得越来越大,好像天幕被从中间撕开。   “天门……开了?”灰爪小妖颤着嗓子,“七大天门,应该都不在这里吧?”   没有人能够回答它。   山下厮杀的妖怪们都停下了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仰望着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一道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缓缓从裂缝中挤出来。   那是一座……楼船!   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雄伟壮阔的巨型楼船!   比山岳还要庞大,层层叠叠,宛如移动神宫的巨型楼船!   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玄黑色,似由万载寒铁铸就,船身层峦叠嶂,亭楼阁林立,雕梁画栋间闪烁着符文光芒,隐隐有大道纶音在虚空中回荡。   无数狰狞魔纹如同活物般蠕动在船底,密密麻麻,令人窒息。   数千盏幽绿色灯笼悬挂在船舷两侧,如同鬼火摇曳,照亮了周围扭曲的空间。   楼船太大了,仅仅是船首的一部分,就几乎遮蔽了小妖们头顶的整片天空,将下方整个战场都笼罩在它投下的广袤阴影之中。   船首饕餮雕像睁开紫晶眼眸,目光所及之处空间坍缩泯灭。   在妖怪们目瞪口呆的仰望中,楼船穿过空间裂隙,降临到这片魔域上空。   它并非急速撞击,仅仅是其庞大体积带来的空间排挤,以及船体周围自然逸散出的罡风,就是小妖们的灭顶之灾。   “呼”   罡风以楼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空间震波轰然扩散。   独角魔刚凝聚的魔天血煞盾如薄纸般破碎。   牛头巨怪手中的开山斧化作童粉。   蝙蝠妖王拍打翅膀想要逃走,却被横亘天际的巨大阴影笼罩,嘶吼声被罡风碾碎在喉咙里。刚才还叫嚣着要将对方碎尸万段的妖怪们,在这股恐怖的罡风面前,都一样脆弱。   它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鳞甲在罡风中片片剥离,分崩离析,从血肉到骨骼,再到妖丹魔魂,都在刹那间蒸发、湮灭。   眨眼之后,楼船龙骨与魔界空间摩擦进发的青色火星坠落大地,灭世风暴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无论是嶙峋怪石,还是稀疏生长的魔界植物,亦或是坚硬的黑色土地,都在这股恐怖的罡风之下被无情碾压、撕碎、夷为平地。   魔界大地仿佛被巨犁犁过一般,方圆百里皆熔成琉璃状的深坑。   黑岩山脉如同被天神巨手抹去,只余下平滑如镜的晶化地表。   无论大妖小妖,一切生灵都不复存在。   战乱不断的乱煞渊,今日彻底归于平寂。   楼船缓缓驶出裂缝,船身散发出冰冷的死亡气息,让整片天地都仿佛陷入了寂静。   那道撕裂天穹的裂缝,也好像一只缓缓闭合的眼眸,最终消失不见。   巨大楼船在天空中静静航行。   楼船上隐约传来人声。   “小姐,我们到幽明魔界了。”   “没有惊动本地强者吧?”   “应该没有,只碾死了几个小妖而已。”潇潇望着下方一片平整的晶化地表,“我们没有走七大天门,而是开辟了一条新航线,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那几位大圣发现。”   “好,尽快去血河地狱界。”   楼船开始加速,逐渐消失在天穹深处。   片刻后,天穹突然裂开一道紫黑色缝隙,一个狰狞的撞角刺破虚空,又一艘楼船几乎在相同的位置出现。   这是一艘青铜楼船,无数符文在船身流转成金色光河,十二重玄铁楼阁悬挂着锁魂铃,在虚空中回响。它同样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降临在这片寂静的乱煞渊上空。   船艄甲板上,一个白衣胜雪的俊美少年擡起手掌,抓住了半空中的一粒灰烬,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大小姐果然来了这里。”   在他身后,二十一尊阴煞傀儡如雕像般默立,威严冷峻,即便静止不动,交织连绵的死亡气息也足以令任何绝世强者感到胸闷气短。   如果不是玄铁楼阁悬挂着的锁魂铃,这二十一尊阴煞傀儡仅凭死气就能制造出一片死亡领域。无论是武圣、人仙、大觉,在这二十一尊阴煞傀儡面前都只能感受到深深的压抑。   卫不凡,凌思雪,这两位名震天下的大人物,此时都靠着船舷沉默不语。   却有一人与白衣少年谈笑风生。   此人锦衣高冠,正是江晨的老熟人,陈煜。   他身后还站着一头弓背持棍的金毛大猿一一宗暗。   “北丰兄料事如神,一眼就识破了小姐的障眼法,直接追到了这里,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陈兄过奖。”北丰丹望着下方的百里深坑,笑道,“毕竞为圣教主和大小姐干了那么多脏活,多少也学会了揣摩上意。”   陈煜叹息道:“这才是小弟最佩服北丰兄的地方一一小弟也伺候了小姐那么久,却始终猜不到她的心。或许,我这辈子都跟她有缘无分吧!”   “陈兄不必气馁,只要追上小姐,就有大把的机会去了解她。”   “只怕我是很难见到一个活着的小姐了。”陈煜朝后方的卫不凡和凌思雪瞥去一眼。 第1241章 柳家故人,江心煮酒   北丰丹笑道:“两位大人看在小可的面子上,总会给陈兄留出一点与小姐独处的时间的。卫教头,凌宗主,你们说是不是?”   凌思雪缓缓开口道:“北丰少侠的面子,我们当然是要给的。一盏茶的时间,应该足够陈少侠与那位魔女叙旧情了吧?”   “区区一盏茶的工夫怎么够?你也太看不起我们陈兄了吧?”北丰丹摇摇头,“至少半个时辰,请两位务必赏我这个薄面。”   陈煜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北丰兄的大恩,小弟铭感五内,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陈兄难道还有什么话不好对我说?”   “倒也不是。不瞒北丰兄,相比于得到她的人,小弟更想要得到的是她的心。”   “陈兄倒是一片痴情。”北丰丹视线往下瞄了瞄,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了,微微一笑之后,面上又显出几分为难之色,“我倒是不介意将小姐囫囵送给陈兄,但御前的两位大人肯定是不愿意空手而归的……”陈煜与卫凌两人视线相撞,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北丰丹一拍脑门:“不如这样,陈兄想要的是她的心,两位御前大人要的是她的脑袋,那就一分为二,各拿各的,脖子以上归两位大人,以下归陈兄,皆大欢喜,诸位觉得如何?”   “这……”   “在下为圣教主和大小姐干了这么久的脏活儿,也习得一门秘法,能让人砍了脑袋也不会死,即便身首异处,也都各自有知觉。陈兄放心,保证送你一个鲜活的大小姐!”北丰丹说到这里,有些唏嘘,“当年圣教主传我此法之时,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用在大小姐身上,真可谓世事无常。”   凌思雪淡淡地道:“很好,如果那位魔女的人头带回去还是活着的话,女皇陛下也一定会满意的。”陈煜却道:“我想与凌宗主换一下,你得身子,我得头颅,凌宗主意下如何?”   “哦?”凌思雪眼神闪了闪,“对你们这些臭男人来说,难道不是身子更有用吗?罢了,本宗主只要能回去交差就行,上下哪儿都一样,就依你。”   “陈某多谢凌宗主慷慨。”陈煜向凌思雪拱了拱手,又转身向北丰丹深施一大礼,“北丰兄的大恩,永世不忘!”   北丰丹摆了摆手:“我也是与陈兄同病相怜罢了。他日盘龙宫迎娶素儿,还望陈兄助我一臂之力。”“任凭驱使,在所不辞!”   江晨全力奔行。   他周身包裹着一团风,身轻如燕。   以狂风为助,再加上武圣体魄的速度,“风驰电掣”绝不只是个比喻。   千里江川,转瞬即逝。   前方茫茫烟涛处,忽然传来一缕清幽的歌声。   少女的歌喉伴着江涛声,婉转动听。   江晨皱了皱眉,脚下一转,打算绕过去。   这时,前方又有男子出声道:“江兄,久别重逢,何不过来小酌一杯再走?”   他的嗓音盖过了汹涌的波涛声,遥隔数十里,清晰地响在江晨耳畔。   这一手精准的传音功夫,喻示着此人对于力量的把握,恐怕已是绝世强者的境界。   力在于收,而不在于发。   江晨心头微微一沉。   他已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曾经的柳家大公子,如今的柳家家主一一柳轩。   江晨与这位柳公子,也算是有些交情。   虽还隔着数十里距离,但江晨从来人的气势上就能感觉出来,此时的柳轩已今非昔比。   当年的柳轩,不过是个为情所扰、纠缠在周灵玉身后的跟屁虫,虽然拥有九阶巅峰的战力,然而情关难渡,比起十阶仙圣强者还有一段明显的差距。   此刻的柳公子,在执掌柳家之后,终于迈出了那一步,真正踏上了人类强者的巅峰,与江晨站在了同一高度。   也许是成为柳家家主的历练,让他飞速成长,但江晨更愿意相信,是因为前任柳家家主的身死,让柳轩得以继承余泽,哪怕他什么也不做,也是命中注定的十阶强者。   七大世家都拥有能够稳定传承强者战力的法门,来确保每一代都至少拥有一两位绝世强者来撑门面,柳大公子就是这个法门的受益者。   不过让江晨皱眉的,不单单是柳轩的战力,而是他此时的身份。   一家之主,绝不轻动。   柳轩出现在这里,代表的并不只是他个人,而是整个柳家的态度。   柳家,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柳卫两家世代交好,同进同退,然而暗红沙丘一战,柳家家主战死,元气大伤,柳轩匆忙上位,根基不稳,花了极大气力才压下内部矛盾。所以在江晨伐卫的战争中,除了无惧王的一具分身之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柳家的身影。   如今卫家已然覆灭,柳家才腾出手来支援吗?恐怕只能赶上卫家的葬礼了吧!!   或者,卫家倒下的尸体,柳家也想来分一杯羹?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江晨纵然心急如焚,却不得不压下浮躁的心绪,口中不动声色地道:“柳兄相邀,小弟本不该扫兴,只是另有要事,他日登门向柳兄赔罪,望柳兄见谅。”   柳轩还没回答,另一个娇脆的女子声音遥遥传来:“江晨,你好大的架子!我大哥专程在这里等了你半夜,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晨当然还记得这个声音,柳轩之妹,柳倩。   当年在幽冥森林,江晨与柳倩同行过一路,还算有点交情。然而她的情郎卫流缨却被江晨亲手所杀,她此时怕是对江晨恨之入骨。   若再算上惜花公子与周城主的风流韵事,柳轩对于江晨八成也是恨得咬牙切齿。   难怪这兄妹俩今天一齐出动,于公于私,都要找江晨报夺妻杀夫之仇。   思忖间,柳轩的声音传来:“江兄,无论如何,请你务必赏我一分薄面。我在这九阙江心摆酒设宴,恭候江兄大驾!”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来,这一战是免不了了。   索性速战速决。   柳家有备而来,但江某也绝非软柿子!   被我窃走了「灭世霸剑」,看你柳家能奈我何!   九阙江。   江水浩荡,浊浪滔天。   奔腾的江流宛如千百条巨蟒在翻滚、咆哮,激起的浪头高达数丈,狠狠拍击着两岸的嶙峋礁石,炸开万千银屑,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水汽弥漫,使得江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寻常舟船绝不敢在这种时节渡江。   然而,就在这狂暴江流的正中心,一座巍峨的山岳影子岿然屹立。   江中……有山?   江晨眯起眼睛,目光穿透夜幕水雾,渐渐看清,那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尊巨人!   那人的身躯之庞大,已不能用“魁梧”来形容,而是完完全全的山岳之姿,江水仅及其腰,上半身肌肉虬结,仿佛神话中的泰坦,任凭那汹涌江流如何冲刷,其身躯亦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巨人立于江心,神情肃穆,一只手臂平平举起,宽厚的手掌之上,稳稳地托着一座小小的凉亭。那凉亭约莫方圆一丈,飞檐翘角,结构精巧雅致,似由翠竹与红木搭建而成。   四周波涛汹涌,浊浪几乎要舔舐到亭子的底座,但无论周遭水势如何狂暴,那小亭却十分安稳,连一丝轻微的摇晃也无,仿佛不是被托在巨人掌中,而是建造在平地上。亭角悬挂的风铃,都极少发出声响。亭内有三人围坐。   一位是青衫男子,腰细膀宽,面容俊朗,鼻直口方,眼若流星,英武不凡,正是柳家家主柳轩。只不过比起江晨初见他之时,柳轩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稳重,不再像从前那样洒脱不羁。他右手边是位绿裙少女,纤柔俏丽,气质温婉,素手纤纤,照看着一方红泥小炉。   亭中炉火正旺,上面温着一壶酒,丝丝缕缕的酒香混杂着水汽,在这狂涛怒卷的江心,营造出一方闲适雅意。   柳倩此时看上去,比起江晨记忆中却是要温婉许多,不再是那个喜穿戎装大呼小叫的女骑士了。柳轩左手边是位面容苍劲的老者,江晨也认得,乃是柳轩的叔父柳鸿云,也是一位老牌大觉强者。当初在曲山驿与孔雀大明王一战,柳轩请来柳鸿云助阵,三人曾短暂联手过,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江晨对于这位大觉强者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只不过此时的柳鸿云,气息比起从前似乎稍微衰弱了些许,面上多了一分迟暮之色。   传说他在暗红沙丘一战被黑剑圣重创,伤势久未痊愈,以至于无缘登上最新的《傲世榜》。江晨虽看不出柳鸿云有受伤的迹象,不过能感觉得到,他身上那股苍茫强横的气息不及从前了。但那位托举着小亭的巨人,却是江晨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一号人物。   也许是柳家从洞天世界征召回来的强者,或是闭关了几百年的老祖一类的隐世人物吧。   虽然江心只有四个人,却大概已是柳家压箱底的底牌了。   一位绝世强者已经让人胆寒了,现在摆在江晨面前的是足足三位!   为了迎接江晨,柳家可谓是倾巢而出,连江晨也觉得自己倍有面子,居然值得柳家如此隆重对待。三位绝世强者联手的阵容,不可谓不豪华。   不过如此重大严肃的场合,柳倩跟来做什么?   在江晨的印象里,她的身份虽然高贵,但武艺稀松平常,在幽冥森林的时候全靠赵甲等十位亲随骑士保护,好几次都遭遇险境。   一会儿如果打起来,可是绝世强者交锋的战场,整条九阙江恐怕都要被翻过来。柳家虽有三位绝世强者,但真有自信从另一位武圣手底下护住一个弱女子的性命吗?   甚至江晨如果想要全身而退,就可能会以柳倩的性命做要挟。   君子风范,那是没开打之前才会讲究的。倘若真的杀红了眼,生死攸关之际,谁跟你讲那些礼仪规矩?这位大小姐,当真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她只想着亲眼见证复仇,却没想到自己已成为这一战中最大的破绽吗?   柳倩自己耍大小姐脾气也就罢了,柳轩、柳鸿云都是精明人物,难道就想不到这一点,任凭大小姐胡来?   或许柳家还没想要与江晨彻底撕破脸?   江晨看到柳倩之后,心里顿时有了底。   只要手中拿捏着这位大小姐的性命,哪怕面对三位绝世强者,江晨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察觉到江晨前来,柳轩朗声发笑:   “此处风浪虽恶,难得江心奇景,我兄妹二人在此温酒,欲效古人雅趣,请江兄赏光,过来共饮一杯!他举起酒杯,遥遥示意。   他身旁的柳倩也擡起星眸,望着江晨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冷笑,微微颔首。   看来柳倩长进不少,从骑马驰骋的野丫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贵族大小姐,哪怕心里恨得要死,但该有的礼节一样都不会少。   江晨也是艺高人胆大,朗声回应:“柳兄相邀,在下岂敢不从。”   说着,他御风而起,身形化为一道流光虚影,投入到巨人掌上的小亭中。   “柳兄,鸿云前辈,柳姑娘,别来无恙?”江晨朝三人抱拳。   三人各自回礼。   柳倩也憋住了气性,否则按照她以前的脾气,早该第一时间喊着报仇,此时她只微微一挑秀眉,似乎有些不满。   “江兄快请坐。”柳轩伸手虚引。   等江晨坐上最后一个空位,柳轩又朝柳倩示意:“倩儿,快为江兄斟酒。”   “怎敢劳烦柳姑娘,我自己来……”   江晨话没说完,琥珀色的酒液落入青瓷杯,柳倩已给他斟了满满一杯。   江晨只好致谢:“多谢柳姑娘。”   柳倩淡淡地道:“不必客气,请饮酒。”   江晨朝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瞥了一眼,却没有动。   他虽然自信武圣体魄百毒不侵,但随着阅历增长,眼界渐开,也越来越明白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以前大多数凡人的常识和经验,放在武圣这个层面上,都不再有效。   诸天万界,谁知道会有没有一种毒素,专破武圣体魄?   海龙王是怎么死的?   就算武圣体魄足够强悍,任何毒素都无法致命,但在双方即将交战的前夕,哪怕只是片刻的晕眩,都足以分出生死。 第1242章 话不投机,无心之言   江晨收拢杂念,微笑道:“柳兄真是好雅兴,居然跑到这大江中间来喝酒。”   柳轩拿起酒杯,道:“舍妹新酿的寒潭香,在阴泉洞天封存了十八年,需佐着浪声饮才够味。”“哦,居然是柳姑娘亲手所酿吗?”江晨的目光落在杯中,愈发不敢喝了。   柳轩举杯致意,抿了一口,道:“此酒入口醇厚,余劲大,需慢饮,江兄不妨尝尝。”   江晨道:“在下不喜饮酒。”   “哦?我听说江兄是个“不离金樽,常携红袖’的风流之人,居然不饮酒吗?”   “那些都是谣传,当不得真。”   “看来是我轻信谣言,误解了江兄,当罚!”   柳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旁边柳倩冷不丁开口:“周灵玉、丁晴、卫菡那些,也都是谣传?”   “大部分是。”江晨心想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兄长好不容易才从周灵玉的情伤中走出来,你又提起不夜城主,不是揭他的伤疤吗?   果然,一提起周灵玉,柳轩的脸色就有些变了,似乎是酒气上涌,面庞微微发红。   他放下酒杯,盯着江晨的眼睛,缓缓道:“我这次来找江兄,是想请教江兄一个问题。”   江晨心说“来了”,口中不动声色地道:“柳兄请讲。”   “你跟灵王……”提起那个名字,柳轩的嗓音都变得轻柔起来,似又多了几分少年般的忐忑,“到底有没有……”   江晨淡淡地道:“这是我的私事。柳兄大张旗鼓地摆出阵仗,不会是想问这种小问题吧?”“对我来说,这绝对不是个小问题。”柳轩的笑容有些苦涩,指了指空杯子,“倩儿,再帮为兄倒一杯。”   柳倩面带嘲讽地在两个男人脸上扫了一眼,指尖轻点红泥火炉,铜釜中腾起袅袅青烟。   琥珀色的酒液落入青瓷杯时,三十丈外的浪头正撞碎在巨人肩膀上。   柳倩鬓边垂落的珍珠坠子晃都不晃,一边倒酒,一边冷讽道:“早就告诉过你,那个老女人不是你的良配,你偏不听。被惜花公子相中的女人,哪里还有别人争抢的余地?”   柳轩摆了摆手,神情怅然,喃喃自语:“我听说了很多传言,尤其是在曲山驿的时候,许多人亲眼瞧见江兄……吻了灵玉……那么多人看见,想必不会有假…”   江晨没说话,柳倩冷笑:“如果这都能骗自己,那你真是天字第一号蠢蛋了。”   “但江兄毕竞很快就离开了曲山驿,而且再也没有回去。”柳轩面容苦楚,却又抱着一丝期冀,小心翼翼地看向江晨,“江兄,能否告诉小弟,你与灵玉之间……到底有没有……到最后一步?这个问题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求江兄告知!”   江晨默然片刻,淡淡地道:“柳兄应该知道,这个问题关乎周城主的名节,不是能随便乱说的吧?”“我保证不会乱说!”柳轩立即接话,恨不得赌咒发誓,“我以柳家家主的身份保证,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存于在座几位心中,半个字也不会外传!求江兄赐教!”   柳倩实在看不过眼了,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你还听不出来吗?他这样说,答案已经明摆着了!”另一旁的柳鸿云干脆闭上眼睛,对这位柳家家主的痴愚狼狈之态眼不见为净。   以柳轩的聪明,如果是在其他事情上,恐怕早已猜到了答案。但唯独这件事上,他是当局者迷,亦或者自欺欺人,依然低声下气地恳求一个确切的结果。   江晨轻轻叹了口气,在柳轩紧张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反正这一战不可避免,他也不怕得罪柳轩,干脆豁出去了。   柳轩的心脏顿时揪紧,双手都拧到了一起,急切地追问:“到了最后一步?”   江晨明确回答:“到了最后一步。”   这个答案击碎了柳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柳轩的身子晃了晃,如遭雷击,僵在那里,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像,半晌没动弹。   空气无比沉闷,就连周围的浪涛声,也显得吵闹烦躁。   柳倩不知道憋了多久,趁这时寻到了间隙,开口问道:“卫玄逸的尸骸在哪?”   江晨随口回答:“烧成灰了,尸骨无存。”   柳倩追问:“一点残渣都不剩?”   江晨忽然意识到,她问的是卫玄逸,而不是卫流缨。   卫流缨的尸骨已经和古月一起烧成了灰,但卫玄逸就没有这种待遇了,被卫秋亲手杀死后,卫玄逸剩下的尸骨得到了厚葬,还被宣传为忠勇的典范,以此来保全两家的体面。   江晨改口道:“还剩一些,你要吗?下次给你寄过去。”   柳倩瞪着他,神色有些复杂:“我在《花红榜》上高价悬赏买卫玄逸的性命,人头五万两,活人十万两。你既然在浩气城活捉了他,为什么不卖给我?”   江晨故作惊奇:“原来那位神秘买家是柳小姐吗?那人一直没有说明身份,我还以为是卫家的陷阱呢,一直没敢去。”   柳倩翻了个白眼:“交易地点在烂柯山空明寺,有「白衣佛」无定坐镇,怎么可能是陷阱?”“不好说,无定的名声虽然响亮,但十万两银子也不是笔小数目,万一那些和尚想黑吃黑……”“越说越没谱了。”柳倩摇了摇头,“罢了,既然卫玄逸的尸骨在你那儿,我下次亲自走一趟就是。”江晨道:“卫玄逸死了那么久,恐怕已经烂得只剩下骨头了,柳姑娘还对他念念不忘吗?”柳倩一双纤手拧在一起,语气阴森:“当然,赵甲的仇,我一定要亲手报!哪怕卫玄逸死了一百年,我也要把他从坟墓里挖出来,鞭尸一万遍,再挫骨扬灰!”   江晨听得也是微微生寒。   这位柳小姐,当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赵甲只不过是个家奴,他的仇就已经让柳小姐记挂了这么久。那么她的心上人卫流缨的仇呢?恐怕在柳小姐心中,早已对江晨恨不能生啖其肉,鞭尸十万遍,再挫骨扬灰吧?   真是难为她,此时还能安生坐着,心平气和地与江晨说话。   江晨由衷赞叹:“柳小姐的养气功夫,日益见长。”   “少在那阴阳怪气!”柳倩没好气地道,“卫玄逸的尸体给我好好留着,别再烧了,等我下次去亲自处置!”   “当然。”江晨点点头,“那十万两银子,希望柳小姐一起带过来。”   “五万两!活人才值十万两!”柳倩纠正。   “是吗?哈哈,瞧我这记性,真是贵人多忘事。”   “你现在的确是贵人了,不过这种话不该从你自己嘴巴里说出来。”   “对了,记得把小貂姑娘也一起带来,许久不见,我还挺想念她的,不知道她清瘦没有。”“她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愈发丰腴了,你这种人一定挪不开眼睛。那丫头也经常提起你,我说要不然干脆拿她抵五万两银子,送给你做个妾室算了!”   “这怎么使得……”   “你这种厚脸皮还会不好意思?”   “不,我是说,五万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只凭小貂姑娘一个人,恐怕最多只能抵一万两。”“姓江的你瞧不起谁一”   “一码归一码,虽然咱们有交情,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公私不可混淆。依我看,小貂姑娘虽然颇有姿色,但也值不了五万两,除非再加一人还差不多。”江晨边说边用眼睛看着柳倩。   饶是他如此相戏,柳倩居然也忍住了没发作,只是语气变得冰寒。   “好,既然你要公事公办,那我们就请「白衣佛」无定做担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江晨有些不解:“为什么你一定要请无定呢?难道你信不过我,却信得过和尚?那我也取个法号,叫无心,你就叫我「惜花佛」无心,我来给这笔买卖做担保如何?”   柳倩一愣,仔细须臾,忽然红了脸,瞪眼道:“你还是那样俗不可耐!”   江晨本是随口一说,无心之言,见柳倩反应有异,这时也想起了一句成语,恍然大悟,连忙道:“说笑而已,是我唐突了,并非存心冒犯,柳姑娘别生气。”   柳倩重重哼了一声:“我还要问你呢,卫菡是不是在你那里?”   “柳姑娘也认得卫菡?”   “柳卫两家世代交好,卫菡跟我是闺中密友,我怎会不认得!”   江晨恍然颔首:“原来还有这样一段交情,柳姑娘的朋友,那跟我也是老朋友了。”   “少给我装蒜!我问你,你有没有欺负卫菡?”   “柳姑娘说的,是哪种欺负?”   “卫菡是何等身份,堂堂卫家大小姐,嫁给你做妾室,已是万分屈尊,我听说你竟然还欺负她,把她打入冷宫软禁了?”   在柳倩愤怒的瞪视下,江晨仍轻描淡写地答道:“柳姑娘的消息很灵通啊。”   “所以你真的把她软禁了?”柳倩的眼睛几乎冒火。   “没错。非常时期,不得不出此下策。”   “你恨卫家,就如此作贱你自己的女人?卫菡都已经嫁给了你,离开家万里迢迢来到浩气城给你做妾室,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背井离乡,她已经够可怜的了,你还这样欺负她?”   柳倩的语气咄咄逼人,让江晨不由皱起了眉头。   “柳姑娘想要管我的家事吗?”   柳倩瞪着杏目道:“这不仅仅是你的家事,我和卫菡从小相识,是十几年的朋友,当然不容你欺负她!江晨摇了摇头:“我本来以为,这么久不见,柳姑娘的养气功夫有所长进,原来还是跟以前一样。”“我一向就是如此,有什么说什么,不像某些人笑里藏刀!”   两人话不投机,几乎就要拍桌子了。   若是平时,有柳轩管着柳倩,但此时柳轩脸色苍白、魂不守舍,哪里还顾得上柳倩。   眼见火药味渐浓,一旁的柳鸿云也睁开眼睛,冷冷瞥向江晨。   一层无形的杀气,悄然笼罩住了小亭。   江晨只盯住了柳倩。   一旦开战,他就第一时间制住柳倩,挟她一起离开,并威胁柳家三位强者不得追赶。   柳倩或许也意识到了江晨的眼神不怀好意,压下了脾气,换了个话题:“最后一个问题,是替我兄长问的一一周灵玉她现在人在何处?”   江晨摇头:“我不知道。”   柳倩颇感意外:“我听说,她怀了你的骨肉,去一处清静之地养胎了,你居然不知道?”   江晨无奈地道:“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这种谣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谣言?”柳倩好奇地追问,“她难道怀的不是你的种?除了你之外,她还跟别人好过吗?”一旁失魂落魄的柳轩,也因为“周灵玉”几个字,像是找回了魂魄,一起朝江晨望来。   江晨道:“这种话不能乱说!周城主虽然在那一夜……咳咳!但是她现在已经恢复了青春,又回到了十八岁的时候,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任何痕迹都不复存在,包括她的清白!”   柳倩惊讶地道:“你是说,她不但恢复了青春,就连……处子元阴,也恢复了?”   “没错。”   “你亲眼见过?”   “是曲宸瑜告诉我的,她肯定见过。”   此言一出,不仅柳倩小口微张,柳轩也像是忽然从噩梦中惊醒,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探出水面大口喘息。   “那就好,那就好………”柳轩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像是重新活了一遭。   柳倩没好气地横了兄长一眼:“难道你还不死心?就算痕迹不在了,但发生过就是发生过,事实不会改变!”   柳轩深吸了一口气:“我只问当下,不问过去。”   柳倩一只手抚着脑门哀叹:“完了,柳家落到这种人手里,真的要完了。”   柳轩定了定神,端起酒杯,向江晨致意:“多谢江兄为我解惑,这杯酒,我敬江兄!”   他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柳轩看向江晨面前还未动过的杯子,问:“江兄真的不饮吗?” 第1243章 一剑分江,柳家薄酒   柳倩冷笑:“人家瞧不上柳家的酒呢。”   “柳姑娘此言差矣,我岂敢不敬柳家。”江晨指着亭外滔滔浪潮,微笑,“只不过我这人有个规矩,风浪大,不饮酒。”   仿佛在响应他的言语,江流波涛愈发汹涌了,激起的浪头高达十余丈,狠狠拍打在凉亭上,飞溅的水花差点溅入桌上酒杯。   身为另一方世界的「海龙王」,江晨在江河中的话语具备了某种言出法随的效果,他说有风,风就大,说有浪,浪就狂。   柳轩眉头一展,朗声道:“既然如此,在下就为江兄平了这风浪!”   说罢,他脸庞骤然一肃,气质陡然一变,从一个失意落魄的浪子,变成了威严高华的柳家家主。他并未起身,依旧安坐于亭中,却有一股凌厉的气势向四面升腾!   “嗡”   一声轻微的剑鸣响起,似有若无。   柳轩安坐未动,动的是江晨的腰间佩剑。   这是白牡丹送给江晨、又两次斩断了白牡丹脖子的那柄宝剑,名为「碎心」。   在柳轩骤然腾起的剑气笼罩下,「碎心」感受到了巨大压迫,自发嗡鸣抗争。   直到江晨的手掌按在剑柄上,才让这柄激动的宝剑重新安静下来。   一旁柳鸿云一改漫不经心的神色,一瞬不瞬地盯住了江晨。   当一位武圣的手按在剑柄上,就没有任何人敢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柳倩也不安地将后背贴在了椅子上。   她毫不怀疑,江晨将要爆发出的,是不逊色于兄长柳轩的强横剑气。   但江晨却仅是像安抚宠物一样,在「碎心」剑柄上拍了拍,就收回了手掌。   「碎心」也老老实实地呆在鞘中,不再喧闹。   这一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柳轩的动作。   柳轩缓缓起身,走到亭边,面对汹涌江面,握住了腰间剑柄。   剑未出鞘,已散发出一种蛮横霸道的惊人剑意。   柳倩带着讥诮的嘴角微微收敛,眼神中闪过一缕复杂神色。   无论怎样嗤笑兄长在情场上的愚昧,但兄长的实力,绝对是毋庸置疑的。他在《傲世榜》上的排名,还在江晨前一位!   江晨没说话,只微微眯起了眼睛。   柳家「霸剑」,顾名思义,应该是一门剑法。   柳轩曾经以枪法施展柳家「霸剑」,虽然也是绝顶战力,然而枪剑之道终究有所不同,反应到境界上,就是十阶「武圣」与九阶「无懈」的区别!   “在下就以这一剑,答谢江兄!”   柳轩一声低喝,手腕一沉。   霎时间,亭子微微震颤了一下。   伴随着一声龙吟般的清越剑鸣,柳轩手中的长剑出鞘一寸。   就是这寸许剑芒,引动了天地之威!   一声裂响,回荡在惊涛骇浪之上。   那道霸道绝伦的剑芒斩入江心,所过之处,时间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自剑芒落点处起,奔腾咆哮的江水,被这一剑从中劈开。   如同热刀切豆腐,江面分出了一道深邃笔直的峡谷。   浑浊的江水向两侧退避、翻涌,形成了两堵高达十数丈的水墙,一直露出江底淤泥。   这一剑之威,竟将九阙大江从中截断!   剑痕向下游蔓延,足足延伸出数百丈远,才渐渐被后方涌来的江水弥合。   小亭所在的这片江心区域,波涛已被压平,水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亭子、巨人、以及亭中人的身影。   柳家霸剑,果然霸道绝伦!   柳倩睁大了眼睛,眼中惊讶久久未曾褪去。   她固然知道兄长修为极高,但还是第一次以如此直观的形式展现在她眼前。   神明之力,亦不过如此吧?   柳轩收剑回鞘,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江晨,朗声道:“江兄,如今风平浪静,不知这杯柳家的薄酒,可饮得否?”   江晨敏锐地察觉到,一旁的柳倩面上闪过一缕紧张之色。   如果江晨执意不喝这杯酒,那无疑是与柳家的彻底决裂,而场中最弱的柳倩无疑是首当其冲的目标。江晨迎上柳轩的视线,摇了摇头:“柳兄这一剑,连风浪都斩平了,让人好生佩服。无奈我还有另一个规矩,那就是天黑不喝酒。柳兄的心意,我只能心领了……”   “你哪来那么多规矩?乡下野小子吃饱没几天,就装上大尾巴狼了?”柳倩忍不住骂道,“我就不信你小子晚上从来没喝过酒?”   江晨面不改色地道:“从来没喝过。酒后乱性,我时时都警醒自己。”   柳倩抽了抽鼻子:“你身上明明有酒味!噫一一还有女人的味道!而且不止一种!恶心!”江晨出门仓促,还没来得及洗澡换衣,也不知道柳倩闻到的是谁的味道,但他的表情始终从容淡定:“心中有佛,看到的就是佛。心中有酒,闻到的就是酒。柳姑娘,别整天想着酒色了。”   “你!”柳倩若非顾忌着自己打不过,恐怕就要抓起酒壶往江晨脑袋上淋了。   柳轩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江兄真的不喝?”   江晨道:“喝不了,请柳兄见谅。”   他虽还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却已做好了随时应对三位绝世强者出手夹击的准备。   柳轩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既然江兄不喝酒,那我也就不留江兄了。”   “哦?”江晨有些意外。   柳家出动三位绝世强者,又是巨人托亭,又是一剑分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总不至于真的只想请江晨喝一杯酒吧?   就算柳轩舍不下颜面,难道另外两位强者就肯善罢甘休?   江晨看了看柳轩,又看了看另一边的柳鸿云。   柳鸿云虽然没说话,但看向柳轩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不解。   不过,他终究是尊重这位柳家家主,没有在外人面前开口询问。   柳轩缓缓道:“我那一剑分开了江水,但江兄的气息,始终没有动摇分毫,足可见江兄的境界在我之上。若是要强留江兄,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为他人火中取栗,非智者之举。”   还更多细节,他没有一一说出来。   他注意到江晨是御风而来的,可江晨并没有掐诀念咒。   他还注意到,自从江晨到来后,江上的浊浪好像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愈发汹涌澎湃了。   这些变化让柳轩不得不愈发慎重。   江晨颔首:“既然柳兄不留我,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起身向亭外走去。   “江晨!”柳倩忍不住叫了一声。   江晨已走到小亭边缘,回转眼眸:“柳姑娘还有何见教?”   柳倩神色变幻不定,欲言又止。   江晨猜想,她可能是想报卫流缨的仇。   虽然在这场酒宴上,柳倩一个字也没提到卫流缨,但没有说出来的,才是最深入骨髓的怨恨。只可惜她人微言轻,柳家大小姐的身份固然高贵,但在真正的绝世强者面前,她没有决策权。何况,其兄长柳轩已经做了表率,他连夺妻之恨都能放下,其他人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她又没有正式嫁给卫流缨,所谓杀夫之仇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只算她自己的私仇,无法公然说出口。江晨道了一声:“告辞。”便在柳倩的视线中疾速远去,消失在茫茫烟涛之外。   柳倩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余恨难消。   直到这时,柳鸿云才开口道:“就这么放他走了?”   柳轩点点头:“拖住他一刻钟的时间,也算是能有所交代了,犯不着拚命。现在的柳家,若不想步卫家后尘,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这边三位强者,连巨灵老祖都出动了,合我们三人之力,难道你还是没有把握?”   “只有七成。”   “七成够了!”   “不够。”柳轩摇头,“现在的柳家,经不起大风大浪,若没有九分把握,我不会出手。”柳倩冷不丁问道:“你听他亲口承认侵犯了周灵玉的时候,难道不想杀他?”   柳轩脸色阴沉下来,眼神变得无比幽冷,像是从一个贵公子变成了幽冥恶鬼,寒声道:“如果我没有坐在这个柳家家主的位子上,今天我和他势必只有一人能够活着离开!可……我肩膀上还担着柳家,就必须咽下这口气!暗红沙丘的惨剧,我不想发生第二次!”   江晨一路疾行,心中焦躁如热油滚沸,身借风势化作流光,全力向松雾城的方向疾驰。   柳家兄妹的出现,令他心头愈发蒙上了一层阴霾。   柳轩隐忍了那么久,冷眼旁观数百年的盟友卫家被群狼分食,他都沉住了气,选择作壁上观,却偏偏在这时候露头,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如今的柳轩,已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他担任家主以来,短短一两个月时间,就将一个临近分裂的柳家重新整合为一体,表现绝对堪称亮眼。他已经能够代表柳家,若无万全把握,他一定不会站出来,公然拦住江晨的去路。   双方虽没有在江心小亭中撕破脸,但江晨若连柳家的敌意都感受不到,那也枉称镇西王了。柳家没有动手,并非因为他们心善,而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旦江晨露出虚弱的姿态,他们就会揭下笑脸面具,以一剑分江的气势,让江晨永远沉没在九阙江底。柳家一定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才会选择站在江晨的对面。   青冥殿主,果然出了问题!   他一人之生死,牵系着整个天下的变局。   倘若那个不祥的猜测变为现实的话,林曦那边的变故就太多了。   北丰丹的背叛几乎已成定局,陈煜态度不明,再加上正往青冥洲赶去的沈凌峰、虎视眈眈的凌思雪和卫不凡,以及那个最可怕的敌人一一可能已经战胜了青冥殿主的释浮屠………   如果以下棋来比喻的话,柳家的三人只能算是一“炮”或一“马”的先头部队,用来牵制住江晨这枚“车”,真正的杀招都围绕在林曦那边。   阿曦,你千万要撑住!   越过九阙江、倾碧江、沧溟江,三江浩荡波涛被江晨远远抛在身后,半个时辰后,松雾城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遥遥在望。   江晨的神念早已铺开,覆盖了方圆数百里,却未曾捕捉到林曦一行人的气息,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我来迟了,还是来早了?   正当江晨心中忐忑之时,异变陡生!   “嗤啦!”   松雾城正上方的天穹,仿佛一块脆弱的琉璃,轰然开裂!   一道狰狞可怖的漆黑裂缝凭空乍现,狂暴的空间乱流夹杂着混沌气息从裂缝中肆虐而出,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   “来了!”江晨瞳孔骤缩。   只见那道漆黑裂缝之中,一艘庞然大物艰难地挤出来一一是一座巨型楼船!   大半个松雾城,顿时被笼罩在巨大楼船投下的广袤阴影之中。   此刻的楼船早已不复林曦出行时的华美,船身遍布创痕,层峦叠嶂的亭楼阁燃起了大火,多处结构坍塌损毁,船帆撕裂,桅杆断折,滚滚黑烟从数个破口不断冒出,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逃杀!环绕在楼船两侧的魔咒符文也是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松雾城中,许多巡逻值守的官兵和熬夜的百姓擡头看到天空中的裂缝和巨大黑影,惊叫声此起彼伏,仿佛突然置身于神话场景。   “那是什么怪物?”   “我是在做梦吗?”   “天塌了!天塌了!”   “天要砸下来了,我们都要死!”   人们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万一那座宛如移动神宫似的庞大楼船真的坠落下来,恐怕大半个松雾城都要为它陪葬。   楼船挟裹的罡风已与松雾城的护城法阵剧烈摩擦,燃起了大片火花。   松雾城的夜空仿佛绽放出绚烂焰火,比烟花更耀目。   这场面绝对是百年一遇,悲壮又炫美,只可惜无人有心情欣赏,城中的人们只当是末日降临,纷纷呼天抢地,奔走逃命。   幸好,那座楼船只是摇晃了几下,就遏制住了下坠之势,重新拉起船头,压着护城大阵,缓缓驶向西方。   江晨也长松了一口气,御风飞身迎上前去。   他已从楼船中感受到了林曦的气息。   楼船虽然残破了些,但总算成功抵达了就好。   然而江晨离楼船还有近百里距离,一股凶悍恐怖的杀意却从另一个方向陡然爆发! 第1244章 毁灭大道,尉迟无双   方圆百里的空气,刹时如凝固的铅汞般沉重。   “不好!”江晨顿觉不妙,身形骤然加速,周身风团也随之撕啸,区区百里距离此时却如天堑般漫长。“轰!”   一道青袍皂甲的身影踏着虚空涟漪自混沌中现身,恰好拦在了残破楼船之前。   隔着近百里距离,那人本应只是个肉眼难辨的小黑点,但江晨偏偏看清了他的身形!   甚至就连下方松雾城中的普通百姓,也都能看清那人的样貌。   那是个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手持两条暗红色钢鞭。   他周身缠绕着漆黑的毁灭道韵,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恐怖威压,令天地为之战栗,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在他的意志下走向终结。   无论距离多远,任何人只要看见他,就会看见他的全貌。   他眼神空虚漠然,仅仅是目光扫过,刚稳住重心的楼船便随之一震,仿佛遭受无形力量冲击,光华激烈荡漾,伴着一阵刺耳的吱呀裂响声,船头又有下坠的趋势。   江晨瞳孔骤缩:“尉迟无双!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久前他还得到消息,在沙丘军团进攻卫家祖庭之时,尉迟无双曾经孤身一人冲破军阵,最后被血剑圣击退。   按照时间来推算,尉迟无双就算不等待卫家覆灭的最后结果,逃走后就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往松雾城,近二十万里路途,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江晨也是武圣,按照自己的脚力来算,就算是用飞的,加上御风咒,也赶不上!   此时已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思考。   几乎在尉迟无双现身的同时,楼船中亦爆发出凌厉剑气。   “黑白混沌,剑化两仪,起阵!”一声苍老的怒喝响彻云霄。   一千二百道黑白剑光从楼船冲霄而起,一半纯黑如墨,蕴含沉沦死寂之意;一半洁白如雪,孕育生发流转之机。   黑白剑光在空中交织盘旋,组成一座覆盖天地的混沌剑轮。   巨大剑轮转动,黑白二气流转不休,透出斩灭万物的森然剑意,威势浩大,堪比十万人军团的正面冲锋。   这是林曦身边最精锐的护卫力量,由一千两百名精锐剑士组成的黑白混沌剑阵,比起圣城之时何止增强了十倍,作为林曦倚仗的底牌,也是镇守青冥洲的中流砥柱,即便在进攻卫家祖庭时也没有动用。剑阵运转间似有阴阳磨盘碾压虚空,松雾城护城大阵都被牵引得明灭不定。   按照林曦的推算,这支部队组成剑阵之后,能够正面匹敌两至三位绝世强者,即便是面对四位绝世强者合力进攻,也能支撑半个时辰左右。   剑阵成型,朝尉迟无双绞杀而去,混沌剑气所过之处,空间都被切割出细密的裂痕。   就算是武圣,也要暂避锋芒。   尉迟无双的蜡黄脸上却毫无波动。   “虮埒撼树。”   他口中淡淡吐出四字,手中「弑神」双鞭随意一抖。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毁灭」道韵。   钢鞭挥出,毁灭道韵疯狂流转,万物从法则根源上彻底粉碎。   “哢嚓”   空间脆如琉璃。   由一千二百名精锐剑士组成的黑白混沌剑轮,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剑阵的法则结构瞬间瓦解崩碎。其引以为傲的混沌阴阳之力,在尉迟无双蛮不讲理的“一剑破万法”面前不堪一击。   所谓「毁灭」,即为一一神通毁灭,咒法毁灭,时空毁灭,大道毁灭!   凡遮我眼,一概扫除。   凡为我敌,一概抹杀。   三千大道,一概灭尽。   万物皆有一灭。   世界需历经成住坏空之劫。   佛陀亦有入灭之时。   最后便是「毁灭」来执行世界的末劫,埋葬一切,终结这一纪元,令世界重归混沌。   因此,尉迟无双所执掌的,是灭世之力,乃万法之克星。   十阶「毁灭」,粉碎万物,扫灭万法。   “嘭!”   “哢嚓”   鞭影与剑轮轰然相撞,仅仅僵持了不到一息。   号称足以抵挡十万人军团的黑白混沌剑阵,在「弑神」钢鞭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两个阴阳鱼眼同时坍缩。   黑白二气随即紊乱、崩溃,剑轮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被那道毁灭鞭影从中抽得爆裂开来。“噗噗噗!”   伴随着一连串急促的哀鸣,混沌剑轮轰然崩溃。   剑阵破碎,反噬之力作用在每一位剑士身上。   楼船甲板上,一千两百名剑士皆如遭重锤,口喷鲜血,身躯剧震。   在毁灭力量的冲击下,他们身上的龙鳞甲胄片片碎裂、炸开,更有甚者直接爆体而亡。   血雾如烟花绽放,化作漫天猩红细雨。   仅仅一鞭,剑阵已破,甲胄皆碎,死伤枕籍。   这就是天下第二武圣的杀力!   当初在烂柯山空明寺外,末日公爵问起尉迟无双与沈凌峰谁强,石尘答曰:“无双的鞭法,人间至极,无可匹敌。”   此时所有人都亲身感受到了,尉迟无双的战力,果然犹在御前第一骑士「剑尊」沈凌峰之上!因为尉迟无双不仅仅是十阶武圣,更是执掌十阶「毁灭」大道的「大觉」佛陀!   “尉迟前辈住手一”   江晨的声音遥隔百里,传入尉迟无双耳中。   他的身形已化为一道流光,因速度过快而在空气中摩擦出火星,但还是来不及赶到。   尉迟无双不为所动,眼眸中倒映着尸山血海,钢鞭去势不减,或者说,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仅仅是那座剑阵。   “轰隆!”   毁灭鞭影撕裂破碎的剑光,结结实实地抽打在楼船船身上!   伴着一声巨响,本就残破不堪的楼船发出最后一声呻吟,船体再也无法维持形态,在毁灭道韵的侵蚀下开始大规模解体、崩塌、粉碎。   燃烧的木板、断裂的桅杆、扭曲的铁片如暴雨纷落,整艘楼船彻底失控,化作一团巨大火球,朝松雾城直坠下去。   似如无数流星火雨,砸在松雾城的护城法阵上,最后在楼船主体残骸的冲击下,法阵轰然破灭。松雾城中的百姓发出惊骇欲绝的尖叫。   他们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   天塌了!   大半个松雾城都要陪葬。   造成这一恶果的尉迟无双却连眼皮也未眨一下,只盯住了漫天坠落的残骸中的一人。   潇潇和屠叔的身影从崩解的船舱中狼狈冲出,一眼就看到一道白色身影随着无数残骸碎片一同坠落,正是林曦!   林曦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似乎已失去意识。   “小姐!”   惊呼声中,潇潇的身影化为一道红色闪电扑向林曦。   屠叔也在同一时间动了,瘦削的身影变得幽淡模糊,融入虚空阴影之中,仿佛彻底消失。   下一息,林曦下坠轨迹的侧下方,一团浓郁如墨的阴影凭空浮现,探出成百上千条细密的黑色触须,如同活物般扭动延伸,向林曦缠绕过去,试图编织成网,接住林曦。   然而,尉迟无双往前踏出一步。   他没有出手,但毁灭气息如风暴般席卷开来,将半空中的屠叔与林曦笼罩在内。   他周身自然弥漫的毁灭道韵本身,就是一切法则神通的克星。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试图靠近林曦的阴影触须。   “噗嗤嗤!”   如同沸汤泼雪,那些阴影触须在接触到毁灭道韵的刹那,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发出破灭声响,寸寸断裂消融。   屠叔全力施为的「幽影之握」,在毁灭法则面前不堪一击。   阴影法则被破,施术者亦遭受反噬。   屠叔闷哼一声,从扭曲的阴影中跟跄跌出。   上三境的强者,在执掌「毁灭」大道的龙剑圣面前,竟连其护体气劲都无法突破,甚至未能逼其真正出手。   当初就连地藏尊者,也未曾给屠叔带来如此绝望的感受。   另一边拚命前扑的潇潇,袖中飞出一道寒髓银丝缠向林曦腰肢,然而周遭百丈的灵气如被黑洞吞噬,银丝尚未触及林曦便化作童粉飘散。   潇潇自身也被毁灭气劲的余波扫中,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皮开肉绽,内腑剧痛。   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身影,如同凋零的花朵,坠向死亡深渊……   “不一”潇潇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尉迟无双!”   一声蕴含着无边怒火的咆哮,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但江晨还隔着二十里。   终究赶不及。   半空中的林曦,在巨大警兆的刺激下,恢复了些许意识。   半梦半醒间,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听耳畔风声呼啸,青丝在罡风中狂舞,坠落的身形宛如折翼青鸾,急剧的失重感让她几乎再度晕厥。   林曦努力睁大眼睛,看见地面在视野中不断放大,马上就要成为她的埋骨之地。   以这样的下坠速度撞击地面,毫无疑问只有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幸运的是,由于楼船的偏移,林曦坠落的地点并非是火光冲天的松雾城,而是城外一条白练,那是……一道瀑布?   若是摔入水中,也许能活下来……   耳畔传来瀑布的轰鸣。   林曦正要一头撞入那片水幕之中,忽然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拥住。   “我赶上了。”   上一瞬,江晨还在数里开外,下一瞬,他的身形已破开长空,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出现在林曦身旁。一次「空间跳跃」跨越五里距离,是江晨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尝试。   绝大多数时候,「空间跳跃」都只能跨越五丈距离,最远的一次,也没有超过二十丈。   江晨原本以为,倘若抵达十阶「大觉」之后,自己或许就能一步跨越三十丈。   三十丈,已经足够远,但跟“五里”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江晨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是被凡人时期的思维惯性禁锢住了。   当他还是一个中三境的武夫时,便觉得「空间跳跃」能跨越五丈距离,已是破坏规则的逆天神技。后面随着境界越来越高,神通越来越强,他也只在神元总量和施法速度上做测试,两个呼吸间能施展一次「空间跳跃」,一场战斗总共能施展五十次……   五丈距离,是他第一次施展「空间跳跃」所跨越的距离,也是他给自己设下的界限。   他几乎没有尝试过,去打破弱小时自己定下的规矩。   就像长时间被玻璃杯限制住的跳蚤,哪怕拿掉了玻璃盖,也没法跳得更高。   直到今天眼见林曦遇险,情急之下,他才终于突破了自己从未想象过的界限。   “原来我的极限,远远不止二十丈。”   江晨轻叹一声,一丝血水从嘴角逸出。   由于第一次跨越这么远的距离,神魂震荡,微微感觉到不适。   不过对于武圣来说,只要习惯了第一次,第二次便驾轻就熟了。 第1245章 武圣之战,枯木剑法   江晨顾不得擦拭嘴角血丝,看着眼前虚弱的林曦,心疼不已,将这具柔软娇躯紧紧揽入怀中。“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林曦眼中闪过惊心动魄的喜悦。   江晨点点头:“阿曦,我一定把你平安接回家。”   “恩……回家……”   林曦的脑袋靠在江晨肩膀上,像失去骨头似的虚弱无力。   青冥殿的变故,楼船的冲击,精神与身体上的双重打击让她的脸色苍白如雪,眉头紧蹙不展。江晨轻声呼唤:“阿曦,坚持住,别睡着!我们马上就回家!”   “嗯……”林曦的回应,更像是无意识的梦呓。   江晨来不及将她唤醒,就察觉到上空的毁灭气息朝自己当头笼罩过来。   尉迟无双的目光,已落在江晨身上。   他看着瀑布下这对拥抱的年轻男女,微微皱眉,毁灭道韵随之涌动。   刚才屠叔和潇潇仅是被毁灭气息扫到了一下,就遭受重创。   但江晨不是屠叔,也不是潇潇。   他抱着林曦,脚尖在虚空支点上轻轻一点,身形不退反进,投向前方的瀑布。   “哗啦啦”   江晨抱着林曦,如同游龙入水,踏进了奔腾而下的瀑布水流。   水花四溅,却半点不能沾湿他的衣襟。   他是「海龙王」,风暴与潮汐之神,无尽水域的永恒帝皇,水和风都是他的奴仆。   他脚下仿佛有无形阶梯,踩着逆流而上的水浪,一步步向上攀升,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转眼间便落在了瀑布顶端的悬崖上。   武圣气息浑圆如盾,罩住了两人,让林曦免受毁灭道韵的侵蚀。   江晨擡起头,望向半空中的尉迟无双。   两人目光交织的刹那,虚空一阵扭曲,似如琉璃摔碎,瞬间出现无数蛛网状的裂纹。   无声无息的,一层又一层,裂纹不断蔓延,好似千层花瓣绽放,一直延伸到江晨眼前。   九阶「无漏」所撑起的空间屏障终究抵挡不住毁灭法则,那股毁灭万物的气象,就连武圣体魄也感受到了末劫降临的死亡威胁。   江晨脚尖一点,身形倒退着飘飞十余丈,眼前道道裂纹不断蔓延过来,大片大片的虚空随之粉碎。江晨退到哪处,时空塌陷就追到哪处,好像他变成了灾星,引发了天崩地裂一般的末劫。   怀中抱着林曦,江晨无暇拔剑,也无法施展「空间跳跃」,林曦脆弱的身躯经不起虚空乱流的撕扯,江晨只能一退再退。   弹指刹那,如露如电。   转眼间,已退出百丈之距。   尉迟无双始终没有出手,只悬立于高天之上,以目光相逼,仅凭自然流溢出的毁灭气息,就让江晨这位武圣也十分狼狈。   这还只是他的「毁灭」法则稍作试探,而他被誉为天下最强武圣的剑法,还未曾显露。   江晨此时终于确信,尉迟无双的战力,已无限逼近了三大教主那个级数,完全可以说是教主之下第一强者!   女皇能够顺利登上皇位,尉迟无双恐怕居功至伟。   “你逃不了。林家小丫头也逃不了。你们都要死在这里,做一对同命鸳鸯。”   尉迟无双缓缓开口,眼神中透露出残酷的灭绝之意。   江晨在退出两百丈之后,忽然将怀中的林曦抛出。   一团柔风顺从他的召唤,托起林曦飞向远方。   此时江晨无比庆幸自己夺得了「海龙王」神格,能够御风御水,否则必然无法顺利救出林曦。“分头逃,也是死。”尉迟无双杀意进发。   远处,一道流淌着墨汁般的阴影赶过来,探出千百条黑色触须,稳稳接住了林曦。   但下一刹那,毁灭道韵就激涌而至,如同烈日一般融化了数百条阴影。   尉迟无双却在此时挑了一下眉头,架起钢鞭一格,精准地挡住了从左侧虚空中刺来的一道剑光。“这一剑,有点意思……”   让尉迟无双意外的不单单是这一剑,而是江晨出现的时机,以及那鬼魅般的神通。   明明刚才两人还相隔五百丈,可江晨只在一瞬之后就来到了尉迟无双的身前,哪怕是武圣,只凭肉身力量也不可能这么快!   这声赞叹余音未落,就见无数身影从四面八方袭来,好像一个江晨分裂出了数百分身,从不同的方位角度击向尉迟无双。   「游龙身法」,以狂风为助,再加上「空间跳跃」,快得如同分身术一般。   毁灭法则固然能粉碎万物、扫灭万法,但在毁灭一切虚空之前,江晨就能以空间为跳板,出现在尉迟无双周围任一地点。   就好比人能泼掉鱼缸中的水,但在泼出去之前,金鱼便能在水中自在遨游。   而尉迟无双本身也需要一定的空间才能存活,所以,他无法彻底毁灭所有空间,就无法限制住江晨的行动。   这一点,在对于空间神通的克制上,「毁灭」大道不及「寂静」大道。   尉迟无双固然拥有摧毁一切的攻击力,但江晨也具备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身法速度。   双方转眼间过了数百招。   江晨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尉迟无双只守不攻,因为完全找不到目标。   他并未因此恼怒,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微笑,问道:“这就是你自创的「枯木剑法」?”   “没错,请尉迟前辈指教……”江晨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尉迟无双赞道:“果真是超出了法理之外的剑术!”   两千招后,江晨终于有空去瞅了一眼林曦的情况。   屠叔已经带着林曦与潇潇会合,三人悄悄远离了这片战场,往西方疾速掠去。   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虽然屠叔与江晨没有言语交流,但双方配合默契,终于在尉迟无双眼皮子底下将林曦救了出来。江晨并不指望屠叔能帮上什么忙,在绝世强者的战场上,他们留下来只会是累赘,能够带着林曦离开,就已经立下大功了。   而江晨能做的,就是拖住尉迟无双,为他们争取更长的时间,并且……活下来。   “听说就是那个林家小丫头,让雅丫头当众向她的绣花鞋跪拜?”尉迟无双突然开口。   江晨这时才意识到,尉迟无双对于林曦的杀意,并不单单是来自女皇的命令,也有很大的私怨在里面。毕竟,这老东西和尉迟雅一样姓尉迟,还算是尉迟雅的远房堂兄。   “也许有吧。”江晨含糊地回答。   这件事算是家丑,他不愿外扬。   尉迟无双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你纳雅丫头为妾,已是极大的羞辱,还让她受别人的欺负?你真当尉迟家没人了吗?”   江晨淡淡地道:“尉迟前辈要管我的家事吗?”   尉迟无双冷冷地道:“听说你还故意压着雅丫头,宁可把白露城交给一个姓杜的小丫头,也不愿让它再姓尉迟?”   “尉迟前辈是奉了女皇陛下的旨意,来干涉我西境的内政么?”   “很好。”连续三个问题都没得到满意的回答,尉迟无双重重哼了一声,“现在没人碍手碍脚了,来让老夫瞧瞧,你小子究竟有几分本事,够不够资格做雅丫头的男人!”   江晨面色平静:“请赐教”   “教”字出口,剑也出手。   千百道剑影如虚似幻,从四面八方斩向尉迟无双。   尉迟无双仿佛同时遭受万人军团围攻,入目所见,皆被密密麻麻的剑光填满。   “花哨。”   尉迟无双面上露出一抹失望之色。   眼前万剑排空的场面,固然宏大而魔幻,然而在他这位龙剑圣面前,都是糊弄小孩子的把戏。八阶「睡梦」神通,所编织出的大型梦境,只能迷惑一般人,在尉迟无双看来,只是一场无聊的烟花。倘若连沈凌峰赞不绝口的「枯木剑法」不过如此,那么这小子的性命也就到此为止了。   尉迟无双轻易就看破了万剑排空的幻象,随意挥出一鞭。   横空而起的钢鞭化作一条太古孽龙,迎风暴涨,膨胀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黑色鞭影。   鞭影之上,毁灭道韵疯狂流转,更附带着一股破灭万法的诡异力量,瞬间击破了万千幻象,朝着那仅剩的唯一真实横扫过去。   被老夫抓住了,就得死!   电光石火间,钢鞭与剑光交错,却只贯穿了一道虚影,没有半点落到实处的着力感。   这一剑也是幻象?   尉迟无双心生疑问之际,双瞳中映出一点寒光,几乎在刹那间就刺到了他咽喉要害处。   不对一一这一剑,是真的!   可我的钢鞭,为何打空了?   那一剑究竟是真是假,藏在何处?   尉迟无双侧头躲过这一剑,感受那道剑光几乎擦着脖颈掠过的寒意,才墓然醒悟。   这一剑,真实不虚,却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流,超脱法理,人间磨灭,所以才让自己的钢鞭打到了空处。   “好剑法!”   尉迟无双赞叹一声,就看见江晨的身影连人带剑都变得虚幻起来,就像梦中蝴蝶一般朝生暮死,一念幻灭。   江晨没有变招追击,一击不中,就远远退开,寻找下一次机会。   尉迟无双周身都充斥着浓郁的毁灭道韵,即便武圣体魄也无法在那片领域中停留太久,否则就会被逐渐侵蚀,就好像火中取栗一样,必须狠准快,一击之后立即撤离。   刚才在贴近尉迟无双的一刹那,江晨尝试过以「断末摩」寻找尉迟无双的死点。   万物皆有死点,尉迟无双也不例外。   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尉迟无双身上只有五个黯淡的小点,而且还在飞速变化位置,没等江晨戳中,就已不在原处了。   倘若江晨执意追杀那几个死点的话,也不是没机会追上,但更大的可能是他自己先一步被尉迟无双的钢鞭扫中,变成一堆肉沫残渣。   除非尉迟无双站着不动任由江晨戳刺,或者江晨施展「空间凝固」定住他的身形,才会有杀死他的机会但江晨不用尝试就知道,「空间凝固」根本不可能在尉迟无双的毁灭领域中施展出来。   而且九阶「空间凝固」也定不住十阶武圣。   这位准教主级的龙剑圣,恐怕是江晨出生以来面临的最强对手。   无论地藏尊者、「剑尊」沈凌峰、孔雀大明王,还是青冥殿主的幽影分身,亦或是非全盛状态的血帝尊,给江晨带来的压迫感都比不上眼前的尉迟无双。   江晨自己都已经是武圣了,又掌握九阶「空间」、八阶「睡梦」、八阶「死亡」、七阶「风」、七阶「水」等诸多法则权柄,就算地藏复生,也完全能将她揪起来一顿暴打。   但在尉迟无双面前,江晨仍感觉到自己就好像又回到了幽冥森林中被地藏追杀的狼狈时刻,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可江晨不但不惧,眼中更是升腾起强烈的战意。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如此强悍的对手了。   久违地感受到了热血沸腾,每一个毛孔都在兴奋。   “枯木剑法,果然了得。于寂灭中求存续,于真实中衍虚幻,倒真有几分道法自然的意趣,怪不得老沈念念不忘。”尉迟无双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口中道,“再来!”   江晨心中一凛。   尉迟无双不愧是与血帝尊相差仿佛的强者,只在初见枯木剑法的时候被惊了一下,看过一遍之后,就立即找到了应对的诀窍。   想要与枯木剑法交战,是不能用眼睛看的,哪怕是能够看破一切虚妄的佛陀慧眼也不行。   因为枯木剑法从来都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观于寂灭亦不永灭。你以为自己看到了真实,但它却是假的,你以为它是假的,它却是真的。   血帝尊当初的应对之法,就是闭上眼睛,以法击法,以道击道。   尉迟无双亦选择如此。   江晨顿感不妙。   当初自己枯木剑法初成时,其实并非血帝尊的对手,多亏了血帝尊留手才能活下来。这一回,还能如此幸运吗?   但尉迟无双既然已经发起了剑圣邀战,江晨也绝不会避战!   江晨身形一晃,明明脚步没动,但他掌中的「碎心」剑气却已刺到尉迟无双面前。   神乎其技的剑法,足以将任何十阶以下的武者秒杀。   白牡丹就是在这一剑下毫无还手之力。   尉迟无双闭着双眼,不慌不忙地挥动钢鞭,在凛寒剑气即将透体之前,将剑气截断。   你在此岸、彼岸、中流之间随意变幻,那我就截断整条江流,管你在何处! 第1246章 青铜楼船,冤家聚首   江晨身形一闪之后,又立即补上一剑,在前一剑的真实消弭之际,复生真实。   尉迟无双微微侧身,后退避让一步,再度截断江流。   如果有旁人观战,定会大呼惊奇一这位威风凛凛的龙剑圣一向霸道无双,从来只有他逼杀别人的份,此刻居然被一个小辈逼得后退了一步。   好事者必当添油加醋,大肆渲染“龙剑圣落于下风”“长江后浪推前浪”云云。   但尉迟无双本人却并不觉得耻辱。   后退一步,是对这门前所未见的「枯木剑法」的尊重。   但也只有一步,不会再有第二步。   他已将江晨视为平等的对手,不会再有任何轻视和退让。   在这段时间的观察中,他也摸清了江晨「空间跳跃」的规律,逐渐以铺展开来的毁灭气息描绘出了江晨的移动轨迹。   双鞭齐出,化作一片暗红色浪潮,朝江晨本体所在之处汹涌冲刷过去。   攻守易形了!   江晨顿感天地间陡然一沉,所有空间都被封锁,连虚空支点都被毁灭气息淹没,他不得不以「碎心」剑硬接尉迟无双的攻势。   鞭影如瀑,三千里倾挂而下。   江晨手腕一转,剑光分化,仿佛支离破碎,又似水中月影,万点鳞光闪烁。   鞭影消融于水光月色之中,尉迟无双的攻势尽数被化解,可他感觉自己并没有碰到对方兵器一下,只是虚影交错而过,却还是被牵引到偏处。   那无迹可寻的剑影、超然物外的剑意,令尉迟无双也暗叹神奇。   “真是捉摸不透的剑法。”尉迟无双继续进攻,连攻三千鞭,每一鞭都能击杀绝顶高手。   江晨不慌不忙地化解三千鞭,并且转守为攻。   虚实相化,真幻倒转,空生妙有,若千莲绽放,似一叶飘零。   “妙!妙啊!”   尉迟无双罕见地感受到了威胁。   双方以法理交击,以大道相搏,其间之惊心动魄,令尉迟无双生出一种与那位两百年前的血剑圣交手的紧张感。   江晨更是倾尽毕生手段,不敢有瞬间松懈。   空间法则运转到极致,于毁灭道韵的缝隙间穿梭挪移。   「枯木剑法」的剑意在虚实之间流转,时而化作万千剑影,引动「睡梦」之力,欲要迷惑尉迟无双的心神;时而凝为一点死寂寒芒,裹挟「死亡」气息,直刺对方死点要害。   他的剑法技近于道。   然而尉迟无双已成大道。   毁灭道韵如同实质化的领域,充斥在天地间,令江晨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滞涩艰难。   江晨虽然占据场面上的上风,却面临着无比凶险的处境,哪怕只是一个眨眼的疏忽,都足以让他饮恨于此。   江晨感觉自己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再继续这样下去,就要被拉断了。   这时候,远方天穹再次传来异动,又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缝。   “轰隆隆”   江晨敏锐地察觉到,遍布虚空的毁灭气息也受到刺激,激颤了一下,露出些许空隙。   即便那空隙转瞬即逝,但江晨立即抓住机会,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原地。   尉迟无双也没有追击,同样将目光投向那道新出现的空间裂缝。   穹窿深处狂雷炸响,天穹被撕裂成两半,先是一个狰狞的撞角冲出缝隙,随即,一艘闪烁着幽暗符文光芒的青铜楼船徐徐驶出。   “援军?”江晨心中一动,难道是老岳父那边布置了后手,派出了增援力量?   尉迟无双淡淡地道:“来多少都一样。”   他显然也将这第二艘楼船,当成了驰援林曦的青冥殿兵马。   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那艘青铜楼船逐渐从裂缝中驶出。   十二重玄铁楼阁悬挂的锁魂铃发出摄人心魄的空灵声响,船身篆刻的湮灭符文流转成金色光河,其气势之森严、之瑰丽诡异,丝毫不下于之前的青冥殿楼船。   “那些家伙是……不好!”   江晨看清船头甲板上的人影时,如坠冰窟。   白衣胜雪、俊秀阴柔的「极冰玄雨」北丰丹!   锦衣高冠、阴晴不定的陈煜!   弓背持棍、趾牙咧嘴的金毛大猿宗暗!   黄衫罩体、面无表情的「化真宗主」凌思雪!!   身材挺拔、神情冷峻的「拂晓寒枪」卫不凡!   以及北丰丹身后散发着滔天死气的二十一尊阴煞傀儡!   北丰丹、陈煜与两位御前骑士并肩而立,他们的立场不问可知!   这两个家伙,果然已经叛变了!   更糟心的是,老岳父辛苦掘皇陵才弄出来的二十一尊阴煞傀儡,此刻分明是受北丰丹掌控,到头来全是为他人作嫁衣!   江晨的视线从船头众人脸上飞快扫过,双方目光短暂交织,反应各异。   北丰丹面带微笑,由于四周毁灭道韵的影响,江晨没完整听清他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了半句:…紫星谷的桃花……”   江晨无暇细究他是什么意思,心情已在不断下沉。   一个尉迟无双,就已经让人焦头烂额了,一下子又来这么多人,简直是不给人留活路。   就好比是你跟人约架,单刀赴会,到了现场却看见对方一面包车人正蜂拥而出的心情一样。对方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个个也都是绝顶强者、反派大头目级别,跺跺脚能让江湖抖三抖的存在。如果他们再喊一声:“跟这种邪魔外道不用讲江湖规矩,大伙并肩子上……”   江晨就算再自负,也不觉得自己一个人能从这么多绝世强者的围攻中活下来。   能撑过一盏茶时间就算烧高香了。   他暗暗咬牙,只能尽量与他们游斗周旋,拖延一会儿时间就找机会跑路。   尉迟无双也看清了船上之人,尤其是凌思雪和卫不凡这两位同僚,眼中闪过一丝恍悟,很快恢复冷漠。尉迟无双不需要援军,也不喜欢被人打扰。   任何时候,他都只会单打独斗。   因为「毁灭」大道的特性,他每一击都是毁天灭地的大范围粉碎攻击,援军若是靠得近了,纯粹是自己找不自在,死在他无差别攻击下的友军绝不算少。任何援军对他来说都只会拖后腿。   楼船上的凌思雪和卫不凡也明白这位龙剑圣的脾气,一点也没有飞下来帮忙的打算。   北丰丹这时候朝江晨挥了挥手,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别。   “狗曰的!给我滚下来!”江晨忍不住骂道。   但那艘青铜楼船出现之后,并未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向下方二人靠近的意思,反而径直调整船头,朝西方天际驶去。   那正是林曦、潇潇、屠叔三人逃离的方向!   “他们的目标是阿曦!给我留下!”   江晨目眦欲裂,心急如焚,「空间」、「死亡」、「睡梦」三大法则之力同时运转,身形御风腾空,化作一道扭曲的流光,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毁灭道韵的封锁,前去拦截青铜楼船。   然而他越是心急,就被无处不在的毁灭道韵缠得越紧,就像被水草缠住的溺水者,越是拚命挣扎,就越是无法摆脱。   护体风团被绞碎,每一步行动都愈发艰难。   他不但没法冲破这片领域,就连武圣体魄也开始遭受毁灭道韵的侵蚀,浑身都流淌出金红的血丝。“要走,不先问问老夫吗?”尉迟无双的嗓音冷漠回荡。   “老匹夫,让开!”   “你走不了了,死在这里吧!”   弑神钢鞭发出一声厉哮,毁灭道韵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横亘天际的黑色天堑,将江晨前方的虚空粉碎封锁,逼得江晨不得不从藏身的空间夹缝中跌出。   无穷无尽的毁灭道韵将江晨重重笼罩。   江晨被逼回战圈,心中焦急万分,眼睁睁看着青铜楼船越追越远,回头怒吼道:“老匹夫!我先杀你!青铜楼船上,气氛微妙。   凌思雪倚着船舷栏杆,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那两道越来越小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煜和北丰丹身上,开口道:“那边打得很热闹啊!陈公子,北丰少侠,那不是你们的老冤家惜花公子么?”   陈煜眼神复杂,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金毛大猿址了一下獠牙。   凌思雪语气悠悠:“看样子他被尉迟无双缠住了,这是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你们二位与他都是有着夺妻之恨吧,不过去出一把力吗?”   北丰丹摇头:“凌宗主说笑了。私人恩怨事小,女皇陛下交代的任务为重。”   他若有深意地瞥了陈煜一眼,“何况,在陈兄心里,恐怕没什么比大小姐更重要了吧?至于惜花公子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是不是?”   “两位还真是忍辱负重,有情有义。”凌思雪讥诮地笑了一声,“但愿林家魔女别跑得太快,本宗主可没耐心跟她玩捉迷藏的游戏。”   北丰丹胸有成竹地道:“她逃不了。”   卫不凡抱着铁枪,面无表情,如同雕塑,目光直直望着前方。   凌思雪问道:“卫教头,听说林小姐以前在星院的时候,还是你的学生呢?你一会儿会不会手下留情?”   卫不凡淡淡回答:“她没有选修枪术课,不算我的学生。倒是那位惜花公子,曾经改头换面来听过我的课。”   “还有这种渊源?可姓江的见到你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一点也不尊师重道…”   几人交谈声中,青铜楼船速度再次提升,破开云海,朝林曦逃离的方向追去。   千里之外,潇潇背着半昏迷的林曦,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红影,在大地上疾驰。身旁,屠叔的身影如同一道飘忽不定的淡墨,时不时窜出几根触须将拦路的荆棘绞成粉末。两人亡命奔逃,一刻也不敢停歇。   身后天际传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剧烈震动,那是绝世强者交战引发的天地异象,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清晰可闻。   更让他们心沉谷底的是,后方骤然响起闷雷般的轰鸣,青铜楼船撕裂空间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他们追过来了!”屠叔涩声道。   潇潇无暇回头,银牙紧咬,焦急道:“光一个尉迟无双就够要命了,姑爷一个人不可能拦住他们所有人!只凭我们两个根本跑不过那艘楼船!屠叔,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躲一躲!”   “没用的。那些人之所以能咬这么紧,绕了几个世界都甩不掉他们,一定有追踪因果的神通或者法宝,我们藏不住的。”   “因果?”潇潇脑海中闪过一尊宝相庄严的巨大金佛身影,秀眉竖起,“你是说……船上还有浮屠教的秃驴?他们跟北丰丹这狗娘养的搅和到一起了?”   屠叔叹了口气:“对于北丰丹和陈煜而言,只要小姐还活着,他们心中那份扭曲的执念,就始终不会了结………   潇潇银牙紧咬:“现在该怎么办?”   “你带着小姐先走,”屠叔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平静,“我为你们争取时间。”   潇潇诧异地侧目看他:“你……能行吗?”   屠叔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听他用古井无波的语调答道:“我尽力。”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这平淡如水的三个字。潇潇却从中听出了尸山血海般的决绝。 第1247章 阴影守望,魂之挽歌   屠叔深深望了一眼潇潇背上的林曦,转身化为一团墨色阴影消失。   这一眼,大概就是最后一眼。   潇潇嘴唇翕动,却连一句“保重”都未能说出口。   两人都很清楚这一去的下场是什么。   到了这种时候,无需什么煽情的离别言语,屠叔也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   方才那几句对话,恐怕已是屠叔这大半年来说过最长的一席话了。   一声叹息飘散在风中,潇潇狠狠一跺脚,不再回头,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向着茫茫前路狂奔而去。她的背上,昏迷中的林曦似有所感,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旋即被疾风吹散。   暗穹之下,风声呜咽。   一道瘦削黑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静静悬停在半空。   前方是那艘如移动魔宫般的青铜楼船,散发着森然死气,以无可阻挡之势破空而来。   楼船甲板上,北丰丹负手而立,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瘦削黑影,勾起嘴角,朗声道:“这不是屠叔吗?您老人家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大小姐呢?她凤体安康否?我和陈公子都担心得很呐!”   屠叔立于虚空,周身墨色阴影似如活物般缓缓流淌,将周围的光线尽数吞噬。   他没有说话。对于北丰丹这种人,他一个字都懒得回应。   船舷边的凌思雪掩口轻笑:“北丰少侠,都这个时候了,还需要演这出主仆情深的戏码么?”北丰丹脸上笑容不减:“凌宗主此言差矣!这怎么能叫演戏呢?我一向都很敬重屠叔,他老人家平日照拂我良多,我北丰丹岂是忘恩负义之辈?”   凌思雪语气揶揄:“那还真是感人至深。既然如此,需不需要给你们留点时间,好好叙叙旧情?”“叙旧就不必了。”北丰丹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冰冷狰狞,眼神中不再掩饰恶意,“我能给予屠叔的最大敬意,就是亲手为他操办一场体面又盛大的葬礼!”   他猛一挥手:“加速!撞过去!撞过去!”   青铜楼船悍然加速,船身湮灭符文疯狂流转,爆发出刺目金光。船首的狰狞撞角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屠叔狠狠撞去。   双方体型差距之大,就好像一头犀牛撞向一只苍蝇。   北丰丹站在船头,看着那道螳臂当车的黑影,脸上浮现出癫狂般的笑容:“这条不知死活的老狗!碍眼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把他像碾蚂蚁一样碾碎!哈哈哈哈!”   屠叔平静地看着如山岳般压来的楼船撞角,看着那上面闪烁的湮灭符文在眼前不断放大。   狂暴的罡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周身阴影如沸水般剧烈翻腾,似乎随时都会被前方那股无匹巨力撕裂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眼前即将到来的毁灭与他无关。   只在那幽深的眼底深处,过往的一幕幕似如泛黄画卷,无声铺展开来……   冰冷、死寂、永恒的黑暗……   那座连星光都被吞噬的永夜城……   乱葬岗的腐臭,食尸鬼的低吼,还有第一次徒手撕裂妖犬喉咙时,掌心那墨汁般的暗纹……屠九幽天生属于黑暗,他渴望光明,却注定与阴影为伴。   还在娘胎里的时候,母亲就被「影蚀裂隙」的阴影侵蚀,产婆将他从母亲尸腹中剖出,看见婴儿瞳孔里翻涌着沥青般的阴影,惊叫着将他丢下……   城主成为了他的养父。   永夜城,他的故乡,也是他亲手埋葬的第一个坟墓。   浸泡在百人血肉炼成的影池中,修习禁忌的《幽冥影典》,日复一日,影毒腐蚀骨髓的剧痛几乎令他疯狂……   但也在那无边痛苦中,他领悟了「万影噬界」,方圆百里,阴影即是领域,是刀锋,是死亡……城主的忌惮,卑劣的背叛,将他投入那片无光深渊……   深渊底层的千年怨灵撕咬他的魂魄,反被他吞噬殆尽……   屠九幽吞噬了十万怨灵,也吞噬了那座城……   他成了孤魂野鬼,唯一的归宿似乎只剩下黑暗本身……   直到那个人出现。   “暗蚀之力终将反噬其主。但本座能让你的影子永远安分。”   圣教主与他签订血契一“汝为曦儿之盾,影尽之日,方得解脱。”   他看见自己影子被血色锁链贯穿,锁链另一端系在林曦腕间。   曦儿……大小姐……那个明媚如光的少女,成为了屠九幽后半生的光明。   他成了她的影子,沉默地守护,履行着那份至死方休的契约。   一人屠城的凶煞,化作了顽石般的黑影,十八年光阴,弹指一挥……   狰狞的撞角已近在咫尺,狂暴的罡风吹得他睁不开眼,阴影几乎要被撕裂。   屠叔缓缓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望向大小姐逃离的遥远西方。   那张永远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容,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嘴角生涩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近乎于无、却又真实存在的笑容。   这是他漫长一生中屈指可数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展露的表情。   我哭着来,要笑着走。   “小姐……契约……今日……”   “解脱!”   “这一次……换我……做光!”   喃喃低语中,屠叔周身墨汁般的阴影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吞噬,而是释放!   屠叔体内传来瓷器碎裂声,镇压了他体内黑暗十八年的血色锁链正在崩解。   十八年前被吞噬的永夜城,源自无光深渊、足以让十阶强者也为之色变的十万怨灵,毫无保留地释放,向世界宣泄它们的痛苦、憎恨和绝望。   伴随着十万怨灵的嘶吼狂啸,阴影触须不再是防御的屏障,而是化作了遮天蔽日的漆黑风暴。每一根触须吸盘上都凝聚着一张张痛苦扭曲的怨灵面孔,如同来自地狱的黑色海啸,带着与世同亡的决绝,悍然迎向青铜楼船。   阴影与青铜,黑暗与符文,怨灵与死气,悍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法则层面的湮灭侵蚀。   阴影触须形成的黑色魔潮在楼船的野蛮冲撞下成片成片地崩碎。每一条触须的泯灭,都带走屠叔一片神魂,他的身躯急速变得透明稀薄。   但他释放出的腐蚀万物的“暗蚀”之力,也凝聚成一道漆黑尖锥,钉在青铜楼船的龙骨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龙骨在漆黑尖锥的腐蚀下开始冒出黑烟,迅速变得脆弱扭曲,直至断裂!   庞大的青铜楼船开始缓缓倾斜。   北丰丹脸色微变:“这老狗玩阴的!从没见他使过这招!”   “你刚才还说批埒撼树……”   “快下去帮忙!快!宰了这条老狗!”   数道强悍气息从楼船上爆发,阴煞傀儡、凌思雪、卫不凡乃至陈煜都准备出手。   但他们用不着出手。   阴影风暴最终被彻底撕裂、碾碎、蒸发……   屠叔的身影,连同他释放出的十万怨灵,都在对撞中漫天飘散,化作黑色灰烬,又被狂暴的法则乱流吞噬,彻底湮灭于无形。   阴影中的守望者就此逝去,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未能留下。   青铜楼船也因龙骨断裂,船身剧烈倾斜,失去了平衡,伴随着强者们的叫骂声,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数百里外,正亡命飞奔的潇潇,突觉心头一悸,回头望去,远方的天际一片平静。但她却知道,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已经永远离开了。   “屠叔……走好!”潇潇咬紧牙关,将背上的林曦又紧了紧,速度更快了几分。   屠叔绝不能白死!小姐,我们一定要活下去!至少,你要活下去!   “稳住!快稳住船身!”   青铜楼船上俱是强者,即便是在失控下坠之中,也各自握紧了栏杆,没有惊慌失措。   北丰丹脸色铁青,厉声指挥阴煞傀儡操控楼船法阵,试图重新稳定这艘庞然大物。   二十一尊阴煞傀儡齐齐伸出鬼爪,释放出磅礴死气抵消下坠的惯性。   凌思雪衣袂飘飘,立于船舷,念力外放,帮忙减缓楼船的坠势。   但以她一人之力想要托起这么一座山岳般的庞然大物,实在力有未逮。   传说中的上古仙人能够移山填海,凌思雪自认为移山填海不难,可现在这种情况,是要把一座扔出去的大山再接住并举起来,就未免有点强人所难了。   卫不凡手握寒枪,默然不语,周身气劲勃发,牢牢钉在甲板上。   最狼狈的是陈煜身边的金毛大猿宗暗,它一只手扛着铁棍,另一只手紧抓着栏杆,半个身子都快要被甩出船舷,望着下方迅速接近的地面,惊怒道:“北丰丹!你搞什么鬼?一条老狗你都拦不住?”“闭嘴!”北丰丹道,“这里没有畜生说话的份!”   “啊啊啊!”宗暗七窍生烟,若不是两只手都没空,恨不得捶打胸膛,此时也只能无能狂怒,“要摔下去了!要摔死了!”   “陈兄!凌宗主!”北丰丹喝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陈煜和凌思雪同时出手。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失去了重量,像一片叶子似的飘起来。   凌思雪的念力挟裹着这几十片叶子,仿佛跨越了空间,一刹那消失在百丈之外。   一念起,天涯咫尺!   “轰隆隆”   青铜楼船坠落的动静,宛如陨石砸地,腾起巨大的蘑菇云。   但被凌思雪的念力包裹住的人们却毫发无伤,他们逃离的速度甚至比冲击波扩散的速度更快,飘逸又潇洒,从容又写意,衣袂飞扬,飘飘若仙。   若是有凡人擡头看到这一幕,恐怕会立即跪下来高呼神仙。   然而最有神仙风姿的白衣少年却有些气急败坏,怒叫道:“我是让你们去救楼船!老子用得着你救吗?楼船摔了我们还怎么追人?”   陈煜“哦”了一声,好像如梦方醒:“救船吗?我看凌宗主选择救人,所以才配合她的。”凌思雪白了他一眼:“明明陈公子出手比我更早,我是在配合你好吧?”   “凌宗主的一念生万法,十法界皆从一念生,怎么可能比陈某慢呢?”   “本座毕竟年纪大了,反应哪能与你这种年轻人相比?”   两人互相推诿着,谁也不肯把楼船坠毁的责任担下来。   其实两人如果全力施为的话,是完全有可能把青铜楼船再拉起来的。   撼海移山,这种近似神话的手段,合两人之力,未必做不到。   只不过这样需要两人心有默契,配合无间,并且不吝啬灵元,抱着宁可油尽灯枯的心态,便有可能展现奇迹。   可惜的是,双方并非亲密无间的战友,甚至还在相互提防,绝不可能放心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另一个人。北丰丹也意识到自己想让这两人一起救船的愿望确实是异想天开了。   “好了!”一直沉默的卫不凡突然开口,嗓音如同冰铁交击,“两位,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先追上魔女要紧!”   “追!”   在不需要十分拚命的情况下,陈煜与凌思雪的配合还是颇有几分默契的。   陈煜的神通令众人失去了重量,变得比一片羽毛还轻,再由凌思雪的念力挟裹众人,行进的速度宛如大风经天,几乎不比青铜楼船慢多少。 第1248章 必死之战,无路可逃   空间在破碎,剑气在穿梭,法则在毁灭。   剑光与鞭影交错,下方大地早已一片狼藉。   江晨身形在虚实间不断闪烁,「枯木剑法」运转到极致,每一剑都附带着「睡梦」的迷离与「睡亡」的寂灭。   他的速度在海龙王的「风」加持下快若闪电。   但他始终不能伤及尉迟无双分毫。   不单单是因为「毁灭」大道的绝对粉碎之力,尉迟无双的武艺也绝对不容小觑。他在成就「大觉」之前,首先是一位武圣。   若是有旁人观战,就会觉得尉迟无双的两条钢鞭朴实无华,无聊透顶。比起江晨的漫天剑气,尉迟无双的鞭法只能用简陋来形容,一板一眼,毫无看头。   但就是这样简陋的鞭法,却让江晨的「枯木剑术」丝毫没占到便宜。   如果要江晨来形容自己的感受的话,那就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嘴。   「枯木剑术」的本质是呆若木鸡,后发制人,再加上「断末摩」专攻破绽,堪称是反杀神技。而尉迟无双的武艺,更像是兵家,近乎本能,千锤百炼,朴实无华,却又遵循着兵家至理一一“敌不动,我不动”,与枯木剑法颇有几分相通之处。   若在平时,江晨遇到这样的对手,一定会大呼痛快,甚至能从尉迟无双的鞭法上学到很多。但他此时心浮气躁,急于进攻,反而犯了兵家大忌,一步步落入尉迟无双的埋伏,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周旋,险象环生。更让他心焦的是,北丰丹那艘青铜楼船早已消失在天际,阿曦此刻的安危,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令他难以集中精神应对眼前的强敌。   就在这时,江晨心中警兆狂鸣。   并非来自眼前的尉迟无双,而是另一股纯粹锋锐的强大气息,悄然降临在这片战场边缘。   江晨放眼望去,只见数十里外的一座孤峰之巅,静静屹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并不如何高大,但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纯粹剑意透体而出,横压天地,仿佛宣告着此界剑道,唯我独尊。   江晨十分熟悉这股剑意。   当初在圣城,沈凌峰便是在十里外拔剑,回音激荡,震动虚空,天地共鸣,一剑斩杀了白鬼愁的肉身。江晨也从中学到了一招「拔剑龙吟」。   现在,这一招的原主亲自来了!   他的目光遥遥落在江晨身上,让江晨这位武圣也感到皮肤刺痛,心神摇曳。   「剑尊」沈凌峰!御前第一骑士,天下剑士之首!他竟然也来了!   江晨不是没料到沈凌峰会参战,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凑巧,偏在这样危机的时刻,雪上加霜。江晨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个尉迟无双已让他疲于奔命,如今又多了一个沈凌峰。御前骑士中最强的两人,围攻江晨一个晚辈,排面不可谓不大,传出去也算倍有面子了。   也许世人还会惋惜一惜花公子也算一代人杰,只可惜遇到了两位最强武圣,死得英勇,死得悲壮,当浮一大白。   “最强武圣”的名头放在这两个老家伙身上,还真是没有半点水分一一毕竟如果不是血帝尊复活的话,只论武圣,尉迟无双就是天下第一,沈凌峰是天下第二!   现在天下第一和第二武圣要联起手来,一起对付一个后生晚辈!   江晨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   看来他的结局,今日已经注定了。   惜花公子这个名头,也会像流星一样,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灿烂的弧线之后,转瞬即逝。   不过,一颗流星孤零零的未免有些寂寞。   既然今天皇家两位巨头莅临,倘若能拉其中一位一起上路,想必世人的惊叹也一定会更大声吧?江晨的眼神愈发犀利,浮躁的心也逐渐平复下来。   此时此刻,既然结局已定,他便顾不得任何人,只能专心为这场谢幕演出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他望向天边的人影,冷然笑道:“沈前辈既然来了,为何一声不吭?不会是拉不下脸面向我这个小辈出手吧?”   沈凌峰眼神复杂,似乎带着些许遗憾,低沉地道:“尉迟兄素来不喜被人打扰,我在一旁为尉迟兄掠阵即可。”   听了这话,江晨嘴角的笑容弧度逐渐扩大,从克制的冷笑演变为张狂的大笑,笑声响彻云霄,乌云都为之退却。   “哼哼嗬嗬嗬哈哈哈哈!沈前辈,别用这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也许你先要缅怀的,是你的同僚尉迟前辈呢!”   沈凌峰没有说话,眼神中依旧带着一分怜悯。   并非他不相信江晨的狂言,而是这场战斗本身就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战。   他虽然只在一旁掠阵,可即便不出手,他的眼神就能给江晨带来沉重的压力。谁也不可能忽略这么一位绝世强者,他的存在始终沉甸甸地压在江晨心头。   所以,这并不是一对一的单挑,江晨的战力哪怕真的成长到了不输尉迟无双的地步,他也只能死在这里。   尉迟无双攻势稍缓,瞥了一眼远处的孤峰,蜡黄脸上勾起一抹微笑:   “老沈,如果老夫没记错,这小子跟你女儿关系不一般,算是你的未来女婿吧?要不要我这做长辈的,看在你老沈的面子上,让他几分?”   “不必了。他没机会成为我女婿了。”沈凌峰的声音隔着数十里传来,“你若看在尉迟雅的情分上想要留手,那是你的事,莫要赖在我头上。”   “嗬,还是这么假正经。”尉迟无双嗤笑一声,不再理会沈凌峰,目光重新锁定江晨,“小子,你也听到了?姓沈的老家伙不肯为你求情!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受死吧!”   钢鞭化作黑色狂龙,再度噬向江晨。   江晨面色已恢复平静,无悲无喜,只怀着一种决绝的杀意,奔赴这场必死的战局。   另一边,潇潇背着林曦,燃烧精血,亡命飞奔。   凛冽的罡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潇潇却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远方那股横亘在天际的阴冷死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迫近。   背上的林曦似乎被耳畔呼啸的风声惊动,睫毛颤动几下,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她看着两旁飞速后退的朦胧灰影,轻声问:“我们到哪了?”   “你总算醒了!谢天谢地!”潇潇又惊又喜,脚下速度丝毫不减,“不知道到哪了,反正还没到鬼门关。”   林曦感受着后方天际那片越来越近的死亡气息,也意识到了眼下的状况,喃喃地道:“跑不掉了吗?”潇潇道:“如果你能下来自己跑,或许能逃掉。”   林曦虚弱地咳嗽两声:“我不能被那两个叛徒追上……潇潇,再快些。”   潇潇咬着银牙,拚命催动体内所剩不多的真元,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你说的倒是轻巧!你试试背着个几十来斤的大活人,看看你自己能不能快得起来?姑娘这连吃奶的劲儿都快用光了!再快就要散架了!你要是有力气,就自己下来跑!”   “我没力气,只能靠你了。”   “你这样让人一点都感动不起来好吗?这种情况下,一个高贵善良的大小姐应该说:“潇潇,你放我下来,不然谁也走不了!你一个人走,至少还能活一条命!’然后我再说:“不行,潇潇死也不会丢下小姐!’你又说:“我是活不了了,但我们两个至少得有一个人活下来,夫君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带着我的那份活下去。’然后我说……”   林曦打断她:“不行,夫君是我一个人的,我死也不会让给别人。”   潇潇叹了口气:“所以你这种大小姐根本没法让人感动啊。”   “我留下来的下场,只会比死更可怕!你该知道,北丰丹不会放过我的,他为了报复夫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若是被他们抓住了,你可能还有一线生机,我却万万也活不了。”   “我明白。”   “所以我的命运,就只能靠你了。”   “你跟我说这么多,该不会是想让我留下来为你断后吧?”   “不,你没这本事,而且我一个人也逃不远,你活着对我更有用。”   “实话很伤人的,小姐。”   “嗯,直言逆耳。”   “其实你也不用太着急。”   “哦,你有办法?”   “我是说,万一真被追上了,奴婢就先杀了你,免得你受辱。而且这样一来,我说不定还能借你的人头捡一条命,岂不美哉?”   “你可真是个忠心耿耿的丫鬟!”   “咱俩彼此彼此啦,小姐!”   两人正苦中作乐地拌嘴,忽闻一道带着戏谑的阴柔声音遥遥传来:   “大小姐在上,北丰丹前来请安!敢问大小姐凤体无恙否?”   是北丰丹!   他追上来了!   潇潇一颗心霎时沉入谷底。   屠叔的命运,自是不问可知。他以性命为代价,也只能为林曦争取到了短暂的憩息。   结局终究无法改变。   潇潇嘴角流露出一抹惨笑:“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林曦沉声道:“我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能死的。”潇潇叹了口气,“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留下来断后,你自己逃命去。但你应该清楚我和北丰丹的实力差距,我最多只能给你争取一二十息的时间……”林曦没等她说完就否决了这个建议:“不行,没有你我逃不远!”   潇潇继续道:“第二,我现在杀了你,保全你最后的体面。”   林曦冷冷地道:“人都死了还有什么体面?而且你确定北丰丹不会拿我的尸体做文章?还有陈煜那家伙,难道会放过我的尸体?”   “以陈煜对你的痴迷,的确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所以,我只能将你挫骨扬灰了。”   “我……”   林曦话没说完,又听见后方随风飘来北丰丹的声音:“看到小姐无恙,我真是太高兴了!陈兄一定比我更高兴吧?”   林曦心中一片冰凉。就这么几息的工夫,北丰丹离自己的距离又拉近了一截,像是捕食的凶兽咬在她们身后不足十里之处。   除了北丰丹之外,陈煜、凌思雪、卫不凡等人的气息也在逼近,还有那二十一尊如同死神雕塑般的阴煞傀儡!   她听见凌思雪戏谑的轻笑:“人家魔女小姐本来凤体安康,被你们俩这么一关心,反而要倒大霉吧?”北丰丹虚伪的笑声再次传来:“凌宗主哪里话,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关心小姐不是理所应当吗?大小姐凤体金贵,她的一根头发,都比咱们这些奴才的性命更宝贵。所以,还请大小姐快停下来,前面风大,千万别惊扰了凤体,哪怕只吹掉了几根毛发,都是奴才们的罪过!”   话语间,双方的距离再次拉近,已经不足五里。   林曦回首眺望,便遥遥望见北丰丹脸上得意扭曲的笑容,以及他身旁陈煜复杂难明的眼神。完了!   难道今日真的要葬身于此?   林曦无比渴望活下去。   可她更清楚,如果落到北丰丹和陈煜手里,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那无疑比死更可怕。   想到那个永远无法再见的人,林曦的双眼潸然模糊:“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没用!如果你自己不选,我就替你选了!”   潇潇厉声暴喝,背着林曦的双手用力一拽,将林曦从后方拽到了前面。   林曦闷哼一声,眉头痛苦蹙起。   四目相对,潇潇的手掌卡在林曦秀颀的玉颈上,沉声问道:“准备好去死了吗?”   去死当然是一件永远准备不完的事情,但林曦也在两人眼眸相对的一瞬间明白了潇潇的意思。肉身的死亡,并非彻底的死亡。   对于林曦这样的阳神高手来说,将阳神藏匿于潇潇体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此举瞒得过北丰丹这种老奸巨猾的狠角色吗? 第1249章 求死不得,万里一剑   见林曦眼神飘忽,魂不守舍,完全没有一点准备好的样子,潇潇厉声追问:“还舍不得你这具漂亮的皮囊?下辈子投胎,再过十八年,又是个好女子,说不定还能跟姓江的再续前缘呢!”   说着,她手上加力,就要一把拧断林曦雪纤的脖子。   后方几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大感疑惑。   “她们两个在搞什么鬼?小姐和丫鬟内讧了?”   “死到临头,还想留个体面?”   北丰丹挂着残忍的笑容,轻哼一声:“没关系,都一样。”   “不行,她是我的!潇潇没资格杀她!”陈煜怒喝一声,身形暴起,重力霎时转向,化为百倍前推之力,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瞬间掠过长空,跨越五里路途,赶至前方那两道人影身前。   如此凌厉的速度,几乎超过了肉眼能捕捉的极限,纵然是在几位绝世强者眼中,也快得留下了残影。“哦,陈兄还有这么一手?”北丰丹略为惊异地摸了摸下巴。   凌思雪微微一笑:“如果能抓活的,当然比死的好。天下第一美人的脸蛋,我还没摸过呢!”话音未落,凤眸精光暴射,一股磅礴浩瀚的念力骤然爆发。   一念起,咫尺天涯。   仅仅一念之间,凌思雪的身影便从半空消失,下一瞬,已鬼魅般出现在潇潇前方十丈处,甚至比陈煜还先一步到来。   此乃心念之速,人心变幻之快,远超其他物理手段。   随着陈煜和凌思雪先后离开,北丰丹等人的身体皆为之一沉,失去的重量又重新回到身上。虽然他们个个都是强者,对身体的掌控已臻化境,但前进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这也是潇潇原本预计的,武圣的正常速度。   可陈煜和凌思雪在瞬息间的爆发速度,远超武圣。   所以潇潇看到那两人在刹那间就已赶到面前的时候,简直亡魂出窍。   她甚至还来不及拧断林曦的脖子,就感觉周身空间变成了凝固的琥珀,连思维都变得无比滞涩,那是凌思雪以强大念力布下的无形囚笼。   “怎么……可能……”   这一次,潇潇是真正绝望了。   早知道凌思雪的速度这么快,那么自己根本没必要带着林曦跑这么远,刚才惊险刺激的追逃在这位化真宗主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多么漂亮的脸蛋,造物主的杰作!”凌思雪视线落在林曦的脸上,不掩欣赏之色,“如果随随便便就死在一个刁奴手里,那真是世间一大憾事!”   林曦精致的面容由于被潇潇掐住脖子而泛起一层红潮,眼波也变得凄楚迷离,这并未影响她的美丽,反而更添一种妖异的魅惑。   潇潇目眦欲裂,咬着牙,艰难地施加力道:“至少也要……掐死你…”   此时想要把林曦挫骨扬灰已经不可能了,潇潇最后的心愿,也只能是杀死林曦,至少别让她活着受辱。可她此时连弹动一根小指头都无比艰难,更别说杀人了。   “早知如此……就不跟你废话那么多……”   潇潇懊恼不已,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林曦,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面目无比狰狞,如果不明真相的人看到这一幕,还以为她与林曦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时她的身躯陡然变得沉重,仿佛陷入淤泥里的秤砣,往地面深处陷去。   若非凌思雪的念力牢笼像琥珀一样托举着,潇潇的身体早已瘫软在地。   潇潇手上的一丝力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压抽空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潸然滑落脸颊。   “抱歉,小如……”   凌思雪却皱起眉头,横目瞧向身侧的另外一人。   身体变得沉重的,并不仅仅只是潇潇和林曦主仆俩,凌思雪也在其内。   “陈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凌思雪的语气平平淡淡,夹着一丝不悦。   陈煜望着近在咫尺的林曦,眼神复杂闪烁不定,几乎目眩神迷,但凌思雪话锋中的那一抹冷意让他及时恢复了清醒。   “凌宗主恕罪,陈某也是太急切了,一时情难自禁,还望宗主见谅。”   “男人呐,嗬嗬。”凌思雪摇了摇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我又没说不让你玩,何必这么急色?让我先看看她圣洁时候的模样,再过一会儿,可就欣赏不到了。”   “是,凌宗主你先请。”陈煜后退一步,态度谦恭有礼。   凌思雪微微颔首:“行了,我已记下了她的模样,该你了。”   陈煜有些尴尬地道:“凌宗主可否回避一下?”   “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凌思雪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好像听说你被这个叫潇潇的小丫头一刀断了烦恼根?有这回事吗?”   陈煜脸色微变,道:“恕陈某无可奉告。”   “那你急个什么劲?”凌思雪撇嘴,“身上干净了,心里还不干净?”   陈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脸色再度变化。   凌思雪也同时有所感应,诧异转头,朝东方天际望去。   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铮”   一道璀璨的剑光,自九天之外垂落!   似流星,似长虹,却比流星更快,一闪之后便纵贯天际,千万里距离转瞬即至,只有奇迹般的银色细线长留于半空中,高悬于穹顶,仿佛将天空分割成整齐的两半。   它撕裂了苍穹的昏暗天幕,无视了时空的阻隔,裹挟着一股斩断因果、终结命运的无上剑意,自遥远不可知处,跨越千万里虚空,刹那而至!   整片大地仿佛晃动了一下,在那道开天而来的剑气下瑟瑟发抖。   “这剑光”半空中的北丰丹惊异不已,只觉得这一剑十分眼熟。   卫不凡握枪的手掌暴起青筋,沉喝一声:“不好!”   金毛大猿更是浑身毛发炸蓬,仿佛遭遇了天敌。   陈煜在看到那道银色剑光的瞬间,眼皮陡跳,心脏痉挛,全身肌肉绷紧,寒毛直竖,感受到了一种濒临死亡的预兆。   身为上三境高手中的佼佼者,他已在冥冥中窥见了命运的结局一一那就是无可抵挡的死亡。这种强烈的濒死之感,令他几乎窒息,好像溺水之人,在死亡的边界胡乱挣扎。   然而他已经躲无可躲。   这一剑,是写入他命运的一剑,当他看到那道银色光芒的时候,就无法改变命中注定的结局。剑光快过电光火石。   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迎向死亡。   重力领域,骤然逆转。   一百倍反重力,却无法让那道惊煌剑光减缓半点,反倒是将身旁的几人都抛飞出去。   剧烈的重力方向变化,在林曦和潇潇的感受中,就仿佛天地突然颠倒,上下方位逆转。   她们明明是站在大地上,但在自身的感受来看,却好像是倒吊在天花板上,下方的天空变成了无底深渊“啊!”   伴着惊恐的尖叫,主仆俩朝无底深渊跌去,在半空中无助地挣扎着,手脚胡乱挥舞,只来得及抱住对方,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姐抓紧我!”   “别杀我!”   “我现在哪有空杀你!”   “你有空了也别杀我!”   主仆俩的叫声飞速远去。   地上的凌思雪又惊又怒,厉声道:“找死吗?老娘先宰了你!”   在陈煜看来,这是要截断他命运的一剑,然而在凌思雪眼中,这一剑又何尝不是朝她斩来?偏偏就在她凝聚念力抵御的时候,身旁的陈煜并但没有帮忙,反而将她推上半空,要将她当成肉盾来抵挡那道死亡剑光!   这种临阵卖队友的行径,让凌思雪出离愤怒了。   若不是那道辉煌惊世的剑光已经降临头顶,凌思雪恨不得立即转头将陈煜撕成碎片。   换成任何一人,在被这么两面夹击之下,都难逃一死。   好个化真宗主,在这样生死攸关之际,仍临危不乱,念头一转,脚下便如生根一般钉死在大地,任凭百倍反重力怎样拉扯,都岿然不动。   只有三千青丝狂乱地向上飞舞,根根被扯得笔直。配上凌思雪玉白的面容,凄美又破碎。   凌思雪心中大为懊恼,早知如此,就不该蓄这么长的头发,导致视野被遮挡。   在这样九死一生的战斗中,视野中的任何一个盲点,都可能导致巨大的遗憾。   她的面庞被那道剑光映得惨白一片,银白色的死亡之光占据了视野。   而她高高扬起的头颅上方,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出,铺成了坚不可摧的城墙,千层炽天之环宛如花瓣般绽放。   一念起,千莲怒放!   刹那间,在她身前凝聚出层层叠叠、圣洁梦幻的念力莲华,成千上万朵虚幻的莲花急速绽放、旋转、堆叠,花瓣边缘闪烁着晶莹光泽,构建成一座美轮美奂的莲花壁垒,试图抵挡那道从天外斩落的必杀一剑。下一瞬间,银色剑光与莲花壁垒相撞。   斩破天道的巨响刺痛耳膜,剑光挟带天道崩碎的毁灭气息,一层层贯穿了千层花瓣,蛛网般的裂纹不断蔓延,花瓣碎片凄美地迸散零落。   湮灭浪潮不断扩散。   凌思雪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她的念力城墙一共千层,如同花瓣重重堆叠在一起,每一层都足以抵挡攻城锤的撞击而纹丝不动。可在那道剑光之下,却真的脆弱得如同花瓣一般。   剑光过处,万朵莲华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纷纷破碎、凋零、消散。   每一片花瓣的寂灭,都伴随着凌思雪的痛苦闷哼。她绝美脸庞变得煞白一片。   凌思雪目眦欲裂。   天外一剑,势如破竹,转眼间便已破开重重莲华防御。   梦幻破裂,时空塌陷。   凌思雪只能眼睁睁看着银色剑光如流星贯月般刺进来,斩断大片青丝,那一点冰冷死亡的锋芒也抵到了她光洁额头上,毫无滞碍地贯入。   她心中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如果连最强的念力莲华都无法抵挡剑光,难道指望她一个炼神修士的颅骨和脑浆去抵挡吗?剑光切开脑仁的时候,一定是像切豆腐一样顺滑吧?   可恶!若不是陈煜临阵卖队友,逼她一心二用,分散了力量,她又怎会败得如此狼狈!   “噗!”   她仿佛听到了利刃切开豆腐的声响,就在自己脑中响起,果真十分顺滑。   临死一刻的感觉,将时间拉得无比漫长,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滞安静了。   不,这不是错觉!   世界真的静止下来。   周围的热量瞬间被抽空,温度降至绝对零度。   剑光被冻结,念力被冻结,血液被冻结,连意识也要被冻结。   天地封冻,万物死寂。   正是北丰丹的「绝寒领域」,构造出了一片与世隔绝的死寂之域。   冰封万物,以绝对的寒冷令一切“运动”都归于绝对的静止,达到了接近「时间暂停」和「空间凝固」的效果。   一切鲜艳色彩都褪去,天地间只剩下混沌的黑灰白。   半空中飘零的念力花瓣碎片、被斩落的发丝,都凝固在了静止的时光中。   但占据凌思雪视野绝大部分的,还是那柄已经贯入了脑门一截的恐怖长剑。   发丝纯黑,花瓣灰暗,剑光雪白。   一粒雪花缓缓飘落在剑上,瞬间被切成两半。   可是在静止的时光中,雪花怎么会动?   没等凌思雪想明白这个问题,就感觉一只手臂拽着她肩膀,小心翼翼地拖着她往后退去。 第1250章 绝寒救命,忘生忘死   一点一点,随着凌思雪身子后退,那截恐怖的剑尖也从她脑门颅骨中抽了出来。   那种令人牙酸的酥麻感觉令凌思雪几乎尖叫。   但她无法尖叫,也无法动弹,全凭背后那只手拽着她动。   剑尖彻底抽离。   没有血花溅出。   因为此时世界仍是静止的。   直到退出七八步之外,背后的那只手臂才骤然发力,抓着凌思雪加速后退,瞬间退至百丈之外。时光重新恢复流动。   那道凌厉剑光并没有放过凌思雪的意思,依旧沿着虚空之痕紧追过来。   这是何等恐怖霸道的攻击,俨然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北丰丹也不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再施展第二次「绝寒领域」。   这时候,另一条身影从凌思雪身旁越过,倒提长枪,带出一声龙吟清鸣,枪出如龙,点向那道银色剑光的轨迹。   卫家枪法一「青鸟衔星」!   “轰隆隆!”   枪芒剑影,幻化为支离破碎的寒光,如同月下漫天水花飞舞,万点鳞光闪烁。   与此同时,北丰丹也上前一步,手中神剑「碎风」应念出鞘,挟裹着封冻万物的寒意,斩出一剑。凌思雪猛一咬牙,顾不得脑中针扎般剧痛,凝聚出念力长鞭,击向那道剑光之后的虚空痕迹。一念起,碧海葬心。   她要釜底抽薪,彻底斩断那道剑光背后的剑意来源。   否则,若找不到幕后的御剑者,己方始终只能被动挨打。   一声震碎神魂的巨响过后,虚空剧烈震荡扭曲。   青鸟衔星的锋芒、碎风寒剑的寂灭、碧海葬心的决绝,三种臻至十阶巅峰的强大力量,与银色剑光疯狂交织、碰撞、湮灭。   在三位绝世强者合力攻击下,那道银色剑光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终于被堪堪挡下。   三人心有余悸地擡头,望向剑光来处的东方天际,眼神惊疑不定。   “到底是谁?”凌思雪气息萎靡,抹了抹嘴角鲜血。   那道辉煌剑光所带来的死亡呼啸,仿佛仍在她灵魂深处轰鸣回荡。   天底下,寥寥几位武圣,又有谁能隔着千万里之遥,击出这道斩断命运的剑光?   无论是攻击距离,还是威力,都足以令绝世强者也为之胆寒。   就算是大觉强者,也很难隔空攻击到千万里之外吧,更遑论粗鄙的武圣了。   莫非,是林家的隐世老怪物出手了吗?   “御剑术……”卫不凡若有所思。   身为曾经卫家的一份子,他知道卫流缨的「御剑术」便是天下最强的独一份。   可刚才那位神秘御剑者的御剑术,分明已远远超越了当初的卫流缨!   毕竟卫流缨虽然是年轻一辈中的风云人物,可终究没达到绝世强者的境界,不可能从万里之外使出那道代天行罚般的一剑。   卫不凡本身就是武圣,所以更能清晰地体会到,倘若武圣拥有了隔空攻击的远程能力,将会变成多么可怕的存在。   如果只论攻击距离和攻击力,那位神秘的御剑师,恐怕接近了三大教主那个级数吧?   “是他?”北丰丹遥望东方天际,皱起眉头。   只有他曾经在另一处战场亲眼见识过这一剑。   可那人明明已被尉迟无双拦住,怎么可能抽得出空来使出这一剑?   难道堂堂最强武圣尉迟无双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击败了吗?   “不……”北丰丹摇了摇头。   哪怕天地倒转,他也不相信尉迟无双会败。   莫非,是惜花公子在极度挂念大小姐的情况下,拚着被尉迟无双击杀的风险,也要隔空击出一剑,救下大小姐?   然而这样一来,他自己就死定了吧?敢在尉迟无双的眼皮底下分心,天下没有任何人能活下来。惜花公子难道没想过,他就算拚着一死,也只能救得大小姐一时,救不了她一世吗?   如果惜花公子真的死了,大小姐就彻底失去了庇护,哪怕逃到浩气城,哪怕上天入地,她也绝不会有活路!   “了无牵挂者,忘生。心有所爱者,忘死。”北丰丹缓缓低吟,“我曾经忘生,你如今忘死。我们两个的道路截然相反,今日或许就是分出胜负之时。”   他转头看向陈煜,“陈兄你呢,你是忘生还是忘死?”   陈煜用衣袖擦拭额头的汗珠,苦笑道:“我一个残缺之人,何德何能与你们两位相提并论?非要说的话,我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北丰丹道:“陈兄谦虚了,在我看来,你也是天下数得着的人物,假以时日,必将腾云化龙。”一旁的凌思雪插言道:“我无意打扰你们两位的惺惺相惜,只不过现在大敌当前,咱们是不是得赶紧找出那个暗处使剑的家伙?不然他再来这么一剑,可没几个人受得了!”   “他应该没机会使出第二剑了。”北丰丹淡淡地道,“不必管他,我们先拿到大小姐吧。”“不用管?”凌思雪始终无法放松警惕,眼角时不时瞄向天边,颇有些风声鹤唳,毕竟已有许久不曾感受到如此可怕的死亡气息了,“我可不想在追人的时候背后挨上一剑……”   “凌宗主请放心,如果真有第二剑,我也会为你挡下来的。”   “那我就提前感谢北丰少侠了。”   潇潇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场惊世骇俗的碰撞结果,在被陈煜的百倍反重力吹飞之后,求生的本能让她敏锐地抓住了机会,挟着林曦冲向西方。   只论正面战力的话,潇潇可能是林曦身边几人中最弱的,甚至比林曦本人也强不了太多。但若论起逃命功夫,潇潇自信就算屠叔来了也比不过她。   此时她体内燃烧的精血催发到极致,脚下血光爆闪,背着林曦化作一道残影,在夜空中一闪而逝。就算地面有人恰巧擡头,也只能看见好像有道虚影闪过去了,大部分人都只会怀疑是自己眼花了。耳畔响起林曦不确定的嗓音:“刚才那道剑气……是他?”   潇潇无暇回话。   她同样察觉到那道剑光中带有一丝熟悉的气息,但她想象不出有什么手段可以从千里之外击出一剑。只听说过一个卫流缨擅使御剑术,但卫流缨已经死了。至于丁晴之流,半调子三流人物,不值一提。何况,姑爷所面临的境况,潇潇也十分清楚。任何人对上尉迟无双,想要从那两根钢鞭之下活命都是千难万难,更别提分心救人了。   沧溟江上,水雾弥漫。   夜色中的芦苇荡随风摇摆,潇潇的足尖点在飘飞的芦花上,虽然背着一人,却轻盈得像蒲公英一般,轻飘飘地晃过芦苇荡,连江边水鸟都没有惊动。   一名守船的年轻渔夫揉了揉眼睛,望着那袭身影离去的方向,惊叹道:“我今儿是看见神仙了吗?不会是在做梦吧?”   他使劲拍了自己一巴掌,痛呼一声:“哎哟!”   再擡眼看时,那袭说不上是曼妙还是诡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水雾深处了。   “我知道了,是水鬼!”年轻渔夫恍然大悟,“用这种美色勾引我去江心替死!嘿嘿,我才不去呢!”潇潇凌波踏水,三两步就要晃过江心,忽然眉头一皱:“什么鬼东西?”   就在她即将落脚之处,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水面下显现,并且越来越大,仿佛有巨兽正要冲破水面。“哗!”   水面被撞破,掀起巨大的喷泉,那水中黑影也显出真身,是一条小山般的大鲤鱼,头上长角,血口张开,利齿遍布,险些将潇潇和林曦两人一口吞下。   大江大浪,多有大妖。这鱼妖无疑就是这条沧溟江的霸主,迟迟无法化龙,在此兴风作浪,吃人无数,今夜一觉睡醒,便要拿林家主仆打打牙祭。   “想得美哦!”潇潇身形微微一晃,凭空横移了几尺,鹿皮靴踩在肥厚的鱼唇边缘,借力一蹬,飞身远去。   送到嘴边的美味飞走了,还被踩了一脚,鲤鱼妖怒不可遏,掀起数十丈风浪,恨不得将整条江都翻过来。   但潇潇早已背着林曦过江而去,哪有空陪它玩耍。   片刻之后,又有几人从东方赶至江边。   看到江上汹涌的浪潮,凌思雪柳眉微蹙:“好重的妖气。”   身为御前骑士,她也多次执行过降妖除魔的任务,对妖气十分敏感。   北丰丹道:“我们没空理会……”   “无妨,顺手的事,不耽误赶路。”   说话间,几人已从江上飞掠而过,丝毫没有停留。   然而在波涛中兴风作浪的鲤鱼妖,却只感觉浑身剧痛,眼前一黑,就晕厥过去,翻起了白肚皮。守船的渔夫等到风浪平息之后,远远看见江面上有什么东西泛着白光,壮着胆子撑船靠近,大喜过望:“好大一条鱼!半条船装不下!”   他奋力划桨,等靠得近些,却不禁生出迟疑。   远看时,只觉得半条船装不下,到近处时,才发现这鲤鱼哪是一条渔船能装下的?这简直是一座鲤鱼山!   恐怕全村人的船连在一起,也装不下!   沧溟江往西五千里,是倾碧江。   一袭红影跌跌撞撞地来到倾碧江畔。   “潇潇,你怎么慢了?”   “呼……呼……我快没力气了。”   “别泄气!你不是还能燃烧精血吗?”   “我早就开始燃了!跑了几千里,现在都快烧光了!”   “坚持住!浩气城已经不远了!”   “浩气城有多远,我比你更清楚……”   “你怎么这么没用!”   潇潇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夫君有武圣体魄,我只是个凡人,能跑这么远就算不错了…”“啊!”   伴着一声惊叫,潇潇脚下乏力,两人一头栽倒下去。   倾碧江畔的芦苇荡荡起一蓬浪花。   林曦搀扶着潇潇,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出芦苇丛。   “我这里有一颗疗伤圣药,你快吃了,恢复伤势继续赶路。”   “我没有受伤,是精血损耗过甚,元气大亏,虚不受补。”潇潇脸色苍白地道,“接下来,真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不行啊,我出门都是坐轿子的,哪里能走远路。”   “那没救了,等死吧。”   “你还能走吗?”   “走不动了,我就死在这里吧。”潇潇摆了摆手,找了个长满青苔的石头,一屁股坐下来,“我已经尽力了,死而无憾。至于你嘛,走不走随你,我是没办法了。”   “别啊,这里可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你想死在这里喂鱼?”   “不,这里风景挺好的,有风,有水,有鱼,人气也旺,找替死鬼容易。等我死了,过几天找个替死鬼,说不定能尽早投胎。”   潇潇指着不远处的渡口,此时天还没亮,已有许多旅人等着摆渡。   林曦沉思片刻,咬了咬牙:“也许,我们可以混进人群躲一躲。”   “别天真了,你身上早已被种下了因果,就算化成灰也躲不过去的。”潇潇连连摇头。   “我有蜃珠。”   “没用,大觉佛陀慧眼遍观三界,蜃珠只是七阶法宝,不可能瞒得过北丰丹的耳目。”   “我还有……这个!”   林曦从袖中拿出一把灰色匕首。   潇潇瞧着那柄毫不起眼的灰色匕首,瞅了半天,也没瞅出什么花样来。   “这小刀有什么用?送你自己最后一程?”   “差不多,不过得你帮我。”   “饶了我吧,你自己来不行吗?反正现在有时间,你大可慢慢来,何必让我死前还要再背负一个弑主的罪名?”   “我……不行,我控制不好力道……”   “瞄准心窝,就是这里。”潇潇伸出手指在林曦身上点了点,“狠狠刺下去就行了,有多大力使多大力,一下子就结束了。”   “但我不能真的刺死自己。”   “什么意思?你到底要不要死?” 第1251章 断舍一刀,天字捌号   “死,但不彻底死。”林曦伸出一根纤白手指,拂过灰色匕首,“这把匕首叫「断舍离」,被它杀死的人,会被斩断过去的一切因果,所有人都会忘记她。”   潇潇瞪圆眼睛:“还有这么神奇的匕首?”   “嗯,上次去浩气城,夫君送给我的礼物。”林曦把玩着匕首,抛上去又接住,“他曾经用这把匕首杀了卫流缨,遮掩了一段时间的天机,导致在那段时期,所有人都失去了对卫流缨的记忆。直到一个月后,卫家动用全体卜算高手,才拨开遮掩天机的迷雾,推算出卫流缨的死讯。”   “哦,你的意思是……”潇潇有些明白了。   林曦点头:“你用这把匕首,刺我一刀,让我陷入假死状态,然后再用林家圣药把我救活。你先杀我,然后我再杀你。这样一来,或许能骗过北丰丹他们。”   “这样行吗?”潇潇有些犹豫,“如果我忘了你是谁,不给你疗伤,你不就白死了吗?”   “放心,执掌这把匕首的人不会忘的。”林曦把匕首递到潇潇手里,“注意力道,来吧。”“要不,你先杀我?试试看管不管用?”   “不,先杀我。”林曦坚持道。   潇潇似乎有些感动:“你是大小姐,亲自试刀,不太好吧?要不我先来?”   “不,我武艺不精,怕控制不好力道,真把你扎死了。再者,你如果死了一回,手上乏力,很容易出错一我出错可以,你是万万不能出错的。”   “原来如此,真是冷酷无情的小姐啊,害我白感动了!”   “众生自有根器,万物皆存纲常,我是主你是仆,谨记次第,无需自我感动。”   “听你说这种话,我现在真想捅你了。准备好了吗?”   “来吧!”   不远处的渡口,等船的人们望见芦苇丛中的一幕,不由惊呼出声。   “杀人啦!杀人啦!”   “快过去看看!”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一定是大妇杀奸妇!”   然而等他们刚刚迈步,就感觉一阵晕眩,好像忘了自己要去做什么。   “奇怪,我这是要去做什么来着?”   “好像是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隔着芦苇荡,看不太真切,隐约瞧见一个女人将另一个女人扶了起来。   可那个被扶起来的女人非但没有感恩,反而拿起匕首,狠狠扎向另一个女人胸膛。   “老天爷!杀人啦!杀人啦……”   “咦,我刚才是不是这么叫过?”   片刻后,两个脸色苍白的女子相互搀扶着,用江水洗干净血迹,然后以纱巾蒙住大半边脸,跟踉跄跄地来到渡口。   林曦找了块石头坐下,擡头望向天空。   潇潇赶紧压了压她的脖子:“别擡头,敌人会叫。”   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眨眼就不见了。   林曦悄悄松了一口大气。   潇潇紧握着她的手掌也放松下来。   “暂时混过去了。”   “别大意,别擡头。”   “嗯,我知道……”   这时候,周围人们纷纷站起来:“船来了!船来了!”   林曦朝潇潇使了个眼色:“先跟着他们上船,过江。”   等到渡船靠岸,没等船上的乘客都下船,岸边的乘客就等不及地往上涌,两边好一阵吵嚷。林曦两人没有急着上船,等前面的人都坐定了,才慢悠悠地迈步。   “坐满了,你们两个等下一趟吧。”艄公叫道。   林曦道:“也许有好心人愿意给我们让个位置呢?”   艄公歪嘴冷笑:“这些人都像赶着投胎一样,鬼才会把位置让给别人。”   “也许有呢?”林曦朝旁边两位乘客看了一眼,“两位可否让个座儿?”   那两位乘客刚想叫骂,擡头接触到林曦的眼神,立即像失了魂一样,木讷地道:“是,是,我等下一趟吧。”   “嘶”艄公瞪大眼睛,“今儿真是见了鬼!”   林曦笑道:“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所有人坐定,艄公一个个收钱。   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者正要掏钱,却被另一位峨冠博带、大袖飘飘的清瘦文士拦住:“张老神仙,你就别管了,让小可一尽地主之谊。”   老者推辞:“刘宗主太见外了,这怎么使得,还是我来吧!”   清瘤文士坚持:“哎!这里靠近拨月宗地界,怎么能让张老神仙破费?”   张老神仙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上次去白露城论道,就是刘宗主请客,这次无论如何都轮到老道了!”   “别别别,还是小可来……”   艄公不耐烦地道:“一共就两个铜板,瞧把你俩能耐的!赶紧给钱了好开船,大伙儿都等着呢!”林曦想笑,却又牵动伤口,虚弱地靠在潇潇肩膀上。   潇潇同样伤势未愈,一只手抱紧了林曦,与她依偎取暖。   张老神仙见状,问道:“两位姑娘身体有恙吗?老道粗通一点医术,或许可为两位姑娘诊断一二。”潇潇摇摇头,淡淡地道:“我们没事,不劳老神仙费心了。”   清瘫文士也劝道:“两位姑娘千万别灰灰唧唧,有病要早看……”   “是“讳疾忌医’吧?”潇潇牵了牵嘴角,“刘宗主有空关心别人,不妨多读读书。”   清瘫文士脸皮涨红,嘴里嘟哝几句,不敢再劝。   艄公探过头来,扯着嗓门道:“有病?不会死在船上吧?俺就这么一条船,可不能弄脏了!”潇潇摆摆手:“放心,死不了。”   “千万别死在船上啊!”艄公叮嘱,“至少也要等过江了再死!”   潇潇翻了个白眼:“如果真的要死,我自己跳江行吧?”   木桨撑开波浪,渡船慢悠悠地划向江心。   暮霭迷蒙,水天一色。   林曦听着周围乘客们的交谈声,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颗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蜃珠能隔开凡世间的杂音,却隔不开她心中的杂念。   “刚才那一剑……是他。”   只有潇潇听见了她的低语,应道:“姑爷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本事?”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就放心吧!他一个武圣,又身怀神通,肯定比你安全多了!”   “但是他的对手……”提起那个名字,林曦的心头就重重一颤。   四大剑圣中的任何一位,都拥有冠绝当世的武力。哪怕只是想一想他们的名字,都感受到一种惊心动魄的威压。   潇潇柔声道:“他还有余力出剑救人,想来应该没事。”   林曦轻摇臻首:“他不该出那一剑……”   “停!”北丰丹忽然开口。   半空中疾行的身影齐齐停了下来。   凌思雪疑惑地看向北丰丹:“怎么了?”   北丰丹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额角,问道:“凌宗主可还记得,我们要去追赶什么人?”   “当然是去追……”凌思雪说到这里,玉容上闪过刹那的迷茫之色,继而柳眉倒竖,眼中泛起寒芒,“好大的胆子!竞敢蒙蔽本宗主的灵!”   “是「断舍离」。当初卫流缨死的时候,也发生过同样的情况。”   “那就是说,目标死了?”   “也许。”   “怎么死的?”   “不知道。”   “那你还追不追?”   “凌宗主就这样空手回去,恐怕交不了差吧?”   “当然,我肯定要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们得想个办法,找到她的尸首。凌宗主有何良策?”   凌思雪略一思忖,道:“本宗主和卫教头出发之前,曾蒙女皇陛下赐下一件宝物,专门用来追踪目标的下落,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北丰丹好奇地问:“像现在这种天机被遮掩的情况,也行吗?”   凌思雪傲然道:“皇家宝库中的天字捌号秘宝,你觉得呢?”   北丰丹咧嘴一笑:“在下今天能大开眼界了!”   凌思雪屏息凝神,双手缓缓托起一件流光溢彩的物事。   此物不过方寸大小,在凌思雪掌心微微悬浮,散发出氤氲宝光,如同星云流转,仔细瞧去,只见无数道韵交织,仿佛演化着天地变化之理。   在场的几位都是见多识广、眼光毒辣的强者,视线齐齐落在那方寸之宝上,再也挪不开眼睛。“妙啊,妙啊!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奇物!”北丰丹轻声赞叹。   陈煜盯着那法宝,只觉得其流转的光晕映照出一方缩小的天地倒影,虽只在方寸之间,却好像蕴含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更让人惊奇的是,那方世界十分眼熟,不是什么洞天福地或者小世界,而是几人当前所处的一一云梦世界!   整个世界都被凌思雪托在掌中!   陈煜深吸了一口气:“的确是稀世奇珍。不知此宝唤作何名?”   凌思雪淡淡地道:“它有许多别称,「掌中道藏」、「掌中如来」、「掌上宇宙」、「真理之门」……不过大名只有一个,那就是“天字捌号’。”   陈煜愈发好奇了:“它的位阶与「断舍离」孰高孰低?”   凌思雪冷笑:“你猜。”   北丰丹道:“如此异宝,配得上一个响亮的称呼。「掌上宇宙」,言其内蕴乾坤之广;「掌中道藏」,示其连通本源之力;「真理之门」,喻其洞悉万物之智…”   凌思雪打断道:“我要动用它了。”   北丰丹立即乖乖闭上嘴巴。   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思雪的动作。   凌思雪双眸微阖,纤长睫毛轻颤,神识全力催动,与掌中秘宝建立起玄之又玄的联系。   刹那间,她的意识仿佛挣脱了肉身的束缚,沉入了那浩瀚无垠、包罗万象的阿赖耶识之海。无数信息碎片如流星般划过,三界六道、过去未来的奥秘在眼前纷至遝来,令人目眩神迷。凌思雪小心翼翼地拨开重重迷雾,将意念聚焦于追踪的目标。   星河变幻的速度减缓下来,视野由高至低,临近地面,终于,一片模糊的景象渐渐清晰。   凌思雪看到了一条江,江水奔腾,色泽浑黄,两岸山峦模糊,水雾弥漫。   江心一叶渡船,看起来普普通通,船身不大,却坐了满满一船人,其中好几人都形迹可疑。目标在里面吗?   凌思雪心念微动,试图看得更真切些。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一叶漂泊于江心的渡船上,气氛骤然凝固。   正在摆渡的艄公,闲聊的老者与文士,以及依偎取暖的林曦和潇潇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   “看天上!”   有人颤抖着指向天空。   只见云层不知何时被撕裂开来。   云层之后,并非青黑天穹,而是一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眼眸!从东到西,横亘天穹,仿佛自宇宙诞生之初便已存在。   此刻,这巨眼仅仅睁开了一条缝隙,便化为一道横贯天际的深邃裂谷,将天空分割为南北两半。当中瞳孔幽暗,似乎正在俯瞰众人。   与那只巨眼比起来,渡船、江河、乃至整个世界,仿佛都只是那人掌中的玩物。   “天呐!那是什么东西?”   船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恐惧像瘟疫般蔓延。   艄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中的竹篙“啪嗒”一声掉落江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张老神仙和刘宗主也忘了吹嘘大醮法会的排场,骇然仰望,道心都为之震颤。   还有许多人跪倒在地,高声呼救求饶。   若不是四面都是滔滔江水,无处可逃,恐怕人们早已经作鸟兽散。   林曦和潇潇在这群人里面算是冷静的了。   林曦手掌攥紧。   潇潇低呼道:“轻点!我的手要被你捏断了!”   林曦道:“我很想知道,那场梦到底醒了没有。”   “肯定醒了。”潇潇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一边嗬气一边说道,“但由我说出来你肯定不信,要不你还是掐你自己吧?”   如此恐怖又诡异的一幕,的确很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幸好,这场怪梦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眨眼之后,云层恢复如初,天穹暗沉,月黑星稀,仿佛刚才的巨眼从来没有出现过。   若不是四周人们惊惧慌乱的神情没有消失,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梦。   “凌宗主,可能窥见端倪?”北丰丹问道。   凌思雪脸色微白,气息略有不稳,显然催动此等秘宝消耗极大。   纵然「天字捌号」的位阶在「断舍离」之上,但是强行窥探被「断舍离」遮掩起来的天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1252章 兵分两路,一念覆舟   凌思雪定了定神,嗓音中透出一丝疲惫,回答也十分简洁:“一条江,一条船。”   “哪条江?沧溟江?倾碧江?还是九阙江?”北丰丹追问。   “倾碧江。”   “哦,要走回头路吗?”   “北丰少侠不是最喜欢走回头路、吃回头草么?”   “嗬嗬,此一时彼一时也。”   北丰丹沉吟须臾,看了一眼西方浩气城的方向,那边笼罩着重重死气。   “这样吧,我们兵分两路一一凌宗主,你和卫教头去倾碧江看看。我与陈兄继续向西,赶赴浩气城。目标就算逃得了一时,浩气城也会成为她的葬身之地。”   凌思雪颔首:“可。”   “我们就此别过。”   “北丰少侠不去亲眼看一看目标的尸体吗?”   “不必了,我只要她死透。到时候我自会知晓。”   “很好,那就此别过吧……”   凌思雪话音未落,却听陈煜开口道:“凌宗主,我跟你们一起去。”   “看来陈公子还是舍不得那颗脑袋。”凌思雪露出不出所料的戏谑表情,“虽然想不起是谁了,但对陈公子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陈煜道:“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身子归你,脑袋归我。”   “没问题。”凌思雪抿嘴一笑。   北丰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煜:“陈兄真要和两位大人一起去吗?”   他深知凌思雪此人只记仇不记恩,睚眦必报,陈煜刚才为了应对天外飞剑得罪了她,一会儿势单力孤,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陈煜一拱手:“抱歉,请北丰兄先行一步,等我拿到人头,就立即与北丰兄会合。”   金毛大猿宗暗瓮声瓮气地道:“俺跟陈公子一起。”   北丰丹没有再劝,只叹了口气:“好,我在浩气城等你。”   江风呜咽,渡船在浑黄江面上飘摇。   船上不复初时的热闹,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人们还未从天裂巨眼的恐怖中完全回过神来,心头压着沉甸甸的惊惧。   一袭清冷的黄衫突兀出现在渡船上空。   她悬空而立,姿容绝丽,黄衫飘飞,宛如月宫仙子临凡。   只是淡漠的面孔上略带了几分苍白,再加上周身散发着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又似披着画皮的女鬼,幽魅诡异。   这股独特气质,完全压过了后方紧随而来的陈煜、宗暗和卫不凡的存在感。   三人一猿的出现毫无声息,却让船上众人愈发紧张。   刚刚见识过天裂巨眼这等非凡景象,此刻再见这御空而来的女子,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凌思雪的目光缓缓扫过船上的每一个人。   从战战兢兢的艄公,到几个江湖草莽汉子,再到张老神仙和刘宗主,最后落在角落里相互依偎的林曦和潇潇身上。   凌思雪的视线冰冷幽深,似乎能穿透人心,让每个人都觉得心底的秘密无所遁形。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唔,也许是两个,或者三个,形迹可疑之人?”凌思雪开口问话。此言一出,船上众人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要说形迹可疑,船上的人多少都有几分形迹可疑。哪个正经人会在天不亮就急着坐船过江?那几个横肉大汉眼神交汇,身子靠近船舷,做好了随时跳江逃命的准备。这位仙子般的女人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了。   张老神仙捋着胡须,目光微凝。   旁边的清瘫文士刘宗主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闪。   林曦和潇潇将头埋得低了些,心中祈祷「断舍离」保佑自己不要被注意到。   船上一片死寂,只有江风吹过帆布的猎猎声,以及众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见无人应答,凌思雪秀眉微蹙,声音又冷了几分:“没人知道吗?”   这时,只听“噗”的一声,继而一股恶臭弥漫开来。   船上众人纷纷掩鼻挥手,表情扭曲,既有嫌恶,也有强忍笑意的痛苦。   有人小声嘟囔:“放屁的那个人最可疑。”   清瘥文士刘宗主又羞又急又怕,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别瞎说啊!那什么……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乃拨月宗宗主刘无忧,师承「广法真人」刘青松,与张老神仙在此偶遇,一路清清白白,绝无半点可疑之处!仙子明鉴啊!”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把自己宗门的诸位祖师都擡出来撑场子。   凌思雪看着眼前这闹剧般的可笑一幕,冰冷的眸子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微微擡起下巴,红唇轻启:“罢了,既然没人知道,那就……一并去死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磅礴浩瀚的念力骤然降临。   不需要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凌思雪的意念如同神祇之手,蛮横地施加在下方渡船上木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提起,然后狠狠倒扣!   一念起,就像小孩子抓起澡盆里的玩具船丢出去一样简单,但凌思雪更厉害,她根本不用手。“喀拉”   木材断裂的刺耳声响与乘客们的尖叫交织在一起,如沸水炸开,响彻江面。   整艘渡船如同小孩子丢弃的玩具般倾覆、揉碎,船板顷刻崩解,船上的数十人如同被抖落的蚂蚁,抛向浊浪翻滚的江心。   “淦!这个疯婆娘!她要赶尽杀绝!老娘问候她祖宗十八代!”   潇潇人在半空,被巨大的力量抛飞,眼看就要被一个卷起的巨浪拍入水底,她一边拚命调整姿态抱紧林曦,一边破口大骂。   同样被抛飞出去的林曦却显得情绪稳定。   尽管身体在空中翻滚,眼看就要被一个浪头打落,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林曦的眼神却依旧清明,甚至还有余暇观察周围。   她沉静地道:“别冲动!我们还有机会!”   林曦身上还带着数件顶级的护身法宝,其中不乏能在水中保命之物,就算落入江中,也不一定会被淹死。   潇潇望着高空中那道冷漠俯瞰众生的白衣身影,嘶声叫道:“你没看出来吗?这疯婆娘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她要亲眼看着所有人都死光了才会放心!”   更何况……潇潇的余光瞥见了半空中另外两道强大气息。   陈煜和卫不凡还在一旁虎视眈眈!还有个金毛大猿也不是吃素的!凌思雪一人便已难以匹敌,再加上另外两位绝世强者,她们主仆两人此刻如同风中残烛,除了认命去死,似乎已别无选择!   凌思雪对下方的惨状视若无睹,任凭那些凡人在江水中沉浮挣扎,演绎出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她微微侧头,对旁边两人说道:“你们猜,哪个是我们要找的人?是那个老头子?还是那个放屁的?”陈煜的目光扫过下方人群,摇了摇头:“天机被蒙蔽了,我看不出来。”   凌思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有个好办法。你看好了一谁能在水中挣扎得最久,活到最后的那一个,自然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标。”   陈煜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异象陡生!   汹涌翻滚的江面仿佛被按下了倒放键,奔腾咆哮的浊浪竟诡异地平息、回溯。   那些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行飞回,在空中迅速拚接组合。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在水中绝望挣扎的落水者,无论男女老少,都被一股柔和力量从江水中托起,轻飘飘地落回到了……一艘完好如初的渡船之上!   乘客们好像经历了一场噩梦,茫然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那船毁人亡的惨剧从未发生,只是一场集体癔症。   “呃……我还活着?”   “刚才是做梦吗?”   “菩萨保佑!一定是菩萨显灵救了我们!”   “佛祖慈悲!佛祖慈悲啊!”   船上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喧哗声。   刘宗主一边擦着额头冷汗,一边跟着众人念叨佛号。   那几个草莽大汉也是一脸懵懂,惊疑不定地互相看着。   林曦和潇潇相互搀扶,眼神警惕。只有她们知道,这样的神迹,就算是大觉佛陀也未必能办到!高空中的凌思雪三人一猿面色皆变。   这等逆转生死、回溯光阴的大神通,已然超出了寻常仙佛的范畴!   “风雨楼主?”   “不……不可能是他!他也没有理由出手!”   凌思雪的目光霎时锁定在了船头那位长袖飘飘、仙风道骨的老者身上。   她眼中寒芒一闪:“是你。”   被她目光锁定的“张老神仙”,脸上那副狡黠市侩的表情已然消失,变得平静淡然。   他缓缓站起身,在周围乘客惊异的目光中,双手在胸前合十,对空中的凌思雪微微颔首,宣了一声佛号:“凌宗主法眼无差,贫僧方才多有失礼了。”   随着佛号响起,他的外貌迅速变化。   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弥漫开来,他脑后绽放出一圈璀璨夺目的佛光,将他整个人衬托得宝相庄严,宛如一尊从壁画中走出的佛陀。   他的样貌也随之而变。   鹤发童颜的面容褪去,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庞,唇红齿白,神情慈悲,宝相庄严。   船上的乘客们再次哗然,尤其是刚刚还和“张老神仙”称兄道弟、大吹法螺的刘宗主,此刻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年轻和尚,结结巴巴地道:“你……张老……不……大师您这…”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与自己同行一路、还为两文钱推让半天的老友,竟是如此一位神通广大的佛门高僧半空中的陈煜一口道出了此人的身份:“白衣僧,无定。”   这五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空气都为之一凝。   凌思雪柳眉紧蹙,她自然也听过这位空明寺年轻高僧的名号,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相遇。她心中念头急转,喃喃自语:“我们此行的目标,难道是这个和尚?”   沉默许久的卫不凡突然开口:“不是他。”   凌思雪也马上明白过来。如果目标是无定,那么被「断舍离」斩断因果的他,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的名金毛大猿挠了挠腮,觉得这和尚看起来有些面善。   凌思雪眼神凌厉地望着年轻僧人,脆声如冰珠落玉盘:“无定!你不去重建你的空明寺,到这里来干什么?”   无定神情平和,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此行并无他意,只是想渡过此江,往西而去。”陈煜问道:“你一个和尚,怎么穿着道袍?你的白衣呢?”   无定道:“前些时日天寒,贫僧见一位衣衫单薄的小姑娘冻得瑟瑟发抖,就将白衣赠予她御寒了。”“噱,满口假慈悲!”凌思雪对此嗤之以鼻,她素来看不惯这些佛门中人的做派,不耐烦地挥挥手,“这里没你的事!赶紧滚,别碍眼!” 第1253章 白衣渡江,一念花开   无定和尚却并未动弹,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凌宗主恕罪。船未过江,贫僧走不得。”   “走不得,那就飞!”凌思雪冷冷地道,“别告诉我堂堂白衣神僧不会御风?”   无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船上惊魂未定的众人,低声道:“有舟子以舟筏渡贫僧一程,此乃因缘。船未靠岸,缘分未了,贫僧便要与这满船众生一同渡此苦海,共见彼岸。半途而去,非佛子所为。”“好个与众生同渡!”凌思雪怒极反笑,语气变得森寒,“让你滚你不滚,非要在这里碍眼是吧?”“既同舟,便共济。”   “好!好一个同舟共济!”凌思雪眼中寒芒爆闪,杀意凛然,“我就送你这秃驴去见佛祖!”她素手凌空一指,磅礴浩瀚的念力化作一道无形冲击波,撕裂空气,直轰向渡船上的无定。她含怒出手,是想连人带船再次打入江心。   一念起,天门雪崩!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无定和尚擡起一只手掌,竖于胸前,口中轻诵一声佛号。   一层金色佛光自他掌心绽放,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轻描淡写地将凌思雪的念力冲击消弭于无形。“嗡!”   念力与佛光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渡船只微微晃动了一下,船上的乘客们都没感觉到太大的冲击。   凌思雪全力一击被如此轻易化解,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她一向瞧不起和尚,认为所谓三大超世之地都是温室花朵,但眼前这位曾与「小仙人」张雨亭、「极冰玄雨」北丰丹齐名的「白衣僧」,实力深不可测,绝不在自己之下。   凌思雪冷哼一声,念力再度爆发,却是由刚转柔,化作千百道细丝,宛若春日的细雨,又如情丝般缠绵,层层叠叠地缠上无定周身。   附着于念头之内的幻境一个接一个地放大,在无定眼前幻化为一张张旧日画面,如千层花瓣盛绽,现世飘荡远去,人间烟火迷离。   一念起,殃堕无间!   无定和尚眼前浮现出烂柯山上的一幕幕,那时空明寺还在,香火鼎盛,师长和蔼,「疯魔狂刀」无方等师兄弟一起诵经,其乐融融。   然而好景不长,无方遇见翠衣少女,为情所困,嚷着要脱了袈裟,入世结缘。   黑剑圣马踏烂柯山,血洗空明寺……   幻境侵蚀现世,层层破灭,层层绽生。   同时,凌思雪分心他顾,试图再次以念力倾覆渡船。   无定和尚面容悲悯,双眸低垂,一手竖于胸前,另一只手轻轻拂过虚空,每一次拂动都恰到好处地化解掉一道念力攻击,佛光流转间,隐隐形成了一片难以逾越的领域,将整艘渡船牢牢护住。   凌思雪想要以幻境攻心,却不知佛门最擅长的就是修心,这下无疑是撞上了铁板,无奈只能以力搏力。两人在高空与船头之间,以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激烈交锋。   念力与佛光不断碰撞、湮灭,发出阵阵闷响,激荡的余波让江水都为之翻涌。   无定周身佛光普照,宛如一轮金色曜日,将整艘渡船庇护其中   凌思雪攻势虽然凌厉,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圈笼罩渡船的佛光,更别提再次掀翻渡船。   两人一时相持不下。   凌思雪的耐心很快消耗殆尽,见这和尚油盐不进,只守不攻,却又稳如泰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无名火,转头对陈煜和卫不凡厉声喝道:“你们几个木头桩子一样愣着做什么?还不帮忙!”   卫不凡眼中寒芒一闪,周身气势攀升,手中那杆乌黑长枪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枪尖吞吐着破晓般的寒光,便欲踏出助阵。   金毛大猿也早就按捺不住,擎起铁棍就要砸下去。   “卫教头稍待。”陈煜却在此时开口,“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小和尚,何须劳烦卫教头大驾?还是让陈某来为凌宗主分忧吧!”   说着,他锦袍无风自动,双眸之中闪过一抹深邃光芒。   他一只手放在宗暗肩膀上,另一只手隔空对着下方渡船遥遥一按。   “轰!”   一股恐怖压力降临!   并非针对某一人,而是将船上所有生灵尽数笼罩!   整条船陡然一沉。   刹时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每一个人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十倍重压,如同一座万仞巨山,沉甸甸地压在乘客们身上。   人们先是跪倒在地,紧接着便被彻底压趴在甲板上,连擡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刘宗主的脸涨成了紫黑色,眼珠充血,几乎要从眼眶中爆裂出来。   角落里的林曦和潇潇也闷哼一声,被压翻在地,动弹不得。   整艘渡船发出了濒临解体的呻吟,“嘎吱嘎吱”的断裂声不绝于耳,船体迅速向下沉去,大半船舷都已没入水中,浑浊冰冷的江水大量涌上甲板。   船中央的无定和尚首当其冲,承受了最大的压力。   他周身的金色佛光剧烈晃动,光芒忽明忽暗,在双重打击下苦苦支撑。   凌思雪的念力如同无数根尖针,不断刺向佛光薄弱之处。   陈煜的重力领域则像一座大山,要将这护佑众生的佛光连同渡船一起压入江底。   念力与重力的配合,简直是天作之合,相得益彰   凌思雪的念力负责穿刺与干扰,无孔不入;   陈煜的重力则进行大范围的强横压制,简单粗暴。   两者叠加,威力何止倍增!   纵然是真正的佛陀降世,面对这等霸道的联手,恐怕也要暂避锋芒。   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两位绝世强者,还要提防一旁尚未出手的卫不凡,根本是一个不可能达成的奢望。凌思雪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笑意。   用不着卫不凡出手,仅凭她与陈煜二人联手,就足以将这白衣僧的脊梁压塌,让他连同满船蝼蚁一起沉入倾碧江底!   潇潇眼看着渡船一点一点沉没,轻声道:“小和尚好像快不行了!我们要不要帮忙?你那件法宝……”林曦眼眸低垂:“卫不凡还没有出手。”   “等不了他了,先把眼前这一关熬过去吧!”   在陈煜泰山压顶般的三十倍重压之下,船上众人被死死压在甲板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冷的江水漫过脚踝,带来死亡的寒意。   林曦咬了咬牙,颤抖着手指,打算掏出最后一件救命法宝,忽然听见潇潇在耳边“咦”了一声。无定和尚低宣一声佛号。   声音不高,却蕴含着某种撼动天地的力量。   他半眯低垂的眼眸倏然睁开。   平和无波的眼瞳由黑转金。   随着这声佛号落下,波涛汹涌的江水浪潮之中,大片金光凝结,绽放出万千朵璀璨夺目的金色莲花。一朵朵金莲自激荡的江水中破浪而出,迅速延展伸长,在天地间盛怒绽放。   每一片莲瓣都由佛光凝结而成,闪耀着金琉璃般的光泽,清香扑鼻,风吹不动,其广无边,诸光放射,能美天地,能降灾邪,坚不可摧。   只一个呼吸间,满江浪潮尽化圣洁金莲。   更奇异的是,每一朵金莲花蕊之中,都端坐着一尊缩小的佛陀虚影,神情悲悯,宝相庄严,齐齐诵经,梵音禅唱之声响彻云霄,佛音恢宏,暂时抵住了重压,将不断下沉的渡船堪堪托住。   莲瓣从水面一直开到渡船上,林曦和潇潇各自被一朵金莲托住,顿觉身上压力一轻,仿佛失去了重量,随时都能拔地飞升。   “好一个“一念花开,万法不侵!’这小和尚果然有些道行!”潇潇赞道。   金莲万朵,自苦海中怒放,撑起一片暂时的祥和。   凌思雪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渡世金莲……小和尚本事不小!!”   在凌思雪的印象中,「白衣僧」无定虽然在年轻一辈中名望颇高,但在《英杰榜》上并未进入前三。只听说他辩才颇高,曾前往星院与一具金色骷髅辩法,拿回了祖师寄放在星院藏书阁的佛骨舍利,是空明寺三百年来第一人,终结了星院与空明寺的三百年之约。   在那之后,似乎就没什么消息了。   再加上烂柯山被黑剑圣踏破,空明寺一脉几乎断绝,「白衣僧」无定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想不到,他居然也踏出了那万古艰难的一步,成就大觉。   算起来,这一辈的年轻人,当真是群星荟萃,妖孽辈出,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一北丰丹、北丰秦、周灵玉、江晨、无定……以往数十年才出一个,如今却一窝蜂的涌出来,让人有种目不暇接之感。这或许就是大争之世的预兆吧!   可我化真宗主,也绝非什么路边的野花野草!   “就看看你的渡世金莲,能不能胜过本宗主的净世白莲!”   凌思雪冷哼一声,素手凌空虚按,周身念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开来。   一念起,千莲怒放。   刹那间,无尽的念力汇聚,化生出千万朵圣洁高雅的白色莲花,呼吸间漫溢全场,幕天席地,铺盖汹涌。   这些白莲比金莲更为硕大,每一朵都仿佛由冰雪雕琢而成,清寒冷酷,朝着下方金色莲海倾轧而下。天上是「空生灭海净世白莲」。   江上是「证觉舍妄渡世金莲」。   白莲对金莲!   一时间,整片天地仿佛皆被金白两色的莲花占据。   金莲自下而上,顽强托举,佛光普照,梵音阵阵,庇护众生。   白莲自上而下,凌厉镇压,寒气森森,断孽洗业,涤荡污浊,杀生为净世。   金与白两色芒激烈碰撞、交织、湮灭,冲击余波顺风激荡,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江水被这千莲万叶的宏伟对决煮沸,掀起滔天巨浪,又被莲华之力压制束缚。   成千上万朵金莲白莲急速绽放、旋转、消散,层层叠叠,交织辉映,忽生忽灭,这毁天灭地般的场景,却也有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壮丽。   林曦望着这瑰丽雄奇又凶险万分的景象,苍白的唇边逸出一声轻叹:“好美。”   潇潇撇了撇嘴角:“是啊,美得很。一会儿我们两个,死得恐怕也很凄美。”   凌思雪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以她的净世白莲再加上陈煜的三十倍重力,居然还是无法彻底压垮小和尚。   虽然场面上还占着上风,但她明显能感党到,这小和尚还没有使出全力。想要撼动他,就像撼山一般!即便是居高临下,可凌思雪却有一种自己是在对抗道尊佛祖似的绝望错觉。   好歹自己也是名列《傲世榜》的大人物,如今连一个小辈都斗不过了吗?   她甚至开始怀疑,究竟是自己老了,还是这世道变化太快?   不过,我们这边不止两人!   除了大觉,还有武圣!   江水倒灌,莲华漫天。   无论是金莲还是白莲,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融破碎,又要在破灭的前一瞬,绽放出最后的绚烂。天地间化作一片瑰丽而致命的莲华绝域。   望着这壮丽的一幕,卫不凡有些不忍卒睹似的眯起了眼睛。   他手中的黑枪也发出轻微的嗡鸣。   潇潇眼皮一跳,轻声道:“他要来了……你只有一次机会。”   此时的无定和尚,绝对腾不出手来去阻挡第三位绝世强者。   更何况武圣的杀力,往往朴实而直接,没有大觉修士那么多花样,却比大觉的破坏力更为凝练、更为惊憾。   那位北境枪王的第一枪,就会是渡船上所有人性命终结之时。 第1254章 枪与剑与新仇旧怨   卫不凡眼眸精光暴射,蓦然转头,望向西方天际。   天穹深处,一点银芒乍现,初时微弱,却在瞬息之间急剧扩大,撕裂了昏暗天幕的一角。   “又来?”   卫不凡面色一沉。   尽管北丰丹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再有第二剑,卫不凡还是抱有万分之一的提防,毕竞不久前,他、凌思雪与北丰丹三人联手,才挡下了那道从天外斩来的剑光。   但当真正面临第二道剑光时,他心头也不由微微一惊。   剑光更快了。   杀意也更为凝练锋锐。   这是否意味着,出剑之人的距离更近了?   无论第几次看,都必须惊叹那一剑的辉煌、霸道、绚烂、惊艳。   那几乎不是一柄剑,而是击碎夜空的雷霆,更带着斩断因果、终结宿命的决绝!   幸好,同样身为武圣的卫不凡,在做好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有信心抵挡这一剑。   这一回,他不再是被动应对。   卫不凡轻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化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   “喝!”   武圣气血轰然爆发,一股刚猛气势冲天而起,将周遭激荡的莲华光影都排开数丈。   那杆曾陪伴卫不凡征战诸天的「拂晓」神枪,此刻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枪身乌光大盛,无数细密黑纹自枪杆蔓延至枪尖,凝聚成一点漆黑寒星。   卫不凡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突,对着那道从天外奔袭而来的银色剑光,悍然迎击而上。   还是那一招一青鸟衔星。   “铛!!!”   枪尖与剑芒,两种极致锋锐与极致霸道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比先前莲华对决更为恐怖的能量风暴悍然爆发。   天地剧烈震荡,脚下的倾碧江水被冲击波压得凹陷下去一个巨大圆坑,周围掀起百丈巨浪。半边夜空被奔涌的剑光映得惨白一片,银白色的死亡之光占据了视野。   空中的金莲与白莲在枪剑对撞的冲击下纷纷破碎,化作漫天光雨,陈煜施加的重力领域也随之晃动不休。   炸雷般的轰鸣声贯穿了耳膜,在脑颅中轰鸣回荡。   凌思雪惊疑不定:“怎么还有第二剑?”   卫不凡沉声道:“凌宗主,抓紧时间!在那人赶来之前,干掉目标!”   “好!你也一起上!”凌思雪喝了一声,转头看向陈煜,“还有你,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压箱底的招数都赶紧使出来!”   陈煜苦笑:“陈某自当尽力。”   渡船上,林曦半跪在地,指甲紧扣船舷,才没被这股摇山撼海的冲击力甩飞出去。   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剑意,她眼眸中爆发出涟涟异彩,惊喜与担忧交织在一起,低呼道:   “是他!这一剑……他怎么又出了一剑?”   “你说啥?”   潇潇捂着耳朵,只觉得天崩地坼般的呼啸声如尖锥直刺耳膜,震得她头皮发麻,脑袋嗡嗡作响,完全听不清林曦在说什么。   林曦也不需要潇潇回答。   她举目远眺西方,三千里云涛震颤之处,仿佛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千万里之外递出一剑。“他……回来了。”   潇潇问:“你说啥?我听不见!”   西方天际,数千里之外,一道身影疾速掠过长空。   如果有人在地上仰望天空,就会发现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那人每一次闪烁,都跨越了数十里之遥,身形在模糊与清晰之间交替,仿佛一道穿梭于空间裂隙的幽灵江晨心系林曦安危,已将「空间跳跃」神通催发到了极致。   即便在两次神通的间隙间,他亦是御风而行,快若闪电。   倾碧江上的强者们先后察觉到了这股气息的逼近。   金毛大猿浑身毛发炸起。若非被陈煜的手掌按在肩膀上,恐怕立即就要跳起来。   凌思雪正催动净世白莲,忽然察觉到天边一股熟悉而强横的气息在疾速迫近。   当她分神瞥见那道如鬼魅般闪现的身影时,凤眸中闪过骇然之色。   “是他!怎么可能?”凌思雪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怎么可能从尉迟无双手底下全身而退?而且老匹夫没有追上来?难道尉迟已经……”   这个念头太过惊撼,让她一时间心神失守,手上的念力攻势也为之一滞。   “凌宗主!凝神!”   一声沉雷般的断喝,将凌思雪从惊惧猜疑中唤醒。   出声的是卫不凡。   他挡下天外一剑后,就一直凝神戒备,此时见江晨真身已至,他面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原来是你!”   卫不凡扫了一眼下方笼罩在佛光中的渡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凌思雪、陈煜、宗暗,沉声道:“四对二,我们能赢!”   话音落下,他手中「拂晓」神枪发出一声激越龙吟,枪身乌光暴涨,直面奔袭而来的江晨。江晨身影如电,在半空留下一串残影,挟风雷之势,已至近前!   卫不凡立于虚空,脚下江水翻腾,他自渊淳岳峙,枪出如龙。   面对刚刚发出两记远程杀招、又急速穿越万里奔袭而来的江晨,卫不凡以逸待劳,更占优势。一招「鲸吞三千」,枪势展开,气象万千。   卫不凡手中的「拂晓」神枪仿佛活了过来,化为一头太古巨鲸,张开血口,吞天噬海。   江晨人在半途,已然感知到卫不凡这一枪的恐怖。   但他去势不减,眼中杀意更盛,手中「碎心」剑应念而出,剑光暴涨,化作一道银色匹练,正面迎向太古巨鲸。   太古巨鲸掀起的墨色狂涛仿佛要吞噬三千世界。   枪剑交汇!   这一点,即是整个战场的爆心!   像无形的巨锤重重击打在江面上,浩瀚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整片倾碧江面如同被投入了亿万吨炸药,被完全炸开。   浊浪滔天,水汽蒸腾,激起的水柱高达千丈,又被狂暴的能量撕裂蒸发。   下方江水向四面排开,露出了布满淤泥的河床。   河床上纵横交错,遍布着一道道剑痕枪孔,又在更激烈的对撞下,进一步撕裂扩大,形成了更为狰狞的沟壑深渊。   扩散的冲击波横扫了整片江心战场。   金毛大猿刚抡起棍子,就被震得两眼发昏,险些背过气去。   它这时候才真切地感受到,眼前的这个敌人,已经与盘龙宫的时候截然不同了。   那时候宗暗凭着八阶「金刚」体魄,能够与江晨打得有来有回,若非江晨挟持陈煜,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可现在,它连江晨一道剑气的余波都接不下了。   不远处的凌思雪纵然有三尺念墙护体,仍感觉自己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凿了一下,像是身穿甲胄的士兵挨了一下钝击,几乎被破甲。   她闷哼一声,被这股狂暴的冲击力震得气血翻腾,娇躯轻轻摇晃。   仅仅是枪剑交击的余波,就撼动了大觉强者的防御。   这就是两位武圣全力对决的破坏力!   江上的渡船也被巨浪掀飞起来,又在渡世金莲的托庇下,稳稳砸落在水面。   这么一抛一颠,林曦只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快被颠出来了。   “他怎么也不知道悠着点,船上还有女眷呢,老娘我都快颠尿了。”潇潇没比林曦强到哪里去。凌思雪定了定神,擡手拭去唇边一缕刺目的金红血。   她望着远处那道踏破虚空、悍然降临的青衫身影,嘴角绽放出一丝病态的兴奋。   “嗬可……”   染着金血的指尖点在自己眉心,“原本以为,松雾城会是你的葬身之地。   “不过看到你没死,我很欢喜!   “我很好奇,你到底使了何等通天手段,才能从尉迟老匹夫手底下逃脱。   “不过……想必你也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了吧?   “甚好,择日不如撞日,新仇旧怨,正好一并与你算个清楚!”   凌思雪眼中杀机暴涨,“世人皆道角猪临刑前的挣扎最激烈,最凶悍!等你这头角猪闹腾够了,彻底消停了,本宗主便会亲手将你骗干净,看你怎样回去面对那些女人们!”   对于她的挑衅,江晨充耳不闻,一个字也懒得理会。   眼前卫不凡的寒枪,已经占据了江晨的全部心神。   想要解决一位同阶武圣,绝非一时半刻之功,而林曦那边危在旦夕,江晨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凌思雪却不打算给江晨一个公平单挑的机会。   念力所构筑的牢笼,若情丝般缠绵又迷离,悄然无息地缠上江晨,侵蚀他的意志。   一张张旧日画面,如半透明的水幕,与现世交错飘浮在眼前,层层叠叠,幻生幻灭。   江晨冷哼一声,挥开那些似真似幻的画面,神念顺着凌思雪编织的罗网,蔓延过去。   “嗬嗬,不知死活!”凌思雪冷笑。   江晨的神魂绝对不弱,九阶「无漏」菩萨,称得上傲视群雄,可若想要与凌思雪这位大觉佛陀在神魂上交战,当真是自讨苦吃!   凌思雪仿佛看到了一只落入蛛网的翠鸟在徒劳挣扎。   再加上卫不凡的拂晓寒枪……   江晨的身影却如青烟似的一闪,已从卫不凡的枪势笼罩下消失。   下一瞬,他鬼魅般出现在凌思雪面前!   “什”   凌思雪瞳孔骤缩。   她不是没料到江晨会绕开卫不凡、选择突袭自己,所以一早就在戒备。   但她没料到的是,江晨脱身竟会如此容易。   更没想到的是,江晨能在一瞬间跨越这么远,直接越过了五十丈距离,闪现到她面前!   她已经知道了江晨的神通能够跨越空间,也小心翼翼地保持了五十丈的安全距离一一但没想到这五十丈竞然也不够安全!   莹亮双眸中倒映出一道森寒剑光,挟裹的死亡气息令她花容失色。   生死关头,凌思雪的反应亦是快到了极致。   仓促间,她右臂横擡,素手翻飞,顷刻构筑成一堵无形高墙。   一念起,万水千山相隔!   但这不足以挽回她的性命。   刹那的撞击后,念力屏障支离破碎,剑光依旧长驱直入,贯穿了她的三尺念墙。   凌思雪闷哼一声,眼际瞥见一片凄艳的死灰色就在眼前盛开,贴上她的脖颈。   她浑身肌肉僵冷,然而动作却一点不慢。   一念起,咫尺天涯!   以无上大觉神通,将死神之吻与她脖颈之间的距离,生生拉长了十二丈。   这已是她的极限了。   但是还不够,因为这不是江晨的极限。   「空间跳跃」加上海龙王的「风」,江晨的斩杀距离超过了六十二丈!   死亡之剑早已锁定了凌思雪的气机,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银白色剑光撕裂长空,蛮横冲破了凌思雪身前的一朵朵净世白莲,莲瓣尽数被剑气绞碎汽化。剑光如影随形,几乎就要追上凌思雪猎猎飘飞的衣角。   凌思雪足尖轻点白莲,身形如惊鸿般飘退,三千青丝散乱纷飞,点漆般的眼瞳却只能看着那道剑光越来越近。   相隔五十丈,卫不凡已来不及救她。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笼罩着这位心高气傲的化真宗主。   凌思雪银牙紧咬,金血自嘴角不断溢出,倏然伸出右掌,纤指轻点,霜气凝袖,施展搏命之术。就在她打算孤注一掷时,一声呼喝从不远处传来,如天籁在耳畔响起:   “凌宗主莫慌,我来助你!”   凌思雪听出是陈煜的声音,心头顿时一喜,朱唇张开:“好!我俩”   话音未落,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便从四面八方压来,几乎要将她身躯压扁!   若非辟谷不食,肯定连屎都要被压出来了。 第1255章 碎心一剑,只如初见   凌思雪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座太古神山砸中,五脏六腑移位,金血狂喷而出。   那股力量沉重诡异,不仅作用于她的肉身,更渗透了她的念力本源。   她骇然发现,自己以“一念生万法”凝聚出的漫天净世白莲,仿佛被极寒冰霜覆盖,每一片莲瓣都失去了灵动轻盈,死气沉沉地坠落江水。   这股突如其来的重压,其源头竟是……陈煜?   陈煜在搞什么鬼?   他连敌我都分不清吗?一股脑儿把我和江晨全都罩进来了?他对于重力领域的掌控明明能够更加精密的!   凌思雪的疑惑只在一瞬间。   下一瞬她就意识到,陈煜并非没法精确操纵重力领域一一相反,他的掌控力精准得可怕,恰恰避开了江晨,不偏不倚地尽数施加在了凌思雪的身上!   凌思雪美眸圆睁,又惊又怒。   紧接着恍然大悟。   临阵倒戈?   不……   从一开始我们追杀目标的时候,他就故意给目标制造机会逃跑。   他之所以选择与我们同行,原来一直在寻找倒戈一击的机会一一也就是现在。   凌思雪也很快想通,为何自己与陈煜联手,还是胜不过那个小和尚!   “陈煜!!!”   她凄厉地尖叫出这个名字,撕心裂肺,嗓音扭曲变形。   这突如其来的背叛,比江晨的剑锋更让她绝望。   她所有的退路,都被自己人从背后斩断。   她心神巨震,防御崩溃,身形踉跄欲坠的刹那一   “嗤!”   一道冰冷的剑啸声,如死神的催命符,在凌思雪耳畔清晰炸响。   江晨的「碎心」长剑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破开了被重力扭曲的残破莲华,撕裂了夜幕,也撕裂了凌思雪的生机。   「碎心」一剑,令人心碎。   “噗!”   凌思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金色血液自她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衣襟。   剑气透体而过,结结实实地贯穿了她娇躯。   她的生机迅速萎靡下去。   “哢嚓!”   是某种护体法宝粉碎的声音。   凌思雪本该死去,是这件贴身本命法宝救了她一命。   但在八阶「死亡」之力的追索下,她仍被这一剑抽去了大半条性命。   「死亡」是无视防御的真实伤害。   凌思雪的娇躯如同被狂风骤雨摧残的蝶翼,无力地朝下方江面坠落。   过重的伤势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那道代表死亡的银色剑光又已紧追而至,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用尽力气发出呼喊:   “卫教头救我”   其实离凌思雪最近的是金毛大猿宗暗。   但宗暗只瞧得目瞪口呆,手里举着铁棍,张大了嘴巴,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煜偷袭凌思雪,事先根本没跟它说过啊!要不然,它还可以帮着敲一闷棍。   卫不凡将眼前的变故尽收眼底。   他本来在赶赴救援凌思雪的路上,但是看到陈煜倒戈、凌思雪挨了一剑之后,却停了下来,做出了另一个决断。   他低头望向江面的渡船,眼中寒芒一闪。   「拂晓」神枪发出一声咆哮,枪身上墨色光华暴涨,幻化出一条狰狞的墨色巨龙虚影,盘旋环绕,龙威赫赫。   卫不凡不理会凌思雪的呼救,拧腰回身,墨龙枪探出,直刺下方渡船。   卫家枪法一「鲛泪泣海」!   一点冰蓝寒芒以枪尖为中心,向江面蔓延。   方圆百丈的汹涌江水,连同飞溅在半空的浪花水珠,都在这股寒意下凝固。   水面被玄冰覆盖,浪花则化作冰锥冰棱,闪烁着寒光倒悬于半空,构成了一副瑰丽又残酷的冰封奇景。卫不凡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渡船上林曦的性命!   “找死!”   江晨来不及思考那满江金莲能不能护住渡船,当机立断地舍下凌思雪,御风扭转身形,回身扑向卫不凡。   渡船上金色佛光大盛。   无定和尚的面容始终平和安稳。   他口中佛号再次响起,低沉庄严,响彻江面:   “阿弥陀佛……”   无定和尚单手竖于胸前,另一只手掌轻轻擡起,对着那片气势汹汹的墨龙枪影,凌空一按。佛光与墨龙无声碰撞。   「鲛泪泣海」的寒芒触及到柔和佛光,如同春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解,化为漫天冰屑,碎散于无形。卫不凡全力而发的一击,被无定和尚轻松挡下。   他心中一凛,尚未来得及击出第二枪,一股凌厉剑气已从身后袭至。   卫不凡旋身招架,枪剑交击的轰鸣如同凭空打了个炸雷。   渡船再度被巨浪掀起。   船上女子的惊叫令江晨微微分神。   卫不凡被震退十余丈,身躯也为之一沉,一股沛然莫御的重压笼罩在他身上。   陈煜不知何时已来到附近。   但他的神通尚不足以压垮一位武圣的体魄,只让卫不凡的动作凝滞了几分。   金毛大猿终于反应过来,抡起棍子就砸向卫不凡的天灵盖。   它搞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反正陈煜打谁它就打谁。   电光石火之间,卫不凡心中已有决断。   他转头望向从半空坠落的凌思雪。   这位化真宗主此刻金血染襟,神色萎靡,奄奄一息,已不足以成为助力。   卫不凡念头急转,手中「拂晓」神枪一抖,枪身墨龙虚影发出一声咆哮,却非击向江晨或陈煜、宗暗,而是刺向坠落中的凌思雪。   “不一”   凌思雪眼见墨色枪影调转方向朝自己刺来,枪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一股绝望的寒意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简直吓傻了。   这什么情况?江晨要杀我,陈煜要杀我,就连卫不凡也要杀我?我有那么遭人恨?今天我是非死不可吗刚才陈煜的背刺几乎要了她的命。现在连卫不凡也要倒戈,那她今天真的是十死无生了。   但预想中的穿心剧痛并未传来。   拂晓枪尖微微一偏,却是“嗤”的一声,穿透了凌思雪的衣衫,将她下坠的娇躯像挑货物一样挑了起来激烈的拉扯让凌思雪的身体又一阵剧痛,更多的是茫然。   卫不凡用枪挑着凌思雪,借力荡开数丈,避开了江晨紧随而至的剑气余波。   凌思雪惊魂未定,反应过来,破口大骂:   “你救人能不能好好救?到底是救人还是杀人?”   卫不凡一步纵出数十丈外,淡淡地道:“我知道凌宗主素有洁癖,这样比较妥当。”   “妥当个屁!”凌思雪感觉自己像是货物一样被卖货郎挑着,姿势又狼狈又不雅,哪还有半分化真宗主的威仪。   “要不然凌宗主下来自己走?”   凌思雪回头看了一眼江晨的方向,轻哼一声:“算了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赶紧走!”江晨没有追赶,身形下坠,落在渡船上。   林曦再也按捺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踉踉跄跄地扑过来,与他抱了个满怀。   “呜呜鸣……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晨轻轻抚摸她顺滑的发梢,口中道:“这位姑娘,不必客气。”   」”   林曦的哭声霎时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敢置信地擡起脸,顾不得擦眼泪,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连你……也不记得我了?”   一旁的潇潇咂咂嘴:“「断舍离」也太厉害了吧?当初马文才要是有这把刀,早就跟祝英双宿双飞了,哪还有梁山伯什么事!”   林曦心口剧痛,吸了吸鼻子,勉强一笑:“没关系,人生若只如初见。只要我们有缘重逢,再来一次又何妨。”   她低下头,有些茫然地问:“我这样抱着你,你会不会觉得很冒昧?”   “那倒没有。”江晨轻抚她的后背,反将她抱起来,“「断舍离」很危险,以后再也不要拿它对准自己,好么?”   “嗯,我答应你……”   林曦说到这里,忽然感受到那双手掌熟悉的动作,轻吟一声,反应过来,惊讶地擡头看向江晨,嗓音微带颤抖,“你……想起来了?”   江晨眨了眨眼睛,笑道:“我又怎会真的忘了你呢?”   “呜呜呜!你吓死我了!这种事能拿来开玩笑吗·……”   林曦的粉拳打在江晨肩上。   江晨来不及求饶,林曦的嘴唇已接着印在了他脸上,香甜的芬芳沁人心脾,前所未有的热烈。江晨也给予热烈的回应。   此时无需任何言语。   潇潇瞧得目不转睛,口中喃喃道:“看来「断舍离」也不过如此。”   看着两人似乎还有下一步举动的意思,潇潇不得不咳嗽提醒:“喂,这里是在船上,不是床上!大伙儿都看着你们呢!”   拥吻的两人缓缓分开。   潇潇拿出手帕,给林曦擦了擦嘴唇,轻声抱怨:“你俩也太旁若无人了吧!都拉丝了!船上还有出家人呢!别坏了他的佛心……咦?那个小和尚呢?”   她睁大眼睛左顾右盼,却寻不到无定和尚的踪影。   连江晨也没察觉到无定什么时候走的。   “我本来还想谢谢他。”   “谢什么啊?”潇潇没好气地道:“你俩就是这样谢他的?秀了人家一脸,想坏出家人的佛心吧?换我我也走!”   江晨笑了笑,并未多言。   他知道无定绝非因为这个原因才走的。   也许出于无定的立场,他并不太想救林曦。   当初黑剑圣踏破烂柯山,背后少不了青冥殿和风雨楼的算计。真要计较起来,林曦还算是无定的仇家。但无定终究救下了渡船上的所有人,并未对林曦区别对待。可见这位佛子的佛心,还是胜过了凡心。而且,能够以一己之力硬撼凌思雪与陈煜联手,这位「白衣僧」的修为也完全达到了佛陀的境界。就连最讨厌和尚的江晨也不得不承认,无定这个和尚,与别人不同。   林曦伸出玉手在江晨眼前晃了晃,唤回了他的神思:“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从尉迟无双手中脱身的?”   江晨道:“多亏姜鸿来得及时……”   林曦睁大美眸:“血剑圣前辈不是在卫家祖庭吗,怎么赶得上?”   “他骑着乌山君来的,不然还真赶不上。”   江晨有些庆幸,若非当初收服了妖王乌山君,血帝尊肯定无法赶来援手,自己别说救林曦了,能不能从尉迟无双和沈凌峰手底下活命都成问题。   林曦轻舒一口气:“难怪尉迟无双没有追过……”   “嗯,还有个沈凌峰,都被姜鸿拦住了。”   “沈凌峰也来了?”   林曦脸色又是一变,如果不是江晨此时就站在她面前,她真觉得江晨难逃厄运,“他和尉迟无双都是一等一的绝世强者,在《傲世榜》上位列前茅,血剑圣前辈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有乌山君帮衬,应该问题不大,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能跑掉。”   江晨虽然对血帝尊有信心,但也没把话说得太满。毕竟沈凌峰和尉迟无双在武圣之中也是最顶尖的人物如果只对武圣做一个排名的话,血帝尊、尉迟无双、沈凌峰三人恰好占据天下前三。现在第二和第三联起手来,未必不能战翻第一。   乌山君虽然也是一方妖王,但与那三个老东西比起来,还是稍嫌稚嫩了些,何况还被沈凌峰的「拔剑龙吟」天克,只能当个坐骑,必要时带着血帝尊跑路。   林曦把脑袋靠在江晨肩上,懒懒地道:“不管怎么说,你能从两大剑圣手底下全身而退,算是不幸中的万……”   “是啊,尉迟那个老匹夫真不是盖的。”   谈起尉迟无双,江晨绝无半点自傲。   论武技,论神通,他在尉迟无双面前都还是个嫩后生。   如果只是“江晨”一个人出战,几乎不可能在尉迟无双手底下全身而退,甚至坚持不到血帝尊赶来。幸好江晨不只是“江晨”一个人,他还有「无天魔祖」和「海龙王」两位战友一起参战,相当于三打一,九系神通齐出,才能支撑到最后。   江晨再度庆幸,还好及时窃取了海龙王的神格,七阶「风」之大道在这几场战斗中都出了大力。不然林曦救不出来,自己也要死在尉迟老头鞭下。刚才也没那么容易击退凌思雪。   “对了,你为什么没有受到「断舍离」的影响?你不是说过,一旦天机被遮蔽,就算是绝世强者也没办法看透的吗?”林曦忽然想起来。 第1256章 忠犬之誓,再别柳家   江晨捏了捏林曦,笑着回答:“我在「断舍离」上寄托了一缕神念……”   “好哇!你偷看我!”林曦佯怒道,“是不是担心我在青冥殿养面首?”   “只是一缕神念,能模糊感知到你的位置,别的一概不知。”江晨解释,“我担心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你来不及传讯给我……”   这也是他能够两次施展天外飞剑的关键,不然无法定位就无从出手。   林曦不等他说完,已经封住了他的嘴巴,用她自己的唇。   两人再一次热烈拥吻。   江晨感觉到林曦的情绪异乎寻常的高涨,似乎要将满腔炽烈都倾注出来。   潇潇小声说:“我知道你们没把我当人,不过旁边还有其他人呢,你们看陈公子的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林曦这才住嘴,双臂依然紧拥着江晨,一刻也舍不得放开。   江晨当然早已察觉到旁边异样的目光,转过头收起笑容:“陈兄,别来无恙。看到你还活着,你说,我是该高兴,还是愤怒呢?”   陈煜双手抱拳:“陈某被北丰丹挟持,不得不屈身事贼,可我心中一直牵挂着小姐,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小姐身边!”   「断舍离」的效果,只能维持到有人注意到目标之前。当人们亲眼看到、且开始关注目标的时候,就会渐渐找回关于他们的记忆。   所以渡船上的人们都很快记起了林曦的身份。   江晨语气淡漠:“陈兄,我实在搞不懂你的立场。”   陈煜郑重道:“陈某自始至终,都只忠于小姐一人。”   潇潇插言道:“我们能从凌思雪手里逃脱,陈公子的确帮了忙。”   江晨盯着陈煜:“林家圣器的咒印,不是已经失效了吗?北丰丹叛出了青冥殿,你不跟着他走?”陈煜拱手垂目:“我只愿追随小姐左右。小姐去哪,陈某就去哪。与圣器咒印无关,这就是陈某的本心。”   江晨摇了摇头:“你一会儿站在这边,一会儿站在那边,说是忍辱负重,可谁知道你心里究竞是怎么想的呢?毕竞现在……没有人能够掌控你的心了!”   陈煜低下头:“有的……我的心在小姐手里,陈某这条性命,任由小姐驱使。”   江晨悠悠道,“只是出于忠心吗?未免有些可笑。陈兄,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还记得在圣城的时候,你是多么雄心壮志,意气风发。很难想象你这样的人,会甘愿臣服在一个女人脚下。”“不,我从看到小姐的第一眼,就被她折服了。我在圣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博她嫣然一笑……”“是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那时候还是挺有雄心壮志的吧,也算是个枭雄人物。”   陈煜苦笑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腿:“我现在连男人都不是了,还怎么做枭“雄’?”   “对哦,你现在连男人都不是了,难道还会喜欢女人?”   “是,我知道……我现在只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根本没资格喜欢阿曦……小姐。可是在我心里,小姐永远都是天上的神女,除了敬慕她、崇拜她、爱戴她,我的生命再也找不到其他意义了!”“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江晨转向林曦,“阿曦,你信得过他吗?”   林曦不假思索地摇头:“信不过。”   江晨道:“那就……”   只听“噗通”一声,陈煜双膝跪倒在木板上,朝林曦急声道:“阿曦!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只是做条狗!只要能追随在你身边我什么都愿意,阿曦”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哀求。   武圣的力道,把陈煜打得像陀螺似的原地转了几个圈,险些晕厥过去。   陈煜重重摔倒在船板上,耳边听见江晨的冷哼:““阿曦’也是你能叫的吗?”   一旁的金毛大猿勃然大怒,抡起铁棍就要砸向江晨脑门,却被陈煜擡手阻止。   陈煜使劲晃了晃脑袋,才恢复了意识,艰难地爬起半个身子,一只手捂着肿起的脸颊,继续道:“只要能追随在小姐身边,我什么都可以做!江兄,我听从小姐的命令,当然也会听从你的命令!只要你俩夫妻同心,江兄你也可以把我当狗一样驱使!”   江晨冷笑一声:“那好,你去把北丰丹杀了。能做到吗?”   “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不过,我愿意豁出这条命!”   “这位猴兄呢?他也跟你一样吗?”江晨看向一旁的金毛大猿。   金毛大猿红着眼睛瞪着江晨和林曦,眦牙咧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它还记得自己被林曦奴役、被青冥殿呼来唤去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只恨不得一棍子敲碎这对狗男女的脑门。   陈煜道:“宗暗是我的至交好友,它也跟我一起。”   “真的吗?我看它好像很不情愿啊。”   “宗兄……”陈煜擡头看向宗暗,轻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实在是太难为你了,如果你不愿意,就回盘龙宫去吧。”   金毛大猿几乎把獠牙咬断,双手握着铁棍,半晌才从牙缝里进出几个字:“俺跟你去。”   “好!猴兄果然也是性情中人!”江晨拊掌笑道,“陈兄有这样义薄云天的好友,我很欣慰。那我就等着看你俩的表现了。”   林曦有些迟疑地捏了捏江晨的手掌:“真的要留下他吗?我担,……”   “不必担心。既然他对你这么忠诚,何不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呢?”   江晨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中却在盘算,一会儿要对付北丰丹和那二十一具阴煞傀儡,就先让陈煜和宗暗去做炮灰。   林曦当然也不会违逆江晨的意愿:“那,先让他发个心魔之誓吧。”   对于林曦来说,她已经习惯了青冥殿心灵奴役的手段,一旦失去了精神控制的威慑,她就缺乏安全感,很难去信任一个人。   陈煜也连连点头,很配合地发誓:“皇天后土为证,我陈煜在此立誓……”   金毛大猿看着好兄弟又要跳入火坑,被一个可恶的女人像狗一样玩弄,气得牙痒痒的,却又阻止不了,只能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陈煜。   江晨却知道,心魔之誓是等价交换的一种,如果没有得到好处,那么制约力也很差。对于现在的陈煜来说,不疼不痒。   不过这样一个将死之人,立不立誓都无所谓了。   江晨背起林曦,御风赶向西方。   不得不说,陈煜还是很有用处的,他施展神通将五人周身的重力转换为前推之力,再加上江晨驾驭的风团,行进的速度加快了好几倍。   “是个好马夫。”江晨难得地夸了陈煜一句。   陈煜谦虚道:“只要陈某这点绵薄之力能帮上忙,就是煜之大幸。”   林曦趴在江晨背上,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之后,一股压抑已久的巨大悲伤涌上心头,泪水涟涟而下。“我爹,还有屠叔,他们可能都已经……我好怕连你也……”   “放心,我一直都在。”江晨轻轻拍了拍她。   “我只有你一个人了!你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嗯,我答应你。”江晨柔声说着,忽然想到一事,“对了,你娘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林曦摇了摇臻首,垂落的发丝在江晨后颈挠动:“她在血河地狱界下船了。我也觉得分开走更安全。”江晨没再多问。   前方传来滔滔江水声。   九阙江到了。   江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一行人的衣袂。   沉郁的暮色水雾深处,依稀可见那一尊伟岸的巨人轮廓,如山岳般岿然屹立于江心。   “那是……雕像?”潇潇眯眼眺望,不确定地问道。   江晨摇头:“不,那是柳家的人。”   “嘶”潇潇倒吸一口凉气,“不妙,这老妖怪看块头就不好惹”   “不好惹!不好惹!”金毛大猿手搭凉棚望着那尊巨人,也惊得抓耳挠腮。   双方体型差距之大,让猴子有种见到了如来佛祖的惊悚感。   “柳家也想来趟这滩浑水?”林曦蹙眉,“我就知道他们不肯安分,藏了这么久,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坐收渔利。”   江晨只能说,全是托了老岳父的福气,因为老岳父人缘太好,才吸引了这么多好心人来自发“护送”青冥殿大小姐。   仔细一数,天底下有名有姓的绝世强者,恐怕有近半都来露过面了吧?   尉迟无双、沈凌峰、凌思雪、卫不凡、北丰丹、柳轩、柳鸿云……这一个个写入了传说的大人物,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要碰到一个都难,如今都看在林家大小姐的面子上,纷纷粉墨登场,恐怕是云梦世界近百年罕见的盛事了。   江晨举目望去,看到了巨人手掌托举着的雅致凉亭。   柳轩、柳鸿云、柳倩三人,还在亭中安坐煮酒。   悠然自得的模样,似乎没将数千里外的强者大战放在心上。   江晨心中却是雪亮一一先前他仓促赶往东方,柳家摆出那般阵仗,不过是缓兵之计。   他们并非心甘情愿地让路,而是一直在此处静候,打着坐收渔利的如意算盘!   倘若江晨败了,或者与强敌两败俱伤,柳家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撕咬血肉。   江晨目光扫过亭中三人,朗声道:“柳兄好雅兴,坐了大半夜还不睡觉!九阙江的风景,值得诸位流连至此?”   凉亭中的柳轩放下手中酒盏,笑答:“此处江景甚佳,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要多坐一会儿。”一旁的柳鸿云老神在在,微微颔首,仿佛深以为然。   柳倩端坐不动,只与兄长和叔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虽在这九阙江中坐等,但柳家的情报网早已将东方闹出来的动静都汇报上来。   不过绝世强者大战的余波绝非普通人能够承受,所以情报上也无法精确描述,故此柳鸿云才想留下来,亲眼看一个结果。   三人看似在凉亭中悠闲煮酒,其实心思早已不在此处,大半的注意力都落在江晨身上。   江晨看起来毫发无损,气机与天地交融,难以判断他是否衰弱。   这样的结果,无疑让三人暗暗震骇。   仅仅是一个尉迟无双,想要从他手底下全身而退,就堪称是一件奇迹般的壮举。   更别提还有一个沈凌峰!   两大剑圣齐出,柳轩想不到有谁能活着回来。   不但如此,还要从凌思雪、卫不凡的追杀下,把青冥魔女的性命保下来……   柳轩自问即便倾尽柳家之力,恐怕也难以做到。   可事实摆在眼前。   江晨就好端端地站在江边,他身边依偎着的就是青冥魔女。   柳轩只能庆幸,刚才江晨路过九阙江的时候,没有贸然出手。   四位御前骑士一齐出动都没能奈何他,再加上一个柳家又如何?   连柳鸿云也歇了心思,默默地感慨一句“老了”。   江晨的声音隔着江面传来:“柳姑娘怎么没唱歌了?”   柳倩脆声答道:“我又不是卖唱的。”   “可我之前来的时候还听见你唱了。”   “我就随便哼一两句。唱累了就不唱了。”柳倩翻了个白眼,“难道还能唱一整夜吗?”   “能喝一夜的酒,为何不能唱一夜的歌?”江晨玩味地笑了笑,“而且你歌喉蛮不错,唱得挺动听。”柳倩柳眉一挑,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柳轩举杯遥致,笑道:“江兄还是不肯小酌一杯吗?”   “这次急着赶路,下次吧。”江晨说着,背起林曦,一步踏在江水上。   “就这么过去?”潇潇压低嗓音道,“柳家以逸待劳,那个老妖怪看着就是个硬茬,我们绕绕路吧?”“无妨,他们不敢动手。”   “万一呢?你背着小姐,也不方便出手……”   “没有万一。”   江晨一步踏出,凌波而行。   在「海龙王」脚下,踩水如平地,步步生水莲,助他脚力。   其余几人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随着距离越近,潇潇也看清了巨人掌上凉亭中的情形,手心不由捏了一把汗一一柳家这回可算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怎么肯善罢甘休?   偏偏这时林曦轻轻道了一句:“真会装。”   声音虽然不大,但几位绝世强者绝对能听见。   潇潇险些没给这位姑奶奶跪下了。   这话不能留着过江之后再说吗?虽然人家确实挺装。   柳轩举着举杯,笑容温和,好像没听见。   柳鸿云也好像变成了木头桩子。   只有柳倩眉头拧了起来,似是自语般叹了口气:“可惜有人以后想装也装不成了。唉,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江晨明显感觉到背上林曦的呼吸陡然沉重了几分。   他开口道:“柳姑娘这话……”   柳倩抢先道:“女人说话,男人别插嘴。”   “我就喜………”   江晨说到一半便住口。   因为他意识到这种话不该随便在这种严肃场合下说出来。   柳倩也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倒打一耙:“姓江的你闭嘴!能不能别老说这种烂俗透顶无聊透顶的混账话?”   林曦淡淡地道:“他是真喜欢。柳姑娘最好还是管住自己的嘴巴。”   “你!”柳倩被噎得直翻白眼。   “嗯,不说了,再会。”江晨的声音越来越远,已来到另一边江岸。   脚踏实地之后,潇潇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路的艰险坎坷,让她都快有些风声鹤唳了,能如此顺利地渡江,简直不太习惯。   这口气才吐到一半,却听见柳倩大声喊道:“江晨!好好对卫菡!不许再欺负她!” 第1257章 浩气迎客,希宁大雪   江晨的嘴角扯了个弧度:“这就不是柳姑娘该管的事了。”   柳倩娇脆的声音随风传来:“我会去看望她的!”   “浩气城恭候柳小姐大驾!对了,记得把小貂带上……”   江晨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柳倩捏着手指,一个人暗自气恼。   凉亭里渐渐安静下来。   柳轩看着杯中美酒,似乎没有了味道。   “叔父还喝吗?”   “不喝了,回去。”柳鸿云随手把杯子往外一扔,只听“咕咚”一声,价值连城的玛瑙杯沉入江底。苍穹如墨。   浩气城巍峨的轮廓在暗沉天光下显出几分肃杀。   夜风刮起几滴细雨,轻拂在叶红烟脸颊上。   叶红烟一袭淡雅道装,独立于高耸的城墙垛口之后,几缕发丝贴在微蹙的眉宇间,细嫩白皙的肌肤在夜色中散发出暖玉般的淡淡光晕。   六阶「采月」之后,肌肤生辉,寒暑不侵,无需胭脂水粉的保养,就时刻处于温润如玉的最佳状态。不过,此时的叶红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缕凛寒之意。   她伸出手,接住细雨中夹带的一粒雪米。   那雪米在掌心很快消融,留下一点沁骨的寒意。   “下雪了?”叶红烟面上多了一抹凝重,“这雪来得蹊跷,不似寻常天时。”   隐约间,她感觉到风雪中裹挟着一股压抑气息,从遥远的天际缓缓逼近。   就在此时,西边有动静传来。   一道黑色身影破空而来,速度极快。   叶红烟眯起眼睛,严阵以待。   以太阴宝月为阵眼的「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就算是绝世强者,一时半刻也难以攻破。那道黑色身影悬停在城墙外,没有贸然出手。   叶红烟定睛望去,只见来者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黑剑士,全身被一套狰狞厚重的黑色盔甲包裹,每一个关节都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静静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山。   这尊煞神般的黑甲剑士手中挟着一名女子,赫然是梅迎夏!   此时的梅迎夏被反扭着双臂,发髻散乱,衣衫上血迹斑斑,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看上去狼狈不堪。之前那股智珠在握、脾睨众生的气焰荡然无存,如同一滩软泥般被黑甲剑士提着。   她脸上仍然带着笑,不过却非之前那副高深莫测的傲笑,而是无奈的苦笑,好像在感慨着: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   一位巴掌大小的少女悠然坐在黑甲剑士肩头,容颜精致,背生十二片漆黑羽翼,正是白牡丹。她小巧的脸上微带冷傲,俯瞰浩气城,仿佛一位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叶红烟望着梅迎夏,颇感意外:“梅师姐这是……”   她还记得梅迎夏不久前展现出的咒法何等神妙,在叶红烟看来简直是不可战胜的强敌,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黑甲剑士提着梅迎夏,身形一闪,稳稳落在浩气城下,激起一片尘土飞扬。   白牡丹安坐在荧惑肩头,望着城墙上的叶红烟,开口介绍道:“他是荧惑,你师父应该跟你说过的。”叶红烟恍然点头:“原来这位就是荧惑大侠!红烟有失远迎,还乞恕罪!不过……”   不过师父交代过,在他回来之前,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开放护城大阵。   所以即便失礼,叶红烟也不敢开阵。   何况还有这个死而复生的白牡丹,怎么跟荧惑混到一起去了?叶红烟只觉得满头雾水,敌友难辨,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白牡丹看出了她的为难,擡起小巧的手掌:“不必多礼,我们就在外面,迎接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客人?”叶红烟疑惑地眨了眨眼眸,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顺着白牡丹的目光望向暮霭沉沉的东方,只能看到一片茫茫风雪。   “马上就来了。”白牡丹伸出葱嫩纤指,接住了一片打着旋儿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白牡丹凝视着那水珠,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荧惑,该接客了。”   黑甲剑士手掌一松,梅迎夏便像破麻袋一样被随意扔在城墙脚下。   梅迎夏闷哼一声,身上似乎被下了禁制,神情萎靡,四肢绵软无力,沿着冰冷的城墙缓缓滑倒。她勉强擡起头,朝墙头的叶红烟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红烟,又见面了。”   叶红烟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以何种态度来面对这位昔日好友。   而且好友这模样也未免太狼狈了些。   刚才她还智计百出运筹帷幄,在浩气城内外搅动无边风雨,一转眼就像破麻袋一样被人扔在污泥里。叶红烟心善,最见不得别人难堪的场面,当初不想见到青芷,现在也不愿见到这个样子的梅迎夏。她张了张嘴,道:“我还以为你逃掉了。”   “我也这么以为。”梅迎夏笑着摇头,“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惜花公子还有这么一着。赤眉那狗东西,丢下我逃跑的时候头都不回一下!”   白牡丹冷冷地道:“他要是敢回头,现在也在这儿了。”   梅迎夏吐了吐舌头:“你拳头大,你说的都对。”   她又转向叶红烟:“红烟,一会儿你帮我求求情!”   叶红烟幽幽叹息:“你做了那么多错事,我怎么为你求情?”   梅迎夏狡辩道:“我杀了那么多人,却唯独没想过杀你。我对你的情义是真心的,你就帮我说两句好话吧!不多,两句就行!”   叶红烟正要回答,忽然心头一凛,只觉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陡然沉重,好像有某种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来了。”白牡丹沉声道。   寒风呼啸,雪花如席,将希宁城裹在一片银白之中。   街道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好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鬼城。   偶有寒鸦在枯枝上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哀鸣,更添几分萧索。   城中的居民都不见踪影。   他们早已遵照希宁的命令,躲藏在事先挖好的地窖之中。   前段时间,希宁下令全城挖掘地道,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引来不少怨言,许多人腹诽她劳民伤财,杞人忧天。   但当这场突如其来的雪灾降临时,人们才明白城主大人有先见之明,曾经的抱怨都化为了庆幸。那些不听从希宁告诫的人,都已在风雪中变成了僵冷的尸骸。   城主府深处的地下密室,一豆昏黄烛火摇曳不定。   一名清秀侍女紧了紧身上裘衣,怀中抱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那黑猫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异样,不安地在侍女怀中扭动着,喉咙里发出低低哈气声。   侍女也跟着紧张起来,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希宁:“城主大人,我们还要在这里躲多久?”希宁一袭素衣,容色清冷,沉静地看着黑猫:“等小黑什么时候安分了为止。”   “噢。”侍女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将黑猫抱得更紧了,一只手轻轻抚摸黑猫顺滑的皮毛。黑猫忽然竖起耳朵,碧绿色瞳孔闪烁着警惕的光芒,颈后毛发耸立,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一动不动,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侍女的一颗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战战兢兢地道:“城主大人……小黑好像发现了什么……要不,我们把灯也吹熄了吧?”   希宁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反对。   侍女急忙凑过去,吹熄了最后一豆烛火。   密室陷入黑暗,只有人和猫压抑的呼吸声细微起伏。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侍女几乎以为自己会在漫长黑暗中窒息。   这时,她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嗤笑。   “谁在笑?”侍女寒毛直竖。   “是我在笑。”希宁答道。   “奥………”侍女腹诽不已,却也不敢说什么。   在这样漆黑寂静的环境里忽然发笑,太吓人了好吧!   侍女虽然心里有气,却也不敢怪罪城主大人,适时捧哏:“城主大人为何发笑?”   希宁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弧度:“嗬……你还真敢回来……怎么?舍不下你那些娇妻美妾,宁愿与她们一同赴死么?”   “城主大人……您在跟谁说话?”侍女心里发毛,总觉得今天的城主大人不太对劲。   虽然城主大人平时就有些神神叨叨的,但今天尤其不对劲。   听她的语气好像不是在跟我说话……难道这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么?我怎么看不见?该不会是……侍女的后颈寒毛都竖了起来。   “还能是谁?”希宁缓缓起身,衣袂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她朝密室出口的方向走去,“我出去看看,送他一程。”   “可是……我和小黑……”侍女的声音快带上哭腔了。   “你继续在这里,好好等着。”   “呜?”侍女就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一样马上要哭出来。   她本来就怕黑,若是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间幽闭死寂的密室,她会疯掉的。   “你若是想出来透透气,我不拦你。”希宁淡淡地道,“但你别把小黑带上,它还不想死。”侍女缩了缩脑袋:“奴婢还是留在这里吧。”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黑猫,口中轻声念叨:“小黑小黑,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希宁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它只是一只猫,指望不上的。”   侍女的小脸愈发煞白。   一朵洁白莲花,托着希宁腾空而起,直入云霄。   在高空中,希宁望见了天象的变化一   仿佛有冰霜巨龙从东方喷出阴寒的吐息,化为冰雪狂潮,自天际尽头席卷而来。   大地被冰霜吞噬,河流凝固,山川川失色,这股冰封万里的可怕力量,径直朝着希宁城、浩气城汹涌蔓延。   浩气城墙上,守卫们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所震慑。   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城墙外凝结,寒气刺骨,连城头的法阵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整片天地都变成了修罗冰狱,即便有法阵防护,浩气城周围仍结了一层寒冰,围着法阵包裹起来,直至完全覆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冰茧。   一道身影破开云层,悬停于浩气城上空。   白衣胜雪,阴柔俊美,苍白面孔犹如寒冰雕刻而成,正是北丰丹。   他身后二十一尊阴煞傀儡静默悬浮,散发着冻结灵魂的死气。   “唰!”   一道漆黑流光冲天而起,升至与北丰丹遥遥相对的高度。   高大魁梧的身躯包裹在狰狞黑甲中,赫然是荧惑。   白牡丹娇小的身子坐在荧惑肩甲上,翘着二郎腿,纤小秀丽与巨大狰狞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北丰丹俯瞰着灯火通明的浩气城,自语道:“她还没来么?看来是我来早了。”   “不早。”白牡丹娇脆的声音穿透风雪,“现在去投胎,时辰刚刚好。”   “哦?”北丰丹这才将目光转向荧惑肩上的白牡丹。   他曾在仙霞城大战时见过白牡丹一面,只是当时的白牡丹并非如今这般模样。   北丰丹仔细打量了白牡丹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忍不住轻笑起来:“是你?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白牡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放心,一会儿你会比我更小,小到尘埃里去。”   北丰丹也笑:“虽然我们曾经是敌人,你大概会记恨我灭了卫家,但我也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马前卒而已。真正拿主意的还是青冥殿的那两位大人物,浩气城的这位驸马爷当然也算一个。现在我终于重获自由,不再听令于青冥殿,你大可不必视我为敌。不如你我联手,一起灭了这浩气城,也算是为卫家报仇,如何?” 第1258章 双剑合璧,四军厮杀   “报仇?”白牡丹眦牙一笑,“老娘现在,只想灭了你!”   “这是何故?”北丰丹不解,“你真正的仇人就在这浩气城里……难不成,你也已经…”   他忽然想起了江湖上传闻的惜花公子某项针对女人的特殊本领,那种只在说书人口中流传的艳情曲目,难道是真的?   “不会这么快吧?”北丰丹的目光在白牡丹身上再次审视,“你进城才不过十来天,他就弄得你死心塌地了?”   想到此处,北丰丹倒吸一口凉气,“惜花公子,恐怖如斯!”   随着他一声叹息,雪势越来越大,纷纷扬扬,遮天蔽日,重重叠叠地压在浩气城上空。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   「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撑起了一片小天地,五色神光流转,阴阳二气盘旋,宛若一个倒扣的琉璃碗,扣住浩气城,将风雪寒冰抵御在外。   叶红烟站在墙垛后,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带来丝丝凉意。   她听见上方传来簌簌声响,极细微,却是一种不祥的征兆。   照这样下去,就算是「都天玄明大阵」,也迟早会被越来越重的冰雪压垮。   白牡丹也看出了这一点,于是不再废话,沉喝一声:“上!”   “吼!”   荧惑咆哮震天,黑甲上魔纹闪耀,周身进发出一道道漆黑闪电,绕着他疯狂飞旋,破开风雪,冲天而起。   魔神般的身影宛如一道黑色闪电划过长空,在北丰丹眼中倒映出天穹破碎般的景象。   “盘龙宫一别,你的「冲锋剑」还是那么令人敬畏。”北丰丹手持神剑「碎风」,却并不接战,而是往后飘退。   “休一走”荧惑纵声长啸,再一剑挑起铺天卷地的风雪,赶上北丰丹。   北丰丹举剑招架,随着「碎风」与「夺魄」两剑交击的一声闷响,他的身躯像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可这恰是他故意为之。   后方一尊最高大的阴煞傀儡倏然上前,越过北丰丹倒退的身躯,擡掌迎向荧惑,掌心黑气缭绕。另二十尊阴煞傀儡也紧随而上,结成诡异步伐,森森鬼气连成一片,浓郁的煞雾遮天蔽日。晦暗、污浊、阴森、腐臭的气息充斥在天地间,又闻万鬼悲鸣,仿佛置身于幽冥炼狱。   一个个阴魂显露出扭曲狰狞的形状,鬼影憧憧,十面皆敌,难辨方位。   再配合北丰丹的玄冰寒气,一时间将荧惑的气息压制。   荧惑固然是武圣不假,但他此时要面对的,是二十一尊以皇族历代先帝尸体祭炼而成的九阶阴煞傀儡。与普通阴物不同,这些阴煞傀儡不单单肉体强横,不畏阳光,更是身怀龙气,乃是天生的王者,生前称九五之尊,死后也是鬼中帝皇。   二十一尊阴煞傀儡同时出战,结成战阵,死气紧密相连,几乎可以媲美卫家终极兵器「九曜寒枪」降世的场面。   而且由于皇族先帝的身份,它们的气机还关系到天下龙脉气运的走向,只要皇族仍统治着这方云梦世界,它们几乎就是不可摧毁的。   它们的存亡,与皇朝的兴衰是绑定到一起的。   若是二十一尊阴煞傀儡都被摧毁,那也意味着皇族龙气消散,天下也该改朝换代了。   青冥殿主炼制出这些阴煞傀儡的用意可想而知。只可惜他的野望还未过半,就已中道崩殂。如此强横的一股势力,就算是攻打皇都圣城也绰绰有余,用来对付一个小小的浩气城,当然更不在话下。   荧惑口中嘶吼,周身缠绕着的漆黑闪电骤然爆开,爆发出震天巨响,将漫天冰雪死气碎为斋粉。他虎臂一展,「夺魄」断剑挟裹着霸烈雄浑的煞气,在虚空中荡起八百个漆黑幽深的漩涡,宛如千军万马冲锋,号角吹响,战鼓擂动,铁马嘶鸣,锋芒攒簇,八百白袍在虚空中齐声呐喊。   这一招「冲锋剑」的气势,已不在两百年前的童渊之下。   荧惑肩头的白牡丹,也在此时出剑。   “夫君不在,就由我来替他统军。”   白牡丹的身躯虽然只有巴掌大小的一点,看上去吹弹可破,但小小的身躯却进发出与之不相称的气势,掌中白骨剑划出一挂洞开九幽阴冥的入口。   她成为了八百白袍虎贲的阵眼,为那气吞山河之势更添上雄烈的一笔。   退一步就是弱水黄泉,唯有背水一战。   双剑合璧,千军一击!   明暗交错的光影混沌苍茫,剑气穿梭于漆黑漩涡之侧,刹时间便颠覆了二十一尊阴煞傀儡所营造的幽冥领域,千军所向披靡。   你乃人间王朝的擎天柱,我便率八百白袍,揭竿而起,破釜沉舟,颠覆这王朝!   双方激战至此,已不单单是武力的比拚,更是兵法的碰撞。   “两人成军,一往无前,的确让人心折。”北丰丹退居百丈之外,悠然感慨,“只可惜,我这边是二十一位先帝,与国同休。”   两军交战,天空忽明忽暗,黑雷与死气交织,铁骑与阴兵厮杀。   浩气城中,所有人都已惊醒,就算是垂髫的孩童,也感受到了天空中那两股炽烈苍茫的霸气和煞气,炸雷般的轰鸣响彻夜空。   叶红烟面色苍白。   她从雷声中感觉得到,天空中相互厮杀的两支军队,有一支逐渐落于下风。   无论王朝是否颠覆,第一支揭竿而起的义军,往往下场不太好。   与此同时,一道流光正从遥远的天际飘掠而来。   江晨背着林曦,身后是潇潇、陈煜、宗暗,一行人已至希宁城上空。   看到希宁城此时的景象,江晨眉头一紧。   城池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城墙、房屋、街道,尽数化为冰雕玉砌,在惨淡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死寂无声。   城主府最高的塔楼上,一道孤零零的素色身影凭栏独立,任寒风吹拂长发。   正是希宁。   察觉到江晨的气息,希宁缓缓转身,眼神幽暗。   一朵朵莲瓣在她脚下绽放,希宁踏着莲瓣飞上半空,迎向江晨。   “你总算回来了。”希宁目光扫过江晨背上的林曦,又望向浩气城的方向,“北丰丹比你快了一步。不知道你那些千娇百媚的红颜知己们,现在是否安好?”   江晨并未理会她的讥讽,沉声问道:“荧惑到了吗?”   “到了………”   希宁还没把话说完,就已听见西方传来一连串天崩地坼般的裂响。   遥隔两百里,仍可见一道粗大的漆黑雷霆从穹窿劈下。   江晨急忙朝浩气城的方向疾赶而去。   见希宁驾着莲跟在身侧,江晨皱了皱眉:“你跟过来做什么?我早就说过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希宁城呆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来浩气城。”   “我不进城就是。”希宁脸上露出一抹清冷笑容,“送你最后一程,等你死了,以后就两清了。”江晨不复多言,御风速度再次提升。   赶到浩气城外围,他神识铺展,顷刻间锁定了战场。   高空中,二十一尊阴煞傀儡结成战阵,黑死煞气幕天席地,将苍穹尽化幽冥鬼域。   一道漆黑身影在阴云煞雾中穿梭,周身缠绕着黑色闪电,宛如魔神降世,勇不可挡。   北丰丹如看戏般悬立一旁,周身散发出的寒冷气息,正是冰封了三千里的灾厄源头。   浩气城的都天大阵虽然坚固,但在北丰丹几乎无穷无尽的寒气侵蚀下,光芒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江晨眯起眼睛,遥遥望见荧惑肩上有一道小小身影,也随着荧惑一起出剑,剑法颇有几分眼熟。由于阴云煞雾的遮掩,加上荧惑在不断移形换位,江晨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在心里暗暗奇怪,荧惑可不是个温驯的主儿,什么人能坐在他肩头,更能施展出如此雄壮凌厉的剑法,与「冲锋剑」合璧为千军一击?   察觉到江晨到来,北丰丹转首回眸,目光幽深:“江兄,你总算来了!小弟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江晨不跟他废话,神念急催,沉声下令:“陈煜!宗暗!该是汝等戴罪立功的时候了!”   陈煜转头看了林曦一眼,见林曦点头,挺起胸膛,肃然答道:“陈某得令!”   宗暗带着十二分不情愿,也只能址牙咧嘴地抡起铁棍,与陈煜一道上前赶赴战场。   北丰丹轻声叹息:“陈兄,你已经想好了么?”   陈煜嘴角流露一抹苦笑:“北丰兄见谅,我效忠的自始至终都是小姐,为了博她一笑,我情愿付出所有,万死不辞。”   “这样……”北丰丹神情有些怅然,“我本以为你只是忘生,却不想,你终究还是为了一个女人忘死。不过,也许我并没有资格说你,如果是素儿的话……陈兄,我们两个很像,我实在不想对你出手.……”“北丰兄,请赐教。”   随着双方距离接近,北丰丹身躯骤然一沉,突兀压在肩上的三十倍重力几乎要将他一把从半空扯下来。金毛大猿也在此时怪叫一声,猛扑上前,掌中铁棍携带万钧之力,砸向北丰丹头颅。   北丰丹却在原地岿然不动,刹那间体表寒气爆发,化作无数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玄冰镜棱。这些冰棱高速旋转,折射出成百上千个虚幻的北丰丹身影,令人眼花缭乱,难辨真伪。   “又是这种伎俩。”江晨轻哼一声。   当初在盘龙宫时,北丰丹就是凭这招两次三番从江晨剑下逃脱。   不得不承认,有这招「冰镜雪影梦幻身」在手,北丰丹先天就立于不败之地,只要他想走,没人能留住他。   “眶当!”   几乎在冰棱成型的同时,宗暗的铁棍已裹挟万钧之力砸落。   北丰丹的身影霎时如镜面般破碎成千百块,随着纷飞的冰屑散落漫天。   宗暗连砸三棍,却只见北丰丹的身影越来越多,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散落在四面八方,倒映在每一粒细小的雪花冰屑之中。   “当心!别被这些雪花近身!”陈煜高声提醒。   他十分清楚北丰丹的可怕之处,这些漫天飞舞的雪花银尘看似细碎微小,但只要沾上半点,立即就会被冻成一座冰雕。   “明白!”宗暗浑身金毛炸起,周身金光覆映,抡棍横扫一圈又竖劈一圈,将三丈内的雪花银尘尽数扫开。   陈煜也在这时伸出一只手掌,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半空中那些四散飘荡的雪花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引,皆向他掌心聚拢。   “咦,这一手「滚雪球’倒是玩得不错。”江晨眼睛一亮。   希宁道:“你怎么不上去一起玩?”   “大人说话,小孩别多嘴!”江晨说着,目光直勾勾盯着陈煜。   只见陈煜的掌心好像生出了一个黑洞,虽然无形无质,却吸纳着漫天雪花银尘,纷纷聚拢过来,很快凝结成一个雪球,而且飞速膨胀扩大,从蹴球大小变成了水缸大小,又变成了房屋那么大……附近数十丈的冰晶雪花都被吸引过来,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只有陈煜手上的雪球膨胀成三四层楼那么大,像座小山一般。   “想不到这家伙倒成了北丰丹的克星……”江晨感慨。   陈煜的重力神通,某种程度上破解了北丰丹的「冰镜雪影梦幻身」。北丰丹可以化作任何一粒雪花遁走,连江晨都颇觉头疼,但是在黑洞般的引力拉扯下,任何一粒雪花都无处可逃。   看来陈煜这家伙,虽然嘴上跟北丰丹称兄道弟,可平日里也没少琢磨怎么对付北丰丹。   江晨也乐得看狗咬狗。   宗暗也趁这时抡起铁棍,狠狠砸在那个巨大雪球上。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冰屑如暴雨般四溅,却又被迅速拉扯吸附回去。   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北丰丹只能硬生生承受铁棍的猛击。   这毫无疑问是酷刑般的折磨。   正可谓是“恶人还需恶人磨”。 第1259章 武圣威压,陈煜授首   “哈哈哈!北丰丹,你也有今天!”江晨抚掌大笑。   宗暗连砸三棍之后,北丰丹终于不甘于单方面挨棍,从冰雪中显出真身,举剑架住了宗暗的第四棍。“铿!”   北丰丹的半只胳膊不堪重负,歪歪斜斜地扭向一侧。   以他的武技,对付一个宗暗原本不在话下,可旁边还有一个陈煜,三十倍的重力如无形山岳压在北丰丹身上,让他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沉重滞涩数倍,举剑招架的动作也变得无比艰难。而宗暗这只猴子也不是普通的八阶「金刚」体魄,它是妖中异类,天生神力,臂力堪与九阶「无懈」相媲美。   此消彼长之下,北丰丹堂堂武圣也显得十分吃力。   “北丰老弟,这几棍滋味如何?”江晨的冷嘲热讽随风飘来。   希宁小声提醒:“好机会,你还不上去捡便宜!”   “小屁孩懂什么。如果我像你一样蠢,早都死了八百回了。”   “我看你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北丰丹再度架住宗暗一棍,身形踉跄几步,却又重新被拉扯回来简直就像个扯线木偶。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煜,轻声叹气:“陈兄,要动真格的么?”   陈煜也轻叹:“北丰兄见谅,我别无选择。”   “也罢………”北丰丹的叹息,将周身五丈都笼罩在白雾之内。   陈煜眼瞳一缩。这一团白雾,快要冲出重力的束缚,难以拉扯回来。   白雾中,北丰丹低吼一声,周身骨骼爆鸣,肌肉贲起,青筋如虬,气势暴涨,可怕的威压如一头巨鲸跃出海面,铺天盖地的阴影令陈煜和宗暗呼吸齐齐一窒。   远处观战的希宁等人,脸上的冷笑也僵在半途,心跳几乎漏了半拍。   就好像在悬崖边上欣赏绝景时,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推下。头皮发麻,有种濒死的心悸感。看着白雾中的身形轮廓,感觉眼眶似乎要被撑破。   难以直视,难以反抗。   这才是真正的武圣威压!   登凌绝顶,横压一世,站在人间最巅峰的存在!   任何敢于轻视武圣之人,如果以为一位武圣会像凡人一样被花哨神通压倒,势必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希宁现在终于明白,为何江晨迟迟不肯出手了一一原来北丰丹始终都在示弱,只为引诱江晨靠近。“这才像话嘛!”江晨冷笑,“比你平时那娘炮的样子威风多了,有点像是北丰秦的兄弟了。”在北丰丹的威压下,江晨依旧面色如常,而他背上的林曦也好像感觉不到那股恐怖的武圣气势,眯着眼睛舒服得想要睡着。   “咯咯……”希宁的牙齿有些打颤,面色被冻得乌青。   直到被江晨拉了一把,她退到江晨身后,才葛然感觉好像走进了一间温暖的屋子,外面的暴风雪刹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世界像是一下子恢复了明亮。   希宁长吸一口气,只觉如获新生,再世为人。   她这时才真切体会到自己与绝世强者的差距。   武圣的气息,仅仅是气息,就能像碾碎蚂蚁一样碾死她。   自己平日还经常朝一位武圣叫嚣比划,似乎有些不知死活了。   八阶到十阶的距离,有如此之大?   眼前那个熟悉的背影,明明与平时并无区别,可在此时看来,巍峨如山。   “陈兄,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活儿都赶紧使出来吧,再藏着就没机会了。”江晨朝陈煜喊道。陈煜听见了,却无暇回答,更不敢有半点分神。   他此时要面对的,是一位全盛状态的绝世强者,昔日英杰榜首,如今登临《傲世榜》,千锤百炼的强横肉身,具无边法力与无量神通,「斗无败」大成,五篇《斗神诀》已得其四,武圣、大觉、人仙三位一体,放在任何时代都足以脾睨众生的至高存在!   北丰丹缓缓道:“陈兄,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总会提前想好退路。可刚刚那一下,你好像打算背水一战了?”   陈煜眼皮也不敢眨一下,迎着北丰丹的目光,沉声道:“我不像你,我别无选择。”   “是么?”北丰丹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的眼神,“真不打算留后路了?”   那是属于枭雄之间的眼神交流,一点即通,心照不宣。   “事已至此,无路可退。”陈煜的回答让北丰丹彻底失望了。   北丰丹从陈煜的眼神里,找不到一丝往日默契的痕迹。   这一次,陈煜眼中只有一片猩红的决绝。   “真要如此?”   “只能如此。”   两人说话间,宗暗率先忍受不了这股沉闷的压力,嘶吼一声,举棍再战。   北丰丹随手一挥,「碎风」长剑在重重棍影的缝隙中轻描淡写地递出,仿佛再也不受重力的影响,每一剑都精准化解了铁棍上传来的巨力。   一时间,冰屑纷飞,金光闪耀,沉重棍影与寒霜剑气激烈碰撞,似乎难解难分。   可北丰丹却还有余暇去看陈煜。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看透陈煜的心底。   “陈兄。”北丰丹声音转冷,“我曾经对你寄予厚望,只可惜你让我失望了……”   陈煜没有回答。   他的神通催发到极致,嘴角溢出了鲜血。   “我只能成全你……”北丰丹不再抱有期望。   话音飘在半空,杀机迸现,剑势已变,原本尚有保留的剑招霎时变得狠辣决绝。   “睁大眼睛看清楚吧。”江晨的声音飘入希宁耳中。   “看清楚什么?”与一位武圣如此和颜悦色地近距离说话,希宁破天荒有种受宠若惊之感。但这种惊喜,很快就被江晨的话语冲淡:“狗咬狗的热闹可不多见。你家佛主肯定不让你看这些。”希宁又找回了平时的感觉,撇嘴冷笑:“狗咬狗是很精彩,但你家的狗快要被咬死了。”   “黑黑……   “你还笑得出来?你看看那条狗,为了你的娇妻,拚得头破血流,也不知还能撑多久。你不打算帮帮忙?”   “他既然肯卖力,那就让他多卖会儿力。”   “这么明显的让他去送死,有失大丈夫的器量哦。不怕有人怪你?”希宁不怀好意地瞥了林曦一眼。林曦神情淡漠,没有开口。   江晨道:“我的器量不在这种地方。”   “但你总不该因私废公吧?一条狗死了,另一条狗可不好对付。”   希宁观察战场,眼见陈煜在北丰丹愈发凌厉的攻势下险象环生,忍不住再次开口,“你如果再不帮忙,他那颗狗头要搬家了。”   “嗯,你帮我照看阿曦。”   江晨转过身,将背上的林曦托向希宁。   林曦和希宁的脸色都微微一变,闪过一丝不自在。   林曦被希宁扶住时,身体略显僵硬。   希宁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了一下林曦的手臂,嘴角笑容冷淡了几分。   一旁的潇潇扶住林曦另一条手臂:“还是我来背你吧。”   希宁摇了摇头:“你气血亏成这样,自身都难保。交给我吧,我别的本事没有,逃命的功夫还算凑合。真要有什么万一,我逃得肯定比你快。”   潇潇直言:“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把她扔出去。”   希宁嗬嗬冷笑:“你大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凡人畏果,菩萨畏因,枉造杀业对我没好处。”她目光转向江晨,“何况林姐姐是他和苏姐姐两个人的心头肉,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不会放过我,苏姐姐也不会饶恕我。我岂敢不舍命相护?”   “但你有心魔,谁知道什么时候发作……”   潇潇话没说完,被林曦开口打断:“就这样吧,多谢你了,小宁。”   希宁轻轻拍了拍林曦的手臂,笑道:“放心吧,黄泉路上若有个先后,我一定走在林姐姐的前面。”江晨忽然道了一声:“小心!”   他提醒的是陈煜。   说时迟,那时快,北丰丹手中的「碎风」神剑化为一道纤细光束,如九幽寒冰凝成的死亡射线,划过所有人视野。   宗暗也看出了这一招的可怕,獠牙怒张,飞身扑出,拚死挥舞铁棍去阻拦,却未能让光束偏离分毫。死亡光束击在铁棍上,毫无滞碍地贯穿而过,没入金毛大猿的胸膛,又从它背后洞穿出来,掠过陈煜的颈项。   陈煜使出浑身解数,却来不及躲开。   一百倍重力,再加上宗暗的拚死相护,仍没能拦下北丰丹这一剑。   “噗!”   冰蓝光束一闪而逝。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眼睛仍睁得老大。   陈煜最后的视野里,没有宗暗染血的身躯,没有北丰丹狰狞的面容,没有漫天飞舞的冰雪,只有远方那一袭倩影。   热血尽,化尘与土,只为博你嫣然一睹。   重力消散,无头腔子喷涌出漫天血雨,如在黑暗天幕上绽开了一朵凄厉悲壮的红莲。   滚烫的鲜血在半空被酷寒冻结,化为点点红晶,折射着天光,诡异而瑰丽。   金毛大猿还未断气,低头看着贯穿心脏的伤口,妖族强盛的生命力仍在与死神挣扎。   但伤口处凝结出一层幽蓝玄冰,向全身蔓延,冻结它的血液,侵蚀它的生机。   心脏被贯穿,心脉被震碎,对于妖族来说都不一定会死,但无孔不入的寒毒才是真正致命的杀招。北丰丹的极寒,象征着终结之末,永恒的死寂,乃是四大灭世力量之一,甚至能够冻结法则,制造大道层面上的凋亡。正可谓是:“挨着就死,碰着就亡”。   挨了这一下,即便是妖族的强横体魄,也无力回天。   “呃……嗬……”   宗暗的身躯剧烈颤抖着,眼中的赤红色渐渐消褪,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不甘。   它努力转头去看陈煜,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阵模糊的嗬嗬声,大股大股的鲜血混着冰渣从它口鼻中涌出,眼中光芒逐渐黯淡。   顶天立地的金毛猿身在极寒侵蚀下迅速变得僵硬灰败,生机如潮水般退去。   它至死也没能看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救下陈煜。   此时陈煜的头颅尚在半空翻滚。   一剑击杀两名劲敌的北丰丹,没有任何喘息之机,就无比凝重地望向另一个方向。   杀气大作。   狂风大作。   江晨已拔剑。   一瞬间,剑光已跨越五十丈空间,递至北丰丹眼前。   不再有丝毫掩饰,骤然爆发出的那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剑气,令北丰丹寒毛直竖。   五十丈看似遥远,却已是江晨的斩杀距离。这一点连北丰丹也始料未及。   漫天冰雪皆为之一滞。   北丰丹仓促地举剑招架。   但在两剑交击之前,北丰丹蓦然感受到一阵透骨的凉意。   一致命的杀招,不是眼前势如怒龙出渊的这一剑,而是来自背后!   只是一柄小巧的匕首一一「断舍离」!   北丰丹恍然大悟。   不仅陈煜、宗暗是炮灰,就连江晨自己,也只是一道炫目至极的幌子。   眼前这一剑石破天惊的攻势,虽然精准挑中了北丰丹一剑绝杀两人、新力未生、来不及变招的间隙,但这仍不是江晨的杀招。   因为在更早之前,当江晨将林曦交给希宁的那一刻,就已完成了另一重布局。   林曦身上的「断舍离」匕首,悄然交还到了江晨手里,四道法则瞬间注入   其一为「黑暗」,隐藏自身形态和踪迹。   其二为「寂静」,消除一切声音、气息乃至杀意波动。   其三为「死亡」。   其四为「风」,消弭风之波动。   再加上「断舍离」本身便拥有斩断因果、遁形匿迹的奇异功效,此刻再得四大法则加持、江晨以心御剑,它便化作了天地间最可怕的幽灵,一道注定要饮血的死亡预兆。   即便是大觉佛陀,若非仔细去推算,也难以察觉到它的存在。   而且还有江晨本人从正面递出的那一剑,完美地吸引了北丰丹绝大部分的心神。哪怕北丰丹处于全盛状态,都不敢有丝毫怠慢。 第1260章 刹那锋芒,断首余谈   当北丰丹察觉到「断舍离」的存在时,已经太迟了。   “噗嗤!”   北丰丹的身躯随之一震。   「断舍离」从一个出乎意料的刁钻角度,如毒蛇般噬咬而至。   一股尖锐的剧痛从他背心传来。   一截幽黑的匕首尖端带着丝丝缕缕的寂灭气息,已然没入心脏。   八阶「死亡」之力迸发,直接击中了北丰丹的一个暗红色的「末摩」死点!   「断末摩」可谓是以弱胜强、越阶挑战的天阶神通,是无视护盾和防御的混沌破甲真实伤害,只要运用得当,八阶杀武圣也绝非不可能。   北丰丹并非没有防备,他周身包裹着玄冰护盾,身上更是怀揣着好几件保命法宝,再加上武圣体魄,防御力堪比一座军事要塞,就算是与下方浩气城的「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相比,也未必会输。然而在「断末摩」面前,这些防御都形同虚设!   他的身躯瞬间化为漫天冰雪碎散。   「冰镜雪影梦幻身」!   再次出现,已是在五十丈之外的幽冥战阵之中。   二十一尊阴煞傀儡舍下荧惑,如鬼魅般回防,森森鬼气冲天而起,交织成一片浓稠如墨的永夜天幕,将北丰丹重重护在中央。   北丰丹捂着胸口,气息衰弱,咳血不止。   「冰镜雪影梦幻身」是逃命神技,却无法治愈身体的伤势。   「断舍离」的那一击,实在猝不及防,直接重创了他的心脉。   那伤害无视一切防御,真实不虚。   若非他在最后关头避了一下,导致刀尖刺偏少许,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北丰丹擡头,隔着翻涌的煞气,与不远处的江晨遥遥相望,眼神惊怒。   “我知道你一直在盯着我,防着我。”江晨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过你杀陈煜的时候,至少会分神一瞬,那就是你倒霉的时候。”   北丰丹剧烈咳嗽起来。   在眼前这个对手面前,他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无奈之感。   他自始至终都不敢施展「绝寒领域」这门近似于「空间凝固」的神通,正是为了防备江晨。常理来讲,江晨的九阶「空间凝固」,困不住十阶武圣。但若加上北丰丹自己的「绝寒领域」,两相叠加之下,就是真正封冻一切的无敌神通了。   可以说,北丰丹的绝招被江晨完美克制,甚至还会适得其反。「绝寒领域」只会沦为「空间凝固」的养料,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在盘龙宫的那次交手,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北丰丹吸取了血的教训一一那就是绝对不要在江晨面前施展「绝寒领域」!   可他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江晨的偷袭。   北丰丹脸上不剩半分冷傲,又变成了惯常的谦逊讨好的笑容:“江兄,你太瞧得起小弟了。就算你不等那一瞬,小弟也是躲不过去的。”   他这一句话发自肺腑。   即便重来一次,在事先有所准备的情况下,他也没信心躲过「断舍离」的一击。   「断舍离」用于偷袭暗杀,辅以「御剑术」、「黑暗」、「寂静」、「死亡」、「风」法则,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刺客,就算提前知晓也防不胜防!!   惜花公子还有这一招!   难怪就连尉迟无双也留不住他!   “我希望这一刀狠狠捅进去,越深越好,所以当然要找个最好的时机。”江晨嘴角翘起。   北丰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以前从没见江兄使过这招…”   “嗯,你是第一个品尝的。”   “小弟真是受宠若惊。”北丰丹苦笑,“我也没想到,江兄如此沉得住气。”   江晨笑容冷诮:“我若沉不住气,就该被你和陈煜三个埋伏夹击了吧?”   “果然还是瞒不过江兄。”北丰丹面上闪过一丝了然,自嘲道,“小弟自作聪明,还妄想勾结陈兄,里应外合暗算江兄,简直蠢到了家。”   “陈煜这条狗,只有死掉了,才算条好狗。”   江晨心里十分清楚北丰丹和陈煜打的什么算盘,不管他们是不是在虚与委蛇,还是真的翻脸反目,江晨都不会给这两人任何机会,逼得他们不得不假戏真做,直到狗咬狗两败俱伤为止。   论迹不论心,陈煜用生命证明了他的忠诚,江晨也不吝啬夸一句“是条好狗”。   江晨瞧向北丰丹微微发颤的右手,道:“你杀陈煜的那一剑,有些看头,叫什么名堂?”   北丰丹抹了抹嘴角血迹,缓缓道:“此招名曰“碎玉照心’。小弟不才,参悟《斗无败》许多年才悟出这么一招勉强像样的剑法,江兄见笑了。”   对于战场边缘的林曦、希宁和潇潇而言,方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让她们目不暇接。   明明刚才还打得难分难解,却只是眨眼间的工夫,陈煜就被砍掉了脑袋。   紧接着,江晨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北丰丹原本的位置,也没看清他们交手的过程,北丰丹已经吐血败退,缩回了永夜天幕之中。   生死胜负颠覆之快,简直是瞬息万变,让她们心神剧震。   陈煜的头颅尚在空中翻滚,断首尸身坠向地面,鲜血如泼墨般洒溅长空。   林曦眼中眸光闪了闪,似有怜悯,似有怅然,却唯独没有太多的惊讶。   对于陈煜这飞蛾扑火的结局,她早已有所预料,红唇轻启,只化作一声轻叹。   “啧啧!”潇潇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陈公子死得很像个爷们儿呢!”   希宁淡淡地道:“死得英勇,死得悲壮,只可惜死得也没什么价值。”   在她看来,江晨一剑就重创北丰丹,胜得太轻描淡写,显得之前陈煜和宗暗两人的拚死搏杀都像是一场笑话。   潇潇斜睨了她一眼:“谁说没价值?能得小姐一叹,也算不枉此生了吧!”   说着,她伸出手指,几缕寒髓银丝从她指尖弹出,如灵蛇般在空中一绕,便精准缠住了那颗头颅,轻巧地将其带了回来。   而陈煜和宗暗的尸身则如同两块巨石,笔直向下坠落,撞在了浩气城的护城法阵上。   “滋啦!”   法阵被撞击处爆发出刺目的强光,无数符文流转。那是法阵感应到外力侵袭,自发做出了反击。只听一声爆响,两具尸体被撕扯绞杀,眨眼间化为漫天碎肉血雨,连一块完整的骨骸都未留下。“啧,真是粉身碎骨呢。”潇潇弹了弹手指上的血珠。   北丰丹望见这一幕,面上也浮现几许感慨:“想不到陈兄会落得如此下场。以性命博佳人一叹,值得么?”   江晨道:“你还是为你自己的狗命担心吧。”   北丰丹伸手拭去嘴角的血丝,微微一笑:“江兄,你应该很清楚,小弟虽然败了,但这二十一尊阴煞傀儡也不是吃素的。如果再打下去,区区一座浩气城肯定是挡不住我的。江兄自己或许能全身而退,但江兄的那么多娇妻美妾大概就保不住了。美丽的瓷器,总是很脆弱的。”   江晨冷声道:“你可以试试。”   “小弟不想试。”北丰丹朝着江晨遥遥一拱手,“今日这场切磋,小弟输得心服口服,不如点到为止,免得伤了和气,江兄意下如何?”   旁人听着只觉得这话荒谬。   好一个“点到为止”的切磋!冰封万里,杀生无数,更在众人眼皮底下斩杀了陈煜和宗暗!这还不算“伤了和气”?   那什么才算是“伤和气”?   江晨点点头,没有开口。   北丰丹脸上笑容更盛,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江兄,刚才在来的路上,我悄悄朝凌宗主的“天字捌号’瞟了几眼,似乎窥探到了命运的一角。是关于浩气城的,江兄想知道吗?”   江晨反问:“你想说吗?”   “我看见了……”北丰丹说到这里,面上一肃,浮现出几分敬畏之色,“地上佛国,百万僧兵,天舞宝轮,三江水倾,佛剑刈月,万象劫灰,大荒归寂……真是令人敬畏的佛法…”   江晨皱起眉头:“装神弄鬼!”   “江兄,小弟先走一步,你自求多福,多多保重,希望我们有缘再见吧!”   二十一尊阴煞傀儡簇拥着北丰丹,化作一片翻滚的黑云,朝天边疾速遁去,转眼间消失在视野外。江晨遥遥感知到,他们往北绕了一圈,又折向东方。   那是青冥殿的方向。   江晨立即明白了北丰丹的打算一一这家伙眼见无法杀死林曦,就要抓紧时间,趁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抢夺青冥殿留下的地盘。   难怪这家伙坐拥二十一尊阴煞傀儡,也不肯恋战,说走就走。   青冥殿的那数百座城池,奇珍异宝,还有无数洞天福地、小千世界,足以让北丰丹吃到撑死。江晨现在却没有余暇去理会他。   青冥殿的遗泽,虽是块上好肥肉,却也不是某一个人能单独吃下的,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吃完的。全天下的豺狼虎豹都在盯着这块肥肉,人人都想分一杯羹,风雨楼、女皇、柳家出力最多,战力保存最完整,势必会分到大头,北丰丹这秃鹫想要吃腐肉,也得问问女皇陛下和风雨楼主答不答应。随着北丰丹遁走,浩气城上空的极寒之气和永夜天幕渐渐消散。   稀稀疏疏的几点星光,从天边探出了头。   林曦和潇潇都落在希宁的宝莲上,江晨则望着从天穹高空落下的荧惑,还有它肩头的娇小少女。希宁座下清香宝莲不大不小,载希宁一个人绰绰有余,但再加上另两人,就稍嫌拥挤。   三人摇摇晃晃地往下落。   “小宁妹妹,我怎么感觉你这莲不太稳当?不会掉下去吧?”潇潇道。   “不会。上次江晨也坐了,没问题。”   “我和小姐两个人加起来,应该比他重吧?”   “要不然你把多余的东西扔了?比如你手上这颗人头?”   “嗨,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潇潇一只手搀扶着希宁的胳膊,另一只手抓着陈煜的人头,凑到眼前,端详几眼,牵了牵嘴角,笑容中带着几分天真的残忍,“看陈公子这死不瞑目的模样,眼珠子瞪得这么大,好像还有许多话没说完呢。”希宁看着那颗兀自滴着血的头颅,嫌恶地道:“一个血淋淋的死人头,亏你还拿在手里把玩,也不嫌腌腊。”   潇潇不以为意,朝人头眨了眨眼:“也许……还能再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让死人复活?”希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曦,“我虽听说过你们青冥殿有起死回生的手段,但这种违背天道循环的做法,终究不太好。”   她本来还想说:“你们两个被北丰丹追杀了这么远,怕是回不去青冥殿了吧?还谈什么复活?”但顾忌到林曦在旁,这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潇潇对希宁的告诫置若罔闻,兴致勃勃地提议:“你们说,这次让他做女人怎么样?反正只剩下一个脑袋了,身体得换一具全新的。正好,也让她体验一下做女人的感觉,说不定会很新鲜呢?”“胡闹!你还嫌这里不够乱吗?”林曦嗬斥。   她心里更想说的是:你还嫌这里的女人不够多吗?   潇潇撅起小嘴:“不然还能怎么办呢?难不成,你想让他恢复男儿身?还是让我再骗他一次?”林曦轻叹一声:“既然怎么做都是错,那还不如不做。”   “能救为何不救?”潇潇说着,把人头提到林曦面前,“你看他的眼睛,如果让他自己选的话,他肯定是想再活一次的。”   “拿开!”看着血淋淋的人头,林曦擡手挡在眼前。   “小姐啊,他可是为你而死,难道你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吗?”   “你还知道我是小姐?”林曦恼羞成怒,语气也重了几分,“你这么有主见,不由你来当小姐,我给你做丫鬟怎么样?”   “那敢情好………”   “潇潇!”   “好吧,我当然不敢。”潇潇吐了吐舌头,“不过,如果小姐太无情的话,我们这些下人也是会兔死狐悲的啊。”   林曦哼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从来都无情无义的吗?”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潇潇幽幽叹息,“如果哪天我也被人砍掉了脑袋……”林曦打断她:“潇潇,你跟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你们林家的狗吗?”   林曦不说话了。   希宁说道:“潇潇姑娘,如果你真的同情他的话,要么就别救他,要么就好好救,至于这样作弄他么?” 第1262章 迎夏报难,群仙进城   “不肯说是吧?”潇潇冷哼一声,“那就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继续吹冷风好了!好好修炼一下“冰肌玉骨’,反正急的也不是我!”   “别别别!我说!我现在就说!”梅迎夏见她们要走,急切喊道,“红烟!你快下令让外城所有修士立刻躲进城中避难!马上要有大灾祸降临了!”   叶红烟神色平静:“你这话未免也说得太迟了些。北丰丹已被师父击退,浩气城之祸早就过去了。”在她心中,只要师父回来,就意味着浩气城渡劫成功了,从此固若金汤,再无危险可言。   “不!我说的不是北丰丹!”梅迎夏急声道,“跟那位即将降临的佛主比起来,北丰丹顶多只能算是一碟开胃小菜罢了!佛主才是真正的末劫!”   “佛主?”叶红烟黛眉微蹙,“倘若真如你所言,不如让他们各自逃命去吧。想来佛主慈悲为怀,也不会殃及无辜……”   “来不及了!现在逃已经来不及了!”梅迎夏高声道,“他们逃不远!你们根本不知道佛主的可怕!当池降下天罚的时候,可不会顾及蝼蚁们的生死!”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上空传来:“释浮屠什么时候到?”   人们齐齐擡头望去,只见夜幕之下,两道身影并肩降落。   左边一人,黑甲覆体,身形魁梧如山,赫然是许久不见的荧惑。   右边那人,一袭青衫,丰神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疲倦,却难掩其脾睨天下的气度一一正是江晨。林曦瞧见荧惑肩头的白牡丹,一开始还对这精灵一样的袖珍少女满怀好奇,当看清她样貌后,脸色微微一僵。   黑荆城中的恐怖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林曦忽然觉得脖子有些发痒,好像很想带着脑袋离开身躯。   她想要伸手挠一挠脖子,又生生忍住了。   白牡丹咧嘴朝林曦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林曦没有说话,别开了视线,不着痕迹地往江晨身边走近几步。   江晨轻飘飘落在城头,首先朝希宁瞥了一眼。   希宁马上说:“看我做什么,我的脚没沾地,不算进城吧?”   江晨这时也没空管她,目光望向城下的梅迎夏。   梅迎夏大声道:“快了!就快了!你们没感觉到那股天地将倾、万物凋零的末劫征兆吗?空气中的仙乐、梵音、还有檀香味,没闻到吗?”   几名女子都忍不住鼻翼微动,深吸了一口犹带寒意的空气。   江晨轻哼一声:“谁的末劫,那还说不定呢!”   他朝一旁的叶红烟吩咐道:“红烟,立即传讯给城外所有修士,告诉他们一一大劫将至!给他们半刻钟的时间做出选择:要么速速进入浩气城避难;要么固守山门,自求多福。半刻钟之后封城,禁止任何人出入!”   “是!师父!”叶红烟神色一凛,躬身领命而去。   江晨几人也打算离开城头,听见梅迎夏凄厉地喊道:“王爷!王爷留步!还有我呢!别忘了我啊!”江晨脚步一顿,俯瞰梅迎夏:“你?你就在这里好好赏雪吧!”   “不!王爷开恩!留在这里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如果不是脸被冻硬了,梅迎夏的眼泪几乎要从冰层下涌出来。   “有风雨楼主罩着你,释浮屠想必不敢动你吧。”   “风雨楼主罩的是钟水月!不是我梅迎夏啊!”   梅迎夏绝望地喊道,“王爷明鉴!钟水月已经走了,现在只剩下梅迎夏,只是钟水月留下的一具化身、灵媒乩童罢了!她本体高高在上,哪里会管我这区区乩童的死活?释浮屠要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江晨故作恍然:“原来如此。那就更不关我的事了。你既是钟水月的乩童,那就自己去跟释浮屠分说吧,看看他肯不肯卖钟水月一个面子。”   “王爷开恩!王爷救命啊!”梅迎夏彻底慌了,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嚎了起来,“我为浩气城立过功!我为太阴宝月流过汗!我与红烟是莫逆之交,情同姐妹啊!王爷不看山海楼的薄面,也要看红烟的面子啊!我死了红烟会难过的!”   江晨看向叶红烟。   叶红烟欲言又止,难以启齿。   江晨转念一想,山海楼如今是山上宗门中第二大势力,仅次于冰莲宗,一直以来也算勤恳忠诚,上供最多,没犯过什么大错,是浩气城崛起之前的铁杆拥护者之一。   倘若梅迎夏被钟水月操纵杀人只是她个人行为,倒也不必牵连整个山海楼。   如果首席大弟子梅迎夏不明不白地惨死在城下,对山海楼的声誉必将是沉重打击,也会寒了其他依附宗门的心。   就算要杀梅迎夏,也该是公然审讯之后,以法理杀之。   沉吟片刻,江晨缓缓开口:“看在山海楼往日的功劳上,你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先把她关进地牢,留待日后发落!”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荧惑便如一道黑色闪电从城头一跃而下。   只听“哢嚓”一声脆响,包裹着梅迎夏的厚厚冰层被荧惑随手捏碎。   荧惑像提小鸡一般,单手将浑身僵硬的梅迎夏提起来,几个起落,便押着她返回了城中。   “多谢王爷!王爷大恩大德……”梅迎夏没口子的感谢声随着荧惑消失在远方。   叶红烟立于摘星楼顶,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催动灵力,一道灵光如涟漪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大劫将至,半刻钟内,可速入浩气城避难,或各回山门,逾期封城!”   江晨的谕令清晰无误地传入了方圆两百里内,每一个宗门、每一个修士耳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   冰莲宗、山海楼、苍云宗、明霞派……各大宗门纷纷做出响应。   大劫将至!   刚才北丰丹挟裹寒潮降临的时候,这些修士各显神通,凭借遁法手段,或倚仗宗门法阵,躲过了寒潮余波。   如果那股寒潮还不算“大劫”,那么即将到来的“大劫”,究竟会是何等劫难?   但修士们对大劫的些微惶恐,很快就被一个更具诱惑力的念头所取代。   “进城!赶紧进城!”   “管他什么大劫不大劫的,难得有进城的机会,傻子才往别处跑!”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如果真的大劫降临,浩气城目标太大,反而更容易成为攻击的靶子,不如逃回山里去吧……”   “放屁!浩气城有太阴宝月庇佑,又有武圣镇守,就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逃?你能逃到哪里去?到时候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想找人救命就来不及了!”   “没错,平时想在外城谋个差事都得挤破头,如今有机会进城,傻子才往破山门跑呢!”   “我做牛做马,日夜辛劳,好不容易才留下来,现在又让我回山里去?打死也不回去!”   “正是!正是!山里多苦啊,还是这里自在,浩气城人杰地灵,仙长道友们个个都是良师益友,比山里强多了,我超喜欢这里的!”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我只希望大劫久一点,万一以后能长留在城里呢?”   还有人就算想跑,也是顾虑重重:“逃?别忘了紫气门的下场!”   “是啊!青芷当初就逃过一次,现在什么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王爷心里有杆秤,谁忠谁奸,王爷都看得一清二楚!”   “要逃你逃,反正我不逃!”   “患难见人心,我等蒙受王爷恩情这么久,浩气城有难,我们决不能袖手旁观!”   “誓与浩气城共存亡!”   “抓紧时间!只有半刻钟,赶紧的!”   各大宗门几乎在同一时刻做出了相同的决定一一进城!   一时间,浩气城周边的官道上、山林中,各色遁光从四面八方亮起,却又在距离浩气城十里范围时纷纷熄灭。   因为浩气城上空,禁止御风飞行!   于是乎,那些平日里御剑乘风、高高在上的山上神仙们,此刻都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收起法宝,提起道袍下摆,甩开两条腿,迈开大步狂奔。   一窝蜂的修士如同决堤的洪水,黑压压地堵在浩气城门口,挤成了一锅粥。   人挤人,人挨人,仙风道骨荡然无存。   叫骂声、催促声、抱怨声、讨饶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几声法器不小心碰撞的闷响。   “快啊快啊,磨蹭什么呢,再不跑快点,城门都要关了!”   一个白须飘飘的老道士,一边呼哧带喘,一边推操前面的人。   “老杂毛挤什么挤?前面都是人!赶着投胎吗?”前方年轻修士被推得一个趣趄,险些摔倒,转头怒目而视。   但他看清老道士的面容竟是明霞派掌门,马上变了脸色:“原来是张真人,晚辈失礼失礼!您先请!”老道士也不跟他客气,一边往前挤,一边大声吆喝:“借过借过!老道张端瑞!”   一些优雅端庄的仙子,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仙姿玉容了。   有的提着裙角,跑得发髻散乱。   有的不小心踩掉了绣鞋,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丫子继续往前冲。   还有的因为跑得太急,不小心与人撞了个满怀,平日里定要理论半天,此刻也只怒骂一声“不长眼啊你”,便继续奋力向前。   “快快快!明霞宗的小子们,结个「三才微尘阵」往前冲啊!”   “太挤了,阵法施展不开………”   “哎哟喂!哪个天杀的踩了本散人的炼丹炉!我这炉刚温养好的百草凝神丹啊!”一个背着丹炉的邋遢道人,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悲呼连连。   “前面的胖子!你是属猪的吧?占那么大地方,赶紧给本姑娘让开!”一个身材火爆的女修,柳眉倒竖胖子修士委屈道:“仙子,贫道两边都是人,没地方让啊!”   神仙们推操吵嚷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神仙风度了,挥舞着手臂,涨红着面孔,与凡俗市井中争抢头香的凡夫百姓一般无二。   负责维持秩序的守城将士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排队!排队!不许插队!”   但在这股由山上神仙组成的洪流面前,他们的声音苍白无力。   叶红烟在摘星楼顶远眺,望着城外壮观又滑稽的场面,揉了揉额角,苦笑一声,心中暗道:师父啊师父,您这一道法旨,可是让整个修仙界的脸面都掉在浩气城门口了。   她忽然瞧见西北方向却有一人逆流而行,奔向远方。   “青芷!你又要逃吗?”叶红烟不屑地轻哼一声。   她对于这位紫气门大师姐,可算是失望透顶了。   修道者最看重心性,青芷这种“遇事就逃”的心性在叶红烟心里属于最下品了。   如果按照冰莲宗的考核标准,青芷在心性这一关连一枚玉蝶都拿不到,根本入不了门。   离开禁空区域之后,青芷御风而起,飞向紫烟山。   她一到山上,立即传讯召集所有人。   八位结丹、采月长老,还有青茹,青瑶,夏瑜,夏莹,穆小姐,黄衫小女孩等所剩无多的数十个弟子,都聚拢过来。   青芷长话短说:“大劫将至,来不及解释了,马上随我一起进浩气城!”   玄松长老皱了皱眉:“可我们功勋不足,都还没有进城资格……”   青芷打断他:“这次是千载难遇的机缘,浩气城特许入城,不会阻拦我们!”   “那还等什么?”玄松长老眼睛一亮,急得快要跳起来。   玄枫长老却有些顾虑:“你所说的“大劫’又是怎……”   青芷一挥手:“闭嘴!听我说,只有半刻钟,浩气城就要封城了!什么也别问,跟我来!抓紧时间!”看到她如此专横霸道,玄枫长老脸色变了变,几欲发作,却见其他长老都已随着青芷御风而起,他也只能暂且咽下恶气,只在心里腹诽:“就是你丫把紫气门害成了这样!还敢耀武扬威!老夫迟早要你好看!’ 第1263章 彼岸虹桥,元真之劫   青芷又下令让众人结阵,长老们护在外圈,将一些修为尚浅的弟子围在中间。   这一举动又让长老们颇有微词。   听说只有半刻钟,长老们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就把累赘们全部丢下来,免得拖慢御风速度。青芷却执意要把所有人带上,一个都不能少。   等一行人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发现前面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来不及了!我们来得太晚了!”玄枫长老满脸绝望,“青芷,都怪你报信太迟,还非要带上这些累赘青芷一咬牙,下令道:“保持阵型!撞进去!”   “啊?撞进去?前面可都是名门大派……”   以前的紫气门看谁都是三流门派。自从青芷叛逃那件事后,现在的紫气门看谁都是名门大派。“怕什么!出事我来顶罪!冲进去!”青芷沉声道。   “这可是浩气城……”   “给我冲!”   “冲!”紫气门众人齐声呐喊。   “冲啊!”玄枫长老也只能横下心来,闭上眼睛,喊得撕心裂肺。   惊叫喝骂声响不绝耳。   江晨领着林曦、希宁、潇潇一行,正要返回城主府,忽觉心头一紧,浑身毛孔俱张,生出一股压抑之感。   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   风声、人语、乃至呼吸和心跳,万籁俱寂,仿佛时光在这一刹那被无上伟力冻结。   江晨有所感应地擡头望向天际。同行的林曦等人亦是心神剧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苍空之上,一道瑰丽长虹横贯天际。   这道彩虹七色交织,并非寻常雨后清虹,而是一座由本源法则交织而成的神桥,自苦海彼岸映照而来,一端连接着凡尘大地,另一端没入虚空尽头,仿佛横跨生死、贯通诸界,连接着此岸与彼岸。桥身流淌着亿万星辰生灭的璀璨之景,桥下是波涛汹涌的苦海浪潮。   “彼岸虹桥!元真之劫!”江晨心头一凛。   自东到西,自南而北,无论是淫雨霏霏的南夏,抑或冰雪皑皑的北原;无论是巍峨高山之巅,还是在阴暗地穴底下,云梦世界的亿兆生灵皆在同一刻望见了这座宏伟的神桥。   江晨轻吸一口气:“是谁在横渡苦海,冲击彼岸?”   孔雀大明王身死道消的下场犹是前车之鉴,还有谁敢逆天而行,选在这个时候渡劫?   能走到「元真」门槛之前的,放眼偌大云梦世界,拢共只有寥寥数人。   浮屠教主,青冥殿主,风雨楼主,不动明王,血帝尊,尉迟无双,钟水月。   除此七人之外,余者远不够资格望见苦海的边缘。   不动明王此时正镇守西天极乐世界,不会轻举妄动。   钟水月的真身在风雨楼总舵蛰伏,以她那种怕死的性子,八成也不会冒险。   那么最有可能渡劫之人,就只剩下三大教主,和血帝尊、尉迟无双两位剑圣。   会是谁呢?   江晨思忖间,只见那虹桥之上祥云万朵,霞光喷薄,虚空中隐隐传来无数众生的吟唱。   那声音似梵音,似圣咏,似金钟撞响,似经筒摇动,既有凡俗的哭泣,又有神灵的低语,千重叠加,万声齐和,仿佛天地众生都在为某个存在祈祷。   虚空深处,一滴清露自虚无中滴落,在虹桥之上碎成千万片,每一片晶莹的细屑中皆倒映出一个朦胧身影。   江晨凝神注目,却始终看不清那身影的真容。   那人被亿万光辉所笼罩,似乎不属于人间,而是大道本身的投影。   江晨只感觉到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神圣、威严、超然、缥缈、壮丽、浩瀚、高远、伟岸,如大日行空,令众生俯首。   大道威压如天河倒倾般笼罩了整片大地。   在这股气息的笼罩下,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身处何方,从圣城长街,到暗红沙丘、幽冥森林,乃至升龙群山、无尽魔渊,一切生灵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躯体,山川江河一同低吟,飞禽走兽皆匍匐在地,对着虹光中的人影顶礼膜拜。   星澈平原上,正在厮杀的敌对部落不约而同地停下战斗,兵器脱手坠地,成片成片地跪满了大地。西天极乐世界,诸佛菩萨停止讲法,目光齐齐投向凡间。   万妖宫中,妖皇与众妖王齐聚,远眺中土,喃喃自语:“当初我刚从镇妖塔脱困时,见你何等意气风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仙留峰顶,长发披肩的青衣男子摇头叹息:“这么快又有人踏出第二步,孔雀的失败还是没给世人教训么?”   暗红沙丘,流浪的孤狼仰首长嗥。   极北冰原,沉眠的雪熊蓦然醒转,双目泛起金辉,人立而起,双手作揖。   悬空金阙里,万仙止诵。   横波湖恶蛟长嘶,紫星海万花起伏。   天穹之上,异象愈发恢弘。   无数双眼睛的仰望中,那人背对众生,自九天之上缓缓落下,一步踏上了虹桥。   他每一步踩出,脚下皆生出一朵金莲,将他稳稳地托在虚空。   莲花开合之间,万象随之呼应。   天穹震荡,银河倾泻。   亿万星辰化作无数光点,在他身后汇聚成一条光之长河,奔腾不息。   每一个生灵的心头,都清晰地浮现出那人负手而立,脾睨天下,接受万灵膜拜的形象。   这并非一人一地之景,而是整个云梦世界的共鸣。   元真将成,天地共证。   神桥周围,紫气东来三万里,地涌金莲,天花乱坠。   似有古往今来无数圣贤的虚影在虹桥两侧浮现,齐声诵读着古老经文,为渡劫者加持伟力、气运和智慧,照澈苦海前路。   须臾间,无边苦海的景象在虹桥之下显现,卷起滔天巨浪。   那消融元神的晟风,洞穿虚空而来。   那自顶门燃起,焚尽五脏六腑的阴火,凭空而生。   更有那攒簇着毁灭气息的五行神雷,化作雷龙电蟒,咆哮着向虹桥之巅轰击。   众生感同身受,也跟随那身影一道在苦海中载浮载沉。   修为愈高者,愈能真切地感受到苦海浪潮的冲刷。   鸟雀振翼,却再也飞不起来,只能伏地颤抖。   野兽咆哮,却化为呜咽,瑟缩匍匐。   幽冥深处,群鬼哀鸣。   就连荒山上的石块,也在轻微颤动,滋生裂纹,似乎要沉沦苦海,不得超脱。   江晨屏住呼吸,喉咙发干,心头轰鸣不止。   当初他已随着孔雀大明王在苦海往返一次,如今修为更高,却也感受到了更加凶猛的风浪。孔雀大明王渡海过半,失去男身,还能半途折返,堪称奇迹。   眼前之人似乎比当初的孔雀大明王更强!   他的背影始终坚毅挺拔,任凭风火雷霆如何洗礼,身姿都未曾有半分佝偻。   “这家伙是谁?”白牡丹咬紧牙关,竭力抵御着那股无形却又无孔不入的苦海浪潮,冷汗顺着鬓角滴落。   江晨也摸不准此人的身份。   他只知道,此人一身汇聚了大半个云梦世界的气运,可谓是天命所钟,所以才会有众生祈祷、圣贤加持的景象,排面比当初孤身一人渡劫的孔雀大明王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天下近半百姓的气运都被此人借走了一部分。   这不仅仅是修为上的差距,更是势力上的差距。要想凝聚如此多的气运,此人要么是人人景仰的圣人,要么就是权势熏天的帝皇。   如果气运有颜色的话,此人已是紫金冲天,恐怕是云梦世界近百年来独一份,说一声「天命之子」也不为过。   此人若渡劫失败,云梦世界的气运也会消失近半,大受打击。   不过在半个云梦世界的加持下,应该不可能失败吧?否则江晨就要怀疑彼岸到底是否真实存在了。这般惊心动魄的景象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只是转瞬,又似乎过了千年。   在漫长的抵抗中,苦海威压几乎榨干了人们最后一丝体力,即便是玄罡武者也累得几近虚脱。他们的气运都被借走了一部分。   而在现世之中,从异象出现到消失,其实只是短暂的几个刹那。   当那道身影走过虹桥,逐渐隐没在苦海之后,异象倏然散尽,一切又都恢复如常。   漫天的紫气金莲、雷火风劫、苦海浪潮,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风声、人语与心跳重新回归,鸟雀再度飞鸣,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只是一场幻梦。   来得那般恢弘壮阔,去得却是这般无声无息。   苍穹依旧是那片苍穹,只是颜色似乎比先前黯淡了些许。云梦世界的整体气运似乎衰弱了一些。无数人从失神中惊醒,面面相觑,眼神迷惘。   “那家伙渡劫成功了吗?”   “世上出现了第二位与天地同寿的元真圣人?”   每个人心头都泛起疑问,却无人能解。   没人亲眼见过元真圣人,也不知道成就元真道果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若是成功,新晋的元真圣人会不会有天地显圣的异象?   若是失败,是否会有天降血雨、大道哀鸣的败亡之兆?   那人是否已超脱彼岸,还是在最后关头身死道消,化作了天地间的一缕尘埃?   无人知晓。   江晨伫立原地,久久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眉头紧锁。   他只希望那人千万别是释浮屠。   当然,如果那人是渡劫失败,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那他最好就是释浮屠。   江晨一行沿着中轴大道,朝着城主府赶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骑士疾驰而来,当先一匹神骏白马驮着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将,发髻微乱,容色焦急,正是尉迟雅。   “吁!”战马被尉迟雅勒住,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尉迟雅翻身下马,几个箭步冲到江晨面前:“夫君!小心佛陀一”   “我已知晓。”江晨平静点头。   尉迟雅一怔,正待细问,一旁的林曦开口道:“雅儿妹妹不必惊慌,你做的那个噩梦,不过是我在你神魂中留下的一道警示罢了。那只是诸多可能性的一种,并不一定会成为现实。”   尉迟雅脸色微变。   朱雀之前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怎么没察党到这女人什么时候做了手脚?真的只是一道警示吗?关于青冥殿种种心灵手段的传闻,尉迟雅也听说了不少,只是没想到自己也着了道。   她压下心头不适,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林姐姐明鉴。但情况恐怕比噩梦预示的更为凶险!城中已有许多人莫名其妙地觉醒了所谓的“宿慧’,他们声称自己前世乃是虔诚的佛门弟子,马上要剃度出家!”“宿慧?”江晨眼神一凝。   他立即意识到,释浮屠的进攻已经开始了。   第一波攻击,来自浩气城内部。再坚固的堡垒,也很容易从内部攻破。   尉迟雅语气更加沉重:“就连先锋营之中,也有十几名龙鳞卫出了状况!他们卸甲弃刀,就地盘膝打坐,念诵经文!无论旁人如何劝说,如何嗬斥,他们都充耳不闻,油盐不进,像是彻底变了个人!”林曦柳眉微蹙,眼中闪过一缕寒芒:“既然不听劝,那就是冥顽不灵,留之无益。直接打杀了便是,以儆效尤。”   “不可!”尉迟雅不敢苟同,连忙劝阻,“林姐姐息怒!如今城中本就人心惶惶,若是此时妄动刀兵,大开杀戒,恐怕会生出动乱,甚至激起兵变!”   林曦冷冷地道:“病入骨髓,刮骨疗毒,也是无奈之举。些许阵痛,总好过病入膏肓,无药可医。”眼见两人意见相左,气氛有些僵持,江晨插言问道:“阿雅,除了那些龙鳞卫,军中还有没有其他将领中招?”   “有!”尉迟雅面色一肃,“「天杀星」墨犬,忽然恸哭流涕,说他这辈子罪孽深重,十世修持毁于一旦,嚷着要自刎归天,重来一世……”   江晨眉头一挑:“墨犬是天真之子,心思单纯,很容易被人蛊惑洗脑。其他人呢?贺威、徐温、杨飞、罗琼,没问题吧?”   尉迟雅回答:“回禀夫君,贺威将军他们几位,尚未表现出异常……”   “很好。”江晨略松一口气。   释浮屠手段固然阴毒,无声无息地动摇了军队的根基,但最重要的几员大将没有出问题,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也许是龙将甲具备一定精神抗性的缘故,贺威他们才能得以幸免。   江晨下令:“把所有那些觉醒了所谓“宿慧’、妖言惑众的兵士,无论职位高低,一律用玄铁锁链锁住,打入大牢,严加看管!其余所有将士,各自归位,准备迎战!”   “是!”尉迟雅听到江晨这番沉稳果决的命令后,逐渐冷静下来。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男子,感觉到他身上传递出一种特质,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依靠。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尉迟雅本来是个独当一面的帅才,但在他面前,却甘愿俯首听令。   “阿雅,你下达命令之后,也不要在前线停留,随我返回城主府,坐镇中枢。”   “可我是城中大管事,负责全城防务调度……”尉迟雅作为浩气城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一直以来都习惯于亲临战线,坐镇指挥,听了江晨的命令,一时有些犹豫。   “这是军令。”   尉迟雅立即垂首应道:“是,妾身遵命!” 第1264章 前世宿慧,莲台欲坠   尉迟雅翻身上马离去,她身后的两名骑士却留了下来。   江晨这才注意到这两人并非先锋营的武将,看她们身上龙将甲的样式,分明是……   前面那位一身玄黑战甲的高挑骑士摘下面甲,笑容满面,朝江晨躬身行礼:“公子,好久不见。”她又朝林曦打招呼:“卫姬见过小姐。”   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江晨张了张嘴:“卫姬,你怎么来了?”   他又注意到卫姬身上穿着的漆黑盔甲并非黑暗龙皇魔甲,而是残暴、凶恶、扭曲的「改·暗夜战甲」,心中一沉,追问:“你没穿黑暗龙皇甲?金晶洞天又有变故?”   卫姬道:“公子放心,金晶洞天一切安好,我把黑龙魔甲借给了小红,请她替我坐镇龙城帝宫一段时日“那你这次来………”   “我之前跟公子约好的,半年一休沐。”   “原来已经半年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   江晨想起两座天下的光阴流速不一样,云梦天下才一两个月,金晶洞天已经过了半年。   半年的时间并没有在卫姬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让她眼波中的情意愈发浓郁了几分。   “也许公子只是弹指一挥间,对于妾身来说,却是无比漫长的日子。”   卫姬说着走近几步,想要贴近江晨,到面前又有些迟疑。   她自知体质特殊,一旦与江晨发生肢体接触,在这么多人眼前可就形象尽毁了。   江晨本来也伸出了手掌,想起卫姬的体质,又收了回去。   这一幕落在旁边那名骑士眼里,她轻轻发出一声嗤笑。   “陛下,你可能来的不是时候。”   “卫念逸,你也来了。”江晨侧目去看她。   方才卫姬说话时,卫念逸就一直打量着江晨。   对于女帝经常挂在嘴边的“公子”,卫念逸还是怀着几分好奇的。   不过闻名不如见面,当真正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公子”时,卫念逸微微有些失望。   也许这位“公子”的容貌是合格的,但世上多的是金玉其外的臭皮囊,卫念逸绝非只看外表的浅薄之辈,依照金晶洞天的习惯,她首先去看的是盔甲一一然而这位“公子”并未披甲。   然后再看杀气。   在金晶洞天,每一位龙将都拥有独特气势,后土战甲的厚重,蜃海战甲的迷幻,凤凰战甲的炽热,暗夜战甲的隐秘……   然而这位“公子”毫无特质。   除了容貌好看之外,他就只像个寻常贵公子,身上气息不显,与常人无异。   若说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他的样貌与金晶洞天的创世父神「大化正觉弥罗妙法开天辟地混元执道镇世神威至真太皇上帝」有些相像。   不过世间长相酷似父神之人虽然稀罕,却也是存在的。   金晶洞天自古以来就有习俗,每到祭祀大典时,会专门请这一类的特型角色扮演父神太皇上帝为人们赐福。   这种人虽然凭长相受到百姓尊崇,拥有一定地位,但本质上还是戏子,算不得真正的上流人物。更让卫念逸腹诽的是他身边的那么多女子。   明明已经拥有了女帝,这人还在沾花惹草。   女帝每天念叨他无数遍,他却在这里左拥右抱,浑不知天地为何物。   甚至在见到女帝之后,他还完全不懂得收敛,伸了手又收了回去,何等傲慢,简直没把女帝放在眼里。女帝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只因为他皮囊美、家世好吗?   原来女帝也只是个贪图美色的肤浅之人。   卫念逸对这位“公子”失去了兴趣,扫视一圈,视线在林曦脸上停留最久。   不得不承认,这位“公子”的品味还是不错的,身边的几个女子皆非凡俗,尤其是右手边的这位白衣女子,仅凭样貌就让卫念逸感觉微微晕眩,是她平生仅见的绝色。   “女帝呢?”卫念逸看了一圈,没找到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卫秋不在?”   卫念逸这次专程来看望女帝,当然也是因为卫姬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金晶洞天,特意把她也带在身边。毕竞这家伙可是有过谋权篡位的前科的。   江晨哦了一声:“你来看望卫秋?她在栖云居,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你们都随我回城主府。”“怎么不是时候?”卫念逸皱眉。   “大灾将至,你们且来城主府避灾。”   “大灾?那女帝呢?”   “我会叫人通知她的。”   “你怎能如此轻慢女帝?”卫念逸瞪圆了眼睛,颇有怨气。   她本以为卫秋女帝这样的人物,无论在哪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就算不是皇帝,也必当是一国之后,可是这男人好像完全没把卫秋当回事?   “栖云居就在那边,你也可以自己去找卫秋。”江晨随手一指。   “我这就去。”卫念逸转头朝卫姬露出一个冷笑,“陛下不派人跟着我吗?不怕我在城里胡来?”在龙城的时候,卫姬对卫念逸颇多提防,在她身边安插了好几处眼线,出入都有人寸步不离,卫念逸心知肚明。   但此时柔顺站在江晨身边的卫姬只微笑着摇摇头:“在这里,你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卫念逸轻哼一声,正要说话,耳畔忽然响起一个清灵的声音:“原始白骨战甲?这都是很多年前的旧款式了吧,还没换掉吗?”   卫念逸眼皮一跳,后退一大步,却发现说话之人就坐在自己肩头一一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袖珍少女,翘着二郎腿,正朝自己微笑。   “你是什么东西?”卫念逸如临大敌,她完全没察觉到这家伙是怎么出现在自己肩头的。如果此人有歹意的话,自己岂非死得无声无息?   白牡丹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掌轻轻在下方白骨战甲上摩挲:“粗糙的质感,很有些年头了,就算不换的话,也需要修补一下吧?”   “小东西,你……”卫念逸话没说完,就噎在了喉咙里。   她对上了白牡丹的眼神,有种毛骨悚然之感,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被杀掉。   这个小东西的个头明明只有巴掌大,像个玩偶娃娃,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杀气,恐怖程度却超过了卫念逸平生所见的任何一人!   女帝、梅隐龙、沈藏……金晶洞天中的所有绝世强者,加起来都不如这个小玩偶娃娃可怕!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卫念逸没敢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天界毕竟是天界,才刚上来没一会儿,就撞上了如此诡异的存在!   她擡头瞧了一眼那位“公子”,公子却在与卫姬寒暄,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肩头的这个小东西。那位公子到底知不知道他养了个多么可怕的怪物?   卫念逸忍气吞声,决定先看看情况再说。   一行人走在青石路上。   潇潇依旧抱着陈煜的人头,时不时戳一下,似乎在研究什么。   卫念逸感觉这红衣女子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林曦也在与卫姬寒暄,卫姬称呼她为“小姐”,言语间似乎以仆从自居,这让卫念逸惊奇不已一一主宰天下、统御万民、放牧众生的至尊女帝,在天界居然只是个下人吗?这样的真相该让多少人信念崩溃啊?卫念逸开始有些担心卫秋的身份了。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幕情景   自己兴冲冲地来到栖云居,眼含热泪地大声喊道:“陛下,念逸来看望您了!”   路边一个扫地的高挑大峰丫鬟转过身来,一只手扶着扫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别在这儿叫我“陛下’!”   一这场面该多让人绝望啊!   卫念逸又看向希宁的背影。   她从希宁身上感受到了两种矛盾的气质,慈悲和残虐,宁静和狂暴,纯洁和妖艳,这两种气质各占据一半身躯,好像是两个人硬生生拚凑成了一个人。   奇怪啊!   “公子”身边的女人,每一个都这么奇怪么?   这样看来女帝都显得十分正常了。   希宁以莲代步,优哉游哉地飘浮在江晨身侧,忽然发出一声轻哼。   她扶着额角,娇躯一阵摇晃,仿佛夏日荷塘中被狂风吹拂的莲花,险些维持不住平衡,就要从莲上栽倒下来。   江晨眼疾手快,几乎在希宁身形失衡的瞬间,手臂一伸,稳稳扶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你怎么了?坐莲也晕车?”江晨侧头看她,手掌感受到她身躯的颤抖。   希宁此刻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像是陷入了噩梦。过了好半响,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想起来……”   江晨脸色倏然一变,扶着她的手掌也不由紧了紧:“你也觉醒了宿慧?”   希宁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充满了迷茫、震惊,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她轻摇臻首,嗓音有些飘忽:“不完全是……我想起来的,是我十岁以前的记忆……   “那段被尘封的,属于“玉女’这个身份之前的记忆。   “除了日复一日的念经、打坐、聆听佛法之外,还有许多我幼年时生长环境的细节………   “以前,这部分记忆一直很模糊,大片大片都是空白……   “但就在刚才,它们全都清晰地涌现出来了,我知道我来自哪里…”   江晨心中警铃大作,口中却仍是轻松戏谑的语气:“你这种只知道打坐念经的秃尼姑,小时候的记忆,想来枯燥乏味得很吧?”   “我不秃!我是带发修行!”   希宁眦牙反驳了一句,“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那个所谓的“极乐世界’,它的光阴流速,一定与我们这个云梦世界,与所有凡俗世界都截然不同……”   “是快还是慢?”   “快慢皆有可能,甚至可以人为操控。”   希宁的嗓音带着一丝飘忽,“因为,所谓的“极乐世界’,并非只有一处,而是有东方净琉璃世界,西方极乐净土,中央娑婆世界,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佛土………   “除此以外,在其之下,还依附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小世界净土,如恒河沙数。   “我应该就是在其中一个小净土中长大,直到十岁……”   江晨轻笑:“我还以为你多大的来头呢,搞了半天,原来是小瘪三啊。”   “你闭嘴!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你给我仔细听着!”   希宁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所有被浮屠教选中的佛子,都会被送到那些光阴流速各异的极乐小世界中进行培养。   “她们会在那里接受佛法洗礼,成长到十岁左右,根基稳固之后,才会被送下凡尘,降临到各个需要“度化’的世界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但关键在于,那些小世界净土与云梦世界的光阴流速存在巨大差异!   “也许,她们在那边度过的十年,对应到云梦世界,不过是几个月!   “甚至可能只是几天,几个时辰!   “她们死后又会回归极乐世界,修复魂魄,再入轮回,重新下凡。   “虽然受到胎中之迷的影响,会被洗去前世记忆,但有佛法护佑一点真灵,当成长到一定岁数之后,她们就会觉醒宿慧,恢复记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前几天才被你亲手斩杀的敌人,过不了多久,就有可能改头换面,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你的身边!   “所以,你务必要万分小心,尤其是你身边的女人!”   江晨心中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你是说……阿秀?”   “哼,何止她一个!”希宁冷笑一声,“你江大公子不是以征服浮屠教的女子为乐吗?身边有哪些浮屠教的人,不用我提醒吧?”   “还有你!”江晨伸手指着她琼巧的鼻尖。   希宁翻了个白眼:“对对对!还有我!江大城主英明神武,未雨绸缪,一直不就防着我吗?”“释浮屠这一手,当真又阴又毒!”江晨手指攥紧。   “无毒不丈夫嘛,你自己说过的。”希宁感受到扶在腰间的那只手掌加重了力道,皱眉道,“放开你的爪子,别挠我痒!”   “你行不行?还晕车吗?自己站稳。”   “我行的很!”   江晨松开手掌,分心二用,心神落在了远方数千里外的阿秀身上。   紫气门,三仙峰。   一片热闹喧嚣的景象。   十数名青春靓丽的紫气门女弟子,簇拥着阿秀和朱雀。   石桌上杯盘狼藉,佳肴尚有余温,醇厚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女孩子们笑语嫣然,饮酒赋诗,觥筹交错。   阿秀喝得酒酣耳热,玉白的脸颊上飞起了两团酡红,眼里都是醉意,拉扯着朱雀要她举杯。“好姐妹,来来来,人生得意须尽欢,再与我满饮此杯!”阿秀大着舌头,将一个斟满的白玉酒杯塞到朱雀手中。   “干了!”朱雀无奈一笑,拿起酒杯,一口饮尽。   阿秀竖起大拇指:“真海量也!不愧是我阿秀的姐妹!”   “姐姐过奖。”朱雀放下酒杯,眼神依旧清澈明亮,不见半分醉态。   她看着阿秀那副钗横鬓乱、东倒西歪、几乎要醉倒在酒桌上的迷糊模样,也并未多言劝酒。她已经习惯了阿秀的脾气,知道怎么劝都没用。   阿秀醉眼朦胧,伸出纤纤玉指,指着朱雀的衣襟,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小雀儿,你瞧瞧你,衣……衣服好像穿歪了,领子都斜到一边去了,我……我来帮你理理正。”   朱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整齐利落的衣襟,道:“没歪,姐姐。”   “不,就是歪了!”阿秀说着,伸手抓着朱雀的红衣一通胡乱拉扯,直把原本服帖的衣衫扯得歪歪斜斜、衣带都松开了几分,她才歪着脑袋满意地点头,“嗯……这下才对嘛,正了,正了。”朱雀看着自己好端端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忍住了打人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默默道:“自己选的姐妹,含着泪也要爱她。”   阿秀歪着头,眯着水汪汪的醉眼,仔细端详了朱雀半响,拍手赞道:“小雀儿,你这样子,真飒!真有味道!”   “.……姐姐过奖了。”朱雀嘴角抽了抽,不知该作何表情,“不过我的取向很正常。”   “当然当然,我也喜欢男人,谁不喜欢男人呢?但你是我的好姐妹,我也喜欢你!”阿秀用力拍了拍朱雀的肩膀。   “哦,谢谢。我也喜欢姐姐。”朱雀礼貌地回应。   她本来是个疏狂的性子,经常被人称为“野丫头”,但在喝醉的阿秀面前,她感觉自己简直成了温柔贤惠的淑女。 第1265章 前世今生,佛旨天命   阿秀打了个酒嗝,胸中顿生豪气,诗兴大发,大声道:“小雀儿,见你如此飒爽英姿,姐姐我要为你吟诗一首!”   “呃……我看还是不必了吧……”朱雀看着醉态可掬的阿秀,心中有种不祥之感。   “不!不行!必须得有!”阿秀却不依不饶,小手一挥,豪气干云,“像你这样风华绝代的飒爽女子,一定得有诗为证!你且坐好,听我吟诗!”   朱雀只好由着她。   阿秀眯眼歪头,一手把玩着白玉酒杯,一手托腮,嘴里念念有词,脑袋还一点一点的,也不知是在苦思冥想佳句,还是已经打起了瞌睡。   朱雀等了半天,始终没见阿秀念出半个字来,反而脑袋越点越低,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起来,心道这姐姐可能又醉过去了,便想悄悄起身。   就在朱雀刚欠起身子的时候,却见阿秀打了个哆嗦,像是从睡梦中惊醒,墓然擡起头来,那双醉眼倏地睁开,眼中的迷离朦胧如同被狂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亮冷冽,甚至还带着一抹锐利的杀气。“姐姐?”朱雀警觉地绷紧了身子,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她从来没在阿秀脸上看到过如此冰冷、锐利、陌生的眼神。   而且阿秀的面容,也不似平日那么天真烂漫,多了一分妖冶邪魅之美。   “我……”阿秀一只手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茫然地环顾四周阑珊灯火,又看了看那些醉得东倒西歪的女孩子,语气飘忽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该不会是青楼吧?”   “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朱雀疑惑不已,“你一直都在这里啊!这里是紫气门三仙峰,我们已经住了几个月了!”   “你是……”阿秀打量朱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雀什么来着?”   “我是朱雀。姐姐,你这次真是醉得不轻。”朱雀心想阿秀以前喝多了也不过是胡言乱语,抱着柱子叫江公子,现在连朝夕相处的姐妹都不记得了,还是头一遭。   可听她此刻说话的语气,吐字清晰,言语流利,却又一点也不像是个酩酊大醉之人。   “嗯,小雀儿。”阿秀念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杯,像是被烫到一般,将酒杯远远地扔了出去,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她脸上露出厌恶之色,咬牙切齿地低骂道:“该死,竟然破了酒戒!狗娘养的臭皮囊,这辈子的经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朱雀看得一头雾水。   这姐姐又是发的哪门子疯?她虽然以前好像是修过佛法的,可平日里她一向都是无酒不欢、无肉不欢,比谁都放浪形骸,这会儿难道是酒劲上头,突然良心发现了?   阿秀缓缓起身,但这具被酒精浸泡多时的身躯,此刻却酒意翻涌,四肢绵软乏力,一个趣趄险些摔倒。幸好朱雀一把将她扶住。   “谢谢。”阿秀道了声谢,客气得让朱雀有些不习惯。   她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来,一只手按在突突跳动的额角,像是在回忆什么,秀气的眉头也渐渐蹙成了一个疙瘩:“可恶……喝了这么多黄汤,记忆都混混沌沌,乱七八糟的……”   忽然,她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的记忆碎片,眼皮一跳,眸中闪过一丝骇然,倒吸一口凉气:“雷池禁地……这是什么地方?佛主啊!这可了不得!”   当“佛主”二字从她口中吐出的刹那,仿佛触发了某种深藏于灵魂之中的禁忌,身躯再次打了个哆嗦,眼神也随之变幻。   阿秀揉了揉眼睛,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中苏醒过来。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   “你想起什么了?”朱雀这时敏锐地注意到,阿秀此刻的眼神,似乎又变回了先前她所熟悉的柔和模样,带着几分娇憨,不再那么冰冷锐利了。   “原来我……是安彤秀。”阿秀喃喃自语。   “安彤秀?”朱雀眨了眨眼,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阿秀的全名。   然而,阿秀却又皱起眉头,面上浮现出一丝抗拒:“不过,安彤秀,却又不是我。”   “那是谁?”朱雀越听越迷糊了。   “哼!上辈子的命运,还想强加在我这辈子头上吗?我不答应!”阿秀的语气十分不悦,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争吵。   朱雀接下来听得愈发毛骨悚然。   从阿秀的口中,又突兀地说出了一句话,但那语气声调却像是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来似的:“别忘了,上辈子你是怎么死的!一剑刺穿咽喉的滋味,你还记得吗?”   阿秀厉声道:“那是你,不是我!你自己招惹他,死了活该!”   “你这骚货!死一次还不够,看到他又发热发痒是不是?你贱不贱啊!”   “你自己不也是一样?只不过你没机会享受就被他杀了而已!”   “蠢货,你逃不掉的!无论你轮回多少次,经历多少世,我,就是你的天命!你注定要归于我,成就我!这是佛主赐下的命运!”   属于上一世的遥远记忆,如同苏醒的凶兽,正与这一世的懵懂灵魂展开激烈的拉扯。   但阿秀完全不认同这样的命运。   “不!你给我滚出去!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嗬嗬嗬……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本为一体,骨血相连,神魂交融,谁也离不开谁!谁也无法摆脱谁!”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阿秀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嗬嗬……愚蠢!想杀我,得先杀你自己!”   朱雀惊骇地看着阿秀像中邪似的,自己与自己激烈争吵,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她口中不断传出,她的身体也随之抽搐扭曲,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她体内进行殊死搏斗,“噗通”一声翻倒在地,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痛苦地滚来滚去,口中咒骂与嘶吼不断。   “姐姐,你怎么了?”朱雀上前想要扶起她,却阿秀胡乱地甩开。   “小雀儿,快帮忙……”阿秀急切地道,“帮我杀了她!”   “杀谁?怎么杀?”朱雀不知所措。   “先帮忙按住我!别让我再乱动!我快要控制不住这具身体了!”阿秀的面庞都有些扭曲了。“哦,哦,好!”   朱雀连忙再次上前,按住了不断翻滚挣扎的阿秀。   阿秀却叫道:“小雀儿,快放开我!”   话音未落,她又马上说:“别放!”   “你弄疼我了!”   “我不怕疼!”   朱雀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只能按兵不动。   她忽然想到自己和另一个朱雀见面的时候,或许也是类似的场面吧。只不过朱雀们好歹还是两具不同的身躯,阿秀就更厉害了,一具身躯都能变出两个人来。   不知道另一个朱雀现在怎么样了?   她如果死在了玄冰禁地,那件凤凰战甲岂不是也跟着她一起陪葬了?   那么漂亮的盔甲,可惜了……   阿秀的身体虽然暂时被朱雀压制住,动弹不得,但她嘴上的争吵却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污言秽语与梵音佛咒交替出现,听得朱雀心烦意乱。   朱雀忍不住问:“要不要把你嘴也堵上?”   “谢谢你啊小雀儿,这就不必…”   几乎在同时,另一个声音咆哮道:“你阻止不了我!竟然敢在玄黄天下称佛作祖,好大的胆子!你已经堕落为魔!还敢披上僧衣招摇撞骗,我这就毁了你的金身!”   “住手!”   “你这魔头!想坏我佛法,给我下地狱吧!!”   “住手!住手啊!小雀儿,打晕我!”   “小雀儿你别管!看着就好!”   “你去死吧!”   随着这声怒吼,朱雀只觉得阿秀体内骤然爆发出一股大力,险些挣脱她的控制。   那力量并非真元,也非神通,而是一种古老神秘的奇异能量,带着一丝香火味道。   这股能量在阿秀体内汹涌澎湃,似乎正通过某种神秘联系,遥遥攻向不知名的远方。   玄黄天下,日月崖。   无数信众跪倒在地,朝六丈魔祖神像顶礼膜拜。   漫山遍野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一浪高过一浪的祝颂声宛如山呼海啸。   突然一   “哢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在山巅响起。   人们惊愕地擡头,只见魔祖神像的眉心处,生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啊!魔祖金身!”   “天啊!魔祖金身裂开了!这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有人敬拜的时候心不诚,惹魔祖发怒了!”   “魔祖息怒!魔祖息怒啊!”   信众们惊异不已,接着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哀嚎哭喊,如丧考她,仿佛末日降临。   大楚王城,魔祖神殿中,正在默默祈祷的楚岚风,见状也是面色大变。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道裂痕,却又僵在半途,不敢亵渎魔祖神躯。   “仙子?仙子?”楚岚风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这本来也算正常,仙子受亿兆香火,日理万机,哪有空一个个回应信徒的呼唤。   只不过楚岚风这次始终悬着一颗心,格外不踏实。   观察片刻,见裂纹没有扩大的趋势,楚岚风略松一口气,大步走出神殿,传旨下令全国举办祭天大典,宰杀三牲,献上无数珍奇贡品,为无天魔祖奉献更多香火神力,修复金身上的那道裂纹。   巽风玄界。   东方紫衣身躯剧颤,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老祖,你怎么了?”东方紫衣大惊失色。   江晨摆了摆手,拭去嘴角血迹:“无妨,只是那边的金身……出了点小问题。”   “啊?金身?”东方紫衣更加紧张,“是老祖您的万劫不坏金身?”   “无天魔祖而已,与你无关,不影响宝月如来。你只需侍奉好宝月如来,功成归极乐,汝亦坐莲。”“噢噢,阿紫明白了。”   三仙峰。   朱雀捂住阿秀的嘴,总算换来了片刻清静。   阿秀脸庞涨得通红,嘴里“呜呜”有声,仍在奋力挣扎。   朱雀现在明白杀猪的时候为什么要那么多人一起帮忙了一一个人根本按不住。   用的力气大了,她还怕扭伤了阿秀。   这样一直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朱雀忽然想起阿秀刚才说过“打晕我”,现在她非常赞同这个提议。不管是哪个阿秀说的,反正我听见了就当是对的。   朱雀正要抡起拳头,却见地上的阿秀忽然昂起脑袋,朝天呐喊:   “我这一生,不问前尘,不修来世,只求跟江晨轰轰烈烈、痛痛快快地干上一场!”   朱雀嘴角一抽,瞪大眼睛,一愣神的工夫,险些被阿秀掀翻过去。   下一瞬,阿秀的身躯猛然一僵,随即安静了下来。   朱雀也回过神来,抡起拳头。   “慢着!”阿秀叫道。   但朱雀的拳头比阿秀的叫声更快,照着后颈就是一拳。   阿秀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躲开了一半,还是挨了半拳,两眼几乎翻白。   “我不是叫你慢着了吗?”江晨刚过来就挨了一拳,忍不住瞪眼。   他看着朱雀还想挥拳,怒道:“还敢打?”   “是你叫我打晕你的……”朱雀有些委屈。   “行了,别打了。起来!”江晨吩咐道。   朱雀观察着江晨的脸色,试探着问:“姐姐……你回来了?”   她注意到阿秀的眼神又变了。   既不是平日里阿秀那带着几分娇憨与迷离的柔和,也并非方才那苏醒的“安彤秀”所散发出的妖媚与邪魅。   此时阿秀的眼神,明亮如星,沉稳如山,深邃如海,高傲如天。   这样的眼神,正是朱雀在杏花村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风华绝世的阿秀!   也只有这样的阿秀,才能让朱雀心甘情愿地与她结拜,尊她为长。 第1266章 龙蛋失窃,芸清援军   “嗯。”江晨点了点头,“起来吧,我把她们都镇压了。”   他的语气让朱雀不自觉地想要信任,收回手掌直起身子。   “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说那个“安彤秀’吗?”江晨轻哼一声,“一个早就死了的孤魂野鬼,还想借尸还魂,以为自己是盘菜了。”   江晨早就对阿秀的前世有所猜测,不过她这样突然觉醒宿慧的时机实在赶得太巧,恰逢浩气城大乱、江晨一时难以分心他顾,导致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将安彤秀镇压,给玄黄天下那边带来了不小的慌乱。因为「无天魔祖」这个神灵,最早是借助阿秀的外貌形象树立的,阿秀也有一部分参与,相当于两人一起借助魔教的香火,共同凝聚了这么一具香火阴神。   最初的时候,两人各占「无天魔祖」的一半,话语权平等。   等阿秀来到云梦世界之后,就乐不思蜀,不再管玄黄天下那边的事了,「无天魔祖」全靠江晨来操持,阿秀的权柄也逐渐被稀释,从五成变成了两成,差不多已经失去了实控权。   只想着吃干股,而不愿意操心公司治理,注定会大权旁落。   阿秀走的是练气和体魄双修的路子,不走香火神通一道,对此也无所谓。   不过安彤秀一来,只想着毁了「无天魔祖」,两成权柄也足以造成巨大损失。可谓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也是「无天魔祖」本身的特殊成神经历而留下的一个隐患。   反观东海群岛所尊崇的「海龙王」,就完全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江晨决定等闲下来之后,就加速清退阿秀的权柄,把「无天魔祖」彻底占据。   这个过程需要阿秀完全自愿的配合。   阿秀应该会配合的吧?   想起刚才赶过来的时候,听见阿秀大声喊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江晨一时沉默。   “我想问的不是安彤秀。”朱雀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阿秀,“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认真的吗?”江晨打了个哈哈:“开个玩笑而已,这种话怎么能当真。”   “玩笑话吗?”朱雀的眼神分明不信。   “咳咳!”阿秀的心声在江晨识海深处响起,“江晨,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宰了这老虔婆!该死的女秃驴,她想吃掉我!”   江晨以心声回答:“杀不了。她是你的前世,你二人本为一体,如果杀了她,你也会死。”另一个女子发出冰冷的笑声:“你已经杀了我一次,还想再杀我一次吗?”   “闭嘴!你这老妖婆!”阿秀反唇相讥,“江晨能杀你一世,就能杀你千世万世!”   “嗬嗬,那就试试啊,看看我俩谁先死……”   眼看着这两人被夺走了身体还不安分,在识海里又要吵翻天,江晨打断她们:“我只能暂时将她镇压,无法根除,阿秀,你现在回浩气城,让希宁和阿曦帮你想办法。”   “浩气城?听说是西北第一大城,比白露城更繁华吧?”阿秀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几乎要欢呼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早就受够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终于可以……”   她倏然又意识到这样不太好,连忙改口,试图掩饰,“咳咳……我的意思是说……这座禁地如此重要,不用我留在这里继续镇守了吗?”   “让朱雀先守着吧。你这个样子,也没法镇守了。”   “唉,那真是没办法呢。”阿秀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心中却几乎要乐开了花,连江晨都能清晰地听见她银铃般的窃笑声,“其实我也挺想为你镇守这里,但实在是力不从心,万分抱歉……”   江晨也假装没听见她的笑声:“嗯,我明白你的忠心,不过眼下还是先治病要紧。魂魄上的毛病可耽误不得。”   “那我现在就出发?也没什么行李,不用收拾,马上就走!”   “稍等一会儿。”   “还等什么呀?”阿秀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去浩气城。   江晨的目光透过阿秀的眼眸,望向东方渐渐染成金色的天际,语气幽幽:   “等……大劫降临。”   江晨的意志离开了。   阿秀恢复了对身躯的掌控。   安彤秀被压制在灵识海深处,只能无力地咒骂。   阿秀一下蹦起来,双手摇晃着朱雀的肩膀,兴奋地嚷道:“小雀儿小雀儿!我要去浩气城了!你替我镇守这里!”   “哦。”朱雀依旧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这么看我干嘛?”阿秀知道朱雀的意思,索性坦率承认,“没错,我就是那么想的!顾秋都说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等你见到了江晨,也会跟我一样想!”   “嗬嗬。”朱雀撇嘴,不屑于反驳。   “不信就算了!反正姐姐我先去浩气城享福了,过一阵子再接你啊!”   “你去享福吧,不用接我。”   “好姐妹有福同享,我不会忘了你的!”   “去吧去吧!”   浩气城。   江晨刚带着林曦一行人踏入城主府的庭院,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祸事了!祸事了!”   一袭雪白罗裙的少女狐主一路小跑过来,全无往日的娇媚,六神无主的模样像是跟丢了大人的小孩。潇潇望着古衣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的林曦和希宁,若有所思地道:“看来王爷喜欢穿白衣服的女子呢,身边的女子都是白衣如雪。”   卫念逸肩上的白牡丹点了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林曦道:“没有吧,夫君的爱好还是很广泛的,今天只是恰好我们这些穿白衣的聚到一起罢了。”江晨环顾周围,好像的确穿白衣的女子居多,就连一袭戎装的尉迟雅,身上的下摆、内衬和披风也是白色的。   如果卫姬不是刚刚从金晶洞天赶回来、没来得及卸甲的话,估计也会跟林曦和尉迟雅一样穿白衣吧。江晨干脆承认:“没错,我觉得穿白衣的女孩子好看。”   林曦翘起嘴角:“穿翠衣的女孩子也好看吧?还有穿青衣的呢?”   “嗯……”江晨有些为难,好在这时古衣跑到了面前,让他可以免于回答这个问题,“怎么了,慌成这样?”   古衣发髻凌散,俏脸煞白,一双水汪汪的狐媚眼中噙满了泪水,跌跌撞撞地扑到江晨面前,声音带着哭腔:“你给我的那个龙蛋不见了!我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啊!”   “龙蛋?”林曦几人都好奇地望过来。   潇潇笑嘻嘻地道:“王爷出手不凡,一赏赐就是一颗龙蛋!啧啧啧,我连见都没见过呢!”江晨此刻心系大劫,哪里还有心思顾及一颗龙蛋。   他温声安抚道:“莫急,府内有法阵守护,进出皆有盘查,龙蛋丢不了,还在府里面,你仔细在各处再找找看。”   “后花园的每一片草叶我都翻过了,东西两院我也来回寻了三圈,真的没有啊!”   古衣的眼泪如断线珠子似的滚落下来,“先前明明还好端端地放在暖玉床上,天上忽然打了个雷,我一晃神的工夫,蛋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它也怕雷,滚到哪个角落去了,可我把小天地都翻了个底朝天,一点影子也没有!”   潇潇插言道:“也许是它自己顽皮,在跟你玩捉迷藏呢?”   江晨随口道:“你继续找,会找到的。”   古衣抓住江晨的衣袖,使劲摇晃,嗓音哽咽:“我刚才就在暖玉床上陪着它,能感觉到它里面蓬勃的心跳,眼看着就要孵出来了……   “就一转眼的工夫,它就不见了!   “一定是有人偷了我的龙蛋!   “王爷您一定要下令严查啊!”   “嗯嗯,一定严查,一定严查。”江晨敷衍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别哭,再去仔细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   他正想将这哭哭啼啼的小狐狸打发走,忽有所感地擡起头,只见一道金色光芒从天际划过,如同一颗流星,笔直坠入浩气城。   林曦弯了弯唇角:“瞧,穿青衣的来了!”   来人正是苏芸清。   她身上穿着的却不是青衣,而是龙皇圣甲,曼妙瑰丽,大气堂皇,尤其是背后那对大翅膀,夸张又拉风,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就再也难以挪开目光。   尉迟雅看得艳羡不已。   她身上的盔甲跟龙皇圣甲比起来,只能用简陋来形容了。   当初看到凤凰战甲、后土战甲的时候,尉迟雅还能克制住情绪。   尉迟雅并非虚荣之人。身为主帅,她要把最好的宝具让给军中最有战力的朱雀和贺威,如此才能物尽其用。   但眼前的龙皇圣甲与那四件龙将甲是完全不同等级的存在,就连尉迟雅也忍不住心动了。   卫念逸更是看直了眼睛。   多少年了,她终于再次看到了龙皇圣甲。   不过这龙皇圣甲怎么披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身上?   如果是“公子”、“小姐”穿上这身龙皇圣甲,卫念逸还不觉得惊奇,但现在她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整座金晶洞天最至高无上的龙皇圣甲,就这么被随意送给了一个陌生女人?   他到底知不知道龙皇圣甲的价值?   他到底有多少女人?   卫念逸咬牙切齿,若不是顾忌肩膀上的那个小东西……咦?那小东西不见了?   什么时候走的?   卫念逸回头一看,却看见那小东西坐在了一个魁梧黑剑士的肩甲上。   看到这黑剑士的瞬间,卫念逸头皮一炸,毛骨悚然。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漫天漆黑闪电的世界,无穷无尽的剑气在闪电之间穿梭,碰撞,进发。   何等可怕的剑气!   卫念逸只看了一眼,就越陷越深,浑身血液凝固,渐渐要被这个剑气世界吞噬。   直到荧惑肩上的白牡丹朝她挥了挥手掌,卫念逸才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挣扎上岸。“呼……呼……”卫念逸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刚才那是幻术吗?   但那无数剑气擦身而过的感觉,又是如此真实。   卫念逸有种预感,自己倘若被其中一道剑气命中的话,真的就会死掉!   比梅隐龙的幻术厉害多了!   仅仅只是看了那黑剑士一眼,就险些被杀了……天界到底都是些什么怪物啊?   那位“公子”豢养这么多怪物,就不怕自己哪天不慎遭遇不幸吗?   卫念逸知道有些富豪权贵为了寻求刺激,喜欢养些虎豹猛兽做宠物,可这几个怪物也太疯狂吧,远远不是猛兽可比的,多看一眼就会死啊!   “小姑娘吓坏了吧?”白牡丹挥了挥手掌,笑嘻嘻地道,“荧惑不知道收敛气息,冲撞到你了,你别见怪。”   卫念逸赶紧扭过头,装作没看见。   这两个怪物,她哪敢见怪。   “苏姐姐!”希宁高兴地迎上前去。   苏芸清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从林曦、江晨脸上扫过,问道:“我来迟了吗?北丰丹呢?我听说那小子在这边闹出大动静,没吃饭就急忙赶过来了。”   江晨道:“如果你要找北丰丹,那你来迟了。”   苏芸清走过来,关切地拉住林曦的手掌,仔细端详:“阿曦,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受伤了吗?”林曦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这哪是一点小伤!你气血亏损太多了!”苏芸清转向江晨,责备道,“你小子怎么回事,让阿曦受这么重的伤……”   林曦淡淡地道:“芸清,你的心魔已经解除了,你忘了么?”   “哦,对啊!我不该这么关心你!”   苏芸清恍然大悟,一拍脑门,“习惯了!其实你受不受伤关我屁事!报应!都是青冥殿的报应!”她松开林曦的手掌,朝江晨道:“那你呢?你小子没受伤吧?我听说四大御前骑士都出动了,还有北丰丹和陈煜那两个坏种也趁机作乱,我老家伙说青冥殿和浩气城恐怕都得完蛋。”   江晨笑道:“承蒙吉言,浩气城暂时是保住了。”   “你小子挺能干啊!”苏芸清十分惊奇,“尉迟无双和沈凌峰可不是省油的灯,我当时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真以为你们要完蛋了,都做好了给你们收尸的心理准备………”   “那你可以省点力气了。” 第1267章 三江水倾,九天银河   “这位妹妹又是谁?以前没见过吧?”苏芸清看着卫念逸道,“你小子换女人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江晨道:“她不是……”   “哼哼,就算现在不是,以后难道逃得过你的手掌心?”苏芸清哼笑。   江晨干脆不解释了。   卫念逸何曾被人如此编排过,心中忿怒,瞪视苏芸清。就算你身穿龙皇圣甲,也不可如此侮辱我!苏芸清的视线已越过卫念逸,落在荧惑肩上,看着那个小小身影,渐渐皱起眉头,勾起了十分不好的回忆:“这个小家伙,不会是她吧?”   白牡丹优雅地笑着,主动打招呼:“苏姐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苏芸清眯着眼睛道:“你确定是初次见面吗?上回在沙丘……”   江晨正要开口,忽然间,一股莫名的心悸涌上心头。   江晨神色一凝,墓然擡头望向阴沉的天际。   几乎在同时,一阵沉闷如雷鸣的“哗哗哗”的异响,从九天之上传来。   那声音初时还很遥远,如同战马奔腾,又好似暴雨倾盆,但转瞬之间,便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云层深处碾压而来。   “什么声音?”一直随侍在侧的尉迟雅也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倾听片刻,脸上血色迅速消失。这种声音……这种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动静……尉迟雅太熟悉了!   那段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水淹摩云城的噩梦,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再次咆哮着涌上她的心头!万丈波涛从天而降,城池倾覆,万军哀嚎,个人在天威面前渺小如洪水中的蝼蚁,除了震撼与恐惧,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尉迟雅从头到脚都被一股寒意浸透,整个人好像被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   身为一介凡人,在摩云城那时感受到的无助和绝望,再度笼罩了她全身。   她想要呼救,可是根本无法言语。   在毁天灭地的神力面前,所有凡人都一视同仁,无论你是无名小卒,还是三军统帅。   神话战场上,凡人连挣扎的动作都是那么渺小。   尉迟雅顾不得什么礼节和风度,拚了命地挪动脚步,在漫长的挣扎中艰难地靠近了江晨,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了江晨的手掌。   直到这时,她才好像溺水之人重新浮出水面一样,重新活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相比于尉迟雅的失态,林曦与希宁虽然也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异响,但她们的神情比尉迟雅冷静许多,还有余暇擡头细辨,低声交谈。   “那是……水声?”希宁秀眉微蹙。   林曦仰望苍穹,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水怎么会在天上?九天银河倾泻了不成?”   “水上面,有东西!”   说话的同时,就见夜空深处的阴云中,赫然出现了一线刺目的银光。   那银光初时细若匹练,又像是一条在云海中蜿蜓游动的银白色长蛇。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那条银白色长蛇不断下降,也在视野中急剧放大,转眼间便化作了一条横贯天际的狰狞巨龙,又似一道从九天飞流直下的浩瀚天河。   天河之上,是一艘无比雄伟的巨大楼船,破开云层,缓缓显露真容。   这楼船金碧辉煌,不知是以何种神木巨金铸造而成,船身雕刻着无数梵文,乍一眼望去,像是一尊巨大的金色卧佛。   之前林曦和北丰丹乘坐的两艘巡天楼船,已算得上是横压天际的庞然大物,可是在这座金色楼船面前,都显得小巫见大巫。   “怎么……可能?”林曦吸了一口凉气。   坐拥两艘巡天楼船的林家,最清楚那两艘楼船的来历一一那绝非能工巧匠能够打造出的人间造物,而是属于终极兵器的一部分!   不过那并非林家的终极兵器,而是来自皇族的「无量世界」。   百年前那场席卷天下的大战中,各方动用了一切手段,皇族甚至出动了终极兵器「无量世界」,林家算圣唆使尹赤城从「无量世界」中掠夺了其中一部分世界碎片,打造出一座悬空山和这两艘巡天楼船,所以才能如山岳般庞大,浮空而行。   但眼前的金色楼船又是怎么回事?   除了已坠毁的青铜楼船和寒铁楼船之外,林家可凑不出第三艘巡天楼船,也不可能把整座悬空山都拉过来。   难道皇族再次出动了「无量世界」?对付一座小小的浩气城,没这个必要吧?   “释浮屠……”江晨眯起眼睛,轻轻吐出几个字,“你终于来了。”   卫念逸张大嘴巴,无法言语。   怒海狂涛在云海翻涌,金色巨船行于天际,金晶洞天不可能见到这样的情景。   这就是天界吗?   “哗哗哗”   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同万马奔腾,如同雷霆贯耳。   翻滚着的雪白浪花倒挂于天穹之上,在半空中肆意飞舞,滔滔奔涌,气象磅礴,仿佛要铺满夜空,是何等美丽壮观,却又喻示着何等恐怖的末日天灾。   水与天颠倒了。   人立于地,仰观沧海。   仔细去看,还能瞧见被浪花挟裹而来的水族妖魔,虾兵蟹将,鲸鲨巨鱿,它们原本都是在一方水域中称王称霸的大妖,然而在滚滚洪流面前,都成了身不由己的鱼虾。   这声势比起卫倾萍水淹摩云城那次更加浩大几十倍!   当初卫倾萍也只是截取了一段江水,而释浮屠这次,恐怕将九阙江、倾碧江、沧溟江这三江之水全部搬过来了。   江晨可以确定,释浮屠就坐于那座楼船之中!   金色楼船正驾驭着那条由无尽江水汇聚而成的天河,从九霄云外,横贯天际而来。   船在水上。   水在天上。   江海倒悬,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这样匪夷所思的画面,是浩气城中无数人梦里都不敢想象的奇观。   而后,天河泻地,沧海坠落。   那条由三江之水汇聚而成的银河,咆哮着、翻滚着,向浩气城倾泻而下。   万丈波涛,汹涌席卷,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彻底淹没。   此情此景,如同“天塌了”这个词语的具现化。   人们也终于明白,在太古纪元的女娲补天神话中,为什么四极崩塌之后,世界会被洪水淹没了。“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要撕裂所有人的耳膜。   从半空猛扑下来的无垠怒海狂涛,携带着足以倾覆山岳、崩裂大地的恐怖力量,狠狠撞击在浩气城的法阵护罩上,激荡起数百丈高的巨浪。   这是人间的灭顶之劫。   犹如太古时代的末日神话重现。   与那怒海狂涛相比,浩气城只像是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顷刻间就会沉入海底,成为亚特兰蒂斯一样的废墟遗址。   城中尖叫四起,凡人肝胆俱裂。   “快一逃一”有人嘶吼着逃命。   更多人则是叫也叫不出来,呆愣愣仰着头,一动也不动。   天都塌了,四面八方都被银河洪水覆盖,你往何处逃?   躲入城中的山上修士们也都呆若木鸡。他们自诩为山上神仙,然而在这样的天灾面前,所谓的“神仙”与凡人何异?   还不是一样大难临头,一样不知所措?   此乃末日之劫,众生皆须应劫,无人可以逃脱。   神通不敌天数。   卫念逸倒吸凉气一一我这是赶上了一场天界的战争?   就算是高居众生顶点的十二龙将,在这样的天灾面前,也与蝼蚁无异。   我该不会这么倒霉,刚来天界就把小命交代在这里吧?   洪流持续了良久。   三江之水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尽数倾泻。   可人们渐渐发现,尽管这末日般的场面无比恐怖,连天上的月亮都好像被冲刷得忽明忽灭,可是这洪水……好像没有落入城里?   浩气城这么小一颗小小的石子,竟然能抵御九天银河的洪流倾轧?   江晨冷冷一笑。   浩气城可不是摩云城。   也不只有你释浮屠会水法。我「海龙王」也掌控着七阶之「水」!   江晨经营浩气城这么久,绝不允许有人随随便便就将它毁灭。   当初的卫擎苍做不到,以后就更不会有人做到!   哪怕是神佛也不行!   以太阴宝月为核心打造的「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最近又加入了孔雀黑羽,五色神光交织,阴阳二气流转不息,化作一个凝厚如实质的巨大护罩,如同一只倒扣的神碗,将整座浩气城稳稳地护在其下。银河之水撞击在法阵光幕之上,激荡起千百丈高的滔天巨浪。   那巨浪咆哮着、翻滚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山林被夷为平地,丘陵被瞬间淹没。片刻之间,以浩气城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地,尽数化为一片白茫茫的汪洋泽国。   青岱关、丈云城、西陵关、紫烟山、希宁城……皆陷入滔天洪流。   佛主降下天罚的时候,看不见底下的蝼蚁。   汹涌的洪水淹没了一切,只有浩气城如同怒海中一块孤独矗立的礁石,在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城主府中,江晨双眸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握剑在手,遥遥望向高悬天际洪流之上的庞大楼船,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无限拔高,仿佛与天地相合,与大道共鸣。   “锵!”   「碎心」出鞘,短促刚硬,霸道沉重,如一道闷雷炸响,几乎压过了天穹银河倾坠的轰鸣。刹那之间,时间好像停滞了,一切都慢了下来,天穹中那片几乎要湮灭万物的坠世洪流,竟不可思议地顿了一顿。   苏芸清与江晨心有灵犀,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   「神龙蹈海」!   随着卫家败亡,卫倾萍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留下来的水之大道被众人瓜分,龙皇圣甲截取到了其中一份。   龙皇圣甲对于苏芸清战力上的提升,是全方位的。此刻的苏芸清,完全踏入了绝世强者的领域。水法相击。   天地共震。   余韵未绝,紧跟着又一声剑鸣。   “嗡”   剑气长吟,漫过所有人耳膜,涤荡过众生身躯,冲霄而上,直透虚空。   希宁墓然转头,只见江晨身躯如雾气般稀薄模糊,连轮廓都朦胧起来,仿佛整个人都已融入天地。她忽然感觉到一种极为陌生的状态,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一样。   林曦则像是喝醉了酒一般,面色潮红,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靠在了潇潇身上。   每次听见这剑鸣声,她都会情难自禁。   尉迟雅也被这一声剑鸣惊醒,重新找回了魂魄。   卫念逸浑身毛发直竖。   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女帝为何会念念不忘。   「碎心」在江晨掌中颤鸣不休,仿佛要挣脱掌控,去争斗,去厮杀。   江晨周身散发出冰冷肃杀的气息,剧烈膨胀,似要吞噬这天地。   剑心即杀心。   以我心驭剑心,压制了杀心这么久,也该到了释放的时候。   贼秃来犯,那就   杀贼!   杀贼!   杀贼!   掌中「碎心」脱手而出,化为一道璀璨孤傲的银色长虹,自下而上,破开洪流,贯穿天地。那些洪水不是被切开的,而是自发为「海龙王」让路。   天地间的一切光华都为之黯淡。   无论是滔天洪水的银光,还是护城大阵的五彩霞光,都在这道剑虹面前失去了颜色。   九天倾坠的银河仿佛悬停在半空中,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剑光快到极致,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已跨越了万丈虚空,化作一道撕裂天幕的永恒轨迹,如流星般一闪而逝,却又在天地之间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苍白细线。   细线的一头在江晨手中,另一头则没入了无尽洪流之上、那艘遮天蔽日的巨大楼船之中。   远远望去,上接天,下入地,天地皆被这条笔直竖立的苍白长线贯穿。   随着江晨指尖轻轻一划,这条长线如同无坚不摧的激光,划出一片扇面。   所过之处,洪流分开,云海撕裂,天地皆被这片扇面切分。   正可谓是,银河倒泻倾城下,一顷弘光天门开。   这一剑,足以开天!   “轰隆隆”   一声仿佛来自世界开辟之初的巨响,在高天之上炸开。   那道苍白剑虹精准地洞穿了那艘横亘天空的金色楼船的龙骨。 第1268章 希宁梦蝶,佛剑分月   “哢嚓!”   金色楼船发出一声裂响,巨大龙骨被一击洞穿,无坚不摧的剑气在其内部疯狂肆虐。   下一刻,这艘承载着灭世洪水的空中巨舰,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朽木,从中断裂,轰然解体。洪涛震撼,云海沸腾,仿佛连苍天都在为这一剑叫好。   “夫君好剑法!”白牡丹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林曦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面上红晕渐退。   卫念逸的心脏落回了胸腔。   城中四处皆响起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只有希宁面色依然紧绷。   剑法固然是好剑法,当那一道剑光洞穿楼船的时候,她几乎看到了天地颠倒、万千洪流倒卷而上的场面可那位至高无上的佛主,若是被这样一剑击溃,那也不配称为“世尊”了。   江晨眯起眼睛眺望苍穹。   那艘解体的楼船,其残骸并没有随着江水一起往下坠落。   似乎龙骨的断裂,也只让其震动了片刻。   江晨极尽目力,终于看得真切。   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一辉灿的金光之内,那座巨大楼船的每一块木头、每一根柱子,都不是真正的木料,也并非什么玄铁神珍一一而是一个个僧人!   他们身着金色袈裟,面如黄铜,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尊木偶雕塑。   就是这样的僧兵人偶,以身为砖,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相互勾连,彼此融合,形成了一座绵延不知几百里的巨大巡天楼船。   蝗虫般的僧众,如砖如瓦,如恒河沙数,重重叠叠地堆码着,若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当场要晕过去。   江晨虽然没有密集恐惧症,却也看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传说中浮屠教的百万僧兵!   为了对付自己,释浮屠恐怕调动了云梦世界的一切浮屠力量,倾巢而出了吧!!   老子这么有排面的吗??   大威德明王与军荼利明王、还有其他明王、菩萨、罗汉或许也在其中,只不过江晨已无暇去一一寻找。在百万僧兵这样令人头皮发麻的数量面前,即便是明王、菩萨,似乎也显得无关紧要了。   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江晨也总算明白了为何龙骨断裂、那艘金色楼船也依旧没有坠落。   在众生目光的仰望中,百万僧兵构成的楼船缓缓倾斜,一头高,一头低,看似好像要倾覆。但在江晨的眼中,那却是一尊金色佛陀正在缓缓站起来。   帆杆、围栏、船舷、船舱宫殿等外凸部位如同水流一样变化,逐渐演化为一尊佛陀的形状。那是一尊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   撑天拄地,巍峨无朋。   随着这尊巨佛缓缓站起身,其下半截没入漫天水汽之中,上半身高耸入云,金光万丈,似乎要撑破这方天地的穹顶。   池面容模糊,不辨喜怒,但那股俯瞰众生、执掌生死的无上威严,却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从心底涌出最原始的崇拜,以及恐惧。   无法言喻,无法直视,无法抗拒。   唯有跪拜,唯有臣服,唯有皈依。   希宁神情一阵恍惚。   她听到了飘渺的禅唱之音,似如百万比丘齐声诵经,恢宏浩大,充塞天地,涤荡杂欲,震撼心魂,一下又一下地叩击在希宁灵上。   这是佛陀妙音,这是当头棒喝,这是接引之路,这是回归钟声。   “回家了……回家”了……”   那种慈悲祥和的佛光,照在希宁脸上,令她七感七魄都进入空灵之境,好像要脱离躯壳,飘飞起来,在佛音牵引下,化为一只蝴蝶,化为洁白的莲瓣,化为氤氲的云雾,悠悠荡荡地飘向半空,投向佛陀的掌心。蝴蝶?   希宁愣神了一瞬,恢复了片刻清醒。   但这短暂的清醒很快被佛音涤荡,复归混沌。   记忆、思维、情绪都在消融,整个人如梦如痴,不知身在何处。   我是蝴蝶,还是希宁?   不!都不是!   我是……   “痴儿,还没有想起来么?”佛音慈悲又浩大,回荡在希宁耳畔。   希宁的身躯顿时变得虚幻起来,就像梦中的蝴蝶一般朝生暮死,一念幻灭,失去了身体的重量。“你的真如本性,迷失红尘已久,也该到了回家的时候。”   “我是……蝴蝶?”   希宁犹如从十丈红尘中梦醒,轻轻抖落尘埃,看到了一只轻盈扇动翅膀的黑色蝴蝶,翩翩然在佛光中飞舞。   “那就是我的本来面目?”   希宁扇动翅膀,看见了无数佛陀、菩萨、罗汉的身影,各姿各态,各持法印,都在朝自己微笑。而在最上首处,一尊宏伟神圣的金佛,面带慈悲微笑,朝她伸出了手掌。   “原来我是……佛主掌中的蝴蝶?”   尔时,世尊即拈奉献金色婆罗华,瞬目扬眉,有迦叶破颜微笑。   而我,则是婆罗花上的那只蝴蝶。   希宁绕着金佛翩飞,迟疑地靠近那只金色手掌。   诸佛皆笑。   恢弘璀璨的佛国中,每一朵祥云,每一片莲叶,每一圈金轮,都在微笑,都在欢迎这只蝴蝶的皈依。但希宁忽然有所明悟。   “不,我不是蝴蝶……我,也是佛!”   她没有落入佛掌,而是飞向金佛身边的那个空着的莲。   金佛莞尔大笑。   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罗汉、三千揭谛、百万比丘,都一起大笑。   “你悟了。”金佛恢弘肃穆的声音回荡在天际,“红尘洗练,历劫归来,今封你为一一蜕幻空色妙翼如来。”   “南无蜕幻空色妙翼如来!”众僧齐齐诵念。   希宁也随之微笑。   她心中再无杂念,再无人世间的烦恼、悲伤、迷惘、愤怒、仇恨等凡俗情感,只剩下喜悦和安宁。她领悟了阿赖耶识,破除了虚妄我执和无始无明,被浩瀚无垠、包罗万象的如来藏之海所接纳。纯净的佛光照澈轮回,照澈她的前世今生。   她是蝴蝶,也是佛。   蝴蝶一念,即可成佛。   她重新化为人身,头上生出肉髻,两眉之间出现白毫,两颊逐渐丰隆饱满,口中长齐四十颗牙齿……她坐上莲,化为一尊佛陀,周身散发出祥和的佛光,与佛国融为一处。   就在这时,一束月光洒在她脸上,清冷的寒意直透心底,她嘴角的微笑忽然凝固。   我是佛?   不!我不是蝴蝶,也不是佛!   那段命运不存于现实,而只在阴阳虚无之间!   我是希宁!   我绝不回去!绝不成佛!   希宁奋力一挣,神识便回归躯体。   她望着头顶苍穹中的那尊巨大金佛,心中只感受到了莫大的邪恶恐怖。   刚才只差最后一瞬间,她就被抹去了所谓的“我执”,也就是自我,成为了一尊佛陀。   倘若没有了“我执”,我还是我吗?   若不是太阴宝月最后照了她一下,世间就没有了“希宁”,只剩下了“蜕幻空色妙翼如来”。世上有很多如来,但希宁只有一个。   希宁咬着牙,捏了捏有些发软的拳头。   她终究还是受了些影响,手指变得细长柔软了,如果照镜子的话,恐怕面目也有些变化。   舌尖一抵一扫,牙齿果然已经长齐了四十颗。   “佛主,我*泥马!”   希宁忍不住爆出粗口,骂得极脏。   旁边的江晨听得真切,但此时无暇跟她打趣,不然肯定会说:“当初的那个赌约,说好是三天,你怎么隔了三百多天才骂出来?”   苏芸清道:“小宁,你早该骂了。”   随着佛陀身上金光愈盛,浩气城中越来越多的人跪倒下来,越来越多的人觉醒了“宿慧”,口诵经文,神情狂热,周身也有佛光涌动,与天空中的那尊巨佛遥相呼应。   照此下去,整座浩气城都很快要被度化成一座地上佛国。   全城百姓也都会皈依入教,心甘情愿地成为佛国中的一员。   幸而有太阴宝月的光辉照耀,才能勉强延缓这一进程片刻。   但也只能拖延,无法阻挡。   “你的剑呢?”希宁转头望向江晨。   在她开口之前,江晨已经朝内府的方向扬起了手掌:“戟来”   眨眼间,就见一道青色流光,带着一股疯狂暴戾的绝世凶煞之气,从城主府深处冲天而起,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瞬间便落入江晨手中。   那是一支造型古朴的青色大戟,散发着滔天凶威。   江晨一振青衫,随手一抡大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迹,至凶至邪的青色光晕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附近的空间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灰暗之色,仿佛陷入了迷雾之中。   “「倾城」画戟……”希宁口中默念,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不单单是感受到了戟尖之上仿佛有千万亡魂在哀嚎、在咆哮,更是因为大戟掀起的扭曲波纹和灰暗迷雾,绝非普通的雾气,而是足以混淆时间和空间的时光迷雾。只要沾上半点,就可能会被卷入混乱无序的时光乱流之中,永远迷失在时光尽头。   希宁亲眼见识过当初神海那种尸骨无存的死法,绝不想亲身体验一次。   苏芸清道:“这画戟怎么在你手里?老子就知道,周灵玉肯定着了你的道!”   林曦也投来好奇的目光:“这就是吕巨先的「倾城」画戟?从来没见你使过。”   江晨握戟在手,胸中战意勃发,微笑道:“很少有人值得我动用这杆画戟……”   话音未落,他心有所感,举头望天。   “南无·……”   一声如同来自亘古洪荒的低沉佛号,自巨佛口中吐出,震荡天地。   “……大觉浮屠世尊如来!”   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惊雷般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炸响,震得他们神魂欲裂,心胆俱寒。   随即,这尊由百万僧兵组成的万丈金身巨佛,缓缓擡起了如同太古神山般巨大的右臂。   金光汇聚,在金佛掌中凝聚成一柄燃烧着金色佛焰的巨剑。   没有丝毫迟滞,巨佛挥剑,当空斩下!   这一剑,仿佛要劈开整个世界。   灭世,开天。   浩气城所有擡头望见这一幕的人,都产生了这把剑是朝自己头顶劈来的巨大恐惧,不少人甚至吓得屎尿齐流,当场晕厥。   江晨也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恐怕也接不住这一剑!   江晨脚下奋力一蹬,御风腾空,身形高高跃起。   然而已经赶不上了!   金色剑光照亮了昏暗的天地,将漫天水汽都蒸腾一空,带着劈开一切的恐怖力量,径直朝浩气城劈下。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五色神光疯狂闪烁,阴阳二气剧烈翻腾,最终,“哢嚓”一声脆响,光幕上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从穹顶一直蔓延到城墙边缘。   金色剑光余势不衰,穿透了大阵的裂隙,汹汹倾轧下来,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将光罩连同太阴宝月一起劈成了两半!   在凡人的眼中,那轮永远高高在上的清冷圆月,竟如同月饼一样被一分为二!   「阴阳五行都天玄明大阵」果然挡不住这一剑!   连孔雀黑羽也挡不住这一剑!   剑光继续落下,势要将整座浩气城从中劈成两半。   “该死!”   江晨眼睁睁看着那柄巨剑压下来,而城主府正在它的目标中央。   城主府的法阵也绝对挡不住这一剑!   一旦佛剑落地,万事皆休!   躲不开,也逃不掉。   江晨已来不及招呼任何人躲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御风一跃而起,抡起手中大戟,迎向那道横贯天空的金色巨剑。   双方的体型差距,就好像是一只蚂蚁挥舞着牙签,意图抵挡人类劈下的重剑。   即便是武圣,在巨佛面前也只是一只强壮些的蚂蚁。   青色大戟一挥,遥隔数十丈,希宁捕捉到了空气中一闪而逝的扭曲波纹,而尉迟雅则只看到了江晨跃起的动作,视野中就丢失了江晨的身影。   下一瞬,江晨出现在巨剑之下,掌中青色大戟重重轰击在佛焰缠绕的剑刃上。   霎时间,天崩地裂。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轰鸣声,连绵不绝。   横跨浩气城,从东城墙一直蔓延到西城墙,一道宽达百丈、长达百里的恐怖剑痕,如同大地的伤疤,触目惊心地贯穿整座城池,撕开了一道大裂谷。   坚固的城墙在这道剑痕面前,如同纸糊一般撕裂崩塌,无数石砖与防御符文瞬间化为童粉。整座浩气城,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剑之下,几乎被一分为二。   挡不住!   武圣也挡不住这一剑! 第1269章 倾城戟,无为法   江晨已经全力出手,可说是倾注了此生最强的力量,移山填海的武圣之力,冻结一切的「空间凝固」,再加上「死亡」、「黑暗」、「寂静」、「风」,甚至连掌中的「倾城」画戟也倾力相助,仍是如琉璃一般,一触即碎。   双方的力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佛剑之下,武圣只是一只强壮些的蚂蚁!   江晨就像苍蝇似的,被巨剑挟裹着,狠狠拍向地面。   青色大载凶光大盛,搅得周围空间忽明忽暗,暗流激涌,动荡不定,连带着江晨的身形都变得模糊朦胧。   时光迷雾把江晨重重包裹起来,意欲遁走。   然而在佛剑之下,依然无法挣脱。   这一道佛剑,乃是「命运」之剑、「因果」之剑。即便有重重迷雾阻挡,敌人亦无所遁形。「因果」大道,亦是构成世界基石的五条根源大道之一,位格绝不在「时间」「空间」之下,而释浮屠在神通上的造诣,要超过未曾抵达十阶大觉的江晨不知道多少倍。   「空间」的一大特性,就是进可攻、退可守,攻守合一,想走就走。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这一点,就连尉迟无双都感觉有些棘手。如果江晨一心想走,尉迟无双未必追得上。   然而在「因果」面前,你连逃也无法逃。   众生皆逃不过命运的裁决。   一切时光迷雾,万般神通秘法,都敌不过“命中注定”。   一旦被“命运”锁定,便避无可避。   神通不敌天数。   这一剑,你只能接!   接不住,就只能死!   这就是四大剑圣中“人间最强”的「佛剑」!   毫无花哨,简单粗暴,霸道绝伦。   江晨毫无意外地被拍到了地面。   「命运」之下,没有“意外”。   金色剑痕无情地贯穿了整个城市,由东至西,将繁华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楼阁、乃至东西坊市与高耸的摘星楼,都从中狠狠劈开。   无数精美的建筑在一瞬间撕裂,浓烟滚滚,尘土飞扬,尖叫声、悲嚎声、哭喊声、建筑倒塌声响成一片更多的人则是连叫也叫不出来,在这样末日般的恐怖天灾面前,只觉得好像在做一场噩梦。坐落在城中央的城主府,也未能幸免于难。   金色的剑痕恰好从城主府的中轴线上一掠而过,将那片宏伟的宫殿建筑群也从中劈成了整齐的两半。希宁擡起头,瞳孔中倒映出金色的剑光,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巨大佛剑悬停在自己头顶上。   她心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死寂。   因佛生,因佛死,也许这就是属于她的命运。   “蠢货,跑都不会跑吗?”她半边脸颊勾起怒容,右脚一绊,就地打了个滚,滚到了另一边。左半边脸仍是一副冷淡表情:“如果世尊要杀你,逃到哪里都是死。”   “咯咯咯!现在不就没死吗?”右半边脸咧开嘴角,露出有些癫狂的笑容。   卫念逸来不及感慨这少女真的变成了两个人。   她只感到绝望。   金色佛剑悬停了一息,没有继续向下。   城主府、乃至整个浩气城,便还保留了一人来高的墙根,没有被彻底劈裂。   希宁、林曦、尉迟雅等人,便能亲身体会到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险经历。   这当然不是因为希宁特别有面子,才让佛主剑下留情。   而是因为一杆青色大戟,以举火烧天之式,死死抵在了金色剑刃之下。   江晨屈膝躬身,双脚深陷地面,脊背弯曲如弓,双臂高举,整个人仿佛一张拉满的劲弓,绷到了极限。周遭狂风托住他身躯,呼啸如尖泣。   苏芸清几乎与他贴着身子,托举起大戟的一端。   而两人身边,还站着另一个魁梧的黑色人影,手持半截断剑,爆发出漆黑的雷光。   白牡丹立于荧惑肩头,小小的身躯迸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凌厉剑意,白骨剑划出一挂洞开阴冥的九幽入囗。   倾城战戟的凶煞之气,夺魄断剑的不屈魔魂,白骨细剑的阴冷剑意,龙皇战甲的霸道龙威,四者之力在这一瞬间完美融合。   这也是四人头一回合力施展「千军一击」,主帅、副将、先锋、八百白袍虎贲各自就位,三剑如一剑,千军如一击,将威能催发到前所未有的极致,汇聚成一股气吞山河、摧枯拉朽的无敌军势。以倾城战戟的青色凶光为锋矢,以荧惑的漆黑漩涡为两翼,以白牡丹的阴冥九幽为辅佐,以苏芸清的浩荡龙威为后盾,四者合一,逆流而上,才堪堪抵住了那柄金色佛剑。   金色佛剑终究未能将浩气城完全斩透。   剑痕的最底部,还剩下一人来高的基岩部分保持着相对完整,如同被斩断的骨头上,还连着最后一丝筋络,使得浩气城不至于彻底崩裂成两半。   地脉未伤,就还未伤及根本。   对于城中百姓而言,这也是生与死的高度。再多降一寸,就要多死不知道多少人。   这或许也是浩气城数百年以来最为惨重的一次创伤。   当年魔人攻城、地藏攻城、江晨率西山军攻城,都未曾撼动城墙。释浮屠这一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人们呆滞的目光中,那柄从天而降、似要裁决众生的神罚佛剑停留了一息之后,似缓实疾地升了上去。那股悬停于头顶的可怕压力,也好像一下子远去了。   江晨面色紧绷。   他十分清楚,释浮屠收剑,不是败退,而是为了蓄势。   第二剑,马上就会劈下来!   “硬挡……不行!”   江晨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嘴角一抹鲜血溢出。   狂风都快要托不住他的身躯。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已让他和荧惑、白牡丹都身受重创。   苏芸清有龙皇圣甲护身,状况稍微好一些,但她也无法独自面对佛剑。   释浮屠凝聚百万僧兵的愿力而汇成的裁决之剑,几乎等同于阿赖耶这种世界意志的“抹杀”效果,毫无疑问已是「元真」境界。   纵然江晨四人合力的「千军一击」已代表着人间武力的最巅峰,不逊色于任何绝世强者的全力一击,但离「元真」始终差了一点,无法真正挡下佛陀一剑。   真正承受了佛剑大部分威力的,是被一分为二的太阴宝月!   江晨四人挡下的,只是佛剑劈开太阴宝月之后的余波罢了。   佛剑之威,代天行罚,无可匹敌,没有任何个体能够承受世界意志的“抹杀”。   挡不住,也逃不掉。   这一剑最可怕之处,就在于你不接也得接,然而又不可能接得住。   江晨望着天空中的金色佛剑,忽然想起了百年前的尹赤城。   尹赤城倚仗《斗神诀》与《血神咒》,公认为天下第一,然而在圣城之巅硬接「天剑」三招,化为童粉,灰飞烟灭。   这场绝世大战一直流传了百年,仍在坊间被津津乐道。   当初江晨还想,尹赤城难道不清楚天剑的厉害?明知打不过,为何要硬接,难道逃也不会逃?现在江晨明白了,不是不想逃,而是逃不掉。   当天剑出手的时候,就代表尹赤城被抹杀的「命运」已经注定。   此时的佛剑,在百万僧兵的愿力加持下,与百年前的天剑恐怕也相差无几。   难道今日我要成为第二个尹赤城?   江晨绝不愿步尹赤城后尘。   就算是百万僧兵盘结而成的万丈金佛,也一定有“死点”。   江晨双眸一凝,目光越过横贯天空的佛剑,瞧向那尊金佛。   「断末摩」!   刹那间,江晨眼中的画面破裂开来,变成另一番景象。   金光万丈的巨佛,遮天蔽月的水汽,翻腾不休的云海,都在刹那间失去了色彩,化作了一片由黑白两色线条交织勾勒而成的诡异世界。   这,就是剥离了所有表象之后,万物“存在”的本质形态。   在这片黑白世界中,那尊巍峨的金佛,变成了一尊由因果线和愿力线构成的复杂聚合体,亿万线条狂乱盘绕、变幻流转,庞大到难以想象。   而江晨的「死亡」大道,就如同一柄手术刀,开始在这幅庞大无比的“存在”蓝图上,寻找那个维系着聚合体存在的“死点”。   万物皆有一死。   世界有成住坏空之劫。   佛陀亦有入灭之时。   哪怕你是阿赖耶的具现化身,也注定会有死劫。   这,就是「断末摩」的真谛。   找到那个点,刺穿那个点,便能让那个看似不可战胜的存在,如被重锤砸破的坚冰一般,轰然碎裂!江晨双眸刺痛,眼眶溢出鲜血,视野逐渐蒙上了一层血色。   想要以八阶「死亡」去窥探阿赖耶的死劫,终究太过勉强。   江晨不管不顾,神念顺着无数纠缠的线条飞速上溯。   亘古亦或刹那,在亿万线条交汇的核心之处,他找到了那个“点”一在黑白世界中,唯二散发着淡淡红光、如鬼火般忽明忽暗的两个节点。   然而,当神念窥见节点的瞬间,一股威严气息顺着因果线反噬回来,让他的神魂剧烈刺痛。在那片璀璨夺目的金色光华中,江晨隐约窥见了那个节点的核心一一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那身影是如此的强大、深远、宏伟、美丽,仿佛是宇宙间“完美”概念的集合体,仅仅是窥其轮廓,就足以让人斗志尽灭,丧失反抗之心。   释浮屠!   “所谓世尊……无法窥探的吗?”江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金佛的核心,就是释浮屠。   金佛的死点,也是释浮屠的死点。   然而以区区八阶「死亡」,根本无法直视释浮屠!   一切有为法,在世尊面前,皆如梦幻泡影,一触即破。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众生无相,万法皆空。   江晨甚至生出一种猜测一难道释浮屠已经渡过苦海,抵达彼岸?   之前横渡苦海的那人是释浮屠?   还是说,释浮屠将百万僧兵合为一人,以此取巧手段,成就元真?   不远处,潇潇手中的陈煜头颅上,忽然飘出一片金色莲瓣。   “渡世金莲?”希宁眉头一皱,擡手往那片莲瓣抓去。   她的手掌娇嫩玉白,却绝非只是好看,以她掌中蕴含着的「死亡」之力,纵然是金铁也要被捏成粉碎。但那片莲瓣好像不存于现世,与希宁的手掌交错而过,仿佛只是一道幻影,静静飘荡着,晃晃悠悠地飘向江晨身后。   “小心!快躲开!”希宁大喊。   江晨没有躲。   武圣的战斗直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方圆百丈的动静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但在江晨的感知中,完全没有这片莲瓣的存在。   “蠢货!”希宁跳起来,飞身扑出。   江晨这回感知到了她的到来,微微一闪,希宁一下子扑空,摔了个狗啃屎。   希宁顾不得叫骂,擡头一看,那片金色莲瓣已经不见了。   江晨心中忽有一个平静祥和的声音响起:“观心无常,观法无我。”   江晨立即辨认出来,这是「白衣僧」无定的声音。   来不及思考无定的意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江晨心中已生起明悟,无定所说的,是“灭尽定”的无为法浮屠有为,释迦无为。   唯有无为法,方见真如实相。   江晨双目赤红,不顾神魂被反噬的剧痛,再次将全部心神沉入黑白世界。   他强行锁定那尊由亿万线条构成的巨大佛陀,神念如疯魔般在其内部穿梭,也看清了那两个散发着淡淡红光的死点。   “我看见了………”   依旧只看见两个,没有更多。   如鬼火般忽明忽暗,还在毫无规律地变幻着位置,时隐时现。   江晨心中一片冰凉,他也曾以「断末摩」窥视尉迟无双,其身上尚有五个黯淡的小点可供寻觅,但由于速度变化太快,无法击中。   而眼前的释浮屠,只有两个死点,距离更远,变化更快,根本不存在命中的可能。   距离太远,够不到!   变化太快,锁不定!   金佛面无表情,眼含慈悲,手中燃烧着金色佛火的裁决之剑,再次高高举起。   又一记灭世神罚。   佛剑当头斩落,剑势更加凶猛,更加决绝。   依旧是无法逃避的命运一剑。 第1270章 九天之雷,灭世霸剑   “来吧!”   江晨握紧了青色大戟,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股疯狂暴戾的气息从戟身之上狂涌进发。戟尖之上,仿佛有千百万的亡魂在凄厉地哀嚎、在痛苦地咆哮、在恶毒地诅咒。   那股浓郁到化为实质的怨念,甚至压倒了城市崩裂的巨响和民众的哭喊,让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神魂剧震,胆魄欲碎。   这是「倾城」战戟千百年以来所积累的杀意,若非吕巨先、江晨这样的绝世强者执载,早已被这灭世凶兵反噬,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狂暴的杀意顺着江晨的手臂涌入四肢百骸,却也与他心中战意完美融合,让他整个人的气势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绝不逊色于当初击伤孔雀大明王时的吕巨先。   然而这还不够!   就算是吕巨先复生、孔雀大明王再世,也挡不住天空劈下来的这道佛剑。   苏芸清与江晨一起握住这杆大戟。   合两位武圣之力,胜过人间任何一位武者。   但终究不及「元真」!   江晨心念一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的太阴宝月便旋转了半圈,率先迎向了那道佛剑。   无声无息地,太阴宝月从两半被劈成四瓣,彻底无法维持形状,向四面崩裂飞散。   佛剑势如破竹,似缓实疾地压下来,与青色大戟、漆黑断剑、白骨细剑轰然相撞。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极致的青、极致的黑、极致的银,与那无边无际的堂皇金色,疯狂地交织、碰撞、湮灭。   恐怖的冲击波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将天空中的云层和水汽尽数蒸发。   无数墙壁倾颓,无数房屋倒塌。   城中心那道巨大的裂谷,边缘再次崩塌,变得更宽、更深。   「千军一击」的幻影军团再次被无情碾碎,荧惑咬牙支撑,白牡丹闷哼一声,娇小的身躯从荧惑肩头崩飞出去。   “噗!”   江晨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手持「倾城」战戟的臂膀剧烈颤抖,虎口迸裂,鲜血淋漓。   若非有狂风托举,再加上苏芸清搀扶,江晨也要站不住了。   整座城池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一头被重锤击中头颅的巨兽。   城墙崩裂出更多更巨大的豁口,但在裂缝的最底部,那仅剩下的一人来高的基岩部分,虽然裂纹遍布,却始终顽强地连接在一起,没有被彻底摧毁。   以太阴宝月四分五裂、三人身受重创为代价,勉强挡住了第二剑。   但也绝无可能再挡住第三剑。   白牡丹的娇小身躯如被狂风吹落的蝴蝶,口中喷出一道血箭,在半空中无力地翻滚着,生命气息已如风中残烛般微弱。   荧惑握剑的手腕剧烈颤抖着。狰狞黑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肩甲也崩散飘落。   苏芸清嘴角溢出一抹血丝。即便有龙皇圣甲护身,她还是受了一点轻伤。   佛剑缓缓擡高。   第三剑,便是终结一切的最后审判。   江晨猛吸一口气,转头对苏芸清道:“带阿曦走!”   说罢,他的身形从青色朦胧中破出,脚下风团托着他,掌中大戟挟裹着灰暗迷雾,也随着佛剑一起升高最后一剑,只能由他一人承受。   躲不开的命运,无需牵连浩气城。   “夫君一不要一”白牡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可她的身子还在半空翻滚,连停下来都做不到,更不可能追上江晨的脚步,只能绝望地看着江晨远去。荧惑重重一跺脚,想要纵身跃起,脚步却绵软无力。   纵然是武圣之躯,也挨不住佛剑两击。   “蠢货!”希宁擡头去看,只见一片刺目的金光,无法直视,唯有擡手遮挡,双目不受控制地刺痛流泪。   人们再也看不清那道悍然冲霄而去的身影。   “释浮屠一”江晨的咆哮响彻长空。   他的身影一开始追逐着佛剑,随着速度越来越快,直接越过了佛剑,像是撕裂了空间,如流星般直冲云霄。   金色巨佛看着这片破空而至的蒙蒙青光,嘴角露出一抹慈悲淡然的微笑。   万道佛光,照耀那狂徒的魔躯。   那些佛光一旦射入江晨周身,就迅速染上了一层朦胧之色,仿佛掉入了漩涡的树叶一样,再也无法挣脱那片朦胧的空间。   但世尊有无量光!!   一道佛光照不透那片朦胧扭曲的空间,那就万道,百万道,亿万道!   佛法无边,佛光无量。   江晨的身躯逐渐被佛光照澈,逐渐僵硬、凝滞。   周遭风团散了,无法再上升。   区区海龙王,区区七阶「风」,在无量光下,烟消云散。   百万僧兵,便是释浮屠超脱苦海、抵达彼岸的舟楫。   人间武圣,经不起苦海风浪,也近不了佛陀之身。   江晨再度看清了佛陀的死点,但距离还远远不够。   一万丈。   这是武圣也难以逾越的鸿沟。   御剑术也无法抵达那片无量佛光包裹的真实。   那尊无可匹敌的万丈金佛,看着手掌上的猴子做最后挣扎。   但那只猴子背后忽然冒出一尊金色人影,抱住江晨,驱开了前方的大片佛光。   江晨惊道:“你怎么来了?”   苏芸清冷冷地道:“你别搞错了,我的心魔已经解除了!阿曦是谁我已经不关心,我现在要救的人是你啊!”   说罢,她身上的龙皇圣甲骤然解体,从她身上脱离,又飞快地附着到江晨身上。   无量佛光重新聚拢过来,将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影淹没。   但又有一杆青色大戟从佛光中破出,挟裹着凶戾的青色光晕,成为朦胧世界中唯一的真实,凶残暴戾的气息铺天盖地,贯穿了无量佛光。   这是一杆脱手之戟,失去了主人的掌控,孤零零地刺出。   这或许就是持戟者拚命刺出的最后一击了。   然而青色大戟刺出的方向不是朝着金佛,而是竖直冲向穹顶,没入九霄云外。   是因为在无量佛光的囚笼中失去了神志,混淆了方位吗?   金佛在短暂的疑惑后,马上醒悟过来。   画戟冲霄之处,雷在吼,云在滚。   被佛光染成金色的天幕,忽然被密密麻麻的黑云所笼罩。   黑云压城城欲摧,旋涡状的云层在穹窿深处疯狂卷动,低垂坠落,仿佛天穹都要塌陷下来,汹汹然压向地面。   云海之中,不是常见的金色雷光,而是充满了杀戮毁灭气息的血色青色交错的神雷。   一道道血色的雷霆如狰狞的毒龙在云海中穿梭,一缕缕青色的电光如恶鬼的爪牙在虚空中撕裂。即使遥隔千万丈,浩气城中的人们皆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毛发根根竖起,脸面也微微发麻。天地间充斥着浩大恐怖的气息。   “紫霄神雷……”金佛细长深邃的凤目中闪过一缕讶色。   可这雷虽然至刚至阳,又与代天行罚的紫霄神雷有些不同。   紫霄神雷浩渺高远,无情无私,无悲无喜,以万物为刍狗,纯粹而淡漠。   而眼前的雷光,充满了世俗间的欲念和仇恨,血腥而残暴,更像是裹挟着万灵怨愤的复仇之雷。这雷   是征伐之雷!   是毁灭之雷!   是末劫之雷!   “轰隆隆”   「倾城」战戟的至凶至邪之气,将漫天黑云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青色泽,随着雷光翻滚,肆漫,也浸染了无量佛光,照耀在江晨身上。   海龙王的「风」再度在江晨脚下聚拢。   再加上龙皇圣甲的「呼风唤雨」,江晨携狂风击长空,如鹰如电。   风染上了一层凶邪之气,化为阴风阵阵。   下一瞬,江晨这只被困于佛陀手掌的猴子,冲出了囚笼,身形闪逝,腾霄而起,消失在无穷高远的云霄深处。   万丈金佛也需要擡起那颗尊贵的佛首,才能望见高悬于穹顶的那个渺小人影。   江晨重新握住了画戟,沐浴在漫天雷光中,眼眸猩红,阴风缠身,黑发狂舞,衣袂猎猎,杀意勃发,周身龙皇圣甲瑰丽凶猛,宛如一尊从九幽地狱中杀出的绝世魔神。   玄黄天下,东海群岛,无数向海龙王叩拜的信众都在袅袅香烟中望见了这尊人影,震骇又敬畏。他们都说这是海龙王的忿怒相。   至于海龙王为何又从女将变成了男子,那不重要。   海龙王气昏了头,忘了自己是女子而已。   你就说龙王爷是不是神仪无双、神威盖世、霸气绝伦吧?   「倾城」战戟嗡嗡作响,那股蛰伏于戟身之中的千万亡魂的滔天怨愤,在这一刻被尽数点燃,呼应着江晨的战意。   一圈圈黑云,化为巨大的漩涡,旋飞狂舞,层层叠叠堆砌,仿佛堆叠成了一座倒悬的山峰,峰顶尖端,就是那尊手持青色大戟的瑰丽身影。   一道道电光在黑云之中闪烁游走,也缠绕于江晨周身,像一条条穿梭来去的青蛇血蛟,不时发出“滋啦”的颤鸣。   整个沸腾的苍穹,都成为了衬托这尊魔神挥动青色战戟的背景。   江晨目光如炬,穿透层层虚空,盯着下方那尊同样顶天立地的金色巨佛,发出了此生最张狂的挑战:“不管你们的什么有为法、无为法,我有我的法!”   “我心即法,我身即道!”   “释浮屠,你也接我一剑!”   “轰隆隆”   穹窿中回荡的滚滚雷音,在这一刻与江晨的滔天怒意完美共鸣。   西山的雷池禁地,与紫气门三仙峰的雷池禁地,同时有雷光冲天而起,化作两道贯穿天地的光柱,跨越千山万水,汇入这片青红交错的雷云之中。   白露城中,杜鹃、安吟秋、叶星魂霍然起身,呆呆地望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当初尹梦就是在雷光中诞下了叶茵茵。   这一次的雷光,又喻示着什么?   “原来这就是你的底牌!”   希宁半跪在地,鼻腔渗出鲜血,耳膜嗡嗡作响。   心魔更是龟缩在泥丸宫,分毫不敢动弹。   “我们都以为白露城的那道紫霄雷,是你的身劫,其实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罢……”   希宁竭力擡起头,视野却被骤然裂破的一道闪电晃得惨白一片。   “假的!都是假的!我们都被你骗了!”   “窃取灭世霸剑来复仇……你忘了柳家的下场了吗?到头来还不是死路一条?这些活着的女人,都要承受你死的代价,你好自私!”   “林姐姐,尉迟雅,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家伙从来都这样胡作非为!他根本不会顾及你们的感受!”希宁想要转头对身边的尉迟雅挤出一个冷笑,但视力久久没有恢复,她根本看不清近在咫尺的林曦和尉迟雅是什么样的表情。   三仙峰上,阿秀浑身寒毛竖立,长发炸开,整个人都被麻痹得动弹不得。   如此近距离之下,感受着那道几乎擦肩而过的雷光,阿秀只感觉自己仿佛又死了一次。   “江晨!你这个杀千刀的狗男人!你从没说过这个洞里面会突然打雷啊!”   “你要是想甩掉我就直接跟我说!我自己走还不行吗?哪有你这样的,让我来送死!”   “朱雀说得对,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江晨!你说话!我知道你在听!”   “不给我个解释,我跟你没完!别以为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听见了没?说话!”   “啊啊啊,我恨你!我要跟你绝交!”   随着江晨掌中画戟高举向天,紫霄雷光缠绕其上,那种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就连万丈金佛也感受到了难言的惊悸。   “灭世霸剑.………”   以佛陀之慧眼,刹那间便分辨出,那并非普通的紫霄神雷,而是杀机全开的「混元敕制统摄万劫都天殛罚紫霄神雷」所汇成的一柄「灭世霸剑」,绝非任何生灵所能承受,天地人神鬼佛魔仙皆不例外!柳家的终极兵器「灭世霸剑」,为何会出现在江晨手中?释浮屠已来不及思索这个问题。   金佛擡起那柄横贯天际的佛剑,第一次做出格挡的姿势。   但是太慢了!   以池万丈金身,这样的速度或许已不算慢,然而对于闪电来说,池擡剑招架的速度远远来不及。江晨手中的「倾城」战戟悍然劈下。   他劈下的不是战戟,而是引动了天地之怒的无穷雷罚!   此雷,乃混元敕制统摄万劫都天殛罚紫霄神雷!   此剑,乃灭世霸剑! 第1271章 佛剑斩我,霸剑斩你   那两座雷池禁地祭坛中积蓄了许多年的毁灭雷霆,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层层暗青侵蚀开来,苍天在沸腾,在发怒。   一圈圈旋转的漩涡,一道道闪烁的电弧,一团团吞吐的火蛇,都在为这一剑呐喊助威。   千万道青红交错的雷光电火,汇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长虹,自沸腾的天幕下掠过长空,带着审判一切、终结一切的无上威能,轰然劈向那尊金佛。   同时轰下的,还有江晨的满腔愤怒。   你倾三江之水,来淹我城。   我便引九天之雷,来诛你这伪佛!   这一瞬,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   层云停止了沸腾。   江晨挥戟的动作就此定格。   佛剑还在回挡的途中,动作也在刹那凝固。   整个世界构成了一副静止的画卷。   只有那道血青色雷霆,是静止画卷中唯一动态的存在。   对于闪电来说,世间万物都太慢了,慢得就像静止一般,当它从戟尖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意味着结束。整个天地皆被这条血青色长线贯穿切分,继而进发出千万道雷光电火,犹如岩浆炸裂,刹时间将苍穹染成血青之色。   那尊金光万丈的巨佛,在接触到那道由「混元敕制统摄万劫都天殛罚紫霄神雷」汇成的青色长虹的瞬间,金身随之一震。   灭世霸剑精准地命中了池的死点。   灭世之力,凝于针尖,只击一尘。   在静止的时光中,死点无法变化,无法躲藏,只能无可奈何地承受被贯穿的命运。   金佛想要斩断因果,来修改自身命运,然而在静止的时光中也无法做到。   凡人畏果,菩萨畏因。   原来池已在因果中陷得太深了。   当池锁定江晨的“命运”之时,两人的因果就被锁死在一起。   亲手种下的因,只能亲口咽下果。   佛剑斩我,霸剑斩你。   我逃不掉,你一一也逃不掉!   无量佛光,在接触到那股更为本源、更为霸道的混沌雷光之时,如同冰雪消融。   「空间」,「混沌」,「造化」,「因果」一五条根源大道中的四条,刹那间分出了胜负。三对一。   江晨的「空间」,倾城战戟的「混沌」,灭世霸剑的「造化」,击溃了金佛的「因果」。   金佛斩出的佛剑虽是元真级别的攻击,但池本身却尚未臻至真正超脱一切、完美无缺的元真圣人。“哢嚓……”   一声琉璃碎裂的声响,自佛陀金身上响起。   一切有情众生,都听到了这声悲怆绝望的裂响。   随即,如同连锁反应,金佛的万丈金身之上,从头到脚,开始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青黑色裂纹。“嗡阿……”佛音梵唱,戛然而止。   青色的雷光长虹,那柄真正的「灭世霸剑」,已经彻底贯穿了金佛的“存在”。   无尽的雷光电火,在金佛体内轰然炸裂,犹如亿万颗太阳同时引爆。   紧接着,炸响的雷声贯穿了耳膜,挟裹着煌煌天威,在人间轰鸣回荡。   天罡乱舞,狂雷激荡,千万道连绵交错,撕扯着金色佛躯的每一个碎块。   那具由百万僧兵组成的庞大身躯,连同其核心处那强大、深远、宏伟、美丽的释浮屠肉身,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就被蒸发气化。   最终,灰飞烟灭,没有留下任何成形的一块。   金色的佛光被彻底撕碎为童粉,漫天黑云也随之消散,只有那道贯穿天地的青红雷光,如同彗星的轨迹,在虚空中久久不灭。   焦黑的灰烬在风中飞舞,伴随着阵阵焦糊的味道。   百万僧兵,三千揭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乃至那位至高无上的佛主,都已彻底化为虚无。与此同时,广袤无垠的云梦世界,无论是深山中的古老寺院,还是繁华城池里的佛堂,亦或是乡野村落间的简陋神龛,所有供奉着的佛主金身,同时从内部迸裂开来,化为了一地冰冷碎块。   三千世界。   无数正在烧香拜佛、虔诚祈祷的善男信女们,看着眼前神像崩碎的一幕,发出了茫然失措的惊呼:“佛主啊!这是怎么回事?!”   “佛主金身碎了!金身碎了!”   “大劫将至,大祸临头了吗?”   “佛主保佑!佛主保佑!”   然而佛主自身难逃劫数,还能保佑谁呢?   巽风玄界。   一座宏伟的悬空寺庙坐落在群山最高处。   大雄宝殿最上首,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僧睁开眼睛,面上露出一丝惊慌。   “我感受不到佛主的气息了。”   “中央那座世界,忽然消失了。”   说完,他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出。   “师祖!”   群僧急忙上前搀扶。   “佛主……遗弃这方世界了吗?”   枯槁老僧面如金纸,全无高僧仪态,竟如凡人一般,老泪纵横,呼天抢地,在地上打滚悲哭。“佛主啊!老僧做错什么了吗?为何要丢下我们?”   群僧面面相觑,他们第一次看到慧苦活佛如此狼狈的模样。   这位驻世超过两百年的老活佛,不仅是诸多佛门中辈分最大之人,也是佛法境界上的最高者。近两年来,随着天下三尊一一踏入了那不可名状的第七境,魔宗、剑宗、瑶海圣地皆有天榜强者坐镇,只有佛门依然死寂一片,许多僧人心灰意冷,甚至转投道门。   这时候,悬空寺的慧苦活佛忽然宣称,自己感受到了佛主的恩召,入中央娑婆世界聆听佛法三日,又领佛旨回归巽风玄界,普度众生。   人们起初半信半疑,但慧苦活佛对于娑婆世界中的各种细节说得活灵活现,诸般佛法也都是闻所未闻、高深莫测。   渐渐有许多僧人心悦诚服,拜入悬空寺。   悬空寺由此渐有一统佛门之势,壮大成了堪与瑶海圣地相提并论的悬空圣地。   许多僧人声称,慧苦活佛也踏入了第七境,然而他老人家看破红尘,不愿逞勇斗狠,所以才没有声张。若真论起来,天下三尊,其实应该再加上慧苦活佛,改为天下四尊才对。   但这位“第四佛尊”如今就在众多僧人的眼皮底下打滚嚎哭,宛如死了爹娘。   群僧完全不明所以。   他们从来没有真的见过传说中的“中央娑婆世界”,因此也感受不到慧苦活佛此时的惶恐与绝望。浩气城。   苍穹之上,乌云尽散,露出了被洗涤过的清澈深邃的夜空。   短暂的寂静后,城中各处都响起沸腾般的欢呼声。   劫后余生的人们漫卷衣帽,丢向空中,相互拥抱呐喊,热泪盈眶。   城主府中依然一片寂静。   林曦擡起头,默默望着夜空,期待着什么。   尉迟雅攒紧手指,娇躯不安地颤栗。   希宁目光呆滞,表情茫然失落。   她们都听说过上代柳家家主的下场。   暗红沙丘一战,柳家家主施展「灭世霸剑」击杀黑剑圣、末日公爵,使出那一剑的柳家家主自己同样也爆体而亡。   一剑杀三圣,这就是终极兵器的威力。   它深刻诠释了“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谁想要动用这把灭国之剑,就要付出性命的代价一一这是柳家家主以性命证实的真理。   苏芸清心中同样不安。   虽然把龙皇圣甲借给了江晨,但灭世霸剑的威力是由内及外的,该爆体的时候,穿着盔甲也逃不了。“该不会连渣滓都不剩了吧?”潇潇喃喃地道,又摸了摸手上的人头,“家里没男人可不行啊……要不然,还是让陈公子做回男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有好几个女人朝她投来愤怒的目光。   潇潇吐了吐舌头:“说笑而已!实在不行我来当男人好……”   “闭嘴!”林曦冷冷地道。   潇潇还想说什么,冷不丁旁边一道白影飞来,手持白骨细剑,一下将她的两片嘴唇钉在了一起。“呜鸣……”潇潇大骇,想要挣脱,却因为剧痛疼得泪流满面。   白牡丹飞至她鼻尖上,瞪视她双眼,语气森然道:“如果你没学会闭嘴,我来教你。”   卫念逸看着这小东西发威,暗自庆幸自己识机得快,一眼就看出这东西不好惹,当初若不是及时闭嘴,第一个被缝上嘴巴的就该是自己了。   潇潇连连摆手,嘴里呜呜有声,好像在说“不敢了不敢了”。   白牡丹没有再看她,跳到她发梢,昂首望向夜空深处。   稀疏的星点之间,好像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白牡丹心神一阵激荡,恨不得飞身上去迎接,但胸中气血沸乱,小小的身躯晃了晃,赶忙扶住潇潇的发梢才站稳。   夜空中的那个黑点逐渐变大,好像正在急速坠落。   “不会的……”林曦的脸色刹那间惨白如雪,慌乱地抓住身旁潇潇的手掌,“带我去接他!”潇潇“呜鸣”了两声,又指着嘴上像钢针一样钉着的白骨剑,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完全不敢动。希宁闭上双眼,不忍再看那道坠落的狼狈身影。   半空中的江晨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下坠的身躯猛然一个翻身。   他调整姿态,双膝微屈,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稳稳落地。   “轰!”   一声闷响,江晨以一个沉稳的半蹲姿势,落在了众人面前。   他脚下的地面龟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但他本人却缓缓直起身子,如一杆标枪般扎根于此,虽长发微乱,却依旧挺拔。   身上的龙皇圣甲闪烁着瑰丽的光芒,衬托得他愈发高大。   “夫君”   “夫君!”   同时两声响起,林曦想要上前,却发现旁边一道白影掠过,抢到了她前面。   白牡丹小小的身影带着惊喜交加的哭腔,一头扑入了江晨的怀中。   只是以她此刻巴掌大小的体型,也只能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一般,扒着江晨的衣襟又抓又挠,又蹭又滚。   “咳……咳咳……”江晨捂着嘴,连续咳嗽几声,殷红的血丝顺着指缝缓缓淌下。   他擡起另一只手,轻轻抹去嘴角血迹,看着怀中又哭又笑的白牡丹,又擡头望向林曦和尉迟雅,脸上绽开一个让所有人安心的微笑。   “我没事。”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张雨亭以雷法淬炼过我的体魄,区区「灭世霸剑」,要不了我的命。”   江晨的笑容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刚才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绝望,被狂喜的浪潮一扫而空。   “释浮屠死了!”   “伪佛下地狱了!”   “是王爷赢了!我们胜利了!”   侍卫和丫鬟们都欢呼雀跃起来,与城中四处洋溢着的热烈浪潮连成一片。   叶红烟顾不得城中禁空的法令,御风从摘星楼飞来。   江晨微笑看着这一幕,向府内走去。   苏芸清第一个迎上来。   “别急,我现在就把盔甲还你。”江晨道。   苏芸清哼了一声:“你先保证自己不会死再说吧。死人穿过的盔甲,我可不会再穿!”   “死不了。”江晨伸出手掌,龙皇圣甲从他身上脱落,一件件回到苏芸清身上。   他现在的状态,是“雷霆满溢”,因此不再需要龙皇圣甲庇佑,反而需要释放。   苏芸清担忧地看着他:“真的没事?要不要我在这儿帮你看着点?”   “放心吧,妥妥的。你该干嘛就干嘛去。”   “那我……回去了?”苏芸清叹了口气,“苏家现在离不开我,风雨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作妖。”“风雨楼不是与皇家、苏家、浮屠教联手了吗?怎么还在打?”   “从来都没有跟风雨楼联手!只是为了对付青冥殿这个共同的敌人,暂时休战而已!现在青冥殿没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开打!”   “那你快回去吧。”江晨挥挥手。   “你什么时候有空就来苏家一趟吧,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苏芸清说着,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林曦肚子。“哦,等我有空就会去苏家临幸你的。你先洗白白了在家等着吧。”   如果是以前的苏芸清听见这种话,肯定没好气地啐一口。但她现在只上前一步,贴近江晨耳边说道:“早点来,我等你。”   “等我忙完这阵就去。” 第1272章 王者归来,教主谢幕   “希望你别是在新来的妹妹肚皮上忙。”苏芸清看了一眼卫念逸。   卫念逸感觉自己被侮辱的愤怒已经没那么强烈了,只是挑眉稍微意思了一下。   强者就该侮辱弱者,弱者就该被强者侮辱,这条道理在金晶洞天也十分适用。   亲眼目睹过“公子”与金佛一战之后,卫念逸已经看开了。   金晶洞天里发生的一切,十二龙将的生生死死,人类与黑暗妖精的殊死搏杀,在天界的神人们看来,或许就像蚂蚁打架一样的解闷游戏。   蚂蚁们壮怀激烈的跌宕战争,于神人眼中皆不过是寻常。   卫念逸现在回忆起自己在金晶洞天做的那些小动作,所谓的谋权篡位,在“公子”眼里,大概也不过是一只叛逆蚂蚁的有趣之举吧。   蚂蚁再怎么愤怒狰狞,眦牙咧嘴,都是无谓之举。“公子”“小姐”们只需要一根手指,就能轻易碾碎。   看着“公子”微笑的脸庞,卫念逸墓然想起了当初看到的那张横贯天空的巨脸。   一创世父神「大化正觉弥罗妙法开天辟地混元执道镇世神威至真太皇上帝」的脸!   从开天辟地之初的十二亿年岁月之前,从最原始的人类远古时代开始,一张张壁画、一尊尊石像、一座座图腾、一页页史书都记载着这张面孔。   卫念逸更是亲眼见到过父神显圣的一幕。   此时她猛然惊觉,眼前的“公子”不仅仅是长相与父神酷似,就连气质也有那么几分相像。这绝非巧合!   难道……“公子”就是父神太皇上帝……的嫡系后裔?   他身上流淌着神之血?   不然,他之前展示出的神通伟力,又与神明何异?   卫念逸的眼神渐渐变得热切起来。   “怎么会呢,我都是在忙正事。”江晨道。   “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对皇族动手,提前跟我说一声。”苏芸清压低嗓音,“毕竞家主的更换也是需要时间的。”   “你要对你老爹下手?”江晨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种话说出来可谓是不忠不孝。   “老家伙自己会识趣地退位让贤。一朝天子一朝臣,跟皇族结盟的是老家伙,我这个新家主可不认。”江晨听懂了她的意思。   苏家站在他这边。   如果哪天浩气城举起反旗,苏家也会跟着响应。   即便苏家和皇族现在还是盟友,但正如苏芸清所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家主上,旧账都一笔勾销。苏镇虎默许了苏芸清的做法。   毕竟苏家的未来,是担在苏芸清身上。   “不过在动手之前,你可以向女皇陛下讨要一些好东西。女皇陛下应该会安抚你,也许肯大出血。”苏芸清笑道。   江晨道:“皇家宝库里面的秘宝吗?你有什么想要的?”   “我什么都想要,什么「掌上宇宙」、「星隐垂珠」、「回春灵壶」、「聚宝盆」……都是好东西。不过我最想要的只有一样一一「巫山水」!”   “那是干什么的?”   “它对于普通人没什么用,不过对于你这样的武圣来说,却有大用。”苏芸清压低了嗓音,“如果有了那东西,你就可以直接与我诞下血脉,也用不着服用「九幽凤涎散」降低体魄那么麻烦了。”“送子观音?”   “可以这么理解,喝下之后,你的……每一滴都有致孕效果。据说喝了巫山水,连太监也能让女人怀孕。”   “太监也行?”江晨有些好奇,“真的吗?怎么弄的?”   “夸张的说法而已,你关注错重点了。”苏芸清撇了撇嘴,“你不是很忙吗,等你有空跟我一起去度蜜月,估计要到猴年马月。如果你能要到这东西,我马上就赶过来,一次就好,省时又省力。”江晨了然地点点头:“那我去找女皇要一瓶。”   “一瓶?”苏芸清冷哼一声,“「巫山水」在皇家宝库的编号是天字伍号,皇族对这东西看得比「掌上宇宙」还金贵!沈凌峰为皇族卖命那么多年,才换来一滴。你倒好,开口就是一瓶!”   江晨略一思索,也明白了皇族如此珍视「巫山水」的缘由一一每一位武圣的子嗣后代,都拥有极端可怕的潜力,甚至会影响世界势力的格局,皇帝有必要对他们的数量加以管控。   “那我只要一滴?够吗?”   “先看女皇肯不肯给吧,也许一滴都要不到呢!”   苏芸清低头看了看挂在江晨胸口的白牡丹,皱了皱眉,“这个小东西……算了,现在没空跟你计较。”她在江晨脸上蜻蜓点水般轻啄了一口,道:“走了。”   她朝林曦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流星般消失在天际。   林曦走到江晨身边,去牵他的手掌,却低呼一声,触电一样被弹开了。   江晨现在每一寸肌肤都残留着紫霄神雷的余波,虽然已降低到了不致命的程度,但对于寻常体魄的林曦而言也是不可逾越的雷池。   林曦皱眉看了一眼挂在江晨胸口的白牡丹,又担忧地打量着江晨的脸色:“真的没事吗?让小宁帮你看看?”   她忽然想起刚才白牡丹在江晨怀中又抓又挠又蹭又滚的场面,难道不是撒娇,而是被电得死去活来?江晨摆了摆手:“别在这里,我们先进屋。”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此时的状况,远比表面看上去要糟糕得多。   诚然,他的身躯曾得张雨亭以最纯正的「玉清造化神雷」千锤百炼,伐毛洗髓,筋骨血肉乃至神魂深处,都早已烙印下了对雷霆的亲和与抗性。   这使得他对于雷法的抵抗力,早已超越了任何一位武圣。   再加上龙皇圣甲「不灭之龙」的庇佑,多少分担了一些雷霆威力。   所以,他才能在「混元敕制统摄万劫都天殛罚紫霄神雷」的反噬下保住性命,而不是步入柳家家主的后但,这也仅仅是保住了性命而已。   世间没有任何生灵能在「混元敕制统摄万劫都天殛罚紫霄神雷」的冲击下安然无恙,黑剑圣灰飞烟灭,柳家家主爆体而亡,释浮屠与百万僧兵亦是烟消云散。   江晨的雷法抗性纵然强于他们所有人,亦无法全身而退。   雷霆的余烬,此刻正在他的体内疯狂肆虐。   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投入了熔岩火海之中,正在被一寸寸地灼烧、焚化;   每一条经脉,都像是有亿万根被烧得通红的淬毒钢针,在反复地穿刺、搅动。   即便是武圣的强大生命力,也难以自我修复这些伤势,此时恢复与破坏暂时达成了一个动态的平衡,全靠风团托举着,才能支撑着江晨站立。   很难想象,一具淬炼到极致的武圣之躯,会遭受如此沉重的创伤。   但江晨不能倒下。   周围有很多双目光都在看着他,远处也有许多修士在远眺此处,更远处还有无数军民用崇拜的目光遥望这个方向,江晨只有站着,才是支撑着整座浩气城信心的主心骨。   太阴宝月被释浮屠劈成了四瓣,修士们留在这里的最大理由不存在了,江晨若是再倒下,浩气城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也要随之崩塌。   “……”   江晨捂住嘴,将短促的咳嗽压了下来。   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内腑,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硬是凭借着意志力,将涌到喉头的逆血咽了回去林曦咬了咬牙,再次去牵他的手。   这一次,她死死握住,浑身都颤抖起来。   “阿曦,别勉强自己。”江晨抽回手掌。   林曦看着他胸前的白牡丹,很不服气:“她怎么没事?”   “她是挂在衣服上,而且她脚没沾地。”   这时,白牡丹擡头朝林曦甜甜一笑:“姐姐只要变得跟我一样小,也可以做到的。”   那笑容让林曦心头莫名一悸,仿佛又看到了黑荆城的幻象,但她很快定下心神,瞪了回去。“我这样就挺好的,不大不小,正合适。”   “呜呜呜一”旁边的潇潇一脸委屈地指了指嘴上的白骨剑。   “哦,差点忘了。”白牡丹手腕一扬,白骨剑就从潇潇嘴上飞起,落回她手中。   潇潇抹了一手血,含糊不清地向林曦诉苦:“打狗也要看主人,小姐你看她!简直没把你放在眼里!”林曦平静地道:“长长记性也好,你这口无遮拦的丫头,平日放肆惯了,也让你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潇潇捂着嘴道:“那也该由你自己管教!哪里轮得到别人!她刺的哪里是我的嘴,分明是你的脸啊!”“谁让你乱说话。我是管教不了你,有人代劳也好。”   “我开玩笑嘛!我又不像你们都被睡服过…”   “闭嘴!”   回到屋中,江晨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体内那股焚心蚀骨的剧痛似乎也消退了些。随着他真元收回,身上衣物再也维持不住形状,化为尘埃簌簌落下。   刚刚坐下的希宁立即弹跳起来,把头扭向门口,差点想冲出去,犹豫了一下,又停下来问道:“释浮屠死了吗?”   江晨道:“也许死了。”   “也许?”希宁忍不住想回头,转过了半边脑袋又发现不能回头,只能歪着头竖起黛眉,“他死没死,你不知道?”   “反正他在云梦世界的这具肉身是已经死了,神魂也魂飞魄散,理论上讲,死的透透的了。不过,保不齐他有什么苟命的法子,用其他世界的阴神借尸还魂什么的…”   希宁忍不住打断:“就算他在其他世界还有阴神,但也会跟着主体魂魄一起消散吧?他建造的天上神国极乐净土也应该一起崩溃才对!”   “我也希望如此,不过……”   “不过什么?”   “我也没有万全把握,毕竟他还吞噬了无惧王,分身万千。云梦世界的分身应该能全部杀死,但以释浮屠的尿性,应该会把一些分身藏在极乐净土和其他世界……”   江晨摩挲着下巴,忽然发现希宁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喂,非礼勿视啊!”   “你以为我想看?”   希宁又羞又恼,跺脚道,“快点说完我就走了!”   尉迟雅拿来一件宽大的外衣,披在江晨身上。   希宁脸上的红晕消退了些许,追问:“你都偷来了柳家的灭世霸剑,难道还没把握把他彻底杀死?”其他几人也不由自主地前倾身子竖起耳朵,对于江晨如何拿到了灭世霸剑,她们和希宁一样好奇。毕竟灭世霸剑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法宝,柳家就是靠这东西才能屹立千年不倒,执掌此物就等同于执掌一国。   现在这把灭国之剑怎么会到了江晨手里?   这不是掘了柳家的立足之根吗?   估计用不了多久,柳家就会知道这个消息一一数千万人同时看见的场面,不可能瞒得住的。不知道到时候柳家会是何种表情?   更让林曦和尉迟雅心情复杂的是,江晨此前连对她们都没有透露过半点口风。   直到望见那道灭世雷霆的时候,她们都还蒙在鼓里。   虽然她们也都明白,这种机密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情感上还是有些失落。   “如果是完整的灭世霸剑,或许可以循着因果线,把他的所有分身、阴神阳神一并斩灭。只不过我手上的这把,只有六七成威力,只能斩灭他留在云梦世界的这些分身。”   江晨面上浮现些许遗憾之色,“玄冰禁地的那座雷池祭,可惜还是没赶上……”   希宁撇了撇嘴:“那你把自己累成这副惨样,到头来还是白忙活一场。”   “也不算白忙活,至少,释浮屠在云梦世界的大道根基被我斩断了。”   江晨傲然一笑,“他在这个世界经营了上百年,哄骗了亿万信徒,积攒了那么多香火愿力,被我一剑全给他干没了!说起来,你家佛主才是真的白忙活一场!从此以后,云梦世界再也没有浮屠教了!”“那极乐净土呢?”希宁急切地往回走了几步,“极乐净土还在不在?”   “那里算是你老家,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他娘的要是能回去,还用得着问你?我就自己回去看了!”   “我不知道。”   “你怎么啥都不知道!”   希宁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如果极乐净土还在,那池就还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你暂时不必担心。没有个几十上百年的休养生息,他根本别想恢复过来。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云梦世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江晨冷然一笑,“现在因果大道和命运大道都空了出来,所有人都有机会去抢那个位置,谁会是下一个幸运儿呢?反正,是轮不到释浮屠了。”   希宁神色稍定:“你确定吗?浮屠教的势力根深蒂固,没那么容易铲除吧?他手底下应该还有好几位明王,他们如果一起攻过来……”   “嗯,亿万信徒,还有百万座浮屠教,那么大的地盘,的确很让人眼馋,连我都有些心动了。这么一块大肥肉,如果给我吃多好?这么想的人,应该不止我一个吧?”   “你的意思是……”希宁眼神一动。   “如果没有威慑四方的力量镇守,地盘再大也只是一块肥肉罢了。释浮屠的败亡,可是无数人亲眼所见。败者,就该退场。”   江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算他不甘心退场,想提前卷土重来,恐怕风雨楼主和女皇陛下,也会非常乐意地“劝’他好好休养的。”   他的语气愈发森然:“再者,不劳烦他过来,也不用等多久,我就会亲自去极乐世界拜访他的。你想不想回家?到时候顺便送你回老家,也算衣锦还乡了。”   希宁撇着嘴不屑回答,默然片刻,有些感慨:“真没想到,佛主也会有这一天……”   林曦的表情也颇为复杂,轻轻叹了一声:“从此以后,不再是三大教主的时代了。”   “唯一笑到最后的,恐怕只有那位风雨楼主……”   江晨说到这里,忽然神情一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对。”   “怎么了?”林曦等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如果我是风雨楼主,绝对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不管是释浮屠赢了,还是我赢了,他都不会坐视不理……”   屋中气氛愈发紧张了,尉迟雅不安地往四周张望了几眼。   “那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在路上……”   “不。”江晨摇摇头,“现在出手已经迟了,如果要出手,刚才在天上就该出手。”   “哦……”尉迟雅轻轻舒了口气。   江晨若有所思:“风雨楼主绝不会没有安排后手,梅迎夏就是他派过来的前哨,如果到现在还不动手,那就只说明一个问题……他没办法来了。”   “没办法,是说……”尉迟雅的表情越来越惊讶。   “那位楼主自己恐怕也不是安然无恙。”江晨说着,转头看了林曦一眼。   风雨楼主与释浮屠联手算计青冥殿主,不惜回溯了一年的时间,照此结果看来,青冥殿主也没有乖乖束手就擒,风雨楼主想必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以至于连他最喜欢的落井下石这种快乐运动都没法干了。所以只剩下了释浮屠一个人,来浩气城收拾残局。   释浮屠以为自己是笑到最后的那个,来到浩气城已经是最后的胜利结算画面了吧?   他大概也没有想到会在胜利结算画面中阴沟里翻船吧?   这么说,三大教主、三位站在人类世界最顶端的掠食者,一根手指头就掀起战乱不断、谈笑间搅动世间风云的三位老棋手、老战略家,这回是三败俱伤了?   三大教主的时代真的过去了?   云梦世界要回归清净了?   不。   江晨又摇了摇头。   就算三大教主告老还乡,他们留下来的巨大财富和广袤地盘还在那里,等着人们去争抢。   失去了三位老人家的压制后,后生晚辈们谁都可以搏一搏翻身的机会,雄心勃勃的女皇陛下恐怕也无法压制群雄并起的局面,世界将会迎来一个更加混乱的时代也说不定。   海贼王的大秘宝,如今甚至都不用前往伟大航路的尽头去寻找,而是就明明白白地摆在你眼前。青冥殿、浮屠教、风雨楼,这财富太过巨大,谁也无法独吞,谁不想分一杯羹?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第1273章 残雷追忆,林曦希宁   尉迟雅的呼吸微微急促。   江晨的视线余光看到她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潮。   不是羞涩,而是兴奋。   尉迟雅的野心,同样也不小,她的战略眼光绝不在江晨之下。   在嫁给江晨之前,她就是一只向往长空的雏鹰,只等有朝一日振翅扶摇九天上。   江晨能想到的,尉迟雅此时也想到了。   对她而言,如果三大教主真的不在了,眼下的局面对她也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她又能驰骋于疆场,攻城略地了。   林曦却有些黯然。   青冥殿的落幕,意味着曾经笼罩在她身上的无数尊崇荣光,也要随之消散了。   林家……她还能撑起林家吗?   希宁离开之后,屋中一时沉默。   过了半响,潇潇眨巴着滴溜溜的眼珠子,开口道:“可能过不了多久,柳家就会来问罪,姑爷准备好应对了吗?”   江晨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没准备,也不需要准备。”   “哦?”   “柳家八成不会来。”尉迟雅替江晨解释道,“他们最好的对策,就是保持沉默。”   “是吗?”潇潇愈发迷惑地睁大眼睛,“终极兵器都被偷了,居然不闻不问?”   “柳家肯定不希望全天下都知道这事,闹大了对他们没好处。就算要查,也是暗中派出人手。”尉迟雅徐徐道。   “你懂得还真不少!怪不得姑爷对你格外宠幸呢!”潇潇的语气半是赞叹半是嘲讽。   林曦朝潇潇看了一眼,潇潇会意地起身:“你们先聊,我去看看饭熟了没。”   尉迟雅也跟着站起来:“我去看看城里面受灾的情况。”   林曦有些意外,想不到这个讨厌鬼忽然变得识趣了,主动从自己眼前消失。   屋里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碍眼的家伙了。   白牡丹坐在江晨肩膀上,翘着二郎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林曦。   林曦皱着眉头道:“你是跟着卫菡陪嫁过来的丫头,你家小姐不在,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像话吧?”白牡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卫家都没了,哪还有什么小姐丫头?”   林曦微微色变。   白牡丹这话虽然说的是卫家的事实,但林曦总感觉她这话也是在嘲讽自己。   卫家灭亡了,林家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林曦的语气冷了几分:“人不能忘本。众生自有根器,持优劣为次第,岂可乱来。”   “没错没错,你是天下第一美人,一切都该你先来嘛。当年那个苏芸清都没你这么大的口气……”白牡丹说到这里,语气一转,“好吧,你先就你先。我让你!”   她从江晨肩上跳下来,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随风飘飞向外。   林曦轻声嘀咕:“这么小一个,不让又能干什么呢?”   屋中只剩下了三人。   林曦看着江晨,又看了看卫姬。   “卫姬,你在金晶洞天辛苦了,你先来吧。”林曦并非故作大方,她知道卫姬一向很快,耽误不了多久卫姬脸上浮现红晕,摆手道:“不,还是小姐先请吧,我……我想多留一会儿。”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曦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款款起身向前。   她双眸中倒映出江晨的脸,“梦里不算的话,我们其实已经很久没见了吧?”   江晨颔首:“算起来,是蛮久了。”   “让我看看你的伤,真的不碍事吗?”   “没有大碍。不过毕竞还是有些残雷,那样可能不太方便……”   “我记得有一次,你身上也是带着雷,然后我们……”林曦说到此处,脸蛋已是晕红,“你还记得吧?”   “哦,你是说那次。”   江晨记得很清楚,那次他刚找到张雨亭破除了马阴藏相,身上也是有残雷,可林曦不管不顾,“那次你都晕过去好几次吧?”   “嗯,一开始是麻了,后来……”   林曦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红霞娇艳欲滴,“可那一次,的确很难忘……哪怕是从万丈深渊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可就是忘不了……”   “所以你还想试试?”   “嗯……”林曦低下头,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浩气城外,洪水肆虐,昔日田野林木,尽付一片泽国。   浑浊的浪花翻涌着,拍打在浩气城的护城光幕之上,激起阵阵涟漪。   希宁站在断裂的城头豁口旁,眼神空洞茫然,任凭冷风吹拂长发,望着翻涌的浪花发呆。   “希宁。”背后传来潇潇的声音,“这名字可真拗口啊,总感觉是把小姐的名字反过来念。”“你没猜错。当初给我取名字的那个人,的确就是把“林曦’这两个字颠倒过来而已。”希宁的语气毫无波澜。   “哦?”潇潇的眼睛一亮,“是姑爷吗?哇,原来他那么早就对小姐念念不忘……可他不会把你当成小姐的替身吧?”   “让你失望了,不是他。”   “那是谁?”   “陈年旧事了。”希宁缓缓转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潇潇身上,“你不去守着你家小姐,找我有何贵干?”   “噢,差点忘了正事。”   潇潇将手中头颅提了起来,在希宁面前晃了晃,笑嘻嘻地说道,“听说你身怀观音之力,有救苦救难的大神通,我想请你帮个忙,护住他的一点魂魄,别让他那么快就魂飞魄散了。”   “不是要把他变成女人吗?”   希宁看着陈煜狰狞的脸,眉头微蹙,“再拖下去,过了头七,就彻底死透了吧?”   “哎呀,这不是没办法嘛。”   潇潇掂了掂脑袋,有些苦恼地说道,“看姑爷这状态,我们青冥殿暂时是回不去了。没有殿里那些材料和法宝,光凭我们几个,可没办法将一个死人复活。所以呀,也只能委屈陈公子,再多死上几天了。”“哼,我看他说不定更想死呢。”   “嘻嘻,这可不一定哦。”   潇潇的眼中忽然闪动起一种奇异兴奋的光芒,凑近希宁,神秘兮兮地道,“凡事都有第一次嘛。陈公子他这辈子还没做过女人,说不定……他会爱上那种感觉呢?你想想,那该是多么新奇、多么有趣的体验呀?”   她的语气天真烂漫,说出的内容却让希宁感到一阵恶寒。   “而且呀,”潇潇自顾自地说道,“我再将她的容貌修饰改造一下,让她也做个大美女,或许有朝一日还能得到姑爷的青睐呢……”   希宁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打断她:“江晨那家伙虽然风流好色,见一个爱一个,但他的审美还是很正常的,口味应该没那么重。而且,你这种随意摆弄他人命运的做法,真的很恶心……”   “你难道真的不觉得有趣吗?”潇潇眨了眨眼睛,歪着头,反问道。   “有趣?一点也不有趣!”希宁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吗?你再仔细想想呢?”潇潇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希宁蹙着眉,陷入了沉默。   她看着潇潇,又看了看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片刻之后,她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好吧,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意思……”   “我就知道,你肯定也会喜欢!”潇潇拍手笑道,“那你快帮忙,护住他魂魄!”   希宁缓缓伸出右手,一圈月色般的乳白光晕自她周身泛起,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神圣祥和的气息之中。   她口中轻声诵念起一道古老慈悲的谕令:“魂兮,归来。灵,安住。”   慈悲的梵音如轻烟般在城头弥散开来,似歌非歌,悠悠荡荡在两人耳畔回旋环绕。   希宁伸出葱白如玉的食指,朝着陈煜头颅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缕飘摇似雪粒的莹白光华,自她指尖飞出,没入陈煜的眉心之中。   狰狞头颅上缭绕的黑死之气,在这道圣洁光华的照耀下消散了许多。   白雾渐渐消散。   潇潇心满意足地谢过了希宁,学着希宁的样子,站到她身边,一同望向城外洪水。   “你刚才在这里看什么?”   “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水。”   “水里有鱼。如果小黑在的话,看到这么多水和鱼,应该会很高兴吧。”   “小黑是一只猫?”   “嗯。”希宁应了一声,随即擡起玉手,指向下方翻涌的浪涛,“你看,好大一条鱼。”   潇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浑浊洪流中,一个巨大阴影正在翻滚。   那是一条小山般巨大的红色鲤鱼,头上长着狰狞的短角,金色鳞片在洪水中已显得暗淡无光,多有脱落,露出下面血红的皮肉。   它似乎受了重伤,此刻挣扎无力,只能随着波涛上下起伏,时不时翻起白肚皮,眼看就要活不成了。潇潇盯着那鲤鱼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疑惑地咦了一声:“这条大鲤鱼……怎么瞅着有点眼熟?它不是在沧溟江里作威作福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想起来了,这条大鲤鱼正是在沧溟江中兴风作浪的那头鲤鱼妖。   当初她背着林曦逃难时,路过沧溟江,正遇上这条鲤鱼妖,想要将她们主仆二人当做点心。若非潇潇当时机敏,一脚踩在鱼唇之上,借力飞跃过江,或许主仆二人已经进了鱼腹。   想不到时过境迁,风水轮流转。当初不可一世的沧溟江霸主,也沦落到这般凄惨境地。   “释浮屠抽空了三江之水,它自然也跟着被卷到这儿了。”希宁道。   神佛战场的一粒沙,落到某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一一妖也是一样。   “唉,生灵涂炭,生灵涂炭呐!”   潇潇煞有介事地感怀了两句,眼睛里闪烁起兴奋的光芒,“看到这条鲤鱼,我都有些饿了。你想想,这么大一条鲤鱼,怕是得有几万斤重吧?去掉鱼鳞内脏,光是鱼肉,能煮多少碗香喷喷的鱼汤,做多少盘鲜美的烤鱼片啊!”   “嗯,小黑一定很喜欢。”希宁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周身卷起一股香风,无数花瓣飞舞,在脚下凝聚出一座洁白的莲,将她缓缓托起,渐渐飘离城头。“你干什么去?”潇潇喊道。   “我要把它带回去,给小黑吃。”   “一只猫吃得完吗?这可是座肉山啊!那猫别被这条鱼吃了!”   “每顿吃一点,应该能吃很多天。”   “可它活不了那么久吧?没几天就得臭了。”   “我会让它活很久很久的。”   说罢,希宁素手一扬,施展神通。   无数晶莹剔透的莲花瓣,在她身前凝聚飞舞,穿梭编织,转眼间拧成了一条花瓣绳索。   花绳破空而去,缠住了鲤鱼妖,将其牢牢捆住。   希宁驾着莲,拖拽着小山般的鲤鱼妖,不紧不慢地朝西方飘然而去。   一夜之后,卫姬和卫念逸返回金晶洞天。   由于两座天下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卫姬无法停留太久,一天一夜已是极限。   次日,江晨携林曦来到书房,听叶红烟和尉迟雅汇报受灾情况。   叶红烟神情中带着疲惫,似乎一夜没睡,但条理依旧清晰。   “昨日伪佛那一剑,虽未能将浩气城彻底劈开,但也摧毁了内城近两成的房屋楼阁。   “万幸的是,因大部分修士和百姓已提前遵照您的命令躲入地底工事,伤亡情况不算太严重。“目前初步统计,死者四十七人,重伤者一百三十七人,轻伤者五百一十二人。   “那一剑劈开大阵之后,城外洪水亦有部分倒灌入城。   “幸得城中各门派修士齐心协力,在紧要关头,自发联手撑起了一道「百宗合流阵」,将洪水暂时抵挡于外围城区,未曾淹没内城核心,没有酿成二次大灾。”   一旁的尉迟雅补充道:“夫君,妾身已连夜从军中抽调精锐,组建了数支靖安卫,分派至各坊。“一面安抚民心,分发丹药食物;   “一面维护城中秩序,严防宵小之辈趁乱为非作歹。   “目前,城中百姓情绪还算稳定,也未曾流传什么动摇人心的离谱谣言。”   江晨边听边点头:“辛苦你们了。眼下百废待兴,须得先将城内的局面稳定下来。”   叶红烟应道:“是!弟子已在仙籍司颁发任务,着令所有修士共同出力,修复城墙与房屋,疏通城内积水,清理废墟。大家热情都还算高涨……”   说到此处,她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忧色:“另外,弟子已派人找齐了太阴宝月的所有残片,尝试修补……   江晨问道:“能修吗?” 第1274章 龙蛋碎片,阿秀进城   叶红烟的表情有些为难:“太阴宝月的灵性犹在,并未彻底磨灭。   “但它被伪佛的佛剑污染,断裂面上残留着一股霸道魔性的法力印记,让我们难以将其弥合。“我们还在想办法祛除这道印记,各大门派的炼器大师也都在出谋划策。也许很快就能想到办法。”江晨点了点头,没继续问。   他心底里不像叶红烟那样乐观。   太阴宝月是被等同于“世尊”级别的释浮屠以佛剑劈裂。   其上残留的,根本不是什么“魔性”,而是属于一位佛主的大道印记!   这东西,若是放在那些浮屠教的狂信徒眼中,恐怕是堪比佛祖舍利子一般的无上圣遗物,是值得世代供奉的稀世珍宝。   浩气城的这些山上宗门,虽然也有些净化法宝的秘术,但想要祛除一位佛主留下的大道印记,难度不亚于凡人登天。   江晨心中暗叹,如果太阴宝月再也修不好的话,浩气城对山上宗门的吸引力就会一落千丈。他们大部分人之所以会来到这里,不惜出卖法力,在浩气城如牛马般干着苦力,为的就是换取功勋,好有机会日夜沐浴太阴宝月的月光……   一旦太阴宝月无法修复的消息传出去,这些修士的热情必将迅速消退,大部分人会选择离开,人心浮动之下,至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拚死拚活地为浩气城卖力了。   届时,浩气城也不再是天下修士趋之若鹜的修行圣地。   不行!   眼下西境千里之地洪水泛滥,百废待兴,正需要这些修士的力量去救灾治水,重建家园。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先稳住他们!!   为了西境百姓,只能再苦一苦山上神仙了,骂名我来担。   江晨心中念头急转,很快便有了决断。   他擡起头,对叶红烟说道:“红烟,你即刻传告全城修士。   “就说,太阴宝月所染之邪力,非同小可,寻常手段难以祛除。   “但我会向盘龙宫借取一件上古驱邪圣器,用以降服此邪力。   “只不过,此行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大概需要半月左右。   “这段时间内,让他们先自行研究祛除之法。   “若能在此期间想出办法,本王必有重赏。”   “盘龙宫?”旁边的林曦听到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丝异彩,柔声提醒道,“夫君忘了么?如今那里已经不叫盘龙宫了,改名叫“万妖宫’了。”   “哦,对,万妖宫。”江晨面不改色地挥了挥手,“反正就是这么回事,红烟你去办吧。”“弟子明白了。”叶红烟对于万妖宫也有所耳闻,听说那位万妖宫主,也就是昔日的桃花邪尊,与自家师父之间还有一段纠葛。   不过碍于大师娘就在身旁,叶红烟也不敢多问,与尉迟雅一起领命告退。   待两人离开书房后,林曦好奇地问:“万妖宫里……真的有什么能祛除佛主印记的驱邪圣器吗?”江晨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莹亮眼眸,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我胡谄的。   “眼下城外洪水滔天,城内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   “先画个饼,稳住那帮修士,等他们尽心尽力地救完灾、治完水,再做长远打算吧。”   “你一向不喜欢骗人的,真是难为你了。”林曦轻轻依偎在江晨怀里,蹭了蹭他的脸颊。   “没办法。”江晨搂着她,轻叹一声,“现在需要那些修士出……”   这时,一道娇小的白色流光从门外飞进来,带起一阵草木清香。   白牡丹小小的身影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桌案上,她怀里还抱着一块比她身子大上几分的晶莹物事,像是碎裂玉瓷的残片。   “夫君!龙蛋找到了!”她献宝似的将残片举起,“不过好像只剩下这一块了。”   江晨凝目望去,那块残片上布满了古朴的龙纹,边缘处还散发着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   “这是?龙蛋的碎片?”林曦伸出手掌,想接过来仔细查看。   白牡丹却身形一晃,绕过了她的手掌,径直飞到江晨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书房内的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林曦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表情。“八成是被释浮屠一剑劈碎了吧。”白牡丹踮起脚凑在江晨耳边,细声细气地道,“我找到它的时候,古衣那只小狐狸哭得可伤心了,在花园里满地打滚呢。”   江晨拿起那块碎片,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问道:“只剩下这么点了?你在哪里找到的?”“在摘星楼底下。”白牡丹回答,“周围都找遍了,其他部分都不见了,应该是被佛剑劈得灰飞烟灭了吧。”   “可惜了。”江晨轻叹一声,将那枚碎片递给林曦。   林曦接过碎片,指尖轻轻摩挲上面斑驳的花纹,眼中流露出一丝缅怀之色。   她幽幽感慨:“我小时候养过一条幼龙。可它有一天忽然消失不见了,我找了很久很久,也没有再找到它。”   “是暗影龙吗?”白牡丹插言。   林曦微微一怔:“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龙,只记得它浑身都是那种很漂亮的月光灰色,一点也不难看,性格也很温顺……   “它头上是不是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斑点?”白牡丹又问。   林曦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暗影龙没错了。”   白牡丹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经常养龙的都知道,暗影龙是异界龙族中最狡猾的一种。   “它们幼年期会表现得非常温顺乖巧,来骗取主人的关爱。   “可一旦它们的龙翼发育完全,具备了飞行隐匿的能力之后,就会毫不犹豫地逃走。   “所以啊,养这种龙,只会白费功夫。”   “啊?原来它是在骗我……”   林曦脸上露出一丝恍然,“早知道我就不选那颗蛋了,父亲当时明明还给了我一颗更漂亮的赤金龙蛋,但我嫌它太招摇俗气……”   听着这俩人的交谈,江晨只能感慨富贵人家的女子就是不一样,像自己这种小老百姓,以前只把龙当神话故事,人家却从小就把龙当宠物养,还能交流养龙心得,高门大阀的奢靡生活真是想象不了。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叶红烟去而复返。   她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古怪。   “师父,师娘。”   叶红烟先行了一礼,视线不经意间掠过紧贴在江晨身旁的林曦,话语也放缓,似乎在斟酌用词,“西城门外……有位客人,说是要来拜见师父。”   “嗯,让她进来吧。”江晨已经清楚,那位不速之客就是阿秀。   只是,阿秀此来,可不是为了“拜见”江晨,而是在西城门外叫骂。   叶红烟说得这般委婉,已是在为师父保全颜面了。   “那……是带她来这间书房吗?”叶红烟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林曦,问道。   “先带她去揽月阁安顿下来,好生招待。就说我处理完城中事务,有空了就去见她。”   江晨其实不太想让林曦见到阿秀。   虽然他与阿秀之间清清白白,并不存在那种关系,但架不住林曦会胡思乱想。   而且阿秀的容貌放在《群芳谱》也是顶尖的,若是出现在林曦眼前难免会节外生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现在阿秀耍起了小脾气,死活要亲自来找江晨算账,江晨阴神劝了她一路都没劝住。   “那位客人……”叶红烟想说阿秀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恐怕不会听从自己的安排,但在林曦面前,她终究不敢把话说得太直白,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弟子明白了,弟子会好好招待她的。”江晨看着她那为难的样子,挥了挥手,道:“嗯,如果她实在心急,就带她来书房吧。”   若实在拦不住,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叶红烟前脚刚走,林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帘也未擡,幽幽发问:“那位客人,是个女人?”   江晨含糊其辞地应道:“不太清楚……也许是。”   林曦眸子闪了闪,柔声道:“既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若真有什么急事,夫君先去见她吧。”她嘴上说得温婉贤淑,但那双明眸却一瞬不瞬地端详着江晨的表情,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   “不急,一点也不急。”江晨镇定地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还有许多正事要忙,先让她等等吧。”   林曦也浅酌一口,悠然道:“人家风尘仆仆远道而来,说不定真有什么急事呢?夫君若怠慢了客人,岂不让人说我们浩气城失了礼数?”   “没有比浩气城更重要的事………”江晨说到这里,却见肩上的白牡丹俯下身来,趴在他端起的茶杯边沿偷饮了一口。   林曦脸上的微笑顿时有些僵硬了。   白牡丹闭上眼睛,一脸回味,咂嘴赞叹:“好香的茶!”   林曦额角的青筋有些抽动。   江晨急忙岔开话题:“那颗龙蛋,你认不认得出来是哪种龙?”   白牡丹摇摇头:“没见过那种花纹,像暗影龙,又像狱魔龙和海魔龙,感觉似乎是好几种龙纹糅杂到一起的样子……也许是卫家培育的时候改造变异过,我以前只是卫家的边缘人物,接触不到核心秘密。”“如果是暗影龙的话,那它会不会是自己破壳逃跑了?”聊起养龙,林曦也来了兴趣。   “就算要逃跑,也该等到羽翼丰满以后。据说卫家高层从金晶洞天得到了一头黑魔龙,用来培育幼龙的话,或许能克服暗影龙不忠的缺陷。”   “当时释浮屠来攻城,它也许是被释浮屠的气息吓坏了,提前破壳躲起来了呢?”   三人在书房中聊了一会儿养龙的事情,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这时,叶红烟的传音在江晨脑海中响起:““师父,阿秀姑娘跟我一起来揽月阁.……”   “好。”江晨心情稍缓,心想阿秀这回还算听话,知道分寸。   没过多久,叶红烟又传音道:“阿秀刚进房间,忽然就开始大吵大闹,说马上就要见到师父,一刻都不能等!不然就要曝光师父您的一个大秘密……”   “稳住她!”江晨面不改色,下达指示。   “阿秀她开始说胡话了……”   叶红烟的语气也显出几分古怪,“她说师父当初在玄黄世界游历的时候,经常假扮女子……而且一扮就是好几年………”   “堵住她的嘴!”江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她还说……”   “别听她说了,快堵嘴!”江晨差点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可是……”叶红烟有些迟疑,“她说除非把她捆起来,否则她就要动用狮啸梵音咒,把这些秘密说给城主府的所有人听………”   “那就把她捆起来!立刻!马上!”江晨恼羞成怒。   “弟子怕不是她的对手.……”叶红烟当初在紫气门的时候,是见识过阿秀的手段的。   “让你捆你就捆!有我罩着你怕什么!”   “是!”   书房之中,林曦看出江晨脸色有异,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那位姑娘不好招待?要不你亲自过去看看?”   “不妨事。”江晨摆摆手,“她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林曦温柔地笑了笑,没再追问,目光却不经意间朝白牡丹望去。   她看见白牡丹一直在捂嘴微笑,一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拚命忍着笑。   林曦总感觉这小东西似乎知道些什么。 第1275章 暗室红绳缚佳人   又过了一会儿,叶红烟的传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解脱:“师父,我已经把她捆住了,嘴也堵住了。她没有反抗,只是一个劲儿地瞪我。”   江晨道:“嗯,捆住就可以了,让她一个人冷静冷静,你去忙别的吧。”   “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吗?”叶红烟有些放心不下,她只是临时用普通绳索捆住了阿秀,又加了一道「缄默」符咒,这种小手段可困不住一位「采月」大修士。   “就这样吧,我一会儿就去看她。对了,她方才说的那些胡话,你一个字也别信,更不许外传!”“弟子明白。”   江晨又在书房里陪着林曦闲聊了一会儿,林曦体贴地提出要去后花园看看那只哭泣的小狐狸,并说她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江晨趁此机会,起身前往西厢房。   走到半路,庭院寂静无人,他对肩头的白牡丹道:“你也忙正事去吧。”   “那我就送夫君到这里咯。”   白牡丹轻盈地从他肩头飞起,在空中转了个圈,巧笑倩兮,语气中带着一丝暧昧的调侃,“祝夫君武运昌隆,玩得尽兴。”   “什么跟什么。”   江晨摇摇头,轻轻舒了口气。   女人多了也不全是好事,到哪总有人跟着,吃饭睡觉如厕也不例外,难得能有片刻一个人清静的时候。现在马上又要去见一个爱耍性子的女人,真不让人省心。   江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再多想,加快了脚步,朝着揽月阁走去。   揽月阁中,门窗紧掩,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室静谧。   阿秀正被一条柔韧的缚灵绳索结结实实地捆在柔软的卧榻之上,手脚皆被束缚,动弹不得。嘴巴也被一张黄色的符咒牢牢封住,只能发出几声委屈的“呜呜”声。   不过,看她身上还算整齐的衣衫与并未太过散乱的发饰,便知她被捆之时,应该没经历过什么剧烈的挣扎。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   榻上的阿秀听见动静,立刻警觉地擡起头。   当她睁大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看清来人的身份时,立即激动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的“呜呜”声也愈发急切,身子扭动之间,差点直接从卧榻上滚了下来。   “阿秀,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江晨转过屏风,踱步进来,脸上故作惊讶,语气中却带着一丝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阿秀几眼,心中暗自点头。   捆得还挺有艺术感的,绳结复杂而精巧,既能将人牢牢缚住,又不至于弄伤肌肤,甚至还隐隐勾勒出几分动人的曲线。   看来,红烟这徒儿,在这方面的手艺,颇有几分无师自通的天赋啊。   难怪好像就连阿秀自己都有些满意呢。   唯一稍显突兀的,是贴在裙上的另一张黄色符咒,似乎与阿秀嘴上的那张符咒相对,但是那位置就有些尴尬了。   那地方还贴符咒做什么?   嘴上贴一张就行了吧?阿秀也不能靠别处施咒……   难道是怕她憋不住想如厕?   可阿秀是「采月」大修士,能辟谷也无需如厕,叶红烟自己应该也是知道的。   江晨感觉叶红烟好像有些揶揄调笑的意思在里面,但这也不像那丫头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性子啊?换成潇潇那种调皮鬼可能还差不多。   随着江晨越走越近,榻上的阿秀也终于看清了他那张微笑的脸。   霎时间,一抹醉人的嫣红从阿秀脖颈处升起,迅速染遍了她整张俏脸。   她似乎觉得此刻的自己还不够“可怜”,又轻轻晃了晃脑袋,刻意将几缕青丝从鬓边晃乱,散落在脸颊边,再配上那双水光潋滟、泪眼汪汪的委屈表情……   那模样,要多凄美就有多凄美,要多破碎就有多破碎。   若不是那张脸红得有些过分,与这悲情的氛围稍微不太协调,简直就可以直接去演苦情剧中的悲情女主角了。   江晨走到榻边,伸出手指,轻轻揭开阿秀嘴上的那张《缄默符》。   “呼……呼……”   符咒一离嘴,阿秀立刻得以小口小口地喘息起来。   她胸口起伏,眼神朦胧,喘息的神情也是演得十分凄美,仿佛有万般苦楚无从诉说。   “你……你来做什么?”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张口咬住嘴角的一绺发丝,尽显倔强不屈。   江晨在她榻边施施然坐了下来,反问道:“不是你吵着闹着,非要见我的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解阿秀手腕上的绳索。   不料,他的手指还未碰到绳结,阿秀的身躯却如同被针扎了一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厉声尖叫道:“别碰我!”   江晨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擡起头,目光瞬间锁定在阿秀的眼眸之上。   他注意到,阿秀的眼神变了一一不再是方才那娇憨中带着几分俏皮的模样,而是变得冰冷、锐利,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却又在那锋锐的背后,藏着一丝极深的恐惧。   “你是……安彤秀?”江晨缓缓开口,道出了那个属于她前世的名字。   榻上的“阿秀”,眼中的恐惧之色更深了,她脸上的嫣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她几乎不敢与江晨对视,眼神躲闪着,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   但仅仅片刻之后,那锐利和恐惧便如潮水般退去,她的眼神很快又变回了那个江晨所熟悉的、带着几分娇憨羞涩的阿秀。   “刚才是她。”阿秀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这家伙恨死你了!一路上都在我脑子里念叨,说上辈子就是你一剑杀了她,还一个劲儿地撺掇我,让我找你报仇呢!”   “嗯,是我杀了她。”江晨坦然承认,他看着阿秀的眼睛,“那么,你呢?你要找我报仇吗?”“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都死过一回了,还报什么仇?”   阿秀撇了撇嘴,随即话锋一转,理直气壮地说道,“不过!旧仇虽不报,新账却不能不算!“我确实是来找你算账的!   “谁让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不闻不问,还突然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你把我吓惨了你知道吗?   “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跟你绝交!”   “嗯,这个说法嘛,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江晨沉吟片刻,又伸出手去找绳结,“我还是先帮你松绑吧。”   “别过来!”阿秀又大叫了一声。   “嗯?”江晨一愣,还以为是安彤秀又冒了出来,但仔细一看,阿秀的眼神并没有变化,“阿秀?”“先别松绑!”阿秀不知为何,又提高了几分嗓音,脸也重新红了起来,“你把我骗得那么狠,害我担惊受怕了那么久,我是绝对不会轻易原谅你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你强迫我!”   江晨一愣:“我怎么强迫你?”   “你跟我装什么假正经?”阿秀见他一副不开窍的模样,又气又急,脸也越来越红,“惜花公子的那些破事,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以为我没听过?”   她越说越大声,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明明就是那种下流胚子,却偏偏在我面前,总是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什么意思?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没有瞧不起你……”江晨此时又一次认识到了人言可畏,惜花公子的帽子一旦扣上,想正经交个朋友都难了。   “你觉得我没资格让你动心思?”   “不,我拿你当朋友。”   “朋友?正经的那种吗?”   阿秀冷哼一声,“惜花公子会正儿八经地拿女孩子当朋友?   “路边的野狗都不信!   “我早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故意把我一个人捆在这里,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然后……“然后你就能·………   “就能为所欲为了…………”   江晨看着她那张红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娇艳脸颊,再听着她这番颠三倒四的指控,终于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你想让我……就这么强迫你?”   “随你怎样!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啊”   阿秀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因为江晨已将她打横抱起。   一股陌生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阿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江晨抱着她,低头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又惊又羞的俏脸,无奈地轻叹一声,“如果非要这样才能继续做朋友的话,那就如你所愿。”   他感觉自己这句话说得实在绕口。   这都叫什么事?一般来说,不都是“话说明白了,朋友都没得做”吗?怎么现在完全反过来了?听着耳畔那低沉的嗓音,感受着那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阿秀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激起来了。她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嘴唇激动得发颤,愣了半晌才想起来继续惊叫:   “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这禽兽!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宁死也不会屈服你的!”   “事到如今,可由不得你了!”   “除非你杀了我……让我死吧!呜呜鸭呜……   江晨见她满脸泪痕,气喘吁吁,连一头青丝都已彻底散乱的模样,好像不是玩闹,就停了下来:“那要不然就算了?”   阿秀还沉浸在不屈的挣扎中,闻言一愣,伸出小舌轻轻舔去了一滴滑到嘴角的泪水,不满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不做二不休!你到底有没有种?还是不是个男人?”   “……那继续?”   阿秀又奋力大叫起来,声音凄厉,响彻卧房:“放开我!你这恶贼!我要喊人了!我真的会喊人的!你再不住手,我就……”   江晨配合地道:“你喊啊!尽管喊!整座城里都是我的人!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救命啊!谁来救我……”阿秀的呼救声听起来中气十足,甚至还带着几分兴奋。   “哼哼哼嗬嗬嗬哈哈哈……”江晨发出一连串邪恶的笑声,“小美人儿,你落到我手里,就乖乖死心吧!不可能有任何人来救你的!”   他说着,觉得阿秀身上这条缚灵绳索实在有些碍事,想先给她松一下,方便进行下一步。   不料他的手刚一碰到绳结,阿秀便愈发激动地尖叫起来,反应比刚才激烈百倍。   “你别碰我!你这禽兽!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死给你看!我要咬舌自尽了!”   说着她真的猛地伸出舌头,作势欲咬。   江晨眼疾手快,右手闪电般地探出,一把捏住了她秀巧的下巴。   “想死?”江晨俯下身,在她耳边用恶狠狠的语气低语道,“哼,落到我手里,想死也不行!”阿秀被他捏住脸颊,拚命地左右挣扎,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屈辱的泪水:“我堂堂的玄黄天下第一美人,冰清玉洁,守身如玉……   “我保存了十八年的干净身子,今日竟然要被你这禽兽糟蹋……   “呜呜呜……   “我真是太可怜了………”   “放心吧,小美人儿,我马上就带你领略人生极乐,让你再也不想死……”江晨一边念着这羞耻的词,一边腾出一只手,再次去摸索那碍事的绳结。   阿秀却扭动着身子,含糊不清地叫道:“别……别松绑!”   “不松绑怎么办?衣服……”   “你不会把衣服撕掉吗?”阿秀恨铁不成钢。   “直接撕掉?这样会不会太粗鲁了……”   “你惜花公子的名头是怎么来的?还要我教你?”阿秀急道。   江晨虽然也算阅历丰富,但一向都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至少也是半推半就。像今天这样的花样还真是没玩过。   罢了,舍命陪君子,舍身陪佳人。   “吡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在寂静的卧房中突兀地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又是接连几声。   阿秀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发出了更加惶恐、也更加激动的惊呼…… 第1276章 阿秀遮面,魔门入侵   狂风暴雨之后。   满屋狼藉。   名贵的紫檀木卧榻,此刻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床幔被撕得七零八落,化作一条条破布,无力地垂挂着。   地上到处都散落着布衫碎片。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甜香气息。   阿秀如同一只被玩坏了的布偶,无力地躺在凌乱的锦被之间。   她发髻散乱,青丝如瀑般铺满了枕席,那张娇艳欲滴的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双眼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珠,整个人仿佛已经虚脱晕厥,奄奄一息。   江晨悄然下地,拾起地上的衣衫随意披上,看了一眼榻上似乎已陷入沉睡的佳人,转身往外走去。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慵懒声音,带着浓浓鼻音:“你……这就走了?”榻上,阿秀睁开了一条眼缝,正幽怨地望着他。   江晨脚步一顿,回眸柔声说道:“嗯,你累坏了,好好休息。”   “哼,你还真是把自己当强盗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阿秀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又有些不满,“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吗?”   “我的阴神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能一样吗?”阿秀的音调拔高了几分,“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男人一一咳!咳咳咳!她大声开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早已在方才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呼救”和“求饶”中变得十分沙哑,一激动,还狼狈地破了音。   “我就是男人,阴神也一样。”江晨边说边继续往外走。   他已经清晰地感应到,林曦的气息正在不紧不慢地朝着揽月阁这边靠近。   “你的阴神现在都是我的形状了,还男人呢!”阿秀在后面不服气地嚷道。   “你先休息一下,我让人给你准备些吃的,补充一下体力。有事跟阴神说,我有空再来找你。”“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阿秀动了动几乎要散架的身子,这才感觉到腹中空空如也。她虽然早已是「采月」境界的大修士,可以辟谷不食,但此番体力损耗实在不小,加上太阴宝月破碎,无法吐纳月光精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是饥肠辘辘。   她立刻毫不客气地吩咐道:“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给我端上来!要最好的!”   “马上会有人给你送来。”江晨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   阿秀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此刻的模样实在是不堪入目,而且还被那该死的缚灵绳索绑着。   她急忙道:“喂!你先回来帮我松绑啊!”   “一会儿我叫两个贴心的丫鬟过来帮你松绑。放心,都是女子,不碍事的。”   “我这样子,怎么有脸见人……”阿秀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把脸遮住不就好了。”   江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话音未落,他随手一扬,一块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衣衫布料,便打着旋儿轻飘飘地飞起,不偏不倚,恰好盖在了阿秀的脸上,将她那张羞愤交加的绝世容颜遮得严严实实。   “姓江的!你真走了!你给我回来一一呜呜鸡……”   阿秀气急败坏地嚷着,但江晨的脚步声已经快速地远去了。   巽风玄界。   天色昏黑,尚未拂晓的黑暗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东方紫衣浑身酸痛,从一场纷乱的噩梦中挣脱,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并非自然醒来,而是一股突如其来的警兆,如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入她的神魂。   她下意识地朝东方望去,只见天际尽头,本该是晨曦微露之处,此刻却被浓重如实质的乌云死死笼罩。那云层翻滚不定,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色,一股滔天的凶煞之气如狂潮般席卷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不祥之兆……”她喃喃自语,一双桃花眼中满是凝重。   心中的灵觉让她格外不安,总感觉不是什么小事。   整个瑶海圣地,恐怕将遭大祸。   几日前,江晨血洗瑶海圣地高层,已然是一场天翻地覆的浩劫。   然而,与眼前这股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凶煞之气相比,那场屠戮似乎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那日的血战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一场狂风骤雨;而眼前的,却像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正缓缓张开它的巨口,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其中。   东方紫衣不敢擅专,在这等天地异象面前,她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也显得微不足道。   她只能收敛心神,用心声一遍遍地呼唤:“佛祖……佛祖……老祖……老祖……”   过了好一阵,她感受到体内那股伟大意志如同蛰伏万古的神明,正缓缓苏醒。   她顿时大喜过望:“老祖,您老人家睡醒了?”   江晨的意识如潮水般降临,瞬间接管了这具身躯。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不满地道:“你叫我什么?”   “噢噢,佛祖……”   东方紫衣心中暗暗腹诽。方才她叫了好多声“佛祖“,完全不管用,还是“老祖”好使。但这话她不敢对老祖说。   江晨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东方天际,面上露出凝重之色。   “好重的煞气。”   东方紫衣道:“阿紫正是被此异象惊醒,心中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才斗胆惊扰佛祖。”“先找人探探情况。”   江晨操控着东方紫衣的身躯,打算随便捉两个瑶海圣地的弟子盘问一番。   往前没走多远,便看见天边出现一群修士,正驾驭着法光,慌不择路地朝这边飞来,看那狼狈的模样,分明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那群修士看清前方那道子然而立的紫色身影时,他们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那份惊惶失措,比面对身后的追兵时更甚百倍。   “是……是“紫衣’!”   “天哪!我们怎么会撞上“紫衣’!”   “快逃!快分开逃!”   对于如今的瑶海圣地而言,“江晨”这个名字或许还有人不知,但“紫衣”一词,却早已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忌,一个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梦魇。   那袭紫衣,那张俊美中带着邪气的面容,他的身形样貌已经化作了最恐怖的传说。   人们不敢直呼其名,甚至不敢给他起“魔王”之类的外号,只敢用“紫衣”来代称。   如今就连赌咒发誓,最恶毒的诅咒便是“若违此誓,叫我出门就撞上“紫衣’”;   家中孩童哭闹不止时,大人也只用一句“你再哭,小心“紫衣’把你抓走”,便能让孩子立刻噤声。江晨凶名之盛,可见一斑。   这些逃命的修士万万没想到,自己当真是祸不单行,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后有追兵,前有紫衣,前后夹击,真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别杀我!别杀我……”   修士们如同见了饿虎的羊群,发着抖咩咩叫唤,竟齐刷刷地转身,逃向来时的方向。   他们宁可回头去面对追兵,也不愿面对眼前这个紫衣魔王。恐惧压倒了一切,让他们做出了最本能的选择。   “站住!”江晨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女修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筛糠般颤抖,却一步也不敢再动。   倒不是江晨施展了什么神通法术,而是她们心中的恐惧已然达到了极限,被这声断喝击溃了最后的心理防线,直接丧失了行动能力。   江晨的目光从这些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修脸上一一扫过,忽然视线一凝,落在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上。萧如玉。   只是此刻的她,早已不见了往日的风采,原本身上那件华美的紫色法衣,换成了一身朴素的白衣,发髻散乱,容颜憔悴,若不是那熟悉的眉眼轮廓,江晨差点没将她认出来。   江晨慢悠悠地飞过去。   除了那五六名女修,其他十几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化作十几道流光,向着四面八方仓皇逃窜,眨眼间便做鸟兽散。   江晨的目光从那些逃远的光点上扫过,赞道:“这些人倒还有几分胆色,不像这几个女子,连逃跑的力气都吓没了。”   却不知,这几名女子之所以如此不堪,并非胆识不如那些逃走的男弟子一一恰恰相反,她们正是瑶海圣地二代弟子中的精英翘楚。   也正因如此,当日江晨血洗圣地高层时,她们才有资格在远处亲眼目睹那场惊天动地的屠戮。那一幕幕长老、堂主、峰主如同草芥般被斩杀的画面,早已在她们心中种下了永不磨灭的恐惧烙印,化作了心魔。   因此,当再次面对江晨时,那份深植于灵魂的恐惧便井喷般爆发,彻底摧垮了她们的意志。至于那十几个逃走的修士,不过是些普通弟子,没资格参与那一战,便无缘得见那日的修罗屠场,对江晨的恐惧只源于传说,反而还有余力逃命。   萧如玉强忍着牙关的战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深深俯身参拜,颤声道:“弟子……萧如玉,拜见前辈。”   “萧姑娘,是你啊。”江晨和蔼地笑道,“你怎么没穿你那身漂亮的紫衣了?”   这句看似寻常的问候,却让萧如玉的心脏骤然一紧。   她愈发恭敬地垂下头,答道:“紫色是前辈所喜之色,如玉岂敢僭越,自当避讳。”   这番话半真半假。   萧如玉确实是逼不得已,如今整个瑶海圣地谈“紫”色变,她若是还敢穿着一身紫衣招摇过市,无异于披着狼皮混入羊群,只会立刻引来所有人的惊恐与骚动,再也无法立足。   为了能融入人群,她才不得已换下心爱的紫衣。   江晨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她那一身素白长裙上,又问道:“不穿紫衣也罢,为何穿得如此素雅?这白衣缟素,倒像是孝服一样。”   萧如玉娇躯一颤,小声道:“师父新丧,如玉……如玉正为师父披麻戴孝……”   江晨冷笑道:“你师父本就是你亲手杀的,如今倒为她戴起孝来,真是假惺惺。”   此言一出,萧如玉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颤声道:“前辈教训得是,是如玉……是如玉虚伪了,如玉这就脱下来。”   说着,她没有丝毫扭捏与迟疑,当着江晨的面,利落地解开腰带,将那身白色的孝服卸下,只露出里面一件轻薄的贴身单衣。   微凉的晨风拂过,大片晶莹如雪的肌肤顿时暴露在空气之中,愈发衬得她楚楚可怜。   江晨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样顺眼多了。”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其余四名女子。   萧如玉极有眼色,立刻会意,忍着羞耻与恐惧,为他介绍道:“前辈,这位是「扶风仙子」柳卿师姐;“这位是「九天凤舞」秦凤鸣师姐;   “这位是「寒霜映月」魏霜师姐;   “还有这位是「飞雪玉花」周覆雪师妹。”   那四位在瑶海圣地声名显赫、名列《玉颜录》的风云人物,此刻却像四只待宰的羔羊,一个个花容失色,颤巍巍地向江晨行礼。   “咯咯咯咯……拜……拜见前辈……”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的声音格外清晰刺耳。昔日名动一方的圣女仙子,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免礼。”江晨随意地摆了摆手,正欲再问些什么,忽然眉头一挑,望向远方。   只听几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长空,正是从方才那十几个修士逃走的方向传来。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一团翻滚的黑云不知何时出现在天边,如同一只巨大的口袋,将那十几个逃命的修士尽数卷入其中。   惨叫声戛然而止,而那团漆黑的云雾,竟在瞬间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血红色,仿佛吸饱了十几名修士的全身精血,在空中诡异地蠕动着。   紧接着,血云后方传来一阵喝彩吹捧之声:   “不愧是伏龙师兄!”   “伏龙师兄的「血云神功’愈发精深了!入虚境指日可待!恭喜师兄,贺喜师兄!”   “哈哈哈,在伏龙师兄的神功面前,这些所谓的圣地天骄根本不堪一击!” 第1277章 拂晓杀戮,赠剑相许   那团妖异的血云在空中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江晨眯起双眼,问道:“那边是什么人?”   萧如玉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连忙回答:“回前辈的话,他们是邪龙窟的魔修,不知他们从何处得到了瑶海圣地内部空虚的消息,趁机大举来袭。”   她的语气有些复杂。   眼前这个男人,正是害得瑶海圣地内部空虚的罪魁祸首,是他亲手屠尽了圣地的高层修士。然而此刻面对邪龙窟的入侵,这个紫衣魔头竟讽刺地成为了她们的救命稻草。   萧如玉心中清楚,那些魔门弟子在这位真正的魔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邪龙窟……”江晨咀嚼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是天榜三尊之一,「魔尊」魑狱所在的那个邪龙窟?”   “正是。”萧如玉恭敬地确认。   “哦,来得真是时候……”   江晨皱了皱眉。   「灭世霸剑」的反噬不仅诛灭肉身,亦能斩杀神魂,至刚至阳的雷霆正是一切阴神阳神的克星,他的这具香火阳神遭受波及,连带著作为载体乩童的东方紫衣也遭了池鱼之殃,受了一些内伤。   此刻的他急需寻一处安全之地沉睡,一来修补受损的香火阳神,二来让东方紫衣养伤。若是在这种状态下,对上「魔尊」魑狱此等屹立于此界巅峰的强者,只怕不能轻易取胜。   东方紫衣用心声说道:“佛祖,阿紫曾听闻,这位「魔尊」魑狱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乃是魔道中真正的巨擘。我们现在的状况……不如暂避锋芒为上。”   “嗯,你我虽然不惧,但还有非烟这个弱女子在,不好牵连她。”   江晨虽然也想着跑路,但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非烟呢?她在哪?”   东方紫衣答道:“阿紫让她在剑池外守着云璇玑。”   “云璇玑还没有出关吗?”   “还没有。剑池那边一直没动静。”   “等不了了。”江晨当机立断,“只能提前将她唤醒。”   说罢,他不理会那边的血云,打算转身离去。   萧如玉心中天人交战只在一瞬间,瞥了一眼远方那团不断壮大的血云,银牙一咬,做出了决定。如今的瑶海圣地,长老、峰主、堂主等中高阶修士已被这紫衣魔王屠戮殆尽,虽然还有三千弟子,实则与灭门无异,根本不可能抵御魔门入侵。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为今之计,只有紧紧跟随在这紫衣魔王身后,或许还能觅得一线生机!   萧如玉提起勇气,快步跟了上去。   而被留在原地的「扶风仙子」柳卿和其他三位女修则傻了眼。   她们面面相觑,看着一前一后离去的江晨和萧如玉,又看看越来越近的魔门妖云,一时间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江晨正准备返回苍岚峰,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张狂的叫嚣:“想逃?在本大爷面前,你逃得掉吗?”只见那团黑里泛红的血云席卷而来,放着四个呆若木鸡的女修不管,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朝江晨和萧如玉追来。   血云之后,那群魔门弟子摇旗呐喊,气焰熏天:   “哈哈哈!遇到我们伏龙师兄还想跑?越跑死得越快!”   “乖乖献上你的血肉魂魄,成为伏龙师兄的一部分吧!”   “先宰了这小子,再去享用那几个女的!瑶海圣地的仙子,啧啧,嫩得掐出水来,味道肯定不错!”污言秽语,聒噪不休。   江晨本来懒得理会,但那团妖云越追越近,他鼻子都闻到了那股血腥臭味。   江晨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眉毛不耐烦地向上一扬:“聒噪!”   我就算收拾不了「魔尊」魑狱,难道还收拾不了你们几个跳梁小丑?   念头一闪,霎时狂风大作。   海龙王的风,眨眼便将血云吹散大半。   血云中的魔修惊怒不已:“这是什么妖风?”   魔修见势不妙,知道遇上了硬茬子,便想收拢血云退走。   但江晨已擡起右手。   “呛”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云霄。   一道如雪寒芒出鞘。   雪亮剑光之中,却浸染着一抹深邃的暗红,宛如极北之地拂晓的第一缕晨曦撕裂永夜,映照在万载冰川之上,那抹凄绝而壮丽的色彩瞬间刺入了所有人双眼。   剑光离手,化作一道暗红色流光飞掠而出,射向血云。   黑云之中,那名为厉伏龙的魔修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这剑是一拂”   最后一个“晓”字,永远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叫声戛然而止。   “伏龙师兄!”   后方的魔修们来不及为伏龙师兄哀鸣,就见到那道暗红色流光在洞穿血云之后,去势没有丝毫停歇,依旧带着冰冷杀意朝他们电射而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魔门弟子霎时一片混乱。   “快!快结血煞大阵!”   “啊一一我的手!”   “救我”   然而没有手段能防得住「拂晓」。   无论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血煞大阵,还是法宝、咒术、法衣,在这道暗红色的流光面前,都像纸糊一样脆弱,一触即溃,一捅就破。   「拂晓」穿梭在惊惶失措的魔教弟子之中,如同一条灵动的游鱼,来去自如,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只不过,这条鱼并非供人观赏的锦鲤,而是来自九幽的死神,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凡是被它撞到的东西都遭了秧。   剑光所过之处,无论是魔修的血肉之躯,还是法咒形成的护体烝旋,都被流畅地切开,捅出一个个窟窿,甚至被拦腰斩成两截。   鱼儿游到哪处,哪里就绽放出一片凄美而鲜艳的血花,一串串、一簇簇地在空中蔓延开去。惨叫和悲鸣声连成一串,响彻半空。   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凋零。   血花迸洒,如雾,如雨,又如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红色烟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绚烂绽放。   此起彼伏的哀鸣,来得快,去得更快,几息之后就归于寂静。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群气焰嚣张的魔门修士已被屠戮殆尽,一个不留。   萧如玉和侥幸未被波及的扶风仙子等人几乎都看呆了。   此情此景,令她们又想起了那一日,这个紫衣魔王便是这样,风轻云淡地随意杀戮着圣地的长老和峰主。   只不过,这一次遭殃的对象,换成了她们同样憎恨的魔门修士。   这让她们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既感受到了那时被紫衣魔王支配的恐惧,又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呛郎!”   一声轻响,「拂晓」归鞘。   江晨看也不看那从半空中纷纷扬扬降下的血花血雾,转身继续前往剑池。   萧如玉苍白的嘴唇紧紧咬住,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很快抵达了苍岚峰的剑池所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锋锐之气,带着淡淡的铁锈腥甜,呼吸之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剑气在肺腑间穿梭。四周石壁陡峭,如被神兵利器削过一般光滑。   云非烟从石壁后探出小脑袋,一双锐利的眉眼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好奇,打量着江晨身后的萧如玉。只是一眼。   萧如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模样,就感觉脸颊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剑划过,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   “啊!”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指尖竟沾染上了一抹温热的鲜血。   那一眼,真的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石壁后的云非烟似乎也被这结果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看了一眼,就伤到了人。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赶紧低下头,将自己藏回了石壁后面。萧如玉差点脱口喊出“剑仙子饶命”,但她马上就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云璇玑。   传说中的「云剑仙子」云璇玑,是一头干练的短发。   而眼前这个伤到自己的女子,却有着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发梢几乎垂到脚底,远远望去,乍一眼还以为她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   她不是云璇现……可她的目光,竟比传说中的云璇玑更为锐利,简直如实体剑芒一般,见人即伤。萧如玉心中惊疑不定,搜肠刮肚地猜测此人的身份。   “非烟,你姐姐还没出关吗?”江晨温声问道。   云非烟摇了摇头,从石壁后再次探出头来,声音清脆地回答:“姐姐……坐着。”   她那如剑般锐利的眉眼,配上这呆萌天真的话语,形成了一种格外强烈的反差。   萧如玉愈发迷惑了。   “去叫醒你姐姐……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江晨本想让云非烟代劳,但转念一想,以云非烟这懵懂无知的性子,别把云璇玑惊吓到了,剑仙子走火入魔可不好笑。   他迈步走向云璇玑闭关的那道狭窄石缝,刚走到近前,却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石缝的另一侧。   “云仙子,你出关了?”江晨脸上露出一丝欣喜。   “突然心绪不宁,无法入定,只能提前出关。”云璇玑清冷的声音从石缝中传出。   她侧着身子,从那狭小的缝隙中一点一点地向外挤。   她的动作,似乎比江晨当初进去时还要困难几分。   盖因为这位剑仙子虽然气质清冷如剑,但她的身段曲线却一点也不冷,尤其是挤在这缝隙中的时候,格外明显。   江晨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实在是有些失礼,连忙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挪开了目光。   “看来云仙子也察觉到了那股不祥之兆。”他赶紧找了个话题,以掩饰方才的尴尬。   “嗯,东方有邪恶的气息在靠近,遮天蔽日,来者不善,应该是「魔尊」魑狱。”   “不错,魑狱率邪龙窟大举进犯瑶海圣地,我特来知会仙子一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离开了。”   两人交谈间的工夫,云璇玑从石缝中挤了出来。   萧如玉此刻才终于看清这位名震天下的女子的真容。   一头利落的短发,冷冽英气,整个人就如一柄刚刚出鞘的绝世寒剑,锋芒毕露。   萧如玉便知,这位才是真正的「云剑仙子」云璇玑。   经过几日的闭关,云璇玑身上的剑气似乎比之前更加浓厚了,几乎完全掩盖了属于人类的烟火气,那股纯粹的“剑”的意味,快要接近当初剑池中云非烟的程度了。   云璇玑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只穿着单衣的萧如玉身上。   萧如玉身段窈窕,原本还算端庄清丽的面容,在这样的衣饰下,也显得妩媚妖艳。   不过,云璇玑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她从来不喜欢多管别人的闲事。   对她而言,世间万物,除了剑道,皆是过眼云烟。   就算江晨和萧如玉此刻当着她的面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只要不伤天害理、妨碍到她,云璇玑也只会默默地转头回避。   云璇玑理了理微乱的衣衫,目光转而落在江晨脸上,那双犀利眼眸微微一凝。   “你受伤了?”云璇玑一眼看出江晨状态不佳。   “嗯。”江晨坦然承认,“练功出了点岔子,元气有损,得找个地方疗养一下,暂时不能带你们去天外的世界了。”   “我等你。”   这三个字从云璇玑口中说出来,没有半分男女暧昧,只有剑客之间一诺千金的郑重,就连萧如玉也不会误会。   “嗯,等我恢复过来,就带你们姐妹俩远走高飞。”   江晨有些调笑的意思,心思细腻的萧如玉听出来了。   也只有这位目空一切的紫衣魔王敢在剑仙子面前放肆。   “好。”云璇玑点头,“我正好也有些尘缘未了,要去与师父告别。待少侠准备妥当,再联系我便可。”   “到时候我给你传讯。”   说罢,江晨摘下腰间的「拂晓」,准备递还给它的主人。   云璇玑却没有接。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推,道:“「拂晓」还请少侠暂代我执掌。当你准备好之后,只需以此剑对空一刺,我自会感应到剑意,前来寻你。” 第1278章 日下倾心,泪诉衷肠   “哦?”江晨有些意外,“云仙子自己不用剑吗?”   虽说云璇玑的剑术已臻化境,贵为地榜魁首,仅次于她师父「剑尊」李莫求,早已触摸到了“无剑”之境。   但境界是一回事,实际战力又是另一回事。   倘若与天榜三尊这样的强者交手,有神兵在手和赤手空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云璇玑摇了摇头,道:“我去与师父告别,无需用剑。”   接着,她又将目光转向一旁懵懂的云非烟,对江晨郑重道:“还请少侠暂时替我照看非烟。待我拜别师父,就来与你们会合。”   江晨不由感慨,这位云仙子心是真大,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妹妹,就敢交到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男人手里,她是真不怕出事啊。   他心中如此想着,口中却一本正经地回答:“仙子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非烟姑娘身上少一块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也绝不会多一块肉。”   云璇玑好像完全没听懂后半句,郑重地行了一礼:“拜托少侠了。”   萧如玉却听懂了,那张本就因衣衫不整而带着红晕的俏脸,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也感慨剑仙子是真的器量大,连这种冒犯到眼前的话都毫不动怒。   再想想,清冷无尘的剑仙子居然能跟紫衣魔王成为朋友,甚至还赠剑相许,本就是惊世骇俗的怪事,他们之间有些奇怪的对话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这两个家伙的关系,会不会更进一步,成为男女之间的那种关系?   萧如玉完全无法想象那种画面。   如果真能成,那他们肯定也是天底下最古怪的一对了吧。   云璇玑道:“道法长依”   她看着江晨,似乎在等他补上后半句。   江晨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云璇玑略一琢磨,微笑道:“这句倒挺新鲜。”   双方就此拜别。   云璇玑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远方天际掠去。   江晨对东方紫衣说道:“我要沉睡一段时间。接下来,你自己想办法突围出去,照顾好非烟。”“是!”东方紫衣恭声道,“佛祖放心!阿紫一定照顾好非烟姑娘和如玉姑娘,保证她们不少一块肉,也不多一块肉!”   江晨本来想说萧如玉不用管,但转念一想,如果说出这句话,以东方紫衣的邪性性子,肯定要对萧如玉动歪心思,干脆就不说了。   简单吩咐几句之后,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倦意袭来,江晨的意识如同落入深海,渐渐模糊,陷入沉睡。揽月阁外,日头正高。   江晨刚整理好仪容,走出庭院,便正遇见悠然踱步而来的林曦。   林曦披着一件月白披风,看见江晨从揽月阁中走出,嫣然一笑,在阳光下格外明媚动人:“夫君,我方才听府里的下人说,揽月阁这边,似乎有女子在呼救,叫得……嗯,十分惨烈,而且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呢。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没有打扰到夫君招待贵客吧?”   “没有,没有,我正好处理完事情,也想去找你呢。”江晨面不改色,走上前,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把那位客人“招待’周到了?”林曦朝着揽月阁三楼瞄了一眼,特意在“招待”二字上,加了重音。“嗯,招待得非常周到。”江晨的笑容无懈可击,“一会儿再让丫鬟们送上好酒好菜,她肯定就心满意足了。”   两人手牵手漫步在洒满阳光的小径上,悠然踱步离开。   即便林曦对于揽月阁内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但只要别让林曦看见阿秀的那张堪与她媲美的脸,林曦可能不会那么在意阿秀。   四周静谧,只有柔和的微风,与两人轻缓的脚步声。   林曦紧贴着江晨,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走了一段路,江晨歪过头,端详林曦那张清艳绝伦的侧脸。   他沉吟片刻,柔声问道:“阿曦,我感觉……你好像有些变了?”   “哦?”林曦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夫君觉得我哪里变了?”   江晨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以前的你,若是遇到今天这样的事,就算不表现出来,心里也会生闷气。现在嘛……”   “现在我好像变得宽宏大度了,对吗?”林曦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是啊。”江晨由衷地感慨,“现在你特别有……那种当家主母的大妇风度。”   “哼,大妇风度……”林曦轻哼一声,皱了皱琼鼻,一双清亮的眼眸在阳光下如水波荡漾,直直地望着江晨,“那你知道,在这副所谓的「大妇风度’之下,我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江晨看着她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情绪,还真有几分好奇。   “以前的我,即便是不堪鞭挞,被你玩烂了、玩废了、甚至是玩死……”   林曦说出这些惊世骇俗的字眼时,声音平静却倔强,“那也必须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宁可死在你怀里,也绝不愿意把你身上任何一分一毫,分享给别的女人。”   江晨的喉咙有些发干:“那现在……”   “现在我……其实还是这么想的。”   林曦的眼眶有些泛红,嗓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不过……自从在飞羽梦界,做了那一场漫长的噩梦之后,我也算是彻底认清了现实。   “那个心里、眼里只爱我一个人的你,终究是遥不可及的妄念奢望。”   她微微仰起头,似乎想将泪水逼回去:“昨日之日不可留,我终不能篡改过去的命运,没法再陪你同行那最初的一路。   “我取代不了芸清在你心中的位置,也不能替代云妖女与你共度的时光…   “我想要独占你,可我更不愿失去你。   “既然爱你,就只能学着接受全部的你。   “哪怕你花心,滥情……那也是你,是我林曦今生唯一的夫君。”   听着她眼含热泪的真挚言语,江晨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了,忍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谢谢你,阿曦……”   林曦亦伸出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拥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江晨无比真实地感受到了她的依恋。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认命般闷声道:“我现在只有你了。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也只能爱你……”“我也爱你。”   江晨低头在她耳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挚语气,轻轻说道。   林曦的娇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一颤。她难以置信地擡起头,望着江晨的眼睛。   她那双一直强忍着的眸子里,热泪再也止不住地潸然而下。   “你好像……还是第一次……对我说出这句话。”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脸上却绽放出了一抹比阳光更灿烂的笑靥,一边流泪一边笑,梨花带雨,美得惊心动魄。   “我以前没说过吗?”   江晨略一回忆,才惊觉,自己这些年来,似乎真的从未对任何人,包括林曦在内,亲口说过这三个字。“嗯。”林曦用力点了点头,又将脸深深埋入他的怀中,更加用力地拥抱着他,红着眼睛,压抑不住地呜咽出声,仿佛要将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都化作滚烫的泪水宣泄出来。   江晨心中充满了怜惜和愧疚,他轻轻拍打她颤抖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   许久,林曦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睛,从他怀中稍稍退开,仰起那张泪痕未干的俏脸,踮起脚尖,主动吻向了江晨的嘴唇。   江晨温柔地回应着她。   这个吻,起初还带着几分怜惜,但很快,积压了许久的情感如同火山般爆发,两人都逐渐情难自禁,吻得越发深沉激烈,动作也逐渐大胆。   “不要在这里……”林曦口中发出一丝微弱的抗议。   “没关系,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江晨在她耳边低语。   虽然他们此刻仍身处大道上,但附近的侍女丫鬟早就识机地屏退了周遭闲杂人等,为男女主人留出了一片绝对安静的私密空间。   就好比上一纪元的某国首领,只要他想,处处都是便桶。如今江晨也有足够的资格任性,把任何一处当作卧房。   “……”   虽然有些意乱情迷,林曦仍轻轻推了推江晨的胸膛,“至少你也该先去洗洗吧。你身上还有别的女人的味道……我就算能强迫自己,去接受别人用过的东西,好歹也该先洗一下吧……”   “好,这就去洗。我们一起洗!”   江晨笑着将林曦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最近的一栋阁楼。   这时候,他便愈发感受到权势的方便之处。   放眼所及,这城中的一切,都属于他。他想选哪栋楼,就可以选哪栋楼。   甚至不必他开口,早已有下人揣摩到他的心思,提前摒除了楼内所有闲杂人等,准备好了热水、干净的衣衫、醇香的美酒、新鲜的果品……一应物事,应有尽有,安安静静地等候着他这位主人大驾光临。江晨走出小楼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林曦早已沉沉睡去。   她就像一件不堪重负而碎裂的精美瓷器,被江晨小心翼翼地重新拚凑好,安放在锦被之间。连擡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只能留在楼里歇息。   这次算是最激烈、也最疯狂的一次,林曦几乎是奋不顾身,在生死的边缘试探,近乎于自毁。江晨也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只能抛开一切,尽量配合。   到最后,靠着江晨渡过去的一缕真元,才能维持林曦的意识没有涣散。   真就是应了她自己白日里的那句话:她宁可自己在他怀中烂了、坏了、死了……   江晨心中轻叹,这荒唐的一天,怕是得让她休养好一阵,才能正常下床走动吧。   他深吸了一口庭院中湿冷的夜风,让自己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暗暗感慨,时光当真易逝,今天一天还啥正事也没干,只对付了两个女人,又到晚上了。   鼻尖闻到一股淡雅清香。   江晨眼皮一跳一一又是女子的香味。   再这样下去,晚上也别想干任何正事了。   一袭小小的白影已如花瓣般轻盈飘落,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肩膀上,殷切地唤道:“夫君!”“是你啊!”江晨看清是白牡丹,略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至少这小东西的体型,决定了她不可能再耽误自己太多时间。   他忽然又想起林曦白天评论白牡丹的一句话:那个小东西个头虽小,却真是碍眼,我迟早要把她整个儿套在你…   江晨打了个寒颤。   希望白牡丹这小家伙,没听见这句话吧。   嗯,林曦手上有蜃珠护持,她的私密话,别人应该听不见。   “夫君忙碌了一天,一刻也闲不下来呢。”   白牡丹坐在他肩头,晃着两条小腿,笑盈盈地说道,“卫菡又想求见夫君一面,不过我知道夫君最近肯定没空,已经自作主张,替您回绝她了。”   “卫菡?”江晨几乎快要把这位卫家仅存的大小姐给忘了,“对了,把卫府周围的士兵都撤了吧。卫小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恢复她的自由。不过城主府就不必来了,我最近确实没空接待她。”“好嘞,妾身这就把这个好消息转告她。”   “嗯。”   江晨庭院中又走了一段路,却见白牡丹还安安稳稳地停留在自己肩膀上,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问道:““你怎么还不去?”   “天色已晚,卫小姐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晚上反正也不会出门的。这好消息,明天一早再跟她说也不迟嘛。”   白牡丹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举起手中的龙蛋碎片,“那条幼龙,夫君找到了吗?”   “幼龙?”江晨看着那块龙蛋碎片,有些讶异,“你说它孵出来了?”   “妾身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白牡丹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它应该还活着,而且就在城主府中。只不过它好像受了惊吓,藏在某个角落里不想让人找到。” 第1279章 假山寻龙,媚音乱心   “哦?你这么说的话……”   江晨从白牡丹手上重新拿起了那块龙蛋碎片。   他将碎片置于掌心,念头一动,「虚空之痕」的朦胧雾气便自他掌心之中弥散开来,轻快地融入到周围虚空之中。   此时的江晨,神魂比起当初不知道强横多少倍,只在动念的瞬间,磅礴浩瀚的神念便如一张无形无质的大网,覆盖了整座城主府。   府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乃至每一粒尘埃的起落,都在他的感知中一览无余。   在他的视野中,现实世界迅速褪去色彩,化为了一片深邃无垠的漆黑虚空。   他掌心那块龙蛋残片,则成了这片虚空中唯一的光源,弥散出一团团烟雾般的银色粉尘。   这些粉尘,就是那条幼龙存在于世的因果痕迹。   它们并未随风飘散,而是在江晨的神念引导下凝聚流淌,勾勒出龙蛋破碎前的圆润轮廓,随即又像受到了某种神秘牵引,化作一条闪烁着淡淡银光的小溪,向着一个方向延伸开去,在呼吸间便已弥漫到了数里之外,凝聚在了某处。   江晨睁开双眼,轻咦了一声:“嗬,还真没死。”   其实早上拿到这块龙蛋碎片的时候,他就该追寻搜索一下的,但当时忙于应付女人们,分身乏术,直到现在才腾出空来,处理这件正事。   江晨一步踏出,身形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再施展「空间跳跃」,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银色粉尘凝聚之处。   他先看了一眼肩头的白牡丹。   白牡丹跟着他一起穿梭虚空,竞然毫发无损,安然高坐。   这是其他任何女人都无法做到的事。   迎着江晨的目光,白牡丹眨了眨眼睛:“夫君有何吩咐?”   “没事。”江晨转头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城主府后花园的一座假山,造型奇古,藤萝缠绕。   此地虽不算荒僻,平日里也常有侍女仆役路过,但却鲜少有人会前往假山内部那些狭窄的洞穴。而由「虚空之痕」所显现出的银色粉尘痕迹,最终就是指向这座假山内部。   江晨打量了一下假山洞口,那里似乎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尚未有所动作,他肩头的白牡丹便善解人意地说道:“此等探洞钻缝的小事,夫君这几天都腻了吧?不劳烦夫君亲自动手,这次就让妾身来代劳吧。”说着,她小小的身影从江晨肩上轻盈跃起,化作一道白光,飞进了假山内。   过了不久,假山深处传来一声白牡丹的清脆低呼。   江晨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一个洞。”白牡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它躲在洞里?”   “不,洞里什么也没有。不过我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眼睛看不见……”   “看不见?是隐形的吗?”江晨问。   “嗯,我找到它了!”白牡丹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这小家伙不太听话,滑不溜丢的,还想逃跑呢!我这就带它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白牡丹贴着地面,吃力地从假山里面倒飞出来。   她的样子很奇怪,明明只有她独自一人,却伸着两条手臂,好像在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江晨看着她这副滑稽的模样,问道:“龙呢?”   “就在我手上呀!”白牡丹气喘吁吁地回答。   “真是隐形的?”   江晨上前一步,好奇地蹲下去,朝着白牡丹手中拽着的空间伸出手,轻轻一摸。   果然,他的指尖立刻就碰到了什么,触感像是细密鳞片。   他不禁啧啧称奇。这小龙的隐匿能力真不一般,并非是靠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色,而是真真正正地让自己连同气息都彻底消失,变得如同空气一般。如此玄妙的手段,竟能瞒过他一位武圣的感知,若非「虚空之痕」,恐怕任谁也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就在江晨感叹之时,他的手指忽然微微一痛,像是被一只调皮的小狗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不过,以他如今的武圣体魄,坚逾神铁,这样一条幼龙的撕咬,连一个牙印也没法留下。   “小东西,还敢咬我。”江晨轻哼一声,屈起食指,在那看不见的东西身上轻轻一弹。   只听一声细微的闷响,那透明的东西被江晨弹得一个趣趄,似乎吃痛不小,趴在地上发出“哼哼唧唧”的委屈哭声。   随着它情绪的波动,它的身形也不再完全透明,显露出了一片灰暗朦胧的轮廓。   那是个小狗幼崽大小的东西,浑身灰扑扑的,脑袋大,身子小,还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看上去又有些像一只肥硕的大老鼠。总之,丑丑的,与传说中威武神俊的龙族形象没有半点关系,一点也不可爱。白牡丹笑嘻嘻地道:“夫君你看,不仅女人喜欢咬你,连龙也一样呢!这小家伙应该是个雌儿吧?”“这小东西躲了一天,想必也饿坏了,先给它弄点东西吃吧。”江晨道。   那灰色的小东西好像能听懂人话,闻言立即不哭了,它擡起脑袋,朝江晨发出几声“唧唧”的急切叫声,看样子应该是在表达赞同的意思。   白牡丹歪着小脑袋问:“它喜欢吃什么呢?鸡鸭牛羊?还是米饭糕点?要不都给它弄一点过来,让它自己选吧!”   城主府家大业大,从来不缺山珍海味、灵果佳肴。   随着江晨的命令传达下去,不过片刻工夫,便有数十名侍女仆役端着一盘盘香气四溢的美味佳肴,流水般地奉上来。   有烤得外焦里嫩的牛羊肉;有晶莹剔剔的糕点;还有一整条清蒸的赤尾灵鱼……各色菜肴琳琅满目,迅速摆满了一张白玉石桌。   那只灰色小东西在闻到食物香气的瞬间,眼睛里亮起两道绿光。   它从江晨脚边一跃而起,如一道灰色闪电朝白玉石桌扑去。   诡异的是,它的身形在跃至半途之时又凭空消失,变得完全看不见了。   紧接着,令在场仆役们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石桌上,一块羊肉排竟自己慢慢地站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仿佛被无形嘴巴叼住似的,三两下就被啃食咬碎,继而一截一截消失。   然后一块莲花糕也从中间消失了一大块,缺口像是牙齿的痕迹;   一碗鲜美鱼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却看不到有任何人在饮用………   这场景就像闹鬼似的,诡异到了极点。   奉上菜肴的仆人们一个个看得脸色发白,若非江晨此刻就负手站在一旁,她们怕是早已尖叫着逃跑了。有一位武圣镇着,仆人们才没有慌乱,只是心里免不了犯起嘀咕。   “王爷养了一只鬼!”   “一只看不见的女鬼!她吃东西的样子太可怕了!”   “既然看不见,你怎么知道是女鬼?”   “这还用想,以王爷的爱好,会养男鬼吗?”   “王爷真乃性情中人,连女鬼也不放过!”   “不止一个女鬼!王爷去阎罗殿销了生死簿,把中古时代的四大美女都抢过来了!沉鱼落雁羞花闭月,还有褒姒和妲己,王爷正与她们一起饮酒作乐呢!”   “啊!四大美女漂亮吗,跟咱们大夫人相比如何?”   “她们都是鬼,咱们看不见,只有王爷一个人能看见,据说这样就不怕大夫人吃醋了。”   “我猜肯定很漂亮!”   “嘘!这话可别让大夫人听见了!我只告诉你一个,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这种小道消息在城主府中口口相传,一开始还有鼻子有眼,渐渐地越传越离谱,还有人给四大美女排起了座次。   江晨镇杀佛陀的余威犹在,仆人们也不觉得王爷找几只女鬼耍乐有什么问题,四大美女算什么,她们能得王爷这样的英雄豪杰恩宠一回,那是她们的荣幸。   天空中飘落下一片片洁白莲瓣。   清香扑鼻,祥云氤氲。   希宁脚踏莲,身姿飘渺,徐徐从半空降落。   她看着白玉石桌上不断有食物凭空消失的情景,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能瞒过我感知的鬼,真是罕见“那不是鬼,是龙。”江晨已经习惯了希宁的不请自来。   希宁对上他的视线,理直气壮地说道:“放心,我的脚还没落地,不算进城。”   “禁令解除了。”江晨挥了挥手,“你以后可以来浩气城。不过要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该说的不说,不造谣不传谣,用你们佛主的话说,就是别造口业。”   希宁不服气地反驳:“我什么时候造谣了?我每次说的都是事实!出家人不打诳语的!”   “浩气城就数你造谣最多。”江晨懒得与她争辩,转而调侃道,“另外,你大老远地跑来看别人家的宠物,小黑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小黑又不知道,我不告诉它就行了。”   两人正说着话,尉迟雅和叶红烟也闻讯而来。   她们也被这闹鬼般的异象所吸引,对石桌指指点点。   “到底是鬼还是龙?”   “隐身的龙吧?”   “这小家伙真能吃。这一桌子菜,怕是够十个壮汉吃了,它还没吃饱!肚子是无底洞吗?”尉迟雅啧啧称奇。   叶红烟笑着提议:“它取名字了没有?我看它这么能吃,不如就叫它贪吃鬼吧!”   “你看它先前那副胆小如鼠的模样,昨天晚上刚破壳,就饿着肚子躲了一天一夜,胆子这么小,我看叫胆小鬼好了。”   “之前有下人听见它哭,还以为是闹鬼呢,该叫爱哭鬼!”   不多时,林曦也在潇潇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她精神似乎不错,只是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阿曦,你怎么不好好在房里休息?”江晨上前扶住林曦。   林曦靠在他身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这里这么热闹,我当然要来看看。府里添了新成员,我这个做主母的总该见一见吧?”   她说着,目光环顾一圈,像在寻找着什么,随即笑问:“那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没有来看热闹吗?”“她……”江晨知道她问的是阿秀,面不改色地回答,“大概是旅途劳顿,已经歇息了吧。”“比我还累吗?那真是可惜了。”林曦笑容温婉,“本来还想认识认识新姐妹呢。”   江晨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你俩不认识,不然更不得清净了。   众人围着石桌,对那只看不见的大胃王啧啧称奇,忽听一道带着哭腔的高亢女声从庭院外炸响。“我的孩子”   只见一袭白裙的古衣一路飞奔而来,也不顾什么形象礼数,直接拨开桌边的人群,硬生生地挤进去,一双泪眼朦胧的狐狸眼瞪得老大。   她这一声高喊把旁人都吓了一大跳,连那只隐身小龙咀嚼的动作都微微一顿。   希宁奇怪地看着古衣:“你的孩子?”   “没错!那颗龙蛋就是我孵出来的!我日夜以心血温养,却没能亲眼看到她破壳。”古衣说着,脸上泪光闪烁,母爱泛滥。   她张开双臂深情呼唤:“我苦命的孩儿啊!娘亲让你受苦了!是娘亲没有保护好你,是为娘的错!快到娘亲的怀里来,让娘好好抱抱你,咱娘俩再也不分开了!”   她眼含热泪地倾诉满腔母爱,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但那只小龙缓过神之后,就继续吃饭了。   石桌上只有“哢嚓哢嚓”撕扯肉块的声音,和“咕叽咕叽”的咀嚼声。   小龙根本不理会古衣饱含深情的呼唤,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美食上。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尉迟雅忍着笑意,轻声道:“看来女大不由娘。”   旁边的潇潇、叶红烟等人也都忍俊不禁,掩嘴偷笑。   古衣红了脸,又羞又恼,跺了跺脚,大叫道:“你这没良心的,吃了这么多东西,连娘都不认了吗?快给娘过来!”   只是她撒娇般的软糯嗓音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听在旁人耳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位狐国之主本就是天生媚骨,气恼之下本能地用上了狐族手段,更像是情人间的娇嗔薄怒,绵柔的音节如同带着小钩子一般,搔刮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周围的女子们,连同不远处的侍女丫鬟,一个个都听得面色古怪,脸上飞起红晕,总觉得这声音像是什么靡靡之音,听得人骨头发软,心头发痒,纷纷羞赧地捂住脸颊。   江晨也意识到了不对。古衣这狐媚之音对男女皆有奇效。再让她这么叫嚷下去,好端端的赏龙大会就要变成一场无遮大会了。   他赶紧上前一步,扯了扯古衣的衣袖:“你悠着点,别乱喊了!先回去吧,等它吃饱了自然会去找你的。”   古衣却不依,委屈巴巴地转头,拉着江晨的衣袖撒娇道:“可我明明就是它娘亲嘛……”   她这撒娇般的语调将那股子媚劲儿发挥到了极致。   声音拖长之后,绵柔婉转,如泣如诉,妖媚入骨,愈发让人情难自禁,浮想联翩。   庭院中,许多人已经没心思看龙了。她们听着古衣的声音,只感觉心旌动荡,魂不守舍,体内仿佛有一团无名邪火熊熊燃烧。   就连一向端庄沉稳的尉迟雅,清冷自持的林曦,都听得俏脸泛红,呼吸微促,下意识地并拢双腿,不约而同地望向江晨,眼神也开始变得朦胧。 第1280章 玄铁锁梅,水月诚意   江晨倒吸一口凉气,伸手一把捂住古衣的小嘴。   “行了行了!你给我回去!再这么叫下去要出事!”   虽然在场的都是自家女子,还有些贴身的侍女丫鬟,并没有外人,但江晨毕竞还是要脸的。太过放荡形骸的事情他干不出来。   他也不想哪天听见“城主府仅有门口那对石狮子是清白的”传闻。   古衣被他捂住嘴,只能发出一连串委屈的“呜呜”声。   可是就连这呜呜声也格外魅惑撩人。   江晨只能拎着她,将她请出庭院。   古衣一步三回头,抽着鼻子委委屈屈地走了。   地牢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铁锈味,又夹杂着一股异香,令人昏昏欲睡。   异香的来源,是半空中吊着的梅迎夏。   她被四条玄铁锁链捆得严严实实,四肢被拉成了大字,法衣和鞋袜都已卸除,周身灵窍皆被封死,一身修为尽失,此时与凡俗的弱女子并无二致,只能任由锁链勒入肌肤,以一种极不雅观的姿势软绵绵地吊在半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缕昏黄火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庞。   梅迎夏艰难地擡起头,看清来人的身影,眼眸一亮,挤出一丝媚态,有气无力地喊道:“王爷!缚太紧,小缓之!”   江晨缓步走下阶,随口应道:“缚狐焉能不紧。”   他从下往上看去,只见梅迎夏被吊在半空,颇为不雅。   他别开脸,向身边的叶红烟问道:“怎么把她这样绑着?”   叶红烟脸颊飞起两团红云,有些尴尬地道:“回师父,是白姑娘动手绑的,弟子也不知她为何要如此……   “红烟。”梅迎夏低头看着叶红烟,感慨道,“我一直都很佩服你。虽然我俩并称为“梅叶双骄’,可我心里清楚,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天之骄女!而我梅迎夏,不过是被人选中,强赐了天骄之名的幸运儿罢了。每次我看似领先你一步,实则都是我背后之人在暗中指点。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不幸。所以我才那么羡慕你!”   叶红烟淡淡地打断她:“师父很忙,你就别捧我了,说重点吧。”   梅迎夏恳求道:“我俩相交一场,也算莫逆。你替我美言几句,我一辈子感激你的恩情。”叶红烟咬着嘴唇,没吭声。   梅迎夏见此路不通,又将目标转向江晨,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王爷!如今佛患已平,浩气安定,正是您大展宏图、率军攻伐天下之时!我梅迎夏不才,愿辅佐红烟,为王爷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江晨面无表情地道:“你说这话,钟水月答应吗?”   “她当然答应!”梅迎夏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我已经跟钟先生商量过了,她其实也十分仰慕王爷,愿意与王爷您精诚合作,共谋大事!她正想要遣奴家为使者,与您商议结盟之事!为表诚意,奴家可以立刻向王爷立下心魔之誓,或者签下侍神令,甚至……献上奴家的清白……”   江晨听到一半,就忍不住放声大笑:“钟水月这种女人,也配谈「清白’二字?”   梅迎夏被他笑得面红耳赤,紧咬嘴唇,脸上飞起一抹羞涩:“钟先生她如何,奴家不敢妄言。但至少……我的这具身躯,还是干净的。王爷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验货!”   从江晨此刻所站的位置,只要稍一仰头,就能验明正身。   但他只是冷冷一笑:“钟水月,我知道你也在听着。虽然你挑选的这具乩童身躯还算清白,但你的心早已经肮脏不堪了!你这样的女人,就算白送给我,我都嫌脏!想要跟我合作,就少玩这种上不得面的小把戏,拿出你真正的诚意来!”   这番话如同一柄利剑刺入梅迎夏的灵魂深处。   被吊在半空的娇躯剧烈一震。   梅迎夏轻轻叹了口气,悠长而复杂。   紧接着,她整个人的神情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属于梅迎夏眼神中的柔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淡威严。   她的眉眼之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常年身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尊者气度。   虽然那张脸依旧是梅迎夏的脸,但此刻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多瞧几眼之后,就会发现她身上糅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一一既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又有九幽魔女般勾魂夺魄的妖媚,让人捉摸不透。   或许只有这样奇特的女人,才能站在风雨楼主身边,与他共谋天下吧。   她缓缓擡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江晨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弧度比刚才的梅迎夏小很多,却带来更浓郁的魅惑之意。   “江晨。”她轻声说道,“你已经证明了棋手的资格,你没有让我失望。”   她的嗓音柔和婉转,如同情人间的低语,但每一个字却都带着一股傲世凌云的霸气。   哪怕姿势不雅,但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度,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心头一凛。   这家伙是绝对的上位者。   她已经变成了钟水月。   只有白牡丹发出一声嗤笑。   “真是不容易,被人吊在天上,还能装出一副清高模样。你难道不想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现在什么样吗?”   钟水月缓缓垂下视线,却不是看自己,而是对上江晨的眼睛。   她非但没有露出半分不悦的表情,反而扩大了嘴角的弧度:“恕我先前无礼,可我实在不愿以这般姿态与你交谈。”   江晨回以微笑:“你这样的人,也会觉得羞耻吗?”   “再怎么样,我毕竟也是个女人。”钟水月语气平静,“女人总是会害羞的。”   江晨挑了挑眉:“那你怎么还是来了?现在不害羞了?”   “正事比害羞重要。”钟水月敛容道,“半卷《斗无败》,够不够诚意?”   江晨摇头:“不稀罕。”   《斗无败》的确厉害,北丰丹凭此踏入武圣境界,钟水月更是凭着半卷《斗无败》另辟蹊径,肉身成圣。一书封两圣,堪称是五篇《斗神诀》中最华丽的瑰宝。   但那终究是别人的道,江晨如今已走出自己的路,不需要这些。   何况有老岳父编纂《忆无情》谋算无惧王的前车之鉴,谁知道这《斗无败》会不会被人做手脚?就算钟水月肯真心实意地给,江晨也不敢要。   钟水月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抛出了一个更具分量的筹码:“那么,一座天下呢?”   江晨的眉头拧了起来,沉声问道:“哪座天下?”   钟水月檀口微张,眼眸中糅杂着冰冷与妖媚,在昏暗火光下闪烁着动人心魄的异彩:“无梦世界,不夜之城。”   “不夜城在你手里?”江晨神色一凛。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盯着钟水月,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地牢。   钟水月轻笑一声,在那股令人窒息的武圣威压下,她的嗓音依旧柔和婉转:“周灵玉失踪数月,生死不明。区区一个曲宸瑜,再加一个杨落,又怎么拦得住我?”   “你……再详细说说!”江晨的眉头愈发拧紧。   “不必心急。”钟水月笑意盈盈,卖起关子,“很快,不夜城那边就会有人给你送信的。”说完这句话,她眼眸中的威严妖媚迅速褪去。那股脾睨众生的强大气场也随之消失。   被吊在半空的娇躯微微一颤,眼神重新变回了梅迎夏原来的模样,带着几分柔弱惊惧。   “你先等一下!”江晨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扯住梅迎夏问个究竟,但擡头一看,实在不好下手。这个视角未免过于荒唐。   钟水月的意志,已经彻底离去。   梅迎夏虚弱地道:“王爷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江晨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等我看见你们所谓的诚意之时,再说吧。”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别啊!王爷开恩!”梅迎夏见他要走,顿时慌了神,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急切喊道,“至少先给我松松绑啊!这样绑着我好难受!红烟!你帮帮我!好妹妹,只要你肯帮我,我把那本《指间月》送给你!你不是最喜欢看那些漂亮又刺激的插图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叶红烟脸颊更红,抿着嘴不吭声。   林曦顿住脚步:“《指间月》的插图?满大街都是吧,这有什么稀奇的?”   梅迎夏连忙答道:“夫人有所不知,我的那本《指间月》与众不同,是一点也没有删减过的,保留了所有刺激开心的章节,还有很多精美插图,都是让人脸红心跳的那种,保管你一看就再也挪不开眼睛!”林曦脸色平淡,但莹亮闪烁的眼神出卖了她内心的好奇:“不会是路边那些旧书铺子里胡编乱造的粗劣故事吧?”   “不是!绝对不是!”梅迎夏使劲摇头,“我说的那些情节都是原作者亲笔所书,只不过在后来刊印传播的时候,因为内容太刺激大胆,才被删减了一部分!我托了风雨楼的关系,才好不容易弄到孤本!一字未改!与原作者的文风文笔一脉相承,情节也更婉约动人,比那种路边摊里只会大喊大叫的粗俗戏码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林曦歪着脑袋道:“你说的那些插图也是原作者亲手画的?”   “那倒不是,这些图画都是「画仙」萧思源所绘,原作者也是十分赞赏的,画得栩栩如生,保管你看一眼就走不动路。”   林曦沉吟片刻,道:“拿来我看看吧。”   “我把它藏在了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林曦轻哼一声:“就知道你会来这套。行了,放你下来,给我带路!”   搀扶着她的潇潇提醒道:“你现在都已经走不动路了,身体要紧,别看这些淫秽东西!”   林曦微笑:“我又没说要今天看。”   梅迎夏也附和道:“那可不是什么淫秽东西,那是艺术!”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卧房之内,烛火熄灭。   江晨与尉迟雅早已歇下。   在他们二人中间凹下去一个小窝,是那只看不见的小龙,吃饱喝足之后,四仰八叉地睡得香甜,不时还“吧唧吧唧”地咂着嘴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好像在梦里享用美味。   有了这个小东西,江晨才免除了一番劳累,不然晚上与尉迟雅还不知要大战到几时。   睡梦中的小龙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香味,迷迷糊糊地钻下了床,梦游般地绕过屏风,走出屋外。   小龙摇摇晃晃地穿过走廊,越过庭院,循着那股诱人气息,一直走到了后花园的葡萄架下。一道白色的倩影,早已在此地等候多时。   古衣激动地从葡萄架下钻了出来,看着地上浅浅的脚印,眼中闪烁着慈母般的光辉,兴奋得浑身颤抖。她张开双臂,作势欲扑,却又忍住了这股冲动,反而蹲下身子,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朝小龙靠近。直到感觉到有东西碰到了她的脚尖。   古衣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那团看不见的小东西扑倒在地,紧紧搂在怀里,兴奋地叫起来:“小乖乖!我的心肝宝贝!我才是你的娘亲哦!”   “嘎嘎!”   小龙一下从狐国梦境中惊醒了,发出了鸭子般的尖叫声。   “别怕,别怕!娘亲在呢!是娘亲呀!”古衣一边用脸颊亲昵地蹭着小龙的脑袋,一双柔黄更是上下其手,一边柔声安抚道,“娘亲陪着你,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小龙却完全不领她这份慈母情,拚命挣扎扭动,四只小爪子胡乱蹬踹,嘴里“嘎嘎”大叫。古衣委屈不已,红着眼眶道:“你不认识娘亲了吗?是我把你从蛋里面孵出来的啊!娘亲每天含辛茹苦,采炼月光精华给你,为你祛除噩梦,化解戾气,洗清灵性,你怎么能忘记娘亲呢?快到娘亲怀里来!”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冷不丁响起:“强扭的瓜不甜。它不认你这个娘亲,勉强不来。” 第1281章 狐母痴心,公主和亲   古衣吓了一跳,擡起头才看见江晨穿着一身睡袍站在不远处。   “王爷,您怎么来了?”古衣抱着小龙,有些心虚地问。   “孩子走丢了,我能不管吗?”江晨缓步走来,伸出右手,摸了摸小龙的脑袋。   小龙顿时停止挣扎,很快安静下来。   江晨轻而易举地将它从古衣怀里抓了起来,托在掌心。   小龙不吵也不闹,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声,温顺地蜷缩在江晨的手掌上,还主动用小脑袋去蹭他的手指,与方才那副誓死不从的模样判若两龙。   古衣瞧得眼红不已,又不敢大声抱怨,只能委委屈屈地嘟囔:“王爷当初明明说好了的,让我来抚养它江晨纠正道:“我说的是,如果它把你认作母亲,就让你抚养。可眼下的情况是它不认你,那也没办法。”   “诶?怎么能这样?”古衣的大眼睛里涌出晶莹的泪花,本就软糯的嗓音也愈发委屈娇媚,听得人骨头发酥。   “对了,以后别用这种轻浮的声音说话,小心教坏小孩子。”江晨提醒。   “我……”古衣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一”江晨的语气变得严肃几分,“下次别再用狐国梦境来诱拐它。骗小孩子像什么话?人贩子是要被打死的!下不为例。”   他摸着小龙的脑袋,慢悠悠地转身走开。   古衣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心中凄苦无比,小嘴扁了扁,差点哭出声来。“呜呜,当初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次日一早,江晨接见了来自圣城的钦差高越。   月余不见,高越已经今非昔比。   他穿着一袭金丝云纹锦袍,眉眼之间渐渐有了些权宦的气象,姿态虽依旧谦恭,举手投足之间却多了几分大气从容。   据说他如今已升任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内廷之中仅次于掌印太监,深受女皇信重。   高越这次带来了女皇陛下的圣旨和赏赐。   圣旨上,女皇对于镇西王卿斩灭伪佛的功绩大加赞赏,褒奖他拯救了亿兆被伪佛蒙骗的信徒,立下了盖世奇功,并称其为“国之柱石,天下之幸”,予以了最高规格的赏赐。   此外,高越还代表女皇,对西境受灾的百姓表达了深切的慰问,并带来了一大批救灾物资。只是因为三江改道,大水未退,运送物资的车队尚不能通过,只能暂时停留在黑荆城。只有高越所率的使团先头部队,乘坐快船,先行抵达了浩气城。   江晨端坐着听高越宣读圣旨,脸上也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女皇陛下天恩浩荡的感激。   他心中却是一片雪亮,倘若自己当初没能从尉迟无双、沈凌峰、凌思雪那几位御前骑士手底下跑掉,那么女皇这时候就该乐嗬嗬地派镇抚大军来接管西境了。   只有当你真正具备了做反贼的能力,皇帝才会不吝言辞地夸你忠诚不二、国士无双。   大家心照不宣,上下和睦,君王仁德,臣子忠良。   待繁文耨节走完,正事说完,气氛也立时轻松起来,转到章华开宴。   “老高,恭喜你啊,又升官了!”江晨亲自为高越斟上一杯酒,笑道,“上次还是中常侍,这回就成秉笔太监了!照这个势头下去,什么时候把掌印太监也干掉,你可就是名副其实的九千岁老祖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这都是托了王爷的洪福啊!”高越脸上笑得像一朵老菊花,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道,“就咱家这两下子,论心机城府,哪斗得过宫里那些人精?还不是因为有王爷您在西境威名赫赫,咱家这腰杆才能在宫里直得起来。说到底,陛下也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才对咱家格外恩宠。”   江晨心中了然。高越能像坐火箭一样步步高升,的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女皇为了安抚自己而做出的政治姿态。   有这么一位故交在宫里权势滔天,自己这位镇西王便会觉得对圣城朝堂也存有几分掌控力,至少不会像林家一样,立即就撕破脸皮,举起反旗。   可高越的权势,终究是女皇给的,她随时可以收回去。倘若江晨出了什么意外,高越这位秉笔大太监怕是离倒也就不远了。这一点,高越心里比谁都清楚。   高越怀着心事,吃了几颗水晶葡萄,润了润嗓子,又说起一个小道消息。   “近来市井之间有些传闻,说陛下打算将三公主青霓许配给王爷,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咱家在宫里都有所耳闻……”高越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江晨的脸色。   江晨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马上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小道消息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女皇派高越前来,以小道消息的口吻,来试探江晨的态度。   如果江晨点头,这事便会从“传闻”变成“圣旨”。若被拒绝,那就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市井传闻”,也不损皇家颜面。   一旁静静陪坐的林曦开口问道:“这算是和亲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高越环顾左右,就发现自己身旁的几位伴当脸色都变了几分。   江晨万里驰援,硬撼了四位御前骑士,从尉迟无双手中救下林曦,斩杀释浮屠,无疑会引起天下震动。坊间有传言说,新一期的《傲世榜》上,惜花公子必能突飞猛进,闯入前十、甚至前五。   不过《傲世榜》是半年一更新,上一期才过去了三个月,离下一期还远。   民间也有好事者发布排行榜,直接把惜花公子排在第五,犹在国师张曼青和「剑尊」沈凌峰之前,激起很大的争议,被骂为野榜。   虽未得到公认,至少说明在一部分人心中,江晨已经是天下最顶尖的几人之一了,甚至能与几位威名卓着的老家伙相提并论。   但没想到连女皇陛下也会不惜以公主和亲来安抚江晨。   看来江晨带给天下的震动,比他自己预料得还要更大一些。   只不过“和亲”这个字眼,却不是能随便说出来的。   即便是事实,也不可说。   高越陪着笑说道:“王爷如今威震四海,乃是天下敬仰的大英雄、大豪杰。青霓公主殿下对王爷仰慕已久,若是能与王爷喜结连理,也不失为一桩良缘……”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曦清冷的声音打断。   “高公公。”林曦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帘也未擡起,“以青霓公主之尊,又关乎皇家威严,想来,是不可能屈居妾室之位的吧?”   这句话直指此次和亲提议的核心。   林家大势已去,与皇族联姻,无疑是更佳选择。成熟的政治家都知道该怎么选。   然而首先要过的就是林曦这一关。   她此刻就坐在江晨身边,坐在高越面前。   高越额角上顿时微微见汗。   他干笑两声,连忙摆手道:“咱家也不知其中详情,这些都是在圣城道听途说来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是吗?”林曦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缓缓擡眸,目光中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我还以为,是有人想要打我这个正妻之位的主意了呢。看来如今的林家,还真是被人瞧不上了啊。”   她这话说得虽轻,却让高越背心发凉,连称不敢。   林曦又转头瞧向江晨,目光瞬间融化为似水的柔情,嘴角还带上了一丝调侃的笑意:“夫君,人家可是真正的公主哦!女皇陛下的亲妹妹,金枝玉叶,贵不可言。比起我这个没落世家的孤女,可要尊贵太多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江晨伸出手掌握住林曦,沉声道:“阿曦,我有妻如你,夫复何求?”   他转向高越,掷地有声地道:“老高,青霓殿下金枝玉叶,能瞧得上江某这个草莽武夫,是江某的荣幸。然而,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殿下的这份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唉,确实难办……”高越搓了搓手,满脸为难,但他仍未彻底死心,又试探着补了一句,“万一,咱家是说万一……三公主可以委屈一点呢?”   林曦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凌人气势:“做妾室吗?那岂不是太委屈我们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了?”   江晨也摆了摆手:“江某何德何能,怎么敢委屈公主殿下?”   高越努力劝说:“女皇陛下特别疼爱青霓殿下这个妹妹,愿意为她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包括皇家宝库里面的天字伍号秘宝「巫山水」,也是祝福王爷早生贵……”   江晨差一点就心动了,但他还是坚定地摇头,断了高越的念想。   高越哀声叹气,知道此事再无转机,便也没有再劝。   他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下两杯闷酒,又说起了依蝶姑娘的消息。   “依蝶姑娘也来了?”江晨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在哪儿?”   高越道:“王爷莫急。依蝶姑娘她没来浩气城,而是去救灾了。”   一旁的林曦都露出了讶异之色,赞叹道:“这位依蝶姑娘,可真是菩萨心肠。”   说起沈依蝶,高越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变得眉飞色舞,如数家珍:“可不是嘛!依蝶姑娘听说西境遭了水灾,百姓流离失所,她心系万民安危,散尽家财,从十二星关采买了灾民急需的衣物和粮食,一路带到了西境,从黑荆城、摩云城开始,沿途发放。”   江晨皱眉道:“摩云城的水不是还没退吗?”   “是啊!所以依蝶姑娘就出钱组织了一支船队,专门用来救济灾民!咱家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纯真善良的女孩子………”   听着高越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沈依蝶的善举,江晨心中也有些感动,但碍于林曦在旁,也不好多问,只能与高越一杯接一杯地劝酒。   宴席至半,高越已醉得一塌糊涂,钻到桌子底下,抱着桌腿呼呼大睡起来。   宴席散后,高越被擡去客房安歇,堂内只剩下江晨与林曦二人。   烛光洒在林曦若有所思的俏脸上。她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你有没有觉得,站在高公公身后的那两个侍卫,气度不凡?”   江晨颔首:“嗯,他左侧那人,是一位绝世高手,改头换面,隐匿了气息,也许是御前骑士之一。”“高公公虽然在宫里位高权重,但也请不来这么厉害的护卫吧?”   “应该是为了保护其他人。”   “高公公右侧那人,你觉得如何?”   “她应该是跟当初的卫姬一样,女扮男装。”   “不仅仅是女扮男装那么简单。”林曦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高贵威严的气质,神明英发,气势盈溢,虽然她只是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绝非寻常武人所能拥有的气度,倒像是……久居于万人之上的王者。”   “确实,她的眼神的确不一般。”江晨回想起那名侍卫的目光,平静中带着审视,又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傲气。   “她瞧着我的眼神,有很大的敌意。”林曦忽然轻笑一声,“你说,她会不会就是那位青霓公主?方才你回绝了那门亲事之后,我明显能感觉到,她似乎有些生气呢。”   “她生气也没办法,我与她本就无缘无分。”江晨笑了笑,顺势将林曦柔软的娇躯搂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道,“管她什么公主,哪里能与我的阿曦相比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林曦被他摸得有些痒痒的,清冷的眼眸渐渐变得水光潋滟,呼吸也随之有些粗重但一想到昨日的疯狂,以及身体不时传来的刺痛,让她强忍着心中的悸动,轻声道:“别挠,好痒……潇潇说,我今天该好好休息了……”   屋外的潇潇适时轻咳了两声:“小姐身子弱,请王爷怜惜。如果王爷实在兴致高昂,潇潇可以代替小姐侍奉。”   “那倒不必。”江晨笑着松了手。 第1282章 夜半来客,玉人失足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没有太阴宝月的晚上,乌漆嘛黑。   一袭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主府。   正是白天那名侍卫,她卸下了白日里的宽大戎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紧身夜行衣,高挑窈窕的身段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她一路小心翼翼地潜行,身法轻盈迅捷。   对于任何大盗而言,浩气城主府都堪称是龙潭虎穴,高手如云,守卫如林。然而,这袭黑影却只觉得名不副实。   她一路轻松地穿过了明哨、暗哨、法阵陷阱等三重防线,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耳垂上那对透明耳环,看似不起眼,却是皇家宝库中的地字廿柒号,又唤作「星隐垂珠」,号称能让佩戴者完全消失,即使在通明灯火下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她。   黑衣女子不禁有些得意,暗道:“武圣的巢穴,也不过如此。”   卧房中,烛火摇曳。   正在为尉迟雅卸除武装的江晨,忽然停下手中动作,侧耳倾听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有客人来了。”   尉迟雅眼睛半睁半闭,正享受着夫君的温柔服侍,闻言有些奇怪地问道:“这都大半夜的了,哪位客人会挑这种时候来访?”   “不走正门,是个不速之客。”江晨说着,走下床去,重新披好衣衫。   尉迟雅也跟着起身,从容整理衣衫,脸上露出温婉的微笑,柔声道:“妾身这就命人准备茶点,为客人接风洗尘。”   黑衣女子轻而易举地从两队巡逻的侍卫中间穿了过去。那些侍卫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却毫无所觉。她心中愈发得意,暗道这所谓的龙潭虎穴也不过尔尔。   正要继续深入,她脚步忽然一个急刹,全身寒毛倒竖起来。   一只湛蓝色的蝴蝶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眼前。   蝴蝶通体湛蓝,宛如琉璃雕琢而成,悠然拍打翅膀,在虚空中留下淡淡残影,蓝色翅膀似如一团静静燃烧的冰冷火焰,带着一种妖异而致命的美感,慢悠悠地从她身前飞过。   “幽冥蝶?”   黑衣女子脑海中瞬间闪过皇家密录中关于此物的记载,一股寒气当即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可是传说中毒物帝王!   剧毒无比,触之即死,沾之即亡!   就连上三境的强者,若是被其翅膀上的毒粉沾染,也会顷刻毙命!   城主府中怎么会有这种等级的恐怖毒物在随意游荡?碰一下就会出人命的!   倘若她方才没有停住脚步,一头撞了上去,这会儿恐怕已经一命呜呼了。   “咦?”就在她惊魂未定地擦着冷汗之时,再一眨眼,眼前那只诡异的幽冥蝶幻影似的消失不见了,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黑衣女子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屏息观察了周围许久,确认再无异状之后,才重新迈开脚步。她现在有点相信自己的确是在闯一座龙潭虎穴了。   忽然眼前一花,她似乎看见一道白影在半空中飘了过去。   那白影一头长发,眼眸清冷,似乎察觉到黑衣女子的注视,低头看了一眼。   惊鸿一瞥间,黑衣女子只觉得此人半边脸苍白无血,有几分像菩萨,但另半边脸像鬼魅更多一些。“女鬼?”黑衣女子也是有见识的,岂会被区区鬼魅吓倒。   皇宫里也经常有闹鬼的传闻,她从来不当回事。   区区最低级的白衣鬼,吓唬谁呢?   飘在半空的希宁喃喃道:“姓江的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黑衣女子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她忽然觉得自己脚底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还带着几分骨感。她心中一惊,急忙缩回脚。   低头看去,借着远处的火把,她瞧见那赫然是一只……苍白的人手!   黑衣女子忙不迭地向后跳开,心中骂骂咧咧一一城主府里怎么会有尸体曝尸在外啊?也太不注意卫生了吧!就算打杀了人,难道不会丢到枯井里毁尸灭迹吗?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扔在路边算哪门子宫斗啊?她嫌恶地绕开那只手,疾走了几步,可一晃神的工夫,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低头仔细瞧去,这才惊恐地发现,道路两旁那些看似寻常的野草丛,根本不是什么野草……而是一具具交错堆叠、密密麻麻的尸体!   这到底是城主府还是乱葬岗?   就算宫里内斗杀人,这未免也死得太多了吧?这是宫斗还是大屠杀啊?   黑衣女子头皮发麻,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这鬼地方,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要不,还是明天白天再来吧?   一股阴冷的夜风吹来,挟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和腐臭味,熏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黑衣女子下意识地循着风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路边花坛里面,哪里有什么花花草草,分明是一颗颗堆叠在一起的人头!   那些人头都是些美貌女子,面容尚未腐烂,表情或惊恐、或怨毒、或麻木,黑色发丝如海藻般纠缠在一起,簇拥着那些苍白美丽的脸庞,看上去,就如同海藻堆中一群被网住的美人鱼。   黑衣女子浑身寒毛直竖,出了一身白毛汗,脚尖本能地偏转,控制不住地想要逃走。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发痒,忍不住伸手去摸。   湿湿的,黏黏的,好像是……血?   随着她心中一惊,一股剧痛从她脖颈处传来,一道细细的红线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的脖颈上,此刻正在急剧扩大。   “噗”   大蓬鲜血如喷泉般飙洒出来,溅得她满手都是。   紧接着,她的脑袋,便从脖子上,咕噜一下,掉了下来。   血泉从无头的腔子里嘶嘶喷涌而出。   瞬间,视野中天旋地转,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无头尸身,正跪倒在地,脖颈处喷出的血泉,将她紧身夜行衣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她那颗还在半空中翻滚的脑袋,还未及落地,就被一只小巧的手掌提了起来。   恍惚之中,她瞧见那只手的主人,是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白发女子,正揪着自己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没想到还有这么大胆的贼。这颗漂亮脑袋,我收下了。”   “让她过来吧。”白牡丹耳边响起江晨的声音。   “噢,夫君。”随着白发女子应声,血腥恐怖的梦境如镜花水月般砰然破碎。   黑衣女子低吟一声,撑着酸软的胳膊,从地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发现自己依旧完好无损地坐在青石小径上,前方一队手持长戈的巡逻侍卫正踏着整齐的步伐,迎面走来。   所谓的尸山血海、断头惨死,尽数消失不见。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是她浑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急忙闪身躲到道旁的假山阴影之中,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脑袋还在。   肌肤光洁,完好无恙。   刚才发生的一切,难道只是幻觉吗?   一股羞恼之意涌上心头。   好个镇西王!竞然在自己的府邸中布下了无差别幻阵!就不怕误伤下人吗?   黑衣女子摸了摸胸口的安神玉牌,这法宝明明具备祛除幻觉的功效,刚才为何没有起到丝毫作用?黑衣女子站在原地,惊疑不定地发着呆,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一回头,只一眼,便吓得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一个红衣女子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嘴里嘟囔着什么,正晃晃悠悠地走近。   “鬼啊!”黑衣女子差点失声喊叫出来。   鬼以白衣最弱,红衣最凶。眼前这个红衣女子,无疑是厉鬼中的厉鬼!比之前的白衣鬼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从她手上的人头就能看出来!   黑衣女子拔腿就跑,慌不择路之下,差点一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那队巡逻侍卫。   她赶忙一低头绕过侍卫,心里还有几分好奇一这些侍卫见了红衣鬼,岂不是会吓得到处乱窜?然而侍卫们看到红衣女子之后,非但没有半分惊惧,反而齐齐停下脚步行礼:“潇潇姑娘!”黑衣女子愈发确定这女鬼不是幻觉了。   而且这还是一只有着官家身份的厉鬼!侍卫看到她还要行礼呢!这镇西王的府邸,到底是个什么龙潭鬼域?   都说惜花公子风流成性,没想到连女鬼也养了好几个!   眼看那红衣鬼往这边走来,黑衣女子再也不敢停留,迈开脚步朝着府邸深处灯火最明亮的方向逃去。她一路逃到了江晨卧房的庭院门口。   刚刚踏入拱门,她脚下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嘎嘎”一声惨叫,紧接着,她的脚脖子便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齿咬住了。   黑衣女子身子一歪,再也维持不了平衡,“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屎。   随着这狼狈的一摔,原本近乎透明的影子一下变得十分明显,露出她窈窕的身形。   她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先去看脚脖子上的东西,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几个深凹下去的牙印。“这是什么鬼东西?”黑衣女子分明感党到那东西仍咬着自己没松口,可她却看不到任何东西。这玩意儿还是隐身的?而且隐身能力似乎比星隐垂珠更强!   她急忙伸手去扯,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一个身影已然挡住了灯火。   她擡起头,便看到江晨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姑娘,你是来找我的吗?”   卧房中,尉迟雅添上了几支烛火。   黑衣女子坐在桌边,姿态端庄,气度高雅,看不出刚才的狼狈模样,只是眼神中带着几分惊魂未定。桌上的果品茶点,黑衣女子一口没动。   她看着桌上那三杯尚在冒着袅袅热气的香茶,问道:“你知道我要来?”   江晨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地说道:“前几日伪佛攻城,城主府内多有损毁,尚未修缮完毕。路上坑洼不平,不宜走夜路,万一磕到碰到,那就不美了。”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黑衣女子那对精巧的半透明耳环,猜测这应该是一件十分厉害的隐匿法宝。只可惜,她来得不是时候一一为了防备隐身小龙再次走丢,叶红烟召集众修士,围着城主府布下了重重法阵,捕捉小龙留下的每一个脚印。这黑衣女子却是撞到了枪口上。   “无妨。”黑衣女子嘴上说着没事,脚脖子却还在隐隐作痛。上面那两排细密的牙印,没个三五天怕是消不下去。   若在宫里,敢伤她凤体,这是谋逆般的重罪。然而此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她只能暂且咽下这口恶气。江晨打量她几眼,开门见山地道:“不知姑娘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她擡起眼,目光越过江晨,看向他身旁的尉迟雅。   她目光中的含义十分明显:你这位闲杂人等,能不能回避一下?   江晨道:“阿雅是我最信任的人,无论谈什么,都不用避着她。”   黑衣女子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后,冷声说道:“我要与你谈的,是男女之事。”   “即便是男女之事………”   江晨话还没说完,尉迟雅已然笑着起身:“既然如此,妾身还是先行回避一下吧。夫君,你们慢聊,我去别处睡了。”   尉迟雅款款走出了卧房,还贴心地为两人将房门轻轻带上。   黑衣女子整理了一下思绪,正要开口,一双凤目却猛然瞪大,露出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她看见桌案上那盘晶莹剔透的灵果,一个接着一个地凭空消失了。   紧接着,一盘莲花糕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嘴巴啃食一般,迅速缺了好几个角。   她面前那杯尚在冒着袅袅热气的香茶,也自己缓缓地倾斜起来,杯中的茶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细线牵引,尽数流入了空气之中,转眼间便已见底。   黑衣女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脚脖子一刚才咬她一口的鬼东西还在这房里!   她忍不住问:“你到底养了什么鬼东西?”   “放心,它不吃人。”江晨微笑着伸出手掌,像是捞起了什么东西。   黑衣女子追问:“它吃东西也不会显形的吗?”   “为什么会显形?”   “因为碰到了别的物品·………”   黑衣女子耳朵上带着的星隐垂珠,只要遭受了剧烈的碰撞就会显形,若用于战斗的话,只能施展破隐一击。   可眼前的这东西,连碰撞都不会显形?那岂不是永久隐身?   这镇西王府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连皇家宝库都相形见绌! 第1283章 公主退婚,以身为偿   江晨道:“姑娘还是说说你的来意吧。”   黑衣女子定了定神,擡头看向江晨,沉声道:“本宫是来找你退婚的!”   “哦?”江晨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敢问姑娘是……”   黑衣女子凤目上扬,傲然道:“本宫乃当今女皇陛下亲妹,云梦三公主,青霓!”   江晨脸上立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之色:“原来是青霓公主殿下,失敬,失敬。”   青霓公主盯着江晨道:“白天你也听高公公说了,皇姐想要将本宫许配给你。但这门亲事,本宫不同意!所以,本宫今夜专门前来,就是要亲口告诉你,本宫要跟你退婚!”   “唔,公主殿下,关于此事,白天我已经……”   “你住口!”青霓公主厉声打断,“你是想说,本宫连做你的妾室都不够资格,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皇家颜面,不容玷污!这桩婚事既然已经传了出去,就绝不能由你镇西王来拒绝!只能是,也必须是,我青霓公主,主动退婚!你懂吗?”她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一张俏脸因愤怒涨得通红。江晨看着她这副面红耳赤的模样,心里有些明白了。   想来,她这一路跟着高越的使团前来浩气城,身上其实早就带着女皇陛下的赐婚圣旨了。所以在宴请使团的时候,她还乔装打扮来偷偷观察自己这位未婚夫。   她满心以为,自己堂堂公主之尊下嫁,江晨只会感恩戴德,欣喜若狂。却万万没想到,高越还只起了个由头,这门亲事就被江晨一口回绝。   女孩子的脸面毕竞更薄一些,何况是她这般众星捧月的公主殿下呢?也难怪她会恼羞成怒了。江晨也不与她争辩,笑了笑,顺水推舟地说道:“好,那便依公主殿下的意思。”   青霓公主见他识趣,脸上的怒气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重新坐下,用一种骄傲的语气说道:“算你上道。不过,本宫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此事让你失了颜面,本宫也不会让你白白吃亏,该给你的补偿一样都不会少!”   江晨道:“殿下太客气了,我并不需要什么补偿……”   青霓公主自顾自地道:“你这种男人,本宫见得多了。你们最渴求的,不外乎就是那档子事罢了。本宫跟你恰恰相反,对那等俗事毫无兴趣。”   江晨有些疑惑:“殿下说的是哪档子事?”   “你惜花公子的名声是怎么来的,还用本宫挑明吗?”青霓公主视线下移,眼神轻蔑。   她的眼神让江晨都有些怀疑自己难道有什么轻浮的反应了,但低头一看,一切正常。   青霓公主毕竞不是古衣,她算是端庄秀雅的类型,没那么容易让江晨乱性。   “你想要的,本宫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一”青霓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夜过后,一别两宽,以后别再纠缠本宫!本宫不愿再与你扯上任何关系!”   江晨淡淡一笑:“殿下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就算没有这档子事,我也从未想过要纠缠于你……”他这几天从白天到晚上都忙得抽不出身来,先是阿秀,又是林曦,今晚本该轮到尉迟雅了,这个青霓公主还想强行插队加塞,哪有那么容易?   男女那点事他早已经看透,再漂亮的女人他都拥有,林曦和阿秀哪个不是倾国倾城的祸水级红颜?这小公主还一副施舍的表情,真把他当成没见过世面的雏鸟了?谁占谁的便宜都说不定呢!   如果没有情感上的交融,这种事情不过是寡淡无味的白开水罢了。   只要不是古衣那种专精魅惑的狐狸精,江晨已经差不多能做到面对任何女人都心静如止水。而且这青霓公主才刚见面就这么主动,想来也不是什么检点的人………   江晨露出的那丝嫌恶表情似乎惹怒了青霓公主,她霍然站起身来,莹亮凤目中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火焰:“这事由不得你拒绝!”   “嗬嗬,难道你要对我用强?”身为武圣的江晨,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担忧。   “每一笔买卖,都需要支付筹码!而这,就是我用来与你这桩婚事做个了断的筹码!”   “殿下大可不必如此,如果放心不下,就请喝一杯茶,就当你支付过筹码了吧……”   “你当我青霓是何等样人,只值区区一杯茶吗?”   话音未落,只听“吡啦”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   青霓公主当着江晨的面,双手用力,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黑色夜行衣。   江晨有些头疼,他怀疑青霓到底是把她自己当成了筹码,还是想让他来支付筹码?   明明吃亏的是我才对吧?   “殿下,你又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我偏要这样!”青霓公主眼中燃烧的火焰,像是要把江晨整个囫囵吞下去。   江晨怀疑她出发之前是不是吃什么媚药了?   “殿下别这样………   “想要斩断这段孽缘,你就别想逃!”青霓公主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   “行吧,只此一次。”   后半夜。   风停雨歇。   一室狼藉,摇曳的烛火伴着交错的呼吸。   两人静静躺着,倾听着彼此的心跳。   时光静谧。   窗外夜影婆娑。   江晨侧过身,看着床榻上朵朵鲜艳之色,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居然是………”   “这重要吗?”   青霓公主嗓音沙哑,累得几乎要散架,语气中却仍带着那副高高在上的骄傲,“这种无聊的事情,谁在乎?”   江晨哑然失笑。这位公主殿下明明是个菜鸟,却非要装成老手。   微颤的声线出卖了她内心心的紧张羞涩。   他伸出手,轻轻为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问道:“殿下刚刚给我涂的是什么东西?”   “放心,没有毒,助兴的汤药罢了。”   “我是武圣,可不需要什么汤药来助兴。”   “不是为你,而是为我。正因为你是武圣,才需要涂这个……我可不希望自己太痛苦。”   “殿下既然看不上我,又何必作践自己?你将来的丈夫又会如何作想?”   “我不在乎他怎么想。何况我也没打算嫁人。”青霓公主昂起雪白的脖颈,像一只骄傲的天鹅,“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配得上本宫!”   江晨随口附和:“嗯,普天之下,谁也配不上殿下。”   青霓公主忽然转身伸臂,双手捧起江晨的脸。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莫名复杂的光泽,似追忆,似怅惘。   “你大概早就不记得了。”她语气幽幽,“其实我们在圣城见过的,而且见过好几次。”   “哦?”江晨狐疑地看着她,脸颊感受到她指尖冰凉的温度。   如果见过的话,他为何没有一点印象?   “在星院,在天香阁,在皇宫……我都见过你。”青霓公主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别人的梦,“不过,你可能从未见过我。那些时候,你在明,我在暗。”   江晨确实没印象了。身为九阶「无漏」菩萨,只要见过,他一定会记得这张脸。除非,当时的青霓公主易了容,或者躲在暗处,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眼前。   她见过他,他却没见过她。   青霓公主看着他有些迷茫的神情,释然地笑了笑,放下手掌,吃力地向床沿爬去。   她伤势未恢复,每挪动一下,眉头就颤抖一次。   背对着江晨,她缓缓道:“还记得吗?当初在东城门口,那个给你传纸条的人?”   “是你!”江晨瞳孔一缩,想起了那个青衣蒙面人,“你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   “你不需要知道理由。”   青霓公主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坐起来。   她拾起床边散落的衣物,胡乱缠在身上,回头看了江晨最后一眼。   “你想要的,本宫都已经给你了。今夜之事,给本宫烂在心里,听懂没有?”   她不等江晨回答,身形便化作一道模糊的幽影,虚化透明,消失不见。   看似潇洒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可江晨仍能看见,地面上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勾勒出一个步履蹒跚的狼狈人影,踉踉跄跄地走出门外。   翌日清晨。   江晨与林曦、尉迟雅共进早膳,有下人来报,说是不夜城的使者在外等候求见。   江晨没料到,钟水月的动作会如此之快。   他更没料到的是,当他走进会客厅,看到的所谓“不夜城使者”,居然是周映琼。   他与这位周姑娘,可谓是八字犯冲,互相瞧不上眼。若非她此时是不夜城使者的身份,江晨连一句话都不愿跟她多说。   “周姑娘,别来无恙。”江晨在主位上坐下,随口问候。   “有恙。”周映琼答道。   江晨倒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他其实一点也不关心她有恙无恙,只客套一句而已,这家伙怎么不懂规矩呢。   江晨也装作没听见,继续问:“周姑娘从哪里来?”   “不夜城。”周映琼的回答简短而生硬。   “杨落呢?他没跟你一起吗?”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为何?”江晨对杨落还是很关心的,一下挺直了上身。   这两人莫非闹掰了吗?那是天大的喜事啊!   周映琼却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将话头引开:“先说公事吧。”   江晨只好压下好奇,点点头:“好,你说。”   周映琼的语气一板一眼,像是背书一样说道:“我奉曲宸瑜代城主的命令,前来邀请镇西王,入主不夜城。”   这种没头没尾的邀请,若是换了旁人,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但江晨心中却一片雪亮一一这恐怕就是钟水月所说的“诚意”了。   他没有马上答应,面上不动声色,转而问起了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曲姑娘最近还好吗?”周映琼骄傲刻薄的脸上浮现一丝黯淡,低声回答道:“不好。”   “哦?她生病了么?”   “她……我不好说。你若是有空,亲自去不夜城看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周映琼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又像是有某种力量在阻止她说出真相。   江晨心中了然,看来钟水月果然在她身上种下了某种禁制,让她无法透露不夜城的真实情况。钟水月所谓的“诚意”,恐怕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江晨也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一口应承下来:“好,待我处理完西境水患,就亲自朝一趟。”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周映琼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尽量快些。”周映琼低声道,“不夜城……”   后面几个字,只见她嘴唇在动,却无声音传出,像是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嗯,我尽快。”江晨心中所想,不会向周映琼透露。   周映琼只是一个棋子,既然没法提供更多消息,那也没必要让她知道更多。何况,钟水月肯定在她身上留了眼睛。   “公事说完了,说说私事吧。”江晨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也变得随意起来,“你跟老杨两个,到底怎么样了?掰了吗?”   他这话问得直接而刻薄,没有丝毫拐弯抹角。从一开始,他就不看好周映琼和杨落的这段孽缘。周映琼的脸色愈发黯然阴沉。   她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半个月前,我们吵了一架。”   “哦。”江晨心中毫无波澜。   依你周映琼这坏脾气,不跟人吵架才是怪事,每天一吵才算正常,老杨那样的好脾气都忍不了你。所以江晨压根不必问他们吵架的理由。他只想拍手称快,并由衷地祝贺杨落,终于脱离苦海,重获新生周映琼自己说了出来:“我想要一个他的孩子。”   “嗯?”江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虽然老杨他那方面……有些不便,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青冥殿不就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手段吗?再造一个那玩意儿,也不是难事吧。”   “我跟他说了。”周映琼眼眶泛红,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幽怨,“可他宁死也不愿跟青冥殿打交道。”“哦,老杨这家伙,就是愚忠。”江晨了然地点点头,“他跟了先帝半辈子,一直很敌视林家和青冥殿,那就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   “我劝了他好几次,每一次都不欢而散……”周映琼的声音越说越低,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1284章 懒女画眉,斩断前尘   江晨颔首附和:“老杨虽然脾气好,但他骨子里是个强驴,一旦发起强来也是很麻烦的。”“有一次他被我逼急了,跟我说……说……”周映琼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羞耻。   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江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暗自好笑。   你周映琼这种无知无畏、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泼辣女人,还有不敢说的话?   周映琼接下来的一句话,却险些让他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他……让我来找你。”   “噗一咳咳!”   江晨被呛得一阵猛咳,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嘴里的茶水咽下去,不可思议地看着周映琼:“老杨什么意思?”   周映琼的性子毕竟不一般,再怎么羞耻的话,只要开了这个头,便是破罐子破摔,能够连贯地说下去了她别过头,不看江晨的眼睛:“他说我如果非要一个孩子,不如来找你,借个种。”   “荒唐!”江晨将茶杯重重按在桌子上,霍然起身。   “的确荒唐。”周映琼闭上眼睛,萧索低沉,“所以我跟他大吵一架,再也不想理他。”   江晨面色铁青:“你回去转告杨落!朋友妻,不可戏!我绝不会答应这种荒唐透顶的事情!”“不必了。”周映琼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哦?”   “我也自宫了。”   “你?”江晨瞪大眼睛,重新坐下,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女人怎么自宫?”“能的。”周映琼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总之,我现在变得跟他一样了。我们都是残缺的人,从此以后,他也不必觉得拖累我。天残地缺,不正好是一对吗?这样一来,就再也没什么理由能把我俩分开了!”“你……真是个疯子!”   江晨虽然一直讨厌这个女人,但见她为了杨落做到如此地步,也不由动容。   他默然片刻,又问:“老杨知道这事吗?”   周映琼摇头:“那次吵架就是我俩最后一次见面,后来不夜城……我再没见过他。”   “不夜城”后面的几个字,她的嘴唇明明在动,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脸上也露出了痛苦表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显然是钟水月的禁令起了效果。   江晨指着茶杯道:“你喝口水,慢慢说。”   周映琼拿起茶杯,却并未喝下,她急切地想要说下去:“我很担心他!那个敌人……她……咳……咳咳咳!”   后面一截话再度被隐去。   周映琼也愈发痛苦,脸色煞白一片,捂着喉咙瘫倒在椅子上,身躯痉挛起来,同时剧烈咳嗽,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江晨的表情也有些凝重。   倘若杨落遭遇了钟水月,以他外柔内刚的性子,八成不会服软。   钟水月就算想生擒杨落,但杨落曾经是八位御前骑士之一,他的战力与绝世强者相差无几,钟水月恐怕难以留手。   江晨深吸一口气,伸手扶起周映琼,郑重道:“你放心,我会把你的决心转告给老杨的。”揽月阁。   江晨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阿秀坐在梳妆前,手持一把犀角梳,对着镜子梳理如瀑青丝。   镜前还摆着几盒胭脂水粉。   “稀奇啊,你这懒丫头,以前从不梳妆打扮的。”江晨看着她窈窕纤细的背影笑道。   阿秀确实是个懒人,一向仗着自己天生丽质,平日里通常也就是胡乱洗把脸,将一头长发随手扎起来。有时候连头发也懒得扎,就那么披散着。反正她即便素面朝天,也美得艳绝人寰。   听到江晨的声音,阿秀放下梳子,款款转过身来。   她容貌本就绝美,此刻略施粉黛,更显得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不点而朱,明艳得不可方物。“女为悦己者容。”阿秀起身相迎,“你这薄幸人,吃干抹净之后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好几天不闻不问。是不是非要等我哪天死了才会想起我?”   虽然嘴上语气嗔怪,但她看到江晨的那一刻,嘴角便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几天实在太忙。”江晨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有武圣之躯,这几天连番大战下来,恐怕腰都要折断了。   阿秀虽美,但若非有事找她,江晨都不太想来一来了就又得好一番操劳。   “阿秀,这几天过得怎样?府里的饭菜还合口味吧?”   “还行吧,我已修炼成仙,不在乎这些世俗的口腹之欲了。”   “我特意吩咐了后厨,给你做的都是些清淡的素斋,没有烟火气和油腥味的,不然你可能吃不下。”“哦,你总算有几分体贴。那我原谅你了。”   阿秀说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看着江晨,眸子里又冒出跃跃欲试的光芒,“这次就别玩强迫的把戏了,太累人,你要温柔一点,把我当成公主来对待。”   她的语气逐渐兴奋:“听说你们这边有个童话故事,说有个睡美人被女巫诅咒,沉睡了一百年,只有天命所归的王子才能把她吻醒………”   见她越说越兴奋,就要往床边走去,江晨不得不咳嗽两声打断她:“阿秀,先等等,我来是有正事找你。”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阿秀不满地撅起小嘴,“我不管,还有什么事比唤醒公主更重要的?反正我现在是睡美人,在被王子吻醒之前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听!”   说着,她直接往床上一躺,双臂交叠在胸前,闭上眼睛,一副“我已睡死,有事烧纸”的模样,当真装起了睡美人。   江晨对此情形也早有心理准备。上回他就领教过阿秀榨干骨髓的热情。   这丫头食髓知味,肯定没那么容易放过自己。没办法,该操劳就得操劳吧。   江晨走到床边,看着一动不动的阿秀,故作惊讶地道:“啊!苍天在上!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国色天香的女孩子?她的睡颜是如此纯洁可爱,就像一朵在晨曦中含苞待放的玫瑰。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睡美人?”床榻上,阿秀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扬起,用心声抱怨道:“这词也太敷衍了吧?就不能走点心吗?”   江晨只当做没听见,决定速战速决,快速走完流程。   他轻轻俯下身,在阿秀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阿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水光潋滟的眼眸。   “啊!王子!”她的嗓音无比娇柔,如梦似幻,“你就是我的王子吗?”   “没错,我的美人。”江晨深情凝望着她,“我穿越了千山万水,斩杀了无数恶龙,就是为了来拯救你“我的王子,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这身………”   阿秀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忽然伸出双臂,如八爪鱼一般,一把搂住江晨的腰,脸上露出狡黠的坏笑,“嘿嘿嘿,我可不是什么睡美人!我是专门吃王子的狐狸精!你这细皮嫩肉的傻王子,落到我手里,就要被我榨成人干!”   江晨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大声呼救道:“啊!我上当了!好狡猾的女妖精!快来救我!有没有人来救我?”   “嘻嘻嘻,这荒郊野岭的,你就算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阿秀说着,一个翻身将江晨压住,学着江晨前几日的样子邪魅一笑,“傻王子,你就乖乖从了我吧!”   说着,她动手撕扯起江晨的衣物。   一晃神已是太阳西斜。   金色余晖透过窗棂,为凌乱的卧房镀上了一层慵懒的暖光。   阿秀软绵绵地躺在榻上,浑身瘫软,香汗淋漓,总算安分下来。   江晨伸出手掌,指尖从她黏在脸上的青丝间轻轻梳过,问道:“安彤秀这几天安分吗?”   “安分得很。”阿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嗓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媚意,“可能她也被你喂饱了吧。”她眯着眼睛,促狭笑道:“你们这儿有位哲人说过的,通往女人灵魂是有捷径的。你不就走了这条捷径吗?”   “她一直没有露过面吗?”   “没有吧,我不记得了。”   江晨沉默片刻,脸上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捧起阿秀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阿秀,我要除掉她!我要召回阴神,所以不能再留这么一个隐患在你身上!”   “除呗。”阿秀仍是满不在乎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小事。   她这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让江晨感觉她压根没听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江晨严肃地解释:“你想好了。她是你的前世,我若斩断了她,你就会彻底忘记前世的一切。”阿秀睁开眼睛,看着江晨郑重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   “无所谓啊。”她的笑容干净而纯粹,带着一种通透的豁达,“我只要今生,不问前尘,不修来世。”江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我要动手了。”   “疼不疼啊?”   “不疼。”   “那行吧。”   阿秀话音刚落,眼神就变了。   原本慵懒的眼眸,瞬间被无尽的惶恐与悲愤所取代。   这是属于安彤秀的眼神。   她尖叫道:“你不能”   叫声戛然而止。   江晨已手起刀落,「断舍离」匕首精准地斩断了阿秀身上的几条因果线。   「断舍离」刃长三寸,专斩因果、执念、羁绊。   随着江晨手腕翻转,「断舍离」一刀接一刀地斩在安彤秀身上,将那些缠绕在阿秀今生灵光之上的腐朽与怨恨一一剥离。   安彤秀不甘引颈就戮,灵魂深处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身躯疯狂扭动,意图扰乱因果线,将前世与阿秀的本命灵光纠缠在一起,纵然是死,也要拉着这个占据了她“来生”的幸运儿同归于尽。   “定!”江晨舌绽春雷,一个“定”字出口,言出法随。   「空间凝固」的领域扩散开去,天地暗淡,万物静止。   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流动的微风凝固了。   摇曳的烛火变成了一尊琥珀色的固态雕塑。   光线也停滞在了半空,化为一道道静止的光柱。   阿秀的身躯被一种无法言说的伟力笼罩包裹,连同她脸上半属于阿秀的迷茫、半属于安彤秀的惊恐表情,冻结在这一瞬的时空里,如同封印在琥珀中的小虫,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只能任由江晨施为。江晨从容不迫地动刀,将那些属于安彤秀的黑色因果线一根根从阿秀的生命本源之上剥离斩断。直到将安彤秀彻底从世上抹除。   眨眼之后,混沌收敛,世界解冻,微风重新恢复流动,烛火再次开始跳跃。   “啊一”榻上的阿秀猛然一个剧烈的哆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小脸通红,眼泪直流。   “咳咳咳……”她又惊又怒地瞪着江晨,“你不是说不疼吗?”   “是不疼啊。”江晨好整以暇地收起匕首,“你刚才一声都没喊疼。”   “啊!你这个天杀的骗子!江晨我……”   江晨没理会阿秀的骂骂咧咧,伸手翻开她的眼皮,又捏着她的下巴,让她伸出舌头。   “向上看……再向下看……嘴张大,啊一一很好,瞳孔清明,舌苔干净,都正常了。看样子没出什么差错。”   他一边检查阿秀的身体,一边趁机让阴神悄然无息地回归自己身躯。   江晨收回手掌之后,阿秀也不骂了。   她只觉得灵魂深处的某种阴沉怨恨的记忆已经彻底烟消云散,有些怅然若失,又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纯粹。   从此以后,她便没有前世,她不再是其他任何人,只是阿秀自己。   阿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脸上不由又泛起了红晕,眼中也透出丝丝媚意:“喂,你刚才害我那么疼,你要补偿我!”   “你还想来?”江晨有些头大,“刚才都折腾好几个时辰了。下次吧,你保重身体要紧。”“我恢复能力挺强的,我觉得我能行……”   “不不,你不行!下次吧,有人找我,我该走了。” 第1285章 牡丹戒律,搬山治水   趁着阿秀的身躯还绵软无力,江晨果断起身就走,不敢再有片刻停留。   他隐约察觉到了,阿秀这家伙如果放任她成长下去,只怕会成为一个比林曦还难缠的存在。因为她的体魄比林曦更强。   难道“天下第一美人”的共同点,除了颠倒众生的美貌之外,就是永无止境的兴致?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把阿秀的体魄修炼到六阶「搬血」。   虽然六阶体魄远远不能与武圣相比,但也是无瑕无垢、五脏调和、元气充沛,恢复自愈能力也十分厉害,更要命的是,风流方面的能力也增强了!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江晨几乎可以预见,在未来的日子里,阿秀很快就会比阿曦更难对付!   也许将来有一天,十二个时辰里,至少有七八个时辰得用来对付她们这帮磨人的小妖精。   独自走在庭院中,忽有一股淡雅的草木清香,轻轻拂过鼻尖。   江晨转头一看,白牡丹已如一片轻盈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夫君好像有些烦恼?”   “嗯,事情太多,分身乏术。”   “是女人太多吧?”白牡丹微微一笑,“妾身这几日观察过了,除去睡觉之外,夫君将近一半的时间都花在了女人身上。”   她掰着小小的手指头数道:“阿秀两次一共六个时辰,大夫人四个时辰,青霓公主两个时辰,尉迟雅一个时辰……”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嘛。”江晨瞥了她一眼。   “夫君也是为此苦恼吧?”白牡丹细声细气地道,“虽然武圣体力无穷无尽,女人再多也不足为惧,但夫君毕竞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大家的夫君,更是西境之王,位高权重,责任重大,总不能成天泡在女人堆里,否则传扬出去,会被人骂作荒淫无道的昏君的。”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过这样下去确实不是办法,我总不能成天不下床。你有什么主意?”“夫君不是还有阴神和阳神吗?”白牡丹提议道,“夫君已渡过心劫,能够一心多用。不若将肉身用于布施后宅,阴神阳神用于处理军政要务。”   “嗯,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不过,我的阴神阳神马上都要派遣出去,各有重任,若是府里再有什么事……”江晨感觉自己就算有三头六臂都快不够用了。   “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   “你说。”   “夫君难道不觉得,无论是大夫人,还是阿秀姑娘,她们的兴致,都太过高昂了吗?”白牡丹的语气有些微妙,“毫不顾惜身躯,宁愿死在榻上,也要无休无止地索取。”   “嗯,这可能跟每个人的体质有关吧……”   白牡丹摇了摇头,亮晶晶的眼睛里光芒闪烁:“如果只有一个女人这样,那可能是她个人的体质原因。但如果很多女人都这样,夫君或许就要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了。”   江晨一愣:“我的原因?”   白牡丹微笑:“我曾无意中听潇潇与大夫人聊起过这个话题。大夫人说,她也不知为何,只要一躺在夫君您的身边,就会神魂颠倒,心猿意马,像是服食了某种药物一样,一刻也不想停歇……一旦开始之后,更是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   “啊?”   “也许是因为她们太爱夫君,但一味索取,如此沉溺,终究是伤人伤己,绝非长久之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双管齐下。”白牡丹肃然道,“要从精神和物质两个方面,为后宅立下戒律!”   “戒律?”   “正是!”白牡丹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其一,妾身觉得有必要在后院开展“戒淫’课题,教导各位姐妹:色欲乃心魔迷障,遮蔽灵清明,使道心蒙尘。需以戒律自持,勘破虚妄,还内心澄明。”她越说越投入,语气也变得慷慨激昂起来:“修士修行,贵在保元。一精十血,轻泄则损耗肾水,动摇修行根基;多欲则气血两亏,容颜早衰,未老而神先竭!纵欲只图一时爽快,却毁一生本元,到头来追悔莫及!”   “一时的冲动换不来长久的欢愉,留下的只有无尽空虚。真正的强大,在于能驾驭欲望而非被欲望驾驭,戒律正是强者的修行……”   “………”江晨听得一愣一愣的。   “其二,后宅中每位姐妹,每日都需按时饮用妾身亲手调配的安神清心茶。早起一杯,涤荡尘心;午后一杯,除燥定魂;入夜一杯,静气安神,快速入眠。如此便能固守本心,不为外魔色欲所送……”“第三,关于侍寝的规矩,也需重新修订。像现在这样随意乱来肯定是不行的,当以功勋、德行、修为进步三者为标准,每月评定一次,优者优先排期,末尾者一月不得与夫君亲近……”   白牡丹一条条罗列出自己的建议,详实又完善严谨,简直就是一套可以直接颁布实施的律法。“夫君感觉如何?”白牡丹仰起小脸,期盼地看着江晨。   江晨干咳一声:“这个嘛,你的想法很好,很周全。不过兹事体大,你先跟大伙儿商量一下,问问她们的意见吧。”   两人正说着,忽见周映琼步履匆匆地迎面走来。   周映琼满脸焦急,一见到江晨,也顾不上什么礼数,火急火燎地问:“江晨,你看到我衣服上的扣子了吗?”   “扣子?”江晨往周映琼身上扫了一眼。她前襟两排鎏金扣子整整齐齐,一颗不少,“扣子不是都在吗?”   “背后的那颗扣子不见了!”周映琼转过身拉起衣角,将后背展示给江晨看。   只见本该缝在后腰上的一排明珠扣缺了一个,只剩下一个空线结。   周映琼急得跺脚:“我一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是不是落在你书房里了?”   “你先别急,我让下人帮着一块儿找。”江晨安抚道,“一颗扣子而已,如果实在找不到,我给你换一颗纯金的……”   “不!一定要找到!”周映琼打断他,“这件衣服是杨落送我的,一颗扣子也不能丢!我就要那一颗!哪怕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出来!”   江晨安抚几句,便唤来下人们与周映琼一同前去寻找。   看着周映琼失魂落魄的背影,白牡丹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夫君有无量神通,只需一念就能找到那颗扣子吧,何必劳师动众?”   “我很忙的。”江晨淡淡地答道,“找扣子这种小事,就不亲自动手了。”   江晨终于有时间腾出手来处理政事。   虽然尉迟雅急着要率军出征抢地盘,但在出兵之前,有几件事不得不做。   首先是治水之事,此乃当前第一要务。   尉迟雅和叶红烟已经商议出了几个方案,只等江晨定夺拍板。   “夫君请看。”尉迟雅指着巨大的沙盘舆图,“方圆千里,皆成泽国。大城小镇皆浸泡在水中。若洪水不退,再怎么筑墙修坝都不是长久之计。”   江晨点头,堵不如疏,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治水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将这些洪水引走。   尉迟雅提议,在裴罗山脉中挖一个巨型天坑,将千里洪水全部填入其中。   “妾身已反复计算过,要将大水全部引走,这个天坑至少需要五百里方圆。又要避开百姓聚集之地,放眼西境,也只有裴罗山脉才有这么大的地盘。”   另一边的林曦秀眉微蹙:“裴罗山脉荒无人烟,的确是引水的好去处。但另一方面,那边层峦叠嶂,地形崎岖险峻,山民都难以攀行,想要在那里开辟出五百里方圆的天坑,这工程量恐怕也是巨大得难以想象吧?”   “所以,要搬山!”尉迟雅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也是在叶红烟的建议下,才想到“移山填海”这个堪称石破天惊的宏伟计划。倘若能亲身参与其中,简直就像是演绎了一场神话。   若能实施,这将是她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壮举。   林曦沉吟:“愚公移山么?”   “有两个法子。”尉迟雅侃侃而谈,   “其一,是在仙籍司颁发任务,号召全体山上修士共同参与移山之举,聚沙成塔,以小积多。“另一个,就需要辛苦夫君亲自出马,以武圣之力,想必是能搬动山峰的吧?”   “嗯,问题不大。”江晨颔首。   虽然他伤势未愈,但只是搬动一两座山峰,对武圣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难事。   “太好了!”尉迟雅抚掌赞叹,“夫君若能亲自出马,那就万无一失了!一来鼓舞军心,二来施恩于民,三来震慑宵小。待治水功成之后,西境百姓一定对夫君感恩戴德,敬若天神!”   林曦皱了皱眉:“移山填海,工程浩大,绝非一日之功。这样一来,夫君就得长期离开浩气城……”她话未说完,白牡丹抢着道:“我知道各位姐妹舍不得夫君,然而夫君乃西境之王,毕竟有治国安民平天下的大事要做,姐妹们若真心爱他,就要体谅他的不易。若实在寂寞难耐,不妨克己修心,与我一同研习戒律……”   她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兜售起她那套“戒色”条律,然而只开了个头就被林曦打断。   “我们寂寞与否,倒在其次。”林曦瞥了白牡丹一眼,语调清冷,“我只是担心,如今浩气城大阵受损,太阴宝月又没有复原,夫君若长期不在城中坐镇,万一被宵小之辈趁虚而入,那该如何是好?”白牡丹轻笑一声:“这个简单,我来镇守浩气城不就行了?”   “你?”林曦正眼看着这个只有巴掌大小、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东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黑荆城中的惨烈一幕,心头微微一凛。   这家伙虽然个头不大,但行事之狠辣,手段之诡异,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她能屠戮一城,或许也能镇守一城?   “林姐姐不信我么?”白牡丹歪着小脑袋,笑容甜美纯真,看不出半分煞气。   “不,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林曦眼含忌惮,缓缓道。   她还有后半截话没有说出来。   白牡丹的确有这个能力,可正因如此,才更加让人不放心。若江晨不在城里,那她一个人岂非只手遮天?   没关系,我随夫君同去就是了。   林曦心中刚动了这个念头,白牡丹却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抢先一步打消了她的念头:“夫君此去,乃是为了治水救民,是定鼎西境、收拢万民之心的大事!军民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不便携带太多女眷随行。依我看,府中没有具体职务在身的姐妹们,不如就随我一同留在浩气城,咱们正好可以一同研习戒律,修身养性。也免得夫君在外奔波,还要为后宅之事分心!”   “牡丹妹妹所言极是。”一旁的尉迟雅也点头赞同,“搬山治水绝非儿戏,林姐姐又是后宅之主,不可轻动,不妨与牡丹妹妹一同坐镇后方,为夫君稳固大本营,此亦是大功一件。”   她二人一唱一和,罕见地站在了同一战线。   林曦面色不虞,却又无话可说,只眼巴巴地望着江晨。   “好了。”江晨开口道,“谁留谁出,都是自家人的小事,眼下,治水为重。”   他走到沙盘前,神情严肃:“时间紧迫,再过半个月,如果太阴宝月还修不好,恐怕就很难调动这些修士了。所以必须抓紧时间把搬山地址和路线选定,然后马上开干!”   叶红烟上前一步应道:“弟子和雅师娘连夜钻研舆图,初步拟定了三处地址,请师父定夺。”她展开一张更为详细的山川舆图,纤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三个圈:“青萝山、万仞山、飞来峰。这三处皆是山体集中,地势险要,距离引水主河道最近,且周围百里之内无大型城镇村落。若选这三处,进山方便,工期最短,弟子窃以为最佳。”   江晨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咦了一声,擡头望向叶红烟:“这青萝山,若我没记错的话,不是你们冰莲宗的祖脉所在吗?” 第1286章 迎夏献策,龙虎气聚   叶红烟神色平静地点点头:“启禀师父,弟子已同掌门、太上长老商议,为解救西境万民于水火,区区一宗之祖脉不足挂齿。冰莲宗上下愿为西境百姓福祉腾出祖脉,以供开掘。”   “这未免牺牲太大了……”江晨说着,眼睛又望向舆图上另一处,问道,“这万仞山是山海楼的祖脉吧?他们也愿意让出来?”   叶红烟道:“山海楼的梅掌门昨日主动找到弟子,说山海楼愿倾全宗之力腾出祖脉,只为造福西境百姓。”   江晨听到这里,心中明白过来。   这冰莲宗和山海楼抢着要让出祖脉,绝非他们嘴上说的那般冠冕堂皇,是为了什么西境百姓。修士避世隐居,向来信奉的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哪里会突然生出这么多好心肠来。   他们如此积极,更多是为了浩气城的补偿   我连祖宗基业都献出去,全宗上下都无家可归了,为西境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你浩气城总得给我个地方住吧?   如此一来,他们就有理由举派搬进浩气城。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不过就怕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太阴宝月一直修不好的话,不知道这些精明的老神仙会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这时,尉迟雅插言道:“昨天紫气门的青芷也找过妾身,她们紫气门也愿意献出祖脉。不过妾身见紫气门太过偏远,就没有答应。”   叶红烟眼神一动,有些讶异。   按理说,山上宗门的相关事宜,都应该是由自己这位仙籍司首尊来管理。青芷居然越过自己,直接找上了雅师娘?她们两个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江晨笑了笑:“看来大家对浩气城都还挺有信心。多谢各位道友深明大义,本王替西境百姓感谢大家。不过我还需要实地考察一下,再做决定。”   众人散去后,尉迟雅单独留了下来。   这几日她与林曦形成了某种默契,由于林曦身子没有恢复,晚上的时间暂时留给了尉迟雅。江晨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笑道:“阿雅,今天是不是有点早了?”   尉迟雅一向是非常勤勉的,内政军事一把抓,除了山上修士归叶红烟管理之外,浩气城的大权基本都已落在她手里。   她每天除了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还要亲自巡视军营,督查城防,往往要忙到入夜才回府。按照惯例,这时候太阳还没下山,她应该去巡查军营了。   尉迟雅笑了笑,伸手为江晨理了理衣襟,反问道:“夫君,你是不是把妾身当成林姐姐了?妾身留下来难道不能是有正经事找你吗?”   “正经事吗?”江晨对于尉迟雅还是挺信任的。   尉迟雅在那方面的自制力比林曦要强上很多,虽然偶尔贪欢,但基本不会耽误正事。   “当然。”尉迟雅道,“梅迎夏找到妾身,说是有妙策献上,希望能求见夫君一面。”   “梅迎夏?”江晨意味深长地瞥了尉迟雅一眼。   于情于理,无论是私交还是权责归属,梅迎夏第一个要找的人都该是叶红烟才对。   再想想之前青芷也是越过了叶红烟,直接找上了尉迟雅……看来尉迟雅很快要将山上修士也一并纳入管辖了。   不过,江晨也并未点破。   倘若太阴宝月修补不好的话,那些山上修士很快就会树倒猢狲散,这时候也没必要去争论他们应该归谁管辖了。   尉迟雅看懂了江晨的眼神,补充道:“夫君明鉴,不是妾身主动去找她的,是她托人给妾身传话,妾身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才特来向夫君禀报的。”   “是梅迎夏要见我,还是钟水月要见我?”江晨问。   “应该是梅迎夏本人。”   江晨大手一挥:“没空,不见。”   尉迟雅道:“她的那个提议,妾身窃以为还是很有意思的。”   “哦?说来听听。”   “她说,趁着这次搬山治水,正好可以改变西境的风水格局,归拢地脉,勘定龙穴,再以浩气城为核心,炼制一座聚气大阵,以此凝聚龙虎二气,如此一来,便在西境造出一条龙脉!”   “这是要我当皇帝?”江晨笑了,“那你们把黄袍准备好了吗?可别害苦了朕啊!”   “远不止于此!”尉迟雅的语气愈发兴奋,“以地脉炼龙虎气,除了为夫君聚拢“龙气’之外,军中各级军官,也可分享「虎气’,从而极大增强战力!”   她眼中闪烁着热烈的光芒,“只要是在西境疆域之内,我等文武官员的官位就等同于神职!“职衔越高者,所能分享的虎气就越是精纯雄厚,战力也越是强悍!   “像妾身这样的三军主帅,或许便能拥有上三境的战力!   “而且随着日后开疆拓土,疆域越广,国力越盛,龙虎二气的威力就会越来越强!   “如此一来,便可极大鼓舞军心,广纳天下贤才!   “届时人人皆会踊跃参军,奋勇争功,守土开疆,为夫君效死!”   江晨听着她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述,伸出手,轻轻抚摸她因激动泛起红晕的脸颊,柔声道:“阿雅,你是三军主帅,坐镇中军运筹帷幄即可,要战力做什么,难道你还想亲自上阵厮杀不成?”   尉迟雅眯起眼睛享受他的抚摸,嗓音也变得轻柔起来:“妾身乃三军之主,自当身先士卒,不能总是躲在后面,靠别人的保护。何况,妾身也很想亲身体验一下,拥有上三境的武力究竟是何等滋味。也许晚上侍奉夫君的时候,也能坚持得更久一点呢?”   “阿雅,你现在就已经很好了。”江晨的手指滑过她绸缎般的脸颊,话锋一转,问道,“这么厉害的龙虎气,应该不只有优点吧?缺点是什么?”   “缺点有三。”尉迟雅竖起一根手指,“一来,太过倚仗龙气的话,武技便停滞不前,无法靠修炼进步,是一条断头路一一可夫君您已经是人间最巅峰的武圣了!随着疆域扩大,只要在西境之内,就无人是你的对手!倘若将来某天真的黄袍加身,统一云梦的话,那么夫君就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其二呢?”   “其二,龙虎气受国门疆域所限。一旦离开西境边界太远,就会失去虎气的庇佑,战力大幅衰减。”尉迟雅娓娓道,“再者,倘若疆域内的地脉受损,百姓流离,民怨沸腾,国运衰退,也会反过来影响龙虎气的威力。”   “看来,是更偏重于防御一些。”江晨沉吟,又问,“如此玄妙的法门,梅迎夏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她说,她偶然间获得了一本上古奇书《连山》,书上记载了堪舆风水、峰岭骨象、地气结穴、藏风得水、虎踞龙盘之说。她潜心研习数年,终有所成。”   “《连山》?”江晨眉头一挑,“此书在中古时代就已经失传了吧?”   “妾身也不知她所言之真假,所以来请夫君定夺。”   “走吧。”江晨站起身来,“去会会她。”   江晨虽怀疑这其中有钟水月的阴谋算计,但龙虎气的回报实在太过丰厚,堪称影响国运兴衰的大事,他不能不亲自走一趟。   梅迎夏被软禁在一座雅致的别院里。   她手脚的玄铁锁链都已经解除了,但是禁制符咒还在,周身灵窍都被封印,此时与凡俗女子无异。江晨和尉迟雅来访的时候,梅迎夏正跪坐在一方矮几之后,姿态优雅地煮茶。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桌边的一角,整齐叠放着几本上好素宣纸装订的厚厚书册。   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梅迎夏款款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王爷和雅夫人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梅姑娘客气了,免礼。”   江晨第一眼看到了桌案上的那几本书,只见封皮上用一手娟秀小楷写着《指间月》三个大字。他不由问道:“这本书你不是已经借给阿曦了吗?”   “回禀王爷,这是另外一套手抄本,妾身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喜欢抄书,聊以自遣罢了。”梅迎夏微笑着回答。   尉迟雅起了几分好奇心,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面上泛起红晕,忍不住问:“这些插图也是你画的?”   梅迎夏点头回答:“是的。妾身闲暇之时,也爱涂抹几笔,让雅夫人见笑了。”   “我以前也喜欢画画。”尉迟雅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但你画的这些……也太低俗了吧?不堪入目,有辱斯文……   她嘴上一边义正辞严地批判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又“哗啦啦”地连续翻了好几页,视线在一幅图画上停顿了片刻,又墓然转过脸来,上上下下地打量江晨。   “画得还挺像………不过这儿你是怎么画出来的?你根本就没见过……吧?”   她有些不确定地又问江晨:“夫君,她见过吗?”   “没见过。”江晨笃定地摇头。   梅迎夏面不改色地道:“禀雅夫人,这幅画的原作另有其人,乃是「画仙」萧思源手绘,妾身也只是临摹抄录。”   “难怪,只画出了夫君三分神韵。所谓「画仙」也不过如此。他都没见过夫君真人吧,终究是见识浅薄了些。”尉迟雅轻哼一声,“我哪天若是有空了,也画上一幅,定比这画上的要传神十倍……”梅迎夏眼睛一亮:“雅夫人的亲笔大作,到时候请务必让妾身也拜读一二…”   江晨轻轻咳嗽两声,打断她们对画作的交流。   “说正事吧。你说的聚气大阵,应该如何炼制?”   梅迎夏的脸色也严肃起来,她重新正襟危坐,沉声道:“王爷请恕我有言在先,炼此大阵,有两大难点。”   “说下去。”   “其一,”梅迎夏伸出一根手指,“此阵乃是夺天地之造化,聚一地之气运,因此,必须要有凝聚气运的法宝作为阵眼。譬如上古九鼎、传国玉玺之类。   “其二,此阵需要搬山移岳、改易江河,非得有移山填海之神力不可。”   江晨摸着下巴道:“第二条容易,不过这气运之宝倒是有些难办………”   梅迎夏微微一笑:“妾身以望气法观之,王爷身上就有两件气运之宝。”   “两件?”江晨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疑惑,“我怎么一个都不知道?”   “第一件,就在王爷的胸口。”   “你是说这块玉佩?”江晨拿出了挂在胸口的古晨佩。   梅迎夏点了点头:“这是一件。另一件,也在王爷的胸口。”   .……你又不是种枣树的大文豪,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江晨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块玉佩。这是他昔年第一次前往盘龙宫的时候,妖后云蝶送给他的见面礼一一朱雀宝玉。   这块玉通体泛红,仿佛有火焰在其内流淌,玉身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神鸟。   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   妖族三公子说,它是两百年前妖族朱雀军团的调兵令,相当于人间的虎符,也是当世仅存的妖族皇室信物之一。   只要拿着这块玉,就能在妖界割据一方,招兵买马,统辖群妖。   江晨暂时还没有前往妖界发展的打算,正好可以将这块朱雀宝玉拿来当做阵眼。   梅迎夏点头道:“这两块玉皆是气运之宝,若一并作为阵眼,更胜于传国玉玺……”   江晨却摇了摇头,将古晨佩重新贴身收好,道:“古晨佩我要贴身带着,须臾不可离身。只有这块朱雀宝玉能做阵眼。”   “也够用了。”梅迎夏并未强求,“朱雀宝玉本就是兵戈杀伐之令,用它来凝聚虎气,也算相得益彰。”   尉迟雅拿出早已备好的舆图和笔墨,让梅迎夏画出布阵之法。   梅迎夏正襟危坐,架势十足,仿佛不再是阶下囚,而是一位指点江山、胸有乾坤的绝代智者。她当着江晨和尉迟雅的面,一边讲解着地脉走向、龙穴勘定、气运流转的种种学说,一边在舆图上下笔,将一座囊括了整个西境百城的宏伟阵图勾画出来。   三人秉烛夜谈,一直详谈到次日黎明,天际泛起鱼肚白之时,才最终敲定了所有细节。   离开别院,尉迟雅没顾得上睡觉,立即召集城中所有知晓堪舆风水之人,一起商议、推演这个阵图。叶红烟也参与其中,但她不懂风水,只是旁听。   这一场关乎西境国运的讨论,又持续了一天一夜。 第1287章 苦一苦神仙,骂名我来担   直到第三日清晨,连续三天两夜没合眼的尉迟雅顶着黑眼圈来找江晨复命。   “夫君!”尉迟雅脸上兼具兴奋和疲惫,“经过我们所有人的共同推演讨论,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布阵之法应该没有陷阱,切实可行!”   “好,就按你说的办吧。”江晨摸了摸她的脸,“阿雅,你先休息一下,别太劳累。你号称女诸葛,可别跟诸葛一样累死了。”   “此事关系黎民百姓和江山社稷,一刻也拖延不得。妾身劳累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尉迟雅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神采,“既然夫君同意,那么今日就可以开工了!”   江晨这几日也没闲着,实地考察三处选址之后,最终选定的挖坑地点是飞来峰。   此处崇山峻岭,荒无人烟,最重要的是,附近也没有宗门祖地,无需拆迁费用。   虽然冰莲宗、山海楼都抢着要献出祖地,但江晨毕竞心善,万一太阴宝月没修好,也不想让他们沦落为无家可归的流浪修士,所以婉拒了他们的好意。   开工的命令一下,浩气城为之沸腾。   当日,一支由修士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奔赴裴罗山脉,开始动工。   由于任务地点是在浩气城以外,无需资格,所有宗门皆可参与,一时间应者云集,前来的修士比预想中还要多出不少。   “原本预计能召集八百人左右,现在来了两千多人。”尉迟雅站在城头,望着那支奔赴远方的修士大军,笑盈盈地道,“除了仙籍司登记在册的各大门派之外,还有许多散修也都踊跃报名。这些修士干活的速度比普通士兵和民壮麻利十倍。照此下去,约莫半月就可顺利竣工了!”   叶红烟站在一旁,面上带着些许担忧:“只是这样一来,浩气城每天花费的功勋也要翻上几倍了。按每人每天半分功勋计算,两千五百人,每天就是一百二十五点功勋。按照黑市价折算成白银,就是每天一百多万两的开销……”   每天消耗一百多万两白银!这绝对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王朝都破产的天文数字!   当初江晨为了西山军出征,筹集的所有军费拢共不过百万两之数。而如今,仅仅一天就要消耗掉这么多!   就算是当今坐拥天下的女皇陛下,恐怕也难以支撑如此恐怖的花钱速度。   当然,这项“移山填海”的工程,堪比开凿运河、修筑长城这样的千年大计,成本巨大也是在情理之中如此史诗级的宏伟工程,工期压缩在半个月内,将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迹壮举。   这其中,武圣之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计成本地调动山上修士来支援。   神仙们干活的速度,比凡人快了何止十倍百倍。与此对应的,自然也是他们高昂无比的身价。幸好浩气城不用花钱,而是以功勋来支付修士的酬劳。   功勋是什么?   对于山上修士来说,功勋是比灵石还珍贵的硬通货,有价无市,是神仙也梦寐以求的财富。但对于浩气城而言,这玩意儿只是一个数字,反正不用真金白银地给出去,只要在仙籍司的功勋簿上大笔一勾,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对于江晨这近乎于凭空印钱、大肆挥霍的败家行径,尉迟雅是举双手双脚赞成,喜爱到了骨子里。以前尉迟雅执掌西山军之时,每一次发放军饷、征调民夫,都要为了那点可怜的钱粮而愁眉不展,算盘珠子打得劈啪作响,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   现在好了,手上有了一个永远花不完的聚宝盆,尉迟雅手头宽裕了,腰杆挺直了,整个人也变得无比慷慨起来,小手一挥:“八百就八百,两千就两千,咱们都雇得起!”   她现在每次看到叶红烟手中的功勋薄都两眼放光,恨不得拿过来亲手在上面勾勾画画,体验一把一掷千金的快感。   “区区一百八十万两,那只是今天花的!明天还有更多散修投奔过来,起码得两百万两…”有这么多神通广大的修士相助,原先计划征调的民夫,现在可以直接让他们回家歇着了。   军中的士兵,也只需起到最基本的维护秩序的作用。   其余所有移山填海的苦力活计,都由这些“神仙”们代劳了。   尉迟雅这几日真是连做梦都快要笑出声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每天清晨,都是从一座堆积如山的金币堆里醒来,随手一挥,就能招来千军万马为自己效命。   “当初愚公移山的故事,妾身以为只是神话,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你说我是愚公?”   “不,夫君是天帝才对!当初天帝被愚公的诚心感动,命令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了两座山,如今夫君不也命令众神搬山吗?”   “阿雅,想不到你还挺会拍马屁。”   “嘻嘻,那当然,只不过在遇到夫君之前,没人值得我拍而已!”   相较于尉迟雅的兴高采烈,叶红烟的心情却大不一样。   身为仙籍司首尊,曾经对于一毫一厘的功勋都精打细算,锱铢必较,如今这样大手笔地发放出去,叶红烟只觉得手上的朱笔重若千钧,随着一笔笔记录,心头也一阵阵发慌。   江晨见她脸色苍白,主动询问:“红烟,你身体不舒服?”   “弟子是担心功勋。”叶红烟摇摇头,“师父,我们这样毫无节制地发放下去,用不了多久,功勋很快就会变得不值钱了。”   “你是在担心通货膨胀吧?”江晨笑道。   “通货……膨胀?”叶红烟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必过分忧虑。”江晨耐心地为她解释起来,“良性的通货膨胀其实是好事。而且,如今有这么多散修加入我们的体系,功勋的流通性也更高了,也许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修士界的通用货币呢。当然,真到了那时候,就不能只靠你一个人用手来记账了。我们需要发行自己的功勋代币,这样才能取代灵石的地位………   他简单地为叶红烟介绍起现代经济原理,叶红烟虽然冰雪聪明,但一时间还是很难接受这种近乎于“虚空造币”的惊世之言。   “完全取代灵石?”叶红烟蹙紧眉头,指出了一个致命问题,“可是浩气城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货物,让他们来消耗如此庞大的功勋……”   “嗯,你说到了点子上。我们这算是大规模发债,如果太阴宝月一直修不好的话,债券无法兑付,我们这场狂欢很快就会演变为一个巨大的泡沫。”江晨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轻快,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这也没办法,太阴宝月又不是我们想修就能修的,泡沫总有破灭的时候嘛。”叶红烟很快领悟了“泡沫”的意思,忧心忡忡地问道:“万一泡沫真的破了,岂不是……”“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地拖延泡沫破灭的时间。这叫债务展期。”江晨道,“不过,随着时间推移,纸终究包不住火,大家迟早会发现真相。既然拖也拖不住,不如就趁着这泡沫破灭之前,狠狠地捞上一笔,能捞多少算多少。”   叶红烟霍然擡头,看着江晨脸上风轻云淡的笑容,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师父早就想到了这种结果?”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雅师娘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她制定预算的时候才会那么慷慨,原来根本就不打算承担后果……”   “为了西境百姓的福祉嘛,再苦一苦山上神仙,骂名我来担。”江晨道。   “百姓……”叶红烟看着远方泛滥的洪水,又想了想那些被蒙在鼓里、还在为了虚无缥缈的功勋而拚死拚活的同道们,面色有些发苦,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身为冰莲宗未来的掌门人,她的立场本该是天然站在山上修士这一边的。她当然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同道们被蒙骗利用。   可她同时也是师父的徒弟,更是浩气城的副管事,理应为西境百姓着想,不惜以任何手段解救万民于水火。   “弟子,明白了……”许久之后,叶红烟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浑浑噩噩地走下去。   冰莲宗、山海楼等老派大宗门,同样对浩气城此番“滥发功勋”的举动颇有微词。   他们的领先优势,随着大量功勋的发放,很快就要荡然无存了。   好在叶红烟、梅迎夏能够深明大义,以自身威望压住了宗门上下的杂音。   紫气门中,也爆发了一场争论。   自前任掌门身陨之后,紫气门掌门之位至今虚悬。门中大小事务,皆由青芷和八位长老商议决定。但今天八位长老的意见发生了极大分歧。   “青芷,都是你的好计策!”玄枫长老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青芷脸上,“仙门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才把你送进浩气城!紫星藤、七星剑都被你卖了!现在可倒好,随便一个散修都能赚功勋!路边的野狗都能跟仙门平起平坐了!你说说你有什么用?”   青芷淡淡地道:“弟子至少为仙门抢得了先机,不然各位师叔伯此时还在三仙峰上打坐呢。”“在三仙峰上打坐又有什么不好?”玄枫长老须发怒张,愈发暴躁,“我们费那么大工夫搬到紫烟山,一共也没晒几天月亮,现在太阴宝月都没了!我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白白给别人当牛做马?不如趁早回去得了!”   “住口!”青芷脸色一沉,“玄枫师叔,你要回去可以,现在就可以走!但这次开渠引水任务已经写了你的名字,你离去之后,算作叛门出走,以后也别回紫气门了!”   “反了!反了天了!”玄枫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青芷大骂,“你这黄毛丫头,目无尊长,连师叔都不放在眼里了!你们大伙儿都看看,这小丫头现在猖狂成什么样了?玄松!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你还管不管教?你若不肯管教,我来替你管教!”   玄松长老连忙打起了圆场:“玄枫师弟,青芷,你们都好好说话!都是自家人,别动不动吹胡子瞪眼的,让小辈们看笑话。”   他又挥了挥衣袖,将远处探头探脑的青茹、青瑶、夏瑜、夏莹赶开:“去去去,长老议事,小辈别凑热闹!”   玄枫长老骂骂咧咧:“当初就是青芷这个扫把星把仙门害成了这样!如今还敢在这里耀武扬威!依老夫看,早就该把这黄毛丫头逐出仙门,她害得我们还不够惨吗?”   “当初,的确是我错了,我不该逃。我害了紫气门,害了大家。我必须承担所有责任!我有义务拯救仙门!”青芷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逃!”   “现在太阴宝月都被劈成了几瓣,你不逃又有什么用?你每次都选错,该留不留,该走不走!老夫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你当然可以不信我这个扫把星,但你要相信浩气城,更要相信镇西王!我犯过的错,就像刻在骨头上的疤,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你也不该再犯!”青芷眼中闪烁起狂热的光芒,语气凌厉如刀,“我把话放在这里,谁若是敢背叛浩气城,就是背叛仙门!我青芷绝不会让他好过!即便是我的师叔师伯也不例外!哪位师叔若是不信,大可试一试!”   勘定地脉,规划好阵图之后,移山填海的宏伟工程正式拉开序幕。   按照既定的路线,江晨亲临裴罗山脉。   第一座要搬的山,是飞来峰。   在无数修士和兵丁的惊骇注视下,整座高达数千丈、重若亿万钧的巨大山峰,被硬生生地从大地上连根拔起,缓缓搬向远方。   接下来,是第二座,第三座……足足五座巨大的山峰,都在神明般的伟力之下被一一搬走,只留下空荡荡的白地。   待清空了场地之后,江晨重新回到飞来峰原本所在的广袤空地之上。   他缓缓握紧右拳,一股让天地失色的恐怖力量开始在他的拳头上凝聚。   “开”   一拳轰出。   移山填海之力,不再凝缩为“只击一尘”的针尖一点,而是尽情释放威势。   这一拳,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特效,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力量。 第1288章 武圣开山,妖精拦路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自大地深处传来。   整片西境都感觉到了地龙翻身。   一个如同深渊巨口般的巨大天坑,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深不见底,无边无垠。   方圆五百里的地势平均下陷了百十丈。   “飞来峰”从此就变成了“飞来湖”,只等将大水引来,就会变成一片湖海。   众多修士兵丁远远望见这宛如开天辟地般的一幕,心神剧颤,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就连早已知晓计划的尉迟雅和叶红烟,在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时候,还是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神话般的武圣无上伟力,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展现在凡人面前。   这一天,不仅是许多人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也会世代流传下去。或许在多年以后,会演变为一则新的神话传说。   浩气城。   西城门口。   等待出入城门的车马商旅排起了一条长龙。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安静等候在出城队列之中。   队伍轮到了这辆青蓬马车。   守城的卫兵上前一步,按照惯例,要求车夫出示路引。   车夫似乎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脸紧张,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守卫们顿生疑窦,几名手持长戈的卫兵立刻上前一步,将青蓬马车团团围住。   “车厢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一名卫兵厉声喝问。   “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偷运军备物资,贩卖违禁药材?”   “不说话,心里一定有鬼!把他抓起来!”   那车夫见这阵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越紧张就越是说不出话来。   这时,车厢布帘轻轻掀开一角,一只玉白的手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完美无瑕的玉手,赛雪欺霜,纤柔细长,优美的线条如同玉雕打磨而成,晶莹润泽,仿佛轻轻一碰,便能沁出水来。   所有看到这只手的人,无论男女,都生出了一种想要将其握在掌心细细把玩的冲动。   仅在看到这只手的瞬间,那几名原本还凶神恶煞的守卫顿觉口干舌燥,心跳加速,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晕眩。   那只玉手上捏着一块刻有一朵白莲的令牌,轻轻在守卫队长眼前晃了晃。   守卫队长顿时神色一凛,杂念顿消,慌忙躬身行礼,却见那只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他不要声张。守卫队长立即心领神会,挺直了身躯,朝着旁边几个还在发愣的卫兵大声嗬斥:“都瞎了眼吗?没看到这是城主府的贵客吗?还不快快放行!”   青蓬马车顺利地出了城,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行了一段路。   此时大水退了没几天,空气中还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草木的气息。   车厢中的乘客惬意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心情十分愉悦,还轻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她的嗓音娇柔无邪,十分动听,连车夫都听得有些痴了,赶车的鞭子也忘了挥动。   马车忽然停住。   车厢中的歌声也停下来,略带不悦地问道:“怎么停了?”   车夫如梦初醒,回过神来,看着前面悬浮在马头上的巴掌大小的少女,结结巴巴地道:“妖精……有妖精拦路啊!”   车厢内的声音霎时冷了下来,如同腊月的寒冰。   “撞过去!”乘客命令道。   “啊?”   “我让你撞过去!听我的,撞!”声音的主人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里的端庄清冷,冷喝道。   车夫不知所措之时,那妖精般的小小少女歪着头,朝车厢露出了一个甜美纯真的笑容。   “林姐姐好狠的心肠,刚一见面就喊打喊杀,若是让夫君知道了,他会很伤心的。”   车厢中的乘客语气阴冷:“谁是你姐姐?”   “咯咯咯……”白牡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撒谎就没意思了。林姐姐,跟我回去吧。”   “我不回去!”   “我知道你日夜思念夫君,我又何尝不是呢?但我们都要以大局为重,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夫君添麻烦。”白牡丹像是在规劝一个不懂事的妹妹,和颜悦色地道,“听话,回去吧,我再陪你多念诵几遍戒律,燥火自然就会消了。”   “谁要念你那些不知所谓的狗屁戒律!”   “无论你爱与不爱,都必须跟我回去。”白沉牡丹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夫君正忙大事,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给他添乱,就算林姐姐你也一样。”   “我不一”   乘客的话才说到一半,白牡丹眼中骤然迸射出一道森然寒光。   她出剑了。   一道细若游丝的寒光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噗”   尚在发愣的车夫连惨叫都来不及,身子已分成了两半。   连同他后面的车厢也被劈裂开来,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切口平滑如镜,鲜血与木屑齐飞。   烟尘弥漫,一个身影从散落的车厢中踉踉跄跄地爬出来。   她披着宽大斗篷,用兜帽蒙住了脑袋,看不清真容。   白牡丹飞上去,不由分说,一把将她的兜帽和面纱扯开,让那张倾国倾城的绝美面容呈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多么漂亮的一张脸啊,为何要遮遮掩掩呢?”白牡丹伸出小小手掌,轻轻从林曦优美的玉颈上比划了一条线。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她的眼神充满了迷醉与渴望。   她的声音却如同恶魔的低语,让林曦不寒而栗:“真想好好收藏这张脸,它一定会成为我所有藏品中最宝贵的一个。林姐姐,你愿意吗?”   林曦绷着脸道:“你敢?”   “林姐姐,你每天照镜子的时候,会被自己惊艳到吗?你或许已经习以为常了吧?”白牡丹自顾自地说道,   “可我不一样。我每次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都会觉得迷醉,都会生出一种想要将它永远收藏起来的渴“这种渴望……就好像你此刻思念夫君、不顾一切地想要去见夫君一样。林姐姐,你是能够理解我的,对吧?”   林曦神色凛然:“……”   “就好像,你明明知道这样不好,会给夫君添麻烦,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溜出去找他。”白牡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却像一根淬毒的冰针,一点一点地渗进林曦心头。   “我也跟你一样啊。   “我虽然也明白不该收藏这张脸,但就怕哪天会忍不住。   “林姐姐,不如我们一起克制,一起忍耐,好么?   “我们一起诵念戒律,这样就能消火了。   “不然,如果你忍不住的话,我也会忍不住的……”   林曦不说话了,脸上血色尽褪。   白牡丹看着血泊中的车夫尸体,轻叹道:“马车已经没了。林姐姐,就只好委屈你自己走回去啦。别遮住这张脸,让浩气城的井底之蛙也都见一见天外皓月,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天下第一美人。”这一日,浩气城万人空巷,比过节还热闹。   直到黄昏时分,林曦才面无表情地走回城主府。   “你怎么回来了?这趟出去可真够快的呀!”潇潇端详着她的脸色,掰着手指头道,“一去一回,除去路上的时间,只有……两炷香?你跟姑爷从来都没有这么快过吧?他敷衍你?”   “别说了。”林曦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嘿嘿,谁让你平日里胡吃海塞,不知节制。这才饿上几顿,就受不了了吧……”   林曦猛然擡起手。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耳光响彻庭院。   潇潇被这一巴掌打得愣在了原地,她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曦。   “你打我?”   林曦看着潇潇脸上的鲜红五指印,火气消了大半,一时也有些后悔:“潇潇……”   潇潇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道:“林曦,你好无情!”   林曦被她这陌生的称呼刺痛了,嗫嚅道:“咱们毕竟是主仆,主仆就要有主仆的规矩……而且,你不是从小就知道我无情吗?”   “你也从小知道我是个刁奴,可你从来没有打过我!”潇潇红了眼眶,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现在不比以前了!”林曦沉声道,“林家……已经回不去了!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要严正家法。林家在的时候,可以容你放肆,林家不在了,就越要守规矩!”   “我一直在心里敬你,可那些奴颜婢膝的表面功夫我从来不屑于做。”   “现在不一样了,表面功夫也要做。”   “我知道了。”潇潇看着她,忽然摇了摇头,眼中的愤怒渐渐化为了一丝怜悯,“你现在越来越敏感,越来越不安了,是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我依然会以我的方式服侍你,保护你,只要我认为是对的,不管合不合家法,我都会做,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会做!”   林曦沉默良久,才说:“潇潇,对不起。我不该拿你撒气。”   潇潇上前一步,抓起林曦冰凉的手掌,柔声道:“我就知道,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是不是?”“是……”林曦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   潇潇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纤瘦的背:“好吧,谁让我是你的丫鬟呢。除了我,也没人能当你的出气筒了。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啊,下次别打脸,若是让别人看见了,他们也会说你这主子残暴。”“我不会了……”林曦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抽了抽鼻子,擡头重新看向潇潇,“潇潇,你以后就叫林潇吧。”   “林潇?”潇潇一愣,“这是要赐我林姓吗?这么大的荣耀,我一个刁奴怎么当得起?”   “你当得起。以后我们就姐妹相称。”   “林潇……林潇……乍一听还有些不习惯呢。”潇潇将这个名字反复念叨了几遍,嗬嗬笑起来,“这算不算大棒加蜜枣?小姐,你的驭下之道越来越熟练了啊。”   “多谢夸奖。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说吧,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主辱臣死,我这个做奴才的做不定能帮你讨回公道呢。”林潇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古灵精怪。   “我不要什么公道,我只想……见他一面……”林曦叹了口气,将今日在城外被白牡丹拦路羞辱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这不人不鬼的小丫头还真有几分门道。”提起白牡丹,林潇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上的旧伤,颇有几分同仇敌汽,“不如这样!我扮作你的模样,大张旗鼓地出城,替你引开那小东西的注意力!然后你再趁机从另一个城门溜出去!”   “恐怕不行………”   “也是,这鬼丫头鬼精鬼精的,肯定能看出破绽……对了!”林潇一拍大腿,“你本人留在城里,将阴神附在我身上,我替你去见姑爷不就行了?”   “你?”林曦一愣,“那岂不是……”   “到时候虽然是我的身躯,但由你的阴神主导,享受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可是……”   “你怕我也一起享受到了?你不是说好姐妹吗,你吃肉,我喝汤,沾沾你的光,不要紧吧?对了,我还是完璧之身!你又可以跟姑爷享受一次新婚之夜了!”   “不过你的清白……”   “别管我的清白了。你就说惊不惊喜,快不快乐吧?”   林曦俏脸上飞起两团动人的红霞,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希宁城。   希宁一袭素衣,百无聊赖地倚着朱红栏杆,一手托着香腮,目光茫然地望着下方那一池碧绿的荷塘。一条红色大鲤鱼在荷叶间悠然游动。   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趴在鲤鱼背上,不时闻闻嗅嗅,对鲤鱼的味道很感兴趣,却又无从下嘴。相比于原来小山般的骇人体型,这条鲤鱼已经缩小了许多,只剩下水缸般大小。不过相比于背上的小猫,仍是一个庞然大物。   这一猫一鱼,一大一小,倒也构成了一幅奇趣画面。   一道黑色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希宁身后。   长身直立,黑衣如墨,大袖飘飘,虚幻飘渺,诡异幽魅,带来阴风阵阵,形如鬼神。   这是一尊阴神。 第1289章 新神接引,携美飞天   希宁头也未回,懒懒地道:“稀客啊,你这位大英雄大仇得报,终于有勇气回家乡看看了吗?”江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要你帮个忙,在希宁城再造一个神。”   “造神?”希宁终于来了兴趣,转过脸,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讥诮,“又在哪一方异界有新欢了?”“你不需要知道。”   “你就不能分开养吗?外室外室,就该养在外面,非要全接过来?”希宁上下打量江晨,啧啧称奇,“那江嫣怎么办?她知道了会很生气的吧?”   “无妨,她能理解的。”   “香火之争,不共戴天,你确定她能理解?”希宁露出幸灾乐祸的冷笑,“你是不是把你自己的魅力看得太大了?你就不怕她趁你半夜睡觉的时候给你“哢嚓’来一剪刀,永除祸根?”   “她剪不动。”   …”希宁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悻悻道,“武圣就是好啊,睡觉都不怕剪,难怪你肆无忌惮……   “你不用关心这个。”江晨懒得与她多费口舌,“还是按照「无天魔祖」的老法子,建庙,托梦,恐吓,不信就不让醒。”   “这样一来,我这小小的希宁城可就有两个神了。”希宁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一山不容二虎,尤其是两头母老虎,她们两个迟早会打起来的。”   “所以要分清主次。”江晨早有计较,“还是以「无天魔祖」为主,「海龙王」先小范围地传播,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将她从那个世界接引过来的锚点。”   “海龙王?”希宁眼神古怪,“听起来好像连人都不是啊?你的口味真是越来越重…”   “海龙王怎么就不能是人了?你没听过小龙女吗?”江晨没好气地道,“行了,你别在这啰嗦,只管照我说的去办。”   江晨将「海龙王」的画像、诗号、祷文、圣徽、教义一一告知希宁,令她仿照无天魔祖旧事,为海龙王建庙供奉。   正好西境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洪水,百姓心中对水神正存有敬畏。这便是滋生“龙王”信仰的天然土壤,是极好的契机。   江晨此举,是为了尝试将「海龙王」与「无天魔祖」分割成两尊独立的阴神。   在玄黄世界那边,随着江嫣鸠占鹊巢窃取了「海龙王」的神格,渐渐有衍生出另一具香火阴神的迹象。这就是香火神道的玄妙和无奈之处。   哪怕是同一尊神,若长期以不同的面貌示人,随着香火之毒的不断加深,迟早也会被信徒们庞大的愿力影响,自然分离成不同的神格,甚至是完全对立的神。   在诸多古老的创世神话中,盘古之类的父神开天辟地,却又神秘失踪,只能将世界交给新一代神族来掌管,便是如此缘故。   一气化三清之后,盘古也就不在了。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人道如此,神道亦是如此。   不过对于渡过了心劫的江晨来说,他反而乐见其成。   如今他分身乏术,三具阴神阳神根本不够用,能多一个分身是件大好事。所以他乐于推动「海龙王」的分离进程。   此时,宏伟的治水工程已经临近尾声。   随着千里洪水尽数被引入飞来湖,西境水患终于彻底平息。   为纪念镇西王移山治水的盖世功德,冰莲宗、山海楼等山上宗门一致提议,要在飞来湖边修建一座园林庄园,作为镇西王度假避暑的行宫。   江晨本是大力推辞,说水患初平,百废待兴,不宜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但山上修士们自发行动,不要功勋,施展法术,连夜在飞来湖畔动工。   仅仅一日一夜,一座气势恢宏、巧夺天工的宫殿群便拔地而起。   其势覆压三百余里,巍峨壮观,瑰丽得不似凡间之物。   山庄取法自然,依山傍水,错落有致,有五湖、七洲、十二园林、二十四殿、七十二景、一百零八亭,时而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时而花草繁盛,密林幽深,时而波光粼粼,秀丽多姿,时而群峰环绕,色壑纵横,既有精巧的园林,又具雄奇的山峦之景。   考虑到镇西王的风流之名,修士们更是贴心地在山峰、山崖、山麓、山涧等处修建了上百座别院,方便镇西王与美人们随时随地歇息。   众人将此山庄命名为一“惜花山庄”。   “唉,你们这样擡举,真是害苦了本王。”   江晨站在山庄中镇西楼最高处,凭栏远眺,只觉心旷神怡。   放眼望去,五百里飞来湖横无际涯,浩淼阔大,烟波苍茫。   湖面上水汽蒸腾,与天边的云层融为一体。虽说是湖,其磅礴雄浑之气象却与海无异。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两句古诗拿来形容飞来湖也十分贴切。   当初谁能想到,这样一座堪比内海的巨型湖泊,竟是在短短半月之内凭人力改造而成。   或许可以称之为神迹了吧。   尉迟雅和叶红烟一左一右站在江晨身边,共望这水天一色之景,皆有些痴了。   作为这项工程的发起者,她们也都亲身参与其中,当真正望见这般超乎想象的宏伟成果之时,胸中的震撼和成就感也是无以复加的。   “若能泛舟湖上,随波逐流,醉梦于水天相接处,那该有多惬意。”尉迟雅轻声感慨。   “这有何难?”江晨也兴致大发,“走,我们现在就坐船去!带上几壶好酒,今夜喝个痛快!”叶红烟低声道:“师父师娘,你们俩去吧,弟子就不去了。”   “害什么羞啊,我们是去船上,又不是去床上。”尉迟雅伸手越过江晨,亲昵地拍了拍叶红烟的后背,笑着打趣道,“这就算是咱们的庆功宴吧!只喝酒,不乱性!”   “会不会打扰师父师娘·……”   “哈哈,大功告成,我们有的是时间,不在乎这一会儿!”   尉迟雅不由分说,牵起了叶红烟略带冰凉的手掌。   自从浩气城一战后,两人冰释前嫌,关系反而亲近了许多。   尤其是在叶红烟主动交出权柄之后,两人之间再无利益冲突,不再针锋相对,齐心协力去朝同一个方向努力,渐渐发现对方其实是自己喜欢的一类人。   这次搬山治水工程就是两人关系转变的契机。   尉迟雅欣赏叶红烟的聪慧和通透,叶红烟也对这位精明强干的师娘十分敬慕,师娘如今军政一把抓,每日都要处理无数纷繁复杂的政务,却忙而不乱,把每件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叶红烟对此钦佩不已。只有担任过管事,才能明白从那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是多么不容易。   虽然尉迟雅最近有意把手伸向仙籍司,但叶红烟也没有太多权力欲,反而十分配合,主动将各宗门的高层长老都介绍给尉迟雅认识,如今仙籍司已有半个在尉迟雅手里。   叶红烟甚至还想把功勋簿直接交给尉迟雅掌管,尉迟雅婉拒了,至少现在明面上她还需要叶红烟这个金字招牌,来震慑那些桀骜不驯的修士,以及引开一部分别有用意的目光。   尉迟雅对这个徒弟也是越看越满意,乖巧听话,聪慧机敏,一点就透,交待她的事情一定能办妥,偏偏这样的人杰还是个清心寡欲的性子,不恋权,知进退,从哪再找一个这么好用的下属?   这徒弟唯一的缺点就是有时候太讲原则,稍嫌天真了些,不过尉迟雅可以迁就她。   两人共事半个多月来,配合越来越默契,相处也越来越融治洽。   为了完成搬山治水这个宏伟任务,两人都绞尽脑汁,废寝忘食,忙得足不沾地,将效率提升到了极致,有时候甚至只用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培养出了一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尉迟雅现在是真心把叶红烟当成自己的徒弟来对待了,使唤起来感觉比卫姬还顺手。   若说两人之间仅剩的隔阂,就是那天晚上摘星楼的“饮乐宴”之邀。   尉迟雅曾经怀疑过叶红烟对师父有非分之想,但经过这段日子的观察,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误会了,这两人之间还是正常的师徒关系。   所以她想要借此机会消除最后那点隔阂。   叶红烟顺从地被尉迟雅牵着,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团红霞,小声道:“那我不喝酒。”   叶红烟并不戒酒,她只是不敢在师父面前喝酒。   上回斗胆邀师父喝酒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些大胆僭越的言行就像梦魇一样缠着她,每次想起叶红烟都会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现在也真心视尉迟雅为师娘,相处越好,就越觉得对师娘有愧。   幸好那次悬崖勒马,不然都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师父师娘了。   尉迟雅笑道:“怎么,你们修仙之人滴酒不沾吗?喝点素酒可以吧?”   “那只喝一点……”   三人泛舟湖上。   四围苍茫,烟波缥缈。   远处连绵的山脉在薄雾笼罩下,只剩下水墨般的轮廓。   耳畔,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伴着涛声阵阵,有一种走入了水墨画卷中的意境。   尉迟雅慵懒地斜倚在船头,任由夜风吹乱长发,漫声吟道:“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江晨笑着接了一句,举杯道,“来!敬今晚的月色!”“敬月色!”   尉迟雅一双美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她举杯示意,一饮而尽,又将目光投向身旁正襟危坐的叶红烟。叶红烟无奈,也只能端起米酒,一口喝完。   三人泛舟湖上,闲聊趣事。从那只贪吃小龙,聊到修士们移山时的种种笑料。   江晨忽然对尉迟雅说道:“阿雅,你想不想到天上去,看看飞来湖的全貌?”   “从天上看吗?”尉迟雅眼睛一亮,“妾身当然想!”   飞天是人类亘古不变的梦想,尉迟雅也不例外。她甚至私底下向叶红烟请教过练气法门,就是想学一学《御风咒》。   叶红烟当然倾囊相授。   说来有趣,江晨和尉迟雅这对师父师娘,在练气修行一事上都是被徒弟教导的。   尉迟雅开玩笑地说要拜叶红烟为师,叶红烟当然不敢。   可惜尉迟雅于此道确实没什么天赋,苦修了半个多月,还没找到最基本的烝感,也无缘踏入「聚悉」的第一道门槛。   “我带你上去。”江晨一只手牵住尉迟雅,又朝叶红烟伸出另一只手,“红烟也一起来吧?”叶红烟犹豫着道:“弟子还是自己御风吧……”   “我带你更快!逛一圈就回来!”江晨道。   叶红烟心想,只是牵手而已,师父牵徒弟也正常,便不再推辞,将小手轻轻放入了江晨的掌心之中。一种古怪的感觉瞬间从手心传来,直冲心底,她的手指忍不住轻轻颤了颤,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那晚喝酒的情景。   这段该死的记忆……真应该封印起来。   尉迟雅既兴奋又紧张:“不会摔下去吧?”   “放心,稳得很!”   江晨话音刚落,一团柔和的清风将三人包裹起来,托举着三人缓缓向上升去。   尉迟雅低头望着不断变小的乌篷船和湖面,惊奇地大叫起来:“哇!真的飞起来了!哈哈哈!好厉害!”   叶红烟看着师娘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暗笑:师娘毕竟是凡夫俗子,御个风也能兴奋成这样。江晨笑道:“还有更厉害的,要不要再快一点?”   “要!”尉迟雅天生就是要强的性子,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们抓紧了!”江晨提醒。   下一瞬,包裹着三人的清风骤然加速。   一股强大的推背感、或者说推腹感传来,高度陡然拔高,眨眼间便已升上了百丈高空。   “啊”尉迟雅发出穿透云霄的尖叫,也不知是刺激还是恐惧。   叶红烟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也有些维持不住了,强烈的超重感让她一阵头晕目眩。   她心中骇然一一师父御风的速度果然比自己快多了!至少是十倍以上!   哪有这样御风的?眼睛连路都看不清吧?就不怕一头撞到山上吗?   明明师父的练气境界还不如我啊?怎会这么快的?   叶红烟当然不知道,对于练气士来说,御风还需要掐诀念咒,如同驾车,但对海龙王而言却是本能的神通,龙行于天,就像人类在大地奔跑一样自然。   “高不高?”江晨问。   “高!”尉迟雅大声回答。   “快不快?”   “快!”   “要不要再快些?”   “要!”   “哈哈!抓紧了!”   随着江晨的笑声,三人再度拔高,如一道流星,直冲云霄。   大地在视野中飞速缩小,五百里飞来湖尽收眼底,宛如一面镶嵌在漆黑大地上的银色镜子。 第1290章 湖畔嬉戏,美人捉鱼   “哈哈哈!再快些!再快些!”尉迟雅此刻已彻底放飞了自我,像个孩子般高兴地大喊大笑,“原来这就是山上神仙的感觉!真是太快活了!红烟,你一直都这么快活吗?”   身为“山上神仙”的叶红烟却已是俏脸发白,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用尽全身力气抓紧江晨的手掌。江晨带着她们绕飞来湖飞了一整圈,然后才缓缓减速,重新返回到那叶小舟之上。   尉迟雅兴高采烈,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两人倒酒,要再喝上三大杯。   叶红烟却是晕头转向,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欲吐,扶着船舷半天才缓过来。   这时江晨和尉迟雅已经一杯接一杯地喝上了。   叶红烟不敢喝多,时时警醒,看着师父师娘两人脸色越来越红,举止也越来越亲昵,真担心他俩什么时候就滚到一起去了。   这么小的船,躲都没处躲。   到时候自己是装作醉死过去呢,还是不慎失足落水?   好在,直到小舟缓缓靠岸,叶红烟担忧的那一幕都没有发生。   叶红烟跟着师父师娘一起上岸,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有些怅然若失。方才的确是极美的风景,吹着风,泛着舟,小酌几口,与师父师娘谈笑……   以后在回忆中,今夜的泛舟之旅,应该是一段十分珍贵美好的时光。   可我却顾虑重重,没有全身心地去享受这段难得的静谧美好。   这大概就是古诗里说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吧。   三人漫步在岸上,忽见前方迎面走来一个窈窕的身影。   “阿曦,你来了?”江晨有些意外。   其实他更稀奇的是,林曦居然忍了这么久才来找他。他还以为林曦最多能在浩气城安分待上四五天的。林曦笑道:“我本来早就想来的,用潇潇的身体来看你,但是在半路又回去了。”   “为何?”   “因为不想耽误你的正事啊。”林曦语气温柔,却并未说出真正的缘由。   她实在没法接受用另一个女人的身躯来见江晨,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给自己亲手戴上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怎么想都不痛快。   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从林曦身后飞出来,绕着江晨转了个圈,笑嘻嘻地道:“如果不是我拦着,林姐姐恐怕早就偷偷溜来八百回吧?不,可能就在这里住下了,再也不回浩气城了!夫君的“移山开湖’至少要再耽搁半个月-……”   林曦冷冷地道:“没发生的事情,就不用妄加揣测了吧?”   白牡丹吐了吐舌头,又飞回江晨的肩头,委屈巴巴地告状:“看吧,我明明是为夫君好,怕耽误了正事,却被林姐姐记恨上了。”   林曦也懒得搭理这个巧言令色的小东西。她抽了抽琼鼻,在空气中嗅了嗅,笑道:“你们喝酒了?我也想喝。”   江晨道:“在庆功宴上喝了点。”   “人力开辟五百里飞来湖,惊天地泣鬼神,当浮一大白!”林曦的眼睛闪闪发亮,“如今大功告成,夫君可有闲暇陪我看看这飞来湖的风景?”   江晨道:“当然,我们坐船去?”   林曦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艘刚刚停好的小船,摇了摇头,笑道:“我们已经坐过很多次船了。这一次,就走着看吧。”   她又朝尉迟雅和叶红烟招呼道:“阿雅,红烟,你们要不要也一起来?”   尉迟雅微笑道:“林姐姐有如此雅兴,妹妹自当奉陪。红烟,你也一起来吧。”   叶红烟正想找个借口溜掉,却被尉迟雅抓住了手掌,只好应道:“弟子遵命。”   白牡丹也拍手笑道:“难得今日姐妹齐聚,干脆我把卫小姐也叫上,大家一起玩个痛快,可好?”江晨皱了皱眉:“卫菡也来了?”   白牡丹道:“如今浩气城人人都在传颂夫君一力拔山造海的神迹,卫小姐听了也很好奇,央求妾身带她来开开眼界,妾身就带着她一起来了,刚刚才在惜花山庄安歇下,我现在就叫她过来。”   林曦道:“海边风大,卫菡妹妹身子骨弱,不太方便吧?”   “放心吧!有我护着她,肯定不会让她掉一根毛的!”白牡丹说着,化作一道白光朝山庄的方向飞去,“我去去就回!”   她很快领着卫菡和卫缇两人过来。   一行人沿着新生的湖岸,悠然前行。   江晨领头,林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再后是尉迟雅、叶红烟。   来到一处松软的沙滩,林曦看着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沙地,忽然童心大起,脱下鞋袜,露出一双晶莹如玉的纤足,然后一脚一脚地踩在前面江晨留下来的脚印上。   偶尔有浪花漫上来,冲刷过她雪白的脚踝,她就像小女孩一样咯咯直笑。   “你们说,水里会不会有鱼?”林曦突发奇想问道。   “当然有鱼。”尉迟雅回答,“湖中之水来自九阙江、倾碧江、沧溟江三条大江,江里有什么,飞来湖全都有。”   “我们来捉几条鱼,烤着吃吧!”林曦兴致勃勃地提议。   江晨正要说“这个简单”,身为海龙王,原本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只要他一声令下,要多少鱼就有多少鱼。   林曦却拽了拽他的手臂:“夫君在岸边坐着就行,捉鱼这种小事,我们几个来动手。”   “那为夫就坐享其成了,你们加油。”江晨笑道。   “捕鱼女……”尉迟雅也来了兴致。   方才泛舟湖上之时,她就想效仿古人,学那“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境,只可惜当时没带钓竿。现在听林曦这么一提,那份雅兴便又重新涌了上来。   林曦解下绫罗外套,叠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提起裙摆,踩着浪花,拨开粼粼月光,朝湖水深处走去湖水漫过她纤细白皙的小腿。   走出不远,她忽然“哎哟”一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子也微微一晃。   岸边的江晨心头一紧,正要上前查看,却见一道白影闪过,白牡丹比他更快一步飞到了林曦的面前。“怎么了,林姐姐?”白牡丹关切地在林曦腿边盘旋,“被螃蟹夹到脚了?”   林曦微蹙着秀眉,摇了摇头:“没事,被水底一块石头略了一下。”   “林姐姐这细皮嫩肉的,可要小心啊,伤到哪里可就不好了。夫君会心疼哒。”   “多谢提醒。”林曦淡淡地应了一句,继续往湖水更深处走去。   湖水逐渐没过她不盈一握的纤细腰际。   月光之下,被水浸透的素白单衣紧贴着她玲珑有致的窈窕身段,勾勒出了一幅若隐若现的绝美画卷。忽然,林曦眼神一凝,倏地探手入水。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一条通体银白的大鱼被她惊得跳出水面。   可惜,林曦的动作还是慢了半分,那条大鱼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又迅速落回水中,摆了摆尾巴,消失不见了。   “好大一条鱼!我也来试试!”岸边的尉迟雅也来了兴致。   她爽利地解去锦绣外衣,露出里面的紧身劲装,从另一边踏入水中。   尉迟雅毕竟是武将,身手比林曦稍强,但由于喝了酒的缘故,走路有些摇摇晃晃。   很快,她看到了一条肥硕的黑鱼,当即屏息凝神,双手猛地合拢去捉。   然而水中的阻力远比想象中要大,她只堪堪碰到了那条鱼滑腻的鱼身,却被那鱼儿灵巧地一扭,便从她两掌之间滑了出去。   “这鱼滑不溜秋的!”   两个人在水里扑腾了半晌,溅起无数水花,皆是差之毫厘,被鱼儿一次又一次地从指尖溜走。“红烟!把我的剑拿过来!”屡试屡败的尉迟雅终于动了真格,朝岸边的叶红烟喊道。   叶红烟应了一声,连忙拿起尉迟雅放在衣服边的佩剑,往水中走去。   可临到水边,她却又有些犹豫了。   两位师娘都是单衣下水,浑身湿透,窈窕的身形显露无余。我若是也跟她们一样下去,被水泡湿了衣衫的话,在师父面前是不是太失礼了?   如果御风或者撚避水诀的话,又不太尊重师娘……唉,我果然就不该来的。   “红烟,磨蹭什么呢?”尉迟雅又催促了一声。   叶红烟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抱剑踏入水中。   岸边,白牡丹飞到卫菡面前,笑盈盈地道:“卫小姐,你不下去玩一会儿吗?”   卫菡是一行人中衣物裹得最严实的,她双手紧了紧袄子,摇头:“我怕冷。”   “这个简单。”白牡丹从袖中摸出一块石头,散发着淡淡红光,“我借你一块温焰石,你拿在手上,它就能把你周围一圈的湖水加热,像泡温泉一样,暖烘烘的可舒服了,一点也不冷的。”   “不不,我怕水……”卫菡还是摇头。   她甚至不敢往水边看。   一看就忍不住回忆起那个沉入海底的噩梦。   如果不是白牡丹生拉硬拽,她压根就不想来。   白牡丹的一句话打动了她:“卫家已经灭了,你是卫家仅存的希望,若想卫家血脉延续下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你诞下子嗣……”   虽然心里一千个不情愿,但卫菡还是来了。   她不是来玩耍的,她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这有什么好怕的?就当是个大一点的澡盆呗!”白牡丹见卫菡不为所动,又朝着一旁的卫缇喊道,“卫缇,你带她一起下去!”   卫缇没吭声。   她的手指悄然紧握,显然也有些紧张。   她是个旱鸭子。   白牡丹叹气:“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我还是专门向夫君求情才把你俩带来的。”   她飞到卫菡耳边,低声道:“你以为在这里坐着等着,就能等来宠幸吗?你得展露一下你的魅力啊!你看看水里那两个女人多狡猾………”   水中尉迟雅忽然发出一声欢呼:“我抓住了!”   她扬起长剑,剑身上赫然串着一条还在摆尾挣扎的肥美白鱼。她是个杀伐果决的将军,既然手抓不住,就干脆利落地用上了兵器。   她提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回身往岸边走,低头抖了抖身上水珠,有些苦恼地道:“衣服都湿透了,黏在身上真不舒服,得找个地方换身干爽的衣服才行……”   白牡丹笑道:“你烤鱼的时候顺便把衣服一起烤干不就行了?”   尉迟雅摇头:“那成何体统,多不雅观……”   白牡丹道:“这里都是自家姐妹,只有夫君一个男人,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雅不雅的?说不定他还觉得赏心悦目呢!”   尉迟雅正犹豫间,江晨朝她招了招手道:“阿雅,你过来,我帮你把水蒸干。”   “多谢夫君。”尉迟雅笑着,快步走到他面前。   江晨伸出手掌,掌心真元一吐,便化作一股热流,将尉迟雅身上、发梢上的水气尽数蒸腾干净。“我也抓住了!”水中林曦兴奋地喊道。   但她迟迟没有上岸,一直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姿势看上去有些怪异。   她低着头,弯着腰,一双纤纤玉手都没入了水中,似乎正在水下摸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朝岸边叫道:“这鱼太滑了,夫君来帮我一下!”   白牡丹道:“不是你说的,不许叫夫君帮忙吗?”   林曦俏脸一红,嘴硬道:“鱼我已经捉住了!只不过请夫君过来帮我拿一下而已!”   白牡丹奇道:“你真的抓住了吗?为什么自己拿不起来?”   “要你管!反正就是抓住了!”   两人争吵时,江晨已走上前去。   他到了林曦近处,有些忍俊不禁一一难怪林曦拿不起来,她是用修长的玉腿将一条大鱼卡在了水中。鱼尾在前,通体滑不溜秋的,又在剧烈挣扎拍打,她双手无法抓稳,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法子夹住。“夫君快拿,我快没力了。”林曦感觉大鱼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大,急忙催促。   “抓住了,你松开吧。”江晨伸手入水,精准地抓住鱼尾,将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提出水面。林曦歇了几口气,从江晨手中接过大鱼,恶狠狠地道:“坏东西!看你还往哪儿跑!一会儿就把你吃掉‖” 第1291章 一醉倾城,混乱之宴   江晨随手往水中一指,便见数十条肥鱼、大虾、螃蟹自发跃起,跳到岸上,像是下饺子一样掉落。海龙王想吃鱼,鱼儿岂敢不应?   一直盯着江晨背影的卫菡看到这一幕,不由张大嘴巴。   江晨和林曦并肩往回走。   林曦有些怀念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在幽冥森林烤肉?”   江晨笑起来:“当然记得。”   “那时候我的手艺还不纯熟,不是烤糊了,就是半生不熟的。后来我苦练厨艺,今天这条烤鱼,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为夫很期待。”   上岸之后,林曦提议举办一场厨艺大赛:“我们每个人都烤一条鱼,然后让夫君品尝,看谁烤的鱼最好吃。”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了尉迟雅的响应。   尉迟雅自幼聪慧博学,雕刻、诗歌、戏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在厨艺上也是颇有造诣的,只不过很多年没有亲自动手了,今天要让夫君开开胃。   几女各自分到了一条鱼,在沙滩上架起了几堆篝火,叮叮当当地开始处理食材。   白牡丹也选了一条比她身子还要大上好几圈的白鱼。   她那小小的身影围着那条巨大的鱼飞来飞去,一会儿用小剑刮刮鱼鳞,一会儿又用两只小手去开膛破肚,手忙脚乱的模样又滑稽又可爱。   沙滩上很快鱼香四溢。   五条烤鱼摆满了一桌,金黄酥脆,滋滋冒油,再搭配叶红烟御风采来的山蔬野果,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江晨作为此次厨艺大赛的唯一裁判,在上首正襟危坐。   众女也都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他的评价。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江晨拿起筷子,正要品尝第一口,忽见那条鱼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下桌去,掉进了旁边的沙堆里。   人们皆是一愣。   江晨失笑道:“这小东西,怎么也跟过来了?”   林曦与白牡丹面面相觑。   “可能是藏在马车里跟过来的,我们一路上都没发现它。”林曦有些无奈地道。   说话间,只听草丛里传来一阵“嘎巴嘎巴”的咀嚼声。那小龙吃得很香,一边大快朵颐,还一边发出惬意的嗷嗷喉音。   “我辛辛苦苦烤的鱼,便宜了这个小家伙!”白牡丹撇了撇嘴,“这怎么算?”   “哈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江晨刚好不用头疼该如何给她们评价,拿起筷子从桌上的每条鱼都夹了一块肉,笑道,“大家都烤得很香,一起吃吧!”   卫缇在一旁倒酒,众人举杯欢饮。   前些日子不是打仗就是搬山治水,难得有如此闲暇时光,众人开怀畅饮,纵声谈笑,十分快活。酒酣耳热之际,林曦舞剑助兴。   她的剑法是极美的,曾被江晨盛赞“不在四大剑圣之下”,此时在月光下舞剑,以粼粼水光为背景,翩然起舞,剑光来去,如龙蛇天矫,似流萤飞散。配上她窈窕的身姿,赏心悦目,美不胜收。尉迟雅抚琴相和,悠扬的琴声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时而如高山流水,清越空灵,时而如金戈铁马,激昂慷慨。   琴剑相和,观众们叹为观止。   白牡丹叫道:“我也来!”   她跳上江晨的手掌,便如古时赵飞燕,楚腰纤细掌中轻。   她拔出白骨细剑,身形拉扯出一圈模糊的残像,一化为三,再化为九,转眼就变成了九个人,在空中翩然起舞。   九人九剑,时而落入手掌,合九为一,时而各自分化,或轻盈迅捷,或刚猛霸道,或柔媚似水,或大开大合,在空中四散开花。   一曲舞毕,满堂喝彩。   白牡丹收剑回座,笑道:“献丑了,我的剑只能博人一笑,夫君的剑才是真正的宗师风范。”林曦脸色有些难看,她感觉那些掌声大部分都是献给白牡丹的。自己的剑舞虽然极美,但还是不如白牡丹的“君王掌上舞”有特色。   这小丫头偏偏要在这时候抢风头,真是可恨。   叶红烟喝了点酒,胆气也大了三分,壮着胆子道:“弟子还没亲眼见识师父的剑呢!”   卫菡也没见过,但她谨言慎行,没有做声,只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江晨。   江晨也不推辞,哈哈一笑,从林曦手中接过了那柄尚有余温的长剑。   他握剑在手,并未起身,只是遥遥望向那高悬天际的明月。气势在这一刻仿佛无限拔高,与这方天地共鸣。   “锵!”   第一剑,便压过了耳畔的万顷涛声。   第二声剑鸣清悦绵长,漫过所有人的耳膜,涤荡过众生的身躯,冲霄而上,久久回荡。   在场的每一位女子都在这一刻浑身剧颤,脸上泛起动人的酡红。   她们本来就喝了酒,这下醉得更厉害了,迷迷瞪瞪,飘飘欲飞,却又说不出的愉悦舒泰。   第三剑寂静无声,却是直接从每个人的心头响起,余韵悠长,久久不绝。   三剑之后,人人陶醉,半晌没有回神。   万籁俱静,唯有涛声依旧。   良久,林曦才从那种如痴如醉的空灵状态中回过神来,眼眸中溢满了迷醉般的爱意,轻声呢喃:“夫君的剑,无论听多少次,都还那么好听。”   “只恨我此生学剑太晚,不能领略夫君境界之万一。”尉迟雅由衷感慨,脸上带着几分敬仰,几分痴迷。   白牡丹也认同:“我自以为了解夫君,却还是第一次见识……”   叶红烟和卫菡面色惊撼,无言点头。   江晨放下剑,举起酒杯,道:“这三剑贺我们今日齐聚,愿岁岁年年皆有今日。来,我们干一杯!”众人皆举杯喝完,连卫菡也在心情激荡下满饮一杯。   林曦放下酒杯,走到江晨身后,柔声说道:“夫君这些日子辛苦了。我们姐妹几个来为夫君推拿一番,以解乏累吧。”   尉迟雅和白牡丹都叫好。   于是找了块松软的沙滩,请江晨躺在沙子里,众女从四面围拢过来,各自分到一处“领地”。林曦负责头颈,尉迟雅负责左臂,白牡丹负责右臂……   众人议定,便各司其职。   唯独叶红烟不敢上前,又不好打扰师娘们的兴致,便站在远处望风。   江晨舒适地躺在沙堆里,感受着那或轻或重的力道,从身体各处传来。   五双柔黄在他身上或揉、或捏、或按、或压,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在缓缓消融。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如在云端,飘飘若仙。   服侍了一会儿,白牡丹娇笑着提议道:“夫君衣物碍事,解下来如何?”   尉迟雅点头赞同:“不错,隔着衣物,终究是力道不透,难以尽兴。”   于是,林曦与尉迟雅便一左一右,柔顺地服侍江晨解下外衣。   白牡丹又道:“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不如全部卸了,方便我们服侍。”   这个大胆的提议也得到了林曦和尉迟雅的响应。 第1292章 佳人献技,方寸风云   卫菡吓得心脏狂跳,目眩神迷,险些又要晕过去。   卫缇赶忙一把搀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白牡丹给卫菡渡过去一道真元,稳住她的心神,笑道:“一回生,二回熟。你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怎么还吓成这样?”   “我……我……”卫菡大口喘息,身躯仍在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段浮木,可身子仍在水中,不得解脱。   卫缇比她要强上一些,却也是口干舌燥,攥着手指不敢上前。   白牡丹好说歹说,总算劝动羞得快要钻进沙子里的卫菡坐回原位,继续服侍。   卫菡紧紧地闭着眼睛,一双手掌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哪里还能恢复冷静。   她那点柔弱力道落在江晨身上,只像挠痒痒一般,江晨也不在意。   卫缇深吸了几口气之后,把脑袋扭向一旁,手上的技艺倒是恢复了正常的力道水准。   “这两个小丫头真不好带。”白牡丹蹦蹦跳跳地飞回到江晨身上。   林曦见状,那双水光潋滟的凤目立即竖了起来,不满地道:“谁让你坐在那儿的?”   白牡丹却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在为夫君推拿按摩啊!”   “你让开!我来按!”   卫菡听见两人争抢声,好奇心终究还是战胜了羞耻心,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看了一眼,本就绯红的俏脸愈发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尉迟雅笑着打圆场:“这地盘足够大,何须争抢,不如一起按好了。”   说着,她也伸出手去。   “地盘再大,王座却只有一个。”林曦目光灼灼地盯着占据制高点的白牡丹,缓缓说道,“谁持权杖,终要有个定论。若你们一个个都不服管束,各行其是,如何能长治久安?”   白牡丹昂然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要么一巴掌把我扇下去,不然我就坐在这儿了!”“好个没教养的小东西!”林曦气得柳眉倒竖。   白牡丹还挑衅:“你来扇我呀!”   林曦投鼠忌器,碍于江晨在那儿,哪敢动手。   尉迟雅则在一旁笑而不语,见白牡丹不走,她也不撒手。   三人就僵持在那里,谁也不肯退让,只有各自的手指还在尽职尽责地推拿着。   卫缇附在卫菡耳边悄声道:“这算是三国鼎立吧?”   卫菡的眼睛飞快地睁开一条细缝,又马上受惊般闭上了。   卫缇却看得津津有味,继续分析道:“大夫人出身高贵,与王爷最早结识,名正言顺,又位列《群芳谱》榜首,当为占据了天时地利的“魏’。   “雅夫人深得王爷信赖,执掌军政大权,当为占据了人和的“蜀’。   “而牡丹姑娘嘛,她出身草莽,却天赋异禀,胆大包天,最擅奇袭,还占据了如今这处最为关键的荆州要地,当为“吴…”   卫菡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颇为有趣,忍不住又飞快地睁了一下眼睛,呐呐道:“那我们呢?”卫缇道:“咱们应该跟牡丹是一伙儿的,小姐你看……要不要上去帮忙?”   卫菡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地摇头。仅是远远看着这场面,她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哪里还敢靠近半分。渐渐地,那三人的争吵声小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渐渐变重的呼吸声。   林曦本就憋了十几天,心中早已是烈火烹油。兼之几杯美酒下肚,又听了江晨的剑鸣,双腮已泛桃红,心神也渐渐地散乱开来。   她瞪着白牡丹,咬着银牙,喝问:“你,让,还是不让?”   白牡丹梗着脖颈,硬气回应:“不一一让!”   “好,你不让是吧?”   只听慈窣声响,林曦已不顾这么多人的目光,将外物卸除。   卫菡瞪大眼睛,看得惊呆了。   《群芳谱》榜首,天下第一美人,林曦自然是美得无可挑剔。   就算卫菡同为女子,看上去也只觉得炫目不已,面红心跳。   可她怎么敢………   卫菡和林曦皆是世家嫡女,可她现在觉得自己的胆量跟林曦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林曦的胆大包天,卫菡做梦也不敢想象。   林家的礼教呢?   怪不得,世人称她为青冥魔女……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白牡丹见状也吃了一惊,声音都有些变了:“你……你不会是想……”   “你就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好了。”林曦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这王座你坐得,我也坐得!”如果是白日里那个清醒、端庄、高贵的林曦,是断然干不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的。   但此刻她醉眼酩酊,热血上涌,又被白牡丹气昏了头,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白牡丹仰头看着她越来越近,终于慌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荆州要地,化作一道白光,慌忙逃走,口中还气急败坏地大叫道:“亏你还是林家大小姐!真不要脸!不知廉耻!”   尉迟雅也赶忙缩回手掌,暂避锋芒。   林曦哼了一声:“这本来就是我的位置……”   卫缇瞧得目瞪口呆,咋舌不已,半晌才喃喃道:“魏军势大,吴蜀联军一败涂地……”   卫菡的眼睛死死睁大,无法合拢。   她整个人都已是魂不守舍,呆呆地跌坐在了地上。若非卫缇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搀扶了一把,差点便要斜斜地栽倒下去。   夜幕深沉,月隐星稀。   一道虚幻飘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上半山腰,在一间朴素的木屋前停了下来。   “咚、咚、咚。”   江晨的阴神擡起半透明的手掌,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屋中的少女被敲门声惊醒,一个激灵坐起身来,警惕地握住了藏在枕头下的一个武器一一那是一幅她从不离身的画卷。   “是我。”一道空灵飘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晨?”萧凌梦听出了他的嗓音,心中的警惕瞬间被惊喜取代,手忙脚乱地下床披衣,“你等下,我收拾一下……”   “别收拾了。”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就在外面,不进去了,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第1293章 夜访惊梦,不夜旧闻   “你没事吧?”听到江晨这番话,萧凌梦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抱紧双臂,只觉得这屋里的夜似乎比往日要冷上许多,“怎么感觉外面好像阴风惨惨的…”她最近听山下茶铺里的客人说起浩气城的消息,众说纷纭,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有说四大御前骑士联手围攻浩气城,打得天崩地裂;   有说「极冰玄雨」北丰丹也参与了攻城,冰封万里;   更有甚者,说佛主亲临,在浩气城外当场圆寂了;   还有的说,佛主一剑把浩气城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这些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害得萧凌梦这几天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时常被噩梦惊醒。   再结合江晨这种如同交待遗言一般的语气……   萧凌梦坐不住了。   她本已跑到铜镜前,准备匆匆梳理一下云鬓,忽然一下丢开木梳,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夜色中,那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屋前。   看到他的瞬间,萧凌梦先是呆愣了半刻。   久别重逢的喜悦化作滚烫热流,直冲眼眶。   可她马上又发现了不对劲。   眼前这个人影,似乎有些透明?   他一袭黑衣如墨,大袖飘飘,身形虚幻飘渺。周身笼罩着一团灰暗迷雾,散发出鬼神般的阴寒冷肃之气。   在这沉沉黑夜之中,平添了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幽魅。   江晨笑着开口:““你怎么出来了?不梳妆了?”   萧凌梦呆呆看着他这副黑衣冷肃的模样,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你……你难道……已经……”她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江晨奇道:“诶?怎么还哭上了?就算久别重逢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哇!”萧凌梦呜咽一声,张开双臂,朝着眼前宛如幽魂的黑衣人影拥抱过去。   然而她却扑了个空。   她的身子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道虚幻身影。   浑身一冷,仿佛浸入了冰窖中。   江晨的阴神与她交错而过,已融入了她的身躯。   萧凌梦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山野,悲从中来,泪如泉涌。   “果然……你真的……鸣鸣呜鸡.………”   萧凌梦跪倒在风中,泣不成声。   “夜来幽梦未逢君,   “两处茫茫各一身。   “野径霜寒空山寂,   “人间从此隔秋春。   “呜鸣呜鸣……”   “哎,你到底在哭什么?”江晨的声音在她心头响起。   萧凌梦身子一僵,有些发愣,还以为自己是悲伤过度,出现了幻听。   她忽然又想到,或许自己现在可能又是在做噩梦吧?   这几天做了太多噩梦,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她伸出手掌,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好疼……”   身上的疼还在其次,认清这是现实之后,噩耗得到确认,化为巨大的悲伤,再度如潮上涌。她双腿一软,以头触地,嚎啕大哭。   江晨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感受到她心中的悲伤,劝慰道:   “别哭了,别哭了,再哭就要成大花猫了。   “妆都要哭花了……就算你没化妆,也不能哭得这么肆无忌惮吧?   “谁欺负你了?报上名来,我宰了他!   “我看你元阴尚在,应该也没人欺负你吧?   “那你到底是在哭什么呢?   “你以前也没这么爱哭啊,一个人独居久了就会变脆弱吗?”   江晨的心声被萧凌梦心中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悲伤淹没了。   哭声不止,江晨无奈,只得驱使阴神,强行掌控了这具身躯的主导权。   只见少女忽然止住哭声,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地上爬起来,又用衣袖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如果需要我帮忙就赶紧说出来,别光顾着哭,告诉我该怎么做,杀人放火都行。”江晨用萧凌梦的嘴说话,“如果不需要我帮忙,你能不能等我走了之后再哭?我赶时间。”   萧凌梦总算冷静了些许。   身躯被另一个人控制的陌生感觉,她还是第一次体验。   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你要赶着去投胎?”   “……会不会说话?你才去投胎呢!”   “难道是……下地狱?也对,你这种人,糟蹋了那么多女子,肯定不会去西天佛国的吧?”“你这是跟谁学的,小嘴怎么比抹了蜜还甜?”   费了一番口舌,两人才澄清误会。   “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早点死?”江晨没好气道,“又是投胎又是下地狱的,太晦气了!”   “谁让你大半夜的跑来找我,还把自己弄得这么阴风惨惨的!”萧凌梦又羞又恼,“正常人都会觉得是见了鬼吧!”   “我现在是阴神啊!只能夜游,阴风是自带特效,没办法的。”   萧凌梦的悲伤也渐渐被好奇所取代。   她新奇地伸展着自己的肢体,感受着那股发自身体深处的凉意。   “这就是被阴神附身的感觉吗?果然凉嗖嗖的,像中了邪一样。”   “好了好了,别玩了,说正事。”江晨见她已冷静下来,便切入正题,“你最近几个月回曲山驿了吗?”   “回过两次。”萧凌梦答道,“曲山驿还是老样子,郭汐语管事。怎么,你想见周城主?她都好久没露面了。”   “曲山驿还好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还是老样子啊。”萧凌梦的意识在自己的身体里有些奇怪地“环顾”了一圈,“除了周城主不在,几乎没什么变化。”   “郭汐语呢?你最近见过她吗?”   “那倒是没见过。人家现在军政大事一把抓,日理万机,不像我一个闲人,她啊,怕是没空见我的。”萧凌梦说着,有些狐疑地眯起眼睛,“你问她做什么?你不会跟她也有一腿吧?”   “别瞎猜。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下流思想?我有正事找她。”   “那就直接去找她啊。曲山驿离这里又不远,你知道路的。”   “我再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一些传闻,譬如不夜城高层性情大变,酷虐残暴,大肆铲除异己之类的?”   “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我怎么完全没听说?”萧凌梦一头雾水,“不夜城风平浪静,反倒是你的浩气城,一天一个坏消息……”   “一点变化也没有吗?关于不夜城高层的,或者中层的文官武将们,没有半点异常?”   “好几个月没什么变化了。”萧凌梦摇了摇头,“自从周城主走后,就跟一潭死水一样,平稳得都快让人忘记了。”   “没什么变化……”江晨摸了摸下巴。   看来钟水月手腕确实了得,明明鸠占鹊巢,暗中掌控了整个不夜城,却能将一切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像萧凌梦这种中下层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说。   “喂。”萧凌梦察觉到了江晨的沉默,追问道,“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消息?不夜城出事了?”“没什么。”江晨不想将她牵扯进这潭浑水之中,“跟你没关系。”   “告诉我嘛!告诉我嘛!”萧凌梦央求道,“我也是不夜城的一份子,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不是什么大事,杨落和周映琼吵架了,闹得不可开交,要我去劝和。”江晨随口敷衍。   “杨将军?他去找你了?”萧凌梦眼睛一亮,露出八卦的表情,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姨母笑,“我一直怀疑你俩关系不太正常,听说你们以前还同床共枕过,他长得比女人还漂亮,你难道没有对他动过心思?”“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晨被她这番虎狼之词说得头大,“我跟老杨是过命的兄弟!你少来挑拨是非!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见过老杨?”   “没有啊。”萧凌梦摇了摇头,“我这小茅庐寂寥无人,平时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怎么,杨将军不是去找你了吗?你反倒还来问我?”   “是周映琼找的我,老杨失踪了。”江晨叹了口气。   “周映琼去找你?”萧凌梦杏眼瞪得溜圆,“别人不知道你就算了,她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她就不怕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吗?”   “我也没那么可怕吧?现在你不就在我面前好端端的?”   “那也是得亏你真身没有过来……”萧凌梦脸颊一红,转过话题,“杨将军对我有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跟你一起去找他吧。”   “他对你有恩,你还在背后那么编排他。你敢不敢把刚才那番话当面说给他听?”   “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他,你千万别告诉他!”萧凌梦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呜呜鸣,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你去,将功赎罪……”   “算了,你脚程太慢,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替你赎罪吧。”江晨摆了摆手。   虽然江晨的确需要一具肉身来容纳阴神,但他更不愿把萧凌梦扯进来。   此行要面对的是钟水月一一一个玩弄过北丰丹、北丰秦、梅迎夏一生的女子枭雄,能跟风雨楼主谈笑风生的狠角色。萧凌梦在她面前,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一般脆弱。   萧凌梦坚持道:“我正好要回一趟曲山驿,顺路送你一程呗。曲山驿我很熟,可以帮你指路,进去之后就分开行动,这样总不会拖累你吧?”   江晨略一沉吟。   钟水月夺下不夜城时日尚短,她的黑手或许还没伸到曲山驿。   于是点点头:“走吧。”   “我去后山濯垢泉洗把脸。”萧凌梦说着便要转身。   “不会还要洗澡吧?”   “想什么呢?我俩现在共用一具身躯,我洗澡岂不是全让你看光了。”   “你闭上眼睛洗也行。”   “用手摸的更过分好吧!”   曲山驿的景致一如往昔。   屋舍道路的布局还跟江晨上次来时一样。   江晨径直去官衙见郭汐语。   萧凌梦有些不解:“不是要找杨将军吗?”   “郭汐语手底下人多,可以帮忙找。”江晨回答。   萧凌梦虽然自嘲是个“边缘闲人”,但她在这曲山驿还是有几分面子的,沿途遇到的士兵役吏都向她行礼问好。   无论江湖还是庙堂,医师的地位都是很尊崇的。   “看吧,我送你来更方便。”   “嗯,你还是有点用的。”   “我用处大着呢!都走到这里了,再送你一程吧!”   两人一路畅行无阻,无需通报,一路直入官衙内堂,见到了郭汐语。   郭汐语算不上大美人,容貌只算清秀,气质沉静知性,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一身青色官服将她的身段衬得格外妥帖。   江晨跟这位郭姑娘不算熟识,当初荧惑还与她有过小摩擦,好在此刻借着萧凌梦的样貌,倒是省去了一些麻烦。   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江晨便借着萧凌梦的口吻,状似随意地问道:“郭姐姐最近回过不夜城吗?”“回过一次。不夜城更热闹了,怎么,小梦妹妹也想回去看看?”郭汐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亲手为萧凌梦斟上一杯香茶。   “以前的不夜城就很热闹吧,现在更热闹了吗?”江晨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郭汐语正要回答,她身后那名如同影子般的女侍卫忽然开口提醒道:“大人,您与内务府主事沈大人有约,巳时商讨下月财政用度……”   江晨眼帘微擡,一缕幽深光芒自瞳中一闪而逝。   那名女侍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身形一僵,眼中神采瞬间涣散,哼也未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喂!你怎么了?”郭汐语骇然回顾,转身抢到侍卫身边,蹲下身子去探她的鼻息。   江晨将一根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她睡着了,别喊醒她。”   “你杀了她?”郭汐语脸色大变。   “没有,只是让她睡一觉。”   江晨的「睡梦」神通如今已是信手拈来,即便面对七阶玄罡武者,也能在须臾之间将其神魂拉入梦境。他走到郭汐语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不夜城到底出了什么事?”郭汐语惊讶地擡头看着眼前的“萧凌梦”,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小梦,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江晨笑了笑,随口道:“周城主指点过我修炼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2025年全年码字不多,事业一般般,也挣得不多,不过老婆顺利生产,小孩健康长到了半岁,感觉还是很幸福的。   新的一年,希望能有新气象,多挣钱,多码字。   也祝愿各位书友平安喜乐,马到功成! 第1294章 平定曲山,画仙画皮   郭汐语的手指停在女侍卫的鼻翼下,察觉到女侍卫呼吸绵长悠缓,应该性命无忧。   暗舒一口气的同时,仍有些心惊。   女侍卫的身手,自己是知道的,却一照面就被打晕了过去,自己完全看不清过程,这究竟是何种手段?江晨站在郭汐语面前,茶香在空气中弥散,却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   “说吧,你的苦衷。”他的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   郭汐语慢慢直起身子,定了定神,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半个多月前,一名代号为“残月”的女侍卫带着一道不夜城的密令,悄然控制了整个曲山驿。郭汐语起初并不相信残月,她在不夜城高层中根本没见过这人,于是出言试探。   但密令上的印信绝非作伪,且残月的身手远在郭汐语之上,举手投足间便制住了郭汐语。   同残月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三人,代号分别是:“听雨”、“流火”、“拂影”。   这四人如同影子一般,分别跟随在曲山驿的四位关键人物身边。   郭汐语,城防校尉苏墨,内城金甲卫统领秦知瑾,以及内务府主事沈青晏,身边皆多了一位影子侍卫,名为护卫,实为监视,替她们发号施令。   如今的曲山驿,明面上依旧由郭汐语掌管,但她早已沦为一个傀儡,真正发号施令的,却是这位空降过来的残月。   郭汐语也想找机会向不夜城上报确认,但残月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就连如厕沐浴睡觉都是同行,郭汐语找不到半点机会。   “我就是来解决这件事的。”听完她的陈述,江晨语气平静地道,“你现在把她们召集过来,我来送她们去梦里团聚。”   “把她们……一起喊过来吗?”郭汐语有些迟疑地问。   “当然是按顺序,一个一个地喊了!”江晨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这种简单的细节还用我教?”虽然他对自己的神通有足够的信心,但此刻毕竟用的是萧凌梦的身躯,经不起大风大浪,远没有武圣那般强大的容错率,该小心谨慎时绝不可大意。   武圣浪翻了船,破点皮流点血,小场面毛毛雨。   萧凌梦若翻了船,可就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了。   以往这种事情,只需要江晨一个眼神,尉迟雅和叶红烟就能心领神会,将所有后续步骤拆解补充,安排得妥妥帖帖,根本不用江晨操心细节。   现在换了个人,江晨才体会到面对一个脑子转不过弯的蠢下属会有多累。   郭汐语被他劈头盖脸训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念在萧凌梦是来帮忙的情分上,还是强忍下不悦,小声提议道:“那……我就以残月的名义,先召听雨过来……”   “别打草惊蛇!”江晨没好气地打断她,“你知道她们私底下是用什么方式联络的吗?你就以你自己的名义,传城防校尉苏墨前来议事,那个叫听风的影子自然会跟过来!笨!”   他看着郭汐语那副委屈又茫然的模样,厌蠢症几乎要发作了:“你这样是怎么管理曲山驿的?曲宸瑜也能放心?不夜城是没人可用了吗?”   他习惯了跟尉迟雅和叶红烟打交道,现在冷不丁换上这么一个蠢人,感觉没说几句就火气上涌。郭汐语脸色愈发难看,避开江晨的视线,咬着嘴唇,小声辩解:“我本来也不想来,但曲姐姐信得过我,曲山驿也被我治理得井井有条……”   “好了,好了。”江晨不耐烦地摆摆手,懒得再听她那些无关紧要的辩白,“现在立刻传令,先把城防校尉苏墨给我叫过来。”   郭汐语的第一道命令才颁发出去片刻,门外传来通报,城防校尉苏墨、金甲卫统领秦知瑾、内务府主事沈青晏三人联袂求见。   “完了,完了!她们三个怎么一起来了!”郭汐语急得六神无主,额头直冒冷汗,“这下遭了!她们一定发现了什么异常,这是要来逼宫了!”   “哪有那么容易逼宫?你这小小的曲山驿也值得“逼宫’?”江晨嗤笑一声,“你动动脑子想一想,如果她们真发现了什么,现在就不会是在外面等候召见,而是直接杀进来了!”   他略一沉吟,继续分析道:“她们内部应该是有过约定,议事必须召集四人一起,不得私下会面,所以你只要召见其中一人,她们就一起来了。”   “难怪,难怪……”郭汐语恍然大悟,“我说呢,以前议事的时候,她们三个每次也都是一起来的“风雨楼嘛,对自己人也从来不会真正放心。”江晨冷笑,“最喜欢搞的就是互相监视掣肘这一套,生怕下面的人私底下串联起来,架空了上头,个个都听调不听宣。”   “那现在怎么办?”郭汐语又慌了起来,“她们三个一起进来的话,就大事不如妙……”   “让她们进来吧。”   “你确定?”郭汐语怀疑地看着江晨,“她们三个人从来没有显露过身手,据我观察,虽然可能略逊于残月,但绝非庸手………”   “事到如今,也只能险中一搏。来吧!”   郭汐语只好战战兢兢地挺直身子,下令请那三位重臣入内一叙。   可她一张嘴,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连负责传令的亲兵都察觉到了她不对劲,投来疑惑的目光。“算了,别等她们进来了。”江晨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在这儿坐着别动,我出去会会她们。”郭汐语此人,色厉胆薄,优柔寡断,行事惜身,真不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材料。   再想想与她一时瑜亮的周映琼,江晨十分怀疑不夜城到底是怎么选拔人才的,周灵玉会不会用人?为一方主官者,无论是清是贪,你可以顽固、贪婪、残暴、狡诈……但至少不能愚蠢吧?   郭汐语目送着“萧凌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一个人留在内堂坐立不安。   片刻后,她就听江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都解决了。把这四人都关起来,我要亲自审问!”“解决了吗?”郭汐语长舒一口气,连忙起身快步跑了出去。   只见那三名女子都跟残月一样,东倒西歪地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郭汐语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由衷赞叹道:“小梦,你好厉害!”   萧凌梦也用心声赞叹道:“江晨,你好厉害!一眼扫过去就把这几个人全都看死了!”   “那当然,也不想想我是谁。”   “以前听人说“看杀卫瑜’我还不信,你这惜花公子的眼神对女人来说也太可怕了吧?”萧凌梦的语气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难怪连周城主都被你……”   “喂喂喂!”江晨打断了她的心声,“这种地方就别乱诽谤了,尊重一下你家城主吧。”   郭汐语总算恢复了几分最高首领的气派,挺直腰杆,走到门外大声发号施令,命人将这四个杀手全都用玄铁锁链绑起来,押入地牢。   江晨跟着一同前往地牢,打算亲自审讯这几人。   谁知才走到半路,就听见押送的士兵一阵惊呼。   江晨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四名女杀手都已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我明明只将她们引入了梦境,她们的身体都没有受伤……”   江晨皱着眉头,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恍然道,“应该是某种禁制咒法,如果这四人同时失去意识超过一定时间,就会自动触发死亡。钟水月,好阴狠的手段……”   眼下最坏的情况是,随着这四人的死去,远在不夜城的钟水月可能会有所感知,从而提前布局。幸好,江晨从始至终都套着萧凌梦的壳子,没有暴露身份。   钟水月就算能搜检这四人的残魂,也只能看见萧凌梦。   她大概只会以为这是郭汐语请来了高人相助,萧凌梦这种无名小卒,她应该没听说过吧?   她会不会猜到来的人是江晨呢?   “钟水月是谁?”萧凌梦好奇地问。   “你最好别知道她。”江晨告诫道,“当你念出她名字的时候,她很可能也会感知到你的存在。”萧凌梦吓得缩了缩脑袋,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那我不问了。你怎么会招惹上这种怪物?”“我现在的对手,都是这种怪物。”江晨揉了揉眉心,“不然,也没资格与我对弈。”   “厉害,厉害。”萧凌梦真心实意地夸了两声,又有些扭捏,吞吞吐吐地问,“那……如果我喊你的名字,你会不会也能感知到?”   江晨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怎么,你不会在半夜犒劳自己的时候偷偷喊我名字了吧?”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萧凌梦粉颊一下飞起两团红云,啐了一口,“快说,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我是武圣,不是大觉佛陀,暂时还没那么厉害。”   “噢。”萧凌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望,又仿佛悄悄松了口气,心情矛盾地低声道,“那就好……”江晨语气一转:“不过,你如果非常想让我知道的话,也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萧凌梦眼睛一亮。   “我还有个隐藏身份,叫「无天魔祖」,走的是香火神道,对信徒的祷告和呼唤很敏锐。你若有心,可以在家里供奉一个「无天魔祖」的神像,每天早晚诚心上香,这样喊我“无天魔祖’的时候,我就会知道了。”   “无天魔祖?”萧凌梦将信将疑,“这样……行吗?”   “我读书多,不会骗你的。你回去试试不就知道了?一炷香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反正你每天也很闲。”   “那我·……试试吧。”萧凌梦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萧凌梦再度开口:“其实,你不是来找杨将军的吧?”   “你一直很聪明,但有时候不需要那么聪明。”江晨没有否认。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不夜城。”   “不了。”江晨摇了摇头,“我这次是去办正事。”   “我就不能办正事吗?”萧凌梦有些不满。   “有你在,我会分心。”   这个回答让萧凌梦一时之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生气。   她沉默片刻,又换了个问题:“你从来没去过不夜城吧?知道路怎么走吗?”   “会知道的。”   “哼!那你别死在里面了!”   江晨从萧凌梦身体中走出来,正欲分道扬镳,却被萧凌梦叫住。   “等一下!”萧凌梦上上下下地打量虚幻飘渺的阴神,“你现在这副模样,鬼气森森的,普通人见了,怕是会当场吓死。遇到和尚道士,恐怕会喊打喊杀,行事多有不便。我来帮你画一张皮吧,遮一遮你身上这股子鬼气。”   “你还会画皮?”江晨略感意外。   他知道萧凌梦擅长丹青,还以此领悟了神通,画出来的猛兽能变成活物,堪称“神笔马良”。当初在山下茶铺,萧凌梦就曾以一幅画轴召出吊睛白额猛虎,将邝山三蟒扑倒在地,威风凛凛。但画兽与画皮,终究是两回事。   她如今的技艺,已精进到了可以为人画皮的地步吗?   “以前没画过,不过这个应该难不倒我。画虎画皮难画骨,我连虎骨都能画出神韵来,区区一张人皮不在话下。”萧凌梦的语气颇为自信,“你等着,我这就给你画一张。”   她把江晨拉到一间僻静的雅室,寻来笔墨纸砚,在书案上铺开宣纸,擡眸看向江晨。   “解衣吧。”   萧凌梦有些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要画得像,需得以你真身为参照,全身都要画。”   江晨也不佃泥,刚有所动作,却见萧凌梦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将脸扭向一旁。   “怎么,不敢看了?”江晨笑道。   “谁……谁说的!我只是……缓一口气。”萧凌梦不认输,声音却有些发颤。   “不急,你慢慢缓,我等你歇够。”   屋子里陷入一片静谧,只剩下萧凌梦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她一连深呼吸三次,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头提笔,在纸上落墨。   “你不看着画吗?”江晨惊讶地问。   “以前看过一次……记在心里了……”萧凌梦声如蚊纳。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就……就是你当初刚来圣城,借住在我家的时候!有一次你洗澡”   “我那次不是还留了条底裤吗?”   “反正我就是知道!你别再说话打扰我!”萧凌梦的脸颊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头也不敢擡,嘴上语气却格外凶狠。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画出什么样来。” 第1295章 画皮将就,不夜一瞥   萧凌梦凝神静气,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江晨眼看着一幅栩栩如生的轮廓图跃然纸上。   过了一会儿,笔锋悬停在某处半空。   萧凌梦迟疑了许久,不确定地问道:“你要不要……考虑定制一下尺寸?”   “不用,我本来就已足够,照实画就好。”江晨摆了摆手,自信地道。   萧凌梦咬着嘴唇,笔尖在纸上空悬了半响,终究还是落不下去。   半响,她才闷闷地问道:“那到底是多少嘛?”   “你不知道?你不是记在心里了吗?”   “我哪记得那么清……”   “那再看一下?”   “不不不,不用!我不看!”萧凌梦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直接说个数就行。”   “我没量过,你看着办。”   “啊!”萧凌梦忍无可忍,把手中的笔往砚里一扔,气急败坏地叫道,“我看你根本就是在为难本姑娘!”   虽然过程颇多曲折,但萧凌梦终究还是凭着不知真假的记忆,将这张画皮完成了。   江晨看着那幅平铺在桌案上的画卷,画中男子栩栩如生,与他本尊容貌颇为相似,只是气质上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书卷儒雅。   他注意到画卷右下角的角落里,有一行娟秀小字,是萧凌梦习惯性的落款:萧思源。   “萧思源?怎么不用你自己的名字?”   “画这种腌膀东西,能用自己的名字吗?当然要用化名!”萧凌梦的脸颊红润未褪。   “萧思源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江晨摩挲下巴,若有所思,“你是不是还有个「画仙」的外号?我貌似在哪儿听过。”   “没有没有!你别瞎猜了!”萧凌梦的脸蛋愈发艳若晚霞,“你不是赶时间吗?抓紧办正事!”她说着转过身去,背对江晨,小声道:“你自己把它披起来吧。”   江晨笑了笑,将那幅画拿起。   画卷上的墨迹仿若活物,从宣纸上缓缓剥离,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虚影,朝江晨的阴神之躯覆盖而来。画皮披到一半,江晨忽然咦了一声:“怎么只有这么点?”   “啊?这还小了吗?”   萧凌梦闻声扭头去看,脑袋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又急忙拿手掌捂住眼睛,只从指缝间露出一双慌乱的眸子,“是你让我自由发挥的嘛,我都已经画得很威武雄壮了,要不然……你将就一下……”江晨摇头:“别的地方可以将就,唯独那里不行。”   萧凌梦呜咽一声:“我画不出来了,再画要长针眼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江晨叹了口气:“也只能将就了。”   他慢慢将整张画皮严丝合缝地披好。   阴神之躯在画皮的覆盖下迅速凝实,不再虚幻飘渺,也不再黑气缭绕,化作了一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这具临时肉身,大概与江晨原本的样貌有五六分相似。   江晨转过身,看见萧凌梦双手捂着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从指缝里偷偷打量他。   两人视线一对,萧凌梦立即像受惊兔子一般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这不都是你亲手画的吗?”江晨好笑地道,“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呗。”   萧凌梦连耳朵根都红透了,连连摇头,嘴里振振有词:“画是画,人是人,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你快把衣服穿上吧!”   等江晨穿戴整齐之后,萧凌梦才转过脸来,仔细打量江晨,带着几分艺术家的挑剔审视这件作品,仍有些不满意:“还是不够完美,不能画出你十分神韵来……”   江晨走到铜镜前照了照,倒是颇为满意地笑道:“也算不错了,至少现在看起来像个人了。”“我觉得还能再改改,比如眉毛,还有眼晴……”萧凌梦拿起笔,跃跃欲试。   “那正好把那地方一起改了。”   “那不能改!”萧凌梦想也不想就立刻拒绝。   “那就别折腾了。”江晨一锤定音,“就这么着吧!”   两人走出门外,萧凌梦还在纠结画作上的各种细节,口中念念有词。   江晨道:“别想了,下次再画,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你……要走了?”萧凌梦的声音低落下来,明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舍。   “嗯,下次有空一起洗澡。”   “环……”   江晨忽然上前一步,在萧凌梦猝不及防的眼神中,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萧凌梦的身体霎时僵住,脑中一片空白,像是痴傻了似的,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呼吸。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自己亲手画出来的这具身躯,也是温热的,带着一个活人应有的温度。等她回过神来时,怀中的温度已经消失。   江晨站在几步之外,朝她挥手告别。   眼看他就要转身,萧凌梦顾不得矜持,大声喊道:“其实,我也许能帮你找到杨将军!”   江晨脚步一顿,脸上带着几分讶异:“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萧凌梦轻摇臻首,又补充道,“不过,我有他的传音神符,以前交画稿的时候留下来的……   “什么画稿?”   “咳咳,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你就别管了!”萧凌梦的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总之,我可以试着帮你联系一下他。”   “有这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人家一时没想起来嘛。”萧凌梦小声嘟囔,“传音神符我没带在身上,留在茅庐里了。我也很久没用了,不然也不会忘……你跟我回去取吧?”   江晨略一沉吟,道:“我就不回去了,你跟老杨说,如果他养好伤了,就来不夜城找我。”萧凌梦却会错了意,以为他说的是心灵创伤,点头道:“杨将军的心思细腻敏感,跟女孩子一样,确实容易钻牛角尖。其实如果你来亲自劝他的话,效果会更好些…”   “我没空。”江晨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怎么能如此冷漠呢?”萧凌梦打抱不平,“你们两个不是过命的交情吗?连句安慰的话都不肯对他说?”   “老杨不需要这些。我走了。”   “你不管我了?这么深的夜,你放心我一个女孩子走夜路回去吗?身为一个有风度的男士,你不应该护送我回家么?”   江晨笑道:“你有画中猛虎,等闲三五条大汉近不了身,我放心的很。对了,告诉老杨,我会在住处附近留一个标记,嗯……就用那本《指间月》扉页标签吧,老杨肯定知道。”   “你也看过《指间月》?”萧凌梦眼睛一亮,脸颊红晕娇艳,“你觉得那些插图画得怎么样?”江晨摇头:“我只翻了几页,没细看。”   “噢。”萧凌梦语气中带着一丝浅浅的失望,又似乎有些庆幸,纠结地道,“那你有空的时候……算了算了,还是别看为好。”   “嗯,走了。”   江晨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萧凌梦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这才迈步往回走。   她先要在曲山驿找工匠打造一座无天魔祖神像,再弄些香烛,回家供神去。   江晨有了画皮肉身之后,便能安然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   他又以斗笠、大氅将身躯遮得严严实实,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龙眼大小的明珠扣。   这是他先前从周映琼后腰衣衫上摘下的扣子。   江晨将扣子托于掌心,念头微动,眼瞳变得深邃悠远,「虚空之痕」神通无声发动。   一团烟雾般的银色粉尘自他掌心冒出,以那枚明珠扣为中心,渐渐弥散开来。   这些银色粉尘汇聚成一条纤细的光带,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条因果之路,遥遥指向不夜城的方向。三日后,不夜城。   诚如郭汐语所言,此地果然热闹非凡,长街上行人如织,车马络绎不绝。   热闹中也透着一股诡异。   江晨注意到,街上许多男子都用眼罩蒙着半边眼睛,像是海盗船长一样。   江晨本以为眼罩是某个帮派的独特标志,可见得多了,才发觉这可能是此地的一种时髦打扮。还有些人额头系着五彩绸带,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唇上一点朱红,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阴柔之气,看上去不男不女,颇似宫里的太监。   这种人居然不在少数,走在路上随处可见。   难道不夜城的风土人情是以阴柔为美?   也不全是。   江晨看见一些衣着清凉的年轻男子,仅以几片布料遮挡要害,站在酒肆茶楼门口,像是在招揽客人。不过他们既不主动搭讪,也不敢正眼直视路过的女子,反而微微低着头,像个青涩的邻家少年,与他们的大胆穿着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这些人到底在干啥?又当又立?   更让人看直眼睛的是,居然有女子赤膊在街上行走。而且不只一个两个。旁边的人也都见怪不怪。江晨一开始觉得大饱眼福,但看得多了,遇到有些辣眼睛的,也赶忙低头揉眼睛。   不夜城的气象,果然与别处大相径庭。   「虚空之痕」的银白粉尘,到了此地便产生了分岔,弥散向诸多不同的方向。   江晨稍作分辨,循着那条痕迹最浓厚的路径行去。   没多久,他走到一道高大的拱门前,被一队盔明甲亮的女兵拦住了去路。   “内城要地,闲人止步!”为首的女守卫队长厉声喝道。   她身材高挑,面容冷峻,手按腰间剑柄,自有一股威严。   看着江晨的眼神,布满了嫌恶之色。   江晨擡头与她对视一眼,尚未开口,那守卫队长却勃然大怒,凤目圆睁,指着江晨厉声喝道:“大胆!污浊男子,眼睛往哪儿看?把他的左眼珠子给我挖下来!”   她身后几名女兵齐刷刷地拔剑出鞘,杀气腾腾地朝江晨包围过来。   江晨一脸诧异,这是在闹哪一出?   他虽然是想以「睡梦」神通悄无声息地控制住这守卫队长,但他还没出手,连一句话都没说,仅仅是看了这守卫队长一眼,这家伙怎么就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   莫非这女人拥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亦或是对恶意的感知机敏到了“金风未动蝉先觉”的地步,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   不夜城,卧虎藏龙啊!   事已至此,只能强行让这几个女兵都睡一觉了。   江晨暗暗调动香火愿力,却发觉神通的流转变得颇为凝滞。   这地方的环境十分古怪,似乎是处于两界交汇的缝隙之间,导致大道法则紊乱。往日里一念即成的神通,此刻却需花费巨大的心力才能催动。   “拿下!”那几个女兵已经大步逼近。   江晨估算着,在她们的长剑加身之前,应该还来得及。   本王爷一个眼神,你们就得乖乖躺下……   这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一个粗豪爽朗的嗓音从背后响起:“哈哈哈!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小兄弟第一次来不夜城,不懂规矩,我替他向各位美丽的小姐姐赔罪了!恕罪恕罪啊!”   江晨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站在自己身后。   这大汉国字脸,络腮胡子,上身赤膊,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肌肉,只在腰间围着一条兽皮裙,似乎在刻意展示男子气概。   只是他脸庞略显消瘦,眼睛也稍微浮肿,有些酒色过度气血亏空的症状。   江晨之前见过这人,他刚才似乎就站在酒肆茶楼门口招揽客人,有几个女子主动朝他搭讪。这种打扮果然是出来卖的……   此时,大汉满脸堆笑,朝着女兵们连连作揖。   守卫队长冷哼一声,嫌恶地斜睨两人:“既是初犯,就饶他这一次。来不夜城就要懂规矩,下次再敢乱瞄,挖了眼珠子!滚吧!”   “是是是!多谢姐姐宽宏大量!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大汉一只手搭在江晨肩膀上,将他半拖半揽着缓缓后退。   那几个女兵皆是一脸嫌恶之色,倒也没有再追上来。   江晨由此确定,这守卫队长之所以一言不合就动手,并非拥有“金风未动蝉先觉”的敏锐警觉,而是因为自己犯了此地的规矩。   可自己刚才连话也没说,也没有乱走乱动,仅仅只是看了她一眼啊?   看一眼也犯法? 第1296章 入幕初试,一见解忧   大汉揽着江晨快步走远,熟门熟路地溜进一条小巷。   “老弟,第一次来不夜城吧?”大汉松开手,靠在墙上,咧嘴一笑,“今天幸好是哥哥我路过救了你,不然你眼珠子就保不住了。你说,应该怎么感谢哥哥?”   “多谢兄仗义解围。”江晨拱手问道,“我刚才是犯了什么忌讳吗?”   “不夜城的第一条规矩,男子不能直视女子。”大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走路要低着头,只能用余光去瞟,懂了吧?很多新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见到漂亮女子不穿上衣就直勾勾地盯着看,稀里糊涂被挖了眼睛,可怜哪!”   “这是什么破规矩?”   江晨现在明白了,街上为何有那么多人用眼罩蒙着半边眼睛,原来并非模仿什么海盗船长,而是他们真的被挖掉了一只眼睛,成了独眼龙!   “嗨,不夜城嘛,自打周城主上位以来,便是如此。”大汉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女子高高在上,男子低贱如泥,慢慢你就会习惯的。”   敢情这不夜城是个女尊世界?怪不得见过的周映琼、郭汐语那几个女子一个个鼻孔朝天趾高气昂的。江晨原以为只是她们的个人性格使然,没想到是此地的大环境所致。   周灵玉表面上看起来正常,跟江晨相处的时候也都温雅有礼,但她其实才是罪魁祸首吧?   难不成“皇上是被奸臣蒙蔽了,干坏事的都是底下的奸臣,只有皇上是好人”?   周灵玉骨子里恐怕也瞧不起男人、厌恶男人、甚至痛恨男人的吧?或许是被吕巨先伤过的缘故?大汉提醒道:“老弟你以前在别的地方可能风流自在惯了,但来到不夜城就得夹着尾巴做人,遇到女子一定要低头!”   “夹着尾巴?我来这是要……”   “嘘,小声点!谁来这里不是为了梦想?挣钱嘛,不寒惨。”   “寒惨!我来这里可不是……”   “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心高气傲,堂堂八尺男儿怎能为五斗米折腰?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挣了钱才能讲面子,你说是吧?”   “嗯,你说得对。”江晨懒得争论,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女尊男卑,那街上那些不男不女的呢?”   “你说那些兔儿爷啊!”大汉露出鄙夷之色,“一帮趋炎附势的蠢蛋!只顾着眼前一点蝇头小利,连子孙祠堂都舍了,这种没骨气的小人,男的女的都看不起他们!不过,明面上,他们的地位要比咱们纯爷们高上一些。路上若是遇见了,躲开点走就是了,别搭理他们。”   “多谢兄提醒。”   “看你这模样,还没找到歇脚处吧?跟我来,还有几条规矩,咱们边走边说。”大汉自来熟地揽住江晨的肩膀,“干咱们这行的,时常要跟女子打交道,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别乱看乱说话……”“敢问兄是做什么的?”江晨刚才就觉得,这大汉虽然英武粗犷,但穿着略显清凉了一些,不像正经人。   大汉挺起胸膛,朗声道:“哥哥我乃是行院里的头牌相公,拓跋欢是也!”   ..…”听着他自豪的语气,江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汉不以为耻,反而一脸得意:“也只有干咱们这行的,才有许多近距离接触贵女的机会,三教九流都得敬咱们三分!老哥我干了这么多年,也结下了许多女子人脉,不是跟你吹牛,黑白两道平趟,你以为刚才那几个守卫小姐姐为何会给我面子?”   “佩服,佩服。”除了这两个字,江晨也找不到别的话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你小子,别说,长得还挺俊俏。”拓跋欢上下打量了江晨几眼,嘿嘿笑道,“我看你这身板,也颇有几分潜力。不如往后就跟着哥哥我干,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这个嘛……”   “老弟你听我说!”拓跋欢不等江晨拒绝,滔滔不绝地道,“不夜城可不比别处!这里的贵女小姐姐们比别处都要尊贵许多,出手也阔绰!要想在不夜城混出头,只有咱们兄弟这一行才是最有前途的!想当初,老哥我刚来的时候……”   拓跋欢是个健谈的性子,一路唾沫横飞,说起他当初如何在几位贵女面前大逞雄风,一战成名,身价倍增,引得无数平民女子不惜凑钱拚床也要一睹他的风采。   最耀眼的时刻,是一夜接待了七人,鏖战不败!   “厉害,厉害……”江晨只能在一旁不住点头附和,心中想起了一位故人。   “以后你就跟着哥哥我混吧!”拓跋欢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膛,“包你三年,不,一年就能赚到别人十年的钱!”   “可我是来……”可我是来当城主的啊?   江晨没来得及把后半句话说完,拓跋欢挤眉弄眼地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进内城看看那些传说中的神女姐姐?”   “神女?”   “周城主,曲城主,赵副城主,还有“倾城流霞,离别桃花’几位护法,哪个不是全天下男子的梦中情人?你小子也是冲她们来的吧?”   “……有一半算是吧。”   “那就对了!”拓跋欢一拍大腿,“我也想进内城!这里谁不想进内城,去亲眼一睹天下第一美人的芳容?可咱们这些苦命人,没钱没关系,怎么进得去?我告诉你,内城通行令万两银子一枚!而且有价无市,必须得有内城的高层贵女为你举荐才行!你不努力打拚,怎么拿得到?”   “这么麻烦吗?”江晨想起自己靠近内城门的奇异景象,问道,“刚才那扇门……”   “那扇门是两界之门,也是两个世界的交汇点,任何法则能力在那里都会受到压制,所以不要妄想用蛮力突破那扇门。”拓跋欢沉声道。   “这样啊。”江晨皱起眉头,“失策………”   听起来那扇门专门克制练气和炼神修士,自己这具阴神画皮之躯能动用的最强手段也就是「空间」「死亡」「睡梦」等法则神通,恰好被那扇门压制。   早知如此,或许该披一具武者身躯过来,以武技杀入还更有可行性。   眼下的情况,看来只能智取,不可硬拚……   见江晨还在沉吟,拓跋欢提醒道:“许多在外界大名鼎鼎的高手,对自己的力量过于自信,想要硬冲那扇门,但他们都只落得了一个下场。”   江晨哦了一声:“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成功过吗?”   “只有一个人,但他也不算成功,冲进内城之后,也是拚了命才逃出来。”   “那人是谁?”   “他叫「血修罗……”   两人一路闲聊着,来到拓跋欢常驻的一家酒楼。   酒楼内人声鼎沸,一股混杂着酒气、脂粉气与汗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许多与拓跋欢一般衣着清凉的健壮男子与客人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笑语喧哗,气氛热烈。见拓跋欢领着一个新人进来,不少熟人都高声打招呼:   “哟,老拓,又出去物色新人了?这小家伙身板看上去不是很壮嘛!行不行啊?”   “叫我拓跋!我眼光准没错!”   “怎么还捂这么严实,长得丑不敢见人啊?哈哈哈哈!”   “你才丑呢!”拓跋欢笑骂回应,“人家小兄弟是犯了事进城来躲风头的,谁还没点故事呢?”他熟稔地穿过喧闹的人群,领着江晨来到柜前。   女掌柜懒洋洋地拨着算盘。   她约莫三十许,一头乌发高高盘起,斜插着一根鎏金凤钗,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明艳姿色,眼角虽有几丝细纹,也平添了几分成熟风情,一身合身的锦缎衣衫将她包裹得凹凸有致,正应了那句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三娘,有新人来啦!”拓跋欢靠在柜上说道。   被称为“三娘”的女掌柜懒洋洋地擡起眼皮,扫了一眼江晨,不抱什么希望地道:“老拓,你前几次推荐的新人,个个膀大腰圆,可结果呢?没一个干满一个月就跑了。这小子身材平平无奇还藏头遮面,估计三天都熬不住吧。”   拓跋欢连忙陪着笑说好话:“三娘,让他试试吧!我对小兄弟有信心!”   三娘摇摇头:“罢了,罢了,你爱试就试好了。先带他下去沐浴更衣,把脸给老娘露出来。不管本事如何,这门面功夫至少不能太潦草了。待会儿还得让宁大人看得上眼才行。”   拓跋欢答应着,带江晨去后院沐浴更衣。   一炷香后,江晨换上一身行头再度出现在女掌柜面前时,女掌柜一扫慵懒模样,目光一下子被勾住了。只见江晨换上了一身银线绣纹长袍,头发也梳理整齐,束入一顶白玉冠中。配上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整个人看上去玉树临风,自有一股翩翩美少年的出尘味道。   虽然这张画皮脸与他本人只有五六分相似,但也无可挑剔,再加上阴神从阿秀身上回归不久,只在自己身上温养了两天,还保留着阿秀的两分神韵,绝代风华足以迷倒万千少女。   女掌柜即便见惯了各色男子,也不由看直了眼睛。   “怎么样,三娘,我推荐的货色不错吧?”拓跋欢见女掌柜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意起来。三娘盯着江晨看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地清了清嗓子,颔首道:“的确不错!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古人说得好啊!这么一打扮,倒还像个样子!”   拓跋欢更加得意了:“我就说他肯定行!我早就看出来了,他这样貌在不夜城就必须遮着脸,不然早被人抢走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宁大人的眼光可比我高多了,而且她的手段你也清楚,没几个人受得住。”三娘泼了一盆冷水,语气一转,一双媚眼又落回到了江晨脸上,“这小家伙细皮嫩肉的,若是直接丢给宁大人,不出三日怕是就要被折腾坏了,未免可惜,不如就留在我身边…”   “不能这样啊!”拓跋欢有些急了,“金姐你倒是享大福了,宁大人那边怎么办?”   “宁大人那边你先应付着呗。”金三娘不以为意,“反正你也应付了这么久了,不差这几天。你啊,就再去外面物色几个新人来。这个小家伙嘛,我就算他通过了。他的那份举荐金我今天就给你结了,如何?”“不成不成!”拓跋欢连连摆手,“三娘你就别为难我了!宁大人那边我实在应付不来,我现在身子骨都快垮了……”   “我给你双倍举荐金!”   “郑·.……”拓跋欢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他一摸到自己隐隐作痛的腰子,再想想自己日渐消瘦的脸庞,还是咬牙拒绝了,“不成不成!钱再多,也没命要紧!”   江晨听到这里,心下已然明了。   他们口中那位“宁大人”,应该是个身份尊贵的大主顾,但手段想必也十分狠辣,寻常男子根本消受不起她的折腾,所以拓跋欢这个老油条才会如此热情地拉自己这个新人来顶缸。   金三娘一双媚眼转向江晨:“这样吧,让小哥自己选。小哥,你说说看,是愿意去伺候宁大人,还是留在我身边?姐姐很心疼你的哦!”   拓跋欢撺掇道:“小兄弟,你听我一句劝!宁大人出手可不是一般的阔绰,随手给的赏钱就比别人多十倍!这是泼天的富贵!你只要多熬几日,很快就能发大财了!”   金三娘悠悠道:“小哥,姐姐提醒你一句,宁大人的赏钱虽然慷慨,就怕你有命赚没命享用。前阵子有好几个比你壮实的棒小伙都被她玩废了,你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留在姐姐身边虽然赚钱慢了些,但姐姐绝不会为难你,你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过安稳日子何必来不夜城!小兄弟,你不是想去内城吗?”拓跋欢见江晨犹豫,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只要你能搭上宁大人的关系,凭她的身份,轻轻松松就可以带你进内城!这机缘别处可求不到!”江晨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凭我惜花公子的魅力,拿下一个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听说这位宁大人还是不夜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正好趁此机会将她拿下,从此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不对,是让她带我混进内城!他开口问道:“那位宁大人,很丑吗?”   金三娘和拓跋欢一起摇头:“不丑,不丑!!还有几分姿色呢!”   金三娘补充道:“但她的癖好……很独特。而且她体质特殊,一般小伙子很难承受得在……”江晨好奇地问:“她喜欢用钢丝球?”   “比那还狠。”   金三娘的表情一言难尽,“很多人一开始还会为她着迷,以为占到了便宜,沉沦其中欲罢不能,等到后面发现承受不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献出精血,直到彻底被榨干……有人是被擡出来的,还有人只剩下了一张皮。”   见江晨面露犹豫,拓跋欢忙劝道:“兄弟别怕!富贵险中求!其实宁大人也没那么可怕,你看老哥我现在不就是好好的吗?你先去熬几日,跟宁大人混个脸熟,如果实在熬不住,我也可以帮你!”“那行吧。”江晨点了点头。   他当然能看出来拓跋欢体魄极好,是上三境的底子,不然也熬不了这么久。   那位宁大人能将上三境武夫也吸得气血亏空,清减至此,可见功力非凡。   不过江晨就比拓跋欢更取巧了,只有一张皮,任你吸你也吸不动。   “唉,可惜了。”金三娘失望地叹了口气。 第1297章 拓跋豪迈,秉烛夜谈   拓跋欢喜滋滋地领着江晨去后院客房歇息,同时又交代了一些行规。   “兄弟既然是在外面犯了事,那就不用真名,正好取个花名方便客人们称呼。你这次来帮了老哥大忙,不如就叫“及时雨’吧?”   江晨嘴角一抽,立即想到了某位黑矮的梁山扛把子,“那还不如叫“公明’呢!再取个绰号“黑三郎’?”   “兄弟你一点也不黑啊!虽然有些贵女喜欢黑一点的,但“黑三郎’还是太局限了,以后路就窄了啊。”拓跋欢一本正经地分析,““公明’又太严肃了,还是“及时雨’更好吧,跟哥哥一样三个字,听起来更贵气……”   ““解忧’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烂大街了,不如及时雨…”   “烂大街就烂大街吧,我决定了,就叫“解忧’。”   “哎,解忧就解忧吧。解兄弟你先歇一会儿,宁大人一般每晚戌时左右到店。现在日头尚早,解兄弟你就在房中好生歇息,养精蓄锐,晚上可能会有一番苦战。”   送走了拓跋欢,江晨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窗外异域风景,一时有些恍惚。   我堂堂镇西王,怎么就在不夜城干起牛郎来了呢?   戌时已过,华灯初上,那位宁大人并未出现。   江晨在房中等得有些无聊,便下楼闲逛。   他看见拓跋欢独自坐了一桌,举着海碗豪饮,琥珀色酒液顺着虬髯滴落。   “你不去招揽客人吗?”江晨走过去问道。   拓跋欢放下酒碗,抹了抹嘴:“兄弟你忘了,不夜城与别处不同,这边向来都是女人挑男人,男人不得轻举妄动,否则会被关进大牢。”   “那岂不是很难揽客?”   “放心。”拓跋欢拍了拍胸膛,“你看老哥我这大口喝酒的豪迈气概,很快就会有客人上门的。”说着,他又仰头灌下了一大碗酒,粗着嗓子道:“痛快!当浮三大白!”   江晨问:“你这么大口地喝,不会喝醉吗?”   拓跋欢压低嗓门:“放心,三碗清水兑一滴烧刀子,再撒把桂花粉,一点也不烈,就是气味重。”江晨恍然大悟,原来“豪迈”也是一种人设。   拓跋欢的眼睛忽然一亮,语速飞快地道:“来了来了!东街绸缎庄的薛寡妇!这娘们专挑壮汉!我和她马上就会擦出一段凄美缠绵的艳遇!你小子快把脸遮起来,别抢哥哥的生意!”   江晨只好以袖遮面,从指缝间望去,果然见到一个身材臃肿的女子走进大堂,应该就是薛寡妇了。薛寡妇穿金戴银,一身锦缎长裙被她丰腴的身躯撑得满满当当,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描着细长的眉毛,嘴唇涂得鲜红。   她目光在大堂里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了豪迈擦着胡须、仿佛刚打虎下山的拓跋欢身上,眼睛顿时一亮,扭动着粗壮腰肢走来,沉重的脚步像个珠光宝气的肉团碾过地板,每走一步都震得梁上灯笼轻晃。江晨低声道:“你确定她就是你想要的“艳遇’?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干咱们这行,哪能挑三拣四,有钱就是娘!”拓跋欢道,“不然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钱去内城?”江晨只能佩服。   薛寡妇径直走到拓跋欢面前,带来一股呛人的脂粉香风。   她上下打量着拓跋欢那身古铜色的腱子肉,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捏着嗓子道:“哟,拓跋相公,好生豪爽!今天没陪宁大人?”   说话间,她的肥手已搭上拓跋欢的胳膊,又转头打量江晨:“这位小郎君以前好像没见过,怎么遮遮掩掩的……”   拓跋欢道:“他是我乡下表弟,路上染了风寒才……”边说边朝江晨眨眼。   江晨会意地闷咳两声。   薛寡妇退开半步,拓跋欢趁机起身,古铜色胸膛几乎贴上妇人浮粉的脸:“听说薛姐姐喜欢听“霸王举鼎"的故事?小弟也会讲几-…”   他突然闷哼一声,却是那妇人暗中狠掐了他腰间软肉。   “你可别跟老娘耍花枪,老娘今儿是要见真章的。我看你消瘦了很多,到底还行不行?”   “小弟怎敢让姐姐失望……”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一拍即合,很快便勾肩搭背地朝楼梯走去,妇人丰满的身体几乎半倚在拓跋欢身上,压得他脚步都微微沉了一下。   拓跋欢挺直腰板,努力维持着“豪迈真汉子”的人设,只趁妇人不注意,飞快地揉了揉后腰。江晨放下衣袖,忽然想起梅迎夏那本《指间月》扉页间的批注:世人皆戏子,风月即戏。又独坐了一会儿,江晨踱回柜前,问金三娘:“宁大人是不是不来了?”   “她肯定来。”晚上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金三娘头也不擡地拨着算盘,直到这时才擡眼看见江晨,“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屋去,别让外人看见了,免得抢了宁大人的惊喜。”   江晨只得回到屋中,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终于听见屋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听三娘说今夜给我备了份惊喜?我倒要看看,能有多惊喜!”   一阵爽朗的女子笑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转过屏风。   她约莫二十岁上下,身形珠圆玉润,略显丰腴,穿着一袭云锦长裙,头上插著名贵的珠钗玉饰,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金钱浸润出来的贵气。   她一进屋,看见端坐于桌旁的江晨,一双凤目猛然瞪大,似乎吃了一惊,又仔细瞅了几眼,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失声叫道:“是你!”   “你认得我?”江晨不动声色地问。   “嗯……我在曲山驿远远地见过你一面。”女子定了定神,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不过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我那时还只是个小人物,只能在人群中远瞻惜花公子的风采。”   江晨心中了然,面上却笑道:“大人只怕是认错人了吧?像宁大人这般美丽的女子,我只要见过,又怎么会忘呢?”   “你不是他?”被他这么一说,女子也有些动摇了,摇了摇头,“也对,他那等人物,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不过,可真像啊……”   “大人说的是谁?”   “一位故人。”宁大人凑前几步,伸出手掌轻轻托住他的下颌,仔细端详起来,口中喃喃道,“仔细瞧瞧,你们眉眼之间,还是有些许不同的……想不到,我有一天能这样近距离地观赏这张脸…”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半响,江晨鼻翼隐隐嗅到了一股香火之气,心中一动一一这宁大人还是个香火神道的修士?   不知她扮的是哪路神明,如此纵情于风月之地?   宁大人的脸上渐渐飞起两团红霞,有些害羞地别过了脸去,不敢再与江晨对视。   这般羞涩的小女儿情态,倒让江晨有些意外。   在拓跋欢和金三娘的口中,这位宁大人是个荤素不忌、坐地吸土、颐指气使、十分难伺候的狠角色。江晨自然也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声若洪钟、喜好非人的富婆形象,怎么今日一见,却像个青涩的新瓜蛋子一般?   江晨笑道:“大人在躲什么?”   宁大人定了定神,道:“说实话,我不习惯被男人这样注视。在不夜城,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一位女子看,是犯法的。”   江晨故作惊慌:“大人不会要把我的眼珠子挖掉吧?”   “那倒不会。”宁大人摇了摇头,语气却很认真,“不过,还请你把头稍稍低一点,不要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我,可以吗?”   “大人不自在吗?”   “我……嗬嗬,实话跟你说吧。”宁大人自嘲一笑,“在你面前,我有些自惭形秽。”   “大人谦虚了.………”   宁大人摆手打断江晨:“倒不是因为你本身,而是因为你太像他了。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错觉,像是在跟他说话。”   “大人很仰慕那位……故人?”   宁大人唇角一挑,笑意有些复杂:“连我们周城主都曾着了他的道,你说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采文姐临死前都对吕将军念念不忘,可吕将军离开得太久了,我们这些后辈关于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在我们这一辈人的心里,那位……公子的形象却比吕将军更清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传奇,十年前有吕将军,十年后是他。”   江晨问:“不夜城不是瞧不起全天下男子吗?”   “当然!”宁大人理所当然地道,“全天下的臭男人,又有几个能与他们那样的盖世英雄相比?”“所以,在盖世英雄面前,就算是骄傲的不夜城女子,也会乖乖雌伏?”江晨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宁大人眼波一转,擡起手掌轻轻刮了一下江晨的鼻子,嗔怪道:“你说话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如果不是因为你像他,我今天定要你爬不起来。”   江晨笑意从容:“我倒想领教领教宁大人的手段。”   在他看来,这位宁大人体魄倒是寻常,却能将上三境的拓跋欢吸得日渐憔悴,一定是有什么特殊本事的。或许与她的香火神通有关。   江晨却不怕她吸一一吸成人干也无妨,反正最后给我留一张皮就行。   宁大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算了吧,有些记忆,我不想打碎。”   “原来宁大人也有胆怯的时候。”   “别叫我宁大人,我名为宁婉君,你叫我婉君就行。”宁大人的声音轻柔下来,“尽管我已被这世道污染得肮脏不堪,但每个人心中,总会留下那么一小块净土的。”   江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这么说来,今夜解语花不开,只能闻茶香了。”   “你这小家伙,倒是会说话。”宁婉君被他这文绉绉的比喻逗笑了,“你坐在那里就好。今夜我们不谈风月,只拉家常。”   江晨心中暗道,拉家常对他而言,可比谈风月要危险得多。   毕竟一个谎言需要用千百个谎言去弥补,临时编造的一个身份很难做到天衣无缝。   他便换了个思路主动出击,装作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少年,第一次来到不夜城这样光怪陆离的大城市,好奇地问东问西。   宁婉君也颇有谈兴,为他介绍起不夜城中各种与外界迥异的规矩习俗。   “………除了不能直视女子,男子在街上遇见女子,也必须主动侧身退到路边让行。严格来说,你得面朝墙壁,双手抱于胸前,垂下目光,直到她走过去了,你才能继续赶路………   “还有啊,这城里的田产、商铺,男子都是不能以自己的名义拥有的。所有的家产,都必须登记在母亲、姐妹、或是妻尊的名下。就算是你自己赚来的钱,那也是一样……就譬如你们这边吧,名义上都是金三娘的钱,暂时借给你们使用而已……   “男子不得随意触碰女子的衣袖、发饰,哪怕你是救人,也得先获得女子的许可,否则……啧啧,轻则罚银,重则入狱。   “未经允许,男子不得与女子同席饮宴。若是同席,男子不得先于女子动筷……   “在茶楼、酒馆、戏园子里看戏听书时,男子只能坐在后排或偏席,不得与女子平座,除非得到邀请………   说到趣处,她便不再刻意保持端庄,笑得花枝乱颤,也不再收着腹部,腰间略微凸起的小肚子显露出来,直到此刻,才终于显露出几分拓跋欢口中的富婆气概。   “别看外城这般繁华,声色犬马,夜夜笙歌,花花世界迷人眼,其实跟内城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宁婉君笑道,“内城,才是真正的不夜世界,是天底下所有人的极乐天堂。”   江晨趁机问道:“内城这么厉害吗?如何才能进去呢?”   “别想了。”宁婉君看了他一眼,直接了当地道,“你进不去的!”   “等我攒够了银子……”   “再多银子也进不去!”宁婉君断然说,““男子不得入内’,这是内城的第一条规矩!”江晨皱起了眉头:“可拓跋欢跟我说,只要攒够了钱,再找点门路…”   “哈哈哈!”宁婉君笑得前仰后合,“他骗你的!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是拓跋那张嘴,啧啧!” 第1298章 恶客上门,罗刹逞凶   一夜清谈,五更时分,天色将明未明,宁婉君尽兴欲归。   临别前,她走到江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解忧解忧,人如其名,让我忘忧。你是第二个我没碰,还让我这么开心的男人。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宁婉君的名字。”   “第一个是谁?”江晨好奇地问。   “他啊,是个和尚。练了一辈子童子功的傻和尚。”宁婉君面露追忆之色,“那时他被仇家追杀,九死一生逃到了不夜城。可惜不懂规矩,乱看女人,刚进城就丢了一只眼。后来被这里的掌柜捡了回来,欠下了人情,只能卖身抵债。”   江晨静静听着,不插话。   “他不愿破戒,最多只能用口舌之功和大力金刚指,我也不勉强他,就跟他聊了一夜佛法。”宁婉君说到这里,眼角泛起一丝淡笑,“你别说,聊得还挺高兴的。后来我就跟他说,可以答应他一个条件。他说一一想进内城。”   “他也想进内城?”江晨的目光微微一动。   “没有人不想进内城!”宁婉君笑得意味深长,“内城才是真正的极乐世界!你的一切愿望都能在内城得到满足!名利、财富、权势、力量、绝世武功、畅快淋漓的复仇……你能想到的,内城都有!”“这么厉害?听起来跟天堂一样!”江晨故作不信,“那你怎么还跑到外城来寻欢作乐?”“我嘛……”宁婉君擡手拨了拨鬓角的金翠,“就是在里面待久了,偶尔觉得有点闷,所以才出来透透气。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嘛。”   “那个和尚,后来进去了吗?”   “进去了。”   “可你不是说,男人不得入内吗?”   “所以,他不是男人了。”宁婉君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轻叹,“他守了一辈子的清规戒律,到头来,却落了个六根不全的下场,再也成不了佛,你说可怜不可怜?”   江晨早已猜到这个结局,摇了摇头:“对他来说,从来未曾拥有过的东西,失去了也无所谓。”“一开始的确是这样。”宁婉君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但当他大仇得报,再想重拾人生时,才发现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他困在了内城,再也不敢出城一步。”   “他既然已经报了仇,内城外城还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一样。只有在内城,他才能忘记自己失去了什么,才不会那么痛苦。”   “内城还能让人忘忧?”江晨对内城愈发好奇了。   “个中滋味,只有亲自走一遭才知道。”宁婉君说到这里,收起玩笑之色,认真看着江晨,“前一个人的下场,我已经跟你说了。现在,你还想进内城吗?”   “想啊。”江晨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现在只是一具阴神。严格来说,阴神无所谓男女之分,在谁身上待久了就是谁的形状,自然也不会有凡人的患得患失。   反正这副身躯本就是一张画皮而已,把萧凌梦画出的那部分收起来便是。   宁婉君有些意外:“你宁愿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你也有大仇未报吗?”   “是啊,来这里的人,谁没点深仇大恨呢?”江晨眨了眨眼睛,“婉君可以带我进城吗?”“明天吧。”宁婉君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许久,语气温柔,“你先不要这么快做决定,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我不用考虑……”   “考虑考虑吧,就当是为了我。看着你这张脸,姐姐还真有点舍不得。”宁婉君咯咯一笑,笑容却不似先前那般爽朗了,“如果明晚我来的时候,你还坚持的话,姐姐就遂了你的意。”   她转身款款离去。   江晨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了。   一阵桌椅翻倒的响动从楼下传来,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一个女人高亢的叫骂声,好像有人闹事。   江晨推开房门,想下楼看看情况,就见一个小伙计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解忧,你赶紧躲起来!千万别露脸,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找我的麻烦?”   江晨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身份已被识破,钟水月的爪牙找上门了。   不过转念一想,倘若如此,躲起来也无济于事,钟水月的爪牙也不是小小的酒馆老板能拦得住的。“来的是刑律司的「红罗刹」,这家伙嗜色如命,素来跟宁大人是对头!她听说我们酒馆新来了一个俊俏郎君,把宁大人迷到五更天才走,今儿个是专程来找你的!掌柜的已经让老拓先下去应付她,你一定要藏好!如果被红罗刹抓住,你的下场可能比死还悲惨!”小伙计语速飞快,像是在报菜名。   江晨失笑:“我才来一天,名声就这么响了吗?”   “你别以为这是好事!”小伙计见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急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不夜城里多的是女色魔,她们食髓吮血,吃人不吐骨头!若是被她们给盯上了,你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要被吸成人干!”“多谢提醒。”江晨点了点头,“那我就在房里待着好了。”   “我跟你一起!”小伙计说着一溜烟钻进了江晨房中,“万一红罗刹闯过来,我还能帮你挡一挡!”江晨见他长相还算清秀,不由笑道:“小鄣,你其实也很想出名吧?”   “哪有!”小鄣大声反驳,“在不夜城,男子出名是大祸事!除非有宁大人那样的大人物罩你,不然活不过一个月!就要被吸得骨头渣都不剩!我只愿在酒馆里安安分分地当个小伙计,每月赚十几两银子就心满意足了!像你这样出风头的,别看一时得意,马上就有麻烦上门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楼梯传来一阵沉重的震动声,从这动静来看,要么来的人很多,要么来人份量很重。   吵闹声也越来越近了。   “红大人且慢……”是金三娘在劝阻。   “你们都给老娘滚开!我看今天谁敢拦我!”   那个尖锐高亢的女声已经上了二楼。   伴着她的脚步声,一间一间的房门被粗暴踹开,惊起大片男男女女的惊叫。   小鄣把门反锁,手按在门门上,对江晨说:“快!你快钻进床底下!不,床底藏不住,你躲进柜子里去!”   江晨挑眉:“你扮成我?”   “对!我俩交换衣服!”   听着那如同重锤擂鼓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晨也不多言,立刻扯下外衣丢给小鄣。   两人三下五除二地交换了衣衫,虽然尺寸不是很合身,但若安坐不动,昏暗光线下倒也不容易立刻看出破绽。   江晨一边系着小了一号的腰带,一边还有闲心打趣道:“万一那位红大人看上你了,你不妨就从了她。从此不用再辛苦跑堂,每天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岂不美哉?”   “别废话,快钻进去!”小鄣手脚麻利地打开衣柜,将江晨塞了进去,又抓过一大摞被褥衣物胡乱堆上去,将他埋得严严实实。   他刚做完这些,就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一只大手粗暴推开,巨大的力道让门板重重撞在墙上,连江晨藏身的衣柜都随之颤了颤。   柜中江晨眉梢微挑,耳尖竖了起来。   “啊哈!我找到你了!”那个尖锐高亢的女声响起。   小鄣坐在桌边,强作镇定,脸上挤出一副茫然表情:“客官在找谁?是不是走错房间了?”“没错,就在这里!”一头两三百斤的人形肉山气势汹汹地撞了进来。   她走到桌前,抽了抽鼻子,投下的巨大阴影将小鄣完全笼罩,“我闻到了宁小狗那贱婊子的骚味!”小鄣战战兢兢地道:“客官在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红罗刹眯起三角眼,将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满脸狐疑:“你?宁小狗虽然又骚又贱,但眼光还不赖,她能看上你?不可能吧,你这种姿色平平的家伙,身板还这么小,她不可能多看一眼!”   小鄣虽然自尊心受到了成吨的打击,但还是鼓起勇气,挤出职业性的笑容:“各花入各眼,我们干这行的,总会有客人……”   “啪!”   他话未说完,脸上已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整个人被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椅子上,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老娘纵情花海这么多年,什么男人没见过?就凭你这副尊容也敢在老娘面前耍小聪明,活腻歪了吧?”红罗刹居高临下地看着小鄣,眼中满是暴戾之色,“快说!你把他藏到哪儿去了!”小鄣捂着脸,咬牙硬声:“我就是一啊!”话没说完,便化为一声凄厉的惨叫。   江晨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从一堆衣服中站起来,打算走出衣柜。   红罗刹听到动静,往衣柜瞟了一眼,又一把将小鄣从地上提了起来,手指如铁钳一般掐住小鄣的脖子,恶狠狠地逼问:“说不说?”   “我说!我说!他就躲在衣柜里!”小鄣的威武不屈立即土崩瓦解。   “?”江晨心想这家伙也太没义气了吧,才几句话就把我供出来了。   他本来已将衣柜推开了一条缝,见此又停了下来。   “衣柜里吗?”红罗刹一甩手将小鄣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一旁,脸上带着一丝狞笑,转身朝衣柜走来。小鄣蜷缩在地上,一边眦牙咧嘴地捂着浑身痛处,一边喃喃自语:“一个月十两银子,我玩什么命嘛…红罗刹狞笑着一把扯开衣柜门,猛力往外一拉,铰链“吱呀”发出一声抗议,整个柜子都震了几震。“啊哈!躲在柜子里的小东西,快给老娘滚出来!”   她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朝柜内瞧了半晌,却只见一团团堆叠的被褥衣物,不由得愣了愣。   这衣物堆得虽高,却也松散,看着怎么也塞不下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一一除非那人会缩骨功。“还给我装!”红罗刹伸出肥壮的双手,十指一勾,整捧整捧地将衣物扯了出来。衣服被她抓得像扯萝卜叶一样,“唰唰”飞向地面。   “老娘倒要看看你往哪儿跑,别让老娘抓住你……”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衣物被一层层撕开、扔飞,直到最后一件落地,柜子里空空如也,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一旁的小鄣也看得呆了。   他明明是亲手把解忧塞进衣柜去的,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了?   “好哇!你个小贱蹄子,竟敢欺骗老娘!”红罗刹眯起眼,脸色由惊转怒,咬牙切齿地转过头,一把揪起小鄣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你死定了!今天就算佛主来了也救不了你!”小鄣脸色刷地惨白,心头一阵哀鸣:完了……   早知道会是这个下场,还不如方才硬扛到底呢。可他实在想不通,那人怎么会凭空消失的。此时,江晨已悠然走在走廊另一头。   他如今是阴神之躯,披着一张画皮行走于世。必要之时,那张画皮也可以重新化为纸张,折叠起来与其他衣物混在一起。再加上「黑暗」法则加持,外人看来那不过是一件毫不起眼的黑色内衬,红罗刹自然随手就将他当成破布扔了出去。   趁着红罗刹与小鄣都没注意的当口,江晨就像一缕风似的滑出了房门。   其实,江晨原本也不介意结识一下这位红罗刹。毕竟在他看来,红罗刹和宁婉君并无区别,两头下注也好,多个朋友多条路也罢。   但他方才透过柜门缝亲眼看过红罗刹的尊容之后,立刻放弃了这个打算。   宁婉君虽说微胖,至少还算是个轮廓柔和、眉眼明艳的女子,笑起来还有几分俏皮可爱。有点像杨玉环吧。   而红罗刹……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肉山,走路带风,喘息声都带着压迫感。江晨光是想象与这么一座两三百斤的肉山“亲近”的画面,就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如果被她看上了,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于是江晨果断溜走,把灾难留给别人。   这个世界虽然不是全看颜值,但也不能长得太过分是吧?   至于小鄣,自求多福吧。你先不讲义气,那也别怪我不仗义了。 第1299章 争风大战,媚毒无形   江晨找了个隔壁的空房间躲了进去。红罗刹方才已经搜过这个房间,想必不会再来第二次。他悠闲地在榻上躺下,便听见隔壁传来小鄣杀猪般的惨叫:“啊!饶命啊!”   伴着桌椅倒地的闷响,还有鞭子“劈啪”的抽击声,偶尔夹着红罗刹怪戾的冷笑。   “还敢骗老娘?嗯?声再大点,让全楼都听听!”   “啪!”   “哎哟一”   江晨有些同情小鄣了。这不夜城的女人,手段一个比一个狠辣,真不知道谁敢娶她们。   杨落?   他能跟周映琼处了那么久才闹掰,也算得上一条好汉。   这时,楼下又传来一阵喧哗,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与人们的惊呼。   宁婉君来了。   她鲜少在白天踏足此地,这次显然是听说了红罗刹在此大闹,才急匆匆地赶来。   金三娘、拓跋欢、相公们、伙计们,连同许多看热闹的客人全都跟在后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好戏。   宁大人与红大人,同是不夜城风月场的风云人物。平日虽互相看不顺眼,但也不过是唇枪舌剑,互相挖苦几句。   如今宁大人居然亲自为一个相公赶来,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奇事,足见那位相公在她心中的分量非比寻常。   传言是真的?新来的那位相公号称赵子龙转世,不仅面如冠玉,而且枪法超绝,一杆银枪使得密不透风,能治世间女子一切顽疾?   这两位权势滔天的豪客,今日难道要为了一个男子大打出手吗?   有热闹看了!   宁婉君快步走到门前,听见房中传来小鄣凄厉的惨叫。   她秀眉一蹙,顾不得敲门,擡脚就是一记狠踹。   “砰!”   门板几乎被踢飞,猛地撞在墙上。   “红野猪!你给我住手!”宁婉君沉声喝道。   房内的红罗刹非但没收敛,反而发出一阵冷笑:“宁小狗,你来晚啦!你的小情郎已经被我玩坏啦!”宁婉君面色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看清榻上躺着的只是血肉模糊的小鄣时,才松了口气。小鄣此刻的模样惨不忍睹。   脸上青紫交错,唇角裂开渗血,浑身遍布鞭痕,皮开肉绽,眼神茫然失焦,奄奄一息。   两人此刻都未着只羽,但红罗刹却泰然自若,毫不在意。   在不夜城,男女地位与外界颠倒。需要遮羞的永远是男子,女子甚至能赤膊在街上行走也无人敢非议。宁婉君脸上恢复了雍容端庄,冷笑:“你也只配玩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   红罗刹听了这话,也确认小鄣并非宁婉君看中的相公,愤愤不平地往后一靠。   她这几百斤的肉山可谓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压得床板直发出“嘎吱”声,小鄣更是被挤得惨叫都发不出来,当场昏死过去。   宁婉君对此视若无睹,脸色不变。   “宁小狗!”红罗刹恶狠狠地问道,“你把你那个小相公藏到哪里去了?”   宁婉君淡淡地道:“你不配见他。”   “哼!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红罗刹索性在床上盘踞下来,摆出一副死缠烂打的架势,“老娘今天就在这儿住下了!只要有老娘在,你俩就别想办好事!”   宁婉君脸色骤沉:“红野猪,你找死?”   “嗬嗬!不夜城没有我得不到的男人!”红罗刹舔了舔肥厚嘴唇,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只让人胃里泛酸,“等我玩够了,再把他还给你也不迟!”   “好,好……”宁婉君气极反笑。   她忽然擡起手,一耳光扇在了红罗刹的脸上。   “啪!”   这一记耳光清脆响亮,连门外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们都听得一清二楚,人群霎时兴奋起来。“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虽然在不夜城,女子为男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是常有的事,但这两位大人毕竟身份尊贵,鲜少亲自动手。今日终于破例,这热闹可就大了!   人群里许多客人纷纷打听,她们争抢的那位“解忧”相公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大的魅力,能让两位大人不惜自降身份,当众动起手来。   红罗刹反应慢了半拍,但挨了这一耳光后,积攒的怒气爆发,那只蒲扇般的胖手猛然探出,一把抓住了宁婉君的手腕。   她那手指粗如小香肠,指节鼓起如铜钮,一抓一拉,将宁婉君往怀中猛拽,双臂一圈,硬是将她锁进怀里。   然后怪笑一声,悍然发力,双臂如铁箍般箍紧。   这招怀中抱妹杀,落在旁人身上或许是缠绵旖旎,由红罗刹这尊肉山使来,却无半分美感,只让人看得脊背发凉。那架势,分明是要将宁婉君勒得筋断骨折!   宁婉君右手被攥住,红罗刹的蛮力如山岳般沉重,让她一时间无法挣脱,腕骨被捏得嘎吱作响。幸好她身手灵巧,腰肢柔韧如蛇,在被完全勒住之前,腰肢柔若无骨地向后一折,一个漂亮的倒挂金钩,身子翻了个筋斗,从红罗刹头顶翻过,反过来骑跨在了红罗刹的脖子上,双腿一勾,两条浑圆结实的大腿如巨蟒般绞住了红罗刹的脖颈要害!   这是她最擅长的骑术,也是她最钟爱的姿势,不知有多少男子曾被她这双大腿绞得晕死过去,落下终身残疾。   “好一招“锁龙缚凤’!漂亮!”门外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喝彩。   宁婉君使的这招不仅动作行云流水,也充满了美感,比起红罗刹的蛮横粗暴不知强到哪里去了。人们都暗暗希望她能赢。   只有拓跋欢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屏住呼吸,脸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   “啊!”被绞住要害的红罗刹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肥颈间的脂肪一层层挤出,像是被绳索勒出的山丘。   宁婉君顿感不妙。   人体最脆弱的脖颈,在红罗刹身上却比钢板还硬。那层厚实的肥肉如同天然护甲,让宁婉君的绞杀之术威力大减,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制服。   宁婉君心头一沉,便想翻身抽离。   但她右手手腕仍被对方抓着,动作不便,慢了一线,就被红罗刹一把抓住了左边脚踝,狠狠拽了回来。“糟!”宁婉君暗骂。   红罗刹松开右手,蒲扇般的巨掌再次探出,又一把抓住了宁婉君的右腿,势大力沉,像两扇铁门合拢。两条腿都被制住,宁婉君后退不得,一身精妙的骑术也再无用武之地。   她这才发现,自己实在低估了红罗刹。   这头野猪动作虽慢,却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如金刚一般难以破防,只要被她抓住一下,便再难脱身。宁婉君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就不该跟这家伙近身肉搏,保持距离掏兵器干才是上策,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只见红罗刹抓住宁婉君的双腿,轻轻一抛一抖,就如同甩弄一个布偶娃娃似的,将宁婉君从自己脖子后面甩到了身前。   宁婉君尽管双臂箍住了红罗刹的脑门,但她的力量远不足以与对方抗衡,身不由己地被抛起,甩向高红罗刹将宁婉君高高举起,脸上横肉随着笑意一阵颤动,露出狰狞之色:“宁小狗,你不是喜欢跟老娘抢吗?老娘今天就把你撕破,看你以后还怎么玩男人!”   她抓着宁婉君的两条腿,开始向两边猛扯,竟要将她从中撕裂开来!   “嗨呀!”门外的围观人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可是要闹出人命了!   宁婉君可不同于那些低贱男子,她身份高贵,若真在此地被红罗刹撕成两半,红罗刹固然要挨罚,但酒楼也定然脱不了干系,恐怕以后都开不下去了,而且还有牢狱之灾。   金三娘急得大喊:“红大人且慢!”   可红罗刹怒气上头,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双臂猛一发力,肌肉在肥肉下隆起,骨骼嘎吱作响。宁婉君只感觉到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腿心涌上来,身子仿佛要裂开一般,惶恐之下,再顾不得矜持,失声尖叫:“解相公救我!”   江晨站在人群最后方,身子隐没在阴影中,「黑暗」像一件量身裁制的披风,将他整个人笼罩得虚无缥缈,仿佛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暗淡影子,若不刻意搜寻,几乎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听见宁婉君那声惊惶的呼救,江晨却纹丝未动,连脚尖都没挪一下,只是侧脸微冷地看着。他知道宁婉君在等他出手,但他同样也相信,这位能在不夜城呼风唤雨的女人,本事绝不止于此。就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眼看宁婉君就要被活生生撕成两半,红罗刹口中忽然溢出一声怪异的闷喘。“好……好难受……”   红罗刹脸色涨红,汗珠顺着鬓角滑落,那双金刚般的臂膀也仿佛失去了力气,不自觉地松开了对宁婉君的钳制。   她粗壮的大腿夹拢,步履开始摇摆,庞然身躯如喝醉了酒似的东摇西晃起来,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哼,似哭似笑,带着一点疹人的娇嗔,眼神也变得迷离涣散,浑身躁动不安,仿佛有亿万只蚂蚁正在啃噬她的骨髓。   在场的人们都是此道行家,经验丰富,一见便知,红罗刹这副模样,分明是中了某种烈性媚毒的症状。有人给红罗刹下药了?   可她从进门开始连一口水都没喝就直奔二楼,哪有机会给她下药?   难道是大范围的媚香?   一些机敏的客人连忙捂住口鼻。   她们虽然也常用此类药物助兴,但那都是关起门来的私趣,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要顾及几分颜面的。   虽然不夜城的女子从无贞洁一说,连赤膊上街的都有,但再怎么样也不能当街行云布雨吧。红罗刹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要跌倒,手上的力气也已散尽。   宁婉君抓住机会,从红罗刹的钳制中挣脱出来,一个轻盈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回地面,惊魂未定地退开几步。   “宁……宁小狗……”红罗刹颤抖地指着宁婉君,还想说些什么,但话一出口便转为怪异的低喘,“好痒……我好痒………”   她踉跄着上前扑去,宁婉君嫌恶地避开。   只见红罗刹步履不稳,一头栽倒在地,庞然身躯闹出的动静如同推金山倒玉柱,整个酒楼都轰隆一颤。众人再看宁婉君,她脸上虽也带着几分红晕,但那分明是剧烈搏斗后的迹象,眼神依旧清明冷冽,并没有中媚毒。   宁婉君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衫,恢复了雍容端庄,俯视着地上狼狈的红罗刹,冷哼一声:“自取其辱。”   她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往外走。   围观的人们暗暗惊奇,这两个人明明同处一室,为何一个中了媚毒,另一个却安然无恙?   众人心中虽隐隐有所猜测,却无人敢宣之于口,只敬畏地分开一条道路,目送宁婉君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囗。   屋里只剩那团庞然肉山翻滚在地上,像一条被热锅烫到的肥鲇鱼,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双手又抓又挠,越来越不堪入目。   金三娘赶紧关上房门,回头对众人挥了挥手:“大伙儿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都是这儿的常客了,这点事儿咱们还看得少吗?散了吧散了吧!”   待客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去,房里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总不能就这么留着红罗刹一个人在屋里发疯,金三娘思忖片刻,朝拓跋欢一指:“老拓,你进去,帮红大人去去火!”   “我?”拓跋欢一张国字脸顿时变成了苦瓜相,连连摆手,“三娘,我一会儿还约了客人呢,这好事还是留给兄弟们吧!小鄣不是一直想傍上贵女吗……”   “小鄣人都快被压成一张饼了,你怎么好意思让他去?你还是个人吗?”金三娘没好气地骂道。“小鹤也行的,还有小白小青……兄弟们都别客气啊!这可是泼天的富贵,还等什么?”   拓跋欢转过身,试图将这桩美差推给别人,却见身后的伙计们齐刷刷地向后退开,没一个愿意接这趟富贵活儿。   “看吧,大伙儿都看好你,就你最能耐,老拓!”金三娘伸手在拓跋欢背后不轻不重地一推。拓跋欢一个踉跄,身不由己地跌入房中。   他爬起来还想往外跑,脚踝却被一只滚烫肥厚的大手扯住,再度摔倒在地,擡头时,正对上红罗刹那双又湿又亮的眼睛。   金三娘贴心地为他们关好房门。   房中很快响起鬼哭狼嚎般的动静。 第1300章 罗刹生悲,初次免费   金三娘转过头,看见江晨若无其事地站在不远处,心头直跳,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一把将他拉到另一间空房里。   “我的小祖宗!姐姐真是服了你了!”金三娘满腹嗔怨,“你是嫌命长啊?现在都在风口浪尖上了,还有心情在这里晃悠看热闹!你知不知道两位大人打起来都是因为你?”   江晨随手掸了掸衣袖,不以为意地道:“两位大人现在不都忙着嘛,我就出来透透气。”   “这事还没完呢!”金三娘急道,“谁知道两位大人会不会善罢甘休!宁大人肯定是回去搬救兵了!红大人一会儿醒来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那我怎么办?”   “你就在这儿给我猫着,千万别抛头露面!饭菜我叫人给你送进来,你就别下楼了!”金三娘像老母鸡一样啰啰嗦嗦地叮嘱道,“这两天你先躲一躲风头,只要忍耐一时,等风头过了,你肯定会名满不夜城,成为咱们这儿最红的相公!”   “那就托三娘吉言了。”江晨微笑应道。   江晨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了送客的意思。   金三娘却像没看出来,也搬了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拉起家常。   “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你肯定发达了,可别忘了姐姐的提携之恩啊!”   “嗯嗯,我当然会记得三娘。”江晨随口应着,“三娘不去照应客人吗?”   “白天人少,让伙计们招待就行。”金三娘看着江晨,声音也软了几分,“以后别叫我三娘,叫姐姐!”   “这不太好吧……”   “怎么,你嫌姐姐烦了?”   “没有,我这不是担心三娘的生意嘛……”   “对了!”金三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嗓音问,“昨天晚上你和宁大人到底做什么了?我从没见过宁大人那么春风满面的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独门本领?”   “我只是陪宁大人聊了会儿天而已。”   “你骗别人也就算了,怎么连姐姐也骗?”金三娘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会是怕姐姐缠上你吧?”   “当然不会,三娘对我有知遇之恩……”   江晨一看这架势,金三娘大概也听信了“长阪坡上耀武扬威,打得宁大人遮拦不住”之类的谣言,现在是想亲自下场,试一试自己的独门本领,难怪赖在这里赶也赶不走呢!   “算你有良心!”金三娘娇嗔一句,眼波流转,“姐姐没白疼你!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对姐姐说,姐姐能帮的肯定帮你。”   “多谢三娘!我一看到三娘,就感觉特别面善,像是我的亲姐姐一样……”   金三娘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由莞尔一笑,擡手刮了一下江晨的鼻子,笑嗔道:“好小子,你是怕姐姐占你便宜是不是?”   “是三娘让我叫姐姐的,难道三娘反悔了?”   “姐姐当然不会反悔。姐姐就姐姐吧……”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个伙计的叫声:“掌柜的!有些不对劲啊!老拓这会儿还没出来,我听他的声音好像快不行了!”   金三娘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脸上微微一变:“这都一个多时辰了吧?红大人的毒还没解吗?”“是啊!他们两个还闹腾着呢,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小伙计道。   “什么媚毒这么霸道?”金三娘也坐不住了,起身下令,“去找个人顶替老拓,让他歇会儿。”“是!”   小伙计领命而去,金三娘也跟着站起身来,回头叮嘱江晨:“姐姐过去看看,你待在这儿别出门。老娘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媚毒……”   寻常的媚药效力最多也就持续一个时辰左右,而且随着阴阳合欢便会自动解除。红罗刹中的这毒,的确超出了常理。   又过了半个时辰,新进去的相公也面无人色地被擡了出来,金三娘只得再叫了另外两个人替换他。小白和小青是酒楼里著名的兄弟枪组合,他们虽然不是亲兄弟,但由于花名与中古时代的白娘子姐妹相似,所以常常被客人一起选中。久而久之,他们也习惯了同进同退。   他们两人齐上阵,坚持了一个时辰,最终还是体力不支败退,换成了小鹤。   一刻钟后,再次换人……   酒楼的灯火烧得越发焦躁。   到了黄昏时分,酒楼里的相公们和伙计们,连几个歪瓜裂枣的都上场了,基本已轮换了一遍。屋里屋外弥漫着古怪的气息,燥热翻腾。   金三娘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甚至可以说是慌张。   照这样下去,就算她手底下的相公们可以轮换,但红罗刹本人可就危险了。别听那些评书里动辄大战三天三夜,但现实中若真这么玩,是会出人命的!   红罗刹再不消停,可能要脱水而死了。   金三娘咬了咬牙,做了个最不愿意的决定一一去请戍卫司。   开这种场所,最忌惮的就是与官府的番子打交道。一旦番子进了门,客人们就望而却步,生意定会大受影响。   金三娘平日里对戍卫司敬而远之,除了每月孝敬奉上,就不愿再扯上任何关系,但此刻人命关天,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没过多久,一队身着锦服的番子便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金三娘已提前清场,倒也没有惊吓到别的客人。番子们径直冲上二楼,一脚踹开房门,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伙计从红罗刹身上扯了下来。   红罗刹像是回光返照,双臂高高举起,发出一声痛苦尖叫:“难受”   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庞大身躯重重砸回地板,再无声息。   几名番子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伸手探了探红罗刹的鼻息,脸色沉了下来,宣布了一个残酷的消息:“她死了。”   金三娘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刑律司掌司红罗刹,死在了金三娘的酒楼里。这桩滔天大祸,不是一座小小酒楼能够担得下的。番子们立即将酒楼团团围住,所有人都被控制起来。尤其是那些曾与红罗刹接触过的相公们,皆戴上了沉重的枷锁镣铐。   方才还莺歌燕舞的客房,转眼间变成了临时牢房。   一个个相公和伙计都被分开关押,接受轮番审问和严刑拷打,鞭打声伴着惨叫在走廊回荡。江晨也被一个冷面女番子看管起来。   女番子坐在江晨对面,脸色如霜,不苟言笑。   或许是因为江晨没有直接接触过红罗刹,这女番子对他还算客气,只冷冷地盯着他,既不叱骂,也不拷问。   如果不是她刚进来时冷冰冰地说过一句“待在此处,不许乱动”,江晨几乎要以为这人是个哑巴。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坐了半个时辰,听着隔壁房间不断传来皮鞭抽肉的闷响和撕心裂肺的惨叫。江晨身处的这间临时囚室却静得落针可闻。   “喂,你是哑巴吗?”那冷面女番子冷不丁地开口。   “不是。”江晨慢悠悠擡眸。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女番子眯着眼睛看他。   “你不也没说话?”   “我是在看你啊!”女番子理直气壮,“你又没看我。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在发呆。”   “噢。”女番子将“发呆”两个字在心里嚼了嚼,补上一句,“我叫楚心。”   江晨微微一笑:“楚姑娘,幸会。在下解忧。”   “我知道你,大名鼎鼎的解相公,谁不知道呢?你现在可是不夜城的风云人物!”楚心上下打量江晨,眼神明亮而直接,“嗯,的确是有几分姿色的,怪不得被那么多人争抢呢。”   “哪里,都是虚名而已。”   “来之前我就好奇,没想到还真见到你了。”   “楚姑娘只要想来,随时可以来见我。”   “我娘不让我来。我以前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今天还是头一回。”这句话说出来,楚心一直端着的冷脸很快松垮下来。原来是个天真懵懂的小丫头。   “楚姑娘洁身自好,在下佩服。”   “你们……接待客人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做什么?”楚心眨巴着眼睛问。   “嗯?”江晨心想,这种内容是能随便说出来的吗?   见他迟疑,楚心也想到了什么,脸颊微红,连忙改口:“哦,我是说,你们怎么收费?你这种红人应该很贵吧?”   “那当然。”江晨玩笑道,“平时像咱们这么聊天,至少也得一百两银子。”   “这么贵!难怪你刚才不肯说话呢,原来是嫌我没给钱!”楚心恍然大悟,吐了吐舌头,“现在我俩说了这么多话,你一会儿不会找我要钱吧?我可给不起!我娘对零花钱管得可紧了!”   “没事,你是新客,这回免费。下次记得带钱。”   “免费吗?好呀好呀,那我们再多聊几……”   她话音未落,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宁婉君在一众番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楚心,你出来一下,宁大人要亲自审问犯人。”番子队长朝着楚心招了招手。   “啊?我还想跟解相公多聊几句呢!”楚心一脸意犹未尽,“娘!你能不能再等会儿?”   “不要叫我娘!办案的时候要称职务!”番子队长语气严厉,“听话,一会儿再聊,宁大人等着呢!”“哎。”楚心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对江晨甜甜一笑,“那我一会儿再来找你啊。”   刚走了两步,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一脸担心地问,“该不会就算“下次’了吧?我可没带钱啊!”   江晨笑道:“今天都算第一次,不收钱。”   楚心这才如释重负,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宁婉君在楚心方才的座位上坐下,看着江晨,似笑非笑地道:“解相公真是受欢迎。”   “多亏宁大人的擡举。”江晨谦虚。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提白天发生的事。   “我是来跟你说声抱歉的。”宁婉君率先开口,“发生了这种事,我们的约定可能要推迟几天。等这阵风头过了,姐姐一定带你进去。”   “这点小事让人捎句话就好了,何敢劳驾宁大人亲自走一趟。”江晨客气地回应。   “毕竟是我惹出来的祸,连累了你,十分抱歉。”宁婉君诚恳地道。   以她的身份地位说出这种话来,简直谦卑得有些过分了。   江晨就算心中有些芥蒂,听她这么一说也很快释然了。   “没关系。”江晨接受了她的道歉。   “此事我会尽力弥补。”宁婉君道,“不过可能要等几天,戍卫司那边有些麻烦要解决。”江晨表示理解:“毕竞出了人命……”   他还想问红罗刹到底是怎么死的,宁婉君这个当事人肯定最清楚。   宁婉君眼神一转,截断了他的话:“区区一个红罗刹,死了就死了,不值一提。之所以闹得这么大,是因为这里本来就被戍卫司盯上了。”   “哦?”江晨心里提起一丝警惕。该不会是冲我来的吧?   “据可靠消息,有个刺客潜伏在这家酒楼里,一直在寻找机会混进内城刺杀城主,所以戍卫司早就在附近布下了眼线,这几天的通关审查也加强了好几倍。”   宁婉君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着江晨,“你知道那个刺客是谁吗?”   “当然是我了。’江晨心底冷哼。   他面上若无其事地道:“这么机密的消息,我一个外人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一点都不好奇吗?”宁婉君眨了眨眼睛,“也许是你认识的人呢?”   江晨怀疑这家伙肯定知道了什么,不过她的立场很暧昧,言语间似有偏袒,所以也不愿声张。他不动声色地道:“那我就更不想知道了,就让一切回忆都保持在最美好的时刻吧。”   这话是宁婉君之前说过的,她面上浮现出会心的笑容:“真不知道你是装糊涂,还是真豁达。”“宁大人说如何就如何。”   “该来的总归会来,当真相揭晓的时候,希望你不要后悔。”宁婉君话里有话。   江晨觉得她应该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钟水月已经知道了我的行踪,准备派大军前来围剿此地?   倘若如此,自己也该提前准备了。 第1301章 血夜修罗,拓跋暴起   “那刺客在这里潜伏了多年,准备充分,很可能会在近期动手。”宁婉君道,“红罗刹的死,就是一个预兆。你也要小心,该躲就躲,不要被牵扯进来。”   江晨心想红罗刹不是死在你手里的吗?那个刺客难道不是我吗?我小心我自己?   “很多年?”   “嗯,你也是运气不好,一来就撞上了贼窝。不过若非如此,我俩也无缘再见了。”   江晨忽然明白过来,宁婉君说的那个刺客,并不是指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这里是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刺客,而且早已经被戍卫司盯上了!   这也太巧了吧,小小一家酒楼,还遇上同行了。   虚惊一场,原来不是针对我。   这么说来,红罗刹的死并非宁婉君所为,而是那个刺客下的手?   除了宁婉君之外,后面还有许多男子也负距离接触过红罗刹,他们都有机会下毒。   甚至都不用刻意准备毒药,过量的媚药就足以把红罗刹灌死了,这东西在酒楼到处都是。   所以戍卫司没有找宁婉君的麻烦,因为她的嫌疑本来就很小。   江晨问道:“那个刺客到底是谁?”   宁婉君缓缓道:“四年前,吕巨先叛逃不夜城……”   她语调低沉,像是从尘封的旧事里,一点点拂去尘埃。   “随着他的叛逃,其麾下部众也都被视为叛军,或擒或杀,血流成河,只有寥寥几人杀出重围,逃出生天。   “其中一位,乃是号称「血修罗」的哥庭欢。他曾是吕巨先麾下第一猛将,率领残部奋起反抗,连斩不夜城数员大将,一路血战,竟杀到了周城主的御座之前,硬撼了曲副城主、赵无瑕等诸多高手,最后寡不敌众,身负重创,却还是让他逃了出去。”   “他能从周城主手底下全身而退?”江晨有几分动容。   “那时候,周城主被吕巨先的「刹那芳华」所伤,无法出战。幸好曲副城主出手,才将哥庭欢拦住。”“那也很厉害了。”江晨点头道。   他深知,双臂完好时的曲宸瑜还是有点厉害的。   “那一夜,不夜城死伤无数,城中高手倾巢而出,追击哥庭欢一人,仍被他杀出了一条血路。”宁婉君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流成河的惨烈夜晚,“那场大战,可谓是不夜城近年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时至今日,城中还有许多人,一听到「血修罗」哥庭欢的名字,就会忍不住打哆嗦。”江晨眼神微微一动,想到了另一个人:“你说的那个刺客,难道是……”   宁婉君轻轻颔首,笃定道:“是他。他养好伤之后,就找神医换了一张脸,改头换面,又悄悄回到了不夜城,蛰伏起来,伺机进入内城报仇。”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气,由衷赞叹:“忍辱负重,能屈能伸,是条好汉子。”   谁能想到,堂堂「血修罗」哥庭欢,那个曾以一己之力杀得不夜城闻风色变的男人,竟然会委身于一家酒楼,做起了笑脸逢迎任人玩弄的相公?   这等千人骑万人枕的屈辱,仍没有打垮他!!   “你好像还跟他惺惺相惜呢。”宁婉君哼笑一声。   江晨看着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所以,你一直在找机会接近他,甚至与他……”宁婉君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淡淡地道:“他的确勇猛非凡。我一直在慢慢侵蚀他的体魄,直到这么久,才总算有了些成效。”   “你也是条好汉子!”江晨竖起大拇指。   能将昔日的军中第一猛将「血修罗」哥庭欢,以这般水磨工夫侵蚀得衣带渐宽、日益消瘦,也不是寻常女子能办到的。   这两位,当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堪称卧龙凤雏!   小小一家酒楼,暗里居然如此风起云涌,也算是奇景了!   再想想给红罗刹去火的人之中,哥庭欢是第一个,所以是他下毒杀了红罗刹?   但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江晨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摩挲茶盏。   他当然不会为了红罗刹的死而哀悼。   他也并不关心哥庭欢与不夜城孰是孰非,但他是很乐意见到这两方撕起来的,这样他才有机会浑水摸鱼,混进内城。   说起来,最有动机给红罗刹下毒的人,其实是他才对。如此一来,哥庭欢就再无退路,不得不出手,局势便会更乱。   但他仍担心,自己这只黄雀想要坐收渔利的时候,会不会还有真正的猎人,正隐于暗处,张弓搭箭,瞄准了自己。   一切的根源都是红罗刹,她是被螳螂捕获的那只蝉。   谁抛出了这只蝉?   如果能找到红罗刹真正的死因,这个问题或许就能迎刃而解了。   江晨一边思索,一边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茶。   清苦的茶香漱过喉咙,直浇肺腑,他这时才记起自己只有一张皮,喝茶会容易漏出来的。   他放下茶盏,不经意间一瞥,才发现宁婉君双手托腮,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神情如痴如怔。“宁大人?”江晨意识到自己将她冷落到了一旁,连忙致歉,“不好意思,刚才想事情去了。”“没关系。”宁婉君的笑容温婉动人,声线也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眸光微垂,似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犹豫,“昨天晚上,你不是问了我一个问题吗?也许……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   “哪个问题?”江晨记得自己提出过许多问题。   “你说……想领教……”宁婉君唇瓣轻启,话音迟疑,面颊飞起一抹嫣红,脸上显出青涩如少女般的神态来。   她咬着唇瓣,挤出后半句,“我到底……有什么手段……”   江晨心领神会,目光微微闪动:“宁大人现在要给我答案?”   宁婉君的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语气也愈发轻柔,宛若情人在耳畔低语:“你这样诱惑我,我如何抵挡得住?”   “我诱惑你了吗?”江晨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明明一本正经地坐在这里,衣衫也穿得严严实实,连手都没乱放一下,这宁大人怎么就瞧出诱惑的味道来了?   他今天并不打算与宁婉君发生任何关系。   一是知道了对方连「血修罗」哥庭欢都侵蚀得日益憔悴、骨消气衰。   二是红罗刹的死因未知,宁婉君也脱不了嫌疑。   也许,她就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猎人呢?   烛光摇曳,宁婉君的表情羞涩又妖治,少女的青涩与熟妇的风情糅杂。   她脸蛋红得娇艳欲滴,像一朵熟透了的玫瑰,只待有心人伸手采撷。   她的坐姿不再端庄,身子歪歪斜斜,像是酥了骨头,向江晨缓缓倾靠过来。   江晨鼻尖忽然嗅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   仅仅只是一丝,这异香便仿佛带着魔力,让他口干舌燥,心头灼热,理智似要被烈火焚烧殆尽。但这异香来得快,去得更快,一发即收,眨眼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江晨心下了然,这恐怕才是红罗刹真正的死因。   宁婉君想对我下手了?   她看上的,是我的肉体,还是我的性命?   这异香确实了不得,就连只有一张皮的江晨都差点把持不住。   没想到萧凌梦画出来的那部分还真的能用。   不过宁婉君又很快将这股异香收了回去,却是为何?   江晨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宁婉君看到他的眼神,呼吸一滞,似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满腔冲动瞬间熄灭。整个人都冷静下来。她往后缩去,跌靠在椅背上,失魂落魄地道:“抱歉,我失态了……我差点就给你下了媚香。”江晨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率地承认,问道:“为何又半途而废?”   “我不该这样。”宁婉君苦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强迫自己清醒,“美好的记忆不该被打破,你也不该被我这种肮脏之人玷污。”   江晨道:“宁大人昨晚还是正人君子,今天为何……”   “昨天我以为来日方长,可没想到你急着要进内城。错过了今晚,我担心以后再也没机会了。”宁婉君咬着嘴唇,眸光颤动,“而且……你刚才沉思的样子,很特别,让我有一股冲动……”   “冲动是魔鬼。”   “对。可我也不想留下遗憾。”宁婉君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轻声辩解,“如果要进内城,你作为男人的日子就没几天了,以后再无回头路。我以为……你可能也想最后痛快一场……”   “今晚我暂时没心情。”江晨的语气很平静,“就算有遗憾,人生总得留点遗憾的,不是吗?”“是,我明白了……”宁婉君的面色由红转白,羞愧、失落交织在她脸上,不敢再擡头看他。屋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隔壁传来的鞭打和惨叫声,更衬得这间屋子冷清寂寥。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自远处炸开,激起了无数惊呼。   江晨立即感知到一股强横的武者气势冲天而起,在酒楼上下引发了大片骚乱。   哥庭欢,终于动手了。   门外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番子们吆喝奔走,都被那股骚乱吸引过去。   宁婉君的脸色也是一变,擡起头来正视江晨,眼底掠过复杂之色,急声道:“刺客找出来了,我过去看看!”   说罢,她站起身,脚步慌乱地冲出房门。   与其说是追击刺客,更像是从这间屋子逃出去的。   屋内只余江晨一人。   随着番子们的撤离,守在门口的影子也不见了。   江晨并没有急着行动,又在桌边静坐了片刻,才缓缓转头,对着屏风后的阴影说道:“出来吧。”一个秀丽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每走一步,阴影就淡去一分,当走到江晨面前时,已恢复了本来面貌,整个屋子都为之一亮。银发如月华流泻,玉容似冰雪雕琢,一袭白衣胜雪,眉眼清丽得近乎妖冶,凤眸莹亮有神,俊逸之中又带着一丝柔媚,雌雄莫辩,仿佛美得发光一赫然是杨落。   “老杨,好久不见,愈发帅气了。”江晨笑着打招呼。   杨落点了点头:“你也一样。”   他的嗓音阴柔中带着几分磁性,月光水色般清透,听来十分悦耳。   “哈哈,老杨你说话也越来越中听了!”江晨大笑走上前去,伸臂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却被杨落不着痕迹地侧身躲开了,“哎呀,老杨你跟我还这么见外,是不是没把我当兄弟……”   杨落却不理会他的玩笑,沉声问道:“你就这样放那个女人走了?你应该察觉到她不对劲了吧?”刚才他进屋之时,本想对宁婉君出手,却被江晨摆手阻止了。   江晨以黑暗法则遮住了杨落的身形,让他藏在一旁,直到宁婉君离开。   而杨落出场时堪比舞走秀一般的阴影渐变效果,也出自黑暗法则,杨落暗自称奇。   “老杨你这话题也转得太生硬了吧?”江晨笑道,“宁婉君只是个小虾米,在我心中当然还是你更重要。我听说你被钟水月打伤了,要不要紧?”   “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看看你的伤!”江晨不由分说抓起杨落的手掌,渡过去一缕神元。   片刻后,他确认杨落的伤势差不多痊愈,只是气血亏虚,尚需静养。   “钟水月这臭娘们儿竟敢动你!我这回就是专门来替你报仇的!”江晨脸上闪过一抹怒色。“私事不急,还是先说公事吧。”杨落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掌,“宁婉君以前是个小人物,但自从钟水月入城之后,她就平步青云,骤然得势。我怀疑,她是钟水月很早以前打入不夜城的一根钉子。”“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她不太正常。”江晨顺着杨落的话头往下说,“你有没有闻到她身上那股奇怪的味道?”   “媚香?”杨落俊秀净白的面容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那不是普通的媚香,而是香火之力。”江晨沉声道,“你走的不是香火神道,所以对那味道不敏感。我一下就闻出来了,那种属于邪神的气息……”   “邪神?哪位邪神?”杨落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以前没有见过,从味道来看,应该是掌管风月色孽一类权柄的邪神……” 第1302章 杨落动摇,血染长街   “风雨楼的原初四神之一!”杨落脸色一沉,“宁婉君果然是钟水月的乩童!”   江晨沉吟:“她想用一丝风月神通试探我,但对我没起作用,她就知道事不可为,及时收手了。”“她恐怕也猜出了你的身份!刚才就不该放她走!”   “放不放都一样,她只是乩童,杀了也没用。”   “我看你是怜香惜玉吧!”杨落哼了一声,“钟水月的真身随时可能会过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嗯,我们必须马上行动!”   江晨衣袖一振,长身而出,杨落与他并肩而行。   推门之际,杨落的脚步却蓦然停下。   江晨侧目,讶然道:“怎么?落了什么东西?”   “江兄,你应该回去。”杨落有些犹豫地道。   “嗯?”江晨一愣。   杨落的表情有些复杂,盯着江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不该来不夜城。”   江晨笑道:“哈哈,老杨你不用担心,我肯定是有把握才来……”   “我不是担心你,我担心的是不夜城。”杨落正色看着他,重复道,“我是说,不夜城,不属于你。”江晨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如果我不来,钟水月……”   “钟水月是入侵者,可你又何尝不是?”杨落沉声道,“赶走了豺狼,又迎来虎豹,对于不夜城而言,并无区别。”   江晨沉默良久:“怎么,你要为周城主尽忠,把我这个外人逐出不夜城?”   杨落寸步不让地与他对视:“这是我分内之事!”   “老杨,你要与我为敌?”江晨的脸上再无一丝笑容,语气也冷了下来。   杨落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痛苦却坚定:“忠义两难全,我别无选择。”   江晨冷冷盯着他,屋内的气氛仿佛凝结成冰。   半响,江晨忽然大笑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老杨你素有忠心,我岂能不知?故戏言耳!”他拍了拍杨落的肩膀:“瞧你紧张的!别这么严肃嘛,我们兄弟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的呢?”杨落不为所动:“此事恐怕没得商量。”   江晨的笑容变得真挚起来:“周城主与我关系莫逆,我岂会趁她不在,夺她城池?此等不义之事,吾不为也!”   杨落幽幽道:“我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但权力的诱惑,就算是夫妻之间也有反目成仇的。”“老杨你多虑了。”江晨话锋一转,“你若不放心我,待赶走钟水月,就由老杨你暂代城主之位,如何?”   杨落神情一震,连忙摇头:“周城主临走前将不夜城托付给了曲城主,令我尽心辅佐,我岂能僭越。”“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江晨笑意一敛,语气放缓,“倘若,曲宸瑜已被钟水月害了呢?”杨落神色微沉,毫不犹豫地答道:“那也该是由副城主赵无瑕接任。赵无瑕之后,还有秦烟、何琴、洛嘉、萧语默、周映琼、郭汐语、宁婉君………一个个排下去,总有合适的人选。”   江晨听着他如数家珍般报出一长串名字,看了他半响,才说:“老杨,你在不夜城混得这么拉吗?排在这么一长串名字后头,还轮不到你?”   杨落淡然摇头:“只要不夜城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我个人荣辱,无足挂齿。”   江晨笑道:“君言正合我心。适才相戏耳!”   杨落正色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一不夜城的民情与别处不同,就算我说的那些人都死绝了,不夜城上下军民也绝不会容许一个男子上位。这对于她们来说是奇耻大辱!”江晨摊手道:“老杨,说什么呢,什么死绝不死绝的,我是那么残忍的人吗?”   “你以前不是。”杨落目光深邃,“但如今……我不敢确定。”   “我从来不是,从前如此,现在亦然。”江晨轻笑,略一沉吟,问出了一个有些难堪的问题,“那……如果是你这样的上位,不夜城能不能接受?”   虽然他一直避免刺痛杨落的旧伤疤,但事关重大,这个问题不得不问。   杨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语气平淡:“我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我若上位,恐怕只会引发更大的非议,后果……或许会导致所有人都不满意。”   “至少阻力没那么大吧?况且我相信,也一定有不少人愿意支持你。不夜城里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   “你别打这个主意!也休想染指不夜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就说明曲宸瑜、赵无瑕她们都死在了你手里!我一定会为她们报仇的!你……明白么?”   “我懂,我懂,我当然不会那么做的。我怎么可能伤害她们呢?”江晨满口答应,“周映琼还是你老婆呢,我弟妹啊,我怎会加害于她?”   杨落目光一凝,墓然把握住了他的真实意图:“你想扶持映琼上位,借助她来掌控不夜城?”“不好吗?”江晨反问,“映琼姑娘出身正统,从前就是周城主的心腹,根正苗红,血脉高贵,由她来掌管不夜城名正言顺。她还是你老婆,也就是我弟妹。更重要的是,她是个女人。这样一来,不夜城所有人都能满意,你和我也能满意,岂不是三赢?”   “可是周城主曾经嘱托我……”   “周灵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曲宸瑜的时代也马上就要完蛋了!”江晨不客气地打断他,“现在是钟水月的时代!我们推翻她之后,要建立的是一个新时代,当然要由新面孔出头,不能老是抱残守缺,走回头路,不然只会重蹈覆辙,对吧?”   “恕我无法认同………”   “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你在宫中待久了,奴才思想已经刻到你的骨子里了。”江晨语重心长,“但是你伺候的一个个旧主都先后完蛋,你不觉得你的眼光有问题吗?”   他不紧不慢地道:“周灵玉不告而别,抛弃不夜城,她根本不是个合格的城主!曲宸瑜更加费拉不堪,能力平庸,还跟周灵玉一样任人唯亲,扶持上位的都是些酒囊饭袋!曲山驿的那个郭汐语你知道吧?那纯纯就是个饭桶!”   杨落微恼,反唇相讥:“你在浩气城不也是一样?上位的都是你的小妾和徒弟!”   “那能一样吗?我是举贤不避亲!”江晨理直气壮地道,“关键是曲宸瑜她们能力不行,守不住不夜城!这不就被钟水月打上门来了?就算我们这次把钟水月赶跑了,下次呢?如果再由曲宸瑜和赵无瑕之流担任城主,钟水月卷土重来怎么办?这样的虫豸怎么守得住不夜城?还是说,咱们干脆就把不夜城拱手让给钟水月,也就不必浪费力气了,直接回家拉倒?”   杨落一时默然。   江晨见他已有些动摇,趁热打铁:“老杨,在你心中,到底是你的愚忠和所谓的君王重要,还是不夜城千千万万的百姓更重要?如果有一种办法能够解救不夜城于水火,难道要因为你的愚忠而墨守成规,弃之不用吗?”   杨落依旧沉默。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江晨目光炯炯,缓声道,“不夜城这片风水宝地,自然是有德者居之。如果曲宸瑜被推翻,只能说明她无德无能。倘若我能推翻钟水月,那就说明我比钟水月更适合担任城主,也只有我才能护得住不夜城,不是吗?”   杨落闭上了眼睛,内心剧烈挣扎,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先夺回不夜城再说吧。”这句话一出,已然是默认了江晨的说法。   江晨唇角一勾,展颜而笑:“好!那就让我看看,不夜城究竟有多少英雄豪杰!”   杨落小声提醒:“在不夜城,别说“英雄’,要说“英雌’。”   外面的动静愈演愈烈。   夜色下长街,杀伐声震天。   长街尽头,一个雄壮的人影昂然挺立。   他赤着古铜色上身,肌肉虬结,浑身浴血,双眸如炬,杀气冲霄,手中提着一柄门板似的阔剑,剑刃上血迹未干。   他周围的地面上,数十名女番子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或昏迷,或哀嚎,或已气绝,似有一场血色风暴刚刚席卷而过。   那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宛如一尊杀神降世,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血腥煞气。   正是拓跋欢。   或者说,曾经的军中第一猛将,「血修罗」哥庭欢!   金三娘和几个小伙计扒着酒楼破碎的门板,探出脑袋,望见那尊杀神般的人影,一个个瞠目结舌。谁能想到,平日里跟他们插科打诨、为几两银子陪笑卖身的拓跋欢,竟有如此神鬼莫测的身手!这样的猛人,又怎会屈尊委身于一家小小的酒楼,做个任人侮辱的相公,一干就是两三年?若说这种人是为了贪财好色,金三娘是万万不信的。   干久了这行的人都知道,若把爱好当成了职业,久而久之看到女人只会觉得反胃生厌。   何况,以哥庭欢这等人物,到哪儿找不到女人?如果当初拓跋欢是以这般形象相见,她金三娘第一个纳头便拜。   金三娘百思不得其解,忽然瞥见有人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扯开嗓子大喊:“敢吃霸王餐话才说到一半,她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酒馆里早就一个客人都不剩了,哪来的霸王餐?   而且,跳下来的其中一人身形颇为眼熟。金三娘忍不住叫道:“解忧!你别凑那么近!快回来!要看热闹躲远些看!”   江晨转头一笑:“没事的。”   金三娘又发现,解忧旁边那个银发白衣的人影也十分独特,酷似传说中那位美得不可方物的杨将军。虽然白衣人是与解忧并肩而行,金三娘却从他身上读出了一种孤独萧索的气质,宛若雪夜中的孤鹤,不染凡尘。   金三娘可以想象出他那张清冷绝艳的脸。   只可惜白衣人没有回头。   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长街前方走去。   长街已彻底沦为血腥的战场。   昔日繁华的青石路面,此刻尸横遍地,血腥扑鼻,残破灯笼随风摇曳,映照满地狰狞。   幸存的女番子们不足十人,一个个神情惊惧,手中兵刃颤抖,远远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无一人再敢上前。   在包围圈的中心,那尊杀神般的人影昂然挺立。   拓跋欢一手持着门板似的阔剑,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扼着一名女子的脖颈。   江晨认得被他捏在手里的女子,赫然是宁婉君。   宁婉君的脖颈仿佛要被拧断,像只无助的雏鸟一样被提在半空。   她面色涨红,双目凸出,双腿无力地踢蹬着,发簪早已散落,狼狈不堪。   “姐夫!”番子队长楚凌霜额头冒汗,喊道,“你现在离开不夜城,还有一条活路!等曲城主她们赶到,你连逃都逃不了了!”   “在见到红鸾之前,我哪儿也不去!”拓跋欢的声音冷硬如铁。   楚凌霜身旁的楚心上前一步,红着眼大声喊:“姨父你别傻了!红鸾姐姐根本就不想见你!!三年前你害死了大姨,红鸾姐姐对你恨的要死,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孰是孰非,我自己向红鸾解释!”拓跋欢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拧出来的。他提起宁婉君,手掌加力,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我只要见红鸾!不然,我就杀了这女人!”宁婉君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咯咯”声,身子抽搐不止。   楚心苦口婆心地劝道:“姨父你冷静点!就算你见了红鸾姐姐也没用!只要城门一关,谁也出不去,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那我就先掐断这姓宁的脖子!”哥庭欢怒声大喝,状若疯魔。   “好!你别冲动!”楚凌霜连忙安抚道,“红鸾很快就来了,你再等一等!”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楚心悄悄摆了摆手,示意女儿别再用言语刺激这疯子。   楚心面露不忍,焦躁地四处张望,忽然眼前一亮,瞥见并肩而来的两道身影。 第1303章 修罗血战,父女相见   江晨衣袂飘动,神情闲散,仿佛是踏月观景而来。   身旁银发如雪的俊美少年静静随行,气质孤冷出尘,宛若谪仙。   楚心心头一喜,擦了擦眼泪,迈着小碎步跑到江晨面前,急声道:“解相公!你跟姨父是好兄弟吧?你快去劝劝他,带他离开不夜城,不然他今天死定了!”   江晨看着不远处那尊杀气腾腾的身影,摇了摇头:“我劝不动他。”   “宁大人也是你的恩客吧?”楚心急中生智,又换了个思路,“那你先劝姨父放下宁大人,别再枉造杀孽……   “也劝不动。”江晨的回答依旧干脆。   楚心失望地撅起嘴:“那你来做什么?看热闹吗?”   江晨反问:“曲宸瑜会来吧?”   楚心愣愣地点头,眼中泪光闪烁:“是啊!曲城主一来,姨父就没命了…”   “那我在这里等她。”江晨道。   “你……”楚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起了转,“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根本不是姨父的好兄弟,你只想看他死!什么兄弟义气,都是骗人的!”   江晨懒得跟这黄毛丫头解释。   只不过见一旁的杨落也侧目看来,江晨才说道:“别误会,我跟拓跋欢认识没几天,点头之交而已,最多算个熟人。”   杨落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老杨,你变了。”江晨忽然道。   杨落微微皱眉:“我哪儿变了?”   “很久没看到你笑了。你以前很爱笑的,现在你整天愁眉苦脸的。在不夜城过得不开心吗?”杨落又叹了口气,萧索地道:“我笑不笑,重要吗?”   “我只是不想看你叹气。有什么烦心事,你可以跟我说。”   “那我笑就是了。”杨落嘴角勉强向上扯了扯。   “这才对嘛!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楚姑娘,你说呢?”   楚心急得直掉眼泪:“你们两个还有心情闲聊!姨父都要死了!”   “你别急。”江晨安慰道,“一会儿曲宸瑜来了,我替老拓求个情就是了。”   “你求情?”楚心几乎气得破涕为笑,“你是什么人呐,也配向曲城主求情?你连跟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江晨微微一笑:“如果曲宸瑜还是原来那个曲宸瑜的话,她应该会卖我个面子。”   楚心一愣:“你认识曲城主?”   “认识。”江晨点头。   “你认识她,她可不认识你吧!”楚心冷笑一声,“你以为凭你长得有几分姿色,就能在曲城主面前说得上话了?你做什么春秋大梦?曲城主从来都对任何男人嗤之以鼻!像你这种小白脸,她一脚就给你踹飞出去!”   就在他们说话间,远处聚集过来的人群越来越多。   不仅仅有杀气腾腾的戍卫司援兵,还有许多从各处涌来看热闹的百姓。   “「血修罗」哥庭欢再度现身!”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在不夜城引发了轰动。   许多经历过三年前那场血战的老人吓得面无人色,纷纷紧闭门窗,用柜子等重物将门堵住,生怕那尊杀神会破门而入。小孩子也被捂住嘴巴,哭都不让哭,免得招来杀神。   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后生却兴奋地跑上街头,想要亲眼一睹那位血修罗的风采。   更有许多饱受压迫的男子激动得欢呼雀跃,他们将哥庭欢视作反抗的英雄,忘情地为他呐喊助威。但哥庭欢从来都不是为这些人而来。   哥庭欢缓缓转身,望向内城的方向。   灯火辉煌,却笼着一层杀气。   几道强大的气息已然降临外城,一步步向此地逼近。   楚凌霜发出一声长叹:“姐夫,你逃不了了,束手就擒吧!”   哥庭欢的眼眸反而褪去赤红,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奄奄一息的宁婉君,轻声道:“你我的恩怨,来生再算吧!”   说罢,他手臂一振,随手将宁婉君丢到路旁。   哥庭欢大步上前,孤身迎向前方逼近的五道人影,口中漫声长吟:   “十年仗剑握霹雷,   “三载低眉堕尘灰。   “长恨此身非我有,   “未登琼楼誓不归!”   其声悲壮,响彻长街。   长街尽头,有人冷哼一声:“风尘男子,污浊下贱,也配卖弄风雅!”   前方为首之人,正是副城主赵无瑕。   她身着华贵铠甲,长发如墨,双眸冷冽,剑眉上挑,不怒自威。   跟在赵无瑕身后的,乃是不夜城威名赫赫的四大护法   「七杀护法」洛嘉,短发劲装,身段高挑,冷若冰霜。   「破军护法」秦烟,体态丰腴,手持一条长鞭,嘴角含笑,眼波流转,媚意天成。   「贪狼护法」何琴,黑纱蒙面,如笼烟雾,身形飘忽不定。   「廉贞护法」萧语默,神情肃穆,白衣胜雪,素手圣心。   她们皆是成名已久的上三境高手,此刻五人气息连成一片,威压连绵庞然,轻易盖过了哥庭欢的凶煞气焰。   双方脚步不停,越走越近。   赵无瑕打量哥庭欢,缓缓道:“哥将军,你换了这张俗气的脸,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哥庭欢冷冷回应:“红鸾呢?红鸾在哪?”   赵无瑕道:“红鸾不想见你。”   “我不信!你叫她出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你恐怕没机会见到红鸾了……”   话音未落,赵无瑕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月般的寒光,剑气快如闪电,瞬间就逼近了拓跋欢。四位护法几乎与她同时出手,从两面揉身而上,顷刻间将拓跋欢团团围住。   五位上三境高手合战一人,进发出的冲击波将附近的尸体都掀飞出去,连外围的戍卫司番子们也站立不稳,踉跄后退。   楚心在远处看得目不转睛,只见那尊血色杀神在五人的围攻中左冲右突,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然而剑光鞭影如天罗地网将他笼罩,让他久久无法突破重围。   空气中充斥着刺耳的碰撞声,剑气激荡的呼啸连绵不绝,楚心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只听战圈中传来一声女子的闷哼,一道身影跟跄退出,却是「贪狼护法」何琴。   何琴右臂软软垂下,鲜血淋漓,负伤无力再战。   楚心看清姨父以一敌五,竟在片刻间击退一人,隐隐占据上风,她不由得暗松一口气,双手攥起小拳头,心潮澎湃。   原来姨父如此强悍!   四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叛乱,楚心年岁尚幼,未曾亲眼目睹。   她只从别人口中听说,当初姨父硬撼了曲城主、赵副城主在内的七大高手,差一点就强行掳走了大姨。最终,是当时担任「贪狼护法」的大姨楚月瑶舍生取义,当众自刎,令姨父心神大乱,众人才抓住机会将姨父重创。   后来母亲却说,那一战其实多有夸大之嫌,只因周城主和几位高手此前都被吕巨先打伤,战力大损,才让哥庭欢乘虚而入。   今日亲眼一见,楚心才知道,传说并没有夸大,姨父果真勇冠三军,豪气盖世!   江晨也忍不住赞道:“是条好汉子!”   杨落没有说话。   他看着不夜城中仅次于曲宸瑜的五位顶尖高手围攻一人居然不敌,眉宇间不由染上了一抹忧色。如此孱弱的不夜城,一旦离开了周灵玉,真的能长治久安吗?   哥庭欢明明是不夜城的大将,拥有如此勇猛的武技,为何不收服他,非要将他逼上绝路?   杨落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不夜城五大高手落败只是迟早的事。   「血修罗」哥庭欢,名不虚传!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又是一位女子被震飞出去,是「破军护法」秦烟。   哥庭欢正欲追击,脚下忽然一软,身形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江晨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幽香。   那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轻柔幽魅,似乎能撩动内心的火热情绪。   江晨的目光立即转向一旁闭目装死的宁婉君。   香味正是从宁婉君身上传出来的。   香火之力,风月神通。   战场中央,哥庭欢脸膛涨得通红,脚步也变得虚浮蹒跚,像是喝醉了酒,手中大剑也失了准头。在这生死一线的激战时刻,他眼前竟幻象丛生,浮现出种种不堪入目的画面。   就这一晃神的工夫,他身上立即增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副城主赵无瑕、「七杀护法」洛嘉、「廉贞护法」萧语默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发起猛烈攻势。“吼!”   哥庭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对于当胸而来的一剑竟不闪不避,状若疯虎地朝赵无瑕直劈而去。那股玉石俱焚的疯狂气势令赵无瑕微现怯意,不得不闪身躲避,手中细剑失了准头,只刺入哥庭欢胸膛半寸。   洛嘉和萧语默则趁机从背后袭来,刀剑齐下,在哥庭欢后背划开了两道狰狞的血口。   剧痛反而令哥庭欢恢复了片刻清醒,更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修罗血气再度爆发,状若疯魔地挥出几剑,便将「廉贞护法」萧语默的一条臂膀齐肩斩落,血肉横飞。只剩下赵无瑕和洛嘉一前一后,面对这头疯虎的反扑,两人脸上皆现出怯意,不敢轻易上前。远处观战的人群咋舌不已。   几个眨眼的工夫,不夜城五大高手就已重伤三人!   「血修罗」的恐怖战力让许多人又想起了四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   街头巷尾都有童谣在唱一一终有一天,他还会回来,他的怨恨和怒火会将不夜城焚烧成灰。如今血修罗真的回来了!不夜城的噩梦即将变成现实!   “姨父……”楚心轻声呢喃,眼神复杂。   杨落的脚尖微微一动。   他无法坐视不夜城如此衰败下去。   纵使此时并非良机,他也只能拔剑。   江晨开口道:“有人来了。”   一个秀丽的红衣少女,宛若火焰般跃入众人眼帘。   哥庭欢看见那条倩影,虎躯一震,若雷击般呆立,颤声道:“红鸾!”   他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大步冲上前去,从赵无瑕的身边径直走过,看也不看赵无瑕一眼,虎目中唯有那一袭红衣。   赵无瑕见他分神,眼中闪过一缕杀机,但犹豫须臾,终究没有出手。   红衣少女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哥庭欢,眼神复杂,语声冷冽:“你不该来的。”   “为了你,我必须来!”哥庭欢的嗓音因激动而颤抖。   “你早该死了!”楚红鸾厉声道,“当初你明明可以逃,为什么要回头?如果不是因为你回头,娘亲也不会死!”   哥庭欢眼眶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我要带你一起走!”   “四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可是走得了吗?”楚红鸾冷笑着,两行清泪滑下脸颊,“你带不走任何人!娘亲就是信了你的鬼话,才被你害死!”   “红鸾你别被她们骗了!是周灵玉!是她把你娘逼死的!”   哥庭欢发出沙哑的怒吼,“月瑶愿意舍弃一切跟我走,周灵玉凭什么不放人,还拿话逼她!什么狗屁贪狼护法,月瑶她根本就不稀罕!你娘什么都不要,只想我们一家人团聚!谁爱当这个狗屁护法谁就去当,可周灵玉非要生生拆散我俩!姓周的她自己被男人伤过,就心性扭曲,见不得别人好!你娘就是被她逼上了绝路!”   “你还不是一样在逼她!”楚红鸾泪眼朦胧,大声反驳,“自古忠义两难全!娘亲夹在你和不夜城中间,你让她如何选?”   “红鸾你错了!你娘早就做出了选择!她本来就要跟我走,是周灵玉拿你的性命威胁你娘!那时候我们到处都找不见你,你娘她慌乱之下,才挥刀自刎……”   哥庭欢喉头哽咽,再说不下去。   楚红鸾娇躯晃了晃,踉跄后退两步,颤声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怎会骗你?”哥庭欢昂然大吼,“我哥庭欢一生顶天立地,生不欠人,死不欠鬼!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娘俩!红鸾……爹没能护你们周全……”   听到这声迟到了四年的“爹”,楚红鸾再也难以自已,心中的怨恨在这一刻崩塌,泪水决堤而出。“爹”   她飞身扑出,投入了阔别已久的的怀抱。 第1304章 希宁拜魔,万里相救   父女二人在狼藉战场上紧紧相拥。   远处探头探脑的众人中,有不少铁石心肠的汉子,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悄悄抹泪。   楚心更是哭得稀里哗啦,抓住身旁江晨的衣角擦眼泪。   哥庭欢轻轻拍打楚红鸾后背,深吸一口气,胸中涌起万丈豪情,朗声道:“红鸾别怕,爹今天就带你走,我看还有哪个敢拦我!”   “爹……对不起……”楚红鸾伏在他怀中呜咽。   “不怪你。”哥庭欢粗大的手掌轻轻抚她的长发,柔声安慰,“你那时候年纪小……”   他话才说到一半,就化为一声痛苦的闷哼。   一柄淬毒的匕首,已刺入了他的胸膛。   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却是楚红鸾的手!   哥庭欢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胸襟被鲜血染红。   他松开双臂,踉跄后退,不敢置信盯着眼前的红衣少女:“红鸾,为……为什么……”   此等变故,连远处的众人都瞠目结舌。   楚红鸾擦了擦眼泪,梨花带雨的俏脸上恢复成一片森然的冷淡:“你以为,只凭你三言两语,我就会原谅你吗?娘亲死了就是死了。这笔账,你永远赖不掉!”   哥庭欢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胸口,大口喘息,盯着红衣少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你不是红鸾!你是谁?你把红鸾弄到哪儿去了?”   楚红鸾咯咯娇笑起来:“我就是红鸾啊。爹,你连女儿都不认识了吗?”   “红鸾是左撇子!”哥庭欢厉声道,“她不可能用右手拿刀!”   “反应真快呢,不愧是血修罗!”红衣少女脸上笑容妖异,“我若真有你这么个大英雄当爹,我肯定舍不得刺你。”   哥庭欢怒目圆睁:“你把红鸾怎么了?她在哪儿?她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迈步向前,却牵动了伤势,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幸好他及时以阔剑拄地,才勉强支撑住身躯。   “死到临头还惦记女儿,真让人感动呢。”红衣少女慢悠悠地说道,“我都快感动哭……”她一边说一边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却是一副与「贪狼护法」何琴一模一样的面孔。   江晨霎时明白过来,原来这位才是真正的「贪狼护法」,刚才出场的那位是假的。难怪那冒牌货第一个就被哥庭欢重创。   哥庭欢奋力想要挺直脊背,可他胸口要害被刺,这是足以致命的重创,纵然血修罗也不得不发出英雄末路的悲叹。   赵无瑕与洛嘉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向哥庭欢逼近。   “姨父”楚心攥紧了江晨的衣角,惊叫出声。   杨落眼神一凝,正要上前,却被江晨一把拉住。   “老杨,你到底要帮哪边?”江晨低声问。   杨落淡淡道:“我不愿看到不夜城以这种卑劣的手段取胜。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赢了对手却输了民心,这样胜了还不如败了。”   江晨道:“可若你出手,就正中钟水月的下怀。她肯定会借机宣称你背叛了不夜城。”   杨落侧目看他:“那你呢?哥庭欢也算与你意气相投。你不去救他么?”   江晨道:“他是吕巨先一党的余孽,更是不夜城的敌人。我为何要救他?”   杨落目光一沉:“江兄……你变了。”   江晨失笑:“我哪变了?”   “以前的你,即便萍水相逢,只要一见如故,也会倾盖相交,不计生死。”   “哈哈,老杨,你少听些评书吧!哦,我忘了,你自己就是写书的。怪不得还抱着这种天真幻想。”“天真也好,幻想也好,我一定要救他。”杨落语气决绝,“更要救不夜城!”   “算了,还是我去吧。”江晨叹了口气,“老杨,你还是别跟同僚闹僵了。”   战场中央。   赵无瑕快步逼近哥庭欢,剑光如雪,杀气森然。   就在剑锋将至之际,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江晨的身影已悄然来到赵无瑕背后,手掌轻飘飘地拍在了她的肩膀上。赵无瑕骇得魂飞魄散一一她拥有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敏锐感知,却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没听见任何风声和脚步声,这家伙是幽灵吗?   她连忙旋身挥剑,但动作刚到一半,便觉双脚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卷起,瞬间离地,如断线风筝般被飓风掀飞数十丈,化作天空中逐渐缩小的黑点。   “阿……”   赵无瑕的尖叫声被狂风拉长,回荡在长街上空。   就像是被芭蕉扇扇飞的猴子一样,很快连看也看不见了。   海龙王的「风」虽比不上芭蕉扇,但赵无瑕也远不能与猴哥相提并论。   这一幕的视觉效果比刚才「血修罗」哥庭欢大杀四方还震撼,一下就从武斗层次拉高到了玄幻境界。「七杀护法」洛嘉手中长枪一颤,假扮楚红鸾的「贪狼护法」何琴凝目朝江晨望来,眼中满是惊骇。如果说赵无瑕是被后背偷袭才没能防备,可刚才洛嘉和何琴两人是正对着江晨的方向,仍来不及救下赵无瑕。   何琴完全没注意到江晨是如何靠近赵无瑕的,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哥庭欢身上,刚才似乎只看见了一道虚影融入到赵无瑕身边,赵无瑕就被瞬间击飞了。换作是自己,恐怕也是一个下场。   洛嘉更惊讶的是自己刚才明明已经出声示警,可赵无瑕却完全没有反应,好像聋了一样,就那么呆愣愣地被打飞了。   赵无瑕的耳目应该是很灵敏的,应变能力也没那么差吧?难道敌人蒙蔽了她的感官?   江晨已来到哥庭欢身旁,观察了一下他胸口的伤势,道:“老拓,区区致命伤,应该不会死吧??”哥庭欢拄着阔剑,大口喘息,咧嘴苦笑:“嗬嗬,不好说。”   他擡头看着江晨,疑惑道:“你何苦来趟这滩浑水?”   江晨道:“我自然也是有理由要进内城。”   “你也有想见的人?”   “有想杀的人。”   哥庭欢虚弱一笑,咳出一口血沫,语气依旧豪迈:“就冲你敢在这时候站出来,你是条好汉子!你要杀的人,我替你杀!咳咳……”   话音未落,他又咳出一口鲜血。   江晨道:“先别死。你要见的那个人,我或许可以帮你找找看。”   “多谢………”哥庭欢的声音逐渐低弱,眼神也开始涣散。   江晨伸出手指,沉声道:“再撑十息,我马上给你治伤。只要熬过这十息,你就能活下去。”哥庭欢已说不出话,只凭着最后一口气强撑着吊住性命。   不远处,楚心哭红了眼,忍不住喊:“你还等什么?现在就给他治啊!”   “还有八息。”江晨的语气平静如常。   此时,希宁城中,无天魔祖神殿内。   站在神像前的希宁一脸震惊:“你让我跪她?你脑子没毛病吧?”   江晨道:“来不及解释了!救人如救火,你就受点委屈……”   希宁怔怔瞪着江晨:“求我救人,不应该是她来跪我吗?哪有你这种一边求人一边让我下跪的?倒反天罡了吧!我不跪!”   “那个人马上要死了!你不是自诩菩萨心肠吗?一条性命跟一时委屈,孰轻孰重,你应该拎得清吧?”“要我向江嫣那女人下跪?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希宁满脸嫌恶,“除非你先跪!”   “我跪也没用啊……好好好,我陪你一起跪!”江晨无奈,只得在无天魔祖神像前屈膝拜倒。自己拜自己,倒也没什么。   只不过自己不能提供香火愿力给自己,纯属无用功而已。   希宁怔住了:“你真给那女人下跪?她对你就这么重要?堂堂惜花公子,竞然……”   “行了行了,别废话!”江晨催促,“我都跪了,你到底还跪不跪?”   “哎,可怜的惜花公子,被女人玩弄于股掌……”希宁摇摇头,不再争辩,勉为其难地在江晨身旁跪下。   她双手合十,掌心泛起皎月般的莹白光芒,口中轻声诵念。   圣洁光华顺着香火愿力的无形丝线,缓缓向神像蔓延过去。   不夜城,长街上。   江晨掌心亦泛起同样的莹白光芒,稳稳抵在哥庭欢的胸口。   随着圣洁光辉如温润溪流般渗入伤口,哥庭欢惨白的脸庞上奇迹般浮现出一缕生机。   江晨轻舒一口气:“总算赶上了。”   他身后的杨落眼神闪了闪,有些诧异。他从来不知道江晨还会救人治伤。当初在暗红沙丘上那么危急的情况下,也没见江晨用过这招啊?   莹白光芒不断涌入,哥庭欢的呼吸渐趋平稳,脸膛也慢慢恢复血色。   “多谢……”他艰难开口,嗓子有些涩哑。   楚凌霜望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楚心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太好了……姨父活下来……………”   见江晨专心为哥庭欢疗伤,「七杀护法」洛嘉与「贪狼护法」何琴对视一眼,悄然迈步,一前一后地逼近过来。   杨落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挡在江晨身前。   洛嘉手中红缨枪一指,冷冷地道:“杨将军,你果然背叛了不夜城!”   何琴叹了口气,眼神黯然:“曲城主说你叛逃的时候,我还不信,如今眼见为实,太让人失望……”杨落神情冷肃:“你们看到的那个曲城主,早已不是原来的曲城主了!她是妖魔化身,伪装成曲城主的样貌来篡夺不夜城!”   洛嘉与何琴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均泛起疑惑之色:这家伙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这时,江晨开口道:“老杨,你跟这些人是解释不清的。还是让开吧,我来跟她们解释。”洛嘉不屑地嗤笑一声:“你一个外人,还是个下贱的臭男人,我凭什么听你解释?”   “我这种解释,是全世界通用的真理。”江晨的语气平淡无波,“你不听,也得听。”   他左手仍抵在哥庭欢的胸膛上,源源不断地渡入白光,右手随意擡起,握拳晃了晃。   用拳头解释,就是这世上最大的道理。   洛嘉眼神骤冷,立即听懂了他的意思,也认可这种解释方法,但她还想反驳。   她选择同样的方式。   用拳头反驳拳头。   「七杀护法」洛嘉,战力为四大护法最强。   她掌中那杆红缨枪一旦施展开来,便如狂蟒之舞,枪势所至,绞杀一切,周遭五丈范围皆成死地。她也因此素来不喜围攻,因为在她看来,同伴只会阻碍她狂枪的发挥。   此刻,同伴伤的伤,退的退,人数少了,洛嘉的战意反而愈发强盛。   战意如潮,杀机如火。   洛嘉娇叱一声,脚尖在血泊中一点,整个人骤然弹起,揉身而上,人枪合一,化作一道死亡旋风。“轰”   气浪翻涌,一点寒芒挟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便刺到了江晨面前。   此时的江晨,左手要为哥庭欢输送生机,无法躲闪。   他唯一能活动的,只剩一只右手。   眼见寒芒已至,江晨右手的剑也刺了出去。   他此时是阴神之躯,只披着一张画皮,若论体魄,脆弱无比,远不足以与洛嘉的狂枪正面硬碰。所以只有神通出手。   「断末摩」!   剑尖微颤,看似随意地点在了红缨枪杆上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正是红缨枪的死点所在。   枪剑交击,洛嘉听到一声裂响。   “哢!”   洛嘉的心脏仿佛也被重重敲了一记。   她眼神骤变,只觉得一股诡异的震荡之力顺着枪杆传回,继而手中一轻,那杆随她征战多年的红缨枪应声而断。   断裂声在长街上回荡,震得围观之人心神皆颤。   江晨仍单手扶着哥庭欢,另一手剑锋斜指而下。   他没有开口,却像在对所有人说:   这,就是我的解释。   “怎么可能?”   洛嘉震惊之余,反应却丝毫不慢,身体的本能快过一切迟疑。   她当即弃掉手中断成数截的枪杆,前冲之势未止,双拳紧握,如一头雌豹朝江晨猛扑过去。然而下一瞬   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仿佛被厚重的黑布蒙住了双眼,伸手不见五指,再也看不见任何光亮,天地间只剩下无边黑暗。 第1305章 贪狼桃花,血雨纷纷   洛嘉心头一慌,但她脚步未乱,仍然咬牙稳住气息,竖起耳朵,试图听风辨位。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一位玄罡高手的基本素质。   但她的耳畔一片死寂,风声、人声、乃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暗」与「寂静」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吞噬了她的感官。   第一感、第二感已被剥夺!   巨大的惶恐将她笼罩。   一个正常人忽然变成了瞎子和聋子,难免会心神大乱,而这份不安,又被江晨施加的「恐惧」急剧放大恐惧如同无形的手掌攥住了洛嘉的心脏。   直觉也被扰乱一一第六感剥夺!   江晨轻轻一弹手指,这一回是海龙王的「风」。   狂风袭面,洛嘉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狂风掀翻在地。   幸好她根基深厚,下盘稳固,一个马步便牢牢扎根于大地,没有被吹走。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借此剧痛压下心头的慌乱。   “我岂会被区区幻术吓倒!”   洛嘉一声暴喝,按照脑海中的记忆勾勒出敌人的方位,双拳翻飞,攻向江晨所在的位置。   她要让这个不知死活的卑贱男人知道,不夜城不是好惹的!!   你喜欢用拳头讲道理,那我就陪你用拳头讲到底!   数百道刚猛拳劲爆发开来,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气浪翻滚,劲风撕裂空气,宛若猛兽狂啸。   玄罡高手的全力攻击,就算是一个铁人也会被轰杀成渣。   然而雨点般的拳头全都落到了空处。   拳劲轰碎地砖,震起漫天石屑,却未伤及敌人分毫。   方才那阵狂风虽没能将洛嘉吹走,却也扰乱了她对方位的感知,让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对着一片空地奋力狂攻。   狂风侵扰着她的心智一一方向感剥夺!   她甚至难以准确地判断自己的拳头是否命中,狂风化作的敌人时隐时现,拳头击打的反馈若有若无。江晨站在洛嘉身旁不远处,周围包裹着一圈风之屏障,好整以暇地看着洛嘉,一边欣赏着她的拳法,一边点头称赞:“这一拳至少二十年功夫,一般人真挡不住。”   围观的百姓与戍卫司番子们都看得疑惑不已,七杀护法为何莫名其妙地攻击空气?她的敌人不就在旁边站着吗?   “七杀!”何琴急声大喊,“他在你左边!”   可洛嘉对此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挥拳如雨,独自狂舞。   这诡异一幕,让何琴眼底涌上骇然。   她瞪着江晨,厉声喝问:“你对七杀做了什么?”   江晨微笑回答:“我在跟她讲道理。”   “狂妄!”在何琴听来,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无疑是对整个不夜城的羞辱。   她咬了咬银牙,环顾四周。   赵无瑕被狂风吹飞,萧语默断臂,秦烟倒地不起,洛嘉又被玩弄得如同小丑一一现场最后的战力,只剩下了何琴一人。   身为「贪狼护法」,何琴的武技虽也不弱,却终究不如洛嘉。如今连洛嘉都稀里糊涂地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何琴心中惊骇万分。   然而,不夜城的尊严不容践踏,纵然是死,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出手。   何琴手腕一抖,寒光乍现,两柄状如弯月的桃花刃握于掌中。   她缓缓站直了身躯,眼神逐渐冷冽决绝:“不夜城的女人,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   两柄纤薄的短刃握在她掌中,刃锋宛如桃花瓣一般弯曲轻巧,却藏着致命的杀机。   哥庭欢望见那对熟悉的兵刃,如遭雷击般怔住,面上浮现悲恸之色。   “月瑶……”他低声呢喃。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眉目清丽的女子,手执桃花刃,于风雪夜中起舞的身影。这对桃花刃,正是继承自上一任「贪狼护法」,也就是哥庭欢的亡妻,楚月瑶。   在楚月瑶手中,桃花刃是不夜城最强的锋刃之一,双刃如飞燕起舞,神出鬼没。一合一分之间,血光绽放,宛若落英缤纷。   贪狼桃花,不知饮过多少英雄豪杰的鲜血,打出了“桃花乍起,血雨纷纷”的赫赫凶名。   这对桃花刃,本该传给她的女儿楚红鸾。   现在却握在了何琴手里。   由何琴使来,桃花刃仿佛变成了两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幽魅刁钻,凶狠毒辣。   比起昔日的楚月瑶,却少了一分浑然天成的优雅、大气、从容。   在哥庭欢眼中,这简直是一种亵渎。   何琴娇叱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冲向江晨。   冷光划破长街,她倏然踏入江晨周身三丈之内。   也就在这一步之间,她才明白了洛嘉为何会对着空气挥拳   「黑暗」!   眼睛失明,天地在刹那间化作无边漆黑。   「寂静」!   耳朵失聪,万籁俱寂。   随着「黑暗」与「寂静」将何琴笼罩,她的世界瞬间堕入了无边的漆黑与死寂。   与洛嘉一样,何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何琴心头一寒。   她咬紧银牙,凭借记忆中的位置,手中桃花刃寒光一闪,直指江晨胸口。   然而一   “呼!”   一阵狂风呼啸而至,凌厉的气流将她身子吹得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方向感顿时全乱了。   她堪堪站稳身躯,一股强烈的警兆自心头涌起!   武者的本能让她察觉到致命的危险正在靠近,想也不想,当即将双刃交叉,护在胸前。   “砰!”   一股狂暴的拳劲结结实实地轰在她双刃之上,巨大的力道将她震得向后滑出数步,虎口生疼。何琴不惊反喜。   目标就在前面!   只要能锁定目标,总比抓瞎要好。   “抓住你了!”   何琴稳住重心,低吼一声,双刃翻飞,循着攻击传来的方向悍然迎上。   对方似乎也迫不及待,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紧随而至。   她与江晨已然贴身短战,拳刃交击,劲气炸裂。   一时间,刀光拳影,在这片无声的黑暗之中激烈交锋。   双方都舍弃了视觉与听觉,只凭借着最纯粹的武者直觉,使出浑身解数战作一团。   江晨看着何琴与洛嘉在黑暗中困兽般拚杀,悠然评价道:“不夜城的女人,倒也不是全无本事。”这句看似赞叹的话,落入一旁以番子都尉楚凌霜为首的戍卫司官兵耳中,却只觉得字字如刀,无比刺耳,直刮得脸上生疼。   七杀与贪狼两位护法,乃是不夜城中声威赫赫的绝顶人物,此刻却成了小丑,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如同两个提线木偶般自相残杀。   这不仅是对两位护法的羞辱,更是将不夜城的脸面都踩在了地上。   楚凌霜眸光一冷,擡起手,她身后的番子们齐刷刷地举起强弩,张弓搭箭,森然的箭头对准了场中的江晨与哥庭欢。   只要她一声令下,顷刻之间,长街必成修罗血海。   然而,旁边还有激战的两位护法。   倘若万箭齐发,那两个臭男人固然难逃一死,但两位护法恐怕也得一起被射成刺猬。   “娘!别杀姨父!他不是坏人!”楚心出声哀求。   楚凌霜本就恼火,听了女儿这话,愈发气不打一处来:“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娘!办案的时候要称职务!”   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只剩下两位护法激烈缠斗的动静。   何琴的武技原本略逊于洛嘉,但此刻有桃花刃在手,锋芒凌厉,兵器对徒手,一时间也打了个平分秋色。   远处的酒楼门口,金三娘扒着门板,看着这场混战,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瞧见没,咱们忘忧酒楼走出去的相公,个个都不得了!”   旁边有伙计小声提醒:“掌柜的,老拓和解忧惹了这么大的事,咱们酒楼窝藏反贼,恐怕也要受牵连啊!这些臭要饭的外地人,把咱们酒楼害惨了……”   金三娘脸色一沉,转头盯着那伙计:“小秦,你也是外地人吗?”   “不是啊!”那小伙计连忙摆手,“我可是土生土长的不夜城本地人。”   “那你有什么兄弟姐妹或者叔伯姨父是外地人吗?”   “没有啊!我清清白白,家里三代都是不夜城本地人,从不跟反贼打交道……”   “那我就放心了……”金三娘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骂道,“叫你“窝藏反贼’、“窝藏反贼’!老娘撕了你这张乌鸦嘴!”   两人正闹着,旁边有人忽然说道:“咦,小白和小青怎么不见了?刚才还在这儿的!”   小白,花名白河。   小青,花名青鸢。   两人虽不是亲兄弟,却因小名与中古时代的白娘子姐妹相近,干脆配成了组合,成了忘忧酒楼里的一对兄弟枪,颇受欢迎,时常被客人一同选中。   这对怪蟒兄弟枪法精湛,配合默契,曾一度是忘忧酒楼的特色招牌。   金三娘转头在人群中望了望,果然,那对颇受客人追捧的兄弟枪踪影全无。   她神色一动:“小白和小青……他们两个都是外地人吧?莫非,他们也.……”   就在这时,忽听长街远处传来一声太监拉长了的高喝:   “城主大人驾到一”   声音回荡在街道,震得无数人心头一颤。   只见一支仪仗华丽的人马出现在长街尽头。   人人皆骑着头生独角的异兽,身披流光溢彩的盔甲,刀戟高举,旌旗招展,簇拥着中央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如众星捧月般徐徐而至。   江晨擡眸远眺,望见为首之人,正是曲宸瑜的模样。   “拜见城主大人!”   戍卫司番子们顾不得收拾眼前的乱局,纷纷收起弩箭,朝城主的方向翻身拜倒。   远处看热闹的百姓也好似被风吹过的麦浪一般,乌泱泱潮水般伏地下拜,口中高呼:“恭迎城主圣驾!城主大人万安!”   对于外城百姓而言,四大护法已经是传说中的大人物,能目睹她们出手一回已是奇观,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冒险跑来看热闹。至于城主,那更是凡人无法仰望的存在,这辈子能够亲眼见上城主一面,就是莫大的荣幸。   这五年来,城主之位几度更迭,从周老城主传至周城主,又换成了如今的曲城主,但人们大多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反正每一任城主对于他们来说都已凝聚为“城主”这样一个神圣的符号,是高不可攀的象征。   酒楼门口的金三娘也急忙招呼伙计们跪倒在地。   一时间,从街头到巷尾,众生皆伏首膜拜,额头触地,凝神屏息,静候圣谕。   等到曲宸瑜走近之时,偌大的长街变得鸦雀无声,气氛无比肃穆。   唯独两道身影格格不入。   又瞎又聋的何琴与洛嘉二人仍在激烈缠斗,她们叱喝不断,拳劲与刀刃破空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曲宸瑜端坐于马背上,目光越过跪倒的人群,落在江晨身上,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江晨也回以微笑。   两人的目光在长街中央交错。   江晨只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个曲宸瑜,八成已不是原来那个曲宸瑜。   眼前这女子的笑容,太过优雅、雍容、婉约……或者说,虚伪。   真正的曲宸瑜很少掩饰自己,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她的笑爽朗直白,像夏日清风,透亮无尘。但江晨还有两分不确定,因为人一旦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或许也是会变的。   他身后的杨落同样心怀疑窦,但还是屈膝躬身,低头行礼,以示对城主之位的尊重。   礼节和规矩已经融入到杨落的骨子里,哪怕这个城主是假的,但只要她一日还坐在“城主”的位子上,杨落就必须敬拜。   哥庭欢是另一个敢于站着直视城主之人。   哥庭欢气息微弱,却挺直了背脊,眼中毫无惧色。   他目光在仪仗队中飞快扫视一圈,没能看到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孔,眼底闪过一抹失望。   他第一个开口打破沉默:“红鸾呢?你怎么没把红鸾一起带来?”   “大胆!”曲宸瑜身边一名太监立时发出尖锐的怒叱,吓得不少百姓瑟缩低头,惶恐不敢呼吸。“无礼狂徒!见了城主还不跪下!” 第1306章 一意孤行,城主传位   曲宸瑜擡手一摆,制止了太监,脸上笑意雍容:“今天是我做城主的最后一天,也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了此言一出,众人齐齐一惊,却又不明所以。   最后一天?   城主怎会说出如此不祥之语?但无人敢当面询问,只能满腹狐疑,私下交换眼神。   哥庭欢却不管那么多,沙哑嘶吼:“既然是最后一天,那你做件好事,把红鸾还给我!”   曲宸瑜道:“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红鸾在哪。不夜城有千万百姓,我关注不到这么一个小人物。你的问题,就交给下一任城主来解决吧。”   哥庭欢怒道:“我上哪去找什么狗屁下一任城主?”   “喏,他就在你身边。”曲宸瑜的目光投向江晨,“看起来你们二人也算相识,他应该会帮你这个忙。”   这句话宛若投入沸油之石,炸得全场哗然。   哥庭欢墓然转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江晨。   周围人群更是掀起滔天惊呼。   比起城主即将卸任的消息,更让她们震惊的是,下一任城主居然是一个男人?   而且还是不夜城女子最瞧不上的下九流的相公?   对于不夜城的百姓来说,这简直无异于让一个人尽可夫的倡妓登上王座!   这是对城主之位的亵渎!   就连曲宸瑜身边的太监、仪仗军,也一个个瞠目结舌,面目呆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心喃喃地道:“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痛得低呼出声。   “城主大人三思啊!”楚凌霜顾不得规矩,膝行上前几步,哀声急呼。   曲宸瑜身旁的太监也跪倒在地,哀叫道:“请城主大人三思!”   “请城主大人三思!”身后的仪仗军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转眼间,只剩下曲宸瑜一人还孤零零地坐在马上。   她环顾周围众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周灵玉种下的毒,还真是根深蒂固。这下,我可成孤家寡人了。”   随即她脸色一沉,嗓音陡然提高:“知道刚才为何没让你们起身吗?就是想让尔等明白一一今天我还是城主!我说的话,你们都得跪着听!”   无边威压如山岳崩塌,从她身上汹涌而出,沉甸甸地压在众人身上。   空气凝窒,天地变色。   跪拜的百姓和士卒,原本已低头伏地,此刻只觉如巨石压身,再也直不起腰来。   江晨却在这股威压之中,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   他心中顿时了然,这不是什么“王者之气”,而是一种类似于「恐惧」、「震慑」之类的香火神通。难怪钟水月能借着曲宸瑜的身份轻易篡夺不夜城。就算有人看出了不对,也会在她这股神威之下,被压得心志溃败。   “原初四神,恐虐之王。”一旁的杨落喃喃道。   他终于确认了眼前之人绝非真正的曲宸瑜。   当勘破了这层城主光环的虚妄之后,那股神威便再也无法压制他。   杨落直起了身子,昂首擡头,直视王座上的伪王。   “原来你们两个,早已内外勾结。”杨落目光一转,又看向江晨,“她就这样把不夜城卖给了你。”楚凌霜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曲宸瑜脾睨着满街跪伏的臣民,声音传遍长街:“今天,我要把城主之位传给江晨。”   每一个字都如惊雷般响彻人们心头,震得人耳鼓轰鸣。   “谁赞成?谁反对?”   “江晨”这个名字,又如一声惊雷,在所有人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名鼎鼎的惜花公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的风流、他的剑、他与前任城主周灵玉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早在酒肆茶楼传得沸沸扬扬。可他此时远在浩气城,根本不在这里,又要如何把城主之位传给他?   难道眼前这个叫“解忧”的相公……   无数疑问在众人心头翻滚。   若非曲宸瑜身上那股神祇般的威压震慑全场,此刻恐怕已吵嚷得不可开交。   长街鸦雀无声,就连激斗的洛嘉和何琴也被这股威压震得双双跌倒在地,一时难以爬起。   一道粗犷的声音打破沉默:“我赞成!”   开口的是哥庭欢。   他与江晨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落内心挣扎良久,正欲开口,才吐出一个字:“我……”   可一个高亢尖利的公鸭嗓音盖过了他:“老奴反对!”   出声之人是曲宸瑜身边的大太监,魏公公。   这个枯瘦的老太监明明被压在地上,头也擡不起来,却还在嘶声叫喊:“让一个男人来当不夜城之主,老奴宁愿一死!”   这句话无疑喊出了在场无数人的心声。   许多人眼眶发红,虽不敢出声,却还是努力擡起头来,对这位敢于直言不讳的忠臣勇士致以无声的敬怠。   这位魏公公平日里不男不女,阴阳怪气,许多人都讨厌他,然而“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唯有值此危难关头,方显赤胆忠心。   “哦?”曲宸瑜拖长声调,问道,“魏公公,你说……你想死?”   她翻身下马,俯身凑到魏公公面前,柔声道:“我刚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请城主大人……收回成命!”魏公公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仍咬牙坚持,“不然,老奴就死在城主面前!”   “这回听清了。”曲宸瑜点点头,面上露出微笑,笑意渐渐扩大,勾勒成一抹残忍的弧度,“嗬嗬,你想死还不容易?”   她擡起穿着金丝绣鞋的脚,踩在魏公公的脑袋上:“我知道你们这群太监,好不容易净了身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如果让一个男人上位,那你这一刀岂不是白割了吗?”   魏公公的脸被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血从口鼻中涌出,模样无比凄惨。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喉咙里挤出涩声:“老奴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但不夜城……绝不能毁在…“砰!”   一声闷响。   魏公公的头颅在曲宸瑜脚下如西瓜般炸裂,红白交错的浆液向四面进溅,溅到石板、甲胄,甚至溅到楚凌霜等人身上,却无人敢擦拭。   长街死寂。   血水缓缓流淌,沿着青石缝隙蜿蜒而下。   曲宸瑜神色冷淡,擡脚,嫌恶地甩了甩靴尖的血迹:“你这样的下贱之人,也配跟本座谈不夜城?踩死你,都脏了本座的靴子。”   许多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人人心怀悲愤,但在那股神祇般的威压之下,却敢怒不敢言。   她们此时无比痛恨自己的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男人成为城主,感觉信仰快要崩塌。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曲宸瑜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响起。   每一步,都伴随着血迹被踩碎的湿响,沿途留下一串新鲜的血色鞋印。   曲宸瑜走到江晨面前,面上笑容温婉、优雅,却也幽魅、妖异。   “果然是你。”   “是我。”江晨回答。   “我一直在等你。”曲宸瑜的眼神像是盯着猎物,又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江晨点头:“嗯。”   “你若是早些向宁婉君表明身份,我早就把不夜城双手奉上了。”   “现在也不迟。”   “当然,我们说好的,随时都可以。我绝不会食言。”   “好,我们怎么交接?”   “就这样交接。”曲宸瑜伸出纤纤玉指,点向江晨,“从现在起,你就是不夜城的城主了。”“被所有人唾弃的城主吗?”江晨嗤笑一声,目光掠过四周。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眼神中充斥着恐惧和仇恨。   那是被神威压弯了腰的百姓,那是胸口憋着一团火的兵卒,那是万人心中无声的咒骂。   江晨很清楚,钟水月分明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   曲宸瑜问:“周灵玉送你的那支「倾城」画戟,你带来了吗?”   江晨道:“没带。”   “哎,你如果带上那东西,权力的交接会顺利许多。”曲宸瑜轻声一叹,“周灵玉或许早已料到今日,才把那东西提前送给你。”   “这个简单,我现在马上找人送来就是了。”   “你放心。我既然说了要把不夜城送你,就会完完整整地交到你的手上。”曲宸瑜目光扫过四周,声音温柔却阴冷,“而且还会连本带利,把城里都打扫一遍,送一个干干净净的不夜城给你。”曲宸瑜脸上的笑容温婉柔媚,说出的话却让周围的人们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打扫?   在这位城主大人眼中,像魏公公那样不听话的人,是否都算作是“不干净”的东西,应该被全部“打扫”出去?   只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要在不夜城掀起腥风血雨。   人们心惊胆战之时,曲宸瑜朝江晨伸出手掌,脸上笑意盈盈:“在「倾城」画戟送过来之前,我这旧城主就带江城主参观一下不夜城,一尽地主之谊。”   江晨微微颔首,上前几步,却没有去握她的手:“有劳了,请吧。”   曲宸瑜不以为意,自然地收回手掌,温婉地笑了笑,转身朝仪仗队吩咐:“起驾,回内城!”她收起威压,所有人都感觉身上一轻,仿佛再世为人。   仪仗齐声应诺,铁甲撞击之声震荡长街。   江晨转头向杨落和哥庭欢道:“老杨,老拓,你们也一起来吧!”   楚凌霜忍不住道:“哥庭欢是不夜城的叛贼,万万不可让他入城……”   江晨摆手打断:“我现在赦免他无罪。没问题吧?”   “当然。”曲宸瑜接过话,含笑而应,“在不夜城,江城主就是至高无上的主宰。你可以赦免任何人,也可以惩罚任何人。”   楚凌霜还欲再劝:“可他是极度危险的人物!一旦让他进入内城”   “楚都尉。”江晨目光一冷,“你若再违抗我的命令,我就要惩罚你了。”   一旁的楚心连忙扯了扯楚凌霜的衣袖,低声道:“娘,这不挺好的吗?姨父终于能跟红鸾姐姐团聚了!”   楚凌霜脸色铁青,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为一声长叹。   曲宸瑜忽然转过目光,朝楚凌霜招了招手:“楚都尉,你既然不服气,那就带着你手下姐妹们一起过来吧。”   楚凌霜诧异地擡起头。   内城规矩森严,不是谁都能进的。   楚凌霜这位戍卫司都尉,虽然在外城还算有几分面子,却没资格踏足内城半步。   而且听这曲城主话里的意思,是要让戍卫司所有人都进去?   楚凌霜忍不住开口确认:“我们……都进去吗?”   曲宸瑜瞥了她一眼:“需要本座再重复一遍吗?难怪你混了这么久,还只是个小小的都尉。”“可这不合规矩吧……”楚凌霜还想追问,却感觉袖子被女儿使劲拽了一把,回头就看见楚心拚命朝她使眼色。   楚心早就想进传说中的内城看看了,一直没有机会。她感觉今天是沾了姨父的光,心中雀跃不已,一张小脸愈发红润了几分。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送下,仪仗队将新旧两位城主簇拥在中央,又带上了一名叛贼和一队戍卫司番子,前呼后拥地摆驾回内城。   到了内城门口,黑铁铸成的巨门在夜色中森然矗立,守着两个世界的分界线。   江晨也很好奇,人人削尖脑袋想钻进去的内城,究竟是什么样。   曲宸瑜勒住缰绳,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楚都尉,本座让你查的事情,查出来了吗?是谁杀了红罗刹?”   江晨眉头一皱:“红罗刹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曲宸瑜矢口否认。   “那是宁婉君杀的?”江晨不喜欢玩这种文字游戏。   “宁婉君是我的乩童,等同于我。”曲宸瑜摇了摇头,“可我没杀红罗刹。”   她坦然将宁婉君的身份说出来,闻者纷纷变了脸色。   楚心惊奇地伸长脖子,楚凌霜却恨不得捂住耳朵,把刚才听到的话都从脑子里掏出去。   江晨道:“不是你,那会是谁?”   “我也很想知道。”曲宸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不如我们就在这里找出答案吧。”   她转头望向身后噤若寒蝉的戍卫司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既然都走到了这里,何必再躲躲藏藏?”话音落下,天地骤然一静。   江晨心口倏地一紧,只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凝滞,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攫住了他的咽喉。他心头一惊一钟水月要在这里对我动手?   这扇大门似乎是两个世界交错的边缘,法则在此扭曲,大道在此紊乱,任何神通在此地都会受到巨大阻力。   江晨如今只是一具阴神之身,空有神通却难以发挥,无疑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   上回也是在这里,他想以「睡梦」神通对付区区几个守卫,都感到有些吃力。   钟水月当真挑了个好地方!   但下一瞬,江晨就发现钟水月的目标并不是自己。   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并非来自曲宸瑜,而是一种更为霸道的法则之力一一「光阴静止」! 第1307章 母慈子孝,青白兄弟   江晨并非第一次面对「光阴静止」,甚至在金晶洞天,他还亲自施展过这门神通。   那种熟悉的时空扭曲感,本该只有一瞬,从未像此刻这般漫长煎熬,仿佛将所有人都按进了窒息的炼狱。   江晨心底墓然涌出一个名字。   云梦世界,拥有如此神通的,只有一人!   白鬼愁也在这里?   江晨霎时毛骨悚然。   也幸好是在这个两界交错、法则紊乱的特殊地点,原本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将光阴冻结的无上神通,发动过程被拉得无比漫长,才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痛苦。但痛苦至少好过无知无觉。   就在光阴长河即将冻结的刹那,曲宸瑜比所有人都更快一步动作。   杨落的反应亦是不慢,「袖中雪」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寒光。   然而他刚一出剑,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机括轻响。   “砰!”   曲宸瑜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小巧玲珑的短弩。   她扣动扳机,一道寒光迸射而出,贯穿了一名戍卫司番子的胸膛。   那名番子也已拔剑在手,可她的速度远远无法与弩箭射出的速度相提并论,仅仅做出了一个擡剑格挡的起手式,动作便凝固在了半途。   七步之外,枪快。   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   曲宸瑜收起那支小弩,微笑道:“还是冰凰神弩好用。”   此等变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楚凌霜杏目圆睁,还未及开口,却见那名中箭的番子虽然七窍流血惨不忍睹,可她非但没有哀嚎呼痛,反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竖起大拇指,口齿不清地赞道:“小娘,厉害哦!”   说罢,那番子脑袋一歪,翻身倒地,就此气绝。   曲宸瑜似乎仍不解气。   她翻身下马,披风招展,凌空一步落至尸体前,玉腕翻转,剑光连闪。   “噗噗噗!”   剑光纵横,在那番子的尸体上疯狂劈砍,血肉飞溅。   直到尸体被搅成一滩模糊血泥,再也没剩下一块完整的骨肉才停下来。   如此血腥残酷的一幕,让许多女番子都看得胃里翻腾,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   楚心更是吓得小脸煞白,双唇颤抖,干呕不止。   旁边另一名与死者同列的番子吓得面无人色,转身想要逃跑,却被曲宸瑜拿剑一指,森冷的剑锋悬在她眉心。   那番子顿时如被施了定身法,不敢动弹分毫。   楚凌霜终于忍不住,咬牙低喝:“曲城主!这是何意?”   虽然对方是至高无上的城主,但楚凌霜身为戍卫司都尉,也绝对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属下被这般随意屠戮,甚至死后还要被残忍毁尸!   曲宸瑜用剑尖点了点地上的那滩烂肉,淡淡道:“你的队伍里面混进了脏东西,还有脸问我么?”楚凌霜沉声道:“张明慧和林依都是土生土长的不夜城本地人!她们加入戍卫司已有四五年,一直踏实勤恳,我对她们知根知底,她们绝不是什么脏东西!”   曲宸瑜唇角微挑,反问:“她们真的是张明慧、林依么?”   楚凌霜盯着那名被剑指着的女番子,良久才道:“她就是林依!请城主大人高擡贵手!”   至于另一人张明慧,如今面目全非,尸骨无存,也只能白死了。   楚凌霜心中悲愤,却也只能先保住剩下的这一个再说。   她低首再度恳求:“求城主大人放她一条生路。”   “如果我非要杀她呢?”曲宸瑜的声音轻飘飘的。   楚凌霜上前一步,挡在林依身前,昂起脖子道:“那就请城主大人先杀了我!”   “娘!”楚心吓得一抖,急急一把拽住母亲的衣袖,“你别做傻事!我不想变成孤.…”   楚凌霜没有理会女儿的哀求,寸步不让地与曲宸瑜对视。   她身后的女番子们见状,也纷纷上前呼应:“请城主大人先杀了我们!”   曲宸瑜环顾众人,不怒反笑:“好啊,这是要逼宫么?戍卫司真是越来越长进了。”   “微臣不敢!”楚凌霜道,“微臣只想求城主大人饶林依一命!”   说着,她屈膝跪倒在地,头颅却高昂着盯着曲宸瑜。   她身后的女番子们也纷纷跪倒在地,同声恳求:“求城主大人饶林依一命!”   喊声悲壮铿锵。   曲宸瑜唇角微弯:“你们求的是哪位城主?我说过了,曲城主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做主的是江城主。你们得求江城主。只要江城主答应,本座自然也会遵从。”   楚凌霜咬住嘴唇,脸上泛起挣扎之色。   她不愿承认什么江城主,更耻于向一名男子下跪哀求。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比死还要难受的奇耻大辱。   若是为了她自己,死就死了,有死而荣,无生而辱。   可此刻命悬一线的,却是她的袍泽姐妹……   她喉咙滚动,眼神迷茫。   耳畔又传来曲宸瑜的轻哼:“既然江城主不答应,那我就杀了她!”   剑锋一沉,冷芒在林依颈侧闪耀。   楚心赶紧拽了拽楚凌霜的衣袖,向江晨叫道:“求江城主饶林依一命!”   其余女番子们也稀稀拉拉地跟着叫起来:“求……求江城主饶命!”   向一个男人讨饶,她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语气都没那么悲壮慷慨了。   江晨却像没听见似的,俯视众人,悠悠道:“你们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   番子们脸上都露出了浓浓的屈辱之色。   有些人甚至不堪其辱,伸手摸向腰间。   楚凌霜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求江城主……饶林依一命!”   她身后的女番子们也跟着齐声高喊:“求江城主饶林依一命!”   江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只要依姑娘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饶她一命。”   楚凌霜问:“什么条件?”   江晨的目光落在林依脸上,缓缓道:“让我看一看她的真面目。”   说着,他擡起手,朝林依的脸皮抓过去。   林依被曲宸瑜的剑尖指着,不敢躲闪,只能任由江晨的手掌在自己脸上抓来抓去,口中发出阵阵吃痛的声音。   这场面像极了小姑娘在被恶霸调戏。   在不夜城,角色从来都是反过来的。女人竟有被男人调戏的一天?简直天理难容!   番子们看得面色殷红,心想如果换成自己受此大辱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   “咦?不是人皮面具?”   江晨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他伸手在林依的脸颊上反复摩挲,用力撕扯,却没能将那张脸皮撕下来。那层肌肤纹理宛如与骨血紧密相连,没有一丝松动。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湿滑,像是原装的脸。   但江晨可以确定的是,眼前的林依早已不是本人。   方才被曲宸瑜一弩射杀的张明慧,也不是真正的张明慧,而是白鬼愁。或者说,是白鬼愁的一具杀皇分身。   那种时间变得缓慢凝滞、如同在泥浆中行走的艰涩之感,正是「光阴静止」,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看来周灵玉离开之后的不夜城,已然成了一块人人垂涎的大肥肉。谁都想过来咬上一口,白鬼愁也是窥伺的豺狼之一。   江晨没有察觉到白鬼愁什么时候混进了戍卫司番子队伍,曲宸瑜却察觉到了。   同样都是一具阴神分身,钟水月的灵觉感知似乎比江晨更强一些。   大觉毕竞是大觉。   但也或许是源于这对“母子”之间的特殊感应。   一白鬼愁是风雨楼少主。   一钟水月则是风雨楼主的侧室或继室。   从辈分上讲,二人确是母子关系。   方才白鬼愁分身死前骂的那声“小娘”,不仅仅是骂人的话,也是一句实话一一钟水月确实是他的小妈知子莫若母。   白鬼愁不知何时混进了番子队伍,钟水月发现了白鬼愁的踪迹,但她没有声张。   因为一旦打草惊蛇,拥有「光阴静止」的白鬼愁若是想逃,世上没有任何人能留得住他。   所以,曲宸瑜才故意邀请戍卫司众人一同前往内城,直至来到这法则紊乱的内城门口,才突然发难。这扇门是两界交错的边缘,法则紊乱,任何神通在此地都会受到巨大阻力,只能纯粹依靠体魄和物理力曲宸瑜故意将白鬼愁引到此处击杀,令他的「光阴静止」都来不及发动。   白鬼愁的武技虽也臻至上三境,但毕竟只是一具分身,又怎能敌得过曲宸瑜早已备好的冰凰神弩?白鬼愁固然狡诈似狐,但小妈终究还是更胜一筹。   这一幕“母杀子”的人间惨剧,在场恐怕只有寥寥几人能看懂。   江晨是一个,杨落也是一个。   哥庭欢大概看懂了一半。   楚凌霜等番子还以为城主大人忽然发疯,暴虐无道,胡乱杀人,殊不知只差一步,不夜城就要改姓白了曲宸瑜将白鬼愁的尸体搅得稀碎,想来也是为了防备「红煞」的血肉神通。   小妈心思缜密,白鬼愁栽得不冤。   姜还是老的辣。   至于眼前这个被剑指着的林依,江晨猜得出来,她肯定也跟白鬼愁一样,是被人调了包的冒牌货。江晨本以为这番子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没想到那脸皮就像生根了一样,似乎是原本的血肉之躯。“难道是红煞?”江晨皱起眉头,面上泛起杀意。   红煞这样的血肉怪物,一个人就能毁掉一座城,绝不能留下活口!   林依察觉到了江晨的杀意,连忙叫道:“我说!我说!我全都交代!我乃圣城明镜司巡察使司空青,奉女皇陛下之命,暗探不夜城!”   “「千面郎君」司空青?”江晨心中一动,“女皇的人,怎么会跟白鬼愁混在一起?”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一一难道女皇跟白鬼愁联手了?   白鬼愁杀了上一任先帝,算起来是女皇的杀父仇人。虽说皇族中人个个冷血无情,六亲不认,不过连杀父仇人也能合作吗?   而且女皇就不怕白鬼愁一时兴起,再次夜探皇宫把她也做掉吗?毕竞有一就有二,干了第一回,第二回就更驾轻就熟了。   “我不认识白鬼愁!”司空青连连摇头,“我们只是恰巧在忘忧酒楼碰见的,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像我之前也不知道江城主的身份一样!对了江城主,咱们都是从忘忧酒楼出来的,也算是老交情了…”   “少跟我套近乎!”江晨冷哼一声,“把你的真面目露出来!”   司空青不敢违逆,擡手在脸上一抹,那张属于女番子林依的脸庞便褪去伪饰,露出了另一张清秀俊俏的男子面容。   江晨一看这张脸,确实是在酒楼里见过的一一这不是那对著名的「青白兄弟枪」组合中的“小青”吗?那么,另一个“小白”,难道就是……白鬼愁?   江晨心中一阵无语。   忘忧酒楼的风水确实不一般,什么牛鬼蛇神都往这里聚过来了。   江晨把脸一沉:“我说的是「真面目’!小青也不是你的本来面貌吧!我给你最后一次机……”司空青赶紧又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张俊俏的脸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凡到毫无特征的面孔。这张脸如果丢进人群中,绝不会引人多看第二眼。   “「千面郎君」司空青,果然名不虚传。”江晨冷冷一笑,转头看向杨落,“看来不仅有白鬼愁,女皇陛下也盯上了不夜城这块肥肉。老杨,你说怎么办?”   杨落长叹一口气。   他本来看到江晨以如此强势霸道的姿态君临不夜城,心里还有几分不舒服。   但见到眼前这一幕之后,彻底死心了。   不夜城就算不姓江,也得姓钟,姓白,甚至姓皇,反正是不可能再姓周了。   江晨眯起眼,盯着司空青那张平凡无奇的脸,问道:“红罗刹是你杀的?”   司空青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供认不讳:“我不想跟那丑婆娘纠缠,就用了点药想把她迷晕过去。但我只下了一半的剂量,按理说本应该不致死的。不过……小白好像也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也用了一半的剂量,所以……”   “你俩事先没有商量吗?” 第1308章 倾城流霞,离别桃花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伙的。”   司空青不屑地撇嘴,“我只知道他隐藏身份,潜伏在酒楼里是为了混进内城。我的目标也一样,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不过问他的事,他也不管我的事。虽然金三娘强行把我们凑成了一对“青白兄弟’来炒噱头,但我俩从来就不是什么兄弟。”   江晨为红罗刹默哀了一秒,又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混进番子队伍的?血修罗大开杀戒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吧?”   司空青有些得意地一笑:“在酒楼里,那两个番子审问我们的时候。我和小白配合默契,趁乱就将人给换了。”   一旁忍了许久的楚凌霜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问:“你把林依藏到哪里去了?”   “她死了。”司空青的回答轻描淡写,“只有死人嘴最严。”   楚凌霜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头顶,怒不可遏:“尸体呢?我要将她带回去安葬!”   “没了。”司空青道,“我知道尸体也会说话。死人只有彻底消失了,嘴才会永远闭上。”“你这肮脏下贱卑鄙的……”楚凌霜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把世上最难听的言语骂出来。   尤其一想到自己方才为了这么一个残杀袍泽的凶手,向一个男人下跪求情,她简直恶心得要把隔夜饭吐出来!   楚凌霜擡头朝江晨大声道:“此獠残害戍卫司官兵,罪无可赦!请城主诛杀此獠,为林依报仇!”江晨却摇了摇头:“君无戏言。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们要留他一命,就不会出尔反尔。”   “可他不是林依,他是司空青!”楚凌霜不甘地道。   “那就更不能杀了。”江晨的目光扫过众人,“既然是女皇陛下的爪牙,又有这么多人知晓了他的身份,那他就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不夜城里。”   他扬声道:“来人!将司空青押入大牢,严加看管!不可让他逃了,也不可让他死了!”   曲宸瑜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两名亲卫拿着绳索镣铐上前,将司空青捆缚得严严实实,押解下去。“至于你们一”江晨瞥了一眼戍卫司众人,“连自己人都看不住,被奸人混进队伍还一无所知,丢人现眼!都给我滚回去好好反省!”   戍卫司的女番子们个个垂头丧气,不甘又怨愤。   楚心忍不住问:“那我们不进内城了吗?”   “嗬嗬,事情办成这样,还好意思进内城?”江晨哼笑一声,“都滚回去面壁思过吧!”   楚凌霜此时也明白过来,两位城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们进内城,所谓的恩典只是为了引出队伍里的奸细罢了。   如今奸细已除,鸟尽弓藏,戍卫司这条走狗没被烹杀已是开恩了。   楚凌霜拽了拽女儿的手臂,低声道:“别说了,我们回去!”   楚心撅起小嘴,不满地看着江晨,嘟囔:“可你明明答应过我,今天找你都算免费的”   江晨恍然笑道:“你不说我还忘了。既然如此,你可以进内城。”   楚凌霜神情一凛,拽着女儿的手臂紧了几分:“心儿别胡闹!听话!跟娘回去!”   楚心却一把挣脱了母亲的手,朝她吐了吐舌头:“你自己说的,办案的时候要称职务!你现在不是我娘,是戍卫司都尉!城主大人的官比你大,我当然要听城主大人的!”   两位城主骑上高头大马,并驾齐驱,来到高耸森严的黑铁巨门前。   曲宸瑜一勒缰绳,侧过身,伸手虚引:“江城主,请吧。”   江晨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的诡计与谋算,已在方才的动乱中展现出冰山一角。哥庭欢、白鬼愁、司空青全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此老谋深算的一只老狐狸,真的会甘心就此交出不夜城吗?   这扇门背后,是通向不夜内城,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仿佛看出了江晨的疑虑,曲宸瑜嘴角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以有心算无心,自然无往不利。我只是个比一般人更加细心一点的女人罢了。”   江晨道:“不止是细心一点吧?”   曲宸瑜眼眸幽深:“身为女子,不得不步步谨慎,在男人的夹缝间求生存。如今你坐上了面,我自然也要表现出我的诚意。不夜城就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你若有心,还望笑纳。”   江晨道:“这份大礼,我受之有愧。”   曲宸瑜摇摇头:“周灵玉将「倾城」画戟送给了你,就说明她早已属意你来做她的天命之人。城主之位,你当仁不让。”   江晨道:“若是周灵玉亲手送给我,我自然不会推辞。但你嘛……”   曲宸瑜脸上笑容不减:“如果你不肯接受,那我也只好把它卖个好价钱。白鬼愁,北丰丹,还有圣城里那位小女皇,都会很乐意出一个高价吧?”   杨落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楚心踮起脚尖,从背后轻轻推了江晨一下:“你就别推辞了。你来当城主挺好的,至少养眼。”“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江晨笑了笑,“而且由我这个臭男人来当城主,骑在你们女人头上作威作福,你不觉得难受吗?”   楚心歪着头想了想,认真答道:“确实……会有那么一点难受。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觉得,好像还可以接受吧……”   江晨颔首:“我刚才已经推让过三次了吧?”   楚心愣愣地眨了眨眼,掰起手指头数道:“一,二,三……好像是三次了。”   “嗯,三辞三让,礼数已尽。流程走完了!”   江晨转头环顾众人,视线落在楚心脸上,朝她使了个眼色,“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推举我做城主,那么从今天起,我就是不夜城的城主了!”   楚心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没看懂他的暗示。   四周一片死寂。   冷风吹过街道,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楚心好像有些明白过来了,“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   这时,天边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轰隆隆”   这声音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如闷雷滚动,却比雷霆更厚重,好似九天之上的神鼓擂击。   初时遥远,却在须臾之间由远及近,压迫到耳畔,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踏着沉重的步伐,自云端奔袭而来,震得众人脚下的大地都微微发颤。   人们下意识地擡起头,面容惊容。   打雷下雨这种事,在别处很常见,但不夜城天象奇异,四季晴朗,从无雨雪。   雷声令无数人心头发紧,既惊且疑。   楚心愣愣地问:“这是什么声音?”   江晨擡头望向苍穹,微笑道:“我订的货,来了。”   “你订了什一”楚心一句话没说完,声音就被震天的轰鸣淹没。   天际骤然裂开一道青色光芒,厚重的云幕一分为二,璀璨长虹拖着尾焰,犹如流星横贯长空,裹挟雷霆之势坠落而来。   其身后拖曳出的朦胧光晕,在云海天幕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青色轨迹。   “轰”空气发出龙吟般的凄厉呼啸,越来越近。   正惊叹于这一幕天外奇景的众人墓然惊觉,那道青光的目标似乎正是此处。   人们还未及呼喊逃亡,青虹已呼啸而至。   无上神威如山崩海啸般席卷全场。   街道两侧的窗棂簌簌震动,瓦片脱落,尘沙冲天而起,许多人被激荡的气流掀倒在地。   江晨伸出手掌,青虹在他面前骤然停顿,所有的声势与神威都在瞬间收敛,化为一杆青铜大戟,稳稳落入他掌中。   战戟入手的一瞬,整条长街的气息都为之凝固。   大戟长逾丈许,古朴厚重,戟刃如天河倒映,寒光流转之间,似能照见无数亡灵的哀鸣。   戟身之上,青色的朦胧光晕如水波般流淌,将四周皆染上一层冷青色。   而手握大戟的江晨,连人带马笼罩在朦胧冷辉中,仿佛披上了一件神圣又威严的战甲。   “倾城!”哥庭欢失声叫道。   人群一片哗然。   许多老人呼吸急促,心潮翻涌,甚至眼眶通红,泪水滚落。   楚凌霜娇躯剧颤,胸口起伏,盯着那杆大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柄象征着不夜城辉煌岁月的战戟,已有多年不曾重现人间。   再次望见这件熟悉的兵器,许多人只觉心头轰然一震,如坠梦中。   年长者眼眶泛红,热泪盈眶,年轻人热血翻涌,心潮澎湃。   如果说,桃花刃被誉为不夜城最强锋刃之一,那么「倾城」战戟就可以把“之一”也去掉。“倾城流霞,离别桃花”,八个字,传颂着不夜城威震天下的四大神兵一   吕巨先的「倾城」战戟。   曲宸瑜的「流霞」剑。   七杀护法洛嘉的「离别」枪。   贪狼护法楚月瑶的「桃花」刃。   那是不夜城最辉煌的全盛时期,拥有此四大神兵,不夜城所向披靡,纵然是浮屠教的菩萨也敢斩落莲但如今,桃花刃换了主人,断了臂的曲宸瑜无法再使流霞剑,「倾城」更是随着吕巨先叛出不夜城,成为无数人心头最大的憾事。   盛极一时的四大神兵,最终只落得一句悲叹一   “离别桃花刀,倾城恨难消。”   此时此刻,再看到「倾城」战戟重现人间,恍惚间仿佛梦回当年。   那是比周灵玉更早的时代,只要「倾城」还握在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手里,不夜城便无所畏惧。他守护了不夜城二十年,却没有拿到自己应得的荣耀。   在许多老人的心里,吕将军远比周灵玉更适合担任城主之位。   人们看着江晨,恍惚间,他的身形与记忆中那个英姿勃发的身影渐渐重合,也是这般笼罩在青色光晕中,披甲执戟,策马行过长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兵,本以为已经心如铁石,此刻却发觉自己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他回来了。   但他回来得太迟了。   无数道灼灼目光望着执戟之人。   悲伤和怀念在人们心头蔓延。   有人颤抖着跪下,泪水无声滚落。有人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   一时间,无数百姓看得痴了。   长街陷入了奇异的寂静之中。   孩子们不明白大人为何如此安静,只是被这庄严肃穆的气势压得不敢乱动,一个个呆呆望着江晨,只觉得这人比他们之前见过的所有大人物都更加威风凛凛。   万籁俱静,人心却暗流汹涌。   楚心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晨手上大戟,轻声发问:“这就是“倾城流霞,离别桃花’中的「倾城」?”曲宸瑜适时开口:“你们还不快参拜江城主?”   楚心恍然回神,扑通跪倒在地,脆生生喊道:“拜见江城主!”   她这一声如同捅破了一层窗纸,让人心中的暗流找到了宣泄口。   周围的官员、守卫和仪仗队也齐刷刷地跟着下拜:“拜见江城主!”   远处,宁婉君也盈盈拜倒在地。   在她的带领下,更远处的士兵、百姓也都跟着一一跪倒,黑压压的一片,口中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敬拜声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由近及远,跪拜的浪潮迅速席卷了整条长街,很快就看不到一个站着的人。男人们都感觉扬眉吐气,激动得满脸涨红,喊得一个比一个响亮,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尽数吼出来。   有些女人本来颇不情愿,但见周围的人都跪了下去,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颇为突兀,也只好跟着下拜。   长街如潮,万民伏地。   江晨持戟巡视众生。   楚凌霜带着一众戍卫司番子还没有走远,听见后方传来的动静,回头一看,急忙加快脚步:“快走!”然而她们紧赶慢赶,又哪能比得过跪拜浪潮蔓延过来的速度,很快就被追上,只见四面八方所有百姓都已黑压压地跪倒在地,整条长街宛若万顷麦浪,一波接一波压下来。   戍卫司众人被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