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花剑》 作者:乾枯大地3 来源:速读谷 网址:http://www.suduguu.com 第1章 梦中强吻女帝   招摇山,万妖宫。   夜浓如墨,乌云盖顶,暴雨滂沱。   江晨站在山巔悬崖上,眯著眼睛打量对面的翠衣女子:“不愧是万妖宫主,好强的压迫感!这一身的神器,都是绝版装备吧?”   翠衣女子漂浮在半空,一双晶莹如玉的赤足踩在黑色莲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江晨,绝美面容上露出一抹轻蔑笑容:“你怕了?”   即便是一副讥誚不屑的神情,但放在她那张白瓷玉偶一般精致无瑕的俏脸上,却具备著勾魂摄魄的魅惑和妖艷。   她就是万妖宫主,这个游戏中的最终boss。   她的修为已是传说中的十阶妖仙之境,举手投足间,就能引起虚空震动,道韵流转。   她周围环绕著一圈朦朧的青色光晕,倾盆大雨落在她头顶五尺外就被无形力量蒸乾,无法淋湿她半分。   反观江晨,被大雨淋得像落汤鸡一般,相比之下颇为狼狈。   “怕?我怎么可能会怕!如果不是为了你这身装备,我还懒得跑这么远!”江晨捋了捋湿漉漉的长髮,舞了个剑,摆出一个帅气的造型,“我只是可惜你这件极品衣服,就算爆出来了,我也穿不上!”   万妖宫主面上闪过一抹羞怒之色,她慢慢眯起眼睛,嘴角的冷笑也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哦,你想抢本宫的衣服?”   “不光是衣服,还有耳环,手鐲,项炼,玉佩,法宝……你身上所有的东西,我全都要!”   “好,很好,本宫欣赏你的坦诚和贪婪。”万妖宫主的语气中蕴含著冰冷的杀机,“你既然这么想要,那就放马过来吧!”   双方摆开架势,战至一处。   这一战直打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连天空的乌云都被两人激斗的余波衝散,露出漆黑的夜空。   双方各施手段,从一开始的远程法术对轰,到剑气互砍,再到贴身肉搏,最后拳脚相抵,比拼力气。   江晨终於压制住了万妖宫主,却也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浹背。   “哈哈!哈哈哈!论美貌,我不如你;论打架,你不如我!万妖宫主,你输了!”江晨得意地笑起来,“老子一身强十六的史诗装备,你以为是好看的吗?这个全服首杀,我拿定了!”   “胜负还早呢!”万妖宫主面上毫无惊慌之色,只有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你说的『强石榴』是什么意思?『全服首杀』又是什么?”   江晨摇摇头:“你一个npc,跟你说你也不懂。”   他正要抡起拳头再战,鼻尖忽然嗅到一阵淡淡的幽香,不由为之一怔。   这幽香,是万妖宫主身上的香味?   现在的vr游戏设备这么高级吗?连嗅觉都能模擬出来?   那……如果我亲她一下,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古怪的念头刚从江晨心中泛起,就一发不可收拾,如野火一般蔓延到全身,催促他快点行动。   反正只是一场游戏,一个npc。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江晨下定决心,朝万妖宫主露出古怪的笑容:“妖女,我要你助我修行!”   “嗯?”万妖宫主眨了眨眼睛,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趁万妖宫主还在迷惑之际,江晨忽然俯下身子,凑近脸颊,朝她嘴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mua~”   冰冰凉凉,又有些香甜。   这感觉,好真实!   万妖宫主宝石般的双眼,瞬间瞪得老大,全身毛髮竖立,肌肉都绷紧了,应激而发的力量剎时將江晨掀飞出去。   “你——你这无礼的登徒子!找死!”   万妖宫主怒叫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气势,朝江晨扑来。   江晨跌下悬崖,沿途留下一串大笑:“哈哈哈哈!好甜的味道!”   万妖宫主怒不可遏,挟裹著悽厉的风声,沿著崖壁紧追而下。   眼看她就要追上江晨,却在此时,从天边传来一声响亮的鸡鸣。   “喔喔喔——”   四周的一切景物,都隨著这声鸡鸣陷入朦朧之中,迅速淡化,模糊。   “不!你给我等著!我不会放过你的——”万妖宫主发出不甘的叫喊,可也无法阻止世界的崩毁。   直到一切都了无痕跡,尽归虚无。   江晨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茫然地打量四周,发现自己睡在客栈的房间里,不由轻轻吐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一场梦!”   江晨摇了摇头,心中悵然若失。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大半年了,居然还会梦到前世玩的游戏,看来是有些想家了啊。   穿越之前,因为高中成绩並不理想,只能读个烂大学,打了几年游戏,本以为会按部就班、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没想到会因为一场车祸而来到这个诡异离奇的云梦世界。   万妖宫主,呵呵,好耳熟的名字,游戏中无数次与她相爱相杀,却已经是很久远的回忆了。   不过在梦里尝到的味道,倒是感觉不错。   心情稍微平復之后,江晨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酸软,好像真的与人打了一整夜的架似的,尤其是手臂上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一看,左臂上几道鲜红的血痕赫然跃入眼帘。   “什么时候受伤了?”   江晨皱眉回忆,昨晚睡觉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手臂上就多了几道伤口?   难道我做梦的时候不小心抓伤了自己?   说起做梦,江晨的呼吸不由加重了几分。   他想起来了,在梦中与万妖宫主战斗的时候,左臂的確被万妖宫主抓伤过。而且伤痕的位置,似乎与梦中吻合……   也只有万妖宫主那么长的指甲,才能抓住这样的伤口。   可那不是在做梦吗?   江晨眉头一皱,感觉事情並不简单。   “邪门!太邪门了!”   在梦里所受的伤,怎么会出现在现实?   难道,我被“邪祟”缠上了?   梦中的那位“万妖宫主”,並不是什么npc,而是现实中某种邪祟的化身?它入侵了我的梦境,化作“万妖宫主”,想要蛊惑、毒害我?   如此一想,那场美梦顿时变成了一场噩梦。   江晨轻轻抚摸著血痕,用衣袖抹开几滴血珠,目光倏然一凝——中间那一道血痕底部,原本被血珠盖住的地方,似乎形成了一个蝇头小字。   他將血珠彻底抹乾净,抬起手臂拿到眼前仔细观察,终於辨认出,那应该是一个“贾”字!   贾?   万妖宫主本名姓贾?   不对吧?记得应该姓云才是!   她在我手臂上留下这么一个印记是什么意思?刺配?打下烙印,方便下次继续找我麻烦?   那鬼东西果然不肯放过我是吧?   江晨心情有些沉重。   这家“平安客栈”,一点也不平安啊!   收拾东西,赶紧走人!   江晨胡乱洗了把脸,望著铜镜中的自己。   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还算俊俏,只是脸色苍白,嘴唇乌青,眼眸里布满血丝,仿佛蒙著一层阴影,神采比平时要晦暗一些。   好好的一个帅小伙,只在这客栈睡了一晚上,竟憔悴至此。   “我被何物所伤,竟如此憔悴?”   江晨洗了好几遍,都洗不掉那种憔悴晦暗之感。   “这就是算命先生常说的,印堂发黑,大凶之兆?”   难道真的招惹到了什么脏东西?以至於厄运缠身? 第2章 床下的女尸   江晨收拾行李,下楼退房,顺便向掌柜打听:“掌柜的,你们这里最近是不是闹过邪祟?”   掌柜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江晨见他神情有异,便信口诈唬道:“我昨天半夜醒来,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熏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就打开窗户通风。谁知道窗户外面飘著一个穿绿衣服的女人,眼珠子凸起老高,直勾勾地盯著我……”   掌柜脸色发青,听著听著,额头不断有汗珠冒出来。   他强作镇定,打断江晨的话头:“客官,你一定是睡迷糊了吧?我们平安客栈开了二十年,一直平平安安,別说邪祟,连血都没见过!你肯定是在做梦……”   江晨挽起衣袖,亮出手臂上的血痕:“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在做梦,但是早上起来一看,手臂上却有这样的伤口……”   蜷伏在柜檯上打盹的一只大黑猫突然竖起脑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如临大敌地起身,弓起背炸了毛,朝江晨发出低唬,然后“喵呜”一声,跳下柜檯逃走了。   掌柜咬了咬牙,抓起一把铜钱塞到江晨手里,压低声音道:“客官,这点小意思,就算是对你的补偿,昨晚的事,请你千万別往外传!”   “掌柜的,我不要钱,我只想搞清楚真相……你要是不说,我就在大门口不走了!我要告诉所有路过的客人,这家客栈闹鬼!”   经不住江晨软磨硬泡,掌柜最终还是妥协了。   看著江晨手臂上的血痕,掌柜嘆了口气:“小哥,我也不瞒你,这附近一带,经常有人做噩梦,醒来之后,身上就会有被抓伤的痕跡……”   江晨追问:“后来找到原因了吗?”   掌柜摇摇头,看著江晨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悲悯之色:“那些做过噩梦的人,基本都是青壮年男子,他们后来都陆续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们是被女鬼抓去配阴婚了,所以不会再回阳世了……”   “配阴婚?”江晨“咕咚”咽下一口唾沫。   再回想起昨晚梦中的那个吻,顿时觉得不香了。   “那个女鬼是什么来头?她姓贾吗?”   “小哥你身上也有『贾』字?”掌柜看江晨的眼神愈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我也是听別人说的,那个女鬼就是贾四爷府上失踪的那位贾夫人,她消失一个月了,尸骨无存,所以怨气特別重,疯狂地找青壮年男子配阴婚……”   “慢著!贾夫人?”江晨咬重了“夫人”二字,“既然是『夫人』,听起来,那傢伙应该是有相公的吧?”   “有啊!她相公就是贾四爷!”   “那她配个鬼的阴婚啊!她应该去找她相公啊!祸害別人做什么?”   “可不是嘛!”掌柜往外看了看,压低了嗓音,“我还听说,那位贾四爷身子骨孱弱,经不起索取,常年臥床不起,所以贾夫人饱受情火煎熬,最后是憋死的……”   江晨竖起眉毛:“贾四爷不行,所以她就打上了我们这些青壮年美男子的主意?”   “誒,造孽啊!”掌柜唏嘘不已,“幸好老夫年事已高,若是再年轻二十岁,恐怕也要遭她毒手……”   “那些被她抓去配阴婚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唉,一般都熬不过一天,最多十二个时辰,就会离奇失踪,连尸体都找不到。”掌柜摇头嘆息,“小哥,你要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赶紧去做吧,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享受就享受,別留下遗憾……”   听著掌柜的一副劝自己准备后事的语气,江晨心中如有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   老子的心愿多著呢!   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同最漂亮的女人交朋友……我还想成为人人景仰的大侠,成为天下第一!   一天的时间远远不够,怎么可能不留遗憾!   最关键的是,本少侠还是处男之身!两辈子都是!   不行!我绝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得想个办法,奉劝那个女鬼放弃找我配阴婚!我也实在不是谦虚,姑娘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趁著现在是大白天,先下手为强!哪怕是掘坟,我也要把那个女鬼的尸体刨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看她还敢不敢打我的主意!   江晨正要抓紧时间行动,忽然听见客栈楼上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死人了!死人了!”   只见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因为跑得太急,还摔了一跟头,顾不得拍尘土,慌慌张张地衝到掌柜面前:“楼、楼上有、有个死人!”   此人正是前去收房的小伙计,满脸惊嚇之色,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掌柜也惊得一哆嗦:“又死人了?在哪?”   “床、床底下!”小伙计指著江晨,结结巴巴地道,“就、就是他住的那间!”   “怎么又是那间?快!快去报官!”   江晨听著两人的对话,身上泛起一股寒意,毛骨悚然,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昨晚住的那间房,床底下有死人?   我跟死人一起睡了一晚上?   那么昨晚梦里的那位万妖宫主,以及想要拉我配阴婚的女鬼,难道就是床底下的“室友”……   江晨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血痕,咽了咽唾沫,犹豫片刻,大步走向楼梯。   既然这个“万妖宫主”找上了自己,那他倒要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模样。   趁现在是大白天,得劝她打消主意。   江晨回到房间,蹲下身子,见到了那位床底下的“室友”。   死不瞑目的女尸,七窍流血,衣不蔽体,模样悽惨,任谁见了都要嘆气。   好端端的一个美貌少女,不知被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祸害成这样。   她的眼睛睁得老大,表情充满了屈辱和不甘,樱唇张开,仿佛在控诉著什么。   江晨打量著尸体,渐渐皱起眉头。   不像。   跟他梦里的那个“万妖宫主”不像。   江晨依稀记得,那个“万妖宫主”也是个秀美少女的模样,但跟这具尸体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这女尸已是个难得的美人,但依江晨的眼光来看,梦中的“万妖宫主”比这女尸还要更漂亮些——毕竟近距离接触过,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江晨壮著胆子,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的手掌。   她没有留指甲。   那么也抓不出江晨手臂上的那些血痕。   所以昨晚的那个“万妖宫主”,並不是这尸体,很可能另有其人……   但是,有杀错没放过,为了我的小命著想,要不然先把她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再说?   江晨正沉吟之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掌柜领著两个捕快走了进来。 第3章 弄月公子   两个捕快先看了看尸体,脸色剧变。   “是冬雪姑娘!”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祸害冬雪姑娘?她可是我们西辽城第一美人,多少英雄好汉都为她倾倒!”   “你快看看,她身上的这个半月標记!”   “是“弄月公子”的半月標记!”   “狗曰的弄月公子!这狗贼號称三大淫贼之首,玷污了无数清白女子,搅得西辽城鸡犬不寧,现在连冬雪姑娘都敢欺负!畜生啊!比畜生还不如!”   江晨听著两个捕快的交谈,心里对尸体逐渐打消怀疑的同时,也对他们口中的“弄月公子”憎恶不已。   “弄月公子”这个外號,听著还算风雅,可干出来的都是缺德事,这样一个大淫贼,早该抓起来砍头,为民除害!   可惜了冬雪姑娘,正值青春年华,却死於淫贼之手……   也可怜本少侠第一次来西辽城,就和尸体相伴一宿……   思忖间,江晨心中一动,发现其中有些蹊蹺之处——   弄月公子在尸体上留下半月標记,猖狂至极,说明他根本不在乎罪行暴露,为何又要多此一举,把尸体藏到床下?   客栈伙计收房的时候,肯定会把房间重新打扫一遍,按理说,昨天应该就能发现尸体……   江晨隱约抓住了一点灵光,正要往深处思索,忽然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两个捕快的目光,不知何时都落在了他身上。   江晨扯了扯嘴角:“你们看我做什么?”   左边的捕快嘖嘖感慨:“传说中的大淫贼“弄月公子”,想不到如此年轻!”   右边的捕快惋惜地摇头:“小小年纪,就误入歧途,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朝江晨逼近,一个捕快还掏出了镣銬。   江晨皱起眉头,步步后退。   “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不会把我当成凶手了吧?”   左边的捕快哼了一声:“人死在你房里,你还想抵赖?”   右边的捕快疾言厉色:“弄月公子,你恶贯满盈,这辈子活到头了!”   “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分明是纵慾过度,亏损了元气!弄月公子,昨天晚上玩得开心吧?”   “可怜冬雪姑娘,被你害得好惨吶!”   江晨辩解:“我不是弄月公子!你们从尸体的温度也能看出来,这个女人死了將近十二个时辰了,而我昨天晚上才住进来,凶手显然不是我!”   两名捕快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冷笑。   左边的捕快笑容如同豺狼:“你是不是凶手,到了水牢自然会老实交代。”   右边的捕快笑声好似夜梟:“进了水牢的人,没有不说实话的。”   江晨听了这种话,一颗心直往下沉。   这两个捕快分明已认定他就是杀害冬雪的凶手,也正是大淫贼“弄月公子”。   如果被他们抓住,关进水牢里一顿大刑伺候,江晨可没信心能熬得住,八成就屈打成招了。   我一个普通大学生,怎么到这个云梦世界就被当成淫贼打死了呢?   好汉不吃眼前亏,溜了溜了。   江晨脚步一转,就向窗户跑去。   “还想跑!”   “抓住他!”   两名捕快大叫著扑上来,却还是慢了一步。   只听“哐当”一声,江晨撞开窗户,径直跳下楼去,在半空调整身体,再以右臂一撑地面,以半蹲的姿势稳稳落地。   回头一看,那两名捕快挤在二楼窗前,气得破口大骂:“小崽子,竟敢拒捕!罪加一等!”   “你等著!你死定了!”   “老高,快跳!別让他跑了!”   “你怎么不跳?”   趁那两人还在相互推搡的时候,江晨直起身子,快步跑开了。   等两名捕快骂骂咧咧地从楼梯绕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江晨的背影消失在远方街道的拐角处。   “別跑!”   听著后面的大呼小叫,江晨心想你当我傻吗,不跑才是死定了。   等两名捕快追到拐角处的时候,已经连江晨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们只能凭直觉一指:“那个方向!追!”   等那两人跑远之后,江晨从街边墙壁的另一面翻出来,快步往回走去。   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出门歷练,不成想就碰到这种倒霉事情。   他知道那两个捕快不会善罢甘休,也许官府很快就会发出自己的悬赏令,但他还有该做的事情没做完,必须抓紧时间。   既然已经背了黑锅,江晨可不愿平白受这冤屈,衙门的官差不好好查案,江晨只能以自己的方式查明真相!   而且他也要確定一下,那个要找自己配阴婚的女鬼,到底是不是冬雪姑娘。   江晨已经想到了追查真相的办法。 第4章 杀人真凶   江晨原路返回,径直走入平安客栈。   掌柜的看到他,如同见了鬼一样,肥胖的身躯几乎跳起来:“你怎么又回来了?两位差爷呢?”   “我落下了一样东西,回来找找。”江晨嘴上说著话,脚步没有停。   “你,你不能去……”掌柜急得跺脚,连忙朝旁边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小伙计点点头,快步跟上去。   江晨逕自登上楼梯,回到昨晚住的房间。   女尸仍躺在地板上,身上盖了张白布,遮住了悽惨的模样。   江晨深吸了口气,心中默念:『冬雪姑娘,你受尽屈辱而死,我也蒙受了不白之冤,我俩同仇敌愾。倘若你在天有灵,请助我找出真凶,为我俩报仇!』   最好是能找出真相,要不然,冬雪姑娘就免不了要受太阳暴晒之苦了……   江晨闭上眼睛,施展神通——“太虚留痕”。   这个云梦世界,是个武技与法术、神通並存的世界。   有一些奇人异士,既不练武,也不练气,而是淬炼自身魂魄。在经歷过刻苦的精神修炼之后,能够领悟各种奇异神通。这些人通常自称“炼神修士”。   江晨就是一名“炼神修士”,他所领悟的,是极为罕见的太虚神通,也就是空间神通!   穿越过来之后,他已经练成了两门神通——“太虚留痕”和“太虚扭曲”。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虚留痕”是他领悟的第一门神通。   凡有因果,必留痕跡。   江晨便要追溯这空间中留下的痕跡。   在他的视野中,一片漆黑的虚空,逐渐弥散出一团烟雾般的粉尘,勾勒出一具尸体的轮廓,与地板上的女尸逐渐重合。   这些粉尘如冰如雪,漫天飘舞,散发出淡淡银光,又从女尸身上飘出,向外扩散开去,逐渐呈现出一串串脚印。   是女尸的脚印,也是凶手的脚印。   走过路过,皆有痕跡。   那凶手以为,只要栽赃到江晨头上,就万无一失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江晨是一名炼神修士,身怀神通,恰恰能根据这些痕跡,追溯因果,找出真凶!   “啪!”江晨睁开眼睛,打了个响指,“原来如此!”   身后传来小伙计的声音:“丟了什么东西?找到了吗?”   江晨转过头,仔细打量这个小伙计。   二十岁上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粗布麻衣,样貌平庸,属於丟进人群就找不到的小人物。   偏偏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却害得江晨差点吃了牢狱之灾。   “原来是你?”   江晨的眼神,让小伙计起了一丝戒备,握紧了袖中藏著的匕首。   “你看什么?”小伙计的脸上泛起一抹凶狠之色。   江晨点点头。   这样才对。   ——这才是一个杀人凶手应有的表情。   这让江晨確认了,自己的神通没有出岔子。   江晨嘆了口气,轻声发问:“为什么要杀她?”   小伙计一愣,额头青筋暴起,忽然一转头,將房门“砰”地关紧。   再转过身来时,他已换了另一副阴鷙冷厉的面孔,表情微微扭曲,在昏暗的光线中,恍若妖魔。   小伙计凶残幽冷的目光盯住江晨,嘴角微咧,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刚才说什么?”   江晨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我问你,为什么要杀害冬雪姑娘?”   小伙计嘴角弧度咧开更大了:“明明你才是杀人凶手,怎么还问別人理由?”   江晨淡淡地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不妨坦率一点。你嫁祸的手法並不高明,只要稍微一查,就能发现很多破绽。”   小伙计的眼珠转了转:“哦?有什么破绽,你说说看。”   江晨道:“冬雪姑娘的尸体,原本並不在这里吧?今天早上你借著查房的机会,才把尸体搬进我的房间,对不对?”   小伙计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这样说?”   江晨道:“要证据也很简单,这具尸体是从隔壁房间搬过来的,隔壁房间一定留下了血跡,渗透了地板,再怎么拖洗也没法彻底清除。只要去隔壁房间看一眼,就会真相大白。”   江晨其实並不能肯定隔壁房间是否真的留下了血跡,只是隨口一诈,但从小伙计的表情来看,这一诈成功让小伙计心虚了。   小伙计的脸色半青半白,喘息也越来越重,忽然一咧嘴,露出森森白牙:“你一个外地人,又是杀人凶手,你以为还有谁会相信你的话?”   江晨微微一笑:“我说什么並不重要,关键是证据。证据就在隔壁房间,你没法抵赖。”   小伙计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那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去隔壁房间了。”   他掏出了袖內的匕首,一步一步逼上前来。   江晨皱眉道:“你想杀人灭口?”   小伙计齜牙咧嘴地狞笑道:“什么杀人灭口?是你这个凶手想要毁尸灭跡,被我当场逮个正著,就地正法了!”   江晨看著他眼中的暴戾之色,瞭然地点点头:“杀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既然开了头,后面就顺理成章了。”   “你一个外地人,西辽城每天不知道要失踪多少个,你就乖乖死在这里,给冬雪姑娘作伴吧!”   小伙计凶相毕露,挥舞著匕首刺过来,狠狠扎向江晨胸膛。   江晨眼疾手快,侧身躲过匕首,同时右臂端平一崩,如同大枪刺出,长驱直入,势大力沉,重重轰击在小伙计肩膀上。   小伙计顿时被崩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响。   但他身板十分结实,吃了重重一拳,还能挣扎著爬起来。   江晨赶上前去,膝盖在小伙计肚皮上一顶,將他再度撞翻在地,同时钳住了他两只手掌。 第5章 诈尸了   隨著江晨一声轻哼,小伙计驀地就觉得双手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疼得他冷汗直冒,忍不住呼出声来:“哎呀,哎呀——”   “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是怎么敢杀人的?”江晨淡淡地问道。   “我没杀人——”小伙计眼珠急转,正要为自己开脱,忽见江晨手腕一扭,拧得他惨呼连连,“哎哟,痛!痛!痛!”   “老实交代!”江晨手上加重了力道。   “誒呀,轻点轻点……小杂种你等著,今日之辱,我赵昊必加倍奉还!三十年河东——”   “忒多废话!到底说不说?”   “我说!我说!”小伙计疼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忙不叠地叫道,“我也不是故意要杀冬雪姑娘,昨天中午收房的时候,我看她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好像被人迷晕了,我一时色迷心窍,就,就……”   “这么说来,是“弄月公子”先迷晕了她,完事之后,又让你捡了便宜?”   “这也不能怪我,西辽城第一美女躺在床上,哪个男人能忍得住?换成是你,你忍得住吗?凭什么“弄月公子”尝得,我赵昊就尝不得?”   “你这畜生,捡了便宜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害人性命?”   “我也不是故意的!但没想到正在兴头上的时候,她忽然醒了过来!我一时情急,就捂住她的嘴巴和鼻子,没想到下手太重了些,竟然把她掐死了!我真没想要杀人啊……”   小伙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嘶嘶直抽冷气。   江晨稍微放鬆了手上的力道,淡淡地道:“不管你是不是故意,都害了冬雪姑娘性命。而且事后还想栽赃嫁祸给我,被我识破之后,仍不知悔改,还要杀我灭口……你自己说说,应该怎么处置?”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认罪!我愿意去衙门自首……”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伙计满口认错,心里却在发狠:现在先服软,只要一出这个门,就马上去使钱贿赂衙门里的官爷,把这个“弄月公子”的凶手身份做实,那么大一笔悬赏,就不信官爷们不心动!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江晨仿佛被小伙计认错的诚意打动,盯著他的眼睛问道:“真的知错了?”   “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小伙计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好,这样一来,也算是死得明白了……”   小伙计听著江晨的语气不太对劲,刚要张嘴求饶,就见江晨捡起地上的匕首,用力捅进了小伙计的咽喉!   小伙计躲闪不及,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昨天才尝过冬雪姑娘的滋味,堪称人间第一极乐,今天却就要死了吗?   虫老明明说过,我是天命之子,有大气运加身的啊!   这外地小子只不过是个卑贱的无名之辈,是我崛起道路上的垫脚石,他怎么敢杀我!   他怎么敢?!   江晨鬆开手掌,任由小伙计摔倒在地,在地上挣扎抽搐著,口鼻冒出血沫。   “可惜我赶时间,没空带你去衙门。好了,我俩的帐算清了,现在我原谅你了。接下来你去阴间找冬雪姑娘,爭取让她也原谅你吧。”   江晨一直觉得,上一世有句话说得好:“我们没有资格代替受害者原谅凶手,我们的任务,就是送凶手下去见受害人。”至於原不原谅,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了。   更何况,此子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断不可留!   “虫老……救……我……”小伙计捂著脖子,张大嘴巴,拼命喘息。   江晨俯下身子,问道:“你说什么?”   “虫……老……嘶……嘶……”小伙计的嗓音逐渐虚弱。   江晨皱起眉头:“虫老?你还有帮手?”   可惜小伙计已经无法再回答江晨了。   江晨深吸一口气,看著小伙计两眼翻白,最后不再动弹。   他的心情其实颇不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出门歷练,也是第一次亲手杀人,即便杀的是该杀之人,也很难泰然处之。最开始的那股激愤过去之后,沉淀下来的情绪就有些复杂。   但他知道,这绝不会是他最后一次杀人。在这个妖魔肆虐、盗匪横行的云梦世界,若不杀人,就会被杀!   江晨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还是那般模样,只不过气质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   毕竟已经见了血,就不再是从前那个稚嫩少年了。   正出神之际,江晨忽然从镜子里瞥见,小伙计的尸体似乎动了一下。   江晨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转过身,定睛朝小伙计的尸体望去。   小伙计的尸体,竟然真的在瑟瑟抖动!   诈尸了?   江晨想起昨晚的噩梦,恍惚之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房间里面,果然闹鬼?   小伙计的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盯著江晨,满脸愤怒和不甘之色,似乎在诉说著什么。   江晨清晰地看见,小伙计的嘴巴在蠕动,嘴唇逐渐张开,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说话。   江晨浑身肌肉紧绷,脚尖悄悄转向门口,准备一有不对就夺路而逃。   他虽然身怀神通,可也不擅长对付这些神神鬼鬼的脏东西,还是得叫专业的道士来驱鬼。   小伙计的嘴巴越张越大,连下巴脱臼了都没有停止,半张脸都撕裂开来,血水哗哗往下淌,咧成了一个极度恐怖的形状。   隨即,小伙计的嘴巴、耳朵、鼻孔、眼睛都开始冒出碧青色的烟气,整个脑袋像是变成了一个煮沸了的水壶,七窍冒烟。   江晨本来以为“七窍生烟”是夸张的形容词,没想到竟然真的看到了这种场面。   接著,他听到了一种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小伙计的嘴巴里发出来,像是睡梦时的囈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这种诡异的声响迴荡在耳边,仿佛无数个虫子在窃窃私语,充满了邪异和恐怖的味道,让江晨感觉毛骨悚然。   这难道是死人的语言?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小伙计的整个头颅都已被碧青色烟雾遮掩,但江晨隱约瞧见,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小伙计的嘴里钻了出来。   先是两根赤红色触鬚,继而是黑色口器、和三双邪异的眼睛。   江晨看见那三对邪异的眼睛,全身从里往外直冒冷气,忍不住再退两步,直到后背抵上了房门。   他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眼睛!一大两小,两边各三只,排在狰狞的口器旁边!甚至不像眼睛,而是六个幽孔!   那东西的身子,继续往外钻。   长长的节肢、密密麻麻的步足……   这分明是一只大蜈蚣!   足有手臂来粗!   它从小伙计的嘴巴里钻出来,浑身都是血水和黏液,狰狞丑恶的外表让江晨胃里一阵翻腾。   这东西一直藏在小伙计的身体里?是蛊虫?还是妖魔?   它该不会就是小伙计说的那个“虫老”吧? 第6章 噩梦中的脚印   江晨愣神之际,大蜈蚣已经爬到了地上。   它浑身往外溢出碧青色的烟雾,还往下滴淌著黏液,爬过之处,留下一行绿色痕跡。   看到如此丑恶的怪物,江晨的手心渗出汗水。   虽然早就听说西辽城妖魔丛生,江晨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真正的妖魔。   发现江晨在盯著它,大蜈蚣昂起头部,发出“呲呲”的威慑声。   江晨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齜牙咧嘴,拼命做出凶狠的表情,表示本少侠也不是好惹的。   一人一虫大眼瞪小眼,僵持了片刻,那大蜈蚣忽然转头,往墙角溜去。   它要逃!   江晨胆气一壮——它怕我!   正可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大蜈蚣要是直衝江晨而来,说不定能把江晨嚇跑。但它先认了怂,那江晨就要好好收拾它了!   江晨拔出腰间长剑,手腕一挥,长剑化为一道疾光飞出,正中大蜈蚣身体中段,將它钉死在地上。   大蜈蚣吃痛之下,剧烈扭摆弹跳起来,想要挣脱出去。   江晨赶上前一步,手掌上泛起一层如同朦朧月色般的光晕,虚实相间,飘忽不定,隨著他手指轻弹,月晕碎散,身前一大片空间如同水幕般荡漾出波纹。   “太虚扭曲”!   这是江晨穿越过来之后,最近才领悟的第二门神通。   能够扭曲空间,撕裂金铁!   大蜈蚣在这片扭曲空间的范围里,逃无可逃,几秒之后,就停止了挣扎。   它的尸体上呈现出恐怖的裂纹,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撕开了。   连同插在它身上的长剑,都扭成了麻状,再也不能用了。   两条街道外的一座酒楼中,一名衣裳华贵的俊美青年骤然睁眼,眸中闪过厉芒:“谁杀了我的“迷心蛊”?”   旁边一位面若芙蓉的白衣女子递过来一颗剥好的葡萄,柔媚地道:“你在城中布下了那么多蛊虫,死一两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一样,它是被特殊手段所杀,连一缕分魂都没有逃出来。”青年皱起眉头,“是哪位英雄跟我“弄月公子”过不去?”   “要不然,我替你走一趟,看看是哪路神仙大驾光临?那只蛊虫死在什么地方?”   “平安客栈。”   “咦,那不是昨天你跟冬雪姑娘共赴云雨的客栈吗?”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担心……”   “別担心,我这就替你去看看,顺便试试他的斤两。”   白衣女子將最后一粒葡萄餵进弄月公子嘴里,然后款款起身,扭著水蛇腰离开。   江晨端详著蜈蚣的死状,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都说西辽城妖魔丛生,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幸好,本少侠技高一筹……   正感慨时,忽见那大蜈蚣尸体上飘起一团碧绿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似的,飘飘荡荡地向江晨飞来。   江晨眉头一皱,往后退了一步。   那光点有些像坟塋间的鬼火,阴森邪异,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候,江晨忽然感觉腰间传来一阵清凉之意,他低头一看,系在腰间的玉佩正散发出莹白的光晕。   “咦,这玉佩怎么回事?平时也没见它发光啊?”   江晨心中一动,定住脚步,就看见玉佩散发出的光晕笼罩了前方大片空间,也罩住了那团碧绿光点,如同渔网捕获了猎物,拉扯著它一点一点靠近。   绿色光点仿佛意识到了大祸將至,像落入蛛网的飞蛾,拼命挣扎起来,却逃不过最后的厄运,被玉佩的光芒吞噬。   待光芒收敛,江晨拿起玉佩把玩查看,依旧是熟悉的温润触感和无瑕的玉质,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江晨摇摇头,平復了心绪,然后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血痕。   刚才来回折腾一趟,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但血痕依然没有结痂,依然是刺目的鲜红顏色!   而且还在继续往外渗血!   那触目惊心、无法癒合的伤口仿佛在提醒著江晨,如果不能儘快解决这个麻烦,那他將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现在已经確定,找自己配阴婚的那个女鬼不是冬雪姑娘,那就得抓紧时间,找出正主!   贾夫人,你这死鬼躲在哪里?   只剩下十一个半时辰了!   江晨闭上眼睛,再度施展神通——“太虚留痕”。   凡有因果,必留痕跡。   这一回,他要追溯的是自己手臂上血痕的来歷。   一团团冰霜般的粉尘,散发出淡淡银光,从江晨手臂上弥散出去,漫天飘舞,將他周身笼罩。   江晨的目光追逐著这些粉尘,儘管不是第一次施展神通,但心中还是有种奇妙的感觉。   云梦天下,修行法门大致可归为三类:武者锻体;修士练气;神通者炼神。   三种修炼途径各有其精妙之处,练到巔峰,皆可超凡入圣。   武夫锻体十阶即为“武圣”,修士练气十阶即为“人仙”,炼神十阶即为“大觉”。   据说十阶之上,还有传说中的第十一境“元真”。这一境已经超越了仙佛,超脱苦海,登临彼岸,造化圆满,证道永恆,万劫不灭,是真正的大自在、大解脱的无上之境。可惜这一境只存在於虚无縹緲的传说之中,从未有人真正达到过。   江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尝试过各种修炼法门,最后选择成为一名炼神修士。   炼神一道,专注於淬炼自身的精神和魂魄,修炼到第三阶“禪定”境界之后,就能领悟各种奇异神通。   神通,在科技发达的上辈子是玄之又玄的把戏,是神话故事里的传说,是虚无縹緲的妄想,几乎与魔术、骗子等名词划等號。但在穿越过来的这个世界,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   江晨在这方面颇有天赋,经过大半年的修炼,势如破竹地达到了三阶“禪定”之境,领悟了两门太虚神通——能够追溯因果的“太虚留痕”,和能够揉碎空间的“太虚扭曲”。   如果能够跨入四阶“通灵”境界,也许又能领悟一门新神通!   再往上走,一直修炼到最巔峰的十阶“大觉”境,甚至能移山填海,通天彻地,朝游北海斩蛟,暮至苍梧屠龙,与神佛无异!   这也是来到这个云梦世界之后,江晨感觉最有意思的事情了。   所以他一头就扎进了修行世界,宅在家里修炼了大半年,直到碰到三阶“禪定”境界的瓶颈,才出门游歷。   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能深切体会到神通的种种妙用。   江晨眼中,霜雪般的粉尘飘荡飞舞,如同煮饭时的炊烟,裊裊上升。   “在屋顶上?”   江晨的感知中,那些银色粉尘飘上了屋顶,终於在屋檐边上形成了一串串银色脚印,继而向大街外延伸开去。   “有效果了!”   江晨的心情振奋起来。   女鬼,我来了!准备好迎接太阳吧!   由於心绪的波动,眼前的“太虚留痕”神通也受到影响,霜雪般的粉尘四散飞舞,大有溃散的趋势。   江晨揉了揉额角,收敛心神,重新凝聚神通,將银色脚印夯实稳固。   然后,他沿著这些银色脚印,攀上屋顶,翻越围墙,穿过大街小巷,一路向西,来到一个宽阔的广场前。 第11章 桃花邪尊   赤阳沉声道:“姑娘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高深的修为,不知是《英杰榜》上的哪一位?”   如果这翠衣少女是人类的话,绝不会籍籍无名,定然位列《英杰榜》之上。   《英杰榜》一共排了二十人,每一个都是超凡入圣、深不可测的“上三境”高手,其中好像只有四位女子。   “你猜猜看。”翠衣少女歪著脑袋,又瞄向江晨,“小淫贼能猜到吗?”   “你不就是……万妖宫主吗?”江晨道。   “万妖公主……这个称呼倒也贴切。只不过,我还有另一个更加出名的人间身份,位列《英杰榜》上,你一定听说过的,能猜到吗?”   “另一个身份……”江晨脑中冒出一个个名字,又一个个否决。   “给你十息的时间,如果能猜出我的人间身份,我考虑留你一条小命。”翠衣少女转过头,对上赤阳的视线,“赤阳,你觉得我俩如果动手,你有几分胜算?”   赤阳皱了一下眉,道:“如果单纯切磋比试的话,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话若不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堂堂西辽城第一高手,竟然承认自己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没有一点获胜的把握。   但此时在场的三人,却都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赤阳的六阶“搬血”体魄,虽已是江湖武夫的极限。但翠衣少女的七阶“玄罡”,却已超越了这个极限,达到了传说中的鬼神之境!   虽然看似只隔了一境,却隔著“中三境”与“上三境”之间的巨大鸿沟,是凡人与超凡的差距!   翠衣少女温润的嘴角微微翘起:“听你的语气,虽然切磋不行,但如果生死相搏的话,情况又会不一样?”   赤阳凝视著她,正容道:“假如是生死相搏的话,我至少有两成的把握,杀你!”   翠衣少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轻声道:“两成……哼哼,不低了。”   她缓缓放下右手,“我听说你身上流淌著沸腾之血,一旦激发血脉力量,就会变成一个疯魔般只知杀戮的怪物。你所说的两成把握,是指激发了沸腾血脉的情况吧?”   “不错!如果激发了沸腾血脉,就算面对『上三境』的“玄罡”高手,我也有一战之力!”   “能够在短时间內极大提升战力的血脉,一定有不小的后遗症吧?”   “的確。若非生死关头,我不会冒这个险。”   “那么,你又是否愿意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小淫贼赌上性命,激发沸腾血脉,与我生死相搏呢?”   翠衣少女的眼眸如同夜空中的寒星,凝注在赤阳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躯壳,直接叩问灵魂。   只要赤阳有半点犹豫,她就会立即出手,在一瞬间分出生死。   高手过招,只爭一线,犹豫就会败北!   赤阳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坚定地道:“我既然已经站出来,就不会临阵退缩!”   “再加上我!我们两人合力,起码能够拉她一只手脚来陪葬!!”江晨忍著不適,大声道。   “好一个最强武士!好一个弄月公子!”翠衣少女轻轻抚掌,“小淫贼,你还挺有志气。我相信你们的决心,也相信你们的两成胜算。”   隨著她这句话,周围的阴影和酷寒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光重新洒进这条小巷,远处的人声传来,风开始流动。   江晨的胸口陡然为之一轻,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大气。   翠衣少女转过身子,毫无顾忌地將背后弱点暴露给赤阳,面朝江晨道:“十息的时间过去了,小淫贼,你猜出我的来歷了吗?”   江晨打量著少女,缓缓將浸透肺腑的那一大口气吐出:“你在人间的另一个身份,是——”   翠衣少女歪了歪脑袋:“只有一次机会哦。”   “——“桃邪尊”!”   翠衣少女眼波一凝,定定看著江晨,须臾,弯了弯嘴角:“你总算没有笨得无可救药。比赤阳大侠强多了,他的脑子只能用来糊春联。”   赤阳打量著少女纤细窈窕的背影,皱眉道:““桃邪尊”怎么会是女人?”   “我本来也不信。”江晨承受著翠衣少女的注视,手心微微冒汗,“但《英杰榜》一共就那么二十號人,一个一个排除下来,应该就是她了。”   若非感受到那股阴暗血腥的杀气,江晨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样一个美丽无瑕的少女,会是传说中杀人如麻、穷凶极恶的“桃邪尊”。   相传“桃邪尊”乃是妖魔中的尊者,喜好生吃活人,动輒把一个村庄吃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留,从无活口。凶名之盛,响彻整个云梦世界。   就是这样一个杀人狂魔,偏偏却登上了《英杰榜》,位列第八,也曾引发过很大的爭议。   翠衣少女温润一笑,打断了江晨的遐思:“桃邪尊嘛,听起来太土了,像我这样的淑女,更愿意叫自己“桃刺客”。小淫贼,既然你猜出了答案,那我就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江晨沉声道:“我绝对不会自宫!”   “我可以饶你性命,也可以不要你自宫,但你既然得罪了我,总得拿东西来赔罪吧。”翠衣少女双眼眸光如霜似雪,在江晨面上迅快一绕,“你既然不想自宫,那就用別的东西来交换,譬如你身上的那块玉佩就是个好东西,勉强抵得上命根子了!”   “玉佩?那也不能给你!”   “既然你什么都捨不得,那就没得谈嘍!你这样的俗人,终究还是格局太小。”翠衣少女摇了摇头,“看在赤阳大侠的面子上,我今天暂时不杀你。不过你要小心了,千万不要离开赤阳大侠一步,不然小命不保……”   她转过头,看向赤阳那边,“赤阳大侠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最好睁一只眼睛。”   赤阳面上露出一抹苦笑。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被这么一个厉害的凶神盯上,那真是连吃饭睡觉都要小心。   但赤阳没有多说什么,朝江晨说道:“小兄弟,你暂时先跟我一起走吧。”   江晨心情沉重地点头:“那就麻烦赤阳老哥了。”   翠衣少女舔了舔嘴唇,清艷的面庞透出一股莫名的诡譎,娇声笑道:“別这么愁眉苦脸的啊,开心一点,咱们来日方长呢!” 第12章 失踪的贾夫人   如果有人告诉江晨,他来西辽城的第二天就会被桃邪尊盯上,那他一定会多看看黄历,另择吉日出门。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所以江晨此时不得不站在猎人广场的布告栏下,在拥挤的人群中忍受汗臭,一边听著猎手们的骂咧抱怨,一边搜索价钱合適的委託单。   因为他现在寸步不敢离开赤阳左右。赤阳去哪,江晨只能跟著去哪。   江晨其实很难想像,作为西辽城中第一高手、双狼猎团的二当家,赤阳居然会亲自来这种地方接单。   赤阳解释说,因为行侠仗义需要的开销太大,猎团每月的例钱远远不够用,只能自己来这里接私活。   后方的翠衣少女发出清脆的讥笑:“堂堂第一高手,被人家用几百两银子呼来唤去,每天像条狗一样东奔西跑,做大侠做到这个份上,值得吗?”   江晨驀然回头,瞪著她道:“你怎么还跟著我们?”   “不是说了吗,咱们来日方长呢!像你这样英俊瀟洒的小淫贼,我怎么捨得放过你呢!”翠衣少女斜睨著江晨,嘴角逸出一丝嘲弄的笑意,“怎么,嫌我碍著你俩了?那好,我离远一点!”   说著,她往后退了两步,摊开两只玉白的手掌:“这样总行了吧!”   江晨没好气地道:“堂堂桃邪尊,怎么像条癩皮狗一样?”   翠衣少女皱了皱娇俏的琼鼻:“我就爱这样,你来咬我啊?”   她朝江晨勾了勾手指,“来,不来是孙子!”   江晨当然不会中她的激將法,悻悻道:“晚上洗澡睡觉的时候,看你还敢不敢跟著。”   翠衣少女嘻嘻一笑:“小淫贼,这你就不懂了吧,不是只有男人能占女人的便宜,其实女人也能占男人的便宜。像我这样的女子大盗,当然是有便宜就要占啊!”   “你!”   这时,前方的赤阳开口道:“小江,你看看这几个委託怎么样?”   江晨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那几个委託单上。   寻人:寻找进山採矿失踪的小伙子,报酬一百两……   除妖:猎杀南部丛林的神秘妖兽,报酬三百两……   驱魔:祛除城东薛府枯井中的恶灵,报酬五百两……   收购:求购巨棘魔树的果实,每颗两百两……   招募:招募独行的猎人伙伴,入伙即送五十两盘缠……   聘请:高价聘请身手敏捷的猎人进山採摘雪莲……   寻物:高价聘请咒术师,或有其他占卜手段的大师,寻找丟失的红宝石戒指……   记住我们网   徵集线索:高价徵集广场杀人案线索,报酬一千两……   温暖被衾:寻觅单身年轻猎人在夜里温暖被衾,要求相貌英俊,体格健壮,精力充沛……   ……   翠衣少女不知何时走到了布告栏边上,指著最后一个《温暖被衾》的委託道:“这个价格很合適,你俩考虑考虑。”   她的嗓音虽然娇柔,却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入江晨和赤阳耳中。   江晨和赤阳看著她纤细手指停留的位置,一齐摇头。   “我听说过那位夫人,她的慷慨远近闻名,只要你们把她哄得高兴了,一定少不了你们的赏赐。”翠衣少女轻笑,“想想吧,那位夫人独自一个人,在寂寞寒夜里多么难熬,你赤阳大侠大仁大义,难道这时候却吝惜慈悲?”   “我听说那是个仙人跳骗局,专门勒索单身青年。”赤阳摇头,“况且我不够英俊,小江也不够健壮。”   江晨悄悄瞟了赤阳一眼。听赤阳的语气,他貌似还认真考虑过这个委託……   “你们两个一起去,英俊和健壮就都有了,肯定能满足那位夫人的要求。”翠衣少女戏謔地笑起来,娇俏可爱的模样让旁侧窥视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好几个自命风流的年轻猎人已经开始打理衣衫髮型,蠢蠢欲动。   “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们了。”   江晨隨口回应著,眼睛来来回回扫过布告栏,一遍又一遍地盘算思索。   布告栏上总共就那几十个委託,大部分都是人口失踪的案子,价钱从几百到上千不等。少部分是求购幽冥森林里的妖魔材料,路程遥远凶险,从时间上来说很不划算。   最后,江晨和赤阳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张《寻找贾夫人》的委託单上,久久停留。   ——“我的妻子一个月之前失踪了,那天我正在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她却在宴会上离奇消失了。我派了很多人打探她的下落,却找不到半点线索。这一个月来我每天都心神不寧,整夜睡不著觉,如果有人能將她带回我身边,我愿意提供五千两银子的报酬;如果找到她手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我也会支付一千两银子作为酬劳!”   ——落款:白石街贾四爷。   已经失踪一个月的女子,按照西辽城的经验,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这张委託单上没有限定生死,带回尸骸大概也算完成任务。   最重要的一点是——它给出的价码是所有委託中最高的!   如此丰厚的报酬,儘管希望渺茫,也让人忍不住想要试一试。   而江晨则对那位失踪的贾夫人早有耳闻,也想见识一下这位艷名震动西辽城的贾夫人的风采。还想找她问一问,自己手臂上的“贾”字印记跟她究竟有没有关係。   “太阳渐渐升高了,乌鸦在屋檐上唱歌,落魄大侠仍徘徊未决……”翠衣少女一边打著节拍,一边轻轻哼起歌谣。   不得不说,她的嗓音娇柔无邪,欢悦动听,传入耳朵十分舒服,只是歌词內容就让人高兴不起来了。   不过她也提醒了江晨二人,的確不该再犹豫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了点头。   赤阳越眾上前一步,揭下《寻找贾夫人》的委託单。   这个举动立即引起了不少窃窃私语,翠衣少女的歌声也停了下来。   赤阳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收起单子迈步便走。   “赤阳怎么会接那个任务?”   “我只知道他打架厉害,难道找人也厉害?”   “那位贾夫人都失踪了一个月,骨头都被野狼啃光了吧!”   “据说都已经变成鬼了,到处找人配阴婚呢!”   ……   江晨快走几步跟上赤阳,还未开口,背后飘来翠衣少女阴魂不散的嗓音:“听见了吗?大伙儿都不看好你们哩!”   “那就请你擦亮狗眼……”江晨正要反驳,忽见赤阳停下了脚步,转头看著另一个方向。   江晨亦有所感地转头望去。   不远处,一群捕快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赶来。 第13章 元阳之体   广场上人群四散分开,慌乱地给捕快老爷们让路。   江晨看见这群捕快,以及被捕快们推搡过来的那个胖老头,心情一沉,暗道不妙。   ——胖老头正是平安客栈的掌柜!   他被一群膀大腰圆的捕快推搡著上前,哭丧著脸,缩头缩脑地瞄了江晨一眼,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赶紧垂下脑袋。   为首的那名緇衣捕头朝江晨伸手一指,厉声喝问道:“是不是这小子?”   掌柜胆怯地低著头,颤声道:“是……是他。”   緇衣捕头暴喝一声:“大声点!没吃饭吗?”   掌柜被嚇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道:“是他!就是他害死了冬雪姑娘!”   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晨脸上。   就连赤阳也露出狐疑的神色,皱起了眉头。   “小江,这是怎么回事?”   緇衣捕头上前一步,指著江晨高声控诉:   “在平安客栈,这小子的床底下,发现了冬雪姑娘的尸体!”   “冬雪姑娘死得好惨!衣服都被撕破了,临死前还受过欺负!”   “这小子简直不是人!不但玷污了冬雪姑娘的身子,还残忍地將她杀害!”   “本捕头派出两个兄弟去逮捕他,却被他逃了!”   “这杀胚凶残至极,还將客栈的一个小伙计杀人灭口,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他的罪行!”   緇衣捕头慷慨激昂地控诉著江晨的暴行,听得附近看热闹的人们个个义愤填膺。   “太不是人了!奸了也就算了,干什么还要杀人?”   “这小子看著人模狗样的,竟然做出这等丑事!”   “他难道不知道冬雪姑娘是武炼的相好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应该当著大傢伙儿的面,把他一刀阉了,再送到衙门审判!”   听著这些群情激愤的言语,江晨的脸色无比难看。   这黑锅如果扣在自己头上,那就真的是死局了。   若江晨不能把真相解释清楚,不光捕快们饶不了他,就连赤阳都不会帮他,甚至还要反过来捉拿他。   有两大高手在场,江晨只怕连逃都没法逃。   翠衣少女在背后小声道:“小淫贼,你还真是风流多情啊!连西辽城第一美人都敢欺负,嘖嘖嘖,厉害哦!”   江晨心念急转,盘算著对策,没工夫理会她的嘲讽。   又听见翠衣少女在背后叫道:“小淫贼,你把头转过来,让我看看。”   江晨皱了皱眉,只觉得莫名其妙,但碍於桃邪尊的淫威,便转过头去,朝她看了一眼:“你要看什么?”   “竟然不是你,唉!”翠衣少女露出失望的神色,摇了摇头。   “嗯?”   江晨愈发摸不著头脑。   她只看了一眼,怎么就知道不是我?   难道她会看相算命?算得这么快、这么准?   这时,赤阳也转过头来,仔细地打量了江晨几眼,长长地舒了口气:“的確不是你。”   “赤阳老哥,你怎么看出来的?”江晨愈发惊奇。   赤阳微微一笑:“你小子还是元阳之体,没碰过女人,当然不可能是淫贼。”   “啊,这样也行?”江晨虽也能看出一个人气息的精纯程度,却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翠衣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这么看来,小淫贼你还值点钱。我决定了,趁赤阳不注意的时候,就拿走你的命根子,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你想得美哦……”   赤阳上前几步,朝緇衣捕头抱了抱拳,说道:“赵捕头,我这小兄弟还是童子之身,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   西辽城第一高手发话了,纵然是作威作福惯了的緇衣捕头,也不得不给赤阳几分面子。   緇衣捕头面露难色:“可是,尸体就是在他床底下发现的……”   他旁边的一名捕快小声道:“童子之身就不能是淫贼了吗?他又不是没长手,也不是没长嘴巴!”   翠衣少女眼睛一亮:“有道理啊!我怎么没想到?”   另一个捕快道:“冬雪姑娘是武炼老大的相好,武老大责令我们追捕凶手,这小子嫌疑很大,必须交给武炼老大亲自发落!”   “武炼……”赤阳皱了皱眉。   虎鹰猎团的大团长“疯虎”武炼,与赤阳齐名,也是六阶“搬血”高手。   但与仗义豪爽的赤阳不同的是,“疯虎”武炼凶名赫赫,手段残忍,人人畏惧。   这桩凶案扯上了武炼,就有些棘手了。武炼睚眥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晨沉声道:“真正的凶手是那个店小二!我昨晚戌时才进城,亥时才入住客栈,到现在才不过六个时辰,但冬雪姑娘已经死了十二个时辰了,时间根本对不上——”   话至半截,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小淫贼,他们不信你,你何必解释?不如我来帮你一把……”   江晨心头驀然浮现极大的警兆,匆忙旋身侧闪。   他眼际边缘瞥见一只纤细白皙的右手悄无声息地袭到了跟前,温柔而嫵媚,如同情人的手向他脖颈抚来,却苍白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慄……   那是桃邪尊的手!   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都成了这只美丽手掌下的亡魂!   若非江晨事先有所防备,恐怕现在已经被那只玉手拂中,成为了一具尸体。 第14章 英雄无惧   无暇多想,江晨旋身避过这一抓后,脚下毫不停留地奔向前方,拉近与赤阳的位置。   此刻他离赤阳,只有短短三步。   三步之遥,如隔千山万水,艰险重重!   江晨眼前忽然像是拉开了一道时空的幕帘,幕帘中探出的仍是那只优雅白皙的手,依然嫵媚多情,却阻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那速度太快了,而且出现的角度实在匪夷所思,这回他已来不及闪开!   江晨的心神霎时绷紧,猛一咬牙,暗运“太虚扭曲”神通,周身仿佛荡漾起一片朦朧月色,整个身子都模糊起来,如同一个虚幻的倒影,以扭曲的姿势硬生生撞向那只夺命的右手。   翠衣少女迟疑了一瞬。   一瞬之后,她的右手狠狠插入那团月色光华之內。   月光剧烈扭曲,碎散成万点粼光。   如同倒影被打破,镜水月,仅余一空。   月华內的身影也如雪水般消融。   翠衣少女手中,只抓住了一片断裂的衣角。   她眼眸中带著些许悵然,右手凝滯在半空,仿佛捞月而不得的孩童,在那片荡漾的波光碎散之际,发出一声失落的嘆息。   “哼,小瞧你了。”   江晨直衝三步,在赤阳身旁稳住身形,大口喘息。   “呼……呼……承让……”   虽然只是两个照面的交手,江晨却无疑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心力损耗极大。   远处的捕快们只觉得眼前一,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赤阳半侧过身,左手剑尖摆向了翠衣少女那一边,高度戒备之下,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知道这一战胜算极小。   凶名赫赫的桃邪尊,绝不是凡俗武夫能够抵挡的存在。   但赤阳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不露半分畏惧之色。   这是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一般的英雄气!   而桃邪尊,也分明感受到了赤阳身上焕发出的那股无惧生死、一往无前的昂扬斗志。   她若无其事地揉了揉纤柔的手腕,后退两步,眼波流转,凝眸对上江晨视线,嘴角一丝笑意扩散开来:“別紧张啊,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赤阳沉声道:“下次別开这种玩笑了。”   “赤阳大侠真是小气,开不起玩笑呢!”翠衣少女撒娇似的撇撇小嘴,两只葱玉无瑕的小手交叠在一起,微微低头道,“好吧好吧,人家不开玩笑就是!”   看她明眸扑闪、天真无邪的模样,除了江晨和赤阳,谁能想到她竟是一个能够瞬间致人死地的危险恶魔。   緇衣捕头的眼睛在翠衣少女身上滴溜溜打转,注意力也被分散了大半,忍不住问:“这位姑娘是?”   翠衣少女语气冷淡了几分:“一个迷路的小姑娘。”   緇衣捕头还想多问几句,但赤阳又发话了,他不得不耐下性子回应赤阳。   一番好言相劝,赤阳说服了緇衣捕头,让他们暂时不动江晨,先回平安客栈去调查那个店小二。   “走吧!”赤阳拍了拍江晨的肩膀,“我们去白石街,见见那位贾四爷!”   緇衣捕头看著江晨,虽心有不甘,但赤阳的面子却不能不给,对於江晨的经过也不敢阻拦。   等到翠衣少女也慢悠悠地从他们身前走过时,緇衣捕头如梦初醒地抬起头,脸上堆起猥琐的笑容,小跑著跟上去:“这位姑娘,请留步!”   “嗯?叫我?”翠衣少女略带疑惑地转头,天真无邪的表情,让緇衣捕头忍不住咽下口水。   “你不是迷路了吗?不用劳烦赤阳大侠,我也能给你带路。”緇衣捕头心头有一团火在燃烧,嗓音愈发乾涩,“这里太吵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说吧。”   翠衣少女眨了眨眼睛,缓缓绽露出一个倾倒眾生的笑容:“好呀。”   她指了指广场边缘的一个方向,道:“那边小巷子里没人,我们去那里说。”   緇衣捕头喜出望外,本来以为还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好骗。   他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好好好,就去那里说。”   翠衣少女脸上的笑容愈发醉人,似乎比緇衣捕头还要愉快,款款走向那条阴暗的小巷,边走还边回头张望,一副犹恐緇衣捕头跟不上的模样。   緇衣捕头心怒放,挥手斥退手下捕快,一溜小跑地跟过去。   殊不知赤阳和江晨看著他的背影,都是一脸怜悯的神情。 第15章 残忍的慈悲   阴暗的小巷,恰巧没有其他人路过。   翠衣少女停下脚步,转身打量緇衣捕头,道:“有什么悄悄话,就在这里说吧。”   緇衣捕头一双贼眼左右张望,细心聆听四周,想要再一次確定附近没有旁人打扰。   “放心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官爷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不用有什么顾忌……”轻柔的话语从少女瓣般的双唇说出,仿佛带著恶魔的诱惑。   緇衣捕头的贼眼盯住她,目光无法遏制地变得炽烈起来。   他咽下一口口水,呼吸急促地道:“小姑娘,我想给你看一样宝贝。”   翠衣少女露出天真甜美的笑容:“是什么宝贝呢?”   “姑娘看仔细了,那就是……”緇衣捕头见少女的眼瞳像猫儿似的睁大,他嘴角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忽然右手一扬,捏碎了一粒香丸。   顿有一团白色雾气喷洒而出,笼罩了翠衣少女身形。   緇衣捕头面带狞笑得意地挥手:“倒也,倒也!”   他看著翠衣少女的剪影在白雾中摇曳,不等她完全栽倒,就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喘著粗气张开双臂扑过去。   “嘿嘿嘿!大爷现在就给你看宝贝——”   眼看就要扑中那具纤秀的身躯,他口中突然发出“嗷”的一声怪叫,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结结实实地撞上墙壁,后背都陷入石墙几分,又慢慢滑落地面。   情势急转直下,緇衣捕头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坐在地面上茫然呼痛。   翠衣少女从白雾中款款走出,依旧带著甜美的微笑,缓缓踱到他跟前:“你的宝贝呢?不会就这吧?”   緇衣捕头神色转为惶恐,粗喘著大气:“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喜欢说悄悄话的小姑娘。”翠衣少女低头俯视他,甜美的笑容变得诡异起来,“刚才的悄悄话,还没有说完呢!”   “我不敢了!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   “你不愿意听我说悄悄话?”少女哀怨的眼神,仿佛能融化最硬的钢铁。   “我愿意!我愿意!只要你饶——”   “是你说的,你愿意。”少女高兴地点头,向緇衣捕头伸出右手,似乎想拉他起来,“我就知道,你不忍心让我失望。”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緇衣捕头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握那只纤白的玉手,却握了个空,反而被捏住了手腕。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更多討饶的话,突然手腕上一紧,耳边风声呼啸,只觉如腾云驾雾一般,身躯凌空飞了起来。   翠衣少女手掌探出,以弹奏乐曲般的巧妙手法飞快地拂过緇衣捕头的脊椎,捏断了骨头,和周身大筋。   她的动作精准美妙,如行云流水,毫无滯碍。就趁緇衣捕头一拋一落的工夫,已完成了所有敲打。   然后她往后退开几步,在鲜血洒落之前,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一般,欣赏著緇衣捕头落地的姿態。   “噗通”一响之后,灰尘和鲜血一同四溅。   緇衣捕头仿佛这时才反应过来,惊恐和剧痛的尖叫声在巷子里响起。   他身上各处致命的伤势,已彻底断绝了救治的可能,然而却又没有立即死掉,只能在剧痛的折磨之中,绝望地度过最后的漫长时刻。   翠衣少女欣赏了片刻,朝血泊中的残躯点了点头:“谢谢你,悄悄话说出来,感觉心里舒服多了。”   在緇衣捕头的哀號声中,她转身迈步,再不回头。   听著她脚步声渐远,緇衣捕头的叫声愈发惨烈了。   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的緇衣捕头,不知哪里又来了力气,在原地疯狂地打起滚来,想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死得更快一点,免得继续遭受这样生不如死的折磨。   但由於翠衣少女独特的手法,他的翻滚除了让身体粘满了血和泥巴,並无法加速死神的到来,也无法让自己昏迷过去。   他的牙齿已被全部剥落,除了无法咬舌自尽,连惨叫声都显得含糊不清。   他只能活生生地忍受这煎熬,一边诅咒谩骂,一边向神灵祈祷,祈祷死亡快点到来。   可惜他手下的捕快们都已经被他斥退,也根本不敢打扰他的好事,早就远远绕路走了。   宽阔的街道上,已经走远的赤阳忽然皱起了眉,回头看向广场的方向。   “怎么了?”江晨问。   他耳力不及赤阳,並未听到远方小巷子里的惨叫。   “那个小女娃好狠的手段!”赤阳喃喃地道。   他虽未亲眼目睹那场面,但已凭动静將小巷子里的经过猜得八九不离十。桃邪尊的残忍手段,让他这位身经百战的武士,心中也为之一寒。   “她杀了那个捕头?”   “不止……”赤阳才说到一半,忽有所感地凝目望去,只见街道尽头的光线忽然发生了稍许扭曲,如同湖水中涟漪微动,景物在一瞬间的模糊之后再度凝实,便已多出一个翠衣丽影。   下一刻,那丽影化为一串流光飞驰而至,淡淡的幽翠色光晕缓缓消散,露出一位俏丽的女子体貌。   “好俊的身手!”赤阳第一次亲眼目睹桃邪尊的身法,忍不住开口讚嘆。   至於江晨,则只见眼际翠影一闪,无声无息地,桃邪尊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俏丽的面容上掛著淡漠的笑容,好像万事万物都没有值得她留心之处。但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剪水双瞳中,偏偏映出了江晨的倒影。   “誒,你们完事了?”江晨勉强打了个招呼。   “赤阳大侠好像不太认同我的做法。”翠衣少女口中说著赤阳,眼睛却盯著江晨,“难道你觉得他不该这个下场?”   赤阳板著脸道:“他固然该死,却也不必如此折磨他,何不给他一个痛快?”   “那不是太遗憾了吗?”翠衣少女双手负於身后,绕著江晨缓缓漫步,“他的人生没有品尝过极致的痛苦,就像是没有放茶叶的水一样寡淡无趣,永远缺了一味。我跟他有缘,必须帮他一把,成全他的圆满,不能留下缺憾。这,就是我的慈悲。”   “什么歪理邪说!”赤阳看著这少女,惋惜她明明有一张天使的面孔,却偏偏生了一副恶魔的心肠。   “你不认同我不要紧,反正我对你没什么兴趣。”翠衣少女在江晨背后幽幽说道,“倒是小淫贼,有机会我也会对他赐予慈悲,弥补遗憾。”   江晨顿觉毛骨悚然。 第16章 桃花赌约   白石街。   贾四爷的府邸,防御並不算严密。   猎犬无精打采地跟著守卫溜达,守卫巡逻的时候也在打著呵欠。   旧时繁荣尊贵的高门大阀,如今平添了一分颓败气象。   在门口等候通报的时候,翠衣少女观察著外围的守卫布局,若有所思:“如果我现在摘走那位贾四爷的人头,你们是不是就白跑一趟了?”   在江晨和赤阳同时投来警惕目光的时候,翠衣少女侧过半边俏脸,斜睨著江晨,微微一笑:“小淫贼,你现在也该明白了,赤阳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如果我存心捣乱的话,你们什么事也干不成。”   江晨沉声道:“你想怎样?”   翠衣少女道:“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也没意思,你也不想一直拖累赤阳大侠吧?所以,咱们俩打一个赌,如何?”   “怎么赌?”   “就赌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你们能不能找回那位失踪的贾夫人。”翠衣少女背起双手,眺望著天边云霞,曼声低吟,“如果你顺利完成了委託,拿到了那五千两银子的报酬,就当是你的买命钱,我就不再找你麻烦。”   “如果我输了呢?我也不可能把玉佩给你!”   “我不勉强你,不给玉佩,就给你身上的一样东西吧!眼睛,耳朵,舌头,手指头,脚指头,命根子,都行。”翠衣少女竖起一根莹白手指,轻轻摇了摇,“最重要的是,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你输了,就不能再找赤阳大侠帮忙,怎么样?”   赤阳叫道:“小江,你別听她言巧语!”   翠衣少女用脚尖磨蹭著地面,摇头嘆息:“难道小淫贼就像还没断奶的孩子一样,离不开大人的照顾?”   江晨摆了摆手:“你不用激我,我跟你赌了。”   他心想,就算输了,大不了我用《御风咒》跑路就是,傻子才跟你一般见识。   况且,他还有极大的把握,毕竟论起“找人”这方面,他的神通“太虚留痕”可谓是无往不利。哪怕贾夫人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被埋进了坟墓里,他也能把她找出来!   翠衣少女心里想的则是:失踪一个月的人,恐怕连骨头都被野狗啃光了吧?你小子输定了!只要没有赤阳碍事,看我怎么炮製你!   两人对视一眼,皆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心里互道一声“傻胚”。   翠衣少女转头看向赤阳:“赤阳大侠听见了吗?小淫贼已经跟我定下了男子汉的赌约,如果他输了,你不许再插手,知道吗?”   赤阳吐了一口气,盯住翠衣少女,沉声道:“你得保证,如果我们完成了委託,你就不许再打这位小兄弟的主意!”   “我答应你。”翠衣少女温雅一笑,“我这人最讲信用,只要给够了钱,我就绝不会反悔。”   “那么,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片刻后,一位身材发福的老管家走了出来,將仨人迎进贾府,奉上清茶。   赤阳的名头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老管家对他的態度十分殷勤,有问必答,知无不言。   从老管家口中得知,这一个月来,贾四爷派出去了十几波人手去寻找妻子的下落,却只等来一次次的失望,最后渐至绝望。   贾四爷一天天消瘦下去,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   老管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好请来夫人的胞妹甘小姐来宽慰老爷。   本以为长相酷似夫人的甘小姐能稍微缓解老爷的心病,然而却並无多大效果……   “甘小姐长得很像夫人吗?”江晨问。   “甘小姐与夫人是一胞所生,长相举止都几乎一模一样,我们这些外人根本看不出区別,只有老爷一眼就能认出来。”老管家唉声嘆气,“有时候我寧愿老爷的眼光没有这么好,不用分得那么清楚。可老爷的身体虽然越来越差,唯独这一点上却很明白……”   “你家老爷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奇男子。”翠衣少女捧著茶杯,眼睛盯著水面上漂浮的细叶,嘴里说出来的言语却一点也不客气,“反而是你们这些刁奴,自作主张,乱牵红线,勾结外贼,欺上瞒下,实在该死!”   老管家顿时变了脸色。   江晨赶忙咳嗽几声,瞪著翠衣少女道:“这是人家的家事,你管得著吗?”   “小淫贼,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歪主意!”翠衣少女冷笑道,“你想来一个偷梁换柱,把甘小姐打扮成贾夫人送回来,好骗得那五千两银子。可我告诉你,假的就是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人家贾四爷的眼光好得很,你就別做这种白日梦了!”   江晨被瞧破心事,脸色十分尷尬,睁大眼睛道:“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老管家脸色也同样难看,正想驳斥这小丫头不懂变通,眼角突然瞥见门口的一个人影,连忙起身迎上去:“老爷!你怎么来了?”   门口走进来的正是贾四爷。   他摆摆手拒绝了老管家的搀扶,迈著虚弱的步子走到屋中,朝在座客人团团一揖。   “赤阳大侠,还有这位少侠和这位女侠,內子失踪多日,生死不知,恳求诸位相助一臂,贾某感激不尽!”   江晨这时候看清了他的模样。   贾四爷像个文弱书生,清瘦憔悴的外表下,却藏著一股执拗劲。   江晨暗嘆一口气,默默放弃了“偷梁换柱”的打算。   赤阳起身回礼:“请放心,在下一定全力以赴,给四爷一个交待!”   连翠衣少女也道:“像四爷这样痴情的奇男子,人家怎么忍心让你失望呢?”   双方客套了几句,贾四爷病体欠安,不能久留,叮嘱老管家全力配合几位侠士之后,便告罪离开。   侠士们继续向老管家询问贾夫人的情况,想要从贾夫人平日的诸多生活琐事之中,找到一点关於她失踪的线索。   “夫人很少与男性单独相处,她的朋友大都是有身份地位的贵族千金和誥命夫人,她们经常举办一些高档宴会,邀请的也都是西辽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夫人十分讲究生活格调,要求身边的僕人也必须谈吐优雅、品行高洁,常常带著僕人们一起欣赏高雅音乐……”   “生日宴会那天,院中搭了戏台,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戏。夫人去门口迎接朋友,但她在出门的路上失踪了——院子里的僕人看著她走出去,门外的守卫却没看见她出门……”   江晨正听得聚精会神,忽有一个僕从轻手轻脚地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江晨的面色当即变得有几分古怪,朝赤阳使了个眼色,悄悄离开了堂屋,跟隨僕从而去。   甘小姐在书房等著他。   江晨本来也想见一见这位甘小姐,看看能否通过一些特殊手段以假乱真,將她打造成“贾夫人”,只是在见到贾四爷之后才放弃了这个打算。没想到甘小姐居然会主动要求见他,说是有一些线索相告。 第17章 贾府秘闻   书房里门窗紧闭,光线阴暗,只有烛台的细火在摇曳。   甘小姐一身家居锦袍,妆容精致,肌肤白皙如美瓷,慵懒地倚在书桌前,眯著眼审视江晨。   在这样的氛围中,两人隔著书桌相望,看著对方脸庞的阴影隨著烛火变幻不定,有一种微妙而诡异的感觉。   良久的沉默,江晨愈发篤定,这位甘小姐与贾夫人虽是亲姐妹,但恐怕仅是外表形似,实则气质大相逕庭。   那位格调高雅、喜欢举办宴会的贾夫人,大概永远不会在阳光明媚的上午关闭门窗,躲在阴暗的书房里,以这样幽深的眼神观察来访的客人。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甘小姐轻轻嘆出一口气,“在西辽城失踪超过一个月的人,从来没有找回来的先例。虽然很难接受,可这就是事实。”   “贾四爷好像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我知道,他心里放不下姐姐。”甘小姐玉嫩光泽的脸上写满了惆悵,“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他才会渐渐相信,姐姐终究是回不来了。姐夫是个痴心人,情深不寿,这种绝望会让他很痛苦,但比绝望更加令人痛苦的,是虚假的希望……”   江晨已经猜出了她的来意,不动声色地道:“这一回有赤阳大侠出马,未必就不可能——”   “谁来都没用!”甘小姐摇摇头,双手按在书桌上,嗓音中多了几分激动,“赤阳大侠带来的希望,只会让姐夫更加痛苦!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他遭受这种折磨了!”   “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姐姐遭遇了什么吗?”   “想!可又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復生,生者还需要继续生活,不能被悲伤拖垮。”   “甘小姐的意思是?”   “放过他,也放过我们吧!”甘小姐激动之下,语声略带哽咽,“別再给他虚假的希望,让他渡过这道难关,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我们——”   “不会让你们白来一趟。”甘小姐盯过来的眼神,又恢復了锐利与幽深,“只要你答应放过他,我会给你们一千两银子作为答谢。”   “这……”   “姐姐一定是死了,就算你们找到了那枚红宝石戒指,最多也只能拿到这些。”甘小姐观察著江晨脸上的神色变化,顿了顿,又道,“不过,出於对赤阳大侠的尊重,我愿意额外再出一千两,作为赤阳大侠放弃任务的补偿。”   “唔……”江晨沉吟,“我得和赤阳再商量商量。”   走出书房的时候,江晨就已经把甘小姐的建议拋到了脑后。   无需跟赤阳商量,江晨也知道,假如找不到贾夫人,拿不到那五千两银子,自己的下场只会比贾四爷更加痛苦。   走在径上,江晨忽然停下脚步,指著路旁的一个粉衣丫鬟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他注意到这个粉衣丫鬟背对著大路,似乎在悄悄抹眼泪,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带路的僕人脸色一变,凑到江晨耳边,小声说道:“少侠小心,这丫头身上染了邪祟,千万不要离她太近,不然也会倒霉的。”   “邪祟?”江晨笑了笑,“刚巧,我身上也有邪祟,说不定还是相识的熟人,正好跟她打声招呼。”   说著,他不理会僕人的劝阻,逕自走到粉衣丫鬟身后,轻轻咳嗽一声:“姑娘,为何一个人在这里伤心?”   粉衣丫鬟吃了一惊,连忙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朝江晨道了个万福,含著鼻音道:“请公子见谅,奴婢想心事想得入神,失礼了。”   江晨见她虽然眼眶泛红,是刚刚哭过的模样,但眼神清澈明亮,举止也颇为有礼,不像是中邪的样子,便问:“他们为什么说你中邪了?”   粉衣丫鬟面露悲戚之色:“是因为秋露……秋露死后,府里经常发生怪事,他们就说是秋露的冤魂在作怪。奴婢平时跟秋露走得近,替她说了几句好话,也被当成是中邪了。”   江晨眼神一动,追问:“秋露是怎么死的?”   “秋露……是跟马夫偷情,被甘小姐杖毙了……”粉衣丫鬟垂著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江晨立即意识到,这其中有古怪!   甘小姐虽然是贾夫人的姐妹,但毕竟是客人,她有什么权力管教贾府的下人?   丫鬟跟马夫偷情,虽然是桩丑闻,但也罪不至死吧?   莫非这位甘小姐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处女,见不得別人两情相悦,一看见那种场面就气得要发疯,直接下死手?   江晨仔细回忆了一下甘小姐在书房中的表现,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   他决定带著这个粉衣丫鬟,一起去见老管家。   堂屋里,赤阳仍在向老管家询问贾夫人的生活细节。   江晨走过去,插话道:“怎么样,有线索吗?”   赤阳摇了摇头:“本来贾夫人的贴身丫鬟说是看到了一些东西,可她已经死了,线索又断了。”   “哦,那个丫鬟是不是叫秋露?”   “对!你怎么也知道?”赤阳露出好奇之色。   翠衣少女笑道:“一定是后面这位粉衣服的姐姐告诉他的吧!小淫贼对付女孩子很有一套呢!”   江晨没理会她的调侃。他此时已经確定,秋露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所以被甘小姐灭口了。   所以,贾夫人的失踪,与甘小姐有关?   她们姐妹俩同时爱上了贾四爷,乃至於反目成仇,甚至痛下杀手?   难怪,甘小姐一点也不希望找回贾夫人,想要拿两千两银子打发江晨走人。   不过,也不能因为这一点猜测,就断定甘小姐是凶手。   甘小姐的確是在阻扰查案,但也许只是想顺手推舟,將贾夫人的失踪变成事实。並没有证据证明,是她一手促成了这次失踪。   “小淫贼怎么又愁眉苦脸的了?”翠衣少女咯咯笑起来,“你不是很聪明吗?难道想不到,事情的关键就在甘小姐身上?”   江晨淡淡地道:“还是你最聪明。”   “刚才甘小姐找你聊天,就没向你透露点什么吗?你应该充分发挥你的特长,把对付女孩子的招数都用起来啊!”翠衣少女冷嘲热讽,“难不成我们英俊风流的江少侠,竟然要在这里折戟沉沙?”   赤阳摩挲著下巴,喃喃道:“她说的有道理啊!要不然,再去找甘小姐问问情况?”   “不必了,她在诱导我们绕圈子。”江晨摆了摆手,碍於老管家等人在场,並没有说出后半截话——甘小姐绝对不会配合,现在去问甘小姐,什么也问不出来,只会耽误时间。   江晨的视线扫视一圈,將眾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赤阳的疑惑,翠衣少女的嘲弄,老管家的深沉,粉衣丫鬟的悲戚,僕人们的窃窃私语……   每个人的表现,都像一根线,纠缠在一起,就成了一团乱麻,斩不断,理还乱。   如果將每个人单独叫出去问话,或许能理出一些头绪,但那需要太长的时间,甚至一两天都未必能搞完。   事到如今,唯有以力破巧,快刀斩乱麻! 第18章 丛林追踪   江晨沉声道:“其实,刚才甘小姐给了我一个建议——把夫人的旧衣物拿出来,用占卜术或许可以卜出夫人所在的方位。”   “占卜术?”翠衣少女睁大了眼睛,“听起来就不靠谱!”   “难道你有更靠谱的法子?”   赤阳嘆气道:“唉,死马当活马医吧!总得试一试!”   老管家的脸色虽然很奇怪,但也吩咐下人去办了。   很快,一群丫鬟用托盘捧著夫人的旧衣服,排成了长队,鱼贯而入。   “夫人爱洁,换下来的衣物都是当天清洗,恐怕留不下什么线索……”老管家显然不太看好他们。   “无妨。凡有因果,必留痕跡。”江晨抓起一团衣物,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捻动了指诀。   一屋子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在江晨的视野中,一团漆黑的虚空,以他左手中的衣物为中心,渐渐弥散出一团团烟雾般的粉尘。   这些粉尘如冰如雪,漫天飘舞,散发出淡淡银光,向外扩散开去,逐渐勾勒出了一座府邸的轮廓。   粉尘所去之处,即是这件旧衣物的主人曾经走过的地方。   粉尘在虚空所勾勒出的府邸,与现实中的贾府严密对应,每一条路都留下过贾府夫人的脚步痕跡。   这便是江晨的神通——“太虚留痕”。   用来追溯因果,寻人寻物,再適合不过。   只是这件衣服经过好几道手,除了夫人穿过,还被丫鬟、婆子浣洗过,因果错离扑朔,在这座贾府內交织重叠,无法追溯更精密的细节。   幸好,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也不需要太精密的细节。   粉尘向更外处瀰漫。   西辽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留下过贾夫人或深或浅的足跡。但这些都不是。   只有出了城、直往南部丛林的那条路,才是贾夫人失踪的方向!   “啪!”江晨睁开眼睛,打了个响指,“走!”   “去哪?”   “南部丛林!”   老管家为三人备了快马,一路紧赶慢赶,在中午之前出了城,沿著官道一直往南,树木渐渐茂盛。   三人將马系在外围,徒步进入丛林。   南部丛林常有妖兽出没,除了精明强悍的猎手,很少有人在这一带活动。   树木参天,荒草丛生。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就算有人来过,痕跡也早已被野兽和草木掩盖。   纵使赤阳这样的专业猎手,也难以搜寻到半点关於贾夫人的线索。他忍不住开始怀疑,江晨是否真的找对了路。   “小江,你真的会占卜?”   “假的。”江晨瞧见赤阳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笑道,“但我的鼻子很灵,这个方向准没错。”   一旁如閒庭信步般的翠衣少女好奇地侧过头:“有多灵,比野狗还灵吗?”   “没礼貌!怎么能拿我跟狗比?”江晨不屑地挥挥手,“我比它们厉害多了!”   “可是昨晚床底下的尸体味道,你怎么没闻到?”   “那不一样!那具尸体是后面才被人放进去的!”   “哦,我知道了,你虽然闻到了尸体的味道,可非但没觉得臭,反而沉醉其中,甚至还做了春梦,对不对?”   “一派胡言!”   前方的赤阳像是发现了什么,加紧走两步,在一具野兽尸骨面前蹲下打量。   那具尸骨应该是新死不久,大致还算完整,没有被其他野兽啃食。它的头骨中间插著一根细长的漆红条状暗器,大概就是它丧命的直接原因。   江晨也跟著凑过去,伸手抽出头骨中的那根细长暗器,拿在眼前端详半晌,面露疑惑之色:“这是……筷子?”   他稍微使力一折,那根细长武器便应声而断,裂口处参差的木茬表明——这果然是一根筷子!   “是个高手!”赤阳看著野兽头骨上那个被筷子插出来的孔洞,喃喃道,“一击致命,乾净利落。那人的手劲一定很大!”   “西辽城还有人用筷子做武器么?”翠衣少女歪著头,好奇地伸出手,江晨识趣地把半截筷子递给她。   翠衣少女抽了抽鼻翼:“这傢伙的口味倒是很奇特呢,用筷子杀人,不怕吃饭的时候倒胃口吗?”   “也许他喜欢血腥味,觉得这样更下饭呢。”   “一个有趣的傢伙,我想见见他。”翠衣少女舔了舔红润的唇角,微眯著眼睛观察手上的半截筷子,又轻轻感慨一声,“可惜,这傢伙很可能不是人。”   “不是人?”江晨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你看看周围的脚印,它的脚比你大一倍,你说,这是不是人类的脚印?”   江晨低头看去,果然在尸体周围找到了巨大的野兽脚印,像虎豹的爪子。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直立行走、手拿筷子的虎妖形象,打了个寒战,道:“贾夫人莫非就落在这傢伙手里?”   翠衣少女呵呵一笑,將手中筷子丟开:“咱们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能找到贾夫人的尸骨,也算给贾四爷一个交待。”   她越过赤阳,一马当先地上前开路。   江晨跟在后面,眉头紧锁,喃喃自语:“不对啊!贾夫人如果死了,因果线就会断裂,隔了一个月,不应该留下这么重的痕跡……”   “有什么不对?西辽城每天那么多人死在妖兽嘴里,这不是一个很普通的结局吗?”翠衣少女头也不回地道,“两情相悦的爱情,也敌不过生离死別。”   江晨在她身后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认不认识贾夫人?”   “不认识。”   “贾四爷呢?”   “今天第一次见。”   “那你在我手臂上刻的那个『贾』字印记……”   “嘻嘻,秘密!”   前方又发现了几根散落的筷子,有的是失手遗落,有的插在野兽尸骨身上,越往前去,出现得越发密集。   这让江晨又產生新的猜测——贾夫人可能是主动跟人私奔了!她私奔的对象,就是这位喜欢用筷子做武器的高手!   不然,除了人类,茹毛饮血的妖兽们也不会对筷子感兴趣吧?而且也没办法收集到这么多的筷子吧?   至於翠衣少女所说的,这位高手的脚印特別大的特徵,也许只是人家骨骼清奇,形貌特殊而已。高手嘛,总会有些与眾不同!   跋涉过一片藤蔓纠缠的密林之后,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一个坐落在山坡上的木屋映入三人眼帘。   “果然有人!”江晨惊喜叫道。   这里处处留下了人类居住的跡象——   木屋四周扎著篱笆,无数藤蔓攀附其上。   木屋门口堆放著瓶瓶罐罐,干肉果蔬,筷子碗碟。   那么多的生活用品,让三人立即感觉找对了地方。   赤阳当先上前,揭开藤条的一角,推门而入。 第19章 生死痕跡   屋中俭朴而整洁,桌椅瓢盆一应俱全。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堆放的各种瓶瓶罐罐,一排又一排,里面不知是醃菜还是別的什么东西,散发出奇怪的味道。   灶膛边堆著柴,桌上摆著水果和野菜,瓶中插了一束野,角落里的一口水缸还剩大半缸水——种种跡象都表明,有人在这里居住,並且未曾远离。   “这么多罐子,里面都是咸菜吗?”江晨跟隨赤阳走到墙边,蹲下身揭开一个罐子,扑面而来的刺鼻气味顿让他大皱眉头,“什么东西?这能吃吗?发霉了吧?”   他身子后仰几分,看著罐子里淡黄色的不明液体,微微有些反胃,“该不会是……尿吧?这些都是夜壶?看著都有些日子了,怎么都不洗一下?太不讲卫生了吧?”   江晨后退几步,略感噁心之余,又不禁为贾夫人担忧。   贾夫人的这位情郎,看起来在生活品质上不太讲究啊!贾夫人跟著他能过得惯这种苦日子吗?   人家好歹也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那么乾净讲究的一个上等人,拋下一切跟情郎私奔,也只是一时意气,冷静下来后又怎么受得了这种生活?   而且一般人家用一个夜壶就够了,最多两三个,这屋里偏偏摆了这么多,一眼望去至少二三十个瓶瓶罐罐……这贾夫人的情郎莫非有什么特殊癖好?或者某些不便治疗的隱疾?   赤阳担心的则是另一点,他环顾屋內一圈后,面上不掩疑惑之色:“他不在家,莫非是提前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   赤阳身为西辽城首屈一指的高手,对於自己的感知有足够的自信。   除了极少数拥有特殊神通法门的修士,很难有人能在赤阳感知到对方之前,先一步察觉到他。   他进门之前,的確未曾发现屋內有任何隱藏的气息。   他的视线落在翠衣少女脸上,露出徵询之色。   就算他六阶“搬血”的感知比不上那位神秘筷子高手,但眼前这位桃邪尊乃是“上三境”的七阶“玄罡”,天下数得著的人物,总不可能也输给对方吧?   翠衣少女早在江晨揭开罐子的时候就退到一旁,用手掩住了口鼻。察觉到赤阳的目光,她摇了摇头:“屋里本来就没人。”   “可能临时有事出去了吧!”江晨不再看那些瓶罐,“咱们四处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三人分头寻找。   江晨跟著赤阳,把屋里的水缸、矮柜、破箱子都翻了一遍,神色渐渐有些难看。   “我可能猜错了。”江晨盯著破旧的木箱,语气低落,“贾夫人可能並不住在这里。”   赤阳疑惑地转头看他:“何以见得呢?”   “这里都是些锅碗瓢盆,没有一件女人的东西,尤其是镜子。”江晨回忆著甘小姐的面容,低声嘆息,“像贾夫人那样美丽的女人,不可能每天不照镜子……”   赤阳也皱起眉头,脸上的刀疤拧到了一起。“这就麻烦了……”   “你们来看看这里!”屋外传来翠衣少女的声音。   赤阳直起身子,大步出门。   江晨紧隨其后。   两人来到翠衣少女身后,看到她所指之处的光景,儘管身在正午的阳光下,仍情不自禁地感觉背后一阵阴冷——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坑洞,被一块巨石遮掩著,大部分处於阴影中。   但光是那阴影边缘露出来的七零八落的肢体,就能让人不难猜出內里的景象。   乍一眼望去,便至少能数出十几具尸体,更多的堆叠在坑洞深处,像是杂物一般隨意摆放,密密麻麻的肢体让人头皮发麻。   “贾夫人可能就在那里面。”翠衣少女的语气也失去了原本那种轻快灵动,单调而冷漠地陈述道,“去找找吧,不一定还完整,你们需要在太阳下山之前把她拼出来。”   江晨僵在原地,迟迟没有行动。   他一想到需要在那么多尸骸中寻找出属於贾夫人的那部分,就情不自禁地打寒战,继而胃里痉挛不止。   翠衣少女没有催促他,只是转身走开。   半晌,赤阳长长地嘆了口气,“我过去看看吧。”   他迈著沉重的脚步,沿斜坡钻入坑洞,忍著扑鼻的恶臭,低头仔细辨別那些尸骸的身份。   根据衣服和体格特徵,约莫能认出男人、女人、幼童、老人……想要更精確地找出贾夫人,只能从服饰布料来判断了。   贾夫人身份高贵,又讲究生活品格,她的衣物和饰品一定是其中最考究的……   “不对,不对……”江晨低声呢喃,右手指节一下一下地叩著额头,“不应该这样……”   翠衣少女绕著木屋边上的篱笆转了一圈,又回到他身后,问道:“你觉得哪里不对?”   江晨尚未意识到这是自己独自距离桃邪尊最近的时候,仍叩著额头,皱眉苦思:“整件事情的发展,根本串不到一起。”   “因为贾夫人死得太容易?”   “那个怪物费劲千辛万苦,才瞒过眾人的耳目,把贾夫人带到这里,如果轻易就杀掉她……”   “你错了。”翠衣少女悠然踱到他身前,“这算不了什么『千辛万苦』,如果那个怪物的身手高超,掳走贾夫人只是顺手而为的事情,再把目击者干掉,不需要费多大力气!贾夫人对於贾四爷来说等同於整个世界,但对於那个怪物,贾夫人只是它诸多玩具之中的一个,玩腻了就杀掉,不会因为她的尊贵和美貌而得到什么特殊待遇。虽然很难让人接受,但这就是真相!”   “不对!不对!”江晨猛地摇头,“这解释不了,为什么瓶中会有一束野,水缸里为什么会有水!”   如果住在这里的主人真的是个茹毛饮血的怪物,那它不可能会懂得往瓶子里插,更不可能像人一样挑水打水。   “瓶……”翠衣少女忆起木屋中的摆设,眼神微微变化,“它或许也在模仿人类的行为。”   江晨摇摇头:“我感觉得到,瓶中的那束野,就是贾夫人放进去的!”   听著江晨的篤定言词,翠衣少女原本空幽的双眸,似乎多了几分明媚灵动:“所以你还是不相信贾夫人已经死了?”   她眨了两下眼睛,“既然你鼻子很灵,那么你不如闻闻,贾夫人究竟去了哪里?”   “我……”   江晨刚想说,他的感知做不到那么精细,只能大概確认贾夫人就在附近一带活动。但瞧著眼前少女似笑非笑的面容,他驀然惊醒,思绪落回现实处境,立即意识到不妙——此刻只有自己一人,离桃邪尊的距离不过咫尺,而赤阳则远在五六丈开外!   冷汗瞬间从他后脊冒出。   ——本少侠太沉迷於追寻贾夫人的行踪,竟然忽略了现实中近在咫尺的危险!   桃邪尊是不是早就等待这一刻了? 第20章 非人怪物   江晨脑中诸念电闪,偷眼观察翠衣少女的神色。   只见她微歪著头,明眸凝注,似乎等待著江晨的答案。   她是不是也和本少侠一样,为贾夫人的下落而迷惑,暂时忘记了原本的初衷?   江晨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感觉,贾夫人离这里不远。”   翠衣少女定定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这种若有若无的笑,让江晨心里发毛。   “我再去闻闻那个瓶,大概就能找到贾夫人了。”江晨说。   “你现在有没有闻到別的什么?”翠衣少女眼睛飞速眨动了几下。   “別的什么?”江晨故作茫然。   “香味。”翠衣少女轻声道,“女孩子身上的香味。”   “呃……”江晨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不错,就是梦里的那个味道,清新淡雅,入鼻绵柔,层次丰富,细品之下略有回甘。”   “还有呢?”翠衣少女提醒。   “还有……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我俩现在站得有点近?”翠衣少女唇角笑纹扩散开来,漾满整个清丽的脸庞,“在这个距离下,赤阳根本来不及救你,你也不可能躲得开我的攻击。也就是说——將军,死棋!”   她说得如此直白,以至於江晨也没办法再装糊涂。   江晨额头冒出涔涔冷汗,思索了一下,道:“既然这一战无可避免,我想先撒泡尿再跟你打。”   “这时候耍赖,已经来不及了。”翠衣少女笑意盈盈。   “常言道,水清无鱼,尿尽无敌。你不敢让我尿,是不是怕了?”   翠衣少女撩了撩耳际的髮丝,含笑轻嘆:“小淫贼,你再这样耍赖,我要生气了。等我拿走你那宝贝,你再適应新的撒尿方式吧!”   感受到那股含而不发的杀意,江晨浑身寒毛直竖,眼珠急转,忽然惊咦一声,指著少女身后道:“贾夫人回来了!”   翠衣少女的感知胜过江晨何止十倍,早在他出声好几息之前就已察觉到有外人靠近。   但在她的感知里,来人可绝非身娇体贵的贾夫人,而是一头货真价实的怪物!   ——筷子怪物!   翠衣少女並未回头,慢悠悠地道:“它来得很凑巧,可惜还是救不了你。”   江晨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贾夫人的下落?”   “唔……”翠衣少女面带犹豫地转了转眼珠。   “你亲口答应过贾四爷,要把贾夫人的消息带回给他。现在贾夫人生死未卜,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   “唉,你这话可就让人为难了……”翠衣少女语气已有些鬆动。   江晨道:“反正我已经落在你手里,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何必急於一时?你既然有办法抓我一次,就一定能抓我第二次,对吧?”   “那你说说,该怎么办?”翠衣少女似乎被说服了。   “趁它还没发现我们,先躲起来,看看情况!”江晨语速飞快地道。   翠衣少女略一迟疑,点头道:“好。”   隨著这一字出口,她右臂倏然探出,柔弱无骨的小手抓在江晨肩膀上,拽著他掠向后方坑洞。   江晨本能地躲闪,然而这么近的距离下根本来不及避开,就已被她一抓一拽,拖得离地飞起,在一片呼啸的风声中,身不由己地投入巨石下的坑洞。   翠衣少女的动作轻描淡写,然而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两人的身形几乎在半空拖出了几道残影,瞬息便掠过了五六丈距离,来到坑洞的阴影中。   江晨本已被她拽得失去平衡,落地之时被她在腋下轻轻一托,最后堪堪站稳,没有摔倒在脚下这片恶臭扑鼻的尸骸堆里。   赤阳看著他们落地,面上不掩惊异之色。   这位西辽城第一高手自认身法也算不错,但绝对做不到在带了一个人的情况下仍如此轻盈敏捷。   眼前这位声名狼藉的“桃邪尊”,委实深不可测啊……   江晨站稳之后,第一时间掩住口鼻,小声问:“为什么要选这里?”   “这里味道重,可以掩盖生人的气息,不容易被发现。”翠衣少女並未放开对江晨肩膀的钳制,且示威般地朝旁边的赤阳挑了挑眉毛。   “他们来了……”赤阳轻声道。   在三人凝神屏息的注视下,一个外貌惊奇的怪物身影出现在木屋周边的篱笆外。   这怪物高大狰狞,面如虎豹,腿脚粗壮,关节处倒生骨刺,行走如风,挟著一股腥气。   以赤阳和桃邪尊见识之广,竟也瞧不出这虎头怪物的品种和来歷。   虎头怪物肩膀上还扛著一具身体,看衣服像个男人,不知是死是活。   它在篱笆外將那男人放下,捏了捏他的脸,使劲摇晃几下,將那人弄醒。   待那男人眼皮渐渐睁开之际,虎头怪物略微弯腰,打开篱笆的一角,朝男人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似乎颇知礼节。   男人睁开眼睛看到这么一个虎头怪物,哪管它懂不懂礼貌,立即张嘴发出惊恐欲绝的叫喊,挣扎著爬起来,口中连呼救命。   虎头怪物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看上去是想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然而男人哪里肯信,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转身就欲夺路而逃。没走两步,却被那虎头怪物一把摁翻在地。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我的肉又粗又老不中吃啊!”   男人哀哀求饶,虎头怪物只不理会,將他一把提起,大步跨进篱笆,推门步入木屋。   隨著房门合拢,屋內情形看不真切,只听见男人的哀叫和怪物的低吼。   赤阳按捺不住,向外迈出几步,耳后飘来翠衣少女甜美却冷酷的语调:“耐心看著,不然就给小淫贼收尸吧。”   江晨心里问候了翠衣少女的家人祖宗许多遍,嘴上镇定地道:“赤阳大哥稍安勿躁,谜底很快就要揭晓了。”   赤阳听著木屋里的挣扎和惨叫,头也不回地道:“那也是一条人命!”   “小淫贼和屋里的人,你只能救一个。”翠衣少女露出不怀好意的冷笑,“为救一人而杀一人,你要怎么选?”   赤阳捏紧拳头,呼吸明显沉重几分,內心剧烈挣扎。   “你的心乱了。”翠衣少女悠然道,“现在的你,即便施展禁术,激发沸腾之血,使出“十方血影剑”,对上我也绝对十死无生。”   赤阳良久沉默。 第21章 血腥秘药   木屋里的挣扎碰撞声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他死了。”翠衣少女拉著江晨往外走出几步,望著恢復了死气沉沉模样的屋子,拍了拍江晨肩膀,“现在该轮到你出场了。去问问那个怪物,它把贾夫人藏到哪里去了?”   江晨偏头看了一眼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好,你放开我,我去问问它。”   翠衣少女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一个人去我怎么放心呢,我陪你一起去吧。”   江晨道:“你杀气太强,会嚇著它的。还是我一个人去更方便。”   他拍了拍肩膀上那只手,眼神无比真诚,“放心吧,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不会临阵脱逃。”   翠衣少女触电般缩回手去,饱含杀气地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要是敢骗我,我也以桃刺客的人格担保,让你死得很难看!”   江晨牵了牵嘴角,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她弄皱的衣衫,昂首大步向前。   路过赤阳身边时,赤阳低沉地说:“小心。”   “你们儘管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江晨长笑几声,爬上矮坡,走到篱笆外,朝著死寂一片的木屋,朗声道:“贵客来访,贾夫人,还不快出门迎接!”   木屋中没有动静。   江晨等待了一会儿,分明感觉到屋內有一双阴森的眼睛在透过门缝打量自己,但偏偏不回应自己的招呼。   他心里也开始忐忑起来,暗想自己莫非猜错了?   如果这样的话,自己这一番举动,可真就是羊入虎口了……   然而大话已经说出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感受著身后赤阳和桃邪尊两人的注视,江晨硬著头皮,翻过篱笆,来到屋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贾夫人,我可以进来吗?”   他咬重了“贾夫人”几个字,就是想试探那怪物的反应。   但屋內一片幽静,也不知那怪物躲在何处,连呼吸都隱藏起来,只有暗处一双阴冷的眼神,让江晨本能地头皮发麻。   江晨悄然咽下一口唾沫,慢慢將房门推开一道缝,口中道:“我进来了,贾夫人恕罪——”   语声戛然而止。   从门缝瞄见的场景,让江晨心臟剎那间漏跳了一拍,后半截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那虎头怪物站在墙边,手里拿著一个青瓷壶,旁边的地上则躺著被它掳来的男子——   男子躺在血泊中,衣衫不整,身上多处伤口,脖子和脸上血肉模糊,满面惊恐模样,额头正中插著一根筷子,已然一命呜呼。   他的眼睛仍瞪得老大,直勾勾朝著江晨,仿佛有无穷的冤屈和恐惧要诉说。   虎头怪物的猩红竖瞳,死人的怨毒眼神,赤阳担忧的目光,桃邪尊阴寒的视线,附带著各自的情绪,如有实质一般,此刻全部交匯在江晨一人身上。   江晨额头霎时冒出一层细汗,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咕咚。”江晨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口水,右手缓缓將房门拉得更开。   新鲜而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江晨心头诸念电闪而过,脚下轻缓迈步,以一种谨慎又不显敌意的姿態,走向墙边的怪物。   虎头怪物冷冷地盯著他,喉咙里发出威慑般的含浑。   “放鬆,放鬆……我没有恶意……”江晨柔声安抚,“贾夫人,我是受贾四爷所託,专程来接你回家的。”   虎头怪物那张狰狞的脸上分辨不出半点人类的表情,眼神依旧冷冽,姿势始终未变,但江晨能感觉出来,它的敌意减弱了一些。   猜对了!   这个虎头怪物,果然就是贾夫人!   “太虚留痕”的指引果然没有出错!   江晨暗暗鬆了口气。   但更大的谜题还在后面!   ——身娇体贵、手无缚鸡之力的贾夫人,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一个狰狞恐怖的虎头怪物?   ——她又为什么要掳来一个人类男子,又將他残忍杀害?   ——这个男子死状悽惨,衣衫不整,看起来很像是要被贾夫人强迫著发生某种不洁之事。贾夫人现在变得这么饥渴了吗?   ——屋外的那个坑洞里面的尸骸,都是跟这个男子一样,被她掳来杀死的吗?   猜出贾夫人的身份,只是揭开谜团的第一步。剩下的许多问题,江晨全无头绪。   江晨的视线不经意间从虎头怪物的双手扫过。   那双手,或者说是爪子,鬼魅般细长。也正如贾四爷所说,戴著一枚熠熠闪光的红宝石戒指。   此刻,那只右爪上还残留著新鲜的血跡。   江晨咽了咽口水,心知自己如果行差一步,很快就会死在这只爪子下,跟血泊中的男子一起结伴去地府投胎。   江晨的目光落在虎头怪物左手拿著的那个青瓷壶上,心念电转。   这个青瓷壶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看形状,这东西不像酒壶,壶嘴十分开阔,倒更像是……夜壶?只是比起墙边的那些瓶罐,这个青瓷壶看著要更加精致美观一些,所以贾夫人用它来待客?   贾夫人拿出这个青瓷壶,不会是要强迫客人喝尿吧?办事之前先喝点什么助兴?客人誓死不从,就被它送走了……   又或者,是用来收集尸体血液或者其它不洁东西的吗?   看那尸体凌乱不整的衣衫,很容易让人想歪啊……   “贾夫人,你……”江晨缓缓开口,“是在收集什么东西吗?”   怪物眼瞳里猩红之色愈发浓郁,凶恶的面容剧烈扭曲,喉咙里发出哀哀悲切的低鸣,仿佛被江晨这一句话勾起了伤心事。   江晨却被它那非人的眼神盯得颇不自在,暗道它要收集的东西,如果是“收集一百具新鲜尸体的血液”这种的话,那自己这条小命这就算是羊入虎口、捨身成仁了。   从洞穴里那些残破的尸体看来,如此邪恶的目標也不是没可能。   哥哥我啊,不会这么倒霉吧?   “贾夫人,你变成这副模样,是中了某种巫蛊之术吧?”江晨试探道,“需要炼製某种秘药才能解开这巫术?”   怪物倏地起身。   它高大的身躯一旦立起,顿时透出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也立即激起了江晨的警兆,他一连朝后退了三步。   如果不是理智压倒了恐惧,让江晨想起外面还有一个桃邪尊等著,他一定夺门而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鬼地方,永远不再回来。   那怪物举起手上的青瓷壶,朝江晨比划,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江晨看著地上悽惨的男尸,默默咽下一口唾沫。   『它的意思是,要我代替那具男尸,成为它的新助手,配合它炼製秘药?』   怪物朝江晨招手,嘴里发出不耐烦的呼呼声。   江晨双脚如灌铅般沉重,眼珠急转几下,道:“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第22章 奇妙解咒   怪物放下爪子,等待江晨的问题。   “我是第几个助手?”   问出这句话时,江晨心里已准备了几个数字:二十一,四十九,六十四,八十一……   在巫咒之术中,这些数字都代表了特定的意义,只要怪物的答案符合其中一种,那么江晨立即夺路而逃,绝不回头。   怪物挠了挠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显得很迷茫。   也许它这段时间“请”来的助手太多,自己也数不清了。   它这种反应,反而让江晨暗鬆一口气。   如果不是特定的数字,至少表明自己不是一定要死。   江晨悄悄放下了摸向怀中符咒的右手,脸上露出標准的微笑,行礼道:“既然夫人盛情邀请,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说著,他大步上前,忍著心中不適,接过了怪物手中的青瓷壶。   怪物似乎很振奋的样子,指著青瓷壶,殷勤地朝江晨连比带划。   江晨拿起青瓷壶才发现,这壶里果然是空的,果然是要收集什么东西。   又见那怪物比划的手势,江晨愈发確定了,这的確是一个夜壶。   所以是要往这壶里方便一下对吧?   怪物使劲比划,甚至伸手往前凑,那架势好像就要亲自上手,给江晨把尿。   这情景著实有些嚇人,难怪地上那男子死得如此狼藉,谁看了不害怕?   江晨见它如此热情,连忙点头道:“好好好,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接过夜壶,却也不好当面方便,四下一看,便躲到了一个柜子后面,缓缓清理存货。   別说,江晨今天一早起来就来回奔波,一直没来得及方便,的確是憋得有点久了。   这一遭下来,只觉得神清气爽,遍体舒泰。   江晨长长舒出一口气,刚一转头,却发现那怪物就在身后站著,不禁嚇了一跳。   “贾夫人,你这是……”   怪物不等他说完,就一把夺过夜壶,如获至宝地凑到嘴边。   江晨大吃一惊:“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咕咚!咕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怪物不理会江晨的叫喊,举著夜壶,仰著脖子,喝得乾乾净净。   在江晨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只见怪物身上泛起微微毫光,如同镀上了一层银霜。   这情景,秘药生效了?   破解诅咒的关键,竟然是要喝下夜壶里的东西?   江晨犹疑间,只见怪物身上的光芒变得越来越耀眼,如同一轮坠落在人间的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等那阵光芒消散,坐在他对面的怪物已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秀丽绝伦的女性。   即便不合身的衣物松松垮垮,也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的气质。   “贾夫人?”江晨试探发问。   “是我……是我……”女子低头打量著自己的双手和身躯,面上悲喜交加,语不成声。   “太好了!你变回来了!贾四爷他……”   “我知道的,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女子捂住面庞,身躯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泪水自指缝间流淌而下,“抱歉,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江晨识趣地没有再打扰她,趁她抽泣时,悄悄退出了小屋,留她一个人慢慢消化这劫后余生的喜悦。   刚出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桃邪尊那张妖美得不似人类的俏脸。   江晨心里一惊,还未开口,赤阳已斜跨一步,拦在了翠衣少女之前。   “好小子!干得不错!”赤阳盯著桃邪尊,虽未回头,语中讚赏之態溢於言表,“这下叫这小丫头输得心服口服!”   “没错,我心服口服了,大叔你何必紧张?”翠衣少女语气一如既往地懒散悠閒,“说实话,晨哥哥確实了不起哩,我越来越佩服他了,在那么噁心的怪物面前他还尿得出来!”   赤阳道:“要不是小江用了那个夜壶,就破不了那巫咒,贾夫人也不能復原。”   “谁能想到,那么丑恶的一头怪物,居然是贾夫人的化身呢?”翠衣少女语中带著几分感慨,“诡异!实在诡异!我在人界游歷了这么久,从未曾听说过这种巫咒术!”   “连你也不曾听闻?”赤阳面露诧异之色。   以桃邪尊这种横行天下的“上三境”玄罡高手,都对这巫术一无所知,那么如今的西辽城里,谁有这种本事下咒呢?   赤阳心里闪过一个名字,隨即摇头否决。不,不可能是他……他虽已墮落了许多,但还不至於如此丧心病狂……   翠衣少女似乎也在忖思,手指轻叩下巴。   良久,她摇了摇头,“与其我们在这里没头没脑地瞎猜,不如直接去问问贾夫人。她一定知道下咒的人是谁!”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到一旁,朝赤阳摆了摆手:“別这么紧张地看著我,我不会对贾夫人出手的。相反,我很乐意成全她和贾四爷的爱情。”   赤阳將信將疑,仍没有放鬆警惕,对江晨道:“小江,你去看看贾夫人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咱们趁早离开这里。”   江晨再进屋时,贾夫人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下来。她主动提出马上出发返回西辽城,无需任何收拾。   返程路上,贾夫人將自己中招的经过大致描述了一遍。   “那天,我早早就令下人们搭了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在出门迎接朋友的路上,我看一个丑陋的侏儒朝我走来,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把我迷晕了,等我醒来就到了这里……”   “你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他一脸鬍鬚,头髮没有梳理,个头矮小,像个侏儒,一看就令人討厌……”   “他有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没有问他,不过他好像说过,叫什么……韦英童子?”   “韦英?”赤阳与翠衣少女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没听过,应该是化名。贾夫人,请继续吧!”   “他看到我醒来,本来要对我用强,但我拼命挣扎,大声咒骂他,终於把他激怒了。他没有再侵犯我,而是冲我叫喊:『你以为你很乾净、很高贵、很美丽吗?我要让你尝尝骯脏、下贱、丑陋的滋味!看看吧,你会变得多丑陋!我还要你喝下最骯脏的东西!』然后我就……我就……”   贾夫人说到这里,又想起了那一幕可怕的场景,泪水簌簌流下。 第23章 魔剑丁晴   看到贾夫人梨带雨的模样,两位男士心生怜悯,都不忍心再追问。   翠衣少女却没这个自觉,在马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道:“后来你变成了怪物,也是从他那句诅咒中猜出了破解之法,想要找到一个愿意使用夜壶的客人,喝下最骯脏的东西?不能直接去偷取夜香吗?”   “不能……”贾夫人一边抽噎一边道,“客人必须是出於自愿使用夜壶,才能破除诅咒……我想办法邀请了很多客人来做客,但他们都被我的外表嚇到,没一个愿意使用夜壶。直到江少侠来了,他是第一个不嫌弃我的客人……”   翠衣少女看了一眼江晨,再次讚嘆道:“晨哥哥,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谬讚,谬讚。”江晨嘴上客套,心里还是有几分得意的。   翠衣少女语气一转,又道:“贾夫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侏儒在骗你?”   “骗我?”贾夫人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翠衣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一直以来,你都是在依照他给你留下的提示来行动。什么『夜壶』『客人』『自愿』,听起来就很麻烦,让你忙碌了这么久,受了那么多苦,弄死了那么多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正的破解之法,只需要一泡童子尿?”   贾夫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瞥了江晨一眼:“童子尿?”   翠衣少女微笑道:“没错,晨哥哥还是元阳之身,所以误打误撞破除了你的诅咒。你奔波了这么久,难道从来没有尝试过吗?去偷点小孩子的尿,很简单的!”   贾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这,这不可能……”   “你肯定没有尝试过吧?像你这样高贵体面的夫人,当然不会去冒险尝试这种骯脏的办法。只有確保万无一失了,你才会放下身段,优雅地採摘最后的果实。”翠衣少女明艷动人的笑靨,在贾夫人此时看来,犹如魔鬼一般,“当然了,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你不必放在心上。”   贾夫人面色惨白僵硬,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她的確只尝试了一两次,失败之后就觉得是因为客人没有“自愿”,之后杀的人越来越多,却再也不愿轻易去试了。以至於蹉跎了这么多日子。   看著贾夫人难受的表情,江晨心生不忍,安慰道:“你別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想让你难受。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不用纠结那么多。”   翠衣少女道:“晨哥哥,其实你也很难受吧?如果不是那个诅咒,你也不用冒著生命危险去撒尿……”   江晨板著脸道:“区区小事,不必再提。”   “当然,看著贾夫人喝下夜壶里的东西,你也许內心窃喜,乐在其中,所以也不觉得难受了。”   “胡说八道!小心我告你誹谤啊!”   “晨哥哥,其实你最了不起的地方就在於,你竟然还是元阳之身……”   “哼!那又怎么样?”江晨並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了不起,反而感觉是一种嘲讽。   翠衣少女嘆了口气:“可惜了不起的人,总是麻烦缠身。”   “什么意思?”   翠衣少女努了努嘴:“你看,麻烦又来了。”   顺著她示意的方向,江晨很快看到了她口中所指的“麻烦”——两人两骑,快马加鞭,迎面往这边赶来。   马蹄声由弱而强,由远而近。   江晨认出其中一人的身份,是贾府的老管家。另一人则是个女子,蒙著面,黑衣束髮,只露一双眼睛,目光如剑一般锐利。   既然是贾府来的人,应该是援军才对,又怎能称为“麻烦”?   骏马跃上土坡,四蹄激飞,疾奔而至。   “吁——”一声轻叱,老管家先一步勒住韁绳。   黑衣女子则继续前行了数丈,几乎快要迎面撞上江晨一行人,才堪堪停住。   这一举动无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江晨现在相信翠衣少女所说的“麻烦”不是信口开河了。   黑衣女子的目光只在江晨面上停留了半息,就转向赤阳。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赤阳?”女子的声音成熟魅惑,略带一丝沙哑,听著別有一番风味。   “是他,西辽城第一高手,你要小心。”后方老管家答道。   “看著很有男人味,不知道是否中看不中用。”黑衣女子语中带笑,丝毫没有面对西辽城第一高手的敬畏,“另外几个呢?你家夫人已经恢復原貌了,不给她留点情面?”   “不必了,一个不留!”老管家冷冷地道。   “人数比之前说的多了一倍啊,得加钱。”   “如果你请的那个巫咒师足够靠谱,根本不会有今天这次行动的必要!”   “他怜香惜玉嘛,没办法,男人都这样。”黑衣女子翻身下马,“上次归上次,反正这回得加钱。”   她这副口吻,好像把西辽城最强武士当成了插標卖首的杂鱼一般。   赤阳並未因此而发怒。他谨慎地打量眼前的女子。   即使不知道赤阳身后站著的翠衣少女就是“桃邪尊”,但这女子既然清楚赤阳第一高手的身份,还敢有如此大的口气,定然也是一位接近了“玄罡”等级的强者。   世人只道六阶“搬血”便是武夫体魄的极限,却不知山外有山——   六阶“搬血”之后,就有一大关隘,號为“生死玄关”。   跨此关隘者,便成七阶“玄罡”,踏入“上三境”的超凡领域,脱胎换骨,身具护体罡气,百毒莫侵,邪祟难近。   而这“生死玄关”,是横亘在“中三境”与“上三境”之间的巨大鸿沟,仅凭淬炼肉身是无法跨越的,必须以三教法门为辅,或修道法,或炼神通,或怀一口浩然气,明心见性,才有衝击玄关的可能。   每一位“玄罡”强者,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人物,寻常人见上一面都难上加难,如今竟然连续出现两位,让人不得不感嘆际遇的神奇。   “福伯!原来是你害我!”贾夫人咬牙切齿地喊道,“谁指使你的?”   老管家目光低垂,没有看她,低声说道:“夫人,很抱歉,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平时待你不薄……”   “夫人,伟大的爱情需要伟大的牺牲。”老管家嘆息道,“你若真为老爷著想,就请安心在此长眠吧!”   “是四爷?不,不可能!”   “老爷还念著你,但有更適合的人等著他。他们俩才是真正的爱情!”   “是谁?哪个贱人想拆散我们?”贾夫人浑身发颤,指著老管家,牙齿几乎咬出血来。   老管家嘆了一口气,摇头道:“多说无益,丁姑娘,请动手吧!”   这一声“丁姑娘”却让赤阳心中一动,朝黑衣女子喝道:“丁晴!你是红缨猎团的“魔剑”丁晴!”   红缨猎团是西北一带最顶尖的大猎团,正副三位团长皆是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风头直追天下最强的晨曦猎团。但他们很少来西辽城这种边境城市活动,这位“魔剑”丁晴也算是红缨猎团里的实权人物,为何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此处?   “不错,是我。”黑衣女子右臂一抬,手上已多了一支剑。   三尺长剑,剑锋如一泓清水。   “赤阳,听说你號称西辽城第一高手,別让我失望!”   素手弹在剑锋上,发出“嗡”的一声清吟,黑衣女子欺身向前,手一探,剑锋瞬间幻化出百十道光影,圈住了赤阳所在的方圆。   赤阳亦不復多言,以双剑迎敌。   一剑截断百道光影,一剑匹练一样飞射向丁晴眉心。   “好!”丁晴的动人嗓音伴著剑风飘来。   她的剑一刺一挑,与大剑在半空交击,身前立即迸出了一蓬火。   “嗤嗤嗤——”   赤阳一剑无功,另一剑紧隨而至,挟裹著血色雾气,如燃烧著火焰的狂龙,直劈丁晴脑门。   丁晴手腕一伸一缩,剑芒一吞一吐,剑上碧色光华一明一暗,嗡地弹开一片剑网。   火星噗噗噗的几乎同时在两人之间一连串地爆开,恍如空中突然放了一场焰火。   人与剑在焰火中交织离错,骤合骤分,两个就在正午的艷阳之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两道寒光拧成一片血色旋风,外人难辨高下。   江晨只觉目眩神驰,难以看清场中战况,突然只听得耳旁一声轻笑,左肩已搭上了一只白嫩的玉手。   “晨哥哥,玉佩交给我来照顾吧!”   “小丫头,你——”江晨又惊又怒,待要挣扎却发现已然动弹不得,“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   “人家本来就不是好汉。”翠衣少女嘻嘻一笑,“我能抓你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这是你自己说的。”   “你不是说,愿意成全贾夫人他俩的爱情吗?”   “此一时彼一时,刚才有赤阳守著你,我找不到机会,当然要把话说得漂亮点。现在不一样了!”翠衣少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爱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哪有玉佩来得实在!”   江晨急道:“难道你忍心看著贾夫人和贾四爷被生生拆散,有情人阴阳两隔?”   “唔……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哎,不行不行!不能听你的言巧语!男人的话不能信!”翠衣少女一根手指无意识地勾划著名下巴,嘴角微微上扬,“破镜重圆的美好结局固然让人羡慕,但仔细想想,那种功亏一簣,眼睁睁看著爱情破碎的苦涩滋味,其实更加回味无穷哩!” 第24章 御风咒   “你这傢伙——”江晨发觉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好歹也是《英杰榜》上响噹噹的人物,怎能说话不算数?就不怕下拔舌地狱吗?”   翠衣少女呵呵冷笑:“人死如灯灭,气化清风肉化泥,地狱或者天堂,又有什么两样?”   突然只听得前方一声清脆响亮,正在交战的那两名剑客骤然分开,一道血红的人影挟狂风衝出,势若奔雷地朝这边撞来。   “酒有清浊,人分善恶!如何没有两样?”   伴著赤阳粗豪嗓音而来的,是两把浸染了浓鬱血色的长剑。   几乎就在一阵悽厉的破空声响起的同时,那血色的剑气已蔓延到了翠衣少女眼前。   翠衣少女剎时生出一种玄妙的错觉,如同置身於翻腾的血浪之中,无数个潮头打来,要让她被这片血红吞没。   “不要命了么?”翠衣少女哼鼻笑几声,挟江晨飘然后退的同时,抬手轻轻一拨,就將那气焰滔天的血浪消弭於无形。   “好身手!”赤阳高大魁梧的身躯从血浪中踏出,双手再举,巨剑化作一片暗红色光华,铺天盖地地笼罩住了翠衣少女周身,阳刚暴烈的气势压得翠衣少女的呼吸微微一窒。   翠衣少女咬著嘴唇,拽著江晨飘身后退,在剑浪的空隙下不断躲闪,地面留下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赤阳的攻势一发动就达到巔峰,后招仿佛无穷无尽,暗红倾洒,一浪接一浪的剑影冲翠衣少女奔涌而来。   翠衣少女的身形飘逸轻盈,然而毕竟带了一个累赘,不时得伸手弹指,將有些避无可避的剑气一一弹开。   她一时间竟无暇开口说话。   她手中提线木偶般的江晨也於此时找到机会,趁她一个换气的空隙,伸手摸到了怀中一张符咒。   ——晨曦猎团酒肉和尚,董无垢的《金刚咒》!   此咒一发,顿见无数金色“卍”字梵文自江晨怀中飘飞而出,交织如綾罗,围著他串了一圈又一圈,直將他整个身躯都包裹在金色光芒之中。   翠衣少女的手掌也被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大力推开,娇躯踉蹌几步,险些被暗红色剑影击中。   幸赖她身躯柔韧异常,肢体弯折成常人难以想像的幅度,险之又险地避开几道擦身而过的剑气,闷哼一声,一连退出七八步,才重新挺直腰肢,阴柔冰冷的杀气如水银泻地般洒出,无声无息地缠上了血浪之后的那道魁梧身影。   “有意思……”   “可惜!可惜!”魔剑丁晴的身形从另一侧逼近。   刚刚赤阳的那一轮狂攻,也让这位目空一切的黑衣女子暗暗心惊,消去了小覷之意,决意全力出手。   除去七大世家之外的俗世江湖,没有任何人敌得过两位玄罡强者的前后夹击。纵然是西辽城最强武士,也绝无一丝生机!   仅是两股玄罡气息的压迫,就已让赤阳的呼吸变得急促。   赤阳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喝道:“小江,你带贾夫人先走!”   “走得了吗?”翠衣少女冷冷一哼。   她隨手一挥,也不见有暗器洒出,遥隔五六丈外的两匹马却无声无息地瘫软倒地。   马背上的贾夫人惊叫著摔下来,幸好江晨赶去及时,扶著她平稳落地。   下一瞬,翠衣少女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们眼前。   “晨哥哥,交出玉佩,我保你们两人的性命。”   “桃邪尊,我曰你仙人板板!”江晨怒骂。   翠衣露出甜美的笑容,大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晨哥哥,请叫我“桃刺客”。”   江晨微微喘息著。   他周身仍有《金刚咒》护持,二十息的时间內,可抵挡玄罡高手全力攻击。   方才那几下奔逃,已耗去了十二息,剩下的时间已不容许他跑出多远,何况还有一个贾夫人需要照顾。   江晨伸手摸向怀中仅剩的另一张符咒。   ——晨曦猎团咒法大师,阿莫的《御风咒》!   隨著符咒发动,一团无形之风自江晨脚下升腾,將他缓缓托起。   但旁边贾夫人的一条胳膊已绷紧吃痛,江晨无奈之下,只得將贾夫人打横抱起。   “贾夫人,失礼了。”   贾夫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在江晨怀里脸色如常:“无妨,事急从权。少侠只管放开手脚。”   她心里暗暗吃惊,这位少侠究竟是什么来头,所施展出的两张符咒,每一张都价值连城。自己在西辽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连见都没见过。   不过,躺在这位奢遮的少侠怀里,还真是有种异样的安全感。   何况,自己与他还有过一段关於夜壶的交情……   贾夫人虽然神情如常,脸色却愈发娇艷了几分。   “晨哥哥,你的把戏还真不少。”翠衣少女摩挲著纤柔的手腕,缓步逼近,“就算有《御风咒》,你又能把贾夫人带到哪里去呢?再逃一百里,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只要坚持到赤阳打贏就足够。”江晨沉声道。   “天真,天真!”翠衣少女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就算赤阳侥倖打贏了那个女人,也根本来不及救你,他绝对快不过我!等他再找过来的时候,你们早就被我吃干抹净了,明白吗?別浪费时间了,这样大家都省点力气。”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江晨周身的金光缓缓消散,他转头开始寻找逃跑的方位。   “哼哼,不见棺材不落泪!”翠衣少女循著他目光望去,“区区一个《御风咒》,能跑出多远?五十丈?一百丈?就算——”   她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语气一顿,视线飘向遥远之处,“等一下,那个方向你不能去!”   “你说不能去,我偏要去!”   翠衣少女正色道:“那个方向八十丈外有一道“虚空裂缝”,你若是撞上去,必定死无全尸!”   她所说的“虚空裂缝”,乃是分布在幽冥森林里的大大小小的世界缝隙,通往未知的虚空,肉眼难以察觉,一旦碰到就必死无疑,任你多么强悍威武,都难逃粉身碎骨的下场。   西辽城之所以成为人类领土的边界,並非因为其西边的幽冥森林潜藏著各种妖兽、毒虫、瘴气、变异的草木……这些东西固然危险,但对於上规模的精锐军队而言不值一提。真正的原因,就在於那里面数不胜数的“虚空裂缝”,无形无影,肉眼难辨,人类触之即死,纵然千军万马,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江晨当然也听说过“虚空裂缝”的可怕,可这里只是幽冥森林的边缘地带,离神弃之地更遥不可及,出现“虚空裂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何况从桃邪尊嘴里说出来的话,无疑要大打折扣。   “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吗?”江晨冷笑两声。   “別走!我不为难你了,你不能去那边……”翠衣少女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焦急之意。   “谁信你的鬼话!”   冷冷地拒绝翠衣少女的挽留,江晨將贾夫人抱稳,在周身金光完全消散之前,操控著风团徐徐转向,托著两人朝西飘浮而去。   翠衣少女目送两人远去,並不追赶,脸色颇为复杂,似乎带著些许悵然,又兼有几分后悔。   良久,她发出一声幽幽的嘆息。   “唉,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度自绝人!可怜的小淫贼,我会怀念你的……” 第25章 虚空裂缝   御风而行的感觉,听起来很美好,但对於一个並不精熟於此道的门外汉而言,惊嚇的感觉更多一点。   两侧的树木飞速后退,耳畔风声呼啸,贾夫人死死抓住了江晨的胳膊,闭著眼不敢睁开。   不时有“噗嗤”“咔嚓”的响声接连响起,那是前方挡路的树木被风团撞开绞碎的动静。   江晨乾脆放开了对方向的控制,任由风团横衝直撞。此时的速度达到了他平日全力奔行的十倍以上,以他的修为早有目不暇接之感,也根本无力控制。   才过了几息,也不知衝出了多远,前方视野突然变得开阔。江晨心中泛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有个声音正在呼唤他前去。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一个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正遥遥举杯,邀请自己过去开怀畅饮。   但这种毫无缘由的异感,反而让江晨心生恐惧——他第一次出门游歷,绝对不可能在这种地方交过朋友!   这种召唤,好像是一种源於灵魂深处的共鸣,无需甜言蜜语即透出无与伦比的诱惑。   江晨猛然惊醒——   这是恶魔之音!   这是诱惑之语!   这是死亡丧钟!   风声响在耳畔,不像是寻常的音调,沉闷而压抑,竟似如大洋深处的暗流漩涡,都流灌向某一个深渊入口……   鬼门关已在眼前洞开!   江晨感知到了那无法描述、无法形容的可怕之物——果然是“虚空裂缝”!   距离不过十丈,对於急速前进的风团来说,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情。来不及生出后悔、懊恼等情绪,江晨心念电闪,只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把怀里的贾夫人奋力甩向一旁。   紧接著,他就被风团挟裹著,一头撞入“虚空裂缝”之內。   然后,一切都归於平静。   那团喧囂呼啸的狂风,和狂风中的人影,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肉眼难辨的灰暗空间內。周围的景物急剧扭曲,江晨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就已被吞噬一空,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跡。   下一刻,被丟出去的贾夫人摔落在草地上,连续翻了几个跟头,摔得头昏脑胀,好半晌才晕晕乎乎地爬起来。   “这是……哪里?江少侠?”   贾夫人妙目顾盼,四周空无一人,方才还抱著她的年轻少侠不知去了何方。   她呆滯半晌,揉了揉眼睛,又晃了晃脑袋,才確认了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人的事实。   “难道,那位姑娘说的“虚空裂缝”,是真的?”   贾夫人打了个寒战。   故事中的可怕传闻似乎就在眼前变成了现实,年轻少侠的突然失踪又是如此诡异,贾夫人越想越怕,忙不叠地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   ……   上古时代曾有哲人说过: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著你。   江晨此刻就在深渊中,凝视深渊。   这是一个顛倒混乱的破碎世界。   阴阳无序,五行错离,四方上下皆无意义。任何有形有质的物事,若无玄法庇护,都將被分解为原始的微粒。   江晨睁大眼睛,只看到一片斑驳的混乱的色彩,明暗的线条在虚空中扭曲舞动,纠缠盘绕,变幻流转。   但他已经知道那种源於灵魂深处的召唤的来处了。   ——那並非深渊的诱惑,也不是死亡的丧钟,而是他本命神通的共鸣!   江晨好像失去了形体,感受不到四肢、五识,灵魂陷在虚空中,无处能动弹。   但他却没有任何不適的感觉,就如鱼游深水、鸟行高空,又似回到了母胎,虽不能动弹,却懒洋洋的无比舒服。   对常人来说,这里是深渊,是绝地,是无生裂缝,是九罭虚空,是寂灭归墟,是森罗幽冥。   但於江晨而言,此乃大道根源、极乐净土。   承阴阳混元一气。   凭五行浑然天成。   大盈若冲,抱朴归元。   守拙含真,清静自然。   无欲无忧中,江晨窥见了那“遁去的一”。   他心生一念,眼前的世界便开始变换模样。   错综复杂的线条交叠在一处,斑斕色彩在眼前凝聚成形,缓缓变化,编织成了一幅幅画卷。   每一个画面,都是狂风呼啸,浊气氤氳,草木簌簌,枝叶零落——像极了江晨御风而来时看到的最后一幕。   这些画卷並不完整,有的甚至像打碎了的镜片一样支离破碎,但將这一幅幅画卷拼凑起来,就构成了江晨跃入虚空裂缝前的方圆世界!   江晨悬浮在无数画面包围的虚空之中,初次见到如此瑰丽离奇的景象,顿时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一阵风颳来,画面化静为动,远处层林如浪涛般摇曳。   江晨回过神来,心中生出某种明悟,身体微微一展,恰到好处地踏在虚空世界的某处无形支点上,如同揭开了幕布的一角,整个身躯都钻入了画中。   一剎那的晕眩后,他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踉蹌奔出几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正是御风而来的最后一处地点。   回来了!   我从深渊回来了!   这里是鲜活温暖的人世间!   江晨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我竟然活下来了!”   转身回望,后方竖立著一道灰色缝隙,隱隱透出虚空的景象。   江晨赶紧站远了几步。他知道,若非自己身怀神通,此刻恐怕已经在“虚空缝隙”中粉身碎骨。   但也正因为大难不死,又在九罭虚空中窥见了本命神通的一角,他此刻才能凭肉眼看见这道缝隙。   他闭眼內视,体会著识海中强盛澎湃的神念,发现它已经不知不觉地跨过了三阶关隘,得以照见本源,势如破竹地抵达了炼神四阶“通灵”之境!   云梦天下,修行法门大致可归为三类:武者锻体;修士练气;神通者炼神。   三种修炼途径各有其精妙之处。   ——武夫锤炼肉身,修炼武技,练至十阶,肉身成圣,称作“武圣”,可一剑断江,一拳灭城。   ——练气士沟通天地之炁,修习符咒法术,十阶之后便合道成仙,称作“人仙”,可呼风唤雨,顛倒阴阳,移山填海。   ——炼神者淬炼神魂,修行神通,十阶便称为“大觉”,一念之间,遍观三界,通天彻地,朝游北海斩蛟,暮至苍梧屠龙。   三种修炼途径並无高下之分,练到极致,皆可超凡入圣,成为绝世强者。   除了这三种修炼途径之外,广袤无垠的云梦天下还存在其它一些冷僻的修行法门,但由於太过罕见,不为世人所熟知。   江晨三者兼修,原本的境界是锻体二阶“蜕皮”、练气三阶“洞源”、炼神三阶“禪定”。   全都处於“下三境”的水平,但三种体系相结合,倒也勉强能与“中三境”的高手一战。所以江晨常以“半个高手”自居。   其中炼神一道最是艰险难测,难寻名师指点,也无典籍可查,江晨不敢冒进,已心生动摇,曾打算转修练气之道。   没想到今日死里逃生,竟让他一举突破神通关隘,抵达“中三境”的四阶“通灵”之境,实在是意外之喜。   三阶“禪定”之时,江晨的神元最多只能施展七八次神通就会枯竭,陷入疲倦睏乏的状態,必须通过睡眠或者禪定冥想来补充,因此每一次施展神通都要谨慎节约,难以用於常规战斗。   而抵达四阶“通灵”之后,神魂力量也壮大了不少,江晨粗略估计一下,至少可以施展十五次神通以上,手头一下子充裕了许多,从贫困户变成了小康人家,足以应付一般的战斗场景。   这一步,虽只提升了一境,却跨越了“下三境”到“中三境”之间的瓶颈,意义巨大!   从此以后,江晨就能昂首挺胸地说,本少侠也是“一个高手”了!   举目四顾,江晨发觉自己对於周围环境的把握更为精细了,仿佛附近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与自己建立了一种冥冥间的联繫,有一种耳清目明之感。   这並非是因为肉体眼力的增强,而是缘於神魂感知的提高。   有灵,草有草灵,树有树灵。   所谓炼神四阶的“通灵”之境,便是跟四方精灵建立了一种无形联繫,双方的每一次沟通都能得到反馈。   所以原本肉眼难辨的那道“虚空缝隙”,如今已瞒不过江晨的感知。   许久,江晨平復下心情,望著远处被“御风咒”吹得狼藉的树丛,心思回到现实中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在虚空中度过了多长时间?』   『赤阳他们打得如何了?』   附近不见桃邪尊的踪影,也没看到贾夫人的身形,这让江晨怀疑战斗是否已经结束了。   无论如何,他得回去看一眼,无论这场赌局是胜是败,他需要知道结果。   江晨迈步往回赶,不多时,听见前方遥遥传来兵刃交击的碰撞声,他精神为之一振:战斗还没有结束,一切都来得及!   倘若桃邪尊不知道本少侠“死而復生”,本少侠便可伺机而动,作为一招奇兵,出其不意地改变整个局势!   江晨不敢贸然靠近,默运隱匿之法,收敛了气息,放轻了脚步,如同黑夜中的灵猫一般,连身形都藏入婆娑树影的缝隙间,悄然无息地绕到另一侧,缓缓欺近了战圈。   他自知武技低微,无法插手赤阳与魔剑丁晴的战斗,所以將目標瞄准了另外一人——在战圈二十丈外观战的贾府老管家。 第26章 决胜赌局   贾府近段时间一系列的变故,背后都少不了这位老管家的身影,魔剑丁晴也是受他委託出手,只要控制住他,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   只是……   江晨心中略带几分不安。   怎么没看见桃邪尊?她没在这里观战吗?亦或是,她独自去追捕贾夫人了?   江晨视线巡游,將战圈附近的隱秘之处都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之余,心中泛起一阵不祥之感。   “嘻嘻,晨哥哥,你在找我么?”娇脆的笑声突然从背后响起,“明明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不好好珍惜,又一个人跑回来,是捨不得人家吗?”   江晨的心隨之沉下去,缓缓转过身,看到那个自己苦寻不得的明艷翠影就俏生生站在眼前,嘴里不由有些发苦。   “能够活著从“虚空裂缝”中走出来,晨哥哥的本事很让人吃惊呢!”翠衣少女背著双手,一脸新奇地围著江晨打转,“若非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这种奇蹟。”   “你刚才一直跟著我?”江晨的视线隨著她脚步缓缓移动。   “当然,好歹也算相识一场,本来还想给你和那块漂亮玉佩举行一个简单的超度仪式,念段经送朵什么的,结果又看到你活著出来了。”翠衣少女抬起手,將一朵小白晃了晃,“好不容易才摘到这朵,好可惜哟。”   “不可惜,你先拿著吧,一会儿大概用得上。”   “喔?”   “只不过不是给我——”   这句话没有说完,江晨倏地动了。   他脚下一点,身子骤然后倾,想要避开翠衣少女伸过来的那只手掌。   那手掌白皙无瑕,如玉石雕刻而成,线条优美,姿势如同抚摸情人一样轻柔嫵媚,却远远快过江晨倾尽全力的加速。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这只完美无瑕的手掌贴近了胸膛。   如果换成半刻钟之前的江晨,绝对不可能躲开这一掌。   但此时的江晨,已绝非半刻钟之前能够相比。   就在这手掌即將碰上他胸膛、而他的身躯也即將失去平衡的这一剎那时光里,极度的紧张让他心中某个念头化作实质宣泄出来。   整个世界剎时静止,继而分割出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这些画面自江晨眼前一晃而过,围绕纠缠,就构成了这整个瑰丽多彩的人世间!   他身躯后仰倾斜的动作,正恰好投入到某一卷飘来的画面中,脚下轻轻一踩,踏在无形无质的虚空支点上,当即远离了翠衣少女手掌伸来的那幅画卷。   江晨转过头,迎面又是一幅幅新画卷飘来,他眼中光芒一闪,视线望穿了无数虚幻迷离的色彩,於此刻窥见了那隱於万画之后的人间界的真实景色!   踏足无形支点,越过九罭虚空,他的身形再度凝实,出现在另一处空地上。   此时他离老管家的距离还有五丈!   而怔在原地的翠衣少女,也已被他甩开五丈!   这一招,可唤作“凌太虚”,通俗一点的名字就叫“空间跳跃”,能够跨越虚空,瞬间移动一小段距离,是江晨在虚空裂缝中领悟的四阶神通,本来还不够纯熟,情急之下被江晨施展出来,连他自己也觉得幸运。   但来不及生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江晨脚下奋力一蹬,如离弦之箭朝老管家射去。   同样是五丈,翠衣少女的速度,绝对远胜江晨。若不趁她愣神之际先行一步,这场龟兔赛跑的结果將毫无悬念。   “缩地成寸?”娇艷的唇瓣里吐出四个字来,翠衣少女面上不掩惊讶之色。   这时候江晨已衝到老管家面前,探手抓向其脖颈。   翠衣少女似乎已经完全赶不上了,只要江晨抓住老管家,就能贏得这场赌局!   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老管家眼中闪过森然的冷意,胖乎乎的手臂往上一格,正撞上江晨伸来的右手,不仅化解了其攻势,还將江晨身体撞得歪向一旁,半条胳膊都开始发麻。   江晨的心情再度下沉——没料到这个一脸憨態可掬的胖子不仅会武技,而且是个高手!   虽不確定老管家是三阶“易筋”还是四阶“淬骨”体魄,至少比二阶“蜕皮”体魄的江晨要强很多。   江晨脚下轻轻一蹬,堪堪稳住身形,便见老管家肥胖的躯体以与之不相称的敏捷扑压过来,掌风颳得江晨的脸面微微发痛。   “小子,你选错了对手!”老管家阴沉的笑声伴著铺天盖地的凶猛攻势响在江晨耳畔。   江晨左躲右闪,不敢硬拼,只以小巧腾挪的功夫与之周旋。转眼间便过了数十招,他不仅没有找到半点以柔克刚的机会,反而被老管家压得內息如沸、气血翻涌,好几次险些被击中。   江晨心里不由暗暗叫苦,本来也考虑过老管家可能会一些粗浅武技,但没想到其真正实力竟强悍至此,不但力量强横,招式之精妙也不在自己之下。   身后的压力越来越重,江晨知道翠衣少女正在向这边走来。   这是一个要命的时刻,江晨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最后下定了决心,看向老管家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原本,他並不打算动用那一招,然而事態之紧急,已容不得他选择。   江晨右手泛起淡淡的银白色光晕,面对老管家击来的一掌,这回没有选择躲闪,而是朝对方气势最锋锐的那一点撞去。   空气如水波般荡漾起来,漫捲过老管家递来的手掌。   伴著一声惨哼,血迸射。   老管家吃惊地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团,似乎连骨头都被绞成了碎末。   这种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老管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力量明明远在这小子之上啊!   看到他的惨状,江晨心中怜悯的情绪一闪而逝。“太虚扭曲”一旦施展,非死即残,江晨出招时已有觉悟。   四阶“通灵”境界的神元加持的“太虚扭曲”,威力比之前更强,绞杀得更为彻底。   趁老管家吃痛之际,江晨脚腕一扭,身子向前一倾,晃过老管家左臂,绕到其身后,手肘重重撞在老管家后心脆弱部位,老管家偌大身躯当即倒地。   这一照面的交手也让江晨耗尽了力气,他顾不得喘息,一只脚踏在老管家胸口,提气凝声,朝不远处交战的两道人影喊道:“住手!”   赤阳和魔剑丁晴皆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顶尖高手,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丁晴好几次想要赶来援手,都被赤阳拦住。   眼看著自家僱主失手被擒,倒在血泊中,丁晴恨恨地冷笑几声,格开巨剑飘离战圈,眼神阴森地瞅向江晨:“倒是小瞧了你这小白脸!” 第27章 同去同归   江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平復下几近逆乱的內息,朝丁晴露齿一笑:“其实不管你是否小瞧我,有桃邪尊在此,你註定完不成任务。”   “桃邪尊?”这个名字无疑如雷贯耳,连丁晴这样的高手也不禁变了脸色,视线朝翠衣少女面上移去,“她?”   丁晴见识过翠衣少女的身手,知道这小姑娘看似柔弱,实则深不可测,若说她就是“桃邪尊”,倒也不是没可能。   丁晴看向翠衣少女的眼中,顿时带上了浓浓的忌惮之色。   就算在“上三境”高手之中,“桃邪尊”也是极端危险的存在。   翠衣少女撇了撇小嘴:“晨哥哥,你又在唬人了!丁姐姐,別听他胡说八道,我这样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是桃邪尊呢!”   她又朝江晨齜了齜牙,“太討厌了,人家说了多少遍,別用这种老土的外號叫我!”   她似乎对江晨总是用“桃邪尊”来称呼她耿耿於怀,多次强调要叫她“桃刺客”,虽然江晨觉得“桃刺客”和“桃邪尊”只是半斤八两没啥区別。   丁晴眼神动了动,似乎领会到了翠衣少女传达过来的某种讯息,脚下悄然往前迈了半步。   江晨冷然道:“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把这胖子杀掉!”   说著,他脚下发力,在老管家胸膛狠狠一踩。   躺在血泊中的老管家也是硬气,明明右手都伤成那样了,仍强忍著不吭声。   但江晨紧隨而来的一脚踏在老管家胸口脆弱处,让他的呼吸抑制不住地浊重起来。   丁晴视线从老管家身上一掠而过,轻哼道:“你以为用他的命就能要挟我?”   “他是你的僱主,僱主死了,你再动手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候,江晨脚下的老管家张大了嘴,伴著粗重的喘息,艰难说道:“尾款……去找甘小姐……她会给你……”   江晨的眼神一动:“果然,那位甘小姐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人吧?”   老管家脸部肌肉因疼痛而抽搐不止,咧嘴挤出了一个扭曲难看的笑容:“我是个老蠢蛋,但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哪怕为此背叛贾四爷和贾夫人,拆散一对真心相爱的有情人?”   老管家咬著牙,喉咙里发出嘿嘿冷笑:“嗬嗬嗬……你以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吗?如果不是青冥殿的“痴情咒”,老爷又怎会对她爱得死去活来!咱们家的夫人,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青冥殿!痴情咒!”   江晨心头一震。   他听说过青冥殿的名头,其殿主號称“诸天之行者”,是十阶“大觉”神佛级数的大能,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擅於操纵人心,玩弄眾生於股掌之间。   而老管家口中的“痴情咒”,一听就是精神控制类的法术,凭贾四爷一介凡人,只怕很难抵抗。   至於贾夫人的性情……   虽然在贾四爷和贾府下人的口中,贾夫人是个高贵优雅的女子,但从洞穴里那么多尸骸来看,她又何尝不具备杀伐果决的狠辣心肠?   她干出下咒这种事情,江晨虽觉惊奇,仔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江晨只是感慨,贾夫人和甘小姐这对姐妹,一个给丈夫下咒,一个用巫术將亲姐姐变成了怪物,真不愧是一家人!   “可怜,可怜!”翠衣少女嘖嘖感嘆,“原来那么美好动人的爱情,只是咒术控制下的一场骗局么?”   她微仰起头,俏丽的面上似乎蒙上了一抹惆悵之色,“这场虚假故事里的人们,又是为何而喜,为何而悲呢?”   江晨低头看著老管家痛苦扭曲的面容,道:“纵然如此,你也不该……算了,没工夫向你说教,你让丁晴退下,然后跟我们一块儿去见贾四爷吧!”   老管家喘息声越发粗重,胸腔像风箱似的急剧起伏:“丁姑娘,委託改变……”   丁晴轻哼一声,盯著江晨的双眸中,凶光並未退却。   老管家断断续续地道:“我家夫人……拜託你……杀了她……”   话未说完,他嘴角溢出一股紫黑色的血,瞳孔就此涣散。   江晨连忙挪开脚,蹲下身去检查老管家身体,发现已无半点生机。   “他……他怎么……”江晨看著老管家死不瞑目的双眼,大为诧异。   老管家虽然被废了一只手,又被自己踩了几脚,但也不至於这么快就死掉吧?   “跟你无关,他藏了毒药,早就有了赴死的准备。”赤阳拍了拍江晨的肩膀,然后抬头望向丁晴,“看来咱们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   丁晴发出一声轻笑,隨手將剑归鞘,姿势风流写意。   “可惜还未分出胜负。”她挑了挑眉毛,即便蒙著面巾,也透出一种別样的魅惑,“赤阳,你很强壮,我很中意你,下次咱们可以换个地方切磋。”   赤阳打了个哈哈:“不必了,丁姑娘的剑法,我自愧不如。”   丁晴也不勉强,转而看向江晨:“小子,你也不错,我记住你了。”   江晨仍在失神,只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咱们以后还会见面的。”丁晴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到时候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任我摆布。”   江晨面色古怪地看著她上马离去,耳后听见翠衣少女发出几声低笑:“江湖风传魔剑丁晴水性杨,风流放纵,像你这样的童男子如果落到她手上,呵呵,你说她会用什么邪门的手段对付你?”   江晨本还对丁晴最后那句话迷惑不解,听见翠衣少女的嘲笑,脑海里顿时慢慢铺开一幅奢靡不雅的画卷,咽了一下口水:“那真是太可怕了。”   翠衣少女哼笑:“你好像还挺期待呢。”   三人寻到了不远处徘徊的贾夫人,一同往北,返回西辽城,径向贾府。   路上,江晨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向贾夫人撩起衣袖,问她认不认识那个“贾”字印记。   没想到贾夫人眯著眼睛仔细瞧了半晌之后,还真给出了一些线索。   “这种字体笔跡,有点像我的一位闺中密友。她姓柳,名若兰,心灵手巧,书画双绝,有著『兰心巧手』的美誉。”   “柳若兰?”江晨看向翠衣少女,“喂,你认识那位柳姑娘?模仿的是她的笔跡?”   翠衣少女哼了一声:“我不叫『餵』。真没礼貌。”   “愿赌服输的啊!別耍赖!快老实交代!”   “等你把贾夫人送回家再说吧!”   日头渐斜。   白石街,贾府。   被僕人搀扶出门的贾四爷一眼看见贾夫人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甩开僕人的手臂狂奔过来,却因脚步虚浮,一个趔趄滚落台阶。   贾夫人也是满含热泪,衝上前扶起贾四爷,两人相拥而泣,旁观者无不动容。   而本该出来迎接姐姐的甘小姐,此时却不见踪影。   待缓过情绪,贾四爷迫不及待地倾诉衷肠,在贾夫人提醒下,又对赤阳三人千恩万谢,令僕从取来酬金,又盛情邀请三位大侠共进晚餐,被赤阳以“不打扰贤伉儷团聚”为由婉拒了。   在贾四爷没口子的感激和挽留中,三人辞別贾府,在赤阳的主持下,商议划分酬金。   除了说好的五千两酬金,贾四爷还额外赠送了两千两赏金表达谢意,一共七千两银子,也算一笔不菲的巨款。但赤阳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把其中五千两拨给了翠衣少女,算是赌约中说好的“买命钱”。   剩下的两千两,赤阳从中拿出一千两,分给江晨。   江晨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银票。   他原本不是为了赚钱而来,但手头多了这些票子,心头也微微炽热起来。   听说西辽城有一位名匠,能给武器雕刻符文,增加武器的威力。江晨常使的那把匕首说不定可以再淬炼淬炼,等解决完诅咒的问题,就去找那位名匠去问问价钱。   如果还有剩余,再去换一套新衣裳,这一路风尘僕僕的过来,也是该换身行头了。   除此之外,听说这西辽城还有些好去处,东城安乐巷號称销金窟,甚至醉梦楼有女子號称一夜千金……   第一次挣到钱的江晨,心里已经有些想入非非了。   赤阳手上的银票只剩下一千两,他又从中数出一半,递给翠衣少女。   这一举动,就连翠衣少女都感到惊讶。   不过她没有推辞,笑呵呵地欣然收下:“来回跑了几十里路,是挺辛苦的呢,皮肤也晒黑了,其实挺不划算。” 第28章 致命惩罚   “还不是你自找的!”江晨不忿道,“如果没有你捣乱,我们早就带著贾夫人回来了……”   赤阳摆了摆手掌打断他,对上翠衣少女的视线,认真地道:“多亏了姑娘在旁边,魔剑丁晴心存顾忌,所以放我们一马,这五百两是你应得的。”   翠衣少女似乎毫不知脸皮为何物,立即得寸进尺地道:“既然是我救了你们一命,这五百两是不是少了点?算算你西辽城第一高手的身价,两千两全给我也远远不够啊!”   “喂,你別太过分!”江晨怒道。   赤阳表情平静:“如果五百两不够,那么,你想要多少呢?”   “那我得好好算一算,你的命,还有晨哥哥的命……”翠衣少女的视线飘到江晨脸上,“要是用银票来衡量,好像有些瞧不起人。这样吧,就让晨哥哥陪我几天,伺候我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就当是报了救命之恩,如何?”   江晨道:“你想都別想!没门儿!”   “呵呵,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本来还想送你一场造化的……”翠衣少女摇摇头,转身离开。   “我不稀罕!”   “送上门来的机缘,你却不懂珍惜……”伴著幽幽的嘆息,翠衣少女渐行渐远。   江晨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手臂上的血痕,忍不住问道:“那十二个时辰的诅咒,也不作数了吧?”   “你被诅咒了?那还真是老天开眼!”翠衣少女没有回头,江晨却能想像出她嘴角嘲弄的笑容。   江晨急道:“难道不是你搞的鬼?”   “当然不是。我才不会玩那种低级无聊的把戏,亲自动手不是更有趣吗?”   “血痕不是你搞出来的?”   “不是。”   “那个『贾』字不是你写的?”   “不是。”   “可你明明认识我手臂上的血痕……”   “没错,我是认识。不过,认识並不代表是我做的。”翠衣少女嘖嘖摇头,“我从来就没承认过,是我做的啊!”   “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就不关我的事了!反正不是我!你自己慢慢找吧!”   江晨心头霎时凛然,浑身生出一股寒意。   他一直以为,製造手臂上那道血痕的是翠衣少女,所以只要提防住她,就不会有事。   可现在翠衣少女矢口否认,局面剎时变得诡异起来。   江晨相信“桃刺客”不至於说谎欺骗自己,可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   现在离那十二个时辰的期限,没剩多久了吧?   “那个万妖宫主,难道不是你吗?”江晨忍不住追问。   “如果我们下次有缘再见,我再告诉你答案。”翠衣少女的语声似乎伴著轻笑,“希望你能活到那时候吧……”   “喂!到底是不是你,给个准话啊!”   “如是……”   “『如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不是?”   江晨气恼不已,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她还卖什么关子!十二时辰马上就要到了,你等得起,本少侠可等不起!   赤阳望著翠衣少女即將消失在巷子口的身影,沉声道:“那个赌约的承诺,还望姑娘遵守。”   “放心……”翠衣少女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两字隨风飘来。   “放心”的意思是,今晚她不会再来找麻烦?所以製造血痕诅咒的那个女鬼真不是她?   江晨同样望著巷口,好半晌,才道:“丁晴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管贾夫人了吗?”   他倒不是真的那么在意贾夫人的安危,只是想找个理由继续跟在赤阳身边,希望能藉助赤阳的旺盛血气消弭诅咒。   手臂上的血痕仍在隱隱作痛,江晨有一种预感,今晚註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如果桃刺客没有说谎的话,那个配阴婚的女鬼,很可能会在今夜找上门来!   现在天色已晚,人间阳气已衰,再去找女鬼的麻烦已经来不及了,攻守易位,只能另想办法。   如果本少侠寸步不离地跟著赤阳,总不能当著赤阳的面凭空失踪吧?   等了一会儿,不闻赤阳的回答,江晨转头看去,赤阳的面孔背著西斜的阳光,幽暗而沉默,仿佛一尊凝固的石雕。   良久,赤阳缓缓开口:“那些洞窟里的尸体,都是贾夫人邀请的『客人』,她残忍地杀害了他们,理应接受惩罚。”   江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重新闭上了。   赤阳说得没错,贾夫人与贾四爷、甘小姐之间的家务事尚且不论,但那洞窟里的几十具尸体,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只论心狠手辣这一点,恐怕桃刺客都无法与贾夫人相比。   本少侠接受了贾四爷的委託,將贾夫人平安带回了贾府,现在委託已经完成,至於甘小姐与贾夫人这对姐妹的恩怨,就让她们自己慢慢清算吧。   只不过我还得再想个藉口,继续赖在赤阳身边。   ……   日已暮。   贾府后园里,奇异卉,馨香扑鼻。儘管女主人近段日子不在,僕人们仍將这里打点得精致典雅。   贾夫人背对斜阳,望著晚风中摇曳起伏的一簇簇海波浪,怔怔出神。   做了整整一个月的怪物,又突然回到人间,重新成为高高在上的贾府女主人,恍然如梦……   贾夫人散乱的思绪,被一阵轻细的脚步声打断。   她没有回头,用一贯的居高临下的冷淡口吻,问:“找到我妹妹的下落了么?”   “没有。”身后之人回答。   贾夫人並不意外,自家妹妹的执著与隱忍,她岂会不知。   她嘆了口气,又问:“青冥殿怎样答覆?”   “没见著青冥殿的人……”   “废物!怎么回事?”贾夫人含怒转身,瞪向身后之人,突然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后退两步,变色道,“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刻站在她前方三步外的,並不是她派出去的僕从,而是午时在丛林里遇见过的黑衣女子——魔剑丁晴!   “怎样,我模仿小红说话的语调,是不是很像,连你也没听出来?”丁晴面巾下的脸庞似乎带著笑意,眼睛微微眯起,“夫人,你果然很有女主人的威严呢,难怪小红对你怕得要死,怎么都不肯吐露你的秘密。”   “你……你截住了小红?”贾夫人目光四下顾盼,暗中寻找退路。   “是啊,否则现在在这里等著我的,就不是夫人你,而是青冥殿的大法师了。”   丁晴一边说著,视线一边在贾夫人身上游走,仿佛在寻找下手之处。   “你不该来这里!”短暂的惊讶过后,贾夫人的表情恢復了沉稳,“青冥殿的西辽首座摩勒大法师与我相交甚好,他听说我回家的消息,定会前来探望,或许他此刻已经在门外了。”   丁晴眨了眨眼睛:“你是在提醒我,要乾净利落,不留痕跡。那么,就给你选一个很普通的、平平无奇的姿势吧。”   贾夫人后退两步,语气多了几分惊慌,少了几分威严:“福伯已经死了,没人给你付钱,你杀我没有意义。”   “难道死人就不能付钱吗?”丁晴轻笑几声,“贾夫人,你对於贵府的老管家,一点都不了解呢!”   贾夫人脸上一片惨白,嗓音微微颤抖:“福伯给你多少?甘露给你多少?我出三倍!不,五倍!”   “来不及了。”丁晴摇头,“他已经死了,我没法再给他退钱。”   贾夫人连连后退,伸手朝怀中摸去,动作却在半途凝固了。   她雪白纤细的颈部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色的血点,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隨著鲜血汩汩流出,渐渐浸染了大片雪白肌肤。   她身子无力地倒下,喉咙里嗬嗬有声,仍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尊贵的身份、如此美丽的生命,竟然就此戛然而止了。   明明刚从变成怪物的噩梦中醒来,跟贾四爷的新生活才要重新开始,却又要墮入另一个噩梦……   下一个噩梦,还会有醒来的时候吗?   ……   “老赤!老赤!”   远处传来呼喊声,一个高瘦的人影一溜烟小跑到赤阳面前。   “找了你半天了,到处没见你人影!”那穿黑色劲装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道,“大团长在找你……有急事,高小姐要见你!”   “高小姐?”赤阳疑惑地摩挲著下巴,“新主顾吗?”   “对,就是曲幽高家的千金小姐,她一定要见你一面,才肯正式僱佣我们!”   赤阳微微动容:“高家的小姐,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身边高手不少吧?她僱佣我们做什么?”   “她想去幽冥森林。”黑衣青年挥了挥手,“具体情况回去你就知道了,咱们快走吧,大团长磨破了嘴皮子才哄她留下,別让他们等急了!”   赤阳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江晨:“小江,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双狼猎团坐坐?”   “当然愿意!”江晨巴不得寸步不离赤阳左右。   “哈哈哈,爽快!”赤阳的手掌搭在他肩膀上,“走吧,老哥哥请你喝酒!”   其实就算没有诅咒,江晨也愿意与这个豪爽仗义的好汉结交一番。   他这次出门,本就是想在江湖歷练,闯出一番名堂来,跟著赤阳肯定能见识到更广阔的风景。   倒是那黑衣青年贺文十分诧异,一路都在打探江晨的来歷——毕竟赤阳虽然广结善缘,却很少往猎团带人的。这小子能被赤阳相中,一定有过人之处。 第29章 夜半寻人,薛府诡谈   双狼猎团的宅院坐落在城堡西北。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面飘出一个清脆的少女嗓音:“什么西辽城第一高手,摆什么臭架子,竟敢让本小姐等这么久,本小姐一会儿要他好看!”   赤阳脚步一顿,旁边的黑衣青年贺文朝他使了个眼色,轻咳一声,道:“来了,来了!”   推开门,一个窈窕的粉色身影跃入视线,赤阳三人眼睛齐齐一亮,暗赞:好一个娇娇小姐!   那少女一袭华服,贵气逼人,尤其是那一双娇俏灵动的双眼,让人一见就难以忘怀。   可惜如此高贵的少女,此时板著一张脸,满是不耐烦的表情。   听见外面的动静,她翻了翻眼皮,三步並作两步,气势汹汹地快步走来,目光从赤阳和黑衣青年身上扫过,落在最后面的江晨脸上,伸手指向江晨的鼻子,重重哼了一声:“西辽城第一高手是吗?你好大的架子,敢瞧不起本小姐!”   旁人皆是一愣,赤阳轻咳道:“高小姐……”   “让开!”少女抬臂一拨,去推赤阳。   然而那只雪白纤细的玉手却好像推在城墙上一般,未能撼动赤阳分毫。   这让少女愈发恼怒,抬脚就朝赤阳踢去,“没眼色的东西,敢挡我的路!”   赤阳自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又怕她踢坏了脚,便略微侧身闪过。   但高小姐一脚踢空,反而失去了平衡,惊叫一声差点跌倒,幸赖赤阳眼疾手快將她扶稳。   可她毫不领情,站稳之后立即嫌恶地挥开赤阳的手掌,骂道:“狗奴才,谁准许你碰我了?”   赤阳尷尬地收回手臂,只听高小姐哼了一声:“一会儿再收拾你!”   就见她气冲冲地从身边走过,径直指向江晨,手指头几乎抵上了他的鼻子:“从来没有人敢让本小姐等这么久,谅你们这些乡巴佬不懂礼数,我也不难为你,你给本小姐磕个头赔个罪,本小姐就原谅你这回!”   江晨一脸懵然:“关我什么事?”   高小姐怒道:“少给我装蒜!要不是为了见一见你这位西辽城第一高手,本小姐才不会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浪费时间!你叫什么名字来著,赤,赤……”   “你找赤阳?”   “对,赤阳!让一个高贵的淑女等你这么久,难道不觉得失礼吗?”   江晨道:“那你弄错了……”   “你还死不认错!粗鄙的乡巴佬,一点礼数都不懂吗?”   一旁的赤阳乾咳几声,插嘴道:“高小姐,我才是赤阳。”   他拱了拱手,“没想到高小姐玉趾驾临,怠慢了贵客,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高小姐一双眼睛霎时瞪得圆溜溜的:“你说什么?你才是赤阳?”   她视线在赤阳和江晨脸上来回打转,一指江晨道,“那他又是谁?”   旁边眾人都忍著笑,实在搞不懂她怎会將赤阳认错。   明明从体型、气势等各方面来说,赤阳都是鹤立鸡群的那种。而江晨明显稚嫩许多,正常人一眼都能看出两者的高下。   高小姐听见旁人的私语,涨红了脸,愈发恼羞成怒,喝道:“笑什么笑!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以为块头大就了不起吗?在我们星院,块头大的都是护卫,真正的高手才不会长那么大块呢,懂么?”   接连又是好些爭辩的话,什么“正经人没谁这样锻体”,什么“星院十大高手都是翩翩公子”之类,引得眾人都鬨笑起来,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见高小姐小嘴一扁,眼眶泛红,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双狼猎团的大团长景峰赶紧喝止眾人,帮忙圆场,又令赤阳再三道歉,才算將此事揭过了。   好不容易安顿好这位大小姐,猎团眾人仍不得歇息,因为明日即將启程前往幽冥森林,需连夜收拾准备。   大团长景峰召集眾人,將诸般事项一一吩咐下去,喊到一个叫宋琪的猎手时,却不见回应。   “宋琪哪去了?”   眾人左顾右盼,不见宋琪踪影,这时忽有人想起:“宋琪一早出门去了薛府,莫非留在那儿过夜了?”   有人变色道:“薛府最近不是在闹鬼吗?宋琪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   赤阳当即起身,大步往外走去:“我去找宋琪!”   “我跟你一起去。”江晨也坐不住了,起身快走几步,跟在了赤阳后面。   倒不是江晨有多喜欢行侠仗义,只不过十二时辰已经所剩无几,眼看距离最后的期限越来越近,他实在不敢远离赤阳身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街道上月色暗沉,两旁屋舍檐角峭楞楞如鬼影,加上凉风嗖嗖,顿让人感觉阴森诡异,仿佛有鬼怪在暗中窥视。   江晨开口道:“那个,老赤……”   “小江,你来得正好,你鼻子灵,帮我找找宋琪去了什么地方。”赤阳边走边从怀里掏出一根笛子,塞到江晨手上,“他前几天吹过这支笛子,味道应该还在,你闻闻!”   江晨心想你还真把我当猎犬使唤了,接过笛子瞅了一眼,顿时皱起眉头:“你这笛子给多少人吹过?”   “那还真不少!借来借去的,我也数不清楚了。”   “从来没洗过吧?”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江晨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看著手上这支残留著不知多少人口水渍的笛子,嘆了口气:“恕我无能,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別嫌脏嘛!现在宋琪下落不明,咱们得赶紧找到他!”   “唉,不是脏的问题,这笛子上沾染了太多人的气息,混在一起,根本没办法分辨谁是谁。”   “这样啊。”赤阳失望地道,“看来只能先去薛府走一趟了。”   路上,赤阳对江晨说起了最近流传很广的薛府闹鬼之事——   每到半夜三更,路过薛府的人们都会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一阵接一阵,从各个方向都能听见。   这一点,还只是让人们疑神疑鬼,觉得是打更人夸大其词。但另一件诡异之事,则是很多人都亲身证实过的——   薛府附近一带的居民,经常会有人做噩梦,梦见被一个女鬼追赶,醒来之后,发现现实中的手腕上真有被女鬼抓伤的血痕,还会留下一个很小的“贾”字印记……   赤阳说到这里,注意到江晨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   “小江,你怎么了?”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老赤,你知道平安客栈吗?”   “知道啊,平安客栈就在薛府旁边的那条街上,你在那里住过?”   江晨点点头,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还在渗血的血痕。   “我大概也能证明,薛府可能真的闹鬼……” 第30章 阴神少女   其实江晨心里还有很多疑惑。   他一直以为,那场梦是桃刺客的恶作剧,因为梦里的“万妖宫主”跟桃刺客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   后来江晨使用神通“太虚留痕”,也恰好追踪到了桃刺客的身上。   种种跡象都表明,桃刺客的嫌疑很大。   但现在突然冒出一个薛府,把江晨前面的猜测全部推翻了。   这个神秘的闹鬼的薛府,把江晨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当然,如果可以选择,他更希望明天白天再来……   忖思间,江晨发现赤阳看过来的眼神有些不对,疑惑地问:“老赤,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赤阳面色凝重,伸出一只蒲扇大手,在江晨肩膀上拍了拍:“你一定要小心!”   “嗯?”   “那些做过噩梦的人,后来都陆续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们是被女鬼抓去配阴婚了,所以不会再回阳世了……”   第二次听说“配阴婚”的传说,江晨已经没有一开始的惊慌了,只轻轻嘆了口气:“唉,都怪我长得太英俊,让女鬼都把持不住。”   “哈哈哈,你小子还真不谦虚!”   “老赤,你觉得我能活过今晚吗?”   “当然没问题。”赤阳在江晨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放心吧,我罩著你!”   江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你可一定要罩住我啊!”   越靠近薛府,灯火越发稀疏。   街道上仿佛笼罩著一层朦朧的薄雾,附近不闻鸡犬之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在黑暗里迴荡,愈发显得阴森幽静。   唯有薛府的门前掛著两盏血红的灯笼,犹如异兽的双瞳,远远望去在一片漆黑的屋宅中格外醒目。   江晨走在赤阳身后,看著他高大的身影离那两盏灯笼越来越近,在脚下拖出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妥的感觉。   江晨脚步一顿,刚想出声叫住赤阳,赤阳恰在此时也停了下来,仔细打量薛府门前的布局。   线条冷硬的石狮旁边,是一棵形状扭曲的槐树,枝杈虬张,如同无数只手臂伸向天空。   而在那槐树之后,有一袭白色的裙角露出来,似乎是有“人”藏在树后面。   江晨自问也不算胆小,但在这种环境下看到那袭裙角时,头皮霎时一麻,心跳仿佛也有微微的停顿。   在他想来,如此漆黑幽暗的夜晚,徘徊於这种阴森恐怖的宅院之前的,七八成可能不是人。   倘若只有江晨自己一个人来的话,看到那槐树后白色影子的第一眼,他肯定掉头就跑。   不过现在有赤阳高大的身躯站在前面,使得江晨不至於过於惊慌,只轻轻拍了拍赤阳的手臂,小声道:“老赤,看那边,槐树后面。”   “看到了。”赤阳摆摆手,示意不要打草惊蛇。   然后他悄悄迈动脚步,无声无息地朝那棵大槐树走去。   江晨本不欲上前,然而一个人独自留在黑暗中的感觉也不好受,只能硬著头皮跟在赤阳后面。   隨著离大槐树越来越近,槐树后的白色人影也逐渐显露出来,从那窈窕的身形依稀可以辨认出,应该是个女人,或者说,女鬼。   那女人本来背对著江晨,似乎也发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脸来。   江晨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直到看清了她的面孔,才无声地吐了一口浊气。   还好,不是一颗腐烂生蛆的骷髏头,也並非披头散髮、七窍流血的模样,嘴里也没有吐出长舌。   相反,这是个十分娇美的少女,玉颊晶莹,柔肌胜雪,衣饰髮簪颇显贵气,让人一见就生出惊艷之感。   最惹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明媚而灵动,仿佛脉脉流淌的泉水,又多了几分星辉般的湛然光泽。   江晨情不自禁地拿她与高小姐做比较——高小姐的眼睛已经十分让人难以忘怀,但与这白衣少女相比,却也略逊几分神采。   那少女站在树下,与周围的景色融合成一幅绝美的画卷,就连那棵枝杈弯曲的大槐树也仿佛温柔了几分。   附近的夜风因少女而变得嫵媚多情,黑暗不再阴森,而只是匍匐在她脚下的驯兽。   等等,她脚下……   江晨的眼瞳微微一缩——那少女的脚下没有影子!   他刚要开口提醒赤阳,赤阳已走到少女面前,压低了嗓音问道:“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亦在打量赤阳,毕竟半夜遇到如此一个满脸伤疤的恶汉,任谁都会在心里犯嘀咕。   片刻之后,她面上戒备之色渐渐敛去,轻轻行了个礼,道:“我叫林曦,听说这附近有鬼祟出没,便阴神出窍过来看看。这位大侠也是为驱鬼而来的吧,不知怎么称呼?”   赤阳报上名號,让少女又惊又喜。有这么一位侠名远播的高手助阵,此番薛府之行无疑会顺利许多。   两人客套之时,江晨则在一旁犯起了嘀咕。他对於少女口中“阴神出窍”的说法,是怀著七八分不信的——   江晨曾从古籍看到,炼神之道,分为十阶:   一阶“凝神”,   二阶“融神”,   三阶“禪定”,   四阶“通灵”,   五阶“出窍”,   六阶“御器”,   七阶“阴神”,   八阶“阳神”,   九阶“无漏”,   十阶“大觉”。   练气之道,同样分为十阶:   一阶“聚炁”,   二阶“养炉”,   三阶“洞源”,   四阶“明窍”,   五阶“结丹”,   六阶“采月”,   七阶“吞日”,   八阶“通天”,   九阶全真“返虚”,   十阶合道“人仙”。   而世人所熟知的武夫锻体修行途径,则是:   一阶“锻肉”,   二阶“蜕皮”,   三阶“易筋”,   四阶“淬骨”,   五阶“洗髓”,   六阶“搬血”,   七阶“玄罡”,   八阶“金刚”,   九阶“无懈”,   十阶“武圣”。   无论哪种修炼途径,第七阶都已踏入了超凡领域,號称“上三境”的第一境!   与炼神七阶“阴神”对应的,是武夫七阶“玄罡”、练气七阶“吞日”!   也就是说,这少女自称的“阴神”境界,不逊於“桃刺客”,也是一位“上三境”强者,放眼天下也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自千年前云梦世界新纪元开闢之始,世间就鲜少有炼神之道流传,江晨翻阅无数古籍,摸索至今,也才堪堪摸到“中三境”四阶“通灵”的门槛,其中凶险之处非常人所能想像。   眼前这名唤林曦的少女如此年轻,虽然气质不俗,想必出身权贵之家,但若说她在炼神一道的修为上已达到“上三境”的七阶“阴神”境界,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炼神不比武夫锻体,“中三境”的四阶“通灵”便已凤毛麟角。那些號称可以沟通鬼神、表演请神上身的“大仙”“天王”约莫就在这个境界。而一万个这样的大仙加在一起,也不是一位“阴神”强者一招之敌!   赤阳是纯粹武夫,专修武道,对炼神之道了解不多,虽然觉得“阴神出窍”这种事情比较新奇,却也没有像江晨一样惊讶。他寒暄几句之后,又把江晨引见给林曦。   林曦与江晨互通名姓,似乎看出这少年对自己颇为戒备,只微微一笑,也不多言。   三人商议片刻,决定先不打草惊蛇,而是循著林曦方才窥探出的缺口,翻墙进入宅院。   赤阳的身手不用多说,翻过墙头没带出一点声息。   林曦亦如鬼魅一般,径直穿墙而过。   江晨身手稍逊,好在也没闹出大的响动,悄悄地翻进了院子。 第31章 薛府秘闻   高墙內木扶疏,是一个精致的院子,边上还有个小池塘。   三人沿著草丛的阴影,绕过柳树池塘,躲在一处走廊外的阴影中,望著不远处几个巡逻的家丁,悄声商议对策。   林曦看出江晨一路来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戒备之意更超过远处的家丁,虽不说破,却提出分头查探宅院。   这提议正中江晨下怀,他第一个点头赞成。赤阳也没有反对,只说半个时辰后在原处碰头。   江晨目送林曦苍白的身形穿透红墙、悄无声息地没入阁楼深处,愈发坚定了她是个女鬼的判断。   “小江,你信不过她?”对於江晨的小心思,身为老江湖的赤阳自然瞧在眼里。   “嗯,半夜三更的,她一个来歷不明的女孩子在闹鬼的地方閒逛,怎么想都不正常……”   “可惜了,错过一桩大好机缘。”赤阳望著前方影影绰绰的屋宅,没有回头,笑嘆道,“你的戒备心太强了,会惹恼人家女孩子的。”   “你怎么知道她是『女孩子』,不是『女鬼子』?难道你认识她?”   赤阳转过头来,笑容促狭:“你没看过最新一期的《群芳谱》吗?”   《群芳谱》是好事者对於全天下最漂亮的一群女子之间的排名,江晨当然也有所耳闻。   “听说过,不过上面的美女排名都变来变去的,没怎么注意。老赤,你一把年纪了,居然也看这个?”   “我本来也不看,是贺文那小子老在旁边嚷嚷,我也就顺便瞧了几眼。刚才那位林姑娘,你猜在《群芳谱》排第几?”   “前五?”   “低了,再猜!”   “前三?”   “还是低了!大胆些!再猜!”   “难不成是第一?”   “嘿嘿!然也!要不然怎么说,你小子错过了一桩大好机缘呢……”   赤阳说著,见两名家丁从阁楼前走过,伸手拽了江晨一把。   江晨借力轻轻一跃,两人的身形如微风一般从家丁身后掠过,穿过长廊,融入阁楼旁的阴影中。   两人贴墙靠著,赤阳倾听著屋內的动静,过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这里。”   他指著阁楼后的另一队缓缓行走的巡逻家丁,道:“等他们过去了,我们去后边。”   江晨无声地点头,又听见赤阳嘆息:“可惜慢了一步,很难赶上林姑娘了。”   江晨小声道:“追赶她干嘛?你不会对她有想法吧?”   “我是为你这傻小子可惜!”赤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七大世家的千金大小姐,新晋《群芳谱》榜首,多少人爭著抢著想要一睹芳容,你却像避瘟神一样避著人家。”   听他这么一嘆气,江晨也觉得有点可惜了。没想到会在这种鬼地方遇到“天下第一美人”,可惜这个世界没有相机,不然还能拍照留个纪念。   心里惋惜著,江晨嘴上仍硬道:“老赤啊老赤,想不到你一把年纪了,还会被美色迷惑。你就不怕是厉鬼披了一张画皮,专门坑害你这样的男人吗?”   赤阳轻嘿一声,正要打趣几句,忽然面色微变,沉声道:“上去。”   他探手往江晨腋下轻轻一托,两条人影如黑夜蝙蝠一样拔地而起,倒掛在屋檐上,继而缩成一团,完全藏入黑暗。   两人刚藏好身躯,便见阁楼拐角处转出两条人影,迈著僵硬的步子,从他们脚底下走过。   江晨凝目观察须臾,压低嗓音道:“跟著他们,他们身上带著一缕笛子上的气息。”   自从跨入四阶“通灵”之境,江晨对於万物之间的因果联繫就把握得更为精確。虽远不及“金风未动蝉先觉”那样至诚前知的境界,但在追溯因果这一方面的本领也是大为增强。   原本需要全力才能施展的“太虚留痕”,如今已能轻鬆使出。所以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两名家丁身上的淡淡银光,正是曾与失踪的宋琪结下因果的痕跡。   赤阳白天已经见识到江晨这方面的本领,对他的话毫不怀疑,带著江晨轻飘飘地落下,贴墙跟在那两个巡逻家丁身后。   双方保持十步左右的位置,静默无声地在楼阁间行走。   夜色暗沉,脚步低徊。   行了一段路,江晨悄声道:“老赤,你以前来过薛府吗?”   赤阳点点头:“嗯,一年前来过。那时候薛府还是西辽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薛老爷的身体还很硬朗,只可惜后来新娶了一房柳夫人,两位夫人爭风吃醋,日夜索取,薛老爷的身体也就一天不如一天了,薛府也自此走向衰落……”   “这么说来,祸根都在那位柳夫人身上?”   “也不能全怪柳夫人。那位夫人来自柳家,是『西辽五虎』之一的“插翅虎”柳如风的妹妹,芳名叫柳若兰,也是一位知书达礼的女子,在出嫁之前就颇有才名,她绣的飞鸟图更是西辽城一绝,有著『兰心巧手』的美誉。可能就是因为名声太大,才引起了正室薛夫人的嫉妒,嫁过去之后风波不断,时常闹得鸡飞狗跳的,都快沦为西辽城的笑柄了。”   江晨心中一动。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柳若兰”的名字。贾夫人之前也说过,柳若兰是她的闺中密友。   而他手腕上刻的那个“贾”字,很像是柳若兰的笔跡……   那几道血痕莫非与柳若兰有关?   江晨定了定神,说道:“那就是大夫人的错了?”   “倒也不能说是谁的错。薛府的家务事,咱们这些外人也不好置喙。”赤阳嘆了口气,“只是没想到才一年的光景,偌大一个薛府就衰败到如此地步……”   “不仅仅是『衰败』这么简单吧!我怎么瞧著这薛府很不对劲啊!”江晨悄悄朝前方的家丁指了指,“刚才这一路走来,就没看到几个正常人,这两个家丁是人是鬼都不好说!老赤,你还听说了什么风声没有?这么大的家族,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总会闹出些动静吧?”   “的確有些风言风语,我也不知真假。”赤阳又发出一声嘆息,脸色变得有些沉重,“大概是半多个月之前,算算时间,应该是柳夫人临盆生產的日子,薛府发生了一些变故,从那天之后,薛府就紧闭大门,再也不与外界沟通。再后来,就传出了闹鬼的风声……”   “莫非……柳夫人难產了?死后变成了厉鬼?所以每天晚上才会有婴儿的哭声?”   “不排除这种可能……其实除了婴孩的啼哭声之外,还有一个卖炊饼的贩夫也看见了怪事——最近几天,他每天早上天不亮上街摆摊,柳夫人都会第一个上门来买炊饼……”   “他看清楚了吗,確定是柳夫人?”江晨皱起眉头,“柳夫人何等身份,会拋头露面地亲自去买炊饼?”   “那个贩夫说,他曾经受过柳夫人的恩惠,因此一眼就认出了柳夫人的身份。只是柳夫人像变了个人,十分冷漠,一手给钱一手拿饼就走,跟她说话她也不搭理。而且一到天亮,她给的那些铜钱就会变成纸灰……”   江晨听得浑身发寒:“这么说来,柳夫人八成是已经死了,变成了鬼魂。”   “唉,她是个苦命的女子。”   江晨也跟著嘆了口气:“她就算死了,还是放不下孩子,担心孩子挨饿,所以每天起早贪黑地出去买炊饼。只可惜她那个孩子恐怕也凶多吉少……” 第32章 三人观井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赤阳突然拉了一把江晨,抬臂朝远处空阔地带指了指。   “那不是林姑娘吗?”   江晨仔细瞧去,看见一袭白影站在一方井亭下,伸长了天鹅般秀頎的玉颈,正探头往旁边的水井里面看。   那优雅窈窕的身姿,赫然是林曦无疑。   “奇怪,她一身白衣那么显眼,不怕被发现吗?”   林曦所处的位置,正好在两个家丁巡逻的路线上,她似乎也有所察觉,漫不经心地瞥过来一眼,又继续低头望向井中。   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这两名家丁却对她视若无睹,竟毫不停留地从井亭旁边走过去了。   江晨心里大呼见鬼,前头两个家丁莫非是瞎子吗,这么大个人居然看不见?   但他之前对林曦表露过敌意,又不好意思腆著脸凑过去问林曦怎么回事,只朝赤阳使了个眼神。   赤阳也对此颇为疑惑,走到水井旁,也探头朝里面望了一眼,只看见黑漆漆的一片,便开口问:“林姑娘,你在看什么?井里有东西吗?”   “有怨气。”林曦回答,眼神始终不离水井。   “很正常。”江晨道,“井者,黄泉之象,天地之中介。阴冥之地,自然沾了些怨气。”   林曦道:“这里面的怨气,似阴非阴,似阳非阳,很奇怪。而且,我还听到了婴孩的啼哭声……”   隨著林曦的描述,江晨探头往黑漆漆的井口望了一眼,心神一阵恍惚。   他的视线忽然变得迷乱,生出一种晕眩之感。   他赶紧站稳身躯,仔细眨了眨眼睛,眼前便看到了一幕介於真实和虚幻之间的景象——   黑漆漆的井口,忽然冒出一团团黑色的东西,如同水草一般杂乱地铺开,覆盖了整个井口。   仔细看去,那根本不是什么水草,而是无数黑色髮丝,如同细蛇一般扭曲著,舞动著,编织成一个个恐怖的形状。   “你终於来了……”   一个空灵幽魅的女子嗓音,从井中传来。   江晨奇怪地问:“你是谁?你知道我要来?”   “我等你很久了……救救我……”   女子幽魅空灵的呼救声,离井口越来越近,仿佛马上就要爬上来。   江晨定睛瞧去,只见那团漆黑茂密的黑色髮丝之中,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伸出来,五根手指因痛苦而极度弯曲……   “救救我的孩子……”   仿佛察觉到江晨的存在,那个呼救声愈发淒凉、绝望、尖锐。   另一个尖细的孩童嗓音从黑色髮丝中飘来:“握著我的手掌,唤醒我……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將君临天下,吞噬世界……”   江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即將与黑色髮丝之中的那只血淋淋的手掌握在一起……   这时候,他手臂上的血痕传来一阵剧痛。本就没有癒合的伤口,仿佛被撕裂得更深了,汩汩鲜血往外流淌。   江晨猛然打了个寒颤,往后跳了一大步,使劲揉了揉眼睛。   再抬头望去,黑漆漆的井口寂然幽静,哪有什么黑色髮丝和血色手掌?也根本没什么呼救声!   刚才看到的和听到的,都是幻觉吗?   不!应该是本少侠不自觉地跟这口井通灵了,感受到了井中的怨气……   江晨用力摇了摇头,收敛心神,將那阵幻觉和幻听甩开。   他心中高唱起国际歌,默念屠龙术,祭出了上一世对付牛鬼蛇神的无上法宝,总算彻底摆脱了幻觉。   再看向那井口,他已无比警惕,只觉得那是一个通往黄泉的入口。   他已確定一件事——这口水井之中,的確有“东西”,很可能是一对母子,而且八成就是赤阳所说的那位柳夫人和她的孩子。   虽然在赤阳口中,那位柳夫人知书达礼,是个贤惠的女子,但江晨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冷。   ——水井中的这对母子极度危险!它们能够主动与江晨这样的炼神修士进行通灵,引诱他当替死鬼!   无论柳夫人生前有多么温柔贤惠,变成鬼物之后,都免不了露出狰狞恐怖的面目。   若不是江晨已经达到四阶“通灵”之境,能够保持最后一点清明,及时醒悟过来,刚才恐怕就已经坠入井中,成了那对母子的替死鬼!   薛家所谓的“闹鬼”,莫非就是这口水井作怪?   人们所听到的婴孩啼哭声,就是来自这口井?   可如果母子俩都被困在一口井中的话,那也只能影响一小块区域,为何现在整座薛府都死气沉沉?   林曦一直观察著江晨的表情,见他神色有异,便开口问道:“江少侠,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江晨平復心情,点头道:“嗯,井里面有脏东西。”   林曦追问:“是什么东西?”   “没看清。”   旁边传来赤阳的声音:“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赤阳说著,双手按在井栏上,抬脚就要往里跳。   “慢著。”江晨连忙拉住他,“你连里面有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冒冒失失地往里面跳,不怕被水鬼缠上、再也回不来吗?”   “几个小鬼,能奈我何?”赤阳乃武道大师,血气旺盛,自然无惧鬼祟。   “咱们要找的人不在里面,別节外生枝了!”江晨指了指前方远去的两个家丁,“他们要走远了,咱们快跟上,找到宋琪要紧。”   如果说江晨一开始还对柳夫人母子抱有同情的话,经过刚才差点被当成替死鬼的那一幕,他心中的那点同情也消失得点滴不剩了。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管这家人的閒事了,只想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林曦却在此时开口道:“江少侠,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小忙?”   江晨心想,如果只是个小忙,顺手为之,倒也无妨,便道:“请说。”   “你能不能……”林曦说到此处,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囁嚅道,“往井里……方便一下?”   江晨听懂了她的意思。   ——林曦是想藉助他的童子尿,来试探井里鬼物的深浅。   听起来的確只是举手之劳,一泡尿的功夫而已。但江晨念头一转,立即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干。   其一,这样做很危险,这水井可不是普通的水井,里面是有脏东西的,万一自己方便到一半,被抓住了把柄怎么办?   其二,往井里撒尿,这是犯忌讳的,只有缺大德的人才这么干,在很多民间传说中,这样会遭报应的。   主意已定,江晨义正辞严地拒绝:“抱歉,林姑娘,我是个有道德的人,不会隨便往別人家水井里撒尿的。这个忙恕我帮不了。”   赤阳也赞同道:“是啊,这样不太好,別人还要喝水呢。”   两人离开之时,江晨眼角余光瞥见了林曦瞧过来的眼神,她似乎颇为失望,还带著几分嗔意。   江晨愈发確定她另有心思,嘴上不说破,心里更加戒备。   她若真是七阶“阴神”境界的修为,只需动一个念头,就能將这口井连水带泥拔起来,叫井里的东西无所遁形,何必拉赤阳和自己下水?   俗话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坐莫凭栏。   倘若赤阳下去,只留本少侠与她两人在上面看井,万一她起意加害,自己一人如何斗得过她?   而且,光凭那两个家丁对林曦视而不见的表现,江晨就觉得她有古怪,甚至与薛府闹鬼一事脱不了干係,又怎会不对她防著一手。   跟著家丁走出老远之后,江晨回过头,看见林曦仍站在水井旁,孤独的丽影,静静的如一尊菩萨雕像。 第33章 鬼附身   夜深起露,四野寧寂,唯有风声微盪。   家丁领著赤阳两人,走入一丛竹林。   竹叶葱葱鬱郁,假山怪石遍布,布局颇为雅致。只在此夜色暗沉之时,显出几分阴森。   赤阳突然抽了抽鼻子,道:“好重的阴气。”   他停下脚步,感受半晌,转身走向一座假山之后,发出一声轻咦。   江晨跟过去,看到假山底下的一个大洞窟里,摆放著一个黑色的神龕。   神龕中的神像面容奇特,不是任何已知的神明,漆黑的线条诡异莫名。   “这是哪路神仙?”   赤阳凑近看了几眼,道:“大概是青冥殿主。”   “大概?”   “我也不认得祂。只听说薛家大夫人跟青冥殿走得近,会一些巫蛊之术,这里也许就是她祭拜青冥殿主的地方。”   “又是青冥殿!之前是贾夫人,现在又是薛家大夫人,这些夫人怎么都跟青冥殿有关係?难道青冥殿对付这些已婚女子有什么特殊的诀窍,走的是『夫人路线』?”   “嘘,小声点,这种不中听的话可別让青冥殿主听见了!听说祂老人家遍观三界,无所不知,当心祂找你麻烦!”   “怕什么,这不是有你罩著我吗?”   “哈哈哈,那倒也是!”   赤阳一边大笑著,一边用指节骨敲打神龕。   “咚!”   神龕下的隔板,忽然发出空洞的音响。   “果然有门道。”赤阳拔出长剑,小心地撬起隔板,然后就看到了隔板后的暗格,摆放著大大小小几十颗黑色的珠子,以及一个黄色油纸筒。   赤阳取下纸筒,倒出来一看,里面卷藏著一幅图画。画上是一头马首人身的怪物,样貌狰狞,栩栩如生。   “画这丑玩意儿干嘛?”赤阳看了几眼,摇摇头,把画捲起来,塞到江晨手里,“一会儿拿过去给林姑娘看看。”   “不,还是你拿著……”   江晨正想把这幅画推回去,眼际瞥见赤阳身后腾起一缕黑烟,连忙提醒:“小心!”   赤阳的反应比江晨更快。   一道血色的剑光闪过,那神龕连同里面的神像便一起被劈成了两半。   神像上缕缕腾起的黑烟剧烈翻腾起来,里面传来尖锐的惨叫。   “小江退后。”   赤阳伸手一推,江晨借力倒跃飞出,扶住一丛竹竿站稳。   “哗啦啦——”几十颗大大小小的黑色珠子散落满地,每一颗都化成一张狰狞悽厉的鬼怪面容,编织成翻腾的雾气,张牙舞爪地朝赤阳围拢过来。   赤阳周身腾起血色的光芒,如同火焰一般灼烤著这些鬼物,两柄长剑如旋风一般搅入渺渺翻腾的雾气之中,只听得一声声鬼哭狼嚎,一只只鬼魂怨灵爭相落地。   “好样的!老赤,再加一把力,把它们都超度了!”   看著赤阳挥舞双剑,如切瓜砍菜般將眾鬼斩落,江晨感慨於西辽城第一高手的实力之余,也在猜测这个神龕所供奉的邪神的来歷。   按理说,被誉为“诸天之行者”的青冥殿主,信徒遍布天南海北,是十分光明正大的人物,不该如此邪异。这神像看著就不像好东西……   对了,还有那幅画!它跟几十颗珠子一起放在神龕里,是否也被邪神所污染,成为了恶鬼的寄身之处?   刚才被赤阳推开时,那幅画散落在地上,摊开了半边。   江晨不敢用手去拿,只悄悄探出了一丝神念,如同无形触鬚般伸展到了那幅画上。   一股巨大的阴森之感袭来,江晨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一剎那的感觉,如同置身午夜坟场似的,背后吹来一股凉风,嗖嗖地从衣领往身体里钻。   江晨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仿佛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后颈皮肤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好!』   江晨醒悟过来,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神念在极大增强感知能力的同时,相应的,却也容易被天地间的阴祟所侵袭,甚至追本溯源,反噬己身。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拥有特殊精神天赋的小孩,若无名师指点,往往活不长久的原因。   ——你在感知鬼祟的同时,也在被鬼祟感知。   若非万不得已,千万千万,不要因好奇去探究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本该是在踏入炼神之道的开始时,就由前辈告知的第一条戒律。然而直到今天,江晨才以一个切身体会的教训,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慌忙想要侧身扭头,却发现那股阴风已经从衣领钻入,全身上下的骨肉都似乎被冻结了似的,半点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我身体被厉鬼入侵了?』   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江晨尝试著张嘴呼喊,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身体好像彻底失去了控制,连手指都没办法动一下。   他分明听见自己在喘息,心跳加速,但又似乎有一种疏离之感,仿佛是別人的呼吸。   紧接著,他又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了!   ——然而,却並非出自他本人的授意!   他感受到自己缓缓往前迈出一步,一开始好像有些僵硬,但一步之后,便適应了这种节奏,第二步跨出的时候就自然了许多。   『果然,有什么东西占据了我的身体。』   呼吸和心跳都平缓下来,发现自己越走越快,甚至还从袖中掏出了匕首,而目標正是前方与鬼物激战的赤阳!   糟糕!要是这附身的鬼物趁赤阳没有防备,给他背后来上一刀……   危机关头,江晨反而恢復了冷静。   他毕竟是“中三境”的炼神者,虽然今天才刚刚领悟四阶“通灵”之境,没来得及稳固境界、与各路鬼神沟通,但这种被附身的感觉,对他而言却並不陌生,好像天生便体验过很多遍似的——   通灵通灵,顾名思义,沟通魂灵,请灵上身,藉助魂灵之力对敌。   江晨算是幸运的。不同於那些在前三阶“凝神”“融神”“禪定”境界就好奇地探寻那些常人看不见的诡秘东西、以至於横死暴毙的倒霉鬼,江晨此刻第一次被外邪入侵时,神魂其实已经不算弱小。   “中三境”的第一境,四阶“通灵”之境,可说是初步具备了“探索幽冥”的资格,被附身也並不像常人一样有诸多不適。所以江晨此时仍保持著清醒思考的能力,而不像常人那般立即变得浑浑噩噩。   『一定有反制的办法……』   既能“通灵”,必能“驱灵”。友者供奉,恶者祛除。   只是江晨未曾正经学习过这方面的法门,想要临时摸索,未免力有未逮。   无论外放神念,或者施展神通,凭他现在的修为都需要手势的配合。在眼下的情形很难找到机会。   几个念头转过时,他的身体已经往前走了五步,马上就能够著赤阳了。   “停下!停下!”江晨心头大呼。   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抬起了手中的匕首…… 第34章 拜土地   但赤阳却在这时转过身来。   因为刚才那一会儿工夫,所有鬼物都已被他斩落。   四目相对。   赤阳看著江晨手上的匕首,面露些许疑惑之色。   江晨则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口水,明显感觉有点紧张。   俗话说,鬼怕恶人。   何况眼前这个壮如铁塔、满脸伤疤、手持双剑、一身煞气的大汉,看起来更比一般恶人凶恶得多。也难怪这个鬼觉得害怕了。   “我……我来帮忙。”“江晨”开口,起初嗓音有点凝涩,很快就顺畅起来,“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都不用我出手。”   赤阳笑了笑:“区区几个小鬼,翻不起什么浪来。”   “太厉害了!你这两把剑真是又锋利又漂亮,我敢说放眼整个西辽城,都再也找不出第三把这样漂亮的剑!”   听见“自己”嘴里说出如此諂媚的言语,江晨的感受十分古怪。   赤阳却似乎颇为受用,右手轻轻抚过剑身,笑道:“这两个老伙计陪伴我很多年了,要是没有它们,我可能早就死在了幽冥森林里边。”   “江晨”顺势又吹捧了几句,各种讚美之辞令赤阳如沐春风,哈哈大笑。   不得不感慨,这附体之鬼生前一定是个拍马屁的好手。   “走吧,去追那两个家丁,希望他们没有走远。”赤阳收起长剑,绕出假山。   “江晨”將遗落在地上的图画捲起,放进纸筒,纳入怀中。   江晨的神志冷眼旁观,看著“自己”这个举动,注意这幅图画好像变成了一片空白,而之前的那头马首人身的怪物,则已不见踪影。   ——附在本少侠身上的东西,果然就是那头马首怪物?   它捨不得丟下这幅画,说明这幅画应该也有些灵异之处,所以才能供鬼物棲身。   “江晨”走出假山,看见赤阳等在外面,朝自己招手:“快点,別跟丟了。”   附身鬼物的脚步似乎带著几分无奈,僵硬地走过去,这点让江晨注意到,“它”不想靠赤阳太近。   莫非因为赤阳的血气至刚至阳,旺盛蓬勃,所以令“它”觉得难受?   哼哼,本少侠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大好男儿,怎么就被这欺软怕硬的小鬼当成软柿子了呢!   两人穿出竹林,过了一道拱门,来到园中。   这园齐整宽阔,树木山石蓊蔚洇润,掩映著亭台楼阁,颇有雅意。   趁赤阳打量园景色之时,“江晨”悄悄抬起右手,掐了个咒,便从袖口飘出一个剪纸似的小人,顺著夜风往赤阳后颈贴去。   江晨眼睁睁看著这一幕,张嘴欲呼,却无法出声。   他只能干瞪眼,眼瞅著那巴掌大的纸人抡起肩上扛著的矛戈,借风力飘到赤阳后颈,持矛狠狠刺入!   『不妙!』   江晨心里叫遭。   就算那纸人的矛戈只有一掌大小,但后颈的大血管一旦被刺穿,依然足以致命!   “哎哟!”   赤阳叫了一声,抬起手掌往脖子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就像拍蚊子似的,將那纸人拍成了扁平状。   “这里的蚊子叮人挺疼。”赤阳一边说著,一边將拍到的东西拿到眼前,发现是个纸人,愈发觉得奇怪,“什么玩意儿?”   江晨暗鬆一口气。   他看见赤阳后颈被刺之处连皮都没破,只微微泛红,想起赤阳已是六阶“搬血”境的肉身,此前歷经一阶“锻肉”、二阶“蜕皮”、三阶“易筋”、四阶“淬骨”、五阶“洗髓”五个境界,浑身筋肉强健、皮膜稳固,而且极为灵敏,堪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御劲化劲借力卸力已是本能的反应,寻常小人想暗中偷袭他绝非易事。   赤阳左右张望几眼,又回头问江晨:“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附身鬼物一脸无辜地摇头:“没看见。”   赤阳扫了一眼周围,实在没找到来处,便將纸人撕成了几截,丟在一旁不作理会了。   两人走入间小径,很快找到了巡逻家丁的身影,继续跟在后面。   夜渐深。   草木间露气渐重。   前方的两名巡逻家丁走上一个土坡,忽然跪下来,对著路旁的丛拜了三拜。   “他们在拜什么?”赤阳疑惑地问。   附身鬼物道:“可能是拜土地公,咱们一会儿也去拜拜吧。”   江晨的本我意识却大为焦急,恨不得衝出来大喊大叫:不能拜!一定不能拜!   他灵觉敏锐,早已察觉到那丛中藏著一个异常邪恶、凶厉、阴森、幽寂、诡秘的气息,不是厉鬼,就是邪神,哪是什么土地公!   可他內心再怎么吶喊,也无法让赤阳听见。   等两名家丁走后,赤阳沿著台阶登上土坡,站在家丁原先的位置,朝路边丛中望去。   丛中果然藏著一个神龕,里面摆放著一个黑色的神像,面容奇特,线条诡异,跟之前在假山底下看到的神明应该是同一个。   “这是土地公?”赤阳摸了摸下巴,“我怎么觉得不像啊?”   附身鬼物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与赤阳保持三四步距离,笑道:“薛家供奉的土地公也许就长这样呢?咱们客隨主便,也跟祂打声招呼?”   江晨的內心却在大声咆哮。   不能打招呼!   不能打招呼!   不能打招呼!   江晨的神魂失去躯体后,感知更为敏锐,此刻已看清了神像之后的虚影——   那是一根巨大的触鬚,如同蟒蛇一样盘绕在丛中,头部高高昂起,遍布著吸盘和复眼,充满了扭曲与疯狂。   它身躯上流淌著黑色的黏液,如同口水一般,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黑色的土地上,溅起一蓬蓬烟雾。   如果赤阳再走近一步,那些黏液就要滴到他身上去了!   赤阳皱著眉头,盯著神像,良久不语。   附身鬼物循循善诱:“俗话说,『进屋叫人,入庙拜神』。咱们来都来了,还是拜一拜吧!”   赤阳道:“我总觉得,这东西长得有点邪门……”   “嘘!小声点!这种话可別让土地公听见了!”附身鬼物劝说,“常言道,人不可貌相,你怎么能以貌取神?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土地公,刚才那两个家丁不是拜过吗?你赶紧向土地老爷赔罪,不然祂发起怒来,咱俩都要倒霉!”   赤阳將信將疑,勉强抬起手掌,做出拱手的姿势。   “赤阳,別拜!”江晨內心疯狂吶喊。   拜神並不只是单纯的一个动作,而是意味著放开內心防御,归顺臣服。一旦心神失守,就会被邪祟趁虚而入,从此沦为邪神的奴僕!   “別拜!別拜!”江晨急得抓心挠肝。   情急之下,他只觉一声怒吼如同从灵台深处发出,仿佛衝破了肉体的桎梏,向四方传盪。   附在他身上的马面鬼物也被这一声怒吼震得一颤。 第35章 走夜路   赤阳的双手眼见就要合拢,却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你刚才是不是在喊我?”赤阳疑惑地转头看向江晨。   江晨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忽觉悚然一惊——   神像之后,那根触鬚的虚影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上百只邪异而扭曲的眼睛,同一时刻盯在江晨身上。   江晨儘管失去了躯体,也感受到了一种浑身冰冷的错觉。   他的魂魄仿佛在迅速飘离现世,陷入到一个黑暗、幽寂、阴冷的深渊。   深渊深处,无数根巨大触鬚在黑暗中若隱若现,朝他蠕动盘卷过来……   江晨感受到莫大的恐惧,但心中同时涌起的,还有一股无法宣泄的火气。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大喊:『囂张什么,区区牛鬼蛇神,信不信我拿童子尿滋你啊?』   吶喊的同时,他高唱起国际歌,默念屠龙术,再度祭出无上法宝,要將一切邪祟镇压。   那些触鬚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没有继续靠近,只在近处蠕动盘旋。   “小江!小江!”赤阳的嗓音把江晨唤回现实,“你的脸色好差,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回答赤阳的,依然是占据江晨身躯的那个马面鬼物,“你快向土地老爷赔罪,不然就真要有事了!”   “噢。”赤阳转头看看邪异的神像,忽然一拍脑门,“那两个家丁呢?別跟丟了!”   说著,他匆匆朝前方追去。   马面鬼物气得齜牙咧嘴,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跟在赤阳后面。   两个家丁已经消失在黑夜中,仿佛蒸发了一般。   赤阳赶了一两里路,將四处丛树影都寻了个遍,不见那两人的踪影,一拍大腿叫道:“嗨呀,怎么追丟了!”   江晨早察觉到不对,苦於口不能言,无法知会赤阳。   赤阳环顾四周,愕然道:“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前方荒草丛生处、妖纠缠间、阴森雾霾中,忽然冒出一个个若隱若现的黑影,如鬼如魅,正缓缓朝这边靠近。   “此地大凶,咱们原路返回!”马面老鬼转身就跑。   两人急回旧路。   走不到百十步,只见四下里鬼影憧憧,哭声悽怨,夹杂豺狼狞笑,一望遍地都是磷火。   “咱们被包围了!”   丛树影下,不知多少个鬼魅藏身其內,磨牙吮爪,意欲扑食生人血肉。   “呛啷”一响,赤阳拔出双剑,暴喝道:“我看哪个敢来找死!”   一时眾鬼皆被他煞气所慑,均匍匐不动,不敢上前。   赤阳领江晨夺路而走,才转得两个弯,撞见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当头抡棒打来。   赤阳左手持剑格挡,右手横扫一击,血红色剑影撩过怪物臃肿的腰身,“噗”的一声裂响,將那怪物砍为两截。   那怪物两截身子落在地上,却未立时死去,仍在地上蠕动,似乎想要拼凑在一起。   赤阳恐它再起来纠缠,双剑连劈数十下,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斩在怪物身上,形成一连串急促的碎裂声,不像是血肉之躯。   一轮狂攻过后,赤阳仔细去看,原来是个泥偶,已被劈砍得七零八落,一块块碎散在地上,再也不见动静了。   “走!”   赤阳疾步向前,以双剑开路,一时间群鬼辟易,再无敢上前拦路者。   马面老鬼跟在后面,既不敢靠赤阳太近,又不愿被甩开太远,始终隔著七八步的距离。   江晨注意到附在自己身上的这个鬼物身法居然相当不错,脚下轻灵生风,呼吸平稳有力,也是个十分罕见的高手。   他心中一动,默默体悟这鬼物的呼吸节奏和运劲法门。   江晨以前也受过武道宗师的指点,无奈他先天体弱,气血不足,迟迟无法突破二阶“蜕皮”境界,晨曦猎团眾多高手都对此无计可施,教了他一些“以柔克刚”“以弱御强”的技巧,只不过聊胜於无。   反倒是这占据了他身躯的马面恶鬼,竟能因地制宜,充分发挥出他身体的潜能,毫不费力地就跟上了六阶“搬血”境的赤阳的速度。   两人走了一段路,视野就豁然开朗,来到了一处开阔地带,看见了一个六角凉亭。   凉亭里已有不少人影,或坐或臥,好像在里面歇息。   赤阳一个个打量过去,惊喜地发现其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宋琪!”   赤阳的嗓门一开口,就好像寂静的夜里凭空打了个响雷,立即把凉亭中歇息的人全部惊醒了。   几个和尚道士打扮的人开始骂骂咧咧。   “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混蛋在嚷嚷?没看见道爷在睡觉吗?”   “晦气!佛爷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好不容易打个盹……”   但他们揉开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模样的时候,立即一改脸色,惊叫出声:“赤阳大侠!”   “俺的姥姥!真是赤阳!”   “太好了,有救了!”   赤阳的出现带来一片欢呼声,好几个和尚双手合十,嘴里对佛祖感谢不止。   “老赤,你总算来了!”一个衣衫破烂的猎人扶著栏杆站起来,一脸欣喜的笑容,“就你们三个?大团长呢,他有没有跟你一起来?”   他这一句话却让赤阳和江晨齐齐一愣——明明来的只有两人,他为什么说是三个?   哪里多了一个? 第36章 神鬼斗法   倘若换做是別人,一定被猎人这句话嚇得头皮发麻。幸好赤阳和江晨今晚都经歷过大阵仗,倒还比较镇定。   江晨的內心意识第一时间怀疑,这名叫宋琪的猎人莫非长了“阴阳眼”,能看到自己身躯里的两个魂魄?   他听见“自己”嘴里轻轻嘀咕了一声:“蠢货。”   接著又发现马面老鬼朝宋琪挤了挤眼睛,好像在传递某种暗號。   『有问题!』江晨立即反应过来,心里大呼,『这个宋琪有问题!他跟马面老鬼是一伙的!』   赤阳则回头张望了一眼,脸上露出讶色,道:“林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跟在他后面的那位白衣少女,赫然正是林曦。   她也正是宋琪口中所指的“第三人”。   以赤阳六阶“搬血”境的强大修为,周身十步之內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却压根没能察觉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衣少女。   这位林家小姐悄无声息,浑不似活人,莫非真如小江所说,是厉鬼披了一张画皮?   『后面是林曦?』江晨比赤阳更为警惕,『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会合,看样子是要跟这群妖魔鬼怪一起联手对付我们了!』   身后响起林曦清灵悦耳的声音:“我听见园里的动静,就过来看看,也才刚到。”   记住我们网   正在与宋琪眉来眼去的“江晨”身躯猛地打了个哆嗦,倏然转身,看到身后那个孤单清冷的白色倩影,立时惊撼住了。   江晨感受到“自己”身躯里逸出的恐惧,比面对赤阳时还要强烈。   这大概就是“阴神”对於低阶鬼魅的等级压制吧,仅一个眼神就令附在江晨身上的马面老鬼几乎动弹不得。   从马面老鬼的表现来看,它貌似对於林曦的到来也十分意外,这两方莫非不是一伙的?   林曦清冷的眼眸凝望江晨片刻,视线越过他,扫视凉亭中的宋琪和眾多和尚道士一眼,开口道:“赤阳大侠小心,这些人不对劲。”   这句话立即把凉亭里的眾人惹火了。   一个肥胖和尚一手捻著佛珠,另一只手戟指骂道:“妖女,你说谁不对劲?”   “你才不对劲呢!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一个瘦小道士手持桃符剑,口中念念有词,“看我让你现出原形!天灵灵地灵灵,上清道祖,急急如律令!”   隨著瘦小道士手上比划,一道黑色光芒从桃符剑上冒出,飞腾半空,化成一只乌鸦的形状,怪啸著扑到林曦面前。   “妖女,还不快给道爷显形!”   却只见林曦轻轻一挥衣袖,白衫洒落,就如拂去尘土一般,將那只乌鸦拂成了一团黑烟,裊裊消散。   瘦小道士气势一滯,高喊道:“妖女诡计多端!大傢伙儿不用跟她讲什么江湖道义,併肩子上吧!”   “妖女,你用什么卑鄙手段暗算了丘道长的乌鸦?吃我佛珠!”肥胖和尚將手中佛珠扔上半空,那佛珠迎风便长,几息工夫已长得几丈来高,颗颗皆如水缸大小,沉甸甸地朝林曦当头压下。   林曦的身影在巨大佛珠面前显得无比娇弱渺小,但她不闪不避,从容地一挥袖袍,那佛珠被她击中之处便开始向內坍塌,如同粉尘一样散裂开来,化作黑烟消散。   肥胖和尚浑身发抖:“妖女!连我的佛珠都被你暗算了!大家谁有黑狗血,快拿黑狗血泼她!”   “我还剩半袋黑狗血!让我来!”宋琪解下腰上的皮袋,大步上前。   但他看到站在路中间的赤阳,面上微现犹豫之色,叫道:“老赤,你让开,看我来教这妖女现出原形!”   赤阳本来冷眼旁观,两不相帮,闻言便往路边退让了几步。   然而他身躯太过魁梧,而这园里的小路又太狭窄,即使他让到路边,两人仍免不了擦肩而过。   江晨看到宋琪仍在迟疑,心知肚明此人定然已成鬼物,所以不敢靠近赤阳。本想坐山观虎斗,不料听见“自己”主动开口道:“把黑狗血给我,让我来!”   说著,马面老鬼迈步上前,从赤阳身边绕过,走上凉亭接过宋琪手里的皮袋,又与凉亭里的眾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江晨注意到宋琪伸出来的手掌已经腐烂了一部分,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沾满泥土,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般,眼神也涣散无光,白森森的,十分渗人。   凉亭里的其他人也如出一辙,脸上似乎都蒙著一层黑气,浑身上下都透出邪门。   『果然,这些人都已经死在了鬼魅手里,又被鬼物控制,成为了倀鬼。』   江晨想到自己若不能摆脱马面老鬼的控制,八成也是这样的下场,心里顿时一阵发寒。   『不知道赤阳是否已经有所察觉……』   返回经过赤阳身边时,马面老鬼控制著没有去看赤阳的表情,逕自大步走过。   它的修为比宋琪这新死之鬼要高深许多,所以能够克制住本能的恐惧,装作若无其事。   逐渐远离了赤阳身上那股阳刚至极、火焰般炽烈的气息,马面老鬼暗舒一口长气,朝前方的林曦露出一个诡笑。   林曦看著江晨拿著皮袋越走越近,微微皱起眉头,清冷的眼眸凝望著他,悲悯的神情,有点像寺庙里的观音菩萨。   马面老鬼动作缓慢地拧开皮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林曦。   方才和尚道士与林曦斗法之时,马面老鬼已看得分明,这位来歷不明的少女並非真正的七阶“阴神”,而是藉助了某种法宝,强行化作阴神出窍。   法宝固然能辟邪,但黑狗血也是正儿八经的驱魔至宝,双方正面相抗,谁能更胜一筹?   隨著它双手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皮袋的口子上。   江晨也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马面老鬼並不知道,自己附体的这具身躯的主人,神魂已经达到了四阶“通灵”之境!   儘管未经名师指点、没有学过“驱灵”手段,但在被附身的这段时间里,江晨也没有閒著,一直在尝试各种法子,已经琢磨出些许门道。   尤其是在那假冒土地公的诡异邪神面前,一声怒吼之后,江晨逐渐掌握了一些诀窍。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鬼物,正是由於它的压迫,才能让江晨摸索出对抗的手段,获得一瞬间的挣扎机会。   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也就是现在! 第37章 牛头鬼   江晨猛力一挣,瞬间恢復了对身体的控制,手腕一抖,手中皮袋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原本泼向林曦的黑狗血,顿时偏离了方向,转而喷上天空,接著又如同雨点一般洒落下来。   林曦,江晨,赤阳,以及站在凉亭边缘的宋琪,全都在这场血雨的笼罩范围之內。   他们同一时刻做出反应。   林曦挥动衣袖,袖摆上泛起一层朦朧的银色光晕,就好像前两次迎战乌鸦符和佛珠一般,迎上血雨。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一次,百试百灵的手段竟然失效了!   那几滴黑狗血穿透了银色光晕,沾染在袖袍上,顿时就好像在蜡块上滴了滚水,冒起白色的烟雾。   马面老鬼口中咒骂一声:“该死!”脚下意欲发力狂奔,却不料被另一条腿绊了一跤,竟然摔倒在地。   ——江晨早在洒落黑狗血的时候,就伸出左腿,做好了摔倒的准备。   他成功將自己绊倒了。   几滴血雨落在“它”身上,霎时灼烫不已,接触之处腾起黑烟,令“它”愈发不能起身,在地上翻滚哀嚎不止。   赤阳则飞身跃起,挥剑劈向凉亭。   巨剑腾起红色血光,摧枯拉朽,令一眾鬼魅骇然失色。   “轰隆”一声巨响,凉亭的屋顶被劈成了两半,底下的和尚道士们被震得东倒西歪,叫骂不断。   等黑狗血洒落下来的时候,骂咧声则变成了惨嚎。   黑烟腾腾,和尚道士们纷纷倒地不起,但在他们中间,唯独还有一道人影仍保持站立。   那人原本藏在僧道之中,丝毫不引人注目,但当其他人都倒地之后,只剩她一人站著,便如鹤立鸡群一般凸显出来。   那人满脸都是狗血,模糊淋淋,目光一闪一闪,形如鬼魅。从轮廓来看,是个女性。   她的身形朦朧飘忽,若隱若现,只有被黑狗血淋到的部位,才显露出真实的形状。   她刚刚用衣袖擦了一把脸,动作便为之一滯,胸口已被一柄泛著血红煞气的长剑对准。   赤阳的血影剑!   “你是……柳夫人?”赤阳盯著那女子,打量半晌,才从那一脸狗血之中辨认出了她的身份。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当初那么高贵优雅的“兰心巧手”柳夫人,竟变成了眼前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但他的脸色很快沉下来,“你怎么在这里?这些鬼物都是被你控制的?”   “赤阳大侠,不是我,不是我!”那女子拼命摇头,“我是被逼的,是青冥殿的鬼师逼我这么干的!我只是为了救我的孩子……”   “水井里的那东西,就是你的孩子?你为了救他,不惜害死了这么多人?”赤阳的嗓音沉闷冰冷,如同蕴含著隆冬的酷寒。   “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是身不由己!”柳夫人激动起来,用哭泣般的嗓音说道,“是鬼师利用了我……”   “我只问一句,宋琪是不是死在你手里?”赤阳的脸色像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隨时就要爆发出来。   “不是我!是,是……”   “是谁!”   “是……牛头!它就在那边!”   无需柳夫人指点,赤阳已听到凉亭外传来的动静。   伴隨著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牛喘一样的声音,一个巨大的身影拨开树丛走到径上。   这是个屋檐一般高大的巨鬼,头生两角,面孔漆黑,像一头人立而起的大黑牛,手里握著一根狼牙棒。   这牛头巨鬼眼里闪烁著黄光,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凉亭,而是盯著近处呻吟不止的白衣少女。   方才一袖挥退乌鸦符、大破佛珠幻术的“阴神境强者”林曦,只沾染了几滴黑狗血,却好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整个身影都飘飘忽忽的,倾斜著半浮在地上,两眼晕眩,意识模糊,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牛头巨鬼直勾勾盯著她,口角流涎,好像看到了极品美味,眼里再也容不下其它,连远处赤阳的大声喝问也充耳不闻。   同样盯著林曦的,还有几步外的“江晨”。   马面老鬼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挣扎,双手撑在地上,面孔微带扭曲,又兼有几分得意之色:“小娃娃,你以为几滴黑狗血就能偷袭本大爷,未免太瞧不起我马面老祖了!”   说话之时,他左半边嘴角抽搐不止,以至於吐字含糊不清,等这句话说完,又换成了另一副愤怒的语气:“滚出去!”   “可笑!可笑!”马面老鬼右半边嘴角咧成了极高的弧度,整张脸看起来极为诡异,“少做无谓的挣扎了!我马面老祖整整三百年修行,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若连你这小娃娃也镇不住,岂不是白活了这么久!”   他左半边嘴角吐出了几个无意义的语气词,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也跟著翘起来,与右半边嘴角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这也意味著,江晨本我意识爭夺身躯的战斗暂时宣告失败。   “现在的小娃娃,年纪轻轻就诡计多端,还真是不能小看……”口中喃喃有词,“江晨”慢慢站起身来,眼盯著前方的白衣少女,嘴角笑容扩大,“这个小女娃也是胆大包天,不过区区三阶“禪定”的修为,居然借法宝扮作“阴神”出窍,连本大爷都差点被唬住了!”   它定睛瞧去,只见白衣少女身上泛起一层银色光晕,温润皎洁,如同一团月光將少女包裹在內,似乎在修復她神魂的伤势。   马面老鬼顿时两眼放光,大笑道:“养魂珠!好东西!”边说边迈步向前,伸出手掌。   不远处的牛头巨鬼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口浊气。   马面老鬼头也不回地笑道:“好兄弟,你別急,好东西难道会少了你的份吗?你没有血肉之躯,碰不得这小女娃的法宝,还是先去拦住那边的大个子!待我采了这“养魂珠”,与你一同修炼!”   “哞……”   牛头巨鬼回应一声,仍捨不得挪开目光,直至感受到赤阳的阳刚气息离这边越来越近,才不得不转身接战。   赤阳眼里如有火焰冒出,持双剑一步一步走来,魁梧的身躯虽不如这牛头巨鬼高大,但霸烈阳刚的气势却毫不逊色,令这寂静淒冷的午夜园多了一股焦糊灼烤的味道。   “是你杀了宋琪?”隨著这句话而来的,是赤阳如山似海的沉重威压。   “哞——”   牛头巨鬼烦闷地跺了跺脚,在赤阳离它还有十步之时,就已按捺不住,抡起手中黑色狼牙棒,如斗牛一般迈步奔了过去。   狼牙棒伴著呼啸的风声当头砸下,赤阳毫不退让,举剑相接。   “鏘”的一声巨响,击破午夜的沉寂,响彻天地间。   两件兵器撞到一处,溅起耀眼的火,竟然平分秋色。   赤阳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了几分。   他发现这怪物的力量竟然不在自己之下。   牛头巨鬼鼻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狼牙棒紧紧贴住了血色长剑,然后缓缓压下去。   赤阳顿觉臂上压力更加沉重了几分,这牛头巨鬼的力量仍在提升,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朝他压来。 第38章 驱魔咒   赤阳身上腾起赤色的光芒,血气全力运转,瞬息间周流三百里,整个人如同火炬一般耀眼灼烫,但在这牛头巨鬼面前仍处於下风。   他已用双剑招架,仍吃不消这泰山压顶之势,当机立断地往下一坐,身躯仰面贴地,借著狼牙棒上的巨力往前一个滑铲,从牛头巨鬼的胯下钻过去。   “轰隆——”   牛头巨鬼的狼牙棒重重砸在地上,赤阳已钻过它下方,趁机挥剑猛砍它的脚脖子,只听鏗然之声响不绝耳,却如同砍中金铁一般,无法伤其分毫。   『这怪物刀枪不入,莫非已是八阶“金刚”体魄?』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赤阳耳畔同时听见凉亭中柳夫人尖锐的叫声:“赤阳大侠小心!这三阴绝阵会不断抽取活人的阳气!”   『三阴绝阵?』   赤阳恍然大悟——並非这牛头巨鬼的力量太强,而是自己的力量被鬼阵削弱了。   此时正值子夜,阴气最为浓郁之时,鬼阵的威力也最为强大,並且持续不断地腐蚀生人身躯,隨著时间的流逝,自己会越来越虚弱。   『必须速战速决!』   两人一上一下交错滑过的瞬间,牛头巨鬼腿脚已挨了十余剑,但它下盘岿然不动,头也不回地將狼牙棒往后一抡。   此时赤阳身形贴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举剑格挡。   在“鏗”的一声巨响后,赤阳虎口一阵酸痛,长剑差点脱手。   『好傢伙,近十年没遇到这样大力气的对手了!』   赤阳就地一滚,惊险地躲过狼牙棒的下一轮锤击,堪堪站稳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急促的喘息中,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著。   两人一系列的交手只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以赤阳六阶“搬血”体魄本不该如此狼狈,但他的阳火煞气在这种阴冥之地大受压制,所以甫一照面便险象环生。只要他在某个环节疏慢少许,恐怕这时已经沦为鬼怪中的一员了。   『没办法,只能用那一招了……』   眼见牛头巨鬼咧嘴怪笑,抡棒跨步,赤阳深吸一口气,脊背绷如弓弦,遍体血气疯狂流转,近十年不曾动用的杀招“十方血影剑”蓄势待发。   另一边,“江晨”走到白衣少女身前的时候,看到她眼皮颤动了一下,那双灵动明媚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细缝。   “江晨”脚步一顿,伸出去的手掌悬在半空,似乎怀著几分顾忌。   静默片刻后,他舔了舔嘴唇,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说道:“这位姑娘,本大爷听说你有一颗养魂珠,想借来瞧一瞧。姑娘出身高贵,一定雅达慷慨,不会忍心让本大爷失望的,对吧?”   他说话之时,已用上了鬼魅惯用的迷魂之法,语调幽魅空灵,诡幻飘忽,令人眼皮沉重,只想昏昏睡去。   林曦嘴唇微微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或许是因为太过虚弱,眼皮半睁半闭,似睡未睡。   “好姑娘,好姑娘,我就知道你会答应。”马面老鬼的语调像是哼著一首歌谣,但他嘴角的笑容,却透出几分得意与狰狞,“我只看一眼,不需要多久,看完就还给你……”   他右手缓缓向前探出,如同轻轻拨开了薄纱般的雾气,伸入到那个飘飘忽忽的半透明的灵体之內,五指握紧,攥住了某样东西。   感受到外力侵入而带来的痛苦,林曦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皮虽未睁开,嘴唇却愈发快速地翕动著,仿佛发出无意识的悲鸣。   然而精神高度集中的江晨內心意识,却敏锐地听出,林曦嘴里那看似无意义的音节韵调,如果把断续鬆散的节拍连串起来,就组成了某种玄奥异常的咒语——   “法本真空,性源澄湛……天地五雷,人本均有……”   江晨平生所学博而不精,又无名师指点,一时没听出这是何种咒法,只觉得玄之又玄,定然具备奇异妙用,不由在心里跟著默念了一遍。   马面老鬼手上的动作不停,攥著那颗令眾鬼垂涎三尺的“养魂珠”,缓缓抽离出白色灵体。   失去了宝物的护持温养,林曦愈发虚弱,口中的咒语愈发断续艰涩。   “……寂然不动,即道之体,感而遂通,即法之用……”   马面老鬼看著掌中宝物,脸上流溢出难以自抑的狂喜,咧嘴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有了这宝贝,我马面老祖就可以修成鬼仙了!哈哈哈哈!”   怪笑声盖住了林曦虚弱的嗓音,江晨暗暗著急,却无计可施,唯有凝神等待。   片刻后,待马面老鬼笑声稍歇,握著珠子端详的时候,江晨也听到了林曦接下来的法诀:“……不心其心,不跡其跡,无思无为,泰宇既定,真光自发……”   跟著默念完这一句,江晨神魂深处倏然一震,灵台神光凝缩为一团,由虚转实,骤然有了重量,仿佛从万丈高空坠下,在一阵急剧的下坠感之后,骤然落到实处,不再有飘忽虚无之感。   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耳畔传来的一声短促的惨叫,像是有人被大力推开,惨叫声快速远去。   江晨定了定神,低头看时,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回归了肉体,而藏在怀中的画卷正在剧烈抖动著,仿佛有东西正要从里面挣扎出来。   『果然是“驱魔咒”!把那个马面鬼物赶回了捲轴內!』   江晨来不及鬆一口气,发现胸口的捲轴颤抖不休,马面鬼物隨时又要衝出,他不敢怠慢,口中继续诵念“驱魔咒”,同时伸手往前一递,把手中的珠子又塞回了身前的白色灵体之內。   “林姑娘,得罪了。”他轻声道了句歉,瞥见林曦面上似乎浮现几分羞怒之色,赶紧缩手后退两步,转身专心诵念“驱魔咒”。   不远处传来赤阳与牛头巨鬼交战的剧烈撞击声,江晨信得过赤阳的武技,並未太过关注,而是继续以咒语压制画卷內的鬼物。   片刻后,忽见旁边伸来一只素白无瑕的玉手,按在江晨胸口,怀中那幅捲轴立即停止了颤抖,就此沉寂下去。 第39章 血战黄泉,鬼狱降临   “林姑娘,你恢復了!”江晨欣喜地转过脸去,恰看见林曦面带冰霜之色,毫无半点笑容,只用右手朝赤阳的方向指了指。   江晨知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定在怪罪自己,也不敢多言,脚下迈前两步,朝远处交战的两个高大人影喊道:“老赤,我来助你!”   还未及有所动作,忽听耳后传来风声,江晨连忙侧身躲闪,就见一道红色光芒擦著肩膀掠过,如流星般射向前方交战的两人。   “什么东西——”   江晨话至半截,就听轰然一响,那红色光芒径直砸中了牛头巨鬼,如击金铁,发出巨大轰鸣声。   牛头巨鬼被打了个趔趄,赤阳趁机挥剑猛攻,立时占据上风。   “好!”江晨赞道。   话音刚落,就见牛头巨鬼身上飞出一道红光,倒射回来,势如利箭,又挨著江晨肩头掠过,回到了林曦手上。   “林姑娘小心些,切莫误伤好人。”江晨拍了拍肩上灰尘,转头出声提醒。   林曦右手按抚红芒,嘴里轻哼一声:“就凭你刚才的不敬,挨上我一珠子也不冤枉。”   “误会了,我被恶鬼附身,也身不由己。”   “第一次可说身不由己,第二次呢?”林曦眼神冰冷,面上余怒未消,“你明明只需將珠子递到我手上,却故意塞进……哼!”   “我以为要送回原处……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休得再提!回去之后忘掉此事……”   林曦一边说著,一边手拿红芒瞄准牛头巨鬼,准备再助赤阳一臂之力。   但赤阳眼下占据上风,周身火焰般的光芒大盛,把牛头巨鬼的身形都遮掩住了。林曦瞄了半天,都没找到出手的好时机。   林曦咬了咬牙,就欲强行出手,江晨见状赶紧劝阻:“慢著!林姑娘,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別蛮干,小心误伤赤阳!”   林曦哼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对付这些邪祟,当然得用专业道具。”   江晨目光四下一扫,捡起地上的皮袋,发现里面的黑狗血已经没剩几滴了。   他转过头,朝林曦看了一眼。   林曦问道:“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不过……我还有。”   林曦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微红,后退几步转过身去,道:“快点!”   江晨这时也顾不得矜持,背对林曦,开始往皮袋里盛放驱邪至宝——童子尿。   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应该够了。”   他拿著皮袋晃了晃,大步往战场靠近。   “老赤,我来助你!”   隨著他的话音一起赶到战场的,是那一袋童子尿。   相比於林曦的法宝,这一袋驱邪至宝最大的优势就在於,它根本无需分辨敌我。   赤阳与牛头巨鬼,同时迎接了这场大雨的洗礼。   “哞……”   牛头巨鬼嘶吼如雷,半边身子像是僵住了似的,一时动弹不得。   赤阳趁机挥剑猛砍,只闻“鏗鏘”声响不绝耳,如击金铁,却难伤其身。   江晨前冲几步,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出,掌中泛起一片朦朧光晕,轻轻按在了牛头巨鬼的背心。   “太虚扭曲”!   牛头巨鬼的后背被那片朦朧而美丽的光晕笼罩,顿时如水中倒影一般扭曲起来。   波光荡漾中,只听一连串炮竹般的脆响,它的金刚之躯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呈现出无数蛛网状的裂纹,迅速蔓延全身。   四阶“通灵”境界所施展的“太虚扭曲”,威力增强了何止一倍,纵然是金铁之躯,也能生生撕裂!   牛头巨鬼吃痛之下,“哞”地一声怒吼,抡起狼牙棒猛地朝身后横扫了一圈。   可惜,这一棒却砸到了空处。   江晨一击之后,身形便乘风飘退,仿佛融入了淒冷的夜风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太虚”!(空间跳跃)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下一瞬,江晨的身躯再度凝实,出现在后方三丈外的空地上,恰恰正是刚才动身的起点。   这一去一回,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可谓是行云流水,毫无滯碍,如同舞步一般精湛优美。   他正是借用了马面老鬼的呼吸节奏和运劲法门,身法大有提升,再辅以“空间跳跃”神通,飘忽来去,堪称如鬼似魅,如魔似幻,甚至不逊色於赤阳。   后方的林曦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是自己眼了,或者记忆出现了一小段缺漏,要不然,眼前之人的行动轨跡怎么突然跳跃了一部分,像是断片了一样?   “缩地成寸?”林曦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看向江晨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这小子的身手也非同一般啊!难怪有资格成为赤阳的同伴!   而战圈中的赤阳也没閒著,趁著牛头巨鬼转身去砸江晨的空隙,他挥剑猛攻牛头巨鬼后背。   “鏗鏗鏗……噗咄!”   在一连串金铁交鸣的锐响之中,突然夹杂了一声“咄”的脆裂闷响,应是砍中了牛头巨鬼的脆弱之处。   牛头巨鬼的后背本就被江晨的神通撕裂,防御不再完美无缺,又遭受赤阳这一轮猛攻,所有的裂痕同时迸发,哀鸣一声之后,高大的身子轰然倒塌。   “漂亮!”江晨赞道。   后方的林曦也鬆了口气,脸上的神情轻鬆许多。   “你这回倒是干得不错……”   话说到一半,林曦突然打住,她察觉到某些异样。   江晨亦有所感应,慢慢抬起头,望向暗沉的夜空,便看到了恐怖震撼的一幕——   遮蔽了天空的乌云,此刻如沸水般滚动翻腾著,密密麻麻地聚集过来,凝成了一个巨大的骷髏头形状,暗沉沉地压近地面。   这个漆黑阴云所凝聚而成的骷髏头,笼罩了整片天空,不知有几十里方圆,人类身躯在它面前与螻蚁无异,就连这片因邪术而显得无边无际的园迷宫,也似乎及不上它的一个眼洞窟窿那么大。   此情此景,恍若邪神降世,要给人间带来末日审判。   “那是什么鬼东西?”江晨惊诧了一瞬,本能地伸手去摸怀中的《御风咒》,又想起那张符咒已经被他在南部丛林中用掉了。   “六阶邪咒,“黄泉鬼狱”……”林曦轻声呢喃著,她眼中倒映出无数从四面八方围来的鬼灵幽魂,和近处如雾靄般升腾的阴气,明悟此时已无路可逃。   “林姑娘,你法宝不是很多吗,快拿出来对付它!”   “我……我恐怕……”   林曦语气艰涩地回应,周身浮现出一圈银色的光晕,將她和江晨两人包裹在內。   然而在天地间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下,这点光晕就如寒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江晨却体谅不到林曦的难处,还向不远处气喘吁吁的赤阳招手:“老赤,快过来!林姑娘用法宝护持我们!”   赤阳朝这边张望一眼,看著那团风中摇曳的小小光晕,脚步顿生迟疑:“挤不下吧?”   “才三个人,挤得下!”江晨不断招手,“快来,別辜负了林姑娘一番好意!”   赤阳犹豫著走来,魁梧的身躯在林曦另一边身侧站定,那团小小的银光果然无法將他完全遮蔽,大半边肩膀和脑袋都露在外面。   他摇摇头,咕噥道:“我就说挤不下吧。”   “你蹲下来!还有林姑娘,我们三个都蹲下!”   江晨一边比划著名,一边伸长脖子朝赤阳那边张望,发现赤阳的身躯实在太过壮实,即使蹲下亦有小部分肩膀露在光圈外。   江晨皱了皱眉头,双手上举,掌心泛起一团月光般朦朧的光晕,笼罩在三人上空,如同托起了一轮月亮。   可惜月光所能覆盖的空间终究有限,无法完全护住三人周全。   江晨想了想,道,“这样吧,林姑娘你反正是个“阴神”,不如附在我身上,如此一来不占地方……”   林曦还在看著头顶的月光发怔,一时没回过神来:“附在你身上?”   “对,你跟我在一起,我再跟老赤挤一挤,这样就罩得住了……”   林曦反应过来,没好气地道:“你闭嘴!尽出餿主意!”   看著三人狼狈姿態,远处凉亭中的柳夫人厉声大叫道:“赤阳大侠你们快走!我来拖住鬼师,你们快去后院水井边救救我的孩儿……”   话才说到一半,她的叫声就戛然而止,变成了另一种阴冷的男子笑声:“拖住我?凭你也想拖住我?你自己都是我的傀儡,还想帮別人?要救你的孩儿,就老老实实地拿下这三个祭品!桀桀桀桀——”   悽厉的笑声在夜空中传出老远,似乎与云层深处的诡邪气息遥相呼应。   凝如实质的黑暗愈发激烈地挤压著银色光团,阴云中的骷髏头缓缓下垂,离地面越来越近,整张脸看起来愈发大得不可思议,仅是一个眼孔就已占据了全部视野,眼孔中似乎还蕴含著无数漩涡。这场景看起来无比惊悚可怖。   江晨咽了咽口水,道:“林姑娘,你这法宝……顶得住吗?”   林曦沉默了良久,才道:“难说。要不……你还能方便吗?”   “我是一滴也没有了……”   这时,头顶上空的乌云骷髏头张开了嘴,犹如苍穹撕裂,两排阴森的牙齿中间是无比幽深的黑渊,仿佛要吞天噬地,里面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诡笑。   “桀桀桀桀桀,送上门来的新鲜祭品,本座笑纳了——”   那笑声犹如惊雷响在耳畔,震得人脚底发颤,站立不稳。   江晨面露惊惧之色,捂住耳朵,喃喃道:“这傢伙笑得可真难听……”   乌云骷髏头似乎听见了他的抱怨,笑得愈发张扬放肆:“桀桀桀桀桀!小东西,珍惜最后的时光吧!很快你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加上你们三个,正好一百二十九个祭品!本座的邪婴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江晨敏锐地抓住了它话中的关键,沉声道:“你说的『邪婴』,就是后院水井里的那玩意儿?”   “你听见那孩子的啼哭了吗?它正饿著肚子,等著本座给它餵食呢!可惜你们没有一头钻进井里,不然也用不著本座亲自出手!”   江晨霎时头皮发麻,背后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感到一阵后怕——那个所谓的“邪婴”,果然就在井里!   当时他听见的呼救声,看到的那些幻觉,都是“邪婴”搞出来的陷阱!   幸好本少侠机智过人,当时就察觉到不妥,没有中计!   不像某位大小姐,差点一头栽进去……   江晨转头瞥了林曦一眼,林曦的脸色无比难看。 第40章 噩梦根源,河东狮吼   江晨又问道:“每天晚上给人託梦的那个女鬼,也是你搞的鬼?”   “嘻嘻嘻,那你得问问柳若兰这丫头了!”远处凉亭中响起柳夫人尖利的笑声,“我让她老老实实地培育邪婴,她却不肯安分,还要到外面去给野男人託梦,勾引那些野男人一个个过来送死!凡是被她勾搭上的男人,第二天晚上都会主动走进薛府,成为新鲜的祭品!”   “这么厉害?”江晨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朝旁边的赤阳瞄了一眼。   本少侠的確在第二天晚上来到了薛府,却是由於赤阳的关係。赤阳总不可能是柳夫人的託儿吧?   赤阳的脸色却变得无比沉重:“难怪,那些做过噩梦的人,后来全都失踪了!柳夫人,还有天上的这位鬼师,你们的罪孽何等深重!”   江晨皱著眉头,大声追问:“桃邪尊也是你们的帮凶?”   他始终记得,梦中的那个绝色女子“万妖宫主”,与柳夫人並不像,反而跟桃刺客极为相似。   而且,今天一早桃刺客找上门来兴师问罪,说明梦里的“万妖宫主”分明就是她本人……   昨晚那场梦,疑竇重重啊……   柳夫人的嗓音,又变回了空灵幽魅的女子嗓音,痛苦地哭泣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向他们呼救,请他们帮忙去找贾夫人,救救我的孩儿,是鬼师利用我的託梦,给他们一个一个种下了巫咒,控制了他们的心神,將他们变成了行尸走肉!”   江晨心中一动——手臂上的那个“贾”字,原来是要去找贾夫人帮忙求救的意思吗?   柳夫人的笔跡字体的確很特殊,只要让贾夫人看上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只可惜贾夫人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失踪了,变成了怪物在幽冥森林里徘徊,柳夫人写了那么多个“贾”字,没一个被贾夫人看见……   这时候,乌云深处突然响起一阵直刺耳膜的怪笑。   “桀桀桀桀桀……別把一切罪过都推到我身上!难道薛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不是你杀的吗?你难產之后,为了救活你孩儿,在回魂夜將薛府上下全都杀了个乾净!你说说,到底是谁的罪孽更大?”   柳夫人激动地叫道:“是你!都是你蛊惑我!你谎称可以用活人的血肉来救活我孩儿,结果到头来全都是在骗我!我孩儿还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別急啊!这不是还差最后三个祭品吗?老夫根本没有骗你……”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是你把我们母子俩害成现在这副鬼模样!赤阳大侠,我求求你!去水井里带走我的孩儿!”   乌云深处传来一阵悠长的嘆息:“看来,直到现在,你还是不明白真相……实话告诉你吧,其实那个邪婴,是老夫的种!老夫就算能害天下人,又怎么会害我自己的儿子呢?”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短暂的寂静后,柳夫人尖声惊叫:“你放什么狗屁?”   半空中乌云匯聚成的巨大骷髏头张开嘴巴,发出得意的笑声:“薛玉峰那个糟老头子早就不行了,你以为他还能留下种来?就算把他榨乾了也不可能!桀桀桀桀!是老夫亲自布施雨露,赐给了柳若兰你这小女娃!你是不是还以为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我念的那首诗,你还记不记得?”   柳夫人一愣之后,颤声道:“你……你就是那个『非』?”   “不错不错,看来你也还记得!非,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那一夜之恩,终究没有白费!桀桀桀桀,所有人都被老夫蒙在鼓里!”   柳夫人气急败坏地骂出一连串难听的言语:“你这不人不鬼的脏东西是做梦没睡醒吧……”   乌云骷髏头大笑:“小女娃,你要感激老夫才对!如果没有老夫,你永远体会不到当母亲的快乐!而且老夫早就为咱们的孩子铺好了路,他一出生就背负九阴绝脉,成为天底下最强的邪婴!只要凑齐一百二十九个祭品,咱们的孩儿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你,你这个恶鬼……”柳夫人气急之下,嗓音变成了哭泣般的颤音。   乌云骷髏头的笑声愈发得意,愈发尖利,愈发肆无忌惮,仿佛响彻整个夜空:“等著看吧!等老夫拿下这最后三个祭品,咱们的孩儿马上就要真正出世了!桀桀桀桀桀……”   那笑声带著魔性,就像尖椎一样,即便捂住了耳朵,还是一直往脑子里钻。   江晨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被搅拌成一团浆糊了。   他甚至已经很难组织起正常的思考,整个人就像中了紧箍咒的猴子,头疼欲裂,恨不得马上昏过去才好。   他心中仅剩最后一点清明,艰难地诵念起“驱魔咒”。   “法本……真空……性源……澄湛……”   短短八个字,却费尽了吃奶的力气,才断断续续地念出来。   不过,效果却是立竿见影,八字一出,江晨立即恢復了一点神志,感觉心头好受了许多,顺畅地念出了后续的咒语。   “天地五雷,人本均有……”   他抽空抬眼一看,发现天空中的骷髏乌云已经近在咫尺,而护持在头顶的银色光罩闪烁不定,如风中残烛,好像隨时都会熄灭。   “不好!这法宝顶不住了!”   江晨急忙转头,朝林曦说道:“林姑娘,你还是附在我身上吧,咱们把圈子缩小一点,这样更结实……”   “你住嘴……”林曦嗓音微颤。   “快啊!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我让你住嘴!”林曦驀然抬高语调,嗓音中蕴含久经压抑后的愤怒,“你们一个个欺人太甚,怎么都不去死!”   少女的淒吼声因惊怒而变形,向四面传盪开去,竟然压过了周围的鬼哭狼嚎。   一下子,天地间仿佛清净了不少。   四周飘渺幽魅的鬼哭、凉亭中柳夫人的悲泣、还有那呜呜吹拂的阴风,都戛然而止,仿佛被林曦这一吼嚇得收声。   江晨暗暗咋舌,心想这河东狮吼確实嚇人,连鬼怪都惧怕三分。谁要是娶了这林小姐,以后可有的受。   乌云穹顶上震耳欲聋的狞笑,也骤然涩哑起来,继而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淒吼:“你……你……你竟然是圣女……”   吼声中包含了惊惧、惶恐、懊悔等诸多情绪,然而一句话没说完,就似乎被某种力量生生掐断。   这下彻底安静了。   江晨和赤阳面面相覷,不约而同地朝林曦看去。   林小姐的这一声怒吼,威力未免太夸张了吧? 第41章 诅咒破除   空气静得很怕,沉闷腐朽的味道让人焦躁不安。   江晨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嘴里发出一声轻咦。   “乌云升上去了!”   赤阳的感知比江晨更敏锐,也看到了更远处的变化。   他直起身子,望向凉亭,往外走了两步。   江晨提醒道:“老赤,別走太远。”   赤阳摆摆手,朝著凉亭的方向开口唤道:“柳夫人?”   无人回答。   方才哭泣不止的柳夫人,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不闻半点声息。   赤阳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见那片遮天蔽月的暗沉沉的骷髏状乌云,此时缓缓升腾,不仅离地面越来越远,更好像是在逐渐溃散。   他快走几步,踏入凉亭,看到原来柳夫人所站的位置,只剩下一滩血水,上面覆著一件破旧衣裳。   真的被林曦那一吼嚇死了?   赤阳转过头,望向林曦的身影,面上再也抑制不住惊诧与猜疑之色。   江晨亦是张口结舌。   “林姑娘,你这是什么法宝,也太厉害了吧?”   101??????.??????全手打无错站   仅仅一嗓子的工夫,就让诸多鬼怪灰飞烟灭,连天空中那位至少炼神六阶“御器”境的“鬼师”也毫无反抗之力,此等威能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江晨甚至有些怀疑,这位林姑娘难道是真正的七阶“阴神”强者?方才那一番做作只是在扮猪吃虎、戏耍诸鬼,以满足她的某种恶趣味?   林曦环顾四周,面上表情亦有些惊疑不定,似乎难以相信自己一句话竟能造成如此壮观的战果。   江晨正感慨时,忽见周围飘起无数个碧绿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似的,又像坟塋间的鬼火,阴森邪异,飘飘荡荡地往这边飞来。   他眉头一皱,大为警惕。   “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曦也戒备地祭出手上红芒,蓄势待发。   赤阳提起血色长剑,径直斩向这些碧绿光点。   然而斩妖除魔无往不利的血色双剑却斩到了空处,就好像是幻影一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些碧绿光点,双方互不干扰地交错而过。   “幻觉?”   赤阳不信邪,再度举剑,颳起一片血色旋风。   但那些碧绿光点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血色旋风,悠悠荡荡地朝江晨和林曦所在之处飘来。   武夫的攻击手段对这种鬼火一样的东西毫无效果!   “嗖!”   林曦手中的红芒如流星般掷出,发出悽厉的破空声,悍然从碧绿光点群中穿过,射入远方的树林中。   “不好,这些东西不是鬼怪,而是……聻!”林曦脸色微变,往后退了几步。   “聻?”   江晨也想起了从古籍上看到的一些传说。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   连鬼怪都害怕的东西,也难怪赤阳的剑和林曦的辟邪法宝都对它们无效。   看来柳夫人和之前那些鬼怪,都已经死去,变成了这些碧绿色的光点,也就是“聻”。   只不过江晨瞧著这些“聻”,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一幕似乎在哪里见过。   “闪开!它们要前往鸦鸣国,別挡著它们的路!”林曦在背后提醒。   江晨试著往旁边退了几步,但这些碧绿光点也跟著改变方向,继续朝他飘过来。   林曦看到这一幕,也大为惊异:“咦?你小心——”   江晨却站在原地不动。   他想起来了,之前在平安客栈斩杀店小二身上的大蜈蚣时,也遇到过这样的东西。它们之所以会朝自己飘来,是被自己身上的玉佩所吸引。   之前经过赤阳的提醒,江晨已经將玉佩藏在了怀里。   现在胸口果然传来一阵清凉之意,低头看去,只见一股莹白色的光晕透著衣服传出来,笼罩了前方大片空间,也罩住了那些碧绿光点,如同渔网捕获了猎物,將它们一网打尽。   那些绿色光点就像像落入蛛网的飞蛾,一个个被玉佩的光芒吞噬。   林曦见此情形,虽然不知道江晨怀里藏著的是什么,但也猜到那定然是一件稀世法宝。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还说我法宝多,他自己不也一样?还藏著掖著,生怕別人知道……   隨著那些绿色光点被吞噬殆尽,林曦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冷不丁就见一个披头散髮的黑影从草丛中窜出来,径直扑向她。   “啊!”   林曦嚇出了一声尖叫,连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这鬼东西是什么时候爬过来的?   “小心!”   赤阳的血剑及时赶到,重重斩在那黑影身上,却犹如幻影一般穿过。   “这个也是『聻』?”   那黑影面目模糊,似人非人,高举双臂,扑向林曦脚下,口中发出怪异的嘶叫声,好像在说:“圣女……”   江晨听著感觉有点耳熟,这傢伙似乎跟那个鬼师的嗓音有些相似。   林曦周身浮现一圈银色光晕,开启了护身法宝,就算是刚才那个不可一世的鬼师,也未必能轻易打破她的防御。   但还没等她悬著的一颗心放下来,就见那黑影竟然毫无阻碍地扑进了银色光晕之內,两只鬼一样的黑色爪子抓向她的双脚。   “救命……”   林曦一句话才喊出一半,就见那可怕的黑影被江晨一脚踩在了脚下。   赤阳也睁大眼睛愣住了。自己的双剑毫无办法的诡异东西,居然被那小子如此简单地制住了?   江晨道:“他好像不是要攻击你,而是要跪拜你。”   林曦又惊又恐地连退三步,口中忙不叠地叫道:“我不要它跪!快!快杀了它!”   那黑影拼命伸出双臂,抓向林曦的方向,好像想要向她倾诉些什么,却终究无法抵抗玉佩的莹润光晕,整个身子飘荡起来,像黑烟一样,飘入莹白光晕之中,很快被吞噬乾净。   林曦惊魂未定,按抚著胸口,良久才缓过神来,敛正了面容,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江晨,轻声道:“谢谢。”   江晨笑道:“不用谢,刚才你也救了我和老赤一次,算是扯平了。”   林曦想起之前的情形,面上露出几许狐疑之色。   这小子,之前一直在戏耍我吧?一口一口“林姑娘你法宝多”“林姑娘的法宝好厉害”,结果他身上那件神秘的法宝,连“聻”都能克制,仅凭这一样,已经超过了我身上所有的法宝了……那个鬼师其实也是被他杀死的吧?   他是隨意耍闹,还是故意接近我?   林曦仔细打量起江晨,越看越觉得忌惮。   江晨却觉得她的眼神越来越怪异,想起之前鬼师和柳夫人诡异惨死的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泛起嘀咕:这傢伙不会是想起了之前我对她的无礼冒犯,打算秋后算帐吧?   得找个机会开溜!   就在江晨心中忐忑时,林曦终於收回了视线,眺望远方夜空中从乌云后露出的几点星光,试探道:“三阴绝阵已经破了,你们可以趁现在离去。”   江晨欣然道:“太好了,在下告辞。”   他早就巴不得离这神秘诡异的少女越远越好,现在在江晨眼里,这位林姑娘可比什么鬼师和柳夫人可怕多了!鬼师被她一嗓子吼死了,变成聻了还要向她跪拜呢!她还故作惊慌,太会演戏了!   江晨当即快走几步,朝赤阳招手:“老赤,咱们回去吧!”   赤阳正蹲在凉亭外,小心翼翼地宋琪的尸身扶起来背在身后,闻言抬头问:“林姑娘呢?”   “她?她大概也要回家睡觉了吧……”   林曦道:“我去后院中那口枯井里看看,那里边应该还有东西。赤阳大侠要一起来么?”   赤阳刚要点头,江晨已抢先一步说道:“哎呀实在不巧,大团长叮嘱我们找到宋琪就赶紧回去,明天一早还要出发去幽冥森林呢!”   林曦本因他前半句话露出嗔怨之色,但听他说完之后,神色由嗔转喜,道:“赤阳大侠也要去幽冥森林吗?明早动身?”   江晨暗道不妙,还没想好该怎么改口,已听见赤阳回答:“对,我们受人所託,明天一早出发,去幽冥森林寻找一座神庙。林姑娘要一起同行吗?”   “神庙?不会这么巧吧……”林曦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古怪,“僱佣你们的人,是不是一位姓高的女子?”   “正是!林姑娘也认得高小姐?”   林曦轻轻点头,嘴角翘起的弧度渐渐消失,用一种莫名复杂的语气说道:“不止认得,还有点交情。”   “那太好了!既然林姑娘跟高小姐是朋友的话,正好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了,不了。”林曦挥了挥手,神情颇有几分落寞,“我跟她……不太方便见面。而且我今晚损耗了许多心神,得休养几天,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赤阳和江晨都能听出最后一句话只是託辞,这位林姑娘和高小姐的关係大概不仅仅是“有点交情”那么简单。   不过对於別人的閒事,他们都没有追根究底的兴趣,便不再多问,向林曦告辞。   临走前,江晨提醒了林曦一句:“那位『鬼师』的来歷恐怕跟青冥殿有关,他们在西辽城扎根已久,耳目眾多,可能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林姑娘最好早些离去,以免跟青冥殿正面衝突。”   这是一句提醒,也是一句试探。江晨还记得鬼师临死前喊的那句“圣女”,虽然不能听信他一面之词,但如果林曦选择一个人留下来,那就说明她果然跟青冥殿有关係。   林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静静佇立在原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走出薛府之后,江晨挽起袖子一看,手臂上的血痕终於开始结痂了。   看来诅咒的確是已经破除了。   江晨轻轻舒了口气,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只是他心中仍隱隱有些疑惑,柳夫人、鬼师、桃刺客、血痕诅咒、万妖宫主这几者之间,究竟是什么关係?   为何我在梦到“万妖宫主”的同时,又中了柳夫人的诅咒呢?   算了,明天再慢慢想吧!   回到猎团宅院的时候,已经接近丑时,街道一片寧謐,大部分人家都进入了睡梦中。   只有双狼猎团的屋宅里还点著灯火,远远望去在一片漆黑中格外醒目。   两个护院守在门外,没精打采地靠墙打著盹儿。   赤阳从他们面前走过,这两人才被脚步声惊醒,连忙向赤阳行礼。   “赤阳大哥!”   “赤阳大哥!”   赤阳摆摆手,大步走入院里,指著西边一座阁楼对江晨道:“二楼东头有间空屋子,你去那里先歇一晚,回头再另外安排。”   江晨此时已经非常睏倦了,也不多说,独自进了西厢。   上了楼,往东头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条黑色人影站在一间屋子外,猫著身子朝门缝里窥视,形跡颇为可疑。   『有贼?』   江晨一身困意霎时不翼而飞,凝神望去,只见那人穿著一袭黑色紧身衣,蒙著面,猫著腰,姿势虽然猥琐,但手脚颇为修长,看上去身手应该很灵活。   那黑衣人全神贯注地盯著门缝之內,浑然没察觉到十余步外正有人瞧著他。   『既然是贼,怎么不进屋?』   江晨一时也拿不准黑衣人的身份。   他听说整座宅院都被大团长景峰布置了特殊的法阵,任何人从正门以外的地方进入都会触发警戒,如果只是普通蟊贼的话,应该没本事潜进来吧?   难道是內贼?   江晨嘴角忽然动了动,用极轻微的语调说道:“本大爷敢打赌,这傢伙一定在偷窥女人。”   江晨皱起眉头,右手按住了怀中的捲轴。   如果是旁人,可能只当江晨在自言自语。唯有他自己知道,捲轴里的马面老鬼又附上了他的身体,借用他的嘴说出了这句话。   然而这一回,掌握了“驱魔咒”的江晨,不会再惧怕这鬼物。 第42章 月夜淫贼   按在捲轴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江晨柔声道:“我也敢打赌,如果我撕了这幅画,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一定死得很悽美。”   “別!別!使不得!何至於此!”马面老鬼的语调略带几分惶恐,“本大爷跟你也算不打不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何不交个朋友呢?”   “哼,我可不敢高攀你这样的朋友……”   儘管江晨已將声音压得很近,但前方那黑衣人耳力颇为灵敏,还是听到了江晨的呢喃,剎时后退一步,直起身子,冷冷地將目光扫来。   两人对视片刻,江晨低声问道:“你是谁?”   黑衣人並不回答,反朝江晨招了招手。   江晨盯著他手掌,缓缓上前两步。   他今天见过了数位真正的一流高手,已摈弃了傲慢之心,对这种来歷不明的傢伙愈发戒备,在靠近的同时,也做好了隨时躲闪和大喊救命的准备。   黑衣人以一种刻意压得极为浑浊的语调开口:“我是……”   两个字之后,倏然化作一声冷笑,就见他右臂一挥,竟將旁边的房门猛力推开。   在“砰”的响动声中,他的人影如一缕轻烟朝后飘退。   房间里果然响起女子的惊叫。   “谁在外面?”   听起来像是高小姐的嗓音。   紧接著,周围几间屋子的房门陆续被打开,丫鬟和僕从们一个个跑了出来。   此时黑衣人已跑到了走廊的尽头,一个翻身便从半掩的窗扉里窜了出去,消失在檐角之下。   江晨也意识到不妙,赶紧往相反的方向跑。   在这种大半夜,贸然推开女子的房间……一旦被人抓住,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江晨衝到另一边的走廊尽头,却发现这边的窗户紧紧闭著,被铁条封死了。   后方的吵嚷声越来越大,喧闹中夹杂著高小姐的叱骂,江晨的脊背渗出一身冷汗,暗嘆本少侠一世清名莫非要毁於一旦?   他当然不甘於蒙上这不白之冤,心中念头一动,右脚抬起,就欲施展今日才悟得的四阶神通“空间跳跃”,踏入虚空支点,穿透这面墙壁。   只是这门神通他尚未掌握熟练,万一中途出点岔子,卡在墙壁里面,那就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冒险一试,这时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嘿嘿笑起来:“有本大爷帮你,何须惊慌。”   江晨定了定神,问:“怎么帮?”   马面老鬼道:“你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   江晨低头一看,愕然发现眼前空无一物,除了木质地板之外,便是虚无一片——別说影子,就连手掌、胳膊、躯干、腿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隱身咒?”   “嘿嘿嘿,本大爷三百年道行,妙用无穷,包你嘆为观止!”   有几个僕从持著棍棒往这边搜来,江晨连忙停止自言自语,蹲在墙角,將身子缩成一团。   那些僕从左右张望,把一个个房门推开,又將每个屋里的桌椅床柜都仔细搜寻了一遍,唯独对於江晨藏身的走廊角落一眼略过,没做停留。   江晨暗呼庆幸,亏得自己还没有住进东头的房间,否则定然洗不清这一身脏水。   那黑衣人的栽赃嫁祸之计,委实狠毒!   小半个时辰后,一无所获的高小姐將怀疑目標转移到男僕们身上,认为是这些人监守自盗,令两名健妇审问他们。   又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了,审讯也没有结果,高小姐却已经犯困了,便令健妇们给这些喊冤不绝的男僕一人打二十个耳光,就此不了了之。   风波平息后,江晨悄悄下了楼,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將就躺了一夜。   马面老鬼多次劝唆江晨钻进高小姐的房间,窃玉偷香,共修燕好,被江晨严词拒绝。   最后听得烦了,江晨以撕碎捲轴作为威胁,终於得以消停。   这是个不太平的夜晚,夜幕之下,不知多少暗流涌动。   隔著一条街道外,一家早已打烊的酒楼上,两条人影在黑暗中举杯对酌。   一名衣裳华贵的俊美青年,和一位面若芙蓉的白衣女子相互依偎著,不时发出怪异的声响。   “水仙……那边怎么还没有动静?”   “公子放心吧,那高小姐出身尊贵,心高气傲,绝对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景峰就算把那外乡小子卖出去,也消不了高小姐心头之怒。你就等著看好戏吧!”   “但是到现在还没动静……”   “你难道还信不过我“飘香大盗”的『百媚香』?”   “我怎会信不过你,但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高小姐要走的话这会儿也该出门了吧?”   “稍安勿躁,那高小姐中了我的『百媚香』,定然熬不了多久,就算景峰有办法解毒,她那时候丑態毕露,也一定没脸再待下去了。等她出了门,就是你“弄月公子”大展身手的时候!”   “嗯,那就再喝一杯吧。林小姐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公子你好贪心啊,一个高小姐还不够,还想要林小姐!”   “嘿嘿,若不贪心,又怎敢称“弄月公子”呢?”   两人放声大笑,举杯共饮。   殊不知,他们口中本该身中媚毒、丑態毕露、怒不可遏的高小姐,此刻已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   次日一早,双狼猎团的核心成员便倾巢而出,护送高小姐前往幽冥森林。   高小姐的派头实在不小,带了十几个男僕,八个丫鬟,四个健妇,比双狼猎团的人手还多,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往西去,也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街边茶楼上,一袭白衣的林曦坐在窗边,默默注视这行人出了城门,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她旁边的几桌,也坐著十多位武者,都在偷偷观察她的脸色。   许久,林曦收回视线,纤长的手指把玩著茶杯,轻轻嘆出一口气。   旁边一位手上缠著绷带的艷丽女子立即將身子凑过来,殷勤问道:“小姐为何嘆息?”   倘若江晨在这里,立即就能认出这艷丽女子的身份,正是曾经偷过他玉佩的“飘香大盗”林水仙。   林水仙的十根手指被江晨掰断后,想不到这么快就改行做起了正经猎人,如果江晨看到这一幕,一定也会欣慰地点头。   “没什么。”林曦摇摇头,“李大叔还没回来吗?”   “来了来了!”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匆匆赶来。   林曦面上露出期盼之色,问道:“怎么样?见到武炼了吗?”   虎鹰猎团的大团长“疯虎”武炼,与赤阳齐名,两人並称为西辽城最强武士。   就算请不到赤阳,请来武炼也是一样。   老者摇摇头:“武炼从昨天晚上就不在,虎鹰的猎手们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不过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他追著一个年轻人出城往东去了,可惜我们的人没赶上。”   “这样啊……”林曦明媚的面容似乎黯淡了几分,让好几个窥视她的年轻人也跟著难受起来,“看来是等不到武炼了……” 第43章 启程幽冥   幽冥森林是通往神弃之地的必经之路,里面潜藏著各种各样的危险——妖兽、毒虫、瘴气、变异的草木……其中最可怕的是分布在森林里面的大大小小的“虚空裂缝”,无形无相,肉眼难辨,一旦碰上了就尸骨无存。   只有熟悉森林的老猎手,才知道怎么避开这些隱藏於无形中的致命陷阱。   双狼猎团是西辽城最顶尖的猎团之一,有符咒师景峰和最强武士赤阳坐镇,轻易地避过了大型猛兽的巢穴和毒虫出没的危险地带,偶尔有不开眼的小东西窜出来挡路,也很快被猎手们打发。   前几天行进得十分顺利。   高小姐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的气氛,像出门郊游一样,抱怨著湿气太重、被不够舒服、伙食难吃、草叶划伤了她娇嫩的肌肤,偶尔来了雅兴,还会亲自出手打猎。   她的箭法准头只能算是一般,不过每射中一回都会贏得僕从们如山的喝彩,后来猎手们也加入喝彩的行列,討得了大量赏钱,气氛更加热烈。   江晨则在默默观察这些猎手的神態举止。   他始终怀疑,昨夜的那个黑衣人是內鬼,藏身在这群猎手之间。   几天观察下来,他也对双狼猎团的主力成员渐渐熟悉——   大团长景峰,五阶“结丹”境练气士,擅长符咒,手段多变,是个厉害角色,不过对江晨的態度比较冷淡,江晨也不爱跟他说话。   二团长赤阳,强大的狂血武士,猎团的绝对主力,六阶“搬血”体魄,激发沸腾血脉后甚至能直逼七阶“玄罡”。江晨虽然跟他很熟了,却还没见识过他真正全力出手的样子。   大团长的夫人杜綺波,猎团中的医师,性情隨和温柔,对待江晨还算热情。   “噩梦猎手”段飞,四阶“淬骨”境剑士,大团长的忠实跟班,心机深沉的一个人,喜欢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对江晨指指点点。   “双狼猎手”高安,三阶“易筋”境猎人,豢养了两只凶猛的苍狼,猎团元老之一,据说双狼猎团的名字就是由他的两头苍狼得来。平日里就见他一个人跟两头狼在一块嘀嘀咕咕,很少与其他人交流。   “追风猎手”贺文,三阶“易筋”境弓箭手,箭术高超,號称百步穿杨。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狂歌猎手”苏华,三阶“易筋”境剑士,相传是七大世家中的苏家的旁系一支,习有苏家绝学“祭道龙皇拳”之中的一招两式,战斗时喜欢大吼大叫,虽然杀伤力不怎么样,但气势惊人。   “龙枪猎手”石定海,三阶“易筋”境枪客,长相阴柔清秀,打扮也很中性,乍一眼看去酷似女子,平时不爱说话,像个害羞的大家闺秀,与江晨打招呼的时候也只是羞涩地拱了拱手。但他的武器却颇为大气,使一桿丈八长枪,竖起来几乎有他两个人那么高,与他柔美的长相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石定海还有个外號,叫“安乐巷第一痴情人”,又称“安乐情圣”。但是据江晨所知,安乐巷好像是个街柳巷,那地方哪有什么“痴情人”?   从眾人的身形和走路姿態来判断,江晨初步怀疑,与昨晚那黑衣人最相似的是“噩梦猎手”段飞。也只有四阶“淬骨”境的身手,才能在嫁祸之后从容离开。   江晨准备再观察几天,多收集一些证据,再跟赤阳说这事。   经过五六天的跋涉,一行人也渐渐来到了森林深处,这里暗藏的危险层出不穷,即使有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带队,也无法像前几天那样轻鬆自在了。   被一波潮水般的食人蚁袭击后,高小姐失去了两名男僕和一名婢女,她亲眼见识到森林的恐怖,整个人受到极大震动,自此之后收敛许多,不再抱怨食物难吃、石头硌脚了。   遭遇野兽攻击的次数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时刻防备著未知的危险。   又一天夜幕降临,江晨搭起帐篷,早早地钻了进去。   今天他在队伍右侧开路,遭遇了四次袭击,灵火狐、食人蛇、魔菟丝、无影虫,每一个都不好对付,弄得他身心俱疲,只想倒头睡上一觉。   在睡觉之前,例行做每日功课——禪定冥想一个时辰。   自从晋入四阶“通灵”以来,江晨选定了炼神之道,每日勤修不輟,经过五六天的修炼,已逐渐稳固境界。   他的神魂一日日茁壮稳固,神元也愈发深厚,像“太虚扭曲”一类的三阶神通,已能一口气施展二十次。   可惜现在他手头的禪定功法,全靠他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只是一些基础的锻炼神魂的法子,没有一门完整的炼神法门,不然修炼的效率会高很多。   只能靠勤奋来弥补这一点了。   但有人偏不让他如愿。   “咚咚咚!”帐篷被轻轻叩击。   江晨一下惊醒,顺手抓起枕边的匕首塞进衣袖。   “谁在外面?”   “我,段飞。”外面的人回答。   “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江晨心中疑惑,段飞莫非看出了我对他有怀疑,所以想私下灭口?   “高小姐找你,你跟我来!”段飞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记得洗把脸,不要在高小姐面前失礼!”   江晨更警觉了——自己这几天一直负责外围的警戒,基本上没跟高小姐照过面,高小姐找我干嘛?莫非,这小子恶人先告状,在高小姐面前倒打一耙……   “快点,別让高小姐久等!”段飞催促。   “来了。”   江晨用水囊抹了一把脸,慢悠悠地跟在段飞后面。   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只有几个隨从在警戒,夜深人静,虫声寂寥,阴气森森的,加深了江晨心中莫名的念头。   前几天晚上的那个淫贼背影,跟段飞真的很像……   他是不是想故技重施,再次诬陷本少侠?   段飞的脚步放得很轻,只在来到高小姐帐篷外的时候,故意加重了几分。   “快,快进来!”高小姐拉开门帘,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江晨走进去,发现高小姐的帐篷果然跟他这小猎手的不一样,气派,舒適,还用了灵石发热,暖烘烘的,简直就是极乐世界。   帐篷边上侍立著两个丫鬟,眼神虽不友好,却也没什么杀意。   看来,不是栽赃陷害,也不是前几天的东窗事发……   江晨观察帐篷的时候,高小姐就在催促了:“快,拿出来看看!”   “什么东西?”江晨一愣。   “宝贝啊!別磨蹭了,快点!”   “啊?什么宝贝?”经过桃刺客的薰陶,江晨差点想歪了。   “你的那块玉佩!小气什么,快给我看看!”   江晨心中一沉,高小姐怎么知道自己玉佩的事?这几天他听从了赤阳的提醒,早就把玉佩收起来了啊!   他目光向段飞脸上瞄去。   段飞一脸笑嘻嘻的表情:“小江別不情愿啊,这可是件大好事,高小姐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也没有什么玉佩。”江晨摇头,决定来一个死不承认。   “小子,你糊弄谁呢!”段飞的声音陡然亢厉,“高小姐要看你的玉佩,那是给你面子,別给脸不要脸!”   江晨一脸茫然:“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玉佩,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高小姐蹙起秀气的眉梢,目光向段飞瞥去:“你到底弄清楚没有?”   “绝对不会有错!”段飞急道,“那天闹得沸沸扬扬,西辽三大贼王都出动了,还惊动了武炼,差点跟赤阳打起来!” 第44章 花前献宝   “有意思,有意思!我倒想看看,是什么宝贝闹出这么大阵仗!”高小姐的视线又回到江晨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慢慢问道,“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请人帮你拿?”   江晨摇头:“不对!我根本没什么玉佩!你別听他胡说八道,根本没这回事,不信你问问赤阳!”   段飞几乎要跳起来拔剑:“小子,你敢睁眼说瞎话,找死呢!”   高小姐定定看著江晨:“你俩到底谁在说谎?”   “他!”江晨和段飞同时指著对方。   段飞咬著牙哼笑:“好小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还反了天了!”   江晨见状不妙,对方是四阶“淬骨”境剑士,力量远高於只有二阶“蜕皮”体魄的自己,武技上討不了便宜,一旦动用神通,又定会非死即残,闹起来自己八成要吃亏。   “我只是实话实说。”他后退两步,转身朝外走去,“不信可以问赤阳。”   “想走?没那么容易!快把玉佩交出来!”   背后“呛”的一响,段飞已拔剑出鞘。   江晨正要加快脚步衝出去,却见高小姐把手一挥,门口两个丫鬟立即封住了去路。而后方段飞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寒意,已能浸透衣衫。   江晨无奈之下,只得回头。   “高小姐这是何意?”   “很简单,你们俩打一场,谁贏了我就信谁。”高小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正好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江晨皱起眉头,借著帐篷缝隙处漏下来的黯淡月光,他看清了周围的形势。   帐篷空间狭小,他难以游走周旋,唯一身法上的优势也发挥不出来。   眼见剑光迫到近前,江晨只好说:“且慢,我有一句话——”   但悽厉的劲风已扑面袭来——是段飞的剑气!   段飞虽不欲伤人,却要划开江晨的衣衫,让他在高小姐面前大大出丑!   破空声电射而至。   江晨身子一弹而起,恰好连带衣衫从剑锋旁滑过,只有几根头髮险险被剑气划断。   江晨转身一记旋腿,不退反进,右手巴掌朝段飞面门扫去。   出手的同时,他口中低喝一声:“老鬼!”   段飞眼瞳缩成针眼般的一点,心中冷冷一哼:『找死!』   他久经战阵,知道这一记耳光不会对自己造成多大创伤,只微微一侧头,剑光一转,径直朝江晨衣襟刺去。   他自詡身手高超,既要以最小的动作从容躲开耳光,也要剥开江晨的衣衫,让他当眾出乖露丑、无地自容!   看这小子还敢不敢私藏宝物!   却在此时,段飞眼前一,浑身莫名打了个寒颤,只见江晨骤然加速,身形在蒙蒙的剑影下晃动,几乎成了一道模糊的幻影。   剑气挟著急促的破风声从幻影边缘斩过,却落到空处!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啪——”   一巴掌正正打在段飞脸上!   段飞被打懵了。   他想不通江晨为何能躲过他志在必得的一剑。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个马面老鬼附上了他的身躯,迷惑了他的神志,蒙蔽了他的感知,混淆了他的视听,扭曲了他的动作,让他的剑术大打折扣。   江晨暗暗庆幸,还好段飞的“淬骨”境未至圆满,不曾淬炼颅骨,否则囟门闭合,邪祟难侵,就算有马面老鬼帮忙也无能为力了。   “咚!”   趁段飞分神之时,江晨又一记重拳砸在他手腕上,紧接著膝撞,头槌……   段飞闷哼一声,正要以四阶铁布衫硬抗下这轮攻击,却骤然发觉自己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一口真元將聚未聚,就是无法凝实。   偏偏对方拳头递过来的力量,却远远超过他的预计。   『不对啊,这小子明明只有“蜕皮”修为,打人为何这么痛?』   带著如此疑惑,段飞无法控制身躯,长剑脱手而飞,高壮的身躯被震得向后拋起,重重落地,又被江晨赶上,几拳砸下去,一张脸渐渐肿起,口鼻渗血,悽惨无比。   一旁的高小姐也是大为不解,忍不住喊道:“喂!姓段的,你怎么回事,才一个照面就败了?快点还手啊!”   段飞呜呜惨叫几声,这时才发现自己恢復了对身体的控制,但全身上下无一不痛。   他一时也爬不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叫道:“臭小子,你使了什么妖法?”   江晨不理会段飞,大步向外走去。   守门的两个丫鬟持剑交叉封住门口。   “走开!”江晨脚步不停,离两个丫鬟越来越近,看见她们面上也露出慌张之色。   “太囂张了,太囂张了!我让你走了吗?”背后响起高小姐的叫嚷,“江晨,你给我站住!別以为长得英俊我就不敢治你!”   江晨毫不理会,走到门口。   两名丫鬟迫於高小姐的命令,只得挥剑迎上来。   江晨身子略微一侧,避开刺来的剑尖,右手隨手一挥,袖袍扫中左边丫鬟的下巴,立仆。   右边丫鬟惊怒地连刺三剑,江晨已贴著左边丫鬟绕过去,一袖摆扇中她脑门,也是立仆。   “抱歉。”江晨从丫鬟身上跨过去,奔向门帘。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刚才几下交手,虽然动静不算大,但营地里的猎手都是耳聪目明之人,已察觉到这边的异状。   江晨可不想被人来个瓮中捉鱉,脚下愈发加速。   “站住!来人,快抓住他——”高小姐的嗓音在呼喊时仍娇脆悦耳,但此刻却让江晨觉得无比厌恶。   江晨跃出帐篷,正逢一个人影迎面赶来,两人同时往外侧闪出几分,错身而过。   江晨看清那人正是大团长景峰。   景峰横了江晨一眼,没有出手,奔入帐篷询问高小姐的安危。   江晨越过赶来的几个女僕,看见赤阳迎面走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赤阳瞅著江晨上下打量。   “还不是那块玉佩。也不知道哪个长舌妇背后嚼蛆,传到了高小姐耳朵里。”   “唉,这可真是……”赤阳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咳嗽一声,“有人嘴巴不严,喜欢卖弄,也不是成心想害你,你多多担待。”   “可我怎么觉得,他就是成心想害我呢?”   远处帐篷內突然响起一声大喝:“江晨——”   大团长景峰掀开帐篷,怒气冲冲地走出来,“你怎么敢在高小姐面前动手?” 第45章 人心嫌隙   赤阳皱了皱眉,上前半步道:“老景,有话慢慢说,何必动怒。”   江晨偏过半边脑袋,斜睨著景峰,冷笑道:“大团长请明鑑,先动手的人可不是我。”   “还敢狡辩!”景峰怒不可遏,“段飞明明让著你,你却不识好歹,对他下那么重的手!”   “让著我?他伙同外人拿剑砍我,原来是在让著我吗?恕我眼拙,真没看出来。”   “就因为你胡作非为,猎团的脸都丟尽了!”景峰一步步逼近,儘管手上没有拿武器,但他的气机却给江晨带来危险之感,“玉佩呢,还不赶快交出来?”   身为五阶“结丹”境练气士,又精通各种符篆,景峰的攻击力可谓不在赤阳之下。练气士诡异多变的手段,让同阶武者往往头疼不已,越阶挑战也是常事。   江晨原本倚仗神通,自认为面对赤阳也能全身而退。但眼前的这位大团长,压迫感甚至超过了赤阳,让江晨心头警兆大作。   江晨慢慢后退几步:“什么玉佩,我不知道。”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规矩!”景峰的右臂抬起来,袖袍中隱隱传出风雷之声。   “够了,老景!”赤阳喝道。   他跨前一步,挡在江晨前方,“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不能隨便冤枉自家兄弟!江晨是我带来的,我相信他的为人,他如果犯了什么事,由我担著!”   “你糊涂了吗?”景峰瞪著赤阳,“你认识他才几天,凭什么给他担保?走了几十年江湖,怎么还没点长进?”   “是,我糊涂!我笨!我蠢!我没你长进!”赤阳沉著嗓子道,“我就认一条死理:不管是高小姐,还是李小姐,玉皇大帝也好,天王老子也好,谁也別想冤枉我兄弟!”   “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赤阳,你说说,为了你所谓的仁义,你都干了些什么?把兄弟们的血汗钱送给那些穷鬼,到处逞能树敌,上次差点跟武炼打起来,这回连高小姐都不放在眼里了!省省吧,你以为猎团是你的保姆吗?没人愿意陪你逞英雄!再这样下去,你会把大家拖垮的!”景峰衝著赤阳大吼。   赤阳吃惊地看著他,沉默几息,声音低沉下来:“老景啊老景,你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景峰了。”   他转身拽住江晨的胳膊,大步往营地外走去,“走,换岗!去外面吹吹风!”   “你们给我站住!”景峰厉喝。   赤阳没有理会景峰,拉著江晨一直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透过茂密的林冠洒下来,在地面投映出斑驳的光点。   江晨伸出手掌,光斑在上面隨微风晃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著,似乎要一直待到天明。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无聊了,转头去看赤阳的脸色。   赤阳撑著下巴,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那张遍布刀疤的丑陋面孔上,显示出隱隱的哀伤。   “喂!”江晨喊了一声,“不就被骂了几句,至於这么伤心?”   赤阳的脑袋偏了偏,长嘆道:“老景变了……”   江晨嗤地一声冷笑:“不止他变了,猎团所有人都变了,只有你没变。你刚才没注意其他人的表情吗?他们很赞同景峰的说法,你已经成了他们眼中的异类!”   “异类……”赤阳喃喃念叨了几遍,低下头道,“原来,大家……”   “有人可以共患难,却不可共富贵,这很正常。江湖是个大染缸,初心不变的能有几个?”   赤阳咧了咧嘴角:“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怎么说起大道理一套接一套?”   “別看我年纪小,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而且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一个外人,看得反比你清楚——你虽是猎团的元老,但猎团已经不是以前的猎团了,他们不再需要你,你也无需留恋,不如舍了这帮鸟人,跟我走吧!”   “跟你?”赤阳瞅来一眼,“跟你能去哪?”   “晨曦猎团,听过这个名字吧?”   “当然听过!不过晨曦跟你有什么关係?”   晨曦猎团乃是全天下最负盛名的猎团,每位成员都是一等一的强者,据说他们从无失手的记录,就算是上九天摘月亮,下地府抓阎王,他们都能为你办到。   赤阳看不出眼前这个瘦弱少年跟大名鼎鼎的晨曦猎团有一丁点的联繫。   江晨正要拍著胸脯告诉赤阳,晨曦猎团的团长是他亲哥哥。这时,不远处的营地里突然响起杂乱的吆喝声,夹杂著一两声惨叫,从东边的方向传来。   “营地出事了,快回去!”赤阳腾地起身,大步往回赶。   江晨无奈地跟在后面。   营地里,猎手和隨从乱成一团,他们的头顶被一片黑压压的阴云笼罩著。   “是墨鸦!”赤阳拔出双剑,呼啸著扑入黑云中。   江晨却犹豫著不敢靠近。   那片黑云是由无数遍体漆黑的墨鸦组成的,它们拥有尖利的喙、爪子,连翅膀也坚硬如铁,成群结队地扑过来,血肉之躯绝难抵挡。   幽冥森林中的墨鸦群是所有猎手的噩梦。   江晨迟疑片刻,就有一小队墨鸦朝他扑来。   成百上千只黑鸟上下翻飞,扑腾翅膀的声音和悽厉的鸟鸣混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声响。   江晨屈指一弹,像是石子投入湖中,身前一大片空间如同水幕般荡漾出波纹。   数十只墨鸦哀嚎著落下来,它们的尸体上呈现出恐怖的裂纹,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撕开了。   “太虚扭曲”!   这就是江晨在炼神三阶“禪定”境悟得的第一门神通,令空间发生弯折,脆弱的肉体肯定无法承受这股巨压,威力甚为强悍。   但剩下的墨鸦却没有退却,在扑腾哀嚎声中,奋不顾身地继续朝他扑来。   太虚扭曲!扭曲!   江晨继续施展神通,这么多扁毛畜生不顾生死的衝击,让他也觉得心头髮毛,边打边退。   “老鬼,隱身咒!”江晨口中低喝。   隨著话音落下,他体表好像覆盖上了一层水波,从头顶开始蔓延全身,所过之处的身躯都仿佛消融了一般。   但墨鸦的攻势未停,仍准確地追踪到了江晨后退的方位,有几只甚至从“太虚扭曲”的缝隙中突破进来,抓破了他的衣服,也让“隱身咒”隨之崩解。 第46章 夺路逃生   “给我扭曲!”江晨连忙全力施展神通,骤然盛放的银色光晕將突进来的几只墨鸦绞成了肉沫。   墨鸦的尸体雨点般落下,同伴死亡的动静刺激到了它们,它们身上冒出团团黑气,大声尖叫著,源源不断从树林间飞来。   江晨额头冒出汗水。他的神元是有限的,连续施展神通消耗得很快,不可能把所有墨鸦都杀光。再这样下去,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赤阳呢?那傢伙不会被墨鸦啄死了吧?   正念叨著赤阳,黑云里面就传出赤阳的叫喊声:“大家跟紧我!衝出去!”   江晨精神一振,赤阳的身影跃入他眼帘。   赤阳周身笼罩著淡淡的血色光辉,手持两把殷红长剑衝杀出来。   他所过之处像颳起了一片血色旋风,墨鸦纷纷坠落。   景峰紧跟在赤阳后面,他肩上扛著一个人,从衣服来看是高小姐。   隨后是杜綺波、高安、段飞、贺文、苏华、石定海……   顾不上细看,墨鸦群就在后面如决堤洪水般追逐著他们。江晨赶紧加入逃亡的队伍。   一行人狼狈窜逃。   落在最后的“狂歌猎手”苏华突然一声惨叫,滚落到草丛中,后方墨鸦群扑上来,很快將他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淹没了。   “苏华!”赤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別回头!”景峰厉声喝道,“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就在这一短暂的停歇里,“双狼猎手”高安的一头苍狼被墨鸦群赶上,像是捲入汹涌的洪流,很快没了声息。   “老景你来带路!”赤阳急促地道,“我断后!”   景峰深深看了赤阳一眼,將肩上的高小姐往江晨背上一推:“背著她!”   江晨瞠目结舌,他根本来不及拒绝,肩头就多了一副重任,而且偏偏还是他討厌的人。   即使背上的身躯柔软清香,但经过昨夜一番折腾后,江晨已经对这位贵家小姐没有任何好感了。   真想把她丟到路边啊……   景峰头也不回地衝出去。   江晨终於见识到了双狼猎团大当家应有的身手。   疾行如风!   火符如电!   脚步踩在枯枝堆积的地面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挡路的妖兽来不及扑上来就被燃烧的符咒击倒,招招毙命。   在这危机四伏的幽冥之森,逃难者们就像一尾逆流而上的梭鱼,而景峰便是那最前端的尖刺,载负著所有人的希望,一往无前。   胆小些的飞禽走兽被惊得远远逃开,而在此称王称霸的捕食者们,则纷纷现身,要给这些贸然闯入领地的侵略者一个深刻的教训。   但它们根本无法近身。   几只红眼睛的灵火狐齜牙衝上来,景峰抬手便射,袖中三道黄色光芒宣告三条性命的终结。   一条青岩蛇扭动身躯从草丛中窜出,身在半空就挨了一片符纸,“轰”的爆炸开来,落下时只剩下了半边脑袋。   幽影狸猫、独角山猪这些凶名赫赫的妖兽先后变成尸体。   景峰肆意收割著生命,衝刺、抬手、燃符、作法一气呵成,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身前六丈范围內形成了一片死亡的领域。   江晨看到景峰的表现后,便打消了把背后高小姐丟出去的念头。   一行人仓皇奔行,在森林里越陷越深。   前方的树木更加密集,异草奇卉荆棘藤条四处可见。   不时有五色斑斕的毒虫怪蛇从艷丽炫目的丛间抬起头来吞吐信子,向外来旅客宣示危险。   景峰在前、墨鸦群在后,一行人如狂风一般穿过这片领地。   四周是一片碧绿的海洋,呼啸的风在树梢刮过,绿枝摇摆如碧波荡漾。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即使是景峰,想要在植被如此密集的地带开闢道路,亦是举步维艰。   但景峰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看到前方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林,一道符咒射过去,烈焰腾空而起,未等火光燃尽,他就毫不停留地冲了进去。   “等一下——”江晨背上的高小姐叫道。   那些棘刺上面不知分泌著什么物事,火焰竟未能给它们造成多大损伤。像高小姐这样娇贵的皮肤,怎么能让那些锋利的尖刺扎进来?   “没时间了,抱紧我!”江晨低吼一声,闷头闯入荆棘丛中。   他的体魄只是二阶“蜕皮”境,而且尚未圆满,皮膜防不住这些尖刺,身上很快被刮出一道道口子。   幸好这些尖刺没毒,让江晨鬆了口气。   背后高小姐尖叫连连,嘴里不住咒骂,吵嚷声让江晨再一次生出要把她扔下去的想法,不过高小姐死死搂住江晨的肩膀,让江晨没法如愿。   步履艰难地穿过这片荆棘,视野突然开阔。   江晨看见景峰在前面等著,心里有些奇怪:景峰为何不继续前进?   江晨走过去,才发现景峰停在这里的缘由——前方没路了,只有一个突兀的悬崖,下方云雾繚绕,深不见底。   生路已绝?   江晨吸了口凉气,凝目眺望崖底,暗自估量自己的体力能否爬下去。   后面的杜綺波、高安、贺文等人陆续走近,看到眼前的悬崖,都说不出话来。   夜半的寒风颳过崖边,令所有人的身心都感受到刺骨的凉意。   “赤阳呢,他死了吗?”景峰突然冷冷地开口,语气中没有一点温度,好像询问的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杜綺波摇摇头:“刚才还见他在后面……”   话音未落,荆棘丛中传来窸窣的响动,赤阳魁梧的身躯慢慢走出来,伴隨著一把粗豪的嗓音:“怎么不走了,都在等我吗?”   景峰见他从容不迫的样子,问道:“墨鸦呢?没追上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丟了,哈哈,那群扁毛畜生毕竟没多大脑子……”   景峰转过头,望著崖下景色,皱著眉思索起来。   江晨打量著景峰的神情,从对方一脸便秘似的模样来看,江晨猜测他现在大概已经迷失方向了。   一行人逃出来的时候,都没来得及收拾行囊,很快就会面临食物短缺的危机。如果再遇上什么危险的林中妖兽的话……   “往前走!”高小姐忽然说道。   “什么?”江晨一愣——前面是悬崖啊!往前走?找死吗?像一对痴男怨女一样殉情?呸呸呸!我才不要跟这种臭脾气的丫头死在一起!   “走啊!神庙就在前面!你看不见吗?快走!”高小姐催促。   江晨定睛瞧去,仍然只见悬崖下云遮雾罩,根本看不清下方景象,哪有什么神庙?   这臭丫头不会是被森林里的什么妖邪迷惑,看到幻觉了吧?   高小姐不耐烦了,从他背上跳下来,跑到悬崖边上,脚步竟然丝毫不停,一溜烟地顺著崖壁滑了下去。   “喂!你疯了?”江晨犹豫著要不要拉她一把,但高小姐的动作实在太乾脆果断,半点不带犹豫的,江晨没能赶上。   “小心!”景峰大喊。   但谁都赶不上了。   高小姐已经跌落悬崖! 第47章 悬崖生死   “啊——”悬崖边残留著高小姐的惨叫,听得江晨头皮发麻,尾音却又戛然而止,突兀地消失了。   她落到底了?摔死了?   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应该死得很惨烈吧?   江晨壮著胆子探头往下望,依然只看到一片云雾,不见底下的情形,当然也看不见高小姐的尸体。   崖上一片寂静。   江晨实在也想不明白,高小姐为什么突然像著魔一般赶著跳崖,难道她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中邪了?   传说“溺人之处,常有人溺”,因为死於非命的人无法轮迴转世,必须找到替死鬼才能投胎。莫非曾经有人惨死在这片山崖下,化为厉鬼找上了高小姐,引诱她成为了替身?   江晨忽然感觉到一缕杀气,转头望去,只见景峰右手拿著一张黄符,对准了自己。   “大团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江晨眯起眼睛。   景峰脸色冰冷,仿佛覆著一层寒霜:“刚才是你距离高小姐最近,是不是你使了什么手段,把她推下去了?”   江晨冷笑道:“大团长说笑吧,我哪有这本事。”   “有没有这本事,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何况,你跟高小姐本来就有过节……”   赤阳皱眉道:“老景,你这是什么话!江晨虽然才来不久,也是猎团的兄弟!你怎么能怀疑自家兄弟呢?”   “他是你带来的,身为大团长,我从来没承认过这小子是双狼猎团的兄弟,都是你自作主张。”景峰语气冷漠,仿佛冰川刮过的寒风。   赤阳怒道:“不管你认不认,反正我认他这个兄弟!你要是怀疑他,就连我一起赶出猎团吧!”   良久的沉默,气氛几乎凝固。   在呼啸的寒风中,景峰盯著江晨,目光幽深阴森,直刺他眼瞳深处。   江晨半分不让地与景峰对视。   101??????.??????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已经撕破脸,就没必要再戴著假惺惺的面具。四阶“通灵”炼神者对上五阶“结丹”练气士,虽然明面上处於下风,但同为“中三境”,若倾力相搏,未必没有一丝生机。   何况,赤阳也不会坐视不理。   许久之后,一贯沉默羞涩的“安乐巷情圣”石定海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觉得,也不能怪江少侠,我看到高小姐好像是自己跳下去的……”   景峰收敛气息,长长嘆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人死不能復生,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得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赤阳道:“不错,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主路。”   两人这么一说,气氛缓和下来。   贺文拉开的弦和段飞举起的剑都收了回去,高安的苍狼也恢復了温顺,好像刚才剑拔弩张的阵势从没发生过。   猎团成员聚到一起,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刚才跑得太匆忙,你们有没有人记得路线?”   有人翻开地图,琢磨半天后,摇头:“这地方以前从没来过,地图上没有一点记载。”   “那我们按照脚印退回去?”   “原路返回的话,那群墨鸦说不定还没走远……”   “但我们没有选择,谁知道这附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再不抓紧的话,可能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团长说的对,我们的乾粮也没剩多少……”   江晨听著他们议论,默默地观察人们面上的神情。他无法参与到谈话中,就算加入进去也不会有人听他的,还不如悠閒地等待结果。   就在心绪浮沉时,他耳边冷不丁飘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景峰,赤阳,你们……快下来……”   “快下来……”   “下来……”   余音繚绕,飘飘渺渺,若有若无。   江晨浑身一颤,寒毛直竖——这不是刚才摔下悬崖的高小姐的声音吗?   视线一转,仔细去听,声音果然是从悬崖下边传来的。   江晨顿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高小姐……她的阴魂徘徊不散,这是要拉本少侠当替死鬼来了? 第48章 失落神庙   “有鬼!有鬼!”江晨大叫。   “哪里有鬼?”赤阳吃了一惊。   江晨往悬崖边上一指:“那边!”   猎手们停止爭论,纷纷朝悬崖望去。   他们每个人都听到了那股似有似无的縹緲嗓音:“你们……都是聋子吗……快下来!我爬不上去……”   猎手们面面相覷。   “是高小姐的声音?”   “听著像她。”   “她没死么?”   “那么高的悬崖,肯定死了吧……”   “这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找替死鬼……”   景峰重重哼了一声:“別疑神疑鬼,过去一看便知!”   他大步朝崖岸走去。   “大团长小心!”   “別中了那厉鬼的奸计……”   景峰站在崖边,盯著脚底云雾繚绕的深渊之处,久久不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突然,他躬起身子,脚下一蹬,顺著嶙峋的崖壁滑了下去。   “大团长!”   “老景!”   人们惊呼著衝上前来。   却只见崖下深不见底,哪还有半个人影?   堂堂大团长,就这么摔落悬崖了?   赤阳猛一跺脚,放声大吼:“老景——”   声浪远远传开,与呼啸的山风贯在一起,在群山层林间迴荡。   杜綺波脸色苍白地跪倒在地,眼中噙著泪水。   这时崖下传来回应:“我在下面。”   人们惊讶地往下看,只见景峰出现在峭壁旁边,只有一个脑袋,脖子以下全部消失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异样之色,看起来诡异无比。   “都下来吧。”景峰道,“我们都被障眼法蒙蔽了,悬崖是假的,我们看到的云雾和深渊都是幻象。有一层结界掩盖了下方的真实景象,这个山坡其实並不高。”   人们將信將疑,赤阳第一个迈脚下去,他证明了景峰所说的正確性。隨后所有人都顺著崖壁爬下来。   下方荒草丛生,当中矗立著一座看起来非常古老的神庙。   神庙由巨石砌成,墙壁上雕刻著精美玄妙的纹,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本来应该已经死去的高小姐此刻正站在神庙前,用力拍打著沉重的庙门:“快,你们哪个力气大的,赶紧帮我把这该死的大门推开!”   江晨暗暗吃惊,这丫头竟然能一眼看穿障眼法,难怪跳得那么乾脆。她身上应该带著什么破除幻术的法宝吧?   神庙大门旁边矗立著一个巨大的石碑,被层层叠叠的藤蔓枝条缠绕著,上面记录了一种奇异的文字。在场的猎手们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了,却不曾在任何地方看到过这种文字。   唯独江晨眼皮一跳,看著石碑上的文字,再也挪不开眼睛。   赤阳走过去拨开藤蔓,抚摸著石碑的纹路,沉吟道:“这种文字,我从来没有见过……”   “別管那些鬼画符了!”高小姐已经急得跳脚,“你这大块头,快过来帮我把门推开,本小姐少不了你的赏钱!快点!”   赤阳道;“这神庙诡异得很,不可贸然深入……”   景峰也赞同:“如果是上古仙人遗留的洞府,那应该会有很多机关禁制……”   “別管什么机关禁制了!我千里迢迢来到你们这种穷乡僻壤,不是为了听你囉嗦!”高小姐不耐烦地道,“少磨蹭了,过来推开门,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其他废话少说,懂吗?”   赤阳看了景峰一眼,景峰点点头,赤阳只得走到高小姐旁边,两臂按在门上,脚跟稳住,奋力一推。   大门訇然震动,扬起一片灰尘,但是却没有应声而开。   “大块头,你没吃饭吗?再加把力!”高小姐在旁边催促。   赤阳面露凝重之色,腰身沉下去,双臂青筋暴起,身上泛起一片殷红的血色光芒,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开——”   他右脚重重一踏,轰隆一声震响,恍如山岳崩塌,衝击力震动得大地一阵颤鸣。   在漫天纷扬的烟尘之后,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终於缓缓打开,轰隆隆的声响一直蔓延到幽暗的神庙深处。   高小姐欢呼著就要一头钻进去,却被赤阳拉住:“小心!里面可能有危险!”   高小姐不耐烦地道:“放开!我的身体是你能碰的吗?”   赤阳尷尬地放开手掌。   高小姐再未停留,箭步冲入前方。   烟尘渐渐散了。   神庙內点点毫光闪烁,照亮幽深的长廊,笔直通向视线无法到达的远方。   而高小姐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黑暗的深处。   景峰目光闪动,沉声道:“跟上高小姐!”   杜綺波、段飞、高安、贺文跟著景峰快步走入神庙中。   石定海回头朝赤阳和江晨招手,他平时就沉默羞涩,催促的时候也不开口出声。不知他这样沉默的人为何能成为“情圣”。   赤阳落在最后,本还在犹豫,见他们都进去了,回头对江晨道了一声:“我们也进去吧。”   江晨从石碑上收回目光,看向大门,却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看著昏暗光线中幽深的长廊,心里浮现一种莫名的错觉——眼前这道门就像是古墓的入口,无数狰狞可怖的殭尸就潜伏在暗处,对来者虎视眈眈。又或者像一头巨兽的布满利齿的大嘴,静静张开,只等他们走进去,就会將他们血肉嚼碎,尽数吞没……   江晨迟疑片刻,却见赤阳等人已经走远,一个人留在外面估计更加危险,只好不情愿地跑过去。   他跟在赤阳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条漫长的甬道,头顶灵石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带来狭小的光明,眾人的脚步声在长廊里迴荡著,听起来格外幽静。   前方景峰突然停下来,站在一座雕像前皱眉沉思。其他几人围著雕像,小声议论著。   “这个雕像的姿势很奇怪,不像是纪念哪位神灵。”   “你能认出祂是谁吗?”   “这哪能认出来……”   江晨凑过去,看清那雕像的模样,不由悚然一惊。   那雕像栩栩如生,脸上的纹理都十分精细,但是动作却十分怪异,像是奔跑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它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绝望,映在江晨眼中,让他產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恐怖心情。   “前面还有!”景峰带领队伍继续向前。   长廊里出现了更多这样的雕像,它们被摆放在路中间,姿势表情各异,有的惊恐欲绝,有的安寧而迷茫,面朝的方向也不一样。   “看起来跟真人似的,这样的艺术品如果弄回去应该值不少钱吧!”有人感慨。   江晨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那也要我们回得去才行……”   走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人类雕像,长廊两旁又出现了赤红色的龙头雕塑,这些龙头是从墙壁里探出来的,口若含珠,神態威严,每隔三四丈就有一座,比之前的那些人类雕像要整齐多了。   看到这些龙头像,江晨心里的恐慌感越来越严重了,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行人来时的路途朦朧昏沉,好像道路都被黑暗吞没了一样。   他头皮有些发麻,悄悄对赤阳说:“这地方古怪得很,咱们赶紧回去吧?”   赤阳低声回答:“跟大家一起,別落单。”   江晨还想劝他回头,这时前面高安突然惊叫起来:“我的狼呢?灰头!灰头怎么不见了?”   另一个发颤的声音接著响起:“灰头在那儿!”   人们循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头苍狼保持著跳跃的姿势,只有一条后腿著地,整个身子呈现出一派灰暗的色泽,已经变得跟前面那些雕像一样了。   那头可怜的苍狼,也成为了雕像群的一部分! 第49章 大刀傀儡   沉默中,有人颤声说了一句:“之前那些雕像……都是活人变的?”   江晨连忙说:“我们快离开这鬼地方吧!”   景峰却摇摇头:“高小姐下落不明,怎么能拋下她!继续前进,大家小心戒备,有动静就立即出声!”   江晨哪还不明白他的心思。大团长怎会为一个陌生女子如此拼命,他分明是看上了神庙中的遗宝,想要来一场豪赌。   但江晨可不想陪景峰玩下去。   身为四阶“通灵”炼神者的江晨,对於这里四处瀰漫著的危险气息感受比任何一人都强烈。   他沉声道:“再往前走的话,就是死路一条!”   景峰冰冷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你要是没胆子,一个人回去好了。”   忽有惊呼声响起:“高安!”   江晨忙转头看去,发现蹲在苍狼前的高安竟也变成了一尊雕像!   猎手们围拢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那尊雕像,只觉得入手冰冷坚硬粗糙,完全是石头的触感,再也看不出一丝活人的跡象。   高安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石像!   江晨头皮发麻,內心既惶恐又迷惑:攻击是从何方出现的?为何本少侠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如果那种袭击是针对我的话,我能否避得开呢……   景峰心中也打了个突,当机立断地下决定:“都跟我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眾人沉默地跟著他。   疾奔一段路,漫长的甬道好似没有尽头。   前方却有一种微弱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很像某种动物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   景峰停下脚步,袖口飘出一道符篆,在半空燃尽,很快有一大团白茫茫的寒雾將四人包围起来。   空气中温度骤降,霜华冰晶向四周扩散。   景峰犹未停手,他口中继续吟唱咒语,在前后两边凝结出厚实的冰层,將眾人守护起来。   冰层外面竖著密密麻麻的倒刺,尖端闪耀著慑人寒光。   在繚绕的雾气中,江晨心里仿佛也多了一些安全感。   他虽然瞧景峰不顺眼,却也不得不佩服这傢伙修为精深。五阶“结丹”境符咒师,在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下,战斗力甚至比六阶“搬血”武夫更为强悍。   “我们原路返回吧!”这次是贺文出声建议。   景峰瞪了他一眼:“找到高小姐再说!”   悉索声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著另一种“嘶嘶”声。   江晨运注目力,透过重重迷雾,在那长廊深处,隱隱约约看到无数条蠕动的身影快速靠近。   是大群五彩斑斕的毒蛇!   它们飞射而来,悍不畏死地扑入冰雾之中。   “吱咔”“吱咔”的声音响不绝耳,毒蛇身体凝结了厚厚的冰层,沿路抖落著冰屑,与地面撞击的声响越来越大也愈来愈慢,很快趋於僵直。   极少数毒蛇吐著长信衝到冰镜前,串在棱刺上渐渐被冻结成冰层的一部分。   “挡住了!”   眾人暂缓一口气。   江晨正要小声与赤阳说点什么,突然头皮发麻,心中驀地生出浓郁的警兆,一声怒喝脱口而出:“脚下!”   七个人同时跳起来。   但杜綺波身手最弱,稍微慢了一拍,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划分出了生与死的界线。   一层灰暗的光芒从她脚下漫起,眨眼覆盖她全身,她的一只脚尖踮在地上,整个人就这么变成了一尊雕像。   目睹了这一幕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夫人!”景峰一声惨呼,眼眶通红,身躯颤抖不已。   他一抬袖口,飘出一道符咒,射入毒蛇群中。   只听“轰”的一响,符咒炸裂开来,一道巨大火柱隨之腾起,將那一大片范围的毒蛇尽数焚成了灰烬。   烬尘被爆裂的火焰冲得四散开来,在雾气中洒落,光洁的冰面上蒙上一层黑尘。   景峰走到杜綺波面前,眼含热泪,亲吻了她冷硬粗糙的脸颊。   他埋头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道:“继续向前!”   “可是……”赤阳欲言。   景峰暴躁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能半途而废!”   赤阳点点头:“好吧,陪你拼一回!”   听到这番对话的江晨欲哭无泪:景峰已经疯了,他要带著所有人为他夫人陪葬,但本少侠可不想陪他一块儿死啊!   但当下的情景已经由不得他犹豫,景峰已经奔出去,其他人都紧隨在后,落单的话可能会更加危险。江晨也只好豁出去了。   景峰以符咒开道,扬手就是近十张火符,將袭来的各种毒蛇蝙虫轰开,一马当先衝锋在前。   赤阳紧追在侧后方,他身上翻腾的赤色血光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霜雾,像硫磺般刺鼻。两把大剑所指之处,挡道的物事尽化齏粉。   有了这两者的庇佑,其他人倒要轻鬆许多。   而一旦有了防备之后,那些从地底冒出来的诡异的石化光芒也被眾人纷纷躲开。   这时前方黑暗里传来一阵空幽的笛声。   笛声曼妙而悽美,像是哀悼亡灵的曲调,又似在抚慰生人孤寂恐惧的內心。   但这样的曲调在此时此刻飘入人们耳中,混在急促的脚步声里,显得格外突兀,更带来一种未知的恐怖。   咚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渐渐清晰,快捷而沉重。   真正的敌人终於要现身,景峰一行人都放缓了速度。   一个渊渟岳峙的高大身影呈现在黑暗的边缘,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他似乎瞧见了眾人,也停止脚步,只冷冷打量著这些闯入者。   陡然间,那清幽空灵的笛声无比真切起来,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混合著回声,在此幽静的甬道中绵延不绝。   景峰小心翼翼地前行,除了笛声,他缓慢的脚步和压抑的呼吸是此间唯一的声响。   他终於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具高大的傀儡,眼神空洞,身披重甲,手持一口青龙大刀,麻木的面孔上透出浓郁的煞气。   两人一照面,傀儡右脚猛地一跨、作势欲衝锋。但景峰抢先一步,袖袍挥扬,数十道符咒飞射出去,交织成一片灿烂的焰火,重重轰炸在傀儡身上。   “轰轰……”   “咚咚咚——”   傀儡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延缓,径直举刀衝来。   景峰的符咒砸在它身上,竟好像挠痒一般。   两人中间隔了六丈距离,傀儡跨出两丈,还剩四丈的路途。   『还有出手的机会!』景峰做出判断,再度施法。   他右臂挥舞几下,十指结印,空气中温度陡然剧降,四周水元素凝聚成一片片细小冰片,漫天飞舞。   又有一道强劲的寒风从笼罩著他的冻气中吹出,捲起满天的冰刃向傀儡狂啸而去。   这一次吟唱之后的攻击,威力强横数倍,傀儡不再无动於衷,它抡起青龙刀招架,刀光呈现扇形闪过,泛出一片深沉的乌黑之色。   景峰心中却是一沉——这傀儡懂得根据灵气变化来判断攻击力的强弱,显然具备相当的智力,更加不好对付。   他继续诵咒。   傀儡以掌中青龙刀开路,如一匹黑驹闯入扑面而来的冰刃风暴中。   乌芒闪过,“喀喀喀”寒冰破碎的声音响不绝耳。   景峰额头冒汗,施咒的手臂微微发颤,身前寒气陡然暴涨,將两丈外的傀儡完全笼罩进去。   后方赤阳等人都只能看到白茫茫的大片寒气,猜测著里面发生的激烈战斗。   这时景峰突然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滑下一缕鲜血,施法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江晨等人大惊失色。 第50章 背信弃义   寒雾中一尊雄伟的身影急速逼近,景峰来不及躲闪,只得拼命凝聚出一堵冰墙挡在身前。   “轰——”   青龙刀斩在冰墙上,如同重锤撞击,霎时冰屑纷溅,一整块冰晶墙壁被砸成粉碎,剧烈的爆鸣在狭小长廊中迴荡。   “退后!”赤阳沉喝一声,持剑上前,將傀儡紧劈过来的一刀挡住。   赤阳这时浑身都被一片浓郁的血色雾气包裹著,气息也变得强横无比,江晨站在后方都体会到了极大的压迫感。   此时赤阳已將沸腾血脉激发至极限,气势直逼七阶“玄罡”,比前几次面对桃刺客、魔剑丁晴、牛头巨鬼时更为惊人。   赤阳与傀儡硬拼一击,如鸣炉打铁,鏗然若闷雷般炸响。   赤阳立足的那块石砖被踏得碎裂开来,两脚都深深嵌入地板中。   那傀儡的力量,儼然不在赤阳之下!   赤阳挥舞双剑,奋力劈砍,与那傀儡战在一处。   只见赤色和黑色两道人影交织在一起,皆是正面硬碰硬,招式狂野无比,“鏗鏗鏗”的兵刃撞击声响不绝耳。   红与黑两团光芒撞击著、吞噬著、消融著,狂暴的力量在狭小的空间中衝撞激盪,战斗激起的气流余波就让其他人抵挡艰难,连连后退。   刀光剑影顷刻间铺展开来,交织在一起如狂风暴雨般冲刷著周边的空间,將附近一片都笼罩成毁灭气流的领域。   这种等级的战斗,其他人根本插不上手。   六阶巔峰的力量,只要轻轻擦过一下,就能叫脆弱的肉体像西瓜一样爆炸成一团血肉混合的浆水。   江晨仅是看著赤阳背影,就觉得呼吸不畅。其他人面色亦是苍白一片。   赤阳的情况看起来並不算好。   他已拼尽全力,全身血气暴走,却始终无法占到上风。   江晨向景峰瞥去一眼,发现大团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难道没有一点胜算?』   江晨忍不住发问:“大团长,我们该怎么办?”   “赤阳的沸腾血脉最多只能持续一炷香的时间,否则他身体就会承受不住,从內部崩溃。”景峰开口道,“我现在施展一个威力强大的法术,试试看能不能起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面色忽地冷寂,双手举过头顶,如蝴蝶般穿梭结印,淡金色的符文裊裊升上半空。   “嗷——”   如九天雷鸣,龙吟声响彻大地,一条三丈余长的金色飞龙在满天符文中出现,头角崢嶸,鬚髮如戟,血口怒张,向赤阳与傀儡交战处扑去。   “天龙咒”!   “赤阳闪开!”江晨厉声吼道。   赤阳急促脱身,仍被金色天龙的半条尾巴波及,“噔噔噔”震退好几步。   再看傀儡的身影,彻底湮漠在金色的光芒中。   大地震颤,乱石飞溅,巨大的轰鸣声中,整座神庙都仿佛摇晃起来。   如此大的声势,让段飞、贺文、石定海三人都颇觉欣慰,觉得那傀儡肯定在天龙的威力下化为了碎片。   烟尘还未散尽,贺文就迫不及待地发问:“它死了吧?”   段飞道:“肯定死了,大团长的天龙咒下从来不留活口,就算是“玄罡”高手也得乖乖去死!”   “那我们可以回去了?”   “不急,好不容易才弄死它,我们还没有清点战利品呢……”   但江晨、景峰却没有那么轻鬆的心情,他们都能感觉得到,那股邪恶而强大的气息依然存在,並且没有多大的衰减。   烟尘中一道乌黑的刀光突然冒出来,捲起一片血腥的风浪,袭向江晨和景峰两人。   幸好两人早有准备,分別从左右两方闪开,险险避过这一刀。   赤阳从后赶来,再度与傀儡战成一团。   “玄罡体魄!是七阶玄罡体魄……”景峰喃喃说著,声音越来越小。   七阶“玄罡”与六阶“搬血”,力量上只相差一阶,若只论近身格斗的话,並非没有凭藉招式弥补肉体差距的可能,但真正可怕的是“玄罡”境界的超凡能力!   普通人只道“玄罡”强者是肉身无敌,但景峰这样的高手却晓得,单凭淬炼肉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突破那一道“生死玄关”,唯有兼修练气或炼神之术,修炼出道法神通,才能真正觉醒本源,点燃星命,打破生死迷障,踏入“上三境”!   换句话说,这傀儡既然是“玄罡”级数,那它必定身怀神通异能!   “中三境”与“上三境”的差距,就是凡人与超凡的差距!   自己一行人在这尊“玄罡”傀儡面前,如同凡人挑战神灵,不存在半点胜算!   江晨躲在墙边,脑中诸多念头闪过:『正面强攻不行,这傀儡具备“玄罡”肉身,防御极高,必须用其它手段……』   『刚才景峰的五阶“天龙咒”都不能给它造成伤害,我的四阶“空间扭曲”肯定也不行,该怎么办……』   他驀地一跺脚,叫道:“对了,笛声!那傀儡后面,一定有人在控制它!就是笛声传来的地方,我们衝过去把那傢伙干掉……咦,你们去哪?”   他转过头,愕然发现景峰和段飞、贺文几人正在往后跑去。   “安乐巷情圣”石定海犹豫了一下,雌雄莫辨的柔美面容上露出两难之色,一跺脚也扭身跟在景峰后面。   江晨急声叫道:“你们別跑!我想到办法了!我们一起打败它!”   石定海回头看了一眼江晨,低声道:“抱歉。”   另三人头也没回,丝毫不理会江晨的叫喊,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长廊远处。   他们竟拋下赤阳逃命去了!   江晨心中气愤无比,更多的是绝望。景峰一走,剩下自己一个,就算勉强衝过去,又能对付后面的敌人吗?   莫非自己也要跟景峰一样,拋下赤阳,转身离开?   他马上否决了这个想法。如果这样做了,他会道心崩溃,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也没脸再回晨曦!   但他的腿脚却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往回走了两步。   “老鬼,站住!”江晨气恼地大叫。   他脚步未停,並从喉咙里发出一把不属於他自己的嗓音:“小子,別逞能,这具傀儡已是玄罡级数,就算鬼师来了也不是它对手,你留下来只能给它送菜——”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脚步也停了下来。   江晨心中默念“驱魔咒”,抢回了身体控制权,並从怀中掏出了马面藏身的那幅图卷,紧紧捏在手里。   他转身观察战局。   赤阳的情况十分不妙,他现在已经完全被傀儡压制住了。   原本势均力敌的两团赤色与黑色的光芒,现在已由黑色一家独大,將赤色身影围困在当中,一点一点地压榨著他的生存空间。   局势不允许江晨再犹豫下去了。   他压下所有的负面情绪,埋头冲向傀儡身后的甬道。   手中捲轴颤鸣不休,仿佛在剧烈挣扎,想要脱离束缚。 第51章 向死而生   傀儡转头朝江晨看了一眼,空洞的眼神扫过,江晨心头一悸,如被无形的力量衝击,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变得如它一样空洞苍白。   短暂的失神后,江晨被扑面而来的劲风惊醒。   只见布满了缺口的巨刃挟卷了无匹的威势凶猛地斩下,霎时间沉积了千万年的浓鬱血腥杀意扑面而来,哪怕以四阶“通灵”境的神魂意志,也產生了一种置身地狱的短暂错觉。   惶然间青龙刀已当头临近,在视野中急剧放大,江晨全身血液几乎冻结,在千钧一髮之际才想起来仰身、翻滚,狼狈地躲开。   江晨在地上打了个滚,扬手丟出了手中的捲轴。   捲轴在半空发出悽厉尖啸,紧接著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黑色剪影,扭曲舞动,似乎想要逃出捲轴的束缚。   “臭小子——”   一道乌黑的刀光闪过,黑色剪影被劈成两截,然后砰地一响,炸成了漫天纷舞的黑色碎末,各个都像有生命似的分散逃亡。   黑铁头盔下的傀儡发出嗬嗬的乾涩啸声,似在嘲笑马面老鬼的无能,死亡之息汹汹而出,伴隨著呼呼的恐怖声响,瞬间挥舞出一片黑色刀网,交织错离,扫过漫天碎末,如同秋风扫落叶似的,眨眼间將其清扫一空。   江晨丟出捲轴后,就头也不回地往甬道深处跑去。   他本就不指望马面老鬼能抵挡多久,却也没料到它败得如此之快,两个呼吸的时间不到,他就听到了耳后袭来的恐怖刀啸声。   江晨身形急转,侧仰翻挪,仍脱不开那道巨大的阴影。   他手无寸铁,全无反击格挡之力,只能不住躲闪,性命堪忧。   数次转向之后,傀儡忽然停住脚步,空中焚燃著的死亡气息纷纷倒卷而回,这头凶煞魔物像意识到了某种危机,擎著青龙刀架住了赤阳一记重斩。   江晨这才有机会长长吸入一口气,平復下肺部火燎般的刺痛之感。   他不敢停留,匆匆越过战圈,往后方长廊深处奔去。   笛声微变。   从原本动人魂魄的空灵曲调,变得更加真切而尖锐,像锥子般朝江晨的脑颅扎来。   江晨双耳刺痛,脑中嗡嗡作响,但步伐未停,化为一道灰濛濛的影子在空中掠过,顺著空气流动的空隙射向前方。   眼前一片深褐的暗影,长廊幽深,好像被掩盖在一团迷雾中。   越往前,视野越是模糊不清。   江晨知道这是笛声攻击自己脑颅所引起的幻觉,如果不快速解决敌人,他亦將永远沉陷在幻境中。   “嘶嘶”的声音和毒蛇滑行的响动从迷雾中传来,隱约中可见无数长蛇在探头吐信。   江晨不想与它们纠缠,身子骤然跃起,脚尖在墙壁上踩过,腾空朝笛声传来去扑去。   下方无数毒蛇喷吐毒液,粘稠的黑色液体飞溅,但纷纷落在他身后。   他全力施为,將身法运转到极致,快得仿佛融入了腥风之中,眨眼间破开空气壁障,化为朦朧的光影衝过六丈距离,来到笛声发起之处的近前。   这时他眼前已是一片昏黑,耳畔所有声音都被一种尖锐鸣响覆盖,恍惚中像是要飘荡出这个世界,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无比诡异,让人幻觉丛生。   他定了定神,看见前面一道高瘦的人形轮廓,便道这就是操控傀儡的罪魁祸首,当即施展出最得意的绝技——   “空间扭曲”!   空气如水波般荡漾起来,在这光怪陆离的诡异空间里,错综的线条纷乱舞动,两个飞扑过来的狐狼般的野兽当即肉体崩溃,身体出现巨大裂痕,血迸溅。   江晨未待它们尸体落地,就从它们中间的缝隙中穿插进去,若狂风似的扑向那个高瘦的黑色人影。   手掌扬起,再一次,“空间扭曲”!   而这时候,那裹在黑袍中的吹笛人身形一阵模糊,被一团蛋壳状的光圈罩住。从那厚实纯净的色泽来看,必定是五阶以上的守护障壁。   空间扭曲的光芒蔓延过去,水波荡漾,两股无形力量撞击在一处,光晕摇曳。   笛声愈发尖锐急促。   守护壁障依然存在,“空间扭曲”没能破开吹笛人的防御。   江晨猛一提气,屈身向下,躲过几条毒蛇的袭击,两步衝到吹笛人面前,挥手间冷月般银白的光芒暴起,重重轰在蒙蒙一团的守护障壁上。   近在咫尺发动的“空间扭曲”,威力提升了两倍不止。又以四阶“通灵”境的神元加持,破坏力足以匹敌五阶咒法!   悄无声息的撞击后,守护障壁剧烈颤动起来,笛声戛然而止,长廊一瞬间陷入沉寂。   继而,这短暂的寧寂就被打破。   守护障壁连同吹笛人的身形一同被衝击力带得离地而起,倒飞三尺,砸在后方的墙壁上,轰然一响。   江晨自身也被极大的反衝力震得倒退一步,右脚踩进地里,迸出飞射的石块。   刚才这一次正面衝撞,反倒是江晨吃了大亏。   他的身体本就不甚强韧,承受反衝力之后,半条腿都陷入了麻木,再也前进不得。   反观吹笛人倒飞三尺看起来狼狈得很,但他用后跳的动作卸去了“空间扭曲”的衝击力,其实受伤要比江晨轻得多。   “救我!”侧面突然响起一声娇弱的呼喊。   江晨余光瞥去一眼,看清了出声之人的模样,原来是高小姐。   高小姐躺在一个似是祭坛的高台上,被几条锁链捆住,身躯横七竖八地画著符文,祭台下几股顏色各异的液体源源不断地匯往她身下。   高小姐眼神惶惑,像是刚刚从噩梦中惊醒,楚楚无助地向江晨投来求救的眼神。   她一进来横衝直撞,竟然没遇到多少危险,直接跑到了这长廊的尽头,然后就被吹笛人俘虏,意识也被笛声引诱到了某个异常奇妙的所在,迷迷糊糊,浑浑噩噩……   直到江晨冲近,吹笛人无暇顾及她,她才渐渐清醒过来。   一睁眼就是极为震撼的景象——   空灵的笛声,妖异的法阵,飞溅的毒液和血肉,如流星般衝来的少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在高小姐眼中构成了一幅让她永生难忘的画面。   但江晨只是匆匆朝她瞥了一眼,就马上转移目光,挥手一道“空间扭曲”继续向墙壁边的吹笛人攻去。   隔著三尺远的攻击,只在守护障壁上溅起了一朵微不足道的水。   吹笛人站起来,手指弹挑,笛声再度响起。   飘渺空灵,勾魂摄魄,犹如最令人恐惧的噩梦,縈绕心头。   这是无差別的攻击,江晨默念“驱魔咒”,苦苦凝神抵挡,而高小姐则感觉魂魄快要被剥离出身体,发出惊恐的尖叫。   “吵死了!”江晨忍不住骂出一声,勉力拖动麻木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向吹笛人走去。 第52章 隙间月影,世界伤痕   短短三尺路途,在此刻竟显得如此漫长。   四下地面缝隙中又有数十上百的毒蛇衝上来,朝江晨喷吐毒液。   江晨施展“空间扭曲”来防御,却无法全方位抵挡,零星的毒液溅到他身上,渗透衣物,腐蚀身体,让他禁不住发出闷哼。   体內的真元不能阻止毒素的渗透,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高小姐突然发出一声大叫,令江晨神志一清:“匕首!地上有匕首!就在你脚边!”   江晨低头看去,脚边不远处果然躺著一把匕首,装饰精美,如宝石般闪闪发光,应该是高小姐掉下来的防身武器。   江晨就地一滚,顺手抄起匕首,隨手一挥,就將几条黑蛇斩断。   利刃过处,如切豆腐一般,顺滑无碍——这匕首果然是一把罕见的神兵利器!   有此神兵相助,江晨很快將身边的毒蛇尽数斩落,但也耗费了大量体力,动作越来越迟缓。   他的身形摇摇晃晃,不知道被毒蛇咬了多少口,有的毒蛇即使被斩断了身子,只剩一个脑袋,仍不肯鬆口,死死地掛在他身上。   江晨喘著气,一步步向吹笛人的方向挪去。   视线一阵阵模糊。   恍惚中只见不远处吹笛人的身形,如同水中的光斑,扩散在粼粼波纹里,逐渐消失……   难道就要在此长眠?   不!当然不!   赤阳还在外面战斗!我绝不会让他失望!   即使死,本少爷也要拖你一起下地狱!   隨著一口气鬱结在胸口,江晨的神志再度聚拢,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灼烧著他的肌肤。   ——是他藏在怀中的玉佩,在此时莹莹发亮!   一股温热的力量,隨之涌入江晨的胸膛。   江晨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望向吹笛人,横眉怒目,灵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錚錚作响,欲喷薄而出,不吐不快。   如宝剑藏锋,詎怜冲斗气,犹向匣中鸣!   这是不屈之心!   这是不平之意!   这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这是向死而生的涅槃!   哪怕逃不过一死,亦该有最后的悲歌,绝不甘於无声而逝!   江晨將剩下的神元悉数集结在手指上,完全捨弃了对毒素的抵挡,对准吹笛人的位置,发动了自己从未领悟、却犹如本能的五阶神通。   聚我平生的力量,以性命为代价,总能在世上留下一些痕跡吧……   空间——伤痕!   空间扭曲到极致,便被撕裂。   裂口的伤痕不断扩大,化为一道寒月似的清冷波光蔓延开去。   那光晕美丽,惊艷,也喻示著绝望与死亡。   月光漫过吹笛人的守护障壁,毫无滯碍地冲刷过去,漫过了吹笛人的身躯。   敦实的光圈从中一撕而裂,守护障壁在这辉光前如纸片般脆弱。   吹笛人怔怔低头,黑袍上愴然涌现出无数蛛网般的黑线,像是镜面的裂纹,然后在短暂的寂静后,崩裂开来。   乾枯的肢体散落一体,却没有一丝血跡。   江晨低头看著眼前吹笛人的尸块,身体的力量被彻底抽空。   “咚!”他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撑著上身,拼著最后一口气不愿意倒下去。   『真不甘心啊!本少爷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没有扬名天下,还没有登上《英杰榜》,却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鬼地方……』   『更关键的是,我还是童子身!两辈子都是!』   『我不能死在这里!』   意识一阵阵昏沉,旁边高小姐的呼喊也变得遥远起来:   “喂,江晨,你別死啊!快来帮我解开锁链!別嚇我!喂!餵……”   右手终於撑不住,江晨栽倒在地,意识陷入一个漆黑如墨的大漩涡中。   空虚的世界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灵魂飘飘忽忽,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一种灼烤般的剧痛將他的魂魄吸入躯体。   “小江,醒醒……”   还未睁眼,就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浆水在体內流动,渗入肺腑,四肢百骸如火烧般痛苦,浑身汗浆將衣衫都浸得湿透。   江晨觉得自己像是置身於一片炽天火海中,热流渗透了他全身上下,如同一条正在被生煎的活鱼。   “好烫……”他哼出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比虚弱,而从嘴里呼出的气体也是滚烫的白烟。   勉强抬起眼皮,他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蹲在面前,正低头向自己微笑。   “赤阳……我没死?”   “差一点点,我把你从鬼门关抢了回来。”赤阳嗓音无比涩哑。   他的面孔也多出了许多皱纹,双眼没有了以往坚毅淳和的神采,好像在短短时间內就苍老了几十岁。   “多谢你了……不过你在搞什么东西,烫死我了……”江晨想要支起身体,却发现手足无力,只好继续忍受著烈火的煎熬。   “是我的血。”赤阳的笑容中渗杂著少许苦涩,“我把沸腾之血灌入你体內,唯有这样才能祛除你体內的毒素。”   “你这样不会失血过多吗?真他奶奶的烫啊……”江晨说著,感觉这团从身体內部燃起的火焰快要把整个人都焚成灰烬了,意识再度有些昏沉起来。   灵魂飘飘欲飞的错觉中,热烫感似乎渐渐离自己远去。   江晨闔上沉重的眼皮,意识变得空灵。   也许便如佛家所言,死后若能脱离苦海,大概也就没那么难受了吧……   “小江,不要睡,我有话跟你说!”赤阳急促的沙哑嗓音把江晨从空灵的意境中唤回来,“你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一定要打起精神,不然……也许就再也醒不来了!”   赤阳的话让江晨醒觉不少。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低声道:“水,有水吗?”   “没有水,你坚持住,忍一会儿就好了。”   “唉,好渴……”   赤阳拍了拍他的后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说吧。”   “我快要死了。”   江晨怔了怔,好半晌才用昏沉的大脑想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他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了一把,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坐起来:“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別乱动!”赤阳连忙用左手按住他肩膀。   江晨这才发现,赤阳的右腕紧贴著自己胸膛,鲜血汩汩流出来,渗入他被毒素侵蚀的伤口。   ——江晨所感受到的那股热烫灼烧的力量,正是源於此处!   江晨急切问道:“为什么?是为了救我?不,你快把手拿开,我不需要你救!”   “別激动,冷静一点,听我说……”赤阳用涩哑的声音说道,“刚才的战斗中,我耗力过度,已经油尽灯枯,內臟生机断绝,就算不救你,也绝对回不去了……”   “怎么会这样?”江晨攥紧拳头,指甲扎入肉里。   赤阳继续说:“所以我把我的血传给你,不仅祛除你的蛇毒,也让你拥有狂血武士的血脉。这是我们狂血一族的秘术,通过“灌血”的仪式,就能把沸腾血脉一代代传承下去。从此以后,你就能拥有狂血武士的体质、力量、速度,甚至能突破凡俗极限,步入传说中的玄罡之境……知道吗,小子,其实我之前就有这种想法,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我……”   “不要流泪,你已经继承了沸腾血脉,要做个坚强的男子汉!小子,你拥有很高的习武天赋,但受到先天身体条件的限制,所以才一直被困在二阶“蜕皮”境。今天我就为你拔除掉这个弱点,用不了多久,你一定能扬名天下,登上《英杰榜》!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同样也是我的梦想,你能帮我实现吗?”   “我……一定能做到!”   “沸腾血脉的力量,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所以狂血战士的寿命总是很短暂。但你身为炼神修士,修的是性命之道,一定有办法弥补这一点。”赤阳微微一笑,他的声音开始低沉,“我有一个弟弟,叫赤洛,七岁那年离家出走,如今也快十年了。算起来,跟你差不多年纪,应该也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如果你哪天遇到他,把我手上这枚扳指带给他。”   “好,我一定找到他!”   “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饶恕老景吧!不要怪他,不要找他们报仇!生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空大梦,这是我的宿命,无需怨恨他人。我希望你饶恕双狼猎团的罪过,你能答应我吗?”   江晨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心中掀起滔天的怒火。   他怎么可能饶恕景峰!   还有段飞、贺文、石定海他们几个怯懦小人,都是他们背信弃义、临阵脱逃,才害死了赤阳!   如果能再见到他们,江晨恨不得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但低头看见赤阳悲伤的眼神,江晨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儘量吧。”   赤阳咧了咧嘴角,露出追思的神色:“我刚认识老景的时候,我们都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每天想著行侠仗义,匡扶正道……”   “景峰?他?”江晨实在很难想像,景峰那个阴惨惨的殭尸脸行侠仗义会是什么样子。   赤阳嘆了口气:“可惜在这个世上,好人不是总能有好报的。我们被人骗了好多次,送老人就医的时候被讹,劝架的时候被偷走了钱包……给老景打击最大的,是七八年前的一天,他从一群地痞泼皮手里救下一个女子,那时候他还不是很强,被打得遍体鳞伤,那个女人却趁机逃走了……”   江晨撇了撇嘴,心想逃了就逃了唄,如果真心救人的话,本来就不指望有回报的。   赤阳的气息变得有些虚弱:“后来有一天,我们在街上又遇到了那个女人……老景看了那个女人几眼,那女人就变了脸色,污衊老景对她见色起意图谋不轨,还大声呼救。我们两个落荒而逃……”   江晨看见赤阳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紧了他的左掌:“你歇口气,別说了。”   赤阳摇摇头:“让我说完吧……从那天之后,老景就变了,变得精明市侩,冷漠无情……他说我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还在做著那个天真的大侠梦,但世界上根本不需要大侠……无论我怎么行侠仗义,这个世道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自己放弃了,就见不得別人好!”江晨沉声道,“老赤,你別听他胡说八道,別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大侠!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了桃邪尊手里!西辽城那么多人,都在感念你的恩德!”   赤阳的嗓音逐渐沉闷:“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那么侠义心肠……之所以行侠仗义,为了用善念化解狂血中的戾气……不然,我就会渐渐变成一头疯狂的野兽……如果不是狂血,或许我也跟老景一样……我……其实是被逼著做个好人……”   “论跡不论心!老赤,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顶天立地的大侠!”江晨的眼眶逐渐湿润。   “大侠……我们都立志当大侠……真想……回到那时候啊……”赤阳的眼瞳变得有些模糊。   朦朦朧朧中,他仿佛看见了那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並肩行走在夕阳下,放声大笑,心中满怀希望。   他的右手慢慢抽离江晨的胸口,垂在膝上,如同坐禪般的姿势。   江晨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拭去眼角的泪水。   等他再度抬头,发现赤阳停止呼吸,如泥塑般僵坐不动,已是闔然长逝了。   江晨慢慢地弯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著。   这种仿徨无助的挫折感,眼睁睁看著挚友逝去的无力感,空荡荡的失落感,深深折磨著他的灵魂。   这一刻,是江晨有生以来最孤独和痛苦的时刻。 第53章 离庙返程   “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   突然响起的女子嗓音把江晨惊醒。   他一转头,看见高小姐躺在祭坛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快过来帮我解开锁链,再哭也不迟!”高小姐命令道。   江晨没理会她,呆坐了片刻,便俯身弯腰,將赤阳的遗体背起,转身往外走去。   高小姐大惊,身体剧烈扭动几下,扯动著锁链叮叮噹噹作响:“喂!你要去哪?快帮我解开链子,我跟你一起去!不要走啊,別丟下我……”   喊叫声中,江晨的背影还是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高小姐面对一地的毒蛇尸体和满屋子的血腥味,內心被绝望和恐惧填满,闭上眼嚎啕大哭起来。   直到哭哑了嗓子,她感觉全身再也没有丁点力气,才绝望地躺在床上,流著眼泪等待死亡的临近。   懊悔、不甘、哀伤……还有对江晨的怨恨,都隨著时间的推移而渐渐麻木。   她现在终於明白,脱去那层光鲜的外衣、失掉尊贵身份的保障后,自己什么也不是,被隨手遗弃,也没有分毫反抗的力气,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具枯骨,与毒蛇、尸体为伴……   冰冷的石室变得有些温热,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听见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临近,才欣喜若狂地从麻木中惊醒。   江晨去而復返。只是他背上的赤阳遗体不见了。   待他走近后,高小姐忍不住埋怨:“就为埋他,你去了这么久?”   江晨皱起眉头,冷冷地道:“如果是埋你的话,应该不用很久。”   高小姐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改口:“哎,当我没说,你別生气,快过来帮我把锁链解开。”   江晨走过去,扯了扯她身上的锁链,血气凝聚於双手,稍一用力,“咔”的一声脆响,精铁所铸的链条便被他生生捏断。   这就是赤阳留给江晨的沸腾血脉,令他在短短两炷香的时间里就突破了锻体二阶“蜕皮”境,抵达三阶“易筋”。但一想到赤阳的死,他就无法高兴起来。   高小姐迫不及待地从祭台上爬下来,一低头便吃了一惊,忙羞怒地朝江晨叱道:“无赖!快转过去!”   江晨背过身,又听见高小姐唤道:“去给我找几件衣服!”   她之前的外套,已被吹笛人的咒法撕成了粉碎。   江晨指了指地上,吹笛人四分五裂的尸体散落满地。   “自己剥。”   “死人的衣服,我才不要穿!”高小姐跺脚甩手,非常不满。   “隨便你。”江晨迈步往外走去。   “等等,混蛋!等我一会儿!”高小姐手忙脚乱地从尸体上剥衣服。   尸体四分五裂,衣服也都成了一块一块的碎布条。高小姐剥下其中最大的几块,缠在身上,就匆匆去追江晨的背影。   她气喘呼呼地追上江晨,嘴里抱怨道:“你这傢伙,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唉,本小姐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江晨没理会她,但高小姐的声音就像苍蝇一样在耳边縈绕,让他烦不胜烦。   江晨忽然停住脚步,冷声道:“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吧?”   “你敢杀……”高小姐本来满脸不屑,冷不丁窥见江晨的眼神,心里面打了个突,顿时不敢说话了。   江晨脸上突然流露出的煞气,让高小姐本能地察觉到,他是真敢动手的。   她后退两步,訥訥地道:“你不会还记恨我吧?哎,算我错了行不行!我不该覬覦你的玉佩,可我也不是没得手嘛……为了一块玉佩,不至於要杀人吧?我也是看你长得英俊,想跟你交换礼物……我再也不敢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一次吧……”   江晨头也不回地道:“我不杀你,咱们各走各路,就此別过。”   高小姐愣了一下,见他往前走远了,连忙快步追上去:“不不不,我还欠你的!你从那个吹笛子的傢伙手底下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必了。”   “不不不,我的命很值钱的,一定要报答……”   江晨淡淡地道:“你把嘴巴闭上,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我……”高小姐本还想抱怨几句,但瞄见了江晨的脸色,顿时不敢说话了。   她眼光四下乱瞄,居然找到了一双靴子,也顾不得是否合脚,匆忙胡乱穿上。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一道魁梧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正是那具七阶“玄罡”傀儡。   它现在已经成了一具死物,僵硬地站在那里,双手持著青龙刀作挥砍之势,虽然动作已经凝固,但仍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仿佛一位正率领万军衝锋的大將。   “这傢伙是谁,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怎么不动了?”高小姐上前,伸手在傀儡面前晃了晃。   江晨见她一副无知无畏的样子,疑道:“你来的时候没见到它?”   “没有啊!我有法宝护身嘛,就一直向前跑,也没人拦我。后来撞见那个吹笛子的傢伙,她使了个诡计,撕坏了我的衣服,趁我整理衣服的时候把我捆住了……”   从高小姐口中说出来的战斗就如同小孩子打架一样可笑,但江晨却笑不出来。   他仔细打量这傀儡的模样,隱隱觉得这具傀儡跟西辽城薛府的那只牛头巨鬼有几分相似,只是製作手段更加高明。   视线对上傀儡空洞的眼神,江晨右手探向傀儡额头,手指按上去,正摸到头盔的凹陷处。   一股冰冷、阴森的感觉传递过来,让他又想起了马面老鬼曾经寄身的那幅捲轴,两者感觉十分相似。这让他顿生怀疑,这座神庙莫非与青冥殿有关?   但他丟出捲轴之后,亲耳听见马面老鬼被傀儡劈得魂飞魄散,那傀儡半点没有手下留情,不像是同属一家的表现……   “刚才我打断笛声,傀儡就失去了控制,陷入沉寂状態。赤阳趁机一剑斩上去,砍中头盔……”江晨抚摸著头盔的凹陷处,低声分析刚才的情势,“赤阳那一剑,接近七阶玄罡的力量,却连这傢伙的头盔都没有砍破。幸好它只是一具傀儡,否则……”   高小姐好奇地道:“你猜这人生前是什么来头?被製成傀儡了都具备这样的气势,我想他至少是一位武圣级的强者。”   “武圣强者?嘿嘿,那又怎会被人製成傀儡?”江晨不以为然。   “这还不简单,死后被人掘墓嘛!武圣强者尸身不腐,被一个居心叵测的邪恶道士挖出来,製成傀儡,为祸一方。”   江晨摇了摇头,又想到一件事,扭头盯著高小姐道:“你为什么要来这地方?”   刚才还喋喋不休的高小姐马上安静下来,支吾道:“这个,其实……说来有些丟脸。”   她忸怩了一会儿,才在江晨的逼视下继续说道:“我跟星院里一个死对头打赌,比赛谁先拿到神庙里的宝藏。我们在落魂钟前立誓,不许叫家里人和同学帮忙,全凭自己的魅力招募伙伴,谁要是输了,就要在星院所有人面前喊对方三声亲娘……”   “就这?”江晨想到自己一行人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折损无数人手和同伴,原来只是因为两个小姑娘的玩闹,心中顿生荒谬之感。   “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告诉你,这座神庙很可能是上个纪元诸神大战的最终战场,里面藏著上一个纪元世界灭亡的线索,还有这一纪元世界开闢之前的上古先天异宝,每一件拿出去都能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且如果观摩到史前大战的破碎大道残痕,参透其中奥秘的话,就有可能一步登天,成为十阶强者!”   “既然这么厉害,其他人怎么不来,你家里的长辈怎么不来?”   “他们都不信啊!我跟好多人都说了,结果只有姓林的小贱人相信,她还要跟我抢!气死我了!”   “不信也对,这种上古遗蹟传说到处都是,谁知道真的假的。”   “是真的!你看到那个吹笛子的傢伙了吧,她那身打扮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分明就是上个纪元的东西,说明我们来对了!可惜咱们没福分,才到第一层,人就死光了。连赤阳都折在这里,看来西辽城没人能进入第二层了……”   高小姐说著说著就有些丧气,“唉,还是早些回家吧,我想吃桂糕了……”   她又想到了什么,精神一振,嘿嘿笑起来,“姓林的小贱人肯定也不知道这鬼地方的厉害,叫她死在这里,被人製成傀儡!”   江晨不理会她,径直往外走。   高小姐见他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惊得大呼小叫,连滚带爬地跟上来,连靴子都跑掉了一只。   “你等等我……呼呼……走那么快干什么?慢些……別丟下我……”   出了庙门,望见远处那片两丈来高的山壁,江晨停下脚步,转头看了高小姐一眼。   高小姐望著山崖,紧张地道:“你,你不会是想让我自己爬上去吧?”   “你也是三阶“易筋”的体魄,这么矮的山崖应该不在话下。”   “不行不行!”高小姐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本小姐什么身份,怎么能亲自爬山崖,成何体统!而且我连鞋都没有,你忍心让我光著脚爬山吗?”   “你自己选的路,就要自己走!不然还想让人背吗?”   高小姐立即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叫起来:“对对对,你背我上去!我给你钱,三千两银子够不够?不,三万两!只要你把我平安送回西辽城,我给你三万两!”   “我拒绝。”   “五万两!先给一万两定金,剩下的回西辽城付清!”   “这个价格还算有点诚意,不过……我不乐意!”   “五万两你还不满意?实在不行——”高小姐狠狠一跺脚,咬牙切齿地道,“我以身相许怎么样?”   “免了吧,我没兴趣。”   江晨不再理她,大步前行。   高小姐备受打击,喃喃地道:“骗人的吧?我这样高贵美丽、清白乾净的身子,你竟然瞧不上?这不可能……”   她忽然狠下心来,撕扯布条,用力跺了跺脚:“江晨,你敢不敢回头看我一眼?”   江晨清晰地听见背后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但他並未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   “我说过了,没兴趣。”   高小姐愣在原地,小嘴扁了扁,眼眶开始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错了,我认错行不行?你到底还要怎么样嘛?非要我跪下来求你吗?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你难道忍心丟下我一个人,呜呜呜……”   痴站片刻后,眼见江晨越走越远,高小姐一边哭一边往前追,哭得越来越大声。   “江晨,別走!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江晨已经走到山崖下,听著背后的哭声,轻轻嘆了口气:“你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来了。”高小姐一只手擦著眼睛,另一只手轻轻去拉扯江晨的衣角,“求求你原谅我,我一定改过自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真的吗?我……”   江晨正要说出“我不信”,高小姐已抢先一步大喊:“我发誓!我以高家列祖列宗的名誉发誓,一定反思错误,悔过自新,报答江晨的救命之恩!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江晨沉默了良久,忽然甩开她的手掌,纵身一跃,就沿著山壁登上了崖顶。   高小姐大惊失色,浑身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哗哗流淌。   “无论如何,你都不肯原谅我,是吗……我终究还是要死在这里……”   她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一般,浑身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只觉得自己正在向一片绝望的黑色深渊坠去。   江晨站在崖顶,俯瞰著脚下的云雾,淡淡地道:“我说过了,自己选的路,就要自己走完。我等你一刻钟,如果你还爬不上来,我就先走了。”   高小姐猛然抬起头,像兔子一样跳起来,衝到山壁下,再也顾不得矜持和仪態,手脚並用,拼命往上爬。   她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练过武,但天材地宝吃了不少,具备三阶“易筋”体魄,力气著实不小,居然凭著这股蛮力,像蛆一样蠕动著,以一种狼狈又难看的姿势爬了上来。   “呼!呼!呼!我上来了!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   高小姐死狗一样倒在江晨脚下,大口大口喘气。   江晨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先別高兴得太早,路还长著呢,你未必能活著回去。”   “我知道……哈……哈……但我一定要活著回去……”   “接下来的路,你都要自己走,明白吗?”   高小姐趴在地上,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我懂我懂!像我这样没人疼没人爱的女孩,很快就能学会懂事的!”   “那就走吧。”江晨伸出一只手,將死狗一样的高小姐拽起来。   高小姐跟在他身后,虽然走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落下。   两人披荆斩棘,沿著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行去。 第54章 行路难   走了小半日,日头渐落。   “江晨,我好渴啊!”   “忍著。”   “唉,像我这样没人疼没人爱的女孩,难道就要渴死在这里了吗?我就知道,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死活……”   江晨看了看天色,確实该歇息了,便用匕首削了一根细竹管,戳进树干中取水。   高小姐抢著凑过脸来,贪婪吮吸著竹管流出的汁液,灌得满脸都是。   喝饱之后,她乾脆散开发髻,在水流下洗头洗脸。   就在她洗脸的时候,一道青色的长影飞射而来,袭向她脖颈。   江晨半途出手,准確地挥动匕首,將袭来的青蛇削成两截。   高小姐对这一过程懵然无觉,半晌后才抬起水淋淋的一张脸,喜道:“哪里弄来的蛇?快把它烤熟了吃!”   她一起身,水珠顺著脖子落下,將胸襟布条打湿,紧贴在身上。   江晨微微別开脸,道:“不能吃,有毒。”   “唉,明明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高小姐咽了咽口水,摸著肚子道,“江晨,我饿了。”   “我也饿了。”   “我们两个会饿死在这里吗?”   “我去找点吃的,你就在这里等著,不要走动。”   高小姐脸色白了白:“不,我跟你一起去。”   江晨在树林里摘了一些果子,用辨气之术甄选后挑出没毒的,勉强能果腹。   夜已深,江晨找到一个树洞,赶走了里面的金鼠,两个人挤进去,以一根树枝作为分界线。   “这窝里都是什么东西啊,臭烘烘的……哇!还有很多毛,太噁心了!”高小姐蜷缩著身子,嘴里不住嘟噥。   “你要是嫌脏,就睡到外面去。”   高小姐瞥了瞥外面黑漆漆的树木暗影,缩了缩脖子:“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將就一宿好了。”   她蜷著身子,觉得姿势有些难受,想要翻个身,又怕引起误会。听见另一边江晨没了动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她不由有些害怕,低声问道:“江晨,你睡著了吗?”   “没有。”   “你在干什么?”   “蜕皮。”   “嘿嘿,这么大把年纪了才蜕皮伐毛,亏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当你是个绝世高手!”   高小姐嗤嗤笑了几声,过了一会儿,又道,“江晨,你不困吗?”   “不困,你先睡吧。”   “你不会是想等我睡著之后,对我做点什么吧?”   “做什么?”   “你別装傻!你们男人不都满脑子那种事?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好,低贱的奴才也好,没哪个不想著那些骯脏事!前几天我还抓到了一个,可恶的奴才,亏我给他们那么高的报酬,一个个都不安好心……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著呢。”   “我提醒你啊,千万不要打我的歪主意,迷香也好,幻术也好,对本小姐通通不起作用。別以为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就有机会,门儿都没有,懂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对你没兴趣。”   “谁知道你是不是假正经。而且我听说了,有些人癖好独特,不喜欢主动送上门的,就喜欢带刺的,別人越反抗,他就越高兴,你该不会是这种人吧?”   江晨嘆了口气:“如果我说我是这种人,会不会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啊?”   “然后用你聪明的脑袋瓜仔细想一想,现在这种情景,我如果真想对你做点什么,还需要用迷香、幻术吗?”   高小姐想了想,有些害怕地缩起脑袋:“当我什么都没说!这个洞很小,施展不开的,我困了,先睡了!”   一夜平安无事。   次日凌晨,江晨终於將全身老皮蜕尽,毛孔中污秽尽除。   新生出来的皮膜柔软又不失坚韧,看似如初生的婴儿,柔润如玉,一旦紧绷,稳固更胜老树,且机敏灵锐,蚊虫难近。   至此,困扰他数年之久的锻体二阶“蜕皮伐毛”之境,终於臻至圆满。   新生的肌肤无尘无垢,犹如脱胎换骨,让他身心都为之一轻。   他倚著树干,迎著穿过层林的晨曦,轻轻吐出一口气。   当他起身之际,驀地从体內发出一阵脆响,犹如爆竹似的,“噼里啪啦”传遍了全身筋骨。   隨著他一呼一吸,气血奔涌呼应,冲开凝涩壁障,週游全身,活泼沸腾。   这意味著他正式迈入三阶“易筋”境的殿堂。   此时的江晨,能清晰地感受到森林里遍布著澄澈纯净的灵气,丝丝缕缕地涌入自己躯体,让一身气血沛然澎湃,圆润活泼。   稍微揉动手腕,感受著筋膜伸缩间蕴含的充盈力量,对比起之前自己孱弱的体魄,不禁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以往受限於体质而无法施展的武技,如今也能尝试一番了……   树洞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吵死了!一大早的,骨头响个不停!”   高小姐一边揉著朦朧的睡眼,一边探出脑袋,往外瞅了半天,像是突然醒过来:“怎么是你?”   “不然你以为是谁?”   高小姐立即缩回去,检查自己衣物是否完整,忙活了好一阵,悄悄鬆了一口气。   她接过江晨递来的果子,好像有些感动:“辛苦你了,回去后我一定重重赏你。”   “好啊。”   高小姐啃了一口青果,含糊不清地道:“想拿到赏金,就一定要把我活著带回去哦。”   这是森林里难得的一段平静时光。   接下来的路途,比他们预料的更加凶险。   灰脊大蜥蜴,十丈巨蟒,钢牙雄狮,这些单打独斗的霸主,尚能根据气息远远避开,而更可怕的群居杀手,墨鸦、苍狼、魔蚁……才是真正要人命的东西。   两人都缺乏在森林探险的经验,因此招惹到的野兽要比来时多很多。   幸好江晨也不是昨日的江晨,他抓起高小姐,一路狂奔窜逃,一次次甩开野兽的同时,对“易筋”力量的使用也逐渐得心应手。   换成寻常武者,好几次绕路拐弯,东躲西跑之后,大概已被森林里复杂的地形迷得找不著北。但身怀神通的江晨,却没有这样的顾虑。无论路线怎样变化,他始终记得回去的方向。   三天时间里,他们遭遇近百次伏击和偷袭,每天险死还生,精疲力竭,狼狈不堪。   原本挑剔讲究的高小姐,也终於向现实低头,不再嫌水脏、果子苦涩,只要有一口吃的、一口喝的,她就不再抱怨。髮型散乱、衣不蔽体,这都不算什么,只要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她已心满意足。   而接受了“灌血仪式”的江晨,体质的改变、力量的增长,也始终没有停止。   他知道自己根基不牢,如此快速的提升境界並非好事,然而身处险境,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保障,因此也没有刻意压制,在逃亡的同时,一点点地贯通全身经络,淬炼筋脉臟腑,逼近了“易筋”圆满之境。   跟妖兽打过这么多次交道后,他渐渐对於如何辨识妖兽的棲息地、如何从妖兽手底下逃生有了一些体会。 第55章 不期而遇   第四天的傍晚,眼看光线渐暗,夜幕將至,正是一些危险妖兽出巢觅食的时候。江晨停止赶路,把一头棕熊从岩洞里撵出来,和高小姐住了进去。   江晨用几根树枝隔在两人之间,作为男女界限。   一整天奔波下来,两人都没有了说话的力气,隨便吃了些乾果,然后倒头就睡。   过了不知多久,江晨突然醒觉,耳朵听到一阵脚步踏在草叶上的沙沙声。   他睁眼起身,趴在洞口朝外望去,看见夜幕中几条模糊的人影朝这边走来。   从身形来看,好像是两个女人。   江晨暗暗警惕。赤阳说过,在幽冥森林里,猎人不仅是猎人,也可以是强盗。而半夜在荒山野岭赶路的女人,想必也不是普通猎人。   他悄悄挪过两根树枝遮住洞口,猫著身子,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观察。   风吹草动,枝叶哗沙,那两个女人低低的交谈声传入他耳中。   “我第一次看到会装死的熊,太狡猾了……”   “那头熊原本受了伤,打伤它的妖兽可能就在附近,我们不可大意。”   “小姐放心,那头熊既然能活著逃走,说明它的对手也不强。”   “还是小心为上……”   江晨觉得这两人的嗓音都有些耳熟,正欲仔细观察,突然听见背后传来高小姐的惊呼:“树枝呢?”   “嘘——”江晨急忙回头,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黑暗中高小姐看不真切,一边用手摸索地面,一边嚷嚷道:“臭小子,你把树枝挪哪去了,是不是对本小姐图谋不轨?我就知道,你一定早就在垂涎我的美色了对不对?唉,本小姐的清白之身,今天终於保不住了……”   “別出声!外面有人!”   这一声提醒之后,不仅高小姐安静了,外面那两个女子也停下了脚步,戒备地观察这边的动静。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女子开口道:“抱歉,不是有意打扰两位,我们这就离开。”   江晨这时终於认出了她的身份,原来是几天前夜探薛府时遇到的“阴神高手”林曦。没想到她也来到了幽冥森林。   江晨还没回应,背后高小姐就已叫起来:“是你!小贱人!”   高小姐的嗓音略微沙哑,外面的林曦一开始没听出来,但那声熟悉的称呼终究还是唤回了她的记忆:“嗯?还真是不凑巧啊,居然在这里遇上了。”   “小贱人,大半夜的还在外面晃荡,没处可去了吧!可怜可怜!”   “当然比不上你高小姐,半夜有人帮忙暖被窝。”   “贱人!你敢污我清名?”   “难道我说的不对?”   “满脑子齷蹉的贱人!江晨,你告诉她真相!”   江晨听两人吵了半天,总算理解当初林曦说的跟高小姐“有点交情”,到底是怎样一种“交情”了。   外面的两名女子,说起来都是熟人——   一个是《群芳谱》榜首,林曦;   另一个,则是曾经打过江晨玉佩主意的“西辽三盗”之一,“飘香大盗”林水仙!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挪开洞口的树枝,站起来走出洞外。   “林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是你!”林水仙满脸惊愕,紧张地往后连退好几步,微微抬起衣袖,隨时准备挥洒迷香。   反而是林曦面色如常:“恭喜江少侠,几日不见,就已抱得美人归,可喜可贺!”   朦朧月辉照在她身上,清冷中渗杂著一层淡淡的血色。   这位《群芳谱》排名第一的女子,即使衣衫被划破了多条口子、身上沾染了血污,仍不失从容高雅之態。   同样也是一袭白衣的林水仙站在林曦旁边,则完全沦为了陪衬。   江晨注意到林曦脚下,她的影子投在枝叶的缝隙间,虽然黯淡,却很真实。这说明她並非处於“阴神”状態,而是一具真实的肉身。   “江晨,你说话!”高小姐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江晨本不想介入她二人的爭吵,不过事关高小姐的清誉,不得不解释几句:“林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曦本也只隨口一说,不过目光扫过高小姐凌乱衣衫的时候,心中就犯起了嘀咕。   这对男女,容貌都还不错,又正值青春年少,再加上衣裳破了,再发生点什么,也是顺理成章的吧?   想著想著,她脸颊也有些发烫。   一旁的林水仙冷笑道:“瞧瞧你们两个,半夜三更,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的,硬说没什么,谁信吶!”   她虽然仍对江晨心存几分畏惧,但自认为如今已抱上了一条大粗腿,背后有林家大小姐撑腰,该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高小姐怒道:“下贱的奴才,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骂谁奴才?”   “还能是谁?主子们说话,你滚一边啃骨头去!”   高小姐虽然形象略显邋遢狼狈,但那种与生俱来的高傲气质,配上浑然天成的轻蔑表情,成功把林水仙气得够呛。   偏偏林曦在这时摆了摆手,让林水仙一肚子话憋回肚里,心里別提多窝火了。   “现在不是爭吵的时候。”林曦道,“森林里很危险,我们既然遇到一起了,就该摒弃前嫌,同舟共济。”   “小贱人话说得好听……”   “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分给你们一部分口粮和水袋。”   “口粮?”高小姐视线落在林水仙背著的几个包袱上,露出意动的表情,“哼,既然你这么低三下四地求我了,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一回。都有哪些口粮,快点拿出来吧!”   这几天跟著江晨饿一顿饱一顿的,全靠乾果度日,高小姐一听到吃的,眼睛都在冒绿光。   儘管林水仙颇为不满,但在林曦的要求下,还是拿出了她们所剩不多的乾粮、肉脯,分给江晨和高小姐一部分,双方握手言和,暂时结为同伴。   双方一边吃著乾粮,一边简单地交换了一下消息。   江晨这时才得知,林曦果然也是为了神庙而来。   她此行召集的人手原本也不少,都是精明强干的猎人,然而出师不利,遭遇了毒蜂群,一半的猎人沦为毒蜂的午餐,逃亡途中又被幽灵蜥蜴袭击,折了三名同伴,剩下几人也在半路失散,只有她和林水仙两人跑出来,可谓损失惨重。   林曦听说赤阳战死的消息,也是惋惜不已,劝慰了江晨几句。   两支队伍都经歷了惨痛的失败,也算同病相怜,距离拉近了不少。   高小姐填饱了肚子,眼皮就开始打架,嚷嚷著要睡觉。   岩洞挤不下四人,江晨便让三名女子都进洞歇息,自己留在外面守夜。   “劳烦江少侠了。”林曦轻轻躬身行礼,钻入岩洞,感觉一股暖意涌上身来,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江晨目送她们进去,用树枝替她们遮住洞口,然后背靠岩壁坐下来,准备闭目养神。   两息之后,他眼皮突然一跳,感觉冥冥中似有一双眼睛正审视自己。   这是炼神者天性灵觉的提示,他立即睁开眼睛,凝神朝两丈外草丛后望去,便瞧见了树后一团模糊的人影。   那人藏在暗处,身形与树影几乎融合在一起,若不是江晨心中悸动,很容易就忽略过去了。   江晨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地握住了袖中匕首。   他感觉不到那处活人的气息,就跟……鬼魅一般。   那个人一直都在,还是突然出现的?   在这种地方,如此无声无息的诡异身影,令江晨的戒备一下提到了最高! 第56章 怨憎会   江晨仔细瞧去,那影子的身形頎长瘦削,目光锐利,正直勾勾盯著自己。   “什么人?”江晨喝问。   那影子沉默不语,也对江晨手中的匕首视而不见。   黑色的人影在树后隨风微微摇曳,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   江晨缓缓往前踏出一步,周围空气隨之陡然沉重了几分。   他沉腰躬身,手掌泛起一层朦朧的月白光芒,神通蓄势待发。   这时候,后方洞口响起林曦清雅动听的嗓音:“別误会,那是屠叔!自己人!”   “屠叔?”江晨的视线不离黑色人影片刻。   他试探性的杀气都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而对方始终不曾泄露半点气息,仿佛一团幽深的虚空。   江晨意识到,此人的修为境界超乎自己想像,恐怕是“上三境”的强者。   “嗯,屠叔……他是我家里的人。”   林曦的回答让江晨疑惑更甚,他眼底掠过一抹阴翳,道:“这位老先生的实力深不可测。林姑娘,有此等高手在你身边,区区毒蜂群这样的小妖兽应该不在话下吧?”   “屠叔是为了保护我才跟过来的。由於赌约的限制,若非万不得已,屠叔不能出手,也不能说话,否则……”林曦的声音小了几分,“我的任务就会宣告失败。”   “原来……原来如此。”江晨恍然点头,但另一种义愤无法遏制地从他心底升起,令他面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片刻沉默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我明白了,对於林小姐来说,那些死去的猎人无关紧要,他们只是掩护你逃跑的工具,无论死多少人,只要屠叔不出手,就不算违背赌约,你都可以从头再来。是这个意思吧?”   “不,不是这样的……”林曦的嗓音微颤,似乎喉咙里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好狡猾!”岩洞內部传出高小姐的声音,“原来你一直把那条黑狗带在身边,难怪有恃无恐!真不愧是小贱人啊,够卑鄙,够无耻!”   “除非我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否则屠叔不会出手,这並不违反我们的约定。”   高小姐哼笑:“还没动身就已经想好了退路,在贪生怕死这方面,我是拍马也赶不上你呢!”   “你比我又能强到哪里去?赤阳大侠还不是被你害死……”   江晨皱了皱眉,打断她们的爭执:“別吵了!有人来了!”   隨著体魄达到三阶“易筋”圆满,江晨的感知比之前敏锐许多,已能察觉到二三十丈外的风吹草动。   他很清晰地听见,远处有好几个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在往这边靠近。   至少四个人。   其中一人呼吸绵长,脚步轻微,气息若有若无,在最前方开路。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江晨的存在,稍微放慢了脚步。   江晨正全神贯注地倾听前方动静,忽然背后一阵响动,回头一看,却是林曦出来了。   “林姑娘?对方来意不明,你最好不要露面。”   “也许是李大叔他们,我跟你一起迎接吧。”林曦往前两步,走到了与江晨並肩的位置。   江晨鼻下嗅到一阵清香,心里颇为无奈。   眼下的情形,有这样一位天香国色的美人在身边,绝非一件好事——幽冥森林不受王法管辖,人性的欲望会被无限放大,前方来者如果不是林曦预想中的同伴,那就极可能因美人而引发一场恶战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时再让林曦躲回去也来不及了。江晨只能暗暗调理气血,做好战斗准备。   伴隨著晚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几道人影从夜幕中显出身形,他们结成了弧形阵势,以半包围之態靠近,丝毫不掩饰敌意。   江晨看著眼前一个个还算熟悉的面孔,心中也无半分欣喜之意。   林曦猜错了,来的不是与她失散的李大叔等同伴,而是双狼猎团的残兵败將——大团长景峰,剑士段飞,弓箭手贺文,“安乐巷情圣”石定海!   景峰一马当先,视线扫过江晨,又在林曦脸上停留片刻,率先打破沉默:“你也逃出了神庙?赤阳呢?”   他视线下移,落到江晨右手的扳指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羲和扳指在你手上,想来是遭遇了不测?”   “托大团长的福——”江晨长长嘆口气,“赤阳走了。但他最后留下遗言,决定原谅你,还嘱咐我不要怨恨你。你说,交到这样的朋友,是不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景峰也跟著嘆息,面上露出些许感伤的表情,低头道:“老赤就是这么一个人,多少年了,一直没变……”   他身旁段飞、贺文、石定海几人听见赤阳的死讯,亦为之动容,各自面面相覷。   江晨本来想了很多怨愤嘲讽的话,但一想到赤阳的音容笑貌,心情就低落下去,只觉得意兴阑珊,也没兴趣在景峰这种人身上浪费口舌了。   又沉默了一阵,景峰开口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大团长以为我跟你们一样,都是『逃』出来的?”江晨嘴角勾起冷笑,“为什么不能是击败敌人之后,得胜凯旋呢?”   “说什么大话,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一旁的段飞出声呵斥,“老实交代,赤阳的扳指为什么在你手里?”   江晨抬起右手,在身前晃了晃:“你猜,赤阳为什么要把扳指传给我?”   景峰盯著他拇指上那枚原本属於赤阳的深红色扳指,目光闪烁,又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嘆息。   “一定是你偷来的!”段飞盯著扳指,面上不掩贪婪之色,“我早就听说了,你跟西辽城的几个盗贼不清不楚,手脚肯定不乾净!”   他说著上前一步,將手中染血的长剑指向江晨,声色俱厉地道:“大团长在此,你还不快快把赃物交出来!”   “你这种人,还真是……”江晨摇了摇头,“我本来答应了赤阳,不找你们算帐。但你如果执意想討打,我也不介意再赏你几耳光。”   段飞想起那一晚在高小姐帐篷里被打肿脸的耻辱,面上一阵发烫,愈发瞪圆双目,咬牙切齿地道:“正好,新帐老帐,今天一併算了!”   “住手!”岩洞里传来一声清叱。   双狼猎团几人听见这熟悉的嗓音,面色均为之一变。   毫无疑问,这是他们此行的僱主,高小姐的声音——她居然也活著走出了神庙?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著江晨身后的洞口,密切关注著里面的动静。   高小姐的喝骂紧接著传来:“喂,没眼色的奴才,还不快让开,我要出去!”   “你又去凑什么热闹?”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乎不情不愿。   “快点让开!”   眾人注视下,两个女子先后从岩洞里钻出来。   头一个是西辽城赫赫有名的“飘香大盗”林水仙,另一个则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高小姐。 第57章 谎言杀意   双狼猎团几人面面相覷,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衣不蔽体、髮饰散乱、浑身脏兮兮的少女,跟之前尊贵傲慢的高家大小姐是同一个人。   高小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用手指对著那四人虚点几下,转了半圈,骂道:“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一个个嘴上吹得好听,关键时候就都成了饭桶!要不是江晨救我,本小姐就得交代在庙里了!你们又是哪来的脸面,对江晨指手画脚?”   景峰略一思忖,面上堆起笑容:“小姐可能误会了,我们为了救出小姐也是竭尽所能,牺牲了好些人手,才让小江一举奏功……”   “是啊是啊,高安和杜夫人都为救小姐而牺牲,小姐可不能只看到小江一人,忘了我们大傢伙儿的功劳!”段飞连声附和。   贺文也高声表態,夸耀苦劳。   江晨听著这伙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表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险些呕吐出来。   “得了吧,我眼睛又不瞎!”高小姐哼道,“江晨救我出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怎么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景峰脸上的笑容略微僵硬,但他心机何等深沉,马上又恢復如常,笑道:“当时强敌环伺,为了让小江衝进去救人,我们引开了一大群可怕的怪物,才给小江製造了机会。”   “是啊是啊,我们被那群怪物追杀,差点死掉!”   “多亏了大团长的符咒,我们才甩掉了那群怪物,但也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神庙的位置了……”   猎手们你一句我一句,胡吹海侃面不改色,听得高小姐半信半疑,转头问江晨:“真是他们说的那样吗?”   猎手们怎敢让江晨说出真相,没等江晨开口,段飞就上前一步,剑指江晨,口中喝道:“小江,你救出高小姐固然有功,但也不该私自拿走赤阳的扳指,速速归还,饶你不死!”   江晨嘲讽一笑,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口中以冰冷的语调,说:“如果我不交呢?”   景峰的双手笼在宽大的袖袍中,面带和煦的微笑,眼中却闪过一抹森冷的杀机:“那么很遗憾,我们不得不採取强硬一点的手段,收回赤阳的遗物。”   贺文张弓搭箭,沉痛地劝道:“小江,束手就擒吧,你没有任何机会。”   “安乐巷情圣”石定海阴柔清秀的脸上露出些许歉意,举起丈八长枪,不发一语,默默从另一侧堵住了江晨的逃跑之路。   这四人摆明了一副要灭口的架势,无论江晨交不交出扳指,他们都不会允许江晨活著回到西辽城,將他们的丑事宣扬出去。   江晨不屑地笑了起来。   这些所谓的“同伴”,竟然对他摆出了这副全力以赴的架势。倘若在神庙之中,他们也有这么团结齐心,也不至於害得赤阳力竭而死。   高小姐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氛,不满地叫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们双狼猎团內部清理门户,高小姐请退后,以免误伤到你。”景峰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强硬。   今天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他將神庙中的秘密永久埋葬於地下。   “你们,你们……”高小姐察觉到了空气中的肃杀之气,面色微微发白。   江晨嘴角保持著冷誚的笑容,手臂向后一摆:“你们都退下吧!大团长说得没错,这是双狼猎团內部的事情,外人不得插手!”   “可是……”高小姐还欲说点什么,被旁边林曦拽了拽胳膊,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一旁的林水仙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心里早就在鼓譟吶喊了:『打起来!打起来!狠狠教训这小子!姑奶奶的手指现在还疼著呢!』   景峰缓缓嘆了口气,目视江晨,摇了摇头:“小江,既然你冥顽不灵,我们也只好得罪了。”   “哈哈哈哈……”江晨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嘴角轻轻的笑意演变成了张狂的笑声,响彻云霄,惊起了一群飞鸟。   这笑声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反而透出一股常人难以理解的洒脱与狂妄,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   『赤阳,你看到了吧,並非我不遵守诺言,而是他们自寻死路!今天,我来替你清理门户!』   江晨狂笑之时,前方四人进一步靠近,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分怜悯之色。   江晨收敛了笑容,冷然道:“別用这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一会儿打起来,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面对一位练气五阶“结丹”境符咒师、一位锻体四阶“淬骨”境剑士、两位三阶“易筋”境武者,他说出这等狂妄言语,旁人只当他自知死到临头,开始胡言乱语。   这时,后方沉默许久的林曦突然开口道:“诸位都是西辽城赫赫有名的高手,不至於以多欺少,围攻一个晚辈吧?”   猎手们对视了一眼。   老奸巨猾的景峰固然不会为这种激將言语所动摇,但年轻气盛的段飞、贺文却不能无视一个美丽少女的目光。   段飞踏前一步,朗声道:“我一人足矣!”   江晨周身压力为之一松,心里却暗暗嘆息。   林曦这一句,好心办坏事,看似为他解了围,实则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本打算以“空间扭曲”神通,一举击杀段飞、贺文、石定海三人,再与景峰周旋斗法。但如今只有一个段飞靠近,却让他不敢贸然施展神通,以免打草惊蛇,让另两人事先有所防备。   “小崽子,看爷爷怎么教训你!”段飞咧开嘴唇,笑容中带著几分狰狞。   “又要把脸伸过来挨打?”江晨从景峰身上收回视线,注视著眼前的对手,也终於下定了决心。   段飞缓缓迈步,四阶“淬骨”境的沛然力量灌注於双臂,筋肉賁起如虬龙,杀气腾腾的目光瞄过江晨的咽喉、左胸等要害,手中长剑越抬越高,刃口对准了江晨头颅:“我这一剑从你脑袋到屁股,一定是整整齐齐的两半。”   隨著阴森的言语,一股寒风从段飞身后刮来,吹得地面草叶低伏,暴戾的杀气一浪又一浪衝击著江晨,就连后方林曦和高小姐都有些难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江晨的衣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他面上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平静地道:“如果没劈整齐怎么办,你偿命吗?”   段飞嘴里发出嘿嘿的怪笑声,整个人的气质透出一种诡异的狰狞:“如果一剑不行,那就再补一剑,包你整整齐齐。”   “我跟你打个赌,无论多少剑,你一定劈不整齐——因为你根本沾不到我的衣角!”   “那一会儿死了你別急著投胎,睁大眼睛看好了——咦?”   嘴上喊著“睁大眼睛”的段飞,这会儿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   他的双瞳中映出一点火光。   ——从江晨左手指尖冒出来的一点火光!   如同烛火般微弱的一点火光,在这幽暗的黑夜里,却格外刺眼。 第58章 胜负已分   段飞的呼吸略微停顿,隨即强笑道:“你从哪里学来的戏法?”   “区区“离火咒”的小把戏,见笑了。”江晨左手轻托著火光,拋玩几下,隨手往前递出,“接下来看个大的——“玄风咒”!”   剎时有一股风从他袖口涌出,虽不强劲,却托起火光,助其燃势,迅速增长至碗口大小,不疾不徐地向段飞飘去。   段飞双瞳一缩,注视著飘飞而至的火球,原本狰狞恣睢的狂態也转为凝重:“你会符咒!你是练气士!”   双狼猎团所有人都深深明白练气士的强大与可怕!   那是源於大团长景峰在一场场血战中给他们留下的深刻印象!   猎手们早已习惯在大团长各种符咒庇佑下作战,没有人能想到,有朝一日西辽城会出现第二位练气士,並且成为了他们的敌人!   就连本身作为练气士的景峰,也对这一幕始料未及。   他第一时间给自己施加了几重防御咒术,以防备江晨的远程咒法。   然后等景峰再观察场中情况时,却发现了一些猫腻。   那团徐徐飘到段飞面前的火球,藉助风势越烧越旺,已近有人头大小,噼啪作响,来势汹汹。   段飞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深吸一口气,预备以全身力气衝破这团火球,再寻找机会拉近距离,逼迫江晨近身作战。   “別怕!他是虚张声势——”景峰喊道。   他已经看出来,江晨的练气水准不过刚刚迈入三阶“洞源”境界的门槛,法咒使得十分生疏,只能蒙一蒙段飞这样的门外汉。   但景峰的提醒来得有些迟了。   段飞的双眼已全部被火球所占满,在听到景峰提醒的同时,也听到了前方扑面而来的风声。   利刃破空之声。   段飞眼前的火球,突然被一条黑影撞碎成漫天火星,而比黑影先一步到来的,是一道悽厉阴森的刀光。   这一刀既快且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如果段飞不是久经杀阵的老猎手,这一刀定已扎进了他的咽喉,留下一个遗憾的窟窿。   幸好他反应及时,脚下一个踉蹌,侧了侧身子,同时將掌中长剑往上一拨。   “鏗”的一声鸣响,兵刃交击,擦出一蓬火。   那刀光被挡歪几分,去势未尽,贴著段飞脑门划过,带走了他半边耳朵。   段飞未及惨叫,就被一股更大的剧痛侵袭。   他的肚子挨了重重一记膝撞,这股如同战车撞击般的强劲力道也让他身子离地倒飞出去,“噗通”一声跌倒在两丈外的草地上。   只一照面,胜负已分。   段飞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感受著肚子和左耳的阵阵疼痛,心里已明白过来——自己被骗了!   那看似声势浩大的火球,其实外强中乾,根本不堪一击!   真正厉害的,是那小子的一刀一脚——他借著火球的掩护髮动偷袭,手脚的力道近乎四阶“淬骨”之境,轻易就凿穿了同为四阶体魄的自己的防御气劲,瞬间重创了自己!   想通了其中关节,段飞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懊悔与耻辱。   以他的武技修为,如果不被火球所迷惑,勇往直前的话,本该有很大把握取胜。   局面变化如此之快,一旁的林水仙几乎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段飞可是四阶“淬骨”剑士,放在西辽城也是有名號的人物,竟然一照面就被那小子干翻了?   这不合理啊!   林水仙感觉自己的十根手指头又开始隱隱作痛了。   “卑鄙!”   “该死!”   隨著嗖的一声破空之响,贺文射出的一箭被江晨扭身躲过。   石定海大步衝出,摆枪欲刺。   七步之外的景峰,双臂抬起,袖袍鼓动,吸纳著周遭灵气,不知名符咒蓄势待发。   “住手!”林曦的清叱传过战场,“胜负已分,无需再造杀孽!”   但她的声音马上被石定海的咆哮压过。   “安乐巷情圣”石定海纵步挥枪,直取江晨腰腹。   別看他样貌阴柔清秀,真正到了一决生死之时,也变成了一副柳眉倒竖、杏目圆睁、贝齿狠齜的凶狠神情。   眼看双方就要陷入你死我活的廝杀,林曦双手握拳,娇躯微微颤抖。   “我让你们住手——”   所有人心头一悸,驀然感应到极大的危险。   江晨脚尖一点,身形飞快倒退。   他原本所在之处,也即是战场的中心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似人非人,拉伸成大片暗影,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乍一眼望去,那些幽影犹如巨大的怪物触鬚,妖异地张狂游动,透出无边的恐怖气息,將原本交战的双方都笼罩在內。   一直到这几人各自退出三丈之外,那些张牙舞爪的暗影才倏地倒卷而回,凝聚成一个頎长瘦削的身形轮廓。   “屠叔!”   江晨深吸一口气,望著这个无比可怕的身影。   此时的屠叔,垂手立於战圈中央,所有气息尽皆收敛,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像。   只有他周身微微泛起的黑色烟雾提醒著眾人,方才那如同恶魔出世的恐怖一幕並非错觉。   儘管只有一个呼吸间的气机交织,但江晨现在已经能確定,站在眾人面前的,是一位真正的七阶“阴神”强者!   “阁下是什么人?”景峰脸上的惊惧之色,比江晨更甚数倍。   他来的时候,已在附近布下警戒符咒,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样一个来歷不明的高手。   作为练气五阶“结丹”境修士,景峰对於气息的敏感程度更在江晨之上,所以也更为深切地体会到眼前这个黑色人影的可怕。   他悄悄捏住了袖中藏著的一枚符咒,做好了隨时逃命的打算。   另两位“易筋”武者感受反而没有这么强烈,依旧保持著合围阵势,准备联手一搏。   三方短暂僵持,作为所有人瞩目焦点的屠叔始终不发一语。   直到林曦整理好情绪,款款上前。   “他是屠叔,我家里的人。”林曦从江晨身侧经过,走到屠叔身旁,环顾眾人,“他没有恶意,只是不希望看到诸位自相残杀。”   “请教姑娘芳名?”直到此时,景峰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名清雅动人的少女。   他隱隱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我叫林曦,久仰景团长大名,有礼了。”   “原来是林姑娘,方才不知姑娘身份,多有冒犯,恕罪恕罪!”   景峰一边堆笑赔罪,一边搜肠刮肚地猜测这位林姑娘的来歷。   他只是觉得林曦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但另三名年轻人,包括半躺在地上的段飞,则一齐睁大了眼睛,如同看到了神仙似的,再也挪不开目光。   “你就是……《群芳谱》榜首的林姑娘?”   “天哪!林姑娘,我们久仰你的芳名!”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林姑娘的美貌,比传说中还要动人……”   后方的高小姐实在听不下去了,撇嘴冷哼:“一群马屁精,刚见面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认出来?”   然而此时猎手们一是震慑於屠叔的强悍,二是惊艷於林曦的美貌,只顾著与林曦客套寒暄,却无人搭理高小姐这位同样尊贵的天之娇女。 第59章 定生无妄静虚诀   猎手们的脚步渐渐远去。   岩洞前恢復了冷清,只留下一地狼藉。   江晨收回目光,陷入了沉思。   他与双狼猎团已经撕破脸,双方势同水火,必然会分道扬鑣。没想到的是,林曦居然会选择跟隨景峰离去。   那位林家的大小姐,明知景峰人品不堪,却依然选择与他同行,大约篤定了可以倚仗屠叔的威势收服双狼猎团。   然而,她就不怕下次又遇到危险时,景峰等人再度弃她而逃吗?   『也许,她是觉得我一个人独木难支吧!』   江晨自嘲一笑,转头看了一眼身边仍在噘嘴生闷气的高小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只剩我们两个了,早点歇息吧。”   “姓林的小贱人说话跟放屁一样,什么『同舟共济』,结果一遇到高手就见异思迁,丟下我们不管了,这种人简直是星院的耻辱!”高小姐气呼呼地跺脚。   “人各有志,不必勉强。至少她没把分给我们的乾粮拿走,也算留了点情面。”   “哼,我就干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而且,小贱人眼光也很差劲,居然会把那几个傢伙当作倚仗,他们明明比你差远了!”   “哈哈,我们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摸进了洞穴。   江晨用树枝遮住洞口,慢慢躺下身子,又听见高小姐问:“江晨,如果刚才那条黑狗不露面,你能打贏他们三个吗?”   这个问题也已在江晨脑子里盘桓多时,所以他很快给出了答案:“很难。如果正面硬拼的话,我大概可以杀掉他们中的一两个,自己也会负伤,然后只能逃走。不过景峰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哼哼,耗到最后还不一定谁死!”   “啊?”黑暗中传来高小姐的惊嘆,“你继承了赤阳的血脉,又兼修神通和练气术,怎么会这么难?”   “赤阳的血脉我还没有掌握熟练,顶多跟段飞半斤八两。练气术只会一些简单初级的法咒,唬人可以,实战中没太大用处。”   “但你打败段飞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很轻鬆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诱导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像他那种人,在拋下赤阳逃跑的时候,心里面就种下了怯懦的阴影,永远失去了一往无前的胆魄。他已经成了一只惊弓之鸟,隨便一个哨的把戏就能唬住他。所以,儘管他本身的实力跟我相差无几,却被我轻鬆打败。”   “原来这样……你好聪明啊!”   “哈哈,过奖了。”   高小姐的声音半晌没再响起,江晨觉得她大概已经睡著了,也合上眼准备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耳边传来高小姐刻意压低的嗓音:“江晨,我有一篇修炼神通的功法,叫《定生无妄静虚诀》,据说是直指“元真”的法门,你想听一听吗?”   江晨霍然睁开双目,就见高小姐趴在身边,一只手撑著腮,两只大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炼神功法?你也修炼过神通?”   “是啊,小时候每天打坐,闷得要死,好不容易修到“禪定”,悟出来的神通却一点也不好玩,就放弃了。”高小姐脑袋一摇一晃,浑不知她口中说出来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不过听家里人说,那篇功法应该很厉害,你要是想听的话,我就传给你,抵那五万两银子的酬金,怎样?”   江晨只觉得嗓子有些发乾,咽下一口唾沫,道:“既然是你高家的功法,传给我一个外人,不要紧么?”   “也没人说不让传呀。”高小姐眨了眨眼睛,江晨第一次觉得她昏暗的面容轮廓如此亲切可爱,“你救过我的命,我传你这篇功法,就算是报了恩。而且,你的神通很有趣,如果继续修炼下去的话,应该会更厉害吧!下次遇到景峰他们,就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江晨还能说什么呢?放在世俗江湖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无上炼神功法,就这样轻易递到了他面前。   他想起过去十几年里,作为天下最强猎团的晨曦,集眾高手之力,却无法拼凑出一篇完整的炼神法门,对比眼前的高小姐,多么荒谬讽刺。   这也足以说明,七大世家的底蕴是何等雄厚强盛,难怪屹立千年不倒,与皇族共治天下!   到了后半夜,高小姐才將《定生无妄静虚诀》念完,她已经很睏倦了,一边背诵一边打呵欠。   江晨却听得精神抖擞,振奋不已。   但他也不敢马上修炼,生怕高小姐记错了某处关键文字,那將造成要命的后果。   第二天早上,高小姐又重新背了一遍功法,江晨前后对比之后,发现一字不差,这才將功法牢牢记在脑子里。   对於三阶“禪定”以上的炼神者来说,虽然难以做到无差別的“过目不忘”,但如果刻意要记住一些东西,也无需费太大力气。   两人忙碌到临近中午,吃了点乾粮野果,继续踏上返程。   前方的道路渐渐变得平坦,临近森林外围,路上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踪跡,遇到的妖兽也越来越少,偶尔有一两只不长眼的,江晨也能轻鬆解决。   意识到脱离危险之后,高小姐又摆起了小姐架子,常常没走半天就喊累,走走歇歇,悠閒得好像游山玩水。原本两三天的一段路途,走了五天才走完。   第五日的中午,终於回归西辽城的两人,迫不及待地找了一家路边小店,叫了满满一桌子饭菜,狼吞虎咽,惹得其他客人频频注目。   像他们这种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吃法,西辽城的人们时常见到,通常都是些探险回来的猎人。但如此年轻的一男一女,又是陌生面孔,还是挺稀罕的。   “两位,刚从幽冥森林回来吗?”一把粗豪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嗯!”高小姐头也不抬,嘴里嚼著食物,含糊不清地回答。   “你们的同伴呢?”   “喏,那边!”高小姐伸出油腻腻的右手,指了指对面的江晨。   “咳咳,小兄弟,恕俺冒昧,请问你们这次收穫如何?老哥俺是做妖丹买卖的,如果你们手上有质量好的货色,俺愿意高价收购!”   江晨听到这里,终於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一脸虬髯乱须的粗壮大汉,审视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卖!” 第60章 妖丹风波   “小兄弟,不是俺徐虎丘吹牛,你就算到了交易行,也绝对找不出比俺出价更高的买家!”虬髯大汉眼睛瞄著江晨身旁鼓囊囊的包袱,耐著性子循循善诱,“俺给你一个公道价,一颗残品妖丹三十两银子,中品的八十两,上品的两百两!绝对不让你吃亏!”   江晨依旧摇著头,对面的高小姐擦了擦手指,好奇道:“你说的都是最低等的三阶妖丹吧?那四阶五阶妖丹又该怎么卖?”   “你们有四阶妖丹?”虬髯大汉激动地凑近几分,眼里的光芒比高小姐手指上的油光更加闪亮,“五百两银子一颗,我全要了!”   高小姐对他报出来的高价不置可否,又问:“那五阶妖丹呢?”   “五阶?”虬髯大汉的呼吸都轻了几分,旋即露出狐疑之色,重新打量这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女,“姑娘莫不是在消遣洒家?”   无怪他不肯相信,五阶妖丹实在太过罕见。   妖兽三阶开始凝丹,每提升一阶,实力便指数性地增长,四阶妖兽足以与“洗髓”境武者匹敌,到了五阶则可统御一方,號称兽王。   想要击杀一头五阶兽王,难度不亚於打败赤阳、武炼这样的顶尖高手。除了双狼、虎鹰这样的超级猎团,其他人想都不敢想。   市面上也极少有五阶妖丹流通,往往都被大人物提前预定,寻常猎手连见都没见过。   “谁消遣你了?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高小姐不屑地从鼻孔哼出一声,“江晨,拿出来让他长长见识!”   “不妥吧?闷声发財,別跟他一般见识。”   五阶妖丹对於见惯天材地宝的高小姐来说不算什么,江晨却明白它的可贵。   几日前他被那头苍狼王追得走投无路,才冒险用神通將其击杀,事后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如此来之不易的妖丹,怎能隨便拿出来显摆。   虬髯大汉道:“姑娘年纪轻轻,怎么就满口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高小姐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当即一拍桌子站起来:“睁大你的狗眼,给本小姐看好了!”   她不顾手上油腻,拽过江晨身边包袱,层层摊开,口中叫嚷:“乡巴佬,看清楚了吗?”   虬髯大汉看直了眼睛,其他凑热闹的客人也倒抽一口凉气——那满满一包袱的妖丹,足以晃所有人的眼睛。   “这,真的是五阶妖丹?”   虬髯大汉状似怀疑,就要伸手去拿,却被江晨一筷子敲中手背,吃痛缩回去。   “我得找人看看,是不是真的五阶妖丹。”虬髯大汉訕訕道。   “不必了,我也没打算卖。”江晨说著,瞪了一眼高小姐,“还不快收起来!”   虬髯大汉恋恋不捨地看著那一大堆妖丹被包袱裹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附近的其他几桌客人也在嘆气。   整个屋子都变得安静了许多,有几位客人匆匆结帐出门,剩下的客人也觉得嘴里的饭菜突然没了滋味。   “看到了吧,本小姐有没有消遣你?”高小姐得意地横了虬髯大汉一眼。   “真是人不可貌相,俺眼拙,俺认错!”虬髯大汉赔笑道,“那颗五阶妖丹至少值五千两,俺愿意再添两千两,只要小兄弟点头,俺立马把银子奉上!”   “不卖。”江晨道。   虬髯大汉还欲再劝,这时却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隔壁的一桌传来:“徐虎丘,人家都说了不卖,你死缠烂打又有什么意思?你那点把戏,別人一眼就看穿了,何必丟人现眼!”   “少管老子的閒事!”虬髯大汉恼怒地转头,看见那出声之人乃是一个身穿黑色软甲的英武青年,不由微微一怔,“柳如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刚到。”黑甲青年摇晃著酒杯,懒懒散散地斜靠著椅子,却掩不了浑身彪悍之气,“一来就撞见你李帮主做好事,也是很凑巧。脏活儿累活儿都让你一个人干了,到头来神憎鬼厌,也不怕你背后那几位少爷什么时候杀狗吃肉?”   虬髯大汉徐虎丘盯著这人,颇有忌惮之色。   这黑甲青年名叫柳如风,在西辽城名头很大,喜好打抱不平,修为也十分惊人,年纪轻轻就已练成五阶“洗髓”体魄,是仅次於赤阳、武炼的“西辽五虎”之一,人送外號“插翅虎”。   其妹“兰心巧手”柳若兰去年嫁入了薛府,也算间接搭上了青冥殿的路子,愈发没人敢得罪他。   徐虎丘突然想到一事,嘴角重新露出笑容,道:“老柳,你走了大半个月,还不知道最近薛府的事情吧?”   柳如风面容一肃,问:“薛府能有什么事?”   “哎呀,谁能想到呢?都以为薛府有青冥殿摩勒大法师关照,西辽城无人敢惹。谁曾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姓林的小姑娘,带著双狼猎团一帮人,以驱鬼为名,把薛府上下几百口人屠得乾乾净净!连摩勒大法师都阻止不及!你说说,这种事——”   “哐当!”   柳如风没等他说完,已经丟下酒杯碗筷,人如狂风似的衝出门外。   徐虎丘嘿嘿冷笑几声,回头再看江晨。   江晨喝完最后一口汤,背上包袱,拉著高小姐走出小店。   他已经注意到,刚才有很多形跡鬼祟的人离开了,此时若不赶紧去交易行把货物脱手,只怕要惹来很多事端。   事与愿违。   路上走著走著,就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一看都是那种不怀好意的角色。   虬髯大汉徐虎丘死皮赖脸地跟在后面,与几个伙计模样的人窃窃私语。   走到一处僻静的街道,几个没耐心的小盗贼忍不住出手,被江晨打断了手腕,丟在街上呻吟。   但远处跟著的人仍没有散去,反而有增多的趋势。这让江晨有些怀疑,是不是全城的盗贼都闻风而至了。   交易行还有好几条街,照这样下去,应该很难平安到达了。   江晨嘆了口气,转头朝后方的徐虎丘招了招手。   徐虎丘小跑著上前几步,笑道:“小兄弟,你终於想通了!”   江晨点点头:“除了那颗五阶妖丹,其他的就按你说的价,全卖给你。”   “爽快!”徐虎丘拊掌道,“可惜我出门匆忙,身上只带了张百两银票,就当是定金。小兄弟若信得过我,就隨我回去一起取钱,如何?”   高小姐怒目:“几千两银子的货,你就给这点定金?”   徐虎丘没理会这个一身破烂的少女,目光扫了一眼愈发凑近的人群,笑嘻嘻地道:“小兄弟赶紧考虑吧,再过一会儿,连一百两银子都没了。” 第61章 血枪诛恶   江晨略作忖思的工夫,附近人群的交谈声传入他耳內。   “这小子怎么看著眼熟?”   “咦!他不就是双狼猎团悬赏通缉的那傢伙?”   “原来是他呀!正好替景团长宰了他!”   “那个小姑娘又是谁?眼生得很!”   “嘿嘿嘿,一会儿你就觉得眼熟了……”   还有一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言语,让江晨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瞧了一眼高小姐,又看了看徐虎丘,沉吟良久,吐出一口气,道:“就依你的。”   “不行,凭什么让他占便宜。”高小姐叫起来。   徐虎丘笑道:“小姑娘,你没听过一句话,『吃亏是福』吗?要是落到那群人手里,被占的可不就只有这点便宜了!”   他伸手接过江晨递过来的包袱,忽见江晨后方一人持枪扑来,忙叫:“当心!”   江晨早已听见脑后风声,却不动声色,待那人一枪刺出,才扭身躲过,右手一抓一握,反將枪桿攥住。   出枪者一枪刺空,枪桿反被抓住,不由大惊。   他赶忙往回抽枪,却发觉江晨的手如同铁钳一般,任自己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拽不动半分。   “贼小子,力气挺大!快鬆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晨冷哼:“你怎么不鬆手?”   两人僵持时,一名黄衫女子踩著妖嬈的步伐走近,隨她而来的还有一阵幽香,渗杂著令人迷醉的气息。   “销魂娘子!”徐虎丘一见此人,立即往后连退好几步,並用衣袖捂住了口鼻。   黄衫女子扫了一眼涨得脸红脖子粗的麻衣枪客和握紧枪桿的江晨,吃吃地娇笑道:“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听姐姐的话,好好睡一觉吧!”   她衣袖一挥,顿有一团黄色雾气喷出,罩向场中两人。   麻衣枪客怪叫一声,连枪都不要了,缩回手掌用衣袖捂住口鼻,忙不叠往后逃窜。   “睡吧,睡吧!”黄衫女子伸出一根葱嫩玉指,朝黄色雾气中的江晨勾了勾,“乖乖躺下,姐姐给你吃。”   雾气中传来江晨的声音:“你这迷香,跟林水仙比起来还是差了点。”   黄衫女子面露恼怒之色,又一挥衣袖,几枚细如毫针的暗器伴著破空声射出:“那你尝尝这个!”   江晨持枪格挡,“噗噗”几响,暗器射在枪桿上,接触之处立即泛起暗青色,可见是淬了剧毒。   江晨的脸色沉下来:“妖丹我已经给了徐虎丘,你们想要就去找他拿,何必下如此毒手?”   “小弟弟,你瞒得过別人,瞒不了我。那枚五阶妖丹还在你身上吧?”黄衫女子咯咯笑道,“还有你身后的那个小姑娘,一直用那种眼神瞪著奴家,奴家心里好难受啊!那么漂亮的两颗眼珠子,也能卖不少钱呢!”   高小姐不忿地骂道:“贱货!本小姐的眼珠子,也是你能卖的?”   “小姑娘的舌头也很粉嫩,应该也能卖个高价。”黄衫女子诱人的樱唇之中,吐出的却是无比残酷的话语。   “你这胆大包天、骯脏下流的乡巴佬……”   江晨忽然回过头,对高小姐说道:“如果闹出人命,你压得住吧?”   高小姐微微一怔,她从没见过江晨如此凌厉的眼神,隨即反应过来,道:“你儘管放手教训这帮奴才,有什么事我担著!”   江晨点点头,又对高小姐身后的徐虎丘说道:“一会儿动起手来,你帮我照看她。”   徐虎丘本不愿再蹚浑水,他已拿到妖丹,完全可以转身离开。但不知怎的,他对上江晨的眼神,心里打了个突,挤出不自然的笑容,勉强点了点头。   待江晨转头之后,徐虎丘暗舒一口气,心中也是诧异,这少年的气质突然变得凛冽肃杀,与之前截然不同,如同一头猛虎露出了獠牙,让他这个老江湖也忍不住心生惧意。   一直在寻找机会的黄衫女子瞅中江晨回头的空档,纤足一点,人如飞燕般扑出,无声无息地奔至江晨近前。   “小心——”   高小姐的提醒刚刚出口,江晨已在此时回头,与黄衫女子的眼神剎那间交匯。   黄衫女子的瞳孔瞬间收缩,面上涌现一抹惊惧之色——这是何等可怕的眼神!   如同锐利的刀锋,又带著一抹象徵著死亡的血色。   只这一眼,她仿佛就从江晨的眼瞳中,望见了自己的结局。   她心中不可遏制地涌出悔恨之意——假如早一刻看见这双令人绝望的眼睛,她一定转头就跑,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如此草率地扑上来。   “噗!”   铁枪化作一道灰黑的疾影,贯穿了黄衫女子心臟。   这也是她在世间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销魂娘子,一缕香魂隨风消散。   江晨抽回铁枪,看著枪尖带出的一蓬血,轻声道:“你是第一个。”   他缓缓抬起头,环顾前方诸人,问道:“谁来做第二个?”   人群一时鸦雀无声。   销魂娘子並不是他们之中最强的,可也算颇有名声,凭著媚功、迷香、暗器,和敏捷的身手,谁也不敢说能在她身上占到便宜,然而只一个照面,就死在这小子枪下。   这些人本就分成几个涇渭分明的团体,也谈不上什么义气,看到如此凌厉残酷的一枪,大部分人心里都开始打退堂鼓。   江晨的视线扫过眾人。   手持大斧的壮汉,尖嘴猴腮的瘦子,身背斗笠的老翁,甚至还有垂髫的侏儒……他们的眼神都在闪躲,不敢与江晨对视。   江晨把铁枪往地上一柱,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將体內被杀气引动的燥热气血缓缓平復。   沸腾之血果然不是那么好掌控的,一旦犯下杀孽,就会心浮气躁,隱隱有狂暴的跡象。   在森林中与段飞一战后,江晨的体魄由三阶“易筋”攀升至四阶“淬骨”境,虽然战力突飞猛进,但那股疯魔般的杀气也出现得愈发频繁了。   幸好江晨身为四阶“通灵”炼神修士,神魂强大,尚能以意志压制这股杀气。   当初的赤阳每日行侠仗义,也是靠心中的善念来化解戾气,否则早已变成了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挟著一枪击杀销魂娘子之威,江晨闭眼调息这一举动落在眾人眼里,却变成了一种轻蔑傲慢的姿態,眾人个个忿怒不已,又不肯第一个出头。   江晨掌中的铁枪隨意划动,淌下的血跡在地上划了一个半圆:“既然都不肯做第二个,那就各回各家……”   “呸!”有人重重啐了一口,“死到临头的东西,狂妄什么?”   江晨心中本已渐渐平復的杀意,又被这一声勾动。   他霍然睁眼,沉声道:“你说谁死到临头?”   “除了你还能是谁?”那人冷笑,“景峰团长已经发布了追杀令,全城的杀手都要爭抢你的人头!你莫非不知道?” 第62章 以暴制暴   江晨血气上涌,面孔泛起赤红之色,攥紧了五指,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景,峰!”   后方高小姐也跺脚骂道:“卑鄙!无耻!下流!”   “大家別怕!这小子铁定活不过今晚,咱们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一起杀了他,平分那笔赏钱!”   有人带头之后,原本畏畏缩缩的眾人仿佛突然生出勇气,操著各种辱骂之辞涌上前来。   徐虎丘赶紧拽著还在叫骂的高小姐,往后连退十余步。   “嗖嗖嗖”的暗器破空声响不绝耳。   江晨侧身躲开几道暗器,又挥舞铁枪,呯呯几响,將临近的几道暗器扫落。   望著衝到近前的人影,江晨並不急於出手。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体內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舒畅涌上心头。   当年学武之时,由於先天体弱,他拿著木剑木枪都感到很吃力。而现在,分量不轻的铁矛在掌中挥动,好似成为手臂延长的部分,任由他心意操控,此种滋味妙不可言。   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渴望——渴望挥拳踢腿,渴望放手一战!   对上他火焰般的眼神,本来冲在最前面的持斧大汉忽然脚底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幸好此人身手还算敏捷,立马沉住腰身,堪堪站稳。   这么一耽搁,他已经落在好几人后面了。但他並不著急,粗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狡黠。   而持斧大汉身旁的那名黑衣剑客,则成为了打头之人。两步之后,他已来到江晨的攻击范围边缘。   江晨一枪刺出,崩在那黑衣剑客肩头,將他生生撞飞出去,掀倒了后方好几人。   江晨紧隨那人身后,冲入人群,手腕翻动,枪尖一抖,寒影闪烁,如舞梨,如飘瑞雪。   只听“唉哟唉哟”一阵惨叫,割麦子般倒下了一大片。   耳后风声袭近,有人偷偷从另一侧欺来。江晨骤然转身,长枪在空中抡了一个美妙弧线,划开那人胸膛。   未待力气用老,江晨便沉肩而洗,再如电般射出去,挑飞一人的同时,也笔直撞入另一人的怀抱,袖中匕首自其肋下穿过,流淌出一朵妖艷的梅。   枪隨心动,行云流水,无比畅快!   更多兵刃从周围攻来,江晨不再留手,左手握紧匕首,带著身前动弹不得的男子飞奔,单手抡枪,在人群中撕裂开一道大缺口。   “此子心狠手辣,断不可留!”混乱中有人喊道。   江晨立即丟弃手中的人肉盾牌,任其被好几把兵刃刺穿,自己脚下一顿,身形折转,往另一侧跑去。   “站住!”   “哪里跑!”   有两人紧追在江晨身后。他们见江晨身形狼狈,不由心头大喜,更加发力狂奔,直到追出好几步后,突然反应过来:后面的其他人好像没有跟上?   全手打无错站   这时江晨转过身,嘴角噙著冰冷的笑意,哪里还有半点狼狈?他双手所持的铁枪,在一瞬间,化作蛟龙绞杀而出。   两声惨叫,血涌而出,身躯缓缓跌倒。   江晨看也不看他们,大步从中间走过,迎上那几名落在后面的武者。   当头的那名武者没想到两名同伴败得如此之快,眼见江晨迎头衝来,心中不由一慌,將长矛横在胸前,摆出防御的架势。   江晨顺手一枪刺过去,只听咔嚓一响,矛身对摺而断,冰冷的枪尖扎进那人胸口。   那人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汩汩鲜血渗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隨著江晨抽枪,咕咚一声倒下。   剩下三人心头骇然,齐齐后退一步,如临大敌地盯著眼前持枪浴血的身影。   江晨用衣袖拭了一下枪尖血渍,以一种如同跟老友聊天般轻鬆的语气说道:“远处还有多少人?”   那持斧大汉叫道:“小子你別张狂,你已经成了过街老鼠,全西辽城的杀手都想杀你!识相点赶紧束手就擒,交出妖丹,否则別想活著出去!”   江晨扫了一眼满地的伤者和尸体,轻轻吐出一口气:“景峰悬赏多少钱杀我?”   “五千两,不论生死。”被江晨目光一瞥,持斧大汉的嗓门减弱不少。   “区区五千两,就想买我的人头?”江晨忽上前一步,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你觉得,你有机会拿到这五千两吗?”   隨著这句话,一股血腥暴戾之气兀然升起,刺得持斧大汉寒毛直竖。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喊饶命。   “等等,有话好说……”   持斧大汉话没说完,忽有一阵清幽的笛声响起。   他身后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此时垂目吹动长笛。   笛声如寒泉流淌,散布在长街,婉转低回,如清凉的风轻轻拂在江晨心头。   江晨心神一滯,原本縈绕於胸口的那股凶厉煞气,竟隨著笛声丝丝缕缕地消融掉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燥热之意,反而如水般温柔,似欲洗涤他的身躯。   呻吟和哀嚎声倏然远去,满地的血腥味消散不见,他好像出现在另一个空间里,恍惚,惆悵,灵魂飘飘忽忽,被引得脱离躯壳,在这笛声编织的幻梦里渐渐迷醉……   一抹近在咫尺的杀机,倏然將他惊醒。   江晨本能地仰身后跌,一道剑光擦著他面门掠过,削断了额头一缕髮丝。   他此时已呈铁板桥之式,眼看后背即將著地,左掌一拍,以更加迅猛的势头翻身而起,抬枪架住对方长剑,提腿猛一记膝撞,將那人撞飞出去。   那人一路翻滚,碰到了台阶才停住,连剑都拿不稳,在地上哀呼惨嚎。江晨那一记膝撞的劲气直透他五臟六腑,即使当场没死,一条命也去了一半。   江晨喘一口气,盯著前方吹笛的老者。   老者神情微微发慌,笛声渐乱。   他见再无法引动江晨心神,曲调忽而转急,变得凝涩刺耳,化为灌脑的魔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江晨提枪一步步上前:“好好一曲《逸霄听雨》,被你糟蹋了!”   老者面露恐惧之色,脚下连连后退,忽然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跤,四仰八叉地摔了个跟头。   他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见一点寒芒扑面而至,带著尖锐的风声残忍地刺透了他咽喉。   “你的笛子跟神庙里的那傢伙比起来,差得远了!”江晨看著老者死不瞑目的眼神,缓缓抽回枪,用衣袖拭乾净了,“咚”的一声拄在地上,朝远处畏畏缩缩的盗贼们咧嘴一笑,“还有人想试试我的枪吗?”   他脸上沾著血跡,加上诡异的笑容,与原本清俊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反差,令人毛骨悚然。 第63章 帮派取钱   “宋老!”   “宋帮主!”   隨著吹笛老者倒下,他身后几人悲声高呼,又惊又怒,却震慑於江晨的威势,不敢上前。   更后面有好几人的牙齿在打战。   江晨伸手指向持斧大汉:“看你嗓门最大,要不要试试?”   持斧大汉腿肚子微微抽筋,但这么多人看著,也是输人不输阵,硬著头皮嚷道:“小子你別得意,你杀了这么多人,一会儿惹来城卫军就死定了!”   “是吗?趁著城卫军没来,咱俩还能过几招。”   持斧大汉眼睛四下乱瞄,口中大声道:“哼!哪个怕你不成?要不是今天吃坏了肚子,非要让你尝尝俺这两把开山子的厉害!”   江晨盯著他,手中枪尖渐渐抬起。   持斧大汉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喉咙滚动几下,本想说几句场面话,却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隨著枪尖持平,指向他胸膛,持斧大汉两腿夹紧,偌大的身躯几乎要蜷缩起来。   当那染血的枪尖刺来之时,持斧大汉惊骇欲绝,眼珠凸出,张嘴欲呼,却根本喊不出声来。   他的整个身心都已被莫大的恐惧填满,无法动弹,无法发声,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凝固住了。   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只剩下绝望,恐惧,悔恨……   最后的时刻到来之际,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枪尖刺入身躯,带来无边无际的黑暗。   “噗!”   持斧大汉身躯猛地一颤,就再无生机。   “噗通!”有人跪倒在地,身下湿了一片。   他旁边如鵪鶉般哆嗦的汉子也跟著跪下来,“砰砰”磕头。   江晨抽回铁枪,甩出一串血珠,说了一声:“滚!”   那几人当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手脚並用地转身就跑。   远处的盗贼们也跟著一鬨而散,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只剩下失去行动力的伤者还躺在地上呻吟。   江晨丟开铁枪,擦了擦脸上血污,待体內暴躁的气血渐渐平復,转身向高小姐走来。   徐虎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高小姐反而比他平静许多,睁大眼睛打量著江晨,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受伤了吗?”   “没事。”江晨摇摇头,“第一次杀这么多人,不太適应。”   徐虎丘暗暗咋舌,好傢伙,第一次就杀得血流满街,日后那还了得!   他看见江晨走近,脸上忙堆起笑容:“小的早就看出少侠玉树临风卓尔不凡,区区几个蟊贼根本奈何不了少侠……”   “废话少说。”江晨摆了摆手,“带我们去取钱!”   徐虎丘哪敢拒绝,老老实实地上前带路。   越靠近住处,徐虎丘心里越是叫苦不叠。   徐虎丘当然不是一个正经商人,大部分时候,他干的都是无本买卖。   正经做生意,哪有巧取豪夺来得快?   今天他看见江晨的表现后,才临时决定破例好好做一笔生意。   只是他手底下的伙计们没太领会他的意思,一个个卖弄手段,凶神恶煞,准备按照往日的规矩,宰掉这头新肥羊。   徐虎丘小心翼翼地观察江晨的脸色,一边使劲打手势,示意伙计们退下。   但围过来的人却越来越多,因为他们看见了高小姐。   徐虎丘一向很仗义,无论財宝美人,都不会一个人独享。所以兄弟们都服他,也对他今天带来的美人很期待。   江晨听到了一些露骨的言语,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注意到这一点的徐虎丘赶忙加快脚步,在伙计们围拢之前,把两位客人带入了议事大厅。   议事厅是在一个酒楼的地窖里,四面点著火烛,黑暗中人影憧憧。   帮眾们全部聚集在此,听著徐虎丘为他们介绍新来的两位贵客。   “喂,大鬍子,你这里怎么这么多人?”一向迟钝的高小姐都察觉到不对,“不会是个贼窝吧?”   徐虎丘赔笑:“不瞒少侠和姑娘,俺们黑沙帮买卖多,生意杂,有些买卖確实见不得光。不过请两位放心,咱们的这笔买卖,保证一文钱不差!”   “钱呢?”   “已经让人去拿了,两位稍安勿躁,请先用茶。”   江晨低头看著杯中漂浮的茶叶,语气平淡地道:“这杯茶凉透之前,如果钱还没有送来,黑沙帮就需要换一位新帮主了。”   徐虎丘额头冒汗,僵硬地打了个哈哈:“不用那么久,马上就好。”   他又招手唤来两个伙计,吩咐他们去催帮中掌管钱粮的金管家。   不多时,金管家提著一个木匣,脚步匆匆地走来。   徐虎丘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劈手夺过木匣,打开瞧了一眼,脸色陡变:“怎么才这点?昨天不是还剩六千多?”   胖胖的金管家一边擦汗一边喘气道:“上午柴公子过来取了五千两,燕大爷也拿了一千两,剩下的就这么点了。”   “混帐!不是让你藏一部分吗?怎么全让他们拿走了?”徐虎丘气得齜牙咧嘴,使劲抓著金管家肩膀摇晃,“你是不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就盼著我早点死?”   “没有,没有……”金管家身体本就虚胖,被他这么摇晃几下,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我告诉你,姓金的,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里私吞了多少油水?统统都给我拿出来,不然我死也要先宰了你!”   “我没有啊……”   两人推攘爭吵,旁边的帮眾也跟著起鬨,场面乱成一团。   这时,一个清朗的嗓音从门外响起:“今天什么日子,好热闹啊!”   人们朝外望去,只见几条人影簇拥著一位高大英俊的年轻公子走进来,各个都衣衫华丽,光彩照人。   为首的那名年轻公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上下,手握摺扇,身穿月白色长衣,腰悬细长的宝剑,配上修长挺拔的身形,颇有一番浊世佳公子的风范。   “咦?”高小姐远远望见此人,面露疑惑之色,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的脸。   帮眾们赶忙停止爭吵,纷纷行礼。   “柴公子好!”   “燕大爷好!”   那年轻公子大步走来,目光四下一扫,落在江晨脸上,手掌一拍摺扇:“果然在这里!”   徐虎丘弯腰躬身,恭谨地道:“柴公子是为江少侠而来的吗?”   年轻公子並不回答,上下打量著江晨,微微頷首:“卖相不错,小秋,小清,你们都看看,可还满意?”   他后方的两名少女也在用好奇的眼神打量江晨,右边那位容貌艷丽的红衣少女用娇滴滴的嗓音答道:“模样还算俊俏,可惜瘦弱了些,男子气概不足,比起公子爷可就稍逊几分了。”   柴公子哈哈笑道:“小秋,你少拍我马屁。所谓人不可貌相,这小傢伙敢当街杀人,连销魂娘子和宋老头都被他一枪了帐,怎么能说没有男子气概?”   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公子,我打听过了,此人之前加入过双狼猎团,后来却与猎团反目,景峰悬赏五千两银子买这小子的人头,如果收服他,恐怕会得罪景峰。”   出声的是柴公子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作武將打扮。他穿著银色兽面鎧甲,头盔上插著两条翎子,雄健英武,气宇不凡,只是看向江晨的眼神颇为不善。   “景峰那边,我去跟他说说,他应该会卖我一个面子。”柴公子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向江晨笑道,“我听说过江少侠的一些事情,知道你最近在西辽城处境不太好。若你想改变这种处境的话,我可以帮你。”   江晨看著这位自信满满的公子,摇了摇头:“多谢,可我俩素昧平生,没什么交情,不敢领受公子好意。”   “说的对!”高小姐附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柴公子身侧的红衣少女一脸鄙夷地道:“哪来的野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第64章 恩威並施   柴公子拍了拍摺扇,笑道:“果然是个犟脾气,难怪沦落到这步田地。你可知道,你当街行凶,刺伤刺死二十余人,按律当斩!我身后的这位燕將军就是奉命来捉拿你的。但我怜惜你是个可造之材,想送你一场造化,你意下如何?”   江晨还未回答,高小姐抢先啐了一口:“呸!你不就是看中了江晨的武技,想要收买他当你的走狗爪牙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柴公子皱起眉头,视线从高小姐面上一掠而过,不愿搭理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   虽然这丫头三番五次对他无礼,但柴公子自詡西辽城第一风流人物,当然不能跟一个女人计较。   柴公子身侧的红衣少女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哼道:“你这野丫头懂什么,西辽城想要追隨在柴公子鞍前马后的豪杰俊彦如过江之鯽,但能被公子看中的少之又少。你家少爷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有幸被柴公子看上一眼。你这奴才再多嘴多舌,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你这贱婢骂谁奴才?”高小姐几乎要跳起来,被江晨一把拉住。   “江少侠,你如今举步维艰,只有跟著我才有一条活路。”柴公子摇了摇摺扇,悠然道,“你放心,只要你诚心归服,我保证你必能大展拳脚,扬眉吐气!”   见江晨沉吟不语,柴公子以为他在犹豫,嘴角微翘,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你考虑考虑,在离开这个房子之前,我的承诺都有效。”   说著,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出位置给身后的年轻武將。   柴公子久居上位,深諳驭下之道。想要收服一个人,需恩威並施,光有胡萝卜不够,还得加上大棒才行。   年轻武將就是他手中的大棒。   年轻武將上前两步,不怒而威的杀气,立即让原本有些散漫的江晨露出凝重之色。   “我姓燕,叫燕南飞。”年轻將领冷冷地看著江晨,“黑白两道送了我一个外號,叫“恶煞虎”,如果一会儿不小心將你打死,你就在阎王那里报这个名號。”   江晨的神情也变得严肃,点点头道:“我叫江晨,你报我名字就行。”   燕南飞伸出三根手指:“接我三掌,饶你不死。”   江晨皱起眉头,没有马上答应。   他能感觉出来,纯以体魄而论,眼前的这个燕南飞,约莫有五阶“洗髓”的程度,比自己高出一阶,在西辽城能够排入前五之列。正面硬拼的话,铁定对江晨不利。   而若是以神通將其手掌撕裂,恐怕更没法善了。   看来这一场切磋,势必演变为生死局。   “怎么,不敢?”燕南飞露出不屑的笑容。   江晨想了想,道:“我们去外面打吧,这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想跑?”燕南飞冷哼一声,“不妨告诉你,外面有三队弓弩手守著,只要你一露头,就会被射成刺蝟!”   江晨的脸色沉了下去,道:“看来,今天註定没法善了了。”   高小姐道:“江晨,你只管放心,就算把他打死了,有我帮你撑腰!”   柴公子摇摇头,觉得这女人十分可笑。   她从本公子一进来开始就一直盯著本公子看,分明是被本公子的仪表风度所吸引,见本公子不理她,又三番五次故作惊人言论,想要引起本公子的注意。   可本公子是何等人物?   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哪个本公子没见过?   故作清高的、搔首弄姿的、欲拒还迎的,本公子见得多了,岂会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小丫头身上浪费时间?   多看一眼都怕脏了眼睛!   江晨放下茶杯,起身向燕南飞走近,他看著燕南飞的眼神,让燕南飞觉得十分不舒服。   那是一种怜悯的眼神,燕南飞十分熟悉,因为他经常对別人露出这种眼神。看到他这种眼神的对手,非死即残。但他实在无法忍受,有人对自己露出这种眼神。   燕南飞深吸一口气,决定全力施为,第一掌就震断这小子的手腕。   隨著燕南飞杀气外露,黑沙帮眾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退,表情十分敬畏。   “燕大爷发火了!”   “那小子谁啊,竟然敢跟燕大爷动手,活腻了吧!”   “別说三掌了,我看他连燕大爷一掌都接不住!”   “上次有个叫“撼山熊羆”的傢伙,块头体格比这小子大多了,还不是被燕大爷一掌打成了残废……”   “除了赤阳和武炼,西辽城没人能接燕大爷三掌吧……”   徐虎丘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示意这帮不懂规矩的小嘍囉噤声。   作为帮主,徐虎丘跟这伙没见识的嘍囉不一样,他认为江晨至少能接燕大爷两掌。   毕竟他亲眼目睹了江晨砍瓜切菜般干掉二十多人的场面,连销魂娘子和宋帮帮主“铁笛仙”宋德寿都便被这位少侠一枪刺死。这样凶悍的人物,就算比不上“恶煞虎”燕南飞,也不至於被秒杀。   若不是碍於柴公子在场,徐虎丘都想开个赌局,赌一赌江少侠到底能接燕大爷几掌。   柴公子身边的红衣少女小秋娇声道:“公子爷,燕大爷好像生气了,你要不要劝他悠著点儿?”   柴公子笑道:“怎么,你心疼起江少侠来了?”   小秋嗔道:“哪有!人家是为公子爷考虑嘛!要是这位江少侠被燕大爷打成残废了,公子爷岂不是白跑一趟?”   柴公子摇了摇摺扇:“错了,他要是真被燕老弟打成残废了,至少有一点好处——本公子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   “可是……”小秋欲言又止。   “小丫头,还说不是心疼了?”柴公子伸手在小秋身上拍了一记,笑道,“放心,只要他能接燕老弟两掌而不死,本公子就算他过关了!”   小秋娇嗔两声,没有再多劝,而是静观场中局势。   眾多眼睛的注视下,燕南飞周身杀气升腾,捏了捏手腕关节,缓缓迈步上前。   但他嘴唇忽然动了动,口中发出一个细微而苍老的嗓音:“慢著,这小子的身上有马面的味道。”   “马面?”燕南飞皱了皱眉,面上透出几分疑惑。   “先不要伤他,我一会儿有话问他。”苍老的嗓音说完就没了动静。   燕南飞额头青筋跳了跳,显出十分暴躁的神色。   他並非一个好脾气的人,“西辽五虎”中就数他“恶煞虎”手上的人命是最多的。然而附在他身上的这位神秘老鬼对他非常重要,老人的话不能不听。   燕南飞狠狠一跺脚,生生咽下了这口恶气,抬头看著江晨,道:“准备好了吗?”   两人隔著两步之距,对於燕南飞刚才嘴里突然冒出来的苍老嗓音,別人没听清楚,江晨却听得明明白白。   江晨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抬手摆了个架势,道:“出招吧!”   他原本打算第一时间施展神通,以雷霆之势击杀燕南飞,但听到那个苍老嗓音之后,他决定再观察观察,做好两手打算。   如果燕南飞愿意友好切磋,那江晨也愿意以拳会友。   若燕南飞非要狠下杀手,那江晨也绝不惯著他。   燕南飞往前踏出一步,震得地面一阵摇晃,右拳倏然探出,杀气袭面生寒,挟裹而来的劲风颳得两旁的观眾站立不稳。   江晨也不由眯起了眼睛,心道这一拳声势如此浩大,莫非要来真的?   江晨按捺住躲避的衝动,稳住下盘不动,右掌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欲吐未吐,含而不发。   只要燕南飞这一拳的力道超出江晨所能承受的界限,江晨便要以神通反击!   “轰!”   拳掌相接,仿佛凭空打了个闷雷,周遭观眾都被震得晃了一晃,嗓子眼一阵不舒服。   圈中正面相持的两人,却各自岿然不动,僵持几个呼吸之后,各自缓缓收势。   “不错。”燕南飞假意赞道,“能接我一掌不倒,也算难得。”   江晨揉了揉手腕,回应道:“你也不赖。”   燕南飞哼了一声,倏然双目圆睁,喝道:“第二掌!”   这一掌来的声势,比前一掌更为凶猛,江晨的衣衫被劲风颳得猎猎作响,附近的桌椅更是咯吱咯吱响不绝耳。   “啪——”   两只手掌毫无哨地碰在一起,响声余韵悠长,在人们耳膜中迴荡。   “好!”燕南飞高声暴喝,“再接我一掌!”   人们还来不及做准备,场中两人的第三次交手已在下一瞬发生,只听轰鸣的余波在屋內盘绕迴荡,滚滚不绝。   “哗啦”“桌球”的茶盏碗碟摔碎声接连不断,好几个功力稍弱的帮眾被骤然袭来的衝击气流掀倒在地,哎哟叫唤。   “好小子!”燕南飞哼道,“西辽城能接我三掌的人凤毛麟角,今天你运气不错,算你过关了!”   “承让。”   这两个字,江晨说得真心实意。   若非燕南飞有意收束力道,堪堪步入四阶“淬骨”的江晨,实难接下他三掌。   若论生死相搏,江晨固然不惧他,但如果只是切磋比试力气的话,江晨並非他的对手。   一旦施展神通,必將血流成河。能如此和平收场,已是最好的结果。 第65章 尊贵身份   两条身影分开之后,人们看向江晨的眼神,已与之前大不一样。   “恶煞虎”燕南飞凶名昭彰,手下鲜有活口,能接他三掌之人,放眼整个西辽城,也是能排入前十的高手!   柴公子面露惊喜之色,眼神灼灼发亮。   他本只当江晨是个可造之才,若收为爪牙,加以栽培,日后可为一大臂助。却没想到,江晨武技已强到如此地步,面对燕南飞也不落下风,比他身后的护卫队长更强三分!   这让柴公子愈发坚定了要把江晨收为己用的决心。   旁边的红衣少女小秋一双妙目在江晨脸上游移不定,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泛起一抹娇艷的笑容。   徐虎丘一边擦汗,一边庆幸自己没有看走眼,若是妄动干戈,恐怕连柴公子也来不及搭救。   不远处的黑沙帮帮眾,更是懊悔后怕,他们不久前还把这对少年男女当成肥羊,磨刀霍霍,耀武扬威,如今想来,真是既可怜又可笑,若非徐帮主劝阻及时,只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高小姐面含微笑,小声道:“江晨,你越来越厉害了……”   “精彩!精彩!”柴公子拊掌上前,在江晨桌旁隨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江少侠跟燕老弟一场大战,让本公子大开眼界!来人,上酒!我要与江少侠痛饮三杯!”   “外面的弓箭手是不是可以撤掉了?”高小姐问。   柴公子本不愿搭理她,但这个问题实在尖锐,连江晨也把目光投过来。   柴公子略一忖思,视线转到高小姐脸上,装作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问道:“这位姑娘是……”   “柴玉山,你还没认出我来?”高小姐蹙起眉头。   “放肆!柴公子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红衣少女小秋叱道。   柴公子本只隨意扫了高小姐几眼,却觉得莫名有种熟悉之感。   西辽城鲜少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但从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口中说出来,却显得理所应当,仿佛她本就该高居上位,俯瞰眾生。   “你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去年八月,圣城的吞云楼山河阁,你给我敬过一杯酒,还记不记得?”   “圣城,吞云楼?”柴公子的眼神逐渐变化。   他记起来了,去年八月,父亲入京面圣,自己也隨之同行,期间与眾多地方官的子弟一起,拜会过一位尊贵人物。   那时有一位小姐如眾星捧月,高高在上,自己与眾人一起向她敬酒,有过一面之缘。   记忆中的尊贵面孔与眼前衣衫襤褸的土丫头逐渐重合,柴玉山打了个激灵,倏然起身,面露难以置信之色:“高小姐?您,您怎会在此?”   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柴公子乃城主之子,尊贵无比,什么人能让他惊嚇成这副模样?   莫非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拥有比柴公子还要显赫尊贵的身份?   高小姐哼了一声:“现在才认出我来,你的眼神也真够差的。”   “是是是,在下眼拙,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小姐,请小姐恕罪。”柴公子躬身弯腰,没口子地赔罪。   徐虎丘看到这一幕,心中又惊又疑,如翻江倒海。   柴公子在西辽城君临天下,何等蛮横霸道,何曾如此低声下气过?   这脏兮兮的小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红衣少女小秋双目失神,面如土色,想起自己好几次对这小姑娘出言不逊,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小姐隨意应付柴玉山几句,就下了逐客令:“歉也道了,罪也赔了,现在带著你的人滚蛋吧!”   “是,既然小姐发话……”   “记得把外面的人都带走,一个也別留。”   “是,我现在就让他们走!”   “你给本小姐记住了——”高小姐上前几步,拍了拍江晨肩膀,又伸出大拇指,往自己鼻尖一指,“江晨,我罩的!不许你再打他的主意!”   柴公子连声答应,不敢耽搁片刻,招呼著手下一干爪牙,转眼就消失在门后。   高小姐转头,朝江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瞧,麻烦解决了!”   “这次多亏了你。”江晨回以一笑。   高小姐嘻嘻笑著,吐了吐舌头,再转头,看著满堂鸦雀无声的帮眾,用手指叩了叩桌面:“愣著干什么,我们接著谈买卖!”   几乎石化的徐虎丘,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对上高小姐视线,只觉无边懊悔涌上心头。   如果有选择,他只盼时光倒流,重新回到那个路边小馆,他一定老老实实吃饭走人,绝不会招惹这两个看似好欺负的外乡少年。   谁能想到,这对看似寻常的少年少女,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喂,你不会想赖帐吧?”高小姐不满地催促。   如果换成从前,徐虎丘凭藉三寸不烂之舌,有一万种说辞,可以哄得这小丫头晕头转向。但现在,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此时此刻,明明高小姐只是隨意翻了个白眼,徐虎丘却觉得那是上位者渊深寂冷的眼神,股掌之间,就能將自己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除了老老实实地低头认罪,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其他出路。   “果然是想空手套白狼,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高小姐的嗓音娇脆悦耳,听在徐虎丘耳中,却犹如地狱阎罗的审判。   徐虎丘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推金山,倒玉柱,双膝跪倒,纳头撞地。   这一跪,不仅仅是为那几千两银子,也赌上了整个黑沙帮的命运和前程。   高小姐坦然受之,视线从徐虎丘身上越过,朝更远处望去。   金管家第二个跪倒。   他那身肥肉撞在地板上的动静,比徐虎丘更大几倍。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一个接一个,跪倒了一大片。   门內门外,台阶上,楼梯上,走廊上,再无第三个站立的人影。   高小姐笔直站著,视线缓缓扫过,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接受眾人的朝拜。   昏暗烛光中,她的神情从容而威严,虽衣著襤褸,却显出逼人的贵气,这正是长期主宰他人命运所形成的气息。   侧过身子的江晨看见昏暗烛光中她的神情,不由怔了怔。他发现自己对於高小姐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高小姐这时候也转过头,对上江晨的视线。一瞬间的凝滯后,她嘴角翘起,高傲的表情如冰雪般消融,绽放出一个如鲜般娇艷的笑容。 第66章 画像眨眼   沐浴之后的高小姐,换了一身鲜艷漂亮的衣裳,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   她看见同样换了乾净衣衫的江晨,站在走廊的墙壁前,好像在观察著什么,忙加快脚步走过去:“江晨,你在看什么呢?”   江晨侧过身子,指了指墙壁上的一幅画。   高小姐远远望见画上的人物颇为眼熟,凑近一看,赫然正是之前跟在柴公子身边的红衣少女。   她不禁撇了撇嘴:“原来是小秋啊!你才见了她一面,就对她念念不忘了?”   江晨好像没听出她言语中的讥讽,微笑道:“你看看,画得像不像?”   高小姐的嘴角撇得更低了:“你要是喜欢,我就跟柴玉山说一声,让他把小秋送给你,做你的贴身丫鬟……”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小了很多,眼睛却越睁越大,盯著墙壁上的画卷,半晌之后才再度开口,“也太像了吧!跟活的一样!”   画卷中的女子,一身红衣鲜艷明丽,眼睛嫵媚灵动,面容栩栩如生,仿佛隨时都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比起真实的小秋,这画中女子似乎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魅力,让人一见就捨不得挪开眼睛。   江晨看著左下角的落款署名,轻轻念道:“邀嬋……你听说过这么一个画师吗?”   高小姐一只手托著下巴,搜肠刮肚地回忆良久,摇了摇头:“不应该啊!这么厉害的一个画师,肯定很有名,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她转过头,朝不远处的徐虎丘招了招手:“这个叫邀嬋的画师,你认识吗?”   徐虎丘恭敬地回答:“回稟小姐,这位邀嬋大师在西辽城可算是大名鼎鼎,柴公子曾重金悬赏他的下落。然而他行踪不定,来歷十分神秘,无人知晓他的真面目,只有几幅画作流传於世。这幅小秋姑娘的画像就是其中之一,柴公子也是因为这幅画才结识了小秋姑娘。但小秋姑娘並不知道当时为她作画之人就是邀嬋大师,事后再去寻找,已经人去楼空……”   高小姐嗤笑:“这个小秋未免也太糊涂,被人画下来了都不知道画师是谁。不过,她运气倒不错,能留下这样一幅画,也算不枉此生了!”   ????????????.??????全手打无错站   “小姐所言极是。邀嬋大师画作里的人物都是一等一的美女,所以西辽城又有这么一种说法:能入得邀嬋大师画中,才算真美人!小秋姑娘就是凭著这幅画,一举登上“西辽十艷”榜眼,大家都心服口服。”   “是吗?”高小姐翻了个白眼,“小秋有那么好看吗?”   徐虎丘露出討好的笑容:“小秋虽然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但比起小姐您来,又稍逊一筹。凭小姐的美貌,若想见一见邀嬋大师,那也十分简单,小姐只需在街上多走动走动,让邀嬋大师看见了,他必定主动找上门来!”   高小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还欲说点什么,这时候江晨开口问道:“邀嬋一共作了几幅画?”   徐虎丘道:“流传於世的,应该不超过五幅。”   “全都是美人图吗?”   “据我所知是这样。”   “那就奇怪了……”   江晨依稀记得,马面老鬼曾经棲身的那幅空白画卷的落款署名,好像也是“邀嬋”。但马面老鬼的那副尊容,可实在称不上什么美人。   他隱隱有一种直觉,那位邀嬋大师並非一个简单的画师,恐怕与青冥殿也脱不了干係。   正忖思之时,忽然听见旁边的高小姐发出一声惊叫,一下扑到江晨身上,將他紧紧抱住,身子直打哆嗦。   “怎么了?”江晨诧异地转头,並未发现有何异样之处。   而徐虎丘却轻咳一声,把脑袋扭向一旁,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高小姐脑袋深埋,嘴里含糊地咕噥著,江晨听了半晌,才隱约分辨出她说的是:“画像在眨眼睛……”   画像在眨眼睛?   这句话让江晨也从背脊窜出一股寒意,死死盯住画像中的女子。   画中小秋如同活人一般与他对视,娇俏的面庞带著若有若无的微笑,越是细看,就越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若非江晨前不久才见过小秋本人,现在肯定怀疑,这画中的女子也如马面老鬼一般,是个寄身於画卷的鬼物。   江晨忽然伸出手掌,在画卷面前晃了晃。   画中女子並没有眨眼。   江晨略鬆一口气,拍了拍高小姐的后背,道:“別怕,是你看错了。”   高小姐慢慢抬起脑袋,两眼雾蒙蒙的,面上仍带著一分惧怕之色:“我刚才明明看见她眨了一下眼睛。”   江晨又用手掌在画中女子眼前晃了晃,回头笑道:“你瞧,她哪有……”   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从高小姐双瞳中的倒影看见,那画卷中的“小秋”,在他挥手之时,確实眨了眨眼睛——而且眨了不止一下。   高小姐的脸色苍白一片,嘴唇直打哆嗦,颤声道:“她,她,她刚才又……”   “別怕,有我在!”江晨轻轻拍打著高小姐后背,同时分出一缕神念,如触鬚般贴近了墙上的画卷。   他已经做好了被反噬、被附身的准备。   当初马面老鬼就是借著江晨一缕神念,从画卷中追本溯源,占据了江晨的身躯。但如今江晨已掌握了“驱魔咒”,不会再惧怕这种鬼物。   出乎意料的是,神念贴上画卷之时,並没有预想中的阴森之感,反而毫无滯碍地穿透过去,就像穿透了一件死物。   『没有鬼怪?』   也对,小秋还活著,不可能成为寄身於画中的鬼怪。   可刚才的眨眼又是怎么回事?   江晨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这种未知的情形,比鬼怪更让人不安。   这时,远处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探子回来了。”徐虎丘小声提醒。   说话之时,徐虎丘眼睛望著另一边,鼻观口,口观心,视线没有往旁边这对少年男女身上偏移半分。   高小姐经过江晨安抚,已经缓过神来,听到脚步声,从江晨怀里昂起脑袋,用哽咽的声音道:“你刚才也看见了吧,她明明眨了好几下眼睛!”   “我没看清,也许是眼了。別怕,没事。”江晨柔声安慰著,转头问徐虎丘,“老徐,你见过这幅画里的小秋眨眼吗?”   徐虎丘面上略带几分惊异之色,道:“你们也能看见?西辽城流传著一个传说——邀嬋大师画出来的美人会眨眼睛,但只有纯洁善良的少女才能看见——我还以为是骗人的呢!” 第67章 五阶出窍   这时候探子已经来到了近处,朝三人行礼。   比起画像的奇闻軼事,江晨更关心的是探子带来的消息,当即问道:“打听到景峰的下落了吗?”   探子的目光好奇地在江晨和高小姐身上打量,被徐虎丘瞪了一眼,连忙低下头颅:“景峰一大早就出门,跟著林小姐一同去了城北的浮屠庙,据说要连续做七天的法事,今天是第三天了。”   “除了景峰和林小姐两个,其他还有谁?”   “段飞也跟他们一起。”   “只有他们三个?贺文、石定海呢?”   “贺文没见出门,石定海一个人去了东城安乐巷,这几天一直在跟他的那个老相好寻欢作乐……”   江晨眯著眼睛,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以景峰对本少侠表现出来的敌意来看,你死我活的那一天迟早要到来。   景峰从幽冥森林回到西辽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悬赏重金购买本少侠的人头,可见本少侠已成为他的心腹之患,必除之而后快。   发布追杀令,只是景峰布局的第一步,接下来的杀招必定更加凶险,唯有主动出击,才能破解这死局。   看似公平中立的林曦,並没有阻止景峰的行动,可见她心中的天平已经渐渐偏向了景峰那一边。在她彻底倒向景峰之前,留给本少侠的时间已经不多。   探子带来的消息,看起来是个难得的机会,双狼猎团恰好分开行动,给本少侠带来各个击破的空隙。   然而,这种局面究竟是不是景峰故意设下的陷阱呢?或许景峰已经布局多时,就等著我一头钻进去……   江晨不自觉地摩挲著右手的羲和扳指,沉吟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真没想到,赤阳辛辛苦苦建立的双狼猎团,需要我亲手来摧毁。”   高小姐一只眼睛偷瞄著画像,另一只眼睛看著江晨:“你下定决心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急,我还需要做些准备。”江晨转过头,朝徐虎丘吩咐,“给我安排一间安静的屋子,半个时辰內,別让任何人打扰我。”   徐虎丘躬身点头:“少侠请隨我来。”   江晨走了几步,发现高小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便扭头说道:“我要去睡一觉,你想一起来吗?”   高小姐“啊”了一声,桃腮霎时泛起红晕,咬了咬嘴唇,面带羞怒之色,狠狠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江晨微微一笑:“你也回房休息吧,这些天也累坏了。”   高小姐撇撇嘴,哼了一声,没说话。   江晨跟著徐虎丘走下台阶。   高小姐驻足原地良久,视线在江晨即將消失的背影上迅快一绕,又立即移开。   江晨走进徐虎丘准备的房间,將门窗紧闭,然后盘腿而坐,双手捏印,摆出了一个悠然玄妙的姿態,神思自然发散,片刻之后就进入到半睡半醒的状態。   他心中默念林曦的名字,开始施展通灵术。   高小姐传授的《定生无妄静虚诀》中,记载了几种通灵的法门,其中一种只需要知晓对方的名字,就能与百里之內的目標建立联繫。   通灵之术,除了沟通精怪鬼神,也能对凡人施展,以贴身物品或毛髮为媒介,进入对方梦境之中,操纵梦境变化,製造种种暗示。   所谓“天启”或者“託梦”,大多出自这种手段。   对於同为炼神者的林曦来说,即使在白天清醒之时,也能感应到这种徵兆,並作出相应的回覆。   不多时,在一片混沌的世界中,遥遥传来一个清灵悦耳的嗓音:“江少侠,你找我?”   江晨开门见山地问:“你跟景峰在一起吗?”   林曦略作沉吟,答道:“我不想介入你们之间的恩怨。”   她作为林家嫡女,不光美貌倾城,人也冰雪聪明,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江晨的来意,也给出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这算是一个承诺?”   “我可以答应你,队伍再次出发之前,你们儘管解决爭端,我不会插手。”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江晨的神识逐渐下沉,回归到现实世界。   可能在通灵梦境浸淫久了,他感觉身体仍然轻飘飘的。   怀著些许疑惑,江晨睁开眼睛,看到的並非熟悉的房间,而是一片黑白的景色。   『这是在哪里?』   短暂的惊愕后,江晨定了定神,凝目观察四周,发现自己並不是走错了地方——墙壁还是那些墙壁,桌椅还是那些桌椅,书柜还是那些书柜。   唯一不同的是,这房间內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鲜艷的色彩,只剩下黑白两色,一眼望去灰濛濛的,仿佛隔著一层薄纱。   江晨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確切地说,他现在是以一种局外人的视角,悬浮在半空,打量著自己的身躯。   那具身躯仍维持著盘膝而坐的姿势,双手捏印,两眼紧闭,呼吸悠长绵延,仿佛睡著了似的。   『我这是……魂魄离体了?』   心中生出这个念头,江晨仔细审视周围,又发现了一些不同之处。   以魂魄的视角来看,墙壁、桌椅、书柜……天地间的一切都是由黑白的线条构成,层次分明,密集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玄妙规律。   虽然所有事物都失去了艷丽的色泽,但內里的结构层次却更加清晰地铺展开来,朴实无华,呈现在江晨眼前,任何细微之处都无所遁形。   这或许便是佛陀慧眼观世时所看到的景象!   房间里十分安静,但凝神倾听,也能感受到遥远世界之外的动静。   声音不是声音,而是一串串在空气中流动的曲线。   这种感官与平日里截然不同,初时让江晨十分不適,但片刻之后,他反而觉得有趣起来。   他心中有一种明悟——这次魂魄离体,並非单纯的一次偶然奇遇,而是意味著自己的炼神修为终於突破桎梏,达到了五阶“出窍”之境!   普通人在睡梦之中、在病危之时、在生死攸关之际,偶尔也能魂魄离体,虽不常见,却也不算稀奇。   但这种遭遇,其实十分危险。   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神魂非常脆弱,不能离肉身太远,也不能被阳光直射,更不能被寒风吹拂,否则很容易魂飞魄散。   有些小孩子在睡梦之中丟了魂,从此变得痴痴傻傻,若没有及时“喊魂”,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而炼神修士则不同,五阶“出窍”之后,神魂虽不能显形,不能御物,却能隨风出巡,週游十里,无视肉身局限,无惧风吹雨打,可趁夜託梦,可幻术惑人。   若是做一个神神叨叨的半仙,实在再简单不过了。 第68章 鲜美鱼饵   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与马面老鬼的一番爭斗,才让江晨在短时间內快速掌握了四阶“通灵”之境。   又经歷了神庙中生死之战,再得高小姐传授《定生无妄静虚诀》,江晨方能將神魂凝练稳固,臻至四阶圆满,短暂休整打磨之后,水到渠成地步入了五阶“出窍”之境。   江晨迈开脚步,果然毫无滯碍地穿墙而过,来到屋外小巷,站在阴影中,感受著微风吹拂,只觉好似升仙一般,无比逍遥自在。   他试著蹲下身去捡路边石子,发现怎么都拿不起来——跟预料中一样,还需等到六阶“御器”之境,才能一念御物,谈笑杀人。   “可惜,可惜……”   心里连续说了几个可惜,江晨转身飘回屋內,魂魄重归自己身躯。   五阶“出窍”之后,神魂愈发稳固,神元愈发深厚,江晨粗略估计了一下,现在自己可以连续施展三四十次神通都不在话下。   像“空间扭曲”“虚空之痕”之类的三阶神通、“空间跳跃”这种四阶神通,施展起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不带喘气的。只有“空间伤痕”这种五阶的大绝招,才需要注意一下节俭。   可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只能仓促体验了一番“出窍”神妙,来不及修炼高深咒法。否则,只需再过十天半月,等真正稳固了五阶境界,他便有把握与景峰正面一战!   眼下,景峰步步紧逼,江晨不得不提前行动。   江晨猛站起来,睁开两眼,看见房间恢復了五彩斑斕的景象,又觉得有些刺眼。   他走动几下,活动了一番筋骨,等重新適应了肉身,便推开门大步朝外走去。   拾级而下,转过走廊拐角,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徐虎丘双手奉上一个包袱:“少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江晨点点头,接过包袱扛在肩上,想了想,说道:“如果今晚我没回来,你就把高小姐送到城主府去。”   徐虎丘的脸色微微变化,还未开口答应,就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高小姐的叫声:“你要去哪?”   伴隨著“噔噔噔”的脚步,高小姐急匆匆地走过来:“休想把我一个人撇下!我要跟你一起去!”   江晨无奈地转头,看见她又急又气、满脸委屈的模样,嘆了口气:“我这次去做的事情很危险……”   “我不怕!”高小姐瞪著眼睛,昂首挺胸。   “带著你不太方便……”   “你嫌弃我是个累赘,是不是?”高小姐小嘴一扁,眼眶泛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你听我说……”   高小姐红著眼睛道:“我知道你怕我拖累你,没关係,我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好,我这次不缠著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然后还要带我去找到那个邀嬋大师!”高小姐指了指远处墙壁上的小秋画像,“我想请他帮我也画一幅像,看看画像里的我会不会朝我自己眨眼睛。”   “好,我答应你,回来之后,一定帮你找到邀嬋。”   江晨心里默默地想,假若我回不来了,这个约定自然只能作废。   他转过头,不去看高小姐的眼睛,从她身边大步走过。   “江晨,记住你的承诺!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背后传来高小姐的声音,江晨脚步不停,径直走出大门之外。   门外的太阳已经西斜。   江晨眯起双眼,吸了一口混著尘土的气息,弹了弹手指,將一切琐碎拋诸脑后,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两条路。   这是景峰摆在他面前的两条路。   一条往西,通往双狼猎团;一条往东,通往安乐巷。   贺文在双狼猎团宅院內闭门不出,“安乐巷情圣”石定海在东城安乐巷寻欢作乐。   江晨最想做的,是直捣黄龙,衝进猎团宅院,一举击杀贺文,最后放一把火,把宅院烧得乾乾净净——没有了赤阳的双狼猎团,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也是景峰给他放下的最鲜美的鱼饵。   而鱼龙混杂的安乐巷,虽然污浊不堪,却时常有达官贵人出没,景峰的手大概伸不了那么长,就算布置了陷阱,也应该比较简陋。   两个鱼饵,一大一小,其中大的那个必有鉤子,选哪一个?   江晨呼吸到第三下的时候,便做出了决定。   那两个饵,他一个都不选!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迈步向北。   景峰就在城北,在那座浮屠庙中!   既然景峰敢分兵下饵,本少侠就要趁他战力分散之时,奇袭城北,直捣黄龙!   景峰,像你这样的怯懦卑鄙之人,岂能料到本少侠的胆识!   江晨钻进一条荒僻小巷,確定黑沙帮的眼线没跟过来,打开徐虎丘为他准备的包袱,迅速改头换面。   等他走出小巷时,已形象大变,易容成了一个脸色蜡黄、嘴上留著两撇鬍鬚的灰衣中年男子。   然后他叫了一辆马车,直奔城北浮屠庙。   伴著隆隆的车轮滚动声,江晨端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他脑中不断排演著各种情况下刺杀景峰的场景。   身为一个半调子的练气士,江晨很清楚,练气士诡异多变的手段大都倚仗事前的准备,本身肉体並不强大。   如果来不及准备,就算是六阶“采月”、七阶“吞日”练气士,也有可能被境界远低於自己的武者偷袭杀死。   所以,在超越七阶“吞日”境界之前,练气士与锻体武夫之间的战斗,並不能单纯以修为等级作为评判胜负的依据。   练气五阶“结丹”境的景峰,能与锻体六阶“搬血”境武夫匹敌,却也可能被锻体四阶“淬骨”境武夫击败。   同为“中三境”,若生死一搏,胜负难料。   只要能靠近景峰三步之內,江晨从未在景峰面前显露过的神通,必能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五阶神通“空间伤痕”近距离偷袭,就算是神仙也杀给你看!   关键就在於,景峰生性多疑,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他三步之內?   江晨心里慢慢勾勒出一个计划的雏形,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这么快就到了?”   江晨虽没去过浮屠庙,但听別人的描述,在城北郊外,应该不是很近。   前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客人,对不住,城里突然戒严,现在出不去了。”   “戒严?怎么回事?”   “小老儿也不清楚,前面有官军封锁道路,哪儿都去不成了。实在对不住,我也不收客人您的钱,只能送到这里了……”   江晨下了马车,看见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士兵沿街奔来,知道车夫所言不虚。   他加快脚步想混过去,但很快就被巡城士官拦截,一顿盘问,差点没被当成刺客抓进大牢。   费了一番口舌,好不容易脱身,江晨躲入一家茶馆里,听著眾人议论,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   城主柴天鹏遭遇“桃邪尊”袭击,全城戒严,所有城区封锁,城卫军倾数出动,挨家挨户搜寻桃邪尊的下落!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江晨咬著牙对桃刺客的祖先轮流问候了一百遍。   好端端,搞什么行刺?   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要在本少侠办事的节骨眼上动手,是不是成心跟本少侠过不去? 第69章 又遇桃花   江晨心中刚刚成形的计划只能胎死腹中。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喝茶,一边倾听著周围的客人对於桃邪尊“铜铃大眼、血盆巨口”的描述,心里默默祈祷城主大人赶紧把桃邪尊抓回去千刀万剐,別耽误了本少侠的行程。   但一直到日头西沉,晚霞透窗而入的时候,街上的戒严还是没有结束。   眼看著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江晨按捺住心中的焦躁,暗暗告诉自己没关係,景峰迴来一定会经过这条街,夜色反而有利於自己行动。   只希望他们不要坐马车……   往常这个时候,茶楼差不多快要打烊了。但今天发生的刺杀事件让人们兴致颇高,客人们都没有要走的意思,眾多閒汉凑在一块儿,听那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地讲述一年前桃邪尊刚出场就屠杀一整支商队的故事。   “话说那桃邪尊可不是寻常人物,他的来头非同小可。大伙儿还记得一百年前曾入圣城行刺皇帝的那头绝世妖魔吧?桃邪尊就是它的后裔,习得它一身妖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隨便一出手就是尸山血海,跺一跺脚就有烈焰奔腾,寻常人只要被他远远瞪上一眼,那就肝胆俱裂,一条命去了七八成……”   江晨听得好笑。   桃刺客倘若真强到了那种魔神般的地步,就算十个西辽城也不够她一个人屠的。   这些市井之徒,总爱夸大其词,搞出各种骇人听闻的谣言。   “很好笑是不是?”耳畔突然响起一把清灵悦耳的女声。   江晨心中一震,如临大敌地扭头起身——他根本没有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这人悄无声息地欺近了他三步之內,假若偷袭的话,这会儿自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定睛瞧去,赫然是一个熟悉的人影——一位身穿翠色长裙的少女,清丽的脸庞带著淡淡的笑容,也没有跟江晨打招呼,就自顾自地坐在了他对面,朝伙计招呼道:“来一壶碧螺春,七成温,加半钱苦荷。”   江晨不禁苦笑,这还真是凑巧,正听著桃刺客的故事,桃刺客本人就出现了。   江晨慢慢坐回原位,好意提醒道:“苦荷会破坏茶叶原本的味道,掺在一起很难喝的。”   翠衣少女微笑:“没关係,我就喜欢那种苦味。”   “你口味挺特別啊。”   江晨端详著她的容貌,依旧是那般靚丽优雅,没有找到半点战斗的痕跡,心里暗暗吃惊:这么严密的封锁,似乎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仍敢大摇大摆地跑到这里来喝茶。   而且,本少侠明明已经易容,却被她一眼识破。她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我的口味一向与眾不同,你应该也知道。”翠衣少女眨了眨如宝石般的眸子,笑容里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看了我这么久,有没有发现我的变化?”   “没发现。你有什么变化?”   “变老了,你看不出来吗?”翠衣少女撩了撩耳际的髮丝,幽幽地道,“自从那天跟你们分別,我一直对玉佩念念不忘,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短短几天就苍老了许多。你看,我都有白头髮了!”   江晨看著她一头顺滑的青丝,警惕地道:“你自己答应过,不会再打我玉佩的主意!”   “当然,我怎会说话不算数呢?”翠衣少女噘起嘴唇,换成一种可怜兮兮的语气,“不过,如果你愿意把玉佩拿出来让我看一眼,摸一下,治一治我的心病,也不算违背诺言吧?我保证摸一下就还给你!”   “下次吧,今天没带。”   “哼!小气鬼!”翠衣少女齜牙咧嘴,朝江晨做了个鬼脸。   这个动作立时让附近的几位客人眼前一亮,內心蠢蠢欲动。   意识到自己成了瞩目的焦点,翠衣少女很快端正坐姿,仪態恬静优美,宛如一个精心打扮的琉璃娃娃。   江晨问:“你为什么对我的玉佩这么感兴趣?”   “它一看就很值钱啊!”   “你堂堂桃刺客,在《红榜》名列榜首,光人头就值十万两,还瞧得上钱这种俗物?”   “我销很大的。脑袋虽然值钱,也不能拿出去卖啊,还得留著吃饭呢。”翠衣少女说著,目光朝江晨的腰间瞄去,“实话跟你说吧,你的这块玉佩,很有可能是上一个纪元终结之前的古物,蕴藏著世界毁灭的线索,而我恰好喜欢收集这些东西,当然不想错过啦。”   她这番话让江晨想起了幽冥森林里的那座神庙——两者都號称跟纪元终结、世界灭亡、末日浩劫有关,难道这玉佩是出自那座神庙?   后面有机会的话,还是去神庙看一看吧,或许也与我穿越一事有关……   江晨沉吟道:“你收集这些线索,是想要找出世界毁灭的真相,提前做好准备,避免下一场浩劫?”   翠衣少女微微一笑:“答对了一半。”   “前一半还是后一半?”   翠衣少女慢悠悠地道:“我可不想做什么救世主,我只是好奇心比较旺盛,想看看需要达成哪些因素,才能毁灭一个世界。如果復刻那些因素的话,能不能把现在这个纪元也毁灭了……”   “你真是个疯子!”   “不疯魔,不成活嘛!”   翠衣少女笑嘻嘻地拿起江晨的茶杯喝了一口,摇摇头,抱怨了一句“没味”,把茶杯推了回去。   江晨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玉佩来自上一个纪元?”   “秘密。”翠衣少女竖起一根手指,在樱唇前摇了摇,“你把玉佩拿出来,我就告诉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用了。”江晨立马拒绝。   “唉……”   翠衣少女嘆口气,半眯著眼,眸子里带著浓郁得化不开的幽怨,直勾勾盯著江晨。   江晨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咳咳,其实我心里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是那天晚上的梦?”   “嗯,我想向你请教一下,那场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翠衣少女宝石般的眼眸凝注在江晨脸上,良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怎么,你还念念不忘啊?难道还想再来一次?”   想起梦里那个鲁莽又綺丽的吻,江晨的脸颊微微发烫,乾咳两声:“咳咳,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请教一下,我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至今仍觉得那个梦扑朔迷离,因为梦里的“万妖宫主”跟桃刺客实在太像了。可后来柳夫人又声称要为此事负责,真相到底如何,江晨一直都想搞清楚答案。   “难道你以为是我抓伤的?哎哟,你不会还想找我索要赔偿吧?我身上可没带钱。”翠衣少女故意双手抱臂,露出害怕的表情。   “上次那么多银子,你都完了?”   “当然!女孩子每天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销当然会有点大。你这个臭男人懂什么!”   “那可是好几千两……算了,这不是重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场梦是不是你搞的鬼?”   “当然不是。只不过,也不能说毫无关係……”   “唉,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些?”   “如果知道了真相,你会很难受的。你一定要听吗?”   “说!”被她这么吊著胃口,江晨的心已经开始难受起来。   翠衣少女徐徐道:“你那时正处於炼神三阶的“禪定”状態吧?禪定禪定,若修炼不到家,心不定,就会魂魄离体,浑浑噩噩,引来各种妖魔鬼怪的侵扰。”   “所以就把你引来了?”   翠衣少女没好气地道:“我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你能不能放尊重些?別插嘴!听我说完!我那天出窍神游,恰好路过,就看到你的魂魄正在被一个女鬼纠缠,就顺手帮了你一把,赶走了那个女鬼……”   “啊?”江晨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真相。   也就是说,在桃刺客到来之前,本少侠已经被柳夫人缠上了?   反而是桃刺客帮了我一把,赶走了柳夫人?   可那个“万妖宫主”又是怎么回事? 第70章 噩梦真相   只听翠衣少女悠然道:“我看到你的梦境有点意思,好像是在另一个小千世界吧?明明现实中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在梦里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嘖嘖嘖,男人啊!还真是臭不要脸!不过那身盔甲里胡哨的还挺好看,我就陪你多玩了一会儿……”   江晨霍然抬头:“所以那个『万妖宫主』真的是你?”   “你一口一个『万妖宫主』,听著还挺有趣,我就陪你玩玩嘍!不过你小子不但不知道感恩,竟敢还……”   想起那个难以说出口的吻,翠衣少女俏脸微微涨红,又有些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著江晨。   江晨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过来,恍然一拍手掌,喃喃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想起来了,在那场梦里,进入万妖宫见到最终boss“万妖宫主”之前,他曾经与一个精英boss“蝴蝶夫人”激战一场——想必那个所谓的精英boss“蝴蝶夫人”,就是柳夫人的化身了!   也就是在那时候,自己中了柳夫人的诅咒。   后来“蝴蝶夫人”被“万妖宫主”斥退,江晨也如愿见到了“万妖宫主”,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两个boss竟然对应著现实中的两位不同的女子!   “对上了!都对上了!”江晨欣喜地抚掌大笑,总算消除了多日以来的疑惑。   可他却没注意到对面的翠衣少女一脸羞恼之色,恨得牙痒痒的。   说书先生这时开始以大段笔墨形容“桃邪尊”穷凶极恶的模样,引得客人们声声惊呼:   “……那魔头身高两丈,头生双角,两个眼珠一黑一白,浑身长满倒刺,奔走之处挟起炽烈的熔岩,利爪一挥就掏出一颗心臟,吃得满嘴鲜血……”   翠衣少女突然开口:“你见过眼珠一黑一白的人吗?”   江晨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下她的眼睛,是一双明媚动人的秋水双眸,丝毫看不出半点凶恶的影子。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清丽秀雅的少女,竟会是杀人如麻的桃刺客?   翠衣少女嗔道:“晨哥哥,跟人说话的时候走神,是很不礼貌的哦!”   江晨缓缓道:“我在想,如果我说『没见过』,你的眼珠会不会马上变成一黑一白,然后跟我说:现在你就见到了?”   “嘻嘻,让你猜到了!”翠衣少女掩嘴一笑,笑纹自唇角扩散,漾满整个清丽的脸庞。   附近传来阵阵惊呼,这时候说书先生已经以他那天乱坠之舌把商队一战讲到了最激烈的关头。   “那桃邪尊行走如飞,在营地里肆掠,手下不留任何活口。可怜那些行脚商人只顾高呼救命,却哪里挡得住这凶魔,不是被他挖了心臟,就是撕成几截,那场面真可谓是漫天血肉,灿若桃啊!只一个照面,商队的人就死了七八成,眼看所有人都要遭那魔头毒手,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暴喝,一个丰神俊朗的白衣少年如神兵天降,持一把“碎风”宝剑,威风凛凛地出现在那魔头面前……”   一个年轻人“啊”了一声,插言叫道:“那人莫不就是《英杰榜》第一的“极冰玄雨”北丰丹?”   “不错,正是北丰少侠!当时老夫就跟隨在北丰少侠身边,有幸目睹了这惊世一战……”   “什么,你居然亲眼看到了那一战?”年轻人激动地一拍桌子,急切道,“快说快说,最后结果如何?北丰少侠不是打败了那魔头吗,为何没把他就地正法,反而让他逃跑了?”   说书先生轻咳了一声,润了润喉咙,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这才露出满意之色,慢条斯理地道:“当时老夫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亲眼看著北丰少侠捏剑诀,踏罡步,使神通,与那桃邪尊激战……”   说书先生一番抑扬顿挫的言语,就连江晨也被勾起了兴趣,正打算仔细倾听,这时不经意间却瞥见对面的少女眼神清冷深幽,很仔细地观察他。   江晨微微一凛,道:“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来之后,你好像一直在防备我。”翠衣少女端详著他的脸庞,轻言细语地道,“我说了会信守诺言,你何必这么紧张?”   “那得怪你啊。”江晨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还是元阳之身,很少跟女孩子相处,更没被女孩子用这种眼神看过,你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人家当然会很紧张的了……”   翠衣少女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那倒是我失礼了。”   伙计把茶端上来,翠衣少女低头倒了一杯,仪態徐缓优雅。   她侧脸的线条亦极为优美,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目光。   少女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悠悠地道:“这么多苍蝇的目光,真的是很討厌呢!”   江晨心想,这傢伙不会一时性起,在茶楼大开杀戒吧,尤其刚才说书先生还用“虎背熊腰”这种词形容她……   翠衣少女半闭著眼,很仔细地品味茶中苦涩,半晌之后开口道:“你在等人?”   “嗯?”江晨正担心她会不会突然狂性大发,没想到她会谈论这种云淡风轻的话题,愣了一下,才答,“没有,我就只隨便坐坐。”   翠衣少女嘻嘻一笑,盯著江晨的眼睛,轻声道:“我上楼的时候,看到你心神不寧的样子,眉宇间还带著淡淡杀气。是在等你的仇家,对吧?你的瞳孔稍微有些放大,看来我猜对了。”   江晨暗暗一惊,表面上若无其事地道:“没这回事。”   翠衣少女悠然道:“肌肤上一点点微小的顏色变化,都瞒不过我的眼睛。虽然你嘴里一直在骗人,脸上的表情却很老实呢!”   “有吗?”江晨惊疑不定地瞧著她。   翠衣少女伸手朝桌上一指:“茶凉了。”   江晨定了定神,端起茶杯將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时,翠衣少女的目光已经移开,她看著不远处大放厥词的说书先生,漫不经心地道:“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譬如……往你左边看,靠窗第二桌內侧,那个穿白色长衫的傢伙,他可能是个淫贼。”   “哦?淫贼?”   “就在我跟你说话的这会儿工夫,他已经朝这边看了七八回。”少女说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珠朝右边转了转,这个示意的动作由她做来分外俏媚。   “你长得这么漂亮,別人多看几眼也很正常。”   翠衣少女微微嘆息:“但问题就在於……你往下看。” 第71章 循循善诱   江晨顺著翠衣少女的指示望去,果然看到有个白衫青年正偷眼往这边瞧,样貌还算英俊,却透著一股邪气。   而且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此人的身体並不老实。   “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不能说明他一定就是淫贼……”   翠衣少女歪著头,唇角翘起:“你觉得这种『爱美之心』还算正常?那你呢?你怎么没有『爱美之心』?还是说,你不是个正常的男人?”   “……”   不等江晨回答,她又问:“你有没有觉得这傢伙有点面熟?”   “面熟?我没看出来。”   “你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吗?就是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三大淫贼里面的一个,叫什么来著……弄月公子?我上次在《红榜》看到他的通缉榜文,价值八千两哩!”   “哦,八千两,好值钱。”   江晨敷衍地附和了一句,心中暗想,桃刺客贵为《红榜》榜首,她的赏金是多少来著?好像是十万两?   就算那白衫青年真的是“弄月公子”,在她老人家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够看。   翠衣少女身子前倾,问道:“你想不想挣那八千两?像弄月公子这种淫贼,一般都没什么真本事,只靠著轻功和迷药与官府周旋。以你的身手,对付他一定没什么问题。”   江晨打了个哈哈,谦虚道:“哪里哪里,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不值一提。”   “像弄月公子这种毁人清白的淫贼,人人得而诛之。你不想做北丰丹那样的大侠吗?现在就是你一展雄风的时候。”翠衣少女循循善诱。   “不不不,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哪敢跟北丰丹相比。”   “別妄自菲薄,北丰丹也是从一个无名小卒开始行走江湖的,他还没你英俊呢!而且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无名少侠,看到这种淫贼意图褻瀆一个女孩子,不也应该挺身而出,拔剑相助吗?”   翠衣少女扁了扁小嘴,眼睛亮晶晶的,露出几分委屈的表情,楚楚可怜的姿態顿时让人生出一种想为她做任何事的衝动。   江晨全力凝神才摆脱了这种精神魅惑,乾笑道:“今天有其它事要忙,没时间做少侠。”   他心里也迷惑,以桃刺客的身手,走过去两巴掌就能拍死那弄月公子,为什么非要在这挤眉弄眼,唆使本少侠出头呢?   “哼!晨哥哥,你太让我失望了!白长了一副好相貌!”翠衣少女挑唆不成,轻哼一声,低头喝茶。   说书先生的故事终於讲完,智勇双全的“极冰玄雨”北丰丹力挫桃魔头,正是世人皆知的结局。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让桃邪尊逃掉了性命,那魔头至今还在各地流窜作恶,各地官兵都十分苦恼……   一片鼓掌叫好声中,江晨一边暗暗防备对面少女,一边关注著茶楼外阑珊的灯火。   突然,江晨眼前驀地一亮——街道远处一行人从夜幕中走来,其中赫然就有景峰的身影!   景峰走在林曦侧后方,旁边是段飞,外围有七八个身披精甲的武士拱卫著他们。   更远处则是那位不显面目的屠叔,隔著十来步距离,静静地跟在最后面。   林曦微微低著头,似乎在沉思著什么,在一帮强壮男人的衬托下愈发显得纤巧秀丽,成为所有路人瞩目的焦点。   江晨的视线落在林曦身上的时候,同时也感觉到一道冷厉的目光从屠叔那团黑雾里投注过来。江晨心中一惊,连忙移开视线。   低头看著茶杯,江晨內里心潮起伏:外围的那八名精甲武士都是陌生面孔,並非双狼猎团的成员。他们的出现完全在江晨的预料之外!   莫非景峰已预料到本少侠会在此伏击,所以才找来这些帮手?   江晨默默观察著那些人的气息,心情越来越沉重。   从那八名精甲武士的气势来看,其中至少有两人是三阶“易筋”以上的高手,而且他们精於配合,组成的防御阵型毫无破绽……   只凭本少侠一个人,不可能绕过这些武士,悄悄接近景峰。   计划完全被打乱,难道今日註定要无功而返了?   可景峰已知道我今天回来的消息,越拖下去,他的罗网只会越收越紧……   对面的翠衣少女悠然说道:“他们就是你要等的人?”   “嗯。”江晨沉重地点头。   “那位林曦姑娘號称《群芳谱》榜首,天下第一美人,秀雅端庄,气质脱俗。可你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下,就马上略过去了。如果她知道了,一定很伤心。”   江晨隨口回应:“我眼前就有个大美女,何必再看別人。”   “嘻嘻,討厌,小嘴真甜。”翠衣少女的笑靨如鲜绽放,顿了顿,又道,“你一直在观察的那位景峰团长,他给你画了一幅画像,画工挺精美的,就是容貌画得有些猥琐。”   “你也见过那幅画?”   “当然,他发布追杀令的那天,有好多人去看热闹,我怎能错过这种好戏。”翠衣少女笑嘻嘻地道,“而且我还听说,他重金聘请了城里最能说会道的几位说书先生,正连夜编排你背叛赤阳的故事。也许过不了多久,你的名声就要跟我一样家喻户晓了。”   江晨鬱闷地哼了一声,道:“我怎敢与你相提並论。”   “如果你不想沦落到这种地步,有一个方法,我可以帮忙。”   她要帮我对付景峰?   江晨心中確实有过一剎那的意动,几乎就要说出“好姐姐,我不想努力了”。   但他隨即又想到,桃刺客这种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怎会无缘无故出手相助?她所要求的回报,必定是自己无法承受的价码!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   “別著急拒绝,先听听我的建议。”翠衣少女竖起一根葱嫩手指摇了摇,“咱俩也算有缘,我看你这人还蛮顺眼的,不介意顺手帮你一把。杀掉景峰只是一个开头,更重要的是,你可以趁机俘获那位林家小姐的芳心!”   “……”   “一会儿我先出手,干掉景峰和那几个护卫,等那位可怜绝望的林姑娘眼看著同伴惨死,站在血泊中楚楚无助的时候,你再从天而降,救她脱离险境,她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以身相许吧?再加上你这副俊逸不俗的好相貌,隨便安慰两句,还不哄得她浑身娇软?那时你就可以乘虚而入,把她抱进怀里安慰……” 第72章 威嚇弄月   江晨越听越觉得荒唐,连忙摇头:“不用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如果只是单纯的杀人买卖,他还可以考虑一二。但这位喜怒无常的桃刺客却把主意打到了林曦头上,这愈发让江晨觉得她不怀好意,另有所图。   “你难道不心动吗?”翠衣少女循循善诱,“想想吧,那位林小姐何等高贵冷艷,冰清玉洁,多少人为她如痴如狂,你现在就有一个绝妙的机会把她弄到手,甚至一亲芳泽,只需要点一点头,我就把她送到你面前,难道你还不愿意?”   “不了,我对她没有兴趣。”   翠衣少女失望地嘆了口气:“你果然不是个正常的男人。”   这种程度的嘲讽丝毫没有影响江晨,他看见之前谈论过的那位疑似淫贼的白衫青年起身离座,便低声提醒翠衣少女:“別光顾著算计別人,你瞧,正常的男人来找你了。”   脚步声逐渐靠近,那位白衫公子大模大样地拿著酒杯走过来,直勾勾盯著翠衣少女,口中问:“这个位子没人吧?”   他指的是少女旁边的那个空位,江晨一边在心里为他默哀,一边回答:“没人。”   “有人。”翠衣少女脸色冷了许多。   “没人那我就坐了。”弄月公子一屁股坐下来,有意朝少女的方向倾斜著身子,放下酒杯,嬉笑道,“小妹妹不是城里人吧?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啊!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我只要看上一眼,就一辈子也忘不掉……”   少女不答话也不看他,目光凝注在江晨脸上,眼神竟有几分幽怨,好像在说:你怎么不帮忙赶走他?   江晨在心里幸灾乐祸都来不及呢。   堂堂桃刺客,居然被淫贼当眾调戏,这要是被说书人知道了,还不知会编排出怎样的故事。   弄月公子自顾自地道:“姑娘人这么美,一定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吧?不知在下有没有福气,听一听姑娘的芳名?这样吧,我敬姑娘一杯酒,姑娘说一个字。如果姑娘名字有两字,我喝两杯,三个字,我喝三杯,姑娘意下如何?”   江晨心想这人搭訕姑娘还是很有一套的,难怪名列三大淫贼之首。可惜他运气不好,这回撞上了桃刺客,只怕会死得很难看。   弄月公子也不管少女答不答应,端起酒杯,朝少女示意了一下,然后一仰脖喝了个乾净。   “姑娘,我已经喝了一杯,你也该信守承诺,告诉我第一个字吧?”   翠衣少女沉默不言,只盯著对面的江晨。   弄月公子笑嘻嘻地凑近几分,酒气快要喷到她脸上:“小妹妹,说话不算话,可是要长胖的哦……”   翠衣少女终於忍不住了,眉梢微微一挑,说了一个字:“滚。”   弄月公子哈哈大笑:“难道姑娘姓『滚』?这个姓倒是不常见——”   他忽然面色一变,笑声戛然而止,像受惊兔子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向旁边连退三步。   翠衣少女的杀气一放即收,大部分人都没有察觉,但弄月公子这种高手绝不会忽略。   “谁?”弄月公子脸上还带著酒后的潮红,眼神却颇为锐利,一改初时的轻佻,“你到底是什么人?”   翠衣少女除了说出那个“滚”字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又恢復了那般冰冷沉默的模样,对弄月公子的喝问置若罔闻。   弄月公子惊疑不定地打量著她,很快又將视线移到了对面的江晨脸上。   刚才一闪而逝的那一缕阴冷强悍的气息,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飘忽不定,让弄月公子一时无法確定,那缕杀气到底来源於哪个人。   眼前翠衣少女的美色是他平生所仅见,让他垂涎欲滴,如果这样娇柔美貌的小姑娘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可能性太小了吧?   而对面的灰衣黄脸汉子,应该做过易容,耳后和颈部的肤色有些不自然,弄月公子自己本身就是个易容高手,很容易就看出了端倪。   弄月公子盯著江晨打量半晌,猛吸一口气,恍然道:“原来是你小子!”   他终於认出了江晨的身份。   毕竟景峰发布的那道《追杀令》已经传遍全城,弄月公子也看过江晨的画像,再加上他自己也精通易容,对人脸五官颇有研究,所以才能透过偽装,看穿江晨的真实面目。   江晨皱起眉头,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你……认出我来了?”   感受到他身上骤然涌起的杀气,弄月公子后退几步,冷笑道:“好好好,既然是江兄的女人,今天小弟姑且卖你个面子。咱们来日方长,看你老兄还能得意到几时!”   弄月公子疾言厉色地撂下狠话,在其他客人诧异的目光中大步下楼离去。   世人都道弄月公子好色如命,为了美女连命都可以不要。但弄月公子自己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搞定那么多美女,威名震动四方,审时度势的本领也是少不了的。   眼下,这姓江的小子並非自己一时半刻能够解决,儘管捨不得翠衣姑娘,却也只能忍痛罢手,日后再做打算。   哼,那小子自有景峰收拾他,本公子没必要趟这滩浑水,一旁看热闹就好。   翠衣少女听著弄月公子离去的脚步声,脸上故意露出惊佩的神色:“晨哥哥,你好厉害!一句话就把大名鼎鼎的弄月公子嚇走了!”   江晨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翠衣少女端起茶杯,笑道:“晨哥哥,今天多亏有你在,那个淫贼才没得逞。来,小女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江晨拿起茶杯轻抿一口,他的另一半心神,仍凝注在外面的景峰一行人身上。   可惜那八名精甲武士,將景峰与林曦团团拱卫,阵型自始至终都很齐整,没有留下任何空缺。   街道上不时有官兵打马驰过,看到这八名精甲武士的阵势,也自觉避让。   江晨的心情渐渐低落下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次的行动恐怕很难有结果。   “晨哥哥,何须纠结,景峰的生死,其实只在你一念之间。”翠衣少女明眸扑闪,向江晨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只要你点个头,我马上就把景峰的人头为你双手奉上。”   “如果只杀景峰……”   江晨还没说完,就被翠衣少女否决:“不行,做戏就要做全套!”   她眼眸里泛起晶晶光亮,“小女子我呀,最喜欢看到英雄救美的场面,那种感觉十分美好,可以让人忘记俗世烦恼。如果晨哥哥能满足我这个愿望,我会很感激你的。”   江晨已经回过味来,隱约猜到了翠衣少女的目的——她之前刺杀城主柴天鹏失败,很可能是想利用自己亲近林曦,然后藉助林曦,混入城主府,再度刺杀柴天鹏!   他当然不愿搅合进这种破事,摇了摇头:“抱歉……”   “哼,如果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帮忙,那你就坐著这里看著吧,看景峰会不会被你的眼神杀死。”翠衣少女俏脸一板,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   江晨的目光投注在街上,逐渐分散,扫过附近的行人。   他本来已经不抱多少希望,视线忽然在路边一个戴斗笠的行人身上定格,敏锐地察觉此人有些奇怪。   那人盯著前方行进的队伍,双拳紧握,身躯微微颤抖,似乎极力压制著激动的情绪。   江晨从他身上的黑色软甲辨认出他的身份,便是上午在路边小店有过一面之缘的“插翅虎”柳如风。   此人名列“西辽五虎”,气质彪悍,给江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傢伙想和你做一样的事情。”翠衣少女身子凑前,同样也在观察柳如风。   江晨回忆起了小店里柳如风与徐虎丘的几句交谈,也明白柳如风与景峰、林曦的恩怨——此人妹妹“兰心巧手”柳若兰去年嫁入了薛府,而薛府却在几天前被林曦带著景峰一举荡平,可谓血海深仇。   作为薛府闹鬼一事的亲歷者,江晨当然知道这其中可能存在某种误会。那位柳夫人在很早以前就死了,林曦这次清扫的,只是一些鬼魅而已。   不过,他並不打算替林曦解释这种误会。   因为在误会解开之前,“插翅虎”柳如风无疑可以成为本少侠的臂助! 第73章 街头刺杀,决死勇气   翠衣少女只扫了几眼,就將街头双方形势瞭然於胸,懒懒散散地道:“五阶“洗髓”,也算不错了。可惜对方有一名“结丹”修士压阵,他没有任何机会。就算晨哥哥你上去帮忙,也不过多赔上一条性命而已。”   “不试试怎么知道?”江晨一只手按在椅子上,两腿肌肉绷紧,隨时准备跳窗而出,配合“插翅虎”柳如风动手。   “那我等著替你收尸。不过我也不白出力,就拿玉佩给我当报酬吧。”   江晨没有继续开口,他注意到柳如风似乎要准备行动了。   街上一阵喧譁,一支豪华的车队迎面驶来,两名服饰古怪的骑兵在前方吆喝开路,大道上的行人纷纷让到了一旁,有些被挤进了街边的店铺。   如此蛮横的清道行为,激起了几声抱怨,但很快就被阵阵惊嘆压过。   “天哪,是摩勒大法师!”   “听说他老人家闭关修炼仙法,已经有半年不曾入世行走了。今天是刮的什么风,把他老人家吹来了?”   “你还不知道吗?城主大人为了对付桃邪尊,才把他老人家请出山!”   江晨从人们的议论声中得知,那是青冥殿的摩勒大法师的车队。   说起摩勒大法师,人人脸上都带著敬畏之色,不仅因为他是青冥殿的西辽首座,地位无比尊崇,更因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甚至还能沟通鬼差,向阎王买命,將死人救活,说一声活神仙也不为过。   以摩勒大法师的声望和超然地位,就连城主柴天鹏都得敬他三分,所以出行时带著这么一支豪华气派的车队,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西辽城的百姓都对此习以为常。   但今天却有一个身份地位更加尊贵的大人物——林家大小姐,很不凑巧地挡在了摩勒大法师的去路上。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便可相安无事。可惜无论林家大小姐还是摩勒大法师,都喜欢走在眾人瞩目的中央。这两支排场十足的队伍,很快就要相遇。   江晨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段看似偶然的邂逅,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还是有人苦心孤诣的布局?   景峰凑到林曦耳边,窃窃私语几句,大约是介绍前方车队的来歷。   林曦略微点头,面色平静地摆了摆手。   八名精甲武士护著林曦,慢慢往街边靠拢——看来林大小姐这条强龙並不打算跟地头蛇抢风头。   由於要保持阵型,队伍移动得並不快,摩勒大法师车队前开路的青冥殿骑兵挥舞著鞭子,不耐烦地上前催促。   也就在这时,路边的“插翅虎”柳如风有了动作。   他脚尖轻踢一块小石头,石子立即飞弹而起,射向开路骑兵的座下马匹。   那匹黑色骏马顿时受惊,“唏律律”嘶叫著,尥蹶子发疯一样冲向林曦的队伍。   马背上的青冥殿骑士又是拽韁绳又是挥鞭子,一阵手忙脚乱,仍无法控制黑马,撞向一名精甲武士。   那精甲武士也不是吃素的,伸出两只蒲扇大手,一只手按马头,一只手拽过韁绳,竟要正面拦截这匹发疯的畜生。   三阶“易筋”的体魄,筋膜伸缩强劲,动如绷弓,发若炸雷,爆发出的力量犹胜虎熊,硬生生將那匹黑马按停在原地。   另两名精甲武士分別从左右两边靠来,一人扶住马上青冥殿骑士的一条胳膊,看似好意將骑士扶稳,实则把骑士架在中间,让他动弹不得。   那青冥殿骑士跟隨摩勒大法师已久,向来骄横惯了,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口中叫骂不止。   他的同伴也从后方赶来,意欲给他助阵。   双方皆气势汹汹,各不相让,隨时就要引发一场爭斗。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插翅虎”柳如风就在出脚的同时,身形隱入路边行人中,借著行人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林曦队伍的后方,然后脚下一点,身形疾速前射,闪入护卫阵中。   此时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方的爭吵吸引,最后面那名精甲武士还没搞懂怎么回事,已被“插翅虎”柳如风手刀在颈部重重一击,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丟了性命。   在尸体缓缓倒地之前,柳如风左臂看似隨意地一击,瞬息之间,又杀一人。   正跳窗而下的江晨在半空中看到这一幕,心里由衷讚嘆:『好利索的身手!』   只是第二名武士喉骨脆裂的声响虽然轻微,却还是让另一名武士察觉到了。   那武士匆忙转身,恰好看到柳如风一掌向他推来,慌忙抬臂格挡,同时口中大喝:“小心刺客!”   “噗”的一声闷响,两人之间看似旗鼓相当的一推一挡,却因为力量的差距而立分胜负。   那武士只感觉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是如此巨大,竟將他整个人震得离地而起,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又撞翻了另一名闻声赶来的武士。   而这时第一名武士的尸体终於倒地,发出“咕咚”的响声。   短短两个呼吸的时间,原本完美的防御阵型就被柳如风撕开了一道缺口。趁著另几名精甲武士来不及回援,柳如风脚下重重一蹬,如离弦之箭射向景峰。   景峰、段飞、林曦三人原本被拱卫在中间,这时候惊愕地发现,后队四名精甲武士已全部倒地,此时再无人拦在他们与刺客之前。   段飞眼中闪过震骇,柳如风衝来的惊人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段飞作为四阶“淬骨”剑士,本以为自己能排入西辽前十之列,只有赤阳、武炼和“西辽五虎”能稳胜自己,可面对眼前这个杀气冲天的刺客,段飞几乎丧失了拔剑的勇气。   “咄!”   如此短的距离,景峰完全来不及念咒,只仓促地喊出了一个字。   隨即就听见砰然一声脆响,柳如风像是撞碎了一堵无形墙壁,身形顿了一顿。   他脚下再度一踏,猛地一个加速,继续扑向景峰。   五步,四步……只要进了三步范围,以柳如风的身手,可以一瞬间干掉同为五阶的练气士。   这么近的距离,景峰可以清楚地看见柳如风因杀戮而变得扭曲的面容,可以嗅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但景峰的神情却显出异乎寻常的平静和冷酷。   柳如风脚下一个急剎,脚后跟磕在地面上,身体轻飘飘地盪向另一边,像是绕过了一道无形障碍。   他的身法可谓神乎其技,急冲与转向似乎不需要任何缓衝,就已避开景峰设下的法术陷阱。   但就是这么一耽搁,已给景峰留出了念咒的时间。   景峰嘴唇快速张合,护著林曦往后方疾退,与剩下的几名武士会合。   眼看著两名武士越过景峰,朝自己迎来,柳如风眼中闪过一剎那的犹豫——功亏一簣,距离被拉开,败局已定。若不抓紧远遁,自己性命堪忧。   景峰与柳如风视线相触,景峰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胜负已分!   预先准备的两道符咒,给景峰爭取到了反击的机会。只一步之差,现在局面就完全顛倒过来,哪怕柳如风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这时候,景峰右侧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景峰急忙转头,正看见护卫在他右侧的精甲武士萎顿倒地的一幕。   一个熟悉的人影越过武士,踏前一步,朝景峰扬起了右手。   “江晨!”景峰眼瞳缩为一点。   那灰色人影虽然偽装成了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子,但那熟悉的身材、冰冷的眼神、蚀骨的杀气,无一不喻示著来者的身份。   江晨已踏入景峰周身三步范围之內!   这么近的距离,便是匹夫一怒,神仙授首之时!   江晨的右手泛著月白色的朦朧光晕,如梦如幻,美丽玄妙。   景峰虽从未见过这种神通,却从中嗅到了死亡与绝望。   此等惊变,令景峰始料未及。但这不妨碍他做出本能的反应——   他身子往后一倾,斜跨一步,躬背缩头,躲到了右手边的林曦身后!   江晨看著眼前惊愕无措的林曦,愣了一下,掌中原本含苞欲放的月白色光华,缓缓黯淡消散。   虽假设过多种场景,江晨也万万没有想到,景峰居然会卑劣至此,毫无脸面地躲到了林曦背后!   是本能的怯懦,还是老奸巨猾的算计?   景老狗料到本少侠不敢伤害林曦,所以有恃无恐?   可他难道不担心林曦事后算帐?   不管怎样,景峰做出了一个正確的选择,也是他唯一能活命的选择。   景峰躲开这一记杀招之后,仓皇退到更远处,为自己施加更多防护符咒。   江晨的目光越过林曦,冷冷地盯著景峰。   景峰额头大汗淋漓,神情变幻不定,视线在江晨与林曦脸上来回摇摆。   “好一个景大团长!你又一次证明了你的勇气!”江晨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心中恼恨景峰的无耻。   不过,在眾目睽睽之下,也让景峰暴露出了真面目!   今天这一战必將传遍全城大街小巷,景峰註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日后人们再提起赤阳之死,也会犯几句嘀咕——跟如此卑鄙怯懦的男人做同伴,难怪赤阳会遇难!景峰今天是怎样背弃林曦的,当初肯定也是怎样背弃赤阳的!   远处目睹这一幕的路人们,已经一片譁然。   那可是天下第一美人!多少人仰慕她的风采,呵护怜惜还来不及!   她的千金之躯何等娇贵脆弱,竟然被景峰拿来当盾牌!   景峰这缩头乌龟,他还是个男人吗?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们,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群情激愤。   此时的景峰无暇理会旁人的反应,他嘴唇无声蠕动著,双手快速结印,为自己施加了一层又一层防御法咒,周身泛起各色光晕,连身形轮廓都被遮掩得模糊不清。   “景大团长的乌龟壳,堪称全城最厚了吧!”江晨嘴上大肆嘲讽著景峰,心里却很清楚,此次刺杀之行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做足了充分准备的五阶“结丹”符咒师,战力足以匹敌六阶“搬血”武者,已不是江晨能够对抗的了。   江晨脚步缓缓向后挪去。   林曦不发一语,胸口剧烈起伏著,也在强忍著愤怒。她冰冷的视线落在景峰脸上,让景峰在重重防护之中也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作为天下第一美人,林曦从来都是眾星捧月,备受呵护,绝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被人拿来当盾牌的一天!   她心中的懊恼愤怒之情,可想而知。   另一边的柳如风已放倒了两名精甲武士,转头瞧见重重防御法咒中模糊不清的景峰,心知大势已去,低喝一声:“走!”   江晨后退三步之后,忽然听到背后袭来冷颼颼的风声。   他身子往旁边一倾,轻飘飘地旋转半圈,恰好避开了那本来志在必得的剑锋。   而江晨的右手更是看准偷袭者力道用尽,顺势一拍,重重敲打在偷袭者的手腕上。   那偷袭者手腕剧颤,长剑几乎脱手,踉蹌地倒退几步,想重新稳住身形。   江晨已於此时看清偷袭者的模样,正是曾在双狼猎团武技排名第二的“噩梦猎手”段飞。   江晨冷哼一声,身形一纵,如影子般紧贴著段飞,不给他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以段飞四阶“淬骨”的体魄,与江晨原本只在伯仲之间,实战经验甚至还在江晨之上。   但他一是被柳如风的凶狠手段所震慑,二是曾经两度败於江晨手下,心里面早已埋下了恐惧的阴影,甚至不敢正面交战,只盼从背后偷袭能一举建功,却又被江晨反击,心神剎时大乱,手脚招式不成章法。   江晨轻声讥笑:“一条丧胆之犬,也敢丟人现眼?”   段飞心中愈发震惊:『他竟然看穿了我的恐惧?』   內心种下了必败的种子,令段飞在关键时刻的表现远远配不上四阶“淬骨”应有的身手,他踉蹌后退两步,右掌往下一顺,企图重新握紧长剑。   这时,江晨的脚步重重一踏,速度再次提升,抬手拉住了段飞的胳膊,手肘往他怀中重重一撞。   段飞一声惨叫,五臟六腑翻腾,紧接著又见江晨在他的脖子上抹了抹,然后从他身旁一掠而过。   段飞正想鬆口气,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这时候才发觉脖子上传来撕心的疼痛,令他心底涌起一阵恐慌。   他想转头朝景峰呼救,但就这一扭头的工夫,他听见噗的一响,是血液喷涌而出的声音,全身力气都隨著这声音被抽走,身躯缓缓倒地。   在倒地的剎那,段飞听到“咔嚓”一响,是脖子断掉的声音。   他拼命睁大眼睛,最后看到的是江晨行云流水般远去的身影,渐渐模糊,渐渐陷入一片昏黑。   残存在他心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悔恨……   在此期间,景峰不是没有机会出手相救。   景峰的手指弹动好几次,灵气几番匯集,却终究散去。   因为林曦所站的位置,恰好处於景峰与江晨之间,阻断了景峰施咒的轨跡。   而那双美丽又愤怒的眼眸,也让景峰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目送江晨的身影远去。 第74章 安乐巷,花下死   “一场精彩的大戏。”茶楼上的翠衣少女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重新恢復了慵懒的姿势,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轻叩茶杯。   她忽然皱了皱眉头,发现店小二站在旁边,一脸警惕地看著自己,便问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你也想知道我的芳名?”   店小二面上堆起礼貌的微笑:“客官,您如果方便的话,可否把帐结了?”   “我还没喝完呢!”翠衣少女不悦地指著茶杯。   “那我等您喝完。”店小二站在那儿,始终没有离去的意思。   “太没礼貌了吧!”翠衣少女很不高兴地撇撇嘴,“算了,结帐吧!”   “客官,您这桌点的是两杯茶,一份无果乾和一份蜜饯,一共……”   “等等,我只点了一杯茶,江晨那傢伙的帐为什么要算到我头上?我又不认识他!”   翠衣少女明白店小二守在这里的原因了,但她可不愿意给某个跳窗而走的傢伙当冤大头。   “他不是你朋友吗?刚才很多人都看见你们聊得很开心!”店小二说到这里,面色有些不善了,“客官,你不会也想赖帐吧?”   翠衣少女暗骂了一声混蛋,看见其他客人都在朝这边指指点点,忍不住望了一眼窗外。   她这个动作让店小二计愈发警惕——刚才就有个傢伙跳窗逃单了,剩下这个可不能再让她跑了。   店小二伸手把窗户关上一半。   翠衣少女计算了一下,以她的身材,钻过那半边窗户没问题,只是难免会剐蹭到衣服,有些得不偿失。   她勉强点头道:“算了,再给我打包一份无果乾,一併结帐!”   ……   夜幕降临。   长街灯火阑珊。   江晨独坐在街角的阴影中,目送一队队城卫军离去。   戒严终於解除了。   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云也隨著城卫军远去的脚步而消散,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火,西辽城仿佛又恢復了往日繁华气象。   江晨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缓缓起身,活动著四肢关节。   待城卫军的动静再也听不见了,江晨才从阴影中走出,迈开两腿,直奔东方。   东城,安乐巷。   这是西辽城最著名的温柔乡。   刀头舐血的猎人们每一次远行归来,都选择来这地方释放压力,在醉生梦死中庆贺新生。   沉默羞涩的“安乐巷情圣”石定海就是其中一员。   很难想像石定海这样一个长相酷似女子的人,也会流连於烟之地。   但根据江晨得到的情报,石定海不仅是安乐巷的常客,而且还颇受欢迎,到哪都被奉为座上宾,甚至还有女子不收他的钱,免费侍奉他。   也许像石定海那样雌雄莫辨的柔美长相,最容易博取女人欢心吧。   据传石定海之所以经常来这里廝混,是因为他爱上过一个女人,爱得无法自拔,甘愿拿出所有的钱財来供养她,珠宝首饰綾罗绸缎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还为她专门置办了一处宅院,作为两人的幸福小窝。   然而某天石定海执行完任务,提前回到小窝,却在床上看到了另一个男人。   女人向石定海坦白,她无聊的时候去赌场赌钱,把石定海给她的钱输得一乾二净,还欠了一屁股债,连宅院都抵出去了,只好卖身还债。   石定海十分伤心,但还是决定原谅她。   他更加卖力地接任务,赚更多的钱,要把女人赎回来。   但女人欠的太多,终於被卖进了青楼。   石定海只能去安乐巷与她团聚,每次只找那一个女人,给十倍的钱。   这就是他被誉为“安乐巷第一痴情男子”的故事。   许多烟女子也十分感动,愿意免费侍奉他。   石定海起初不为所动,但他“情圣”的名头实在太大,以至於他老相好的生意也越来越好,需要预约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直到有一天,连石定海自己也没预约到老相好的时间,只能一个人寂寞地在大堂里饮酒,喝得半醉的时候,被另一位魁捡走了。   从此石定海就多了一位相好。   ……   江晨走在街道上,都能听见墙里传出来的一阵阵难以形容的动静,让人面红耳赤。   江晨皱紧眉头,发觉此处灵气污浊,压制著他的神识,让他灵台昏暗,念头晦涩,连思考都仿佛缓慢了许多。   这种污秽之所,正所谓神明不佑之地,往往容易滋生邪祟。正统的练气士和炼神者在这里都会受到极大的削弱。   没法使用神通,想要找到石定海,只能另闢蹊径了。   江晨忍著不適,从一栋栋哨浮夸的阁楼下走过,在拒绝了多名流鶯的搭訕之后,在一座四层青楼前站定。   梅香阁。   石定海是这里的常客,希望他今天也在这里。   江晨观望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   说实话,他还是平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多少有点没底。   怎么才能装出经常来的样子?   刚进门,一股脂粉味道扑入鼻翼,江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面对拋著媚眼迎过来的老鴇,江晨乾咳一声,將一张银票拍到老鴇手中,故作从容道:“给我安排个清倌人。”   他一边说,一边眼光四下乱瞄,生怕遇到熟人。   虽然知道在这种地方遇到熟人的可能性极小,而且他也做了易容,很难被认出来,但就是有点心虚。   偏偏天不遂人愿,他居然瞄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迎面行来,脸色微微一僵。   那个身姿妖嬈的白衣女子,赫然就是“飘香大盗”林水仙。   林水仙看见江晨时,眼神同样慌乱了一瞬,脸色更是复杂。   女人来这种地方,更容易让人误会。   林水仙號称“飘香大盗”,嗅觉最是敏锐,已闻到了江晨身上的熟悉味道,当然也识破了他的偽装。   『这傢伙,逛个青楼还要易容,太小题大做了吧?他难道是个雏儿?』林水仙暗暗腹誹。   江晨还在犹豫,要不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擦肩而过算了,林水仙抢先开口打招呼:“江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好巧。”江晨眯著眼睛打量林水仙,“想不到水仙姑娘你还身兼数职,实在不容易。以你的姿色和名气,要价应该很高吧?”   林水仙脸上顿时蒙了一层寒霜:“骂了隔壁的!你胡说什么?我是来办正事的!”   “喔,正事……”江晨笑容玩味。   林水仙火冒三丈,狠狠瞪著他,额上青筋直跳:“你別瞎想!听好了,我是来替阿曦小姐送请帖的!”   “阿曦?她给谁送请帖?”   林水仙哼了一声,怒气未消,冷冷地道:“三日后醉云楼,小姐宴请西辽城十大高手。可惜,没有你的份!”   江晨知道林曦正筹划著名下一次神庙之行,三日后的宴会显然是为了招募高手,不过对於她没有邀请自己倒有些意外。   就算不论武技,本少侠也是对神庙最为了解之人,她居然完全没把本少侠放在眼里……   眼看林水仙迈步欲走,江晨追问:“西辽城十大高手,有谁住在这梅香阁里吗?”   ““西辽五虎”之一,“独眼虎”宋重岩,他就在顶楼睡觉,你最好別遇上他。”林水仙板著脸道。   江晨放下心来。他不认识这位“独眼虎”,当然不会閒得没事去招惹那廝,只希望这傢伙別妨碍自己办事。既然独眼虎在睡觉,大家正好相安无事。   又听林水仙说道:“今天的事情我会向小姐稟报的。”   “嗯?”江晨不明所以。   她向林曦稟报什么?本少侠逛青楼这点小事也值得稟报?   林水仙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向门外走去,口中还嘀咕著:“清倌人?呵呵,他还挺会挑……”   江晨皱著眉头望著林水仙的背影,耳畔传来小廝的声音:“大爷,您的姑娘已经安排好了,请隨我来。”   ……   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朧的气氛。   地面铺著红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四壁以锦缎相隔,既温暖又温馨。   绣甸椅,云母屏,鸳鸯榻,雅洁有致,颇为讲究。   江晨慵懒地斜倚著鸳鸯榻,身边两个丫鬟揉肩捏腿。   对面,霜儿姑娘低眉垂首,素手抚琴。   鼻尖嗅著淡淡的幽香,耳边听著悠扬的琴声,江晨心中的杀气,似乎也在这安乐的氛围中逐渐消散,逐渐沉醉在温柔乡中。   “公子,喝茶。”   “好。”   “公子,吃葡萄。”   “嗯。”   “公子,你的肌肉好结实啊。”   “哈哈,是不是把你的小手累著了?”   “公子跟石大爷是朋友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江晨故作不悦:“瞎说,我都来过好几回了,是你把我忘了吧?”   “嘻嘻,公子別骗我,像公子这样英俊的男子,雪儿只要见过一面,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你说说,我跟石大爷谁更英俊?”   “当然是公子啦!石大爷虽然也很俊俏,但比公子少了一分英气。公子来之前,石大爷號称安乐巷第一美男子。但公子来了之后,石大爷就只能屈居第二了。”   “小嘴真甜。”   “公子要不要尝尝……”   少女软糯的谈笑声中,江晨越来越放鬆,几乎快要睡著了。   难怪大家都喜欢来勾栏听曲。这地方確实挺舒服的,以后有机会还要再来。   嗯,如今我也是有经验的人了。下次来就是熟客。   “公子,打听到了。”丫鬟娇柔的嗓音,让江晨精神一振。   他睁开眼睛,眸中精芒绽放,如同一道摄人心魄的闪电。   那些在温柔乡中消散的杀意,又重新在他心头凝聚。   “他在哪?”   “石大爷在……”丫鬟附在江晨耳边,吐气如兰,“兰芳阁,三楼右边第二间……”   “好。”   江晨往丫鬟手里塞了一张银票,然后缓缓起身。   身上有钱,办事就很简单。   江晨第一次感受到了有钱的便利。   霜儿姑娘双手按在琴弦上,柔柔地问:“公子要走了吗?”   “嗯,有点事,先走一步。”   霜儿姑娘柔媚地道:“就让霜儿再弹一曲,为公子送行吧。公子想听什么?”   “就弹一曲……《破阵》!”   这是一首杀伐之曲。   琴音錚鎔,昂扬激越,满是杀伐之音。   江晨走出房门,杀气腾腾,面色一片冰冷。   三楼,兰芳阁。   江晨很清楚地听见了石定海的嘶吼。   这大概是石定海最忘我、也最虚弱的时刻。   江晨加快脚步,两步奔到房前,推开门闪身而入。   进门的同时,江晨手臂抬起,一道银色寒芒从他袖中射出,发出嗖的尖锐破空声,如冷电划破黑夜,准確地命中床头石定海的咽喉。   就像穿透一页薄薄的纸片般,由左侧喉咙贯入,直指没柄。   石定海不愧是久经生死的战士,在这最疲惫的关头还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转过了半边脸来,口中嗬嗬有声,正好让江晨看清了他死亡前一刻凝固的表情。   “龙枪猎手”石定海,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了温柔乡中。   安乐巷情圣、第一美男子,在安乐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直到生命中最后一瞬,他才看见了江晨的脸。不知道他心里是何种滋味。   生死只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石定海身边的柔媚女子,还沉浸在忘我之中,甚至根本没察觉到两人的交手,也没发现石定海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   不知道那女子是不是石定海的老相好。隨著石定海死了,她的身价也会下跌不少吧。   江晨抽身而退,关上房门,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走出楼外。   这时候他才听到木楼中响起一声高亢尖锐的嚎叫,又几声哭喊后,楼里面才有人觉察到不对,混乱渐渐扩大。   江晨与那些衣冠不整的路人一样,带著满足快意的笑容,迤迤然离开。   回到黑沙帮的时候,已近子时。   盯梢望风的嘍囉昏昏欲睡,连江晨从身边走过都没能察觉。   深夜的酒楼冷冷清清,大部分帮眾都各自睡去,只剩下两条人影在大堂相对而坐。   徐虎丘斜靠在椅子上,半闭著眼睛打盹儿。   高小姐一只手托腮,盯著桌子上摇晃的蜡烛,猛一转头看见江晨走进来,眼中闪过惊心动魄的欣喜,起身上前迎接:“江晨,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还不睡?”江晨一边解下外套,一边抹除脸上的偽装。   “我说了要在这里等著,你不回来,我哪也不去。”   高小姐仔细打量江晨的脸色,询问他的收穫,又说起桃刺客的传闻,越说越来精神,不见半分困意。   江晨一旦鬆懈下来,便觉得眼皮在打架,没说上几句话,就有些支撑不住,只想回房爬到床上睡觉。   他打了个呵欠,摇摇晃晃地往楼梯走去。   高小姐跟在他后面,说完了桃刺客,又谈起弄月公子,直到看见江晨登上楼梯,才忽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下午有个何半仙来找过你,说有事跟你商量。”   “何半仙是谁,我认识他吗?”   “听小徐说,他是城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会画符捉鬼,占卜吉凶,策算阴阳,还能驱灾解祸……”   “他既然会算卦,怎么没算到我不在家?”   “对哦!”高小姐一拍脑门,“这都没算出来,也是徒有虚名!不过他说明天会再来找你。”   “到时候你让他再算一算,我会不会见他。”   高小姐想了想,咯咯笑起来:“这一卦他肯定算不出来!”   与高小姐道別,各自回到房间,江晨坐在床上,原本有些朦朧的眼神又渐渐犀利,面容再度被杀气占满。   儘管肉体已经十分疲惫了,但在安歇之前,他还要再去杀一个人。   午夜,月黑风高,百鬼出行。正是行凶作恶的好时机。   江晨的神魂脱离了躯壳,隨风而飘,悠悠荡荡,循著记忆的路径,来到了双狼猎团门口。   门前高悬一幅画像,画上之人形貌猥琐,身子缩成一团,仿佛即將登上断头台的犯人,恐惧的形態溢於言表。   江晨知道,那便是景峰为自己打造的形象。   儘管心中怒火澎湃,但他並没有停留太久,只望了几眼,便收敛了心神,跟隨著夜风从正门飘入宅院。   一名守在门口的护院只觉得背后一凉,不禁转头张望,口中叫道:“邪门!”   另一名护院奇道:“怎么了?”   那护院挠了挠脖子,道:“刚才那阵风有点邪门,你不觉得吗?”   “嘘,大半夜別说这种晦气话!”   江晨曾在猎团住过一日,算得上熟门熟路。来到前院,他看到院落里熟悉的布局,不由略感心酸。   双狼猎团,赤阳一生的骄傲,即將毁在我手里。   但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这莫非是上天的恶作剧? 第75章 梦中杀人,鬼祟寻仇   江晨轻轻舒出一口气,悄无声息地向东厢飘去。   “追风猎手”贺文的房间在最南边,他此刻已经沉入梦乡,尚不知自己死期將至。   江晨在心里略一盘算,便决定了贺文的死法。   江晨今天才堪堪达到五阶“出窍”之境,仓促间来不及修炼攻击手段。   但贺文本身的精神意志並不算强大,虽然“追风猎手”的名头听起来唬人,但他身为一个弓箭手,既没有剑士的血勇,也不像练气士可以沟通天地,在双狼猎团的核心成员中,他的魂魄是最弱小的。   江晨相信凭藉四阶“通灵”境的託梦幻术,就能送他上路!   江晨悄然探出一缕神念,进入到贺文脑海中的混沌世界……   依然是这个房间,却不像现实中这么安静。   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喘息声,似乎是林曦的嗓音。   “……贺文,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林曦好像在哭泣。   “嘿嘿,別害怕呀我的大小姐,哥哥保证让你快活……”这是贺文的嗓音。   “你別过来!来人吶,快来人吶!”   “你喊吧,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我的大小姐,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你之后,每天晚上睡不著觉,一直就想找个机会把你吃了……”   林曦越是拼命挣扎求救,贺文的兴致就愈发高昂。   江晨呸了一声,一来就撞上这种噁心的场面,更让他杀机沸腾。   现实中的林曦如果知道自己在贺文的梦里被如此折辱,会作何感想呢?   “咄咄咄!”   江晨在门外敲门。   “谁?谁在外面?”被打扰了好事的贺文满心不悦。   江晨不答话,敲门声愈发急促。   贺文从床边抄起一支箭,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开门。   眼前看到的场景霎时让他两腿一软,心臟漏跳了一拍——   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影站在门口,脖子扭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长发覆面,满脸都是血,不断往地上滴淌著。   “滴答,滴答……”   贺文本就不是胆大之人,在这午夜时分看到如此惊悚场面,浑身一阵哆嗦,猛一个激灵之后,两腿一蹬,直接嚇醒了。   他嘴里发出一声大叫,猛地翻身坐起,恍觉刚才只是一场噩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揉了揉额头,向床头两边张望了几眼,黑暗中似乎没什么异常,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贺文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颤声问道:“谁呀?”   “是我,段飞,快开门!”门外的嗓音十分熟悉,是猎团里的老伙计。   贺文鬆了口气,遂过去开门,將那人迎进来。   “老段,这么晚了找我干嘛?”   段飞道:“我放心不下你们,所以回来看看。”   贺文忽然想起来一事,疑惑地看著他:“我听说你今天在街上被人杀了?”   “有这回事?”段飞惊讶地道。   “是啊!他们还说你脖子都摔断了,死得十分悽惨……”   段飞意味深长地一笑:“是不是这样子的?”   只听“咔嚓”一响,他的脖子扭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暗褐色的血喷出来,喷得贺文满脸都是。   而段飞两眼凸出,面目狰狞,与方才那噩梦中的人影一模一样,口中发出尖锐的笑声:“他们说的是这样吗?”   贺文两腿一软,腿间一股湿热液体淌下,眼珠翻白,竟生生晕厥过去。   他醒来之时,发觉自己仍躺在床上,只是浑身湿透,混杂著汗水与尿液,臭烘烘的。   然而没等他有时间打理自己,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咄咄咄……”   急促的响声迴荡在寂静的午夜,在贺文听来犹如催命的旋律。   他浑身发颤,冷汗直冒,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过了片刻,敲门声骤停,一个空幽邪诡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是我啊!好兄弟,你不记得我了吗?怎么不给我开门?”   贺文蜷缩成一团,打著哆嗦,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呜呜声。   “开门啊!你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   隨著这句话之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粘稠的黑暗涌进屋中。   一只血淋淋的手掌搭在了门上。   贺文怪叫一声,身躯突然如虾米似的弹起,继而仰面朝天摔在床上,瘫如一滩烂泥,再也不见动静。   他被活生生嚇死了!   现实中的江晨站在黑暗里,看著床上面目惊恐扭曲的贺文,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胆裂而死,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跡,这就是“通灵”託梦杀人的手段。   江晨虽然初次施展,耗费了大量神元,效果却还不错。   至此,除了景峰之外,双狼猎团的核心成员全军覆没。   景峰再怎么老奸巨猾,但身边无人可用,满脑子的毒辣计策也无从施展。   他或许还能找来其他帮手,但使唤起来必定没有合作多年的老伙伴顺手。   江晨这一轮马不停蹄的刺杀,为自己贏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等再过几日,等江晨熟悉了五阶“出窍”手段,就更有底气与景峰正面抗衡了。   江晨强打精神,压下疲態,飘出房外,正要循著原路返回,忽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惊动。   他抬眼望去,天边一轮弯月,形状微微有些扭曲,仿佛带著魔性,牵动他体內血气躁动不安。   是因为出窍太久,神魂不稳了?   还是在不知不觉间踩中了景峰的陷阱?   此地不宜久留!   江晨加快速度,飘出猎团宅院之外。   那种不妥之感,始终縈绕心头,挥之不去。   空荡荡的街道格外幽静,夜风吹过魂魄,遍体生寒。   一个人游荡在冷清的街道上,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不见一个行人,连狗吠都没有。   偌大的城池漆黑一片,所有的灯光都熄灭,头顶那轮弯月也朦朧暗淡。   飘过两条街,江晨心头的不安越发强烈。   西辽城好像成了一座死城,连巡逻的士兵也消失了,只剩下江晨一个生灵,在眾鬼窥视下漫步。   那股压在江晨心头的阴鬱感觉越来越沉重,阵阵幽冷的阴风中,江晨嗅到了一种焦糊的味道,混杂著隱隱的臭味,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他眼角瞥见有一片黑色的物事飘荡过来,转头望去,赫然是一张张纸钱,在半空中焚烧著,化为缕缕黑灰——这正是他所嗅到的焦糊味的来源。   再一扭头,江晨脊背发冷,这才看清身后的情景,早已不復刚才走过时的模样。   ——不知何时,他已置身於一片荒凉的羊肠小路上,无数招魂幡在空中飘旋,幽幽的磷火充斥在草坟荒冢之间,整个世界都透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在做噩梦?   久走夜路终撞鬼!本少侠扮鬼嚇人,结果自己也被鬼魅缠上,陷入了噩梦之中?   江晨强作镇定,冷喝道:“魑魅魍魎!速速退散!”   声音顺著呜咽的风声传盪开去,扭曲变形,甚至不像是他自己喊出来的。   江晨抬头往天空望去,只见夜幕深沉如浓墨,阴云遮蔽天空,来时的弯月已不见了踪影。   当他的视线再度落回野冢间的时候,就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幽幽跳动的磷火中,突然出现了十几条模糊的人影,姿势僵硬而麻木,双臂前伸,一言不发地朝他走来。   江晨的心臟狂跳不止,他依稀从这些人当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段飞,贺文,石定海,销魂娘子,宋老头……皆是死在他手上的亡魂。   他们七窍流血,眼神空洞,身上穿著血衣,一步步向江晨逼近。   这是亡魂来索命了?   他们的面目都是无比狰狞扭曲,保持著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模样,普通人多看几眼都会做噩梦。   江晨往后退了一大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身手依旧轻盈敏捷,才稍稍安神。   本少侠堂堂五阶“出窍”炼神修士,岂会畏惧区区亡魂!若非今日连番战斗导致精疲力竭,也不至於被这些新死之鬼缠住。   好汉不吃眼前亏,此刻本少侠状態不佳,先不跟你们这些鬼怪计较,且容我回去养足了精神,练熟了“出窍”手段,再陪尔等好好玩耍!   风紧,扯呼!   这荒郊野岭的,远处又是雾气茫茫,该往哪儿跑呢?   一个低柔的女声忽然在旁边响起:“为何会有这么多怨灵?”   江晨侧过脸一看,只见黑夜中一个清丽秀雅的倩影从雾气中走出来,向自己望了一眼,眼眸里闪过意外的神色。   那女子容顏娇艷无儔,如同黑夜中静静绽放的玫瑰,不是林曦又是谁?   “江少侠,原来是你。”   江晨不自然地笑道:“是啊,好巧。这么晚了,林姑娘也是来这里散步的吗?”   “我感觉到这边阴气很重,所以出窍神游。”林曦的目光落在逐渐逼近的鬼魂们身上,秀眉微蹙,“这些鬼魂身上好重的怨念!真是奇怪,它们的怨念竟然还相互呼应,共同製造出了这个幽冥鬼域……难道,它们全都是死在你手里的吗?”   江晨倒吸一口凉气。听林曦的语气,这群索命的厉鬼集合在一起,貌似战力倍增啊……   迎著林曦疑惑的目光,江晨乾笑两声,道:“我应该没杀这么多人,他们可能是认错了。”   林曦视线扫过眾鬼,伸手指向其中一个:“我刚才在屋中冥想,感应到有人以通灵术编织噩梦,导致贺文少侠被活活嚇死,是你的杰作吧?”   她指的那只鬼正是贺文,它听见林曦所言,愈发激动愤怒,张牙舞爪地向前几步,被江晨一瞪眼,又嚇得缩了回去。   “林姑娘明鑑,我刚才散步路过这里,发现这小子在梦里做坏事,所以略施手段加以惩戒,谁知道他胆小如鼠,直接嚇死了。对了,林姑娘还不知道他在梦里对你做了什么吧?”   “我没有窥探別人隱私的爱好。”林曦语气淡漠地摇头,唇角却微微撇了撇。   不用江晨细说,林曦也能猜到,贺文在梦里对她做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江晨指著另一个披头散髮的女鬼:“还有那销魂娘子,你看她变成鬼了还搔首弄姿的模样,能是什么好人?”   “江少侠,你不用对我解释这些,我之前答应过你,不会过问你们之间的恩怨。你杀他们必然有你的原因,这些都跟我没关係。”   “多谢理解。”   林曦语气一转,柔声道:“今天在城北,多谢你手下留情,我反正来也来了,就顺便带你走出这个鬼域吧!”   江晨看到那些死鬼的面孔越来越近,嗓子眼里瘮得慌,忙道:“劳烦林姑娘领路。”   “拉住我的衣袖。”林曦的右手缩进衣袖里,留一片布衫让江晨牵著,转身往荒野雾气中走去。   前途茫茫,看不真切。   雾气中静得出奇,连脚步声都似乎消失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来回迂绕,不辨方位。   走了一段时间,江晨忍不住问:“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他知道林曦虽有法宝护身,修为境界却只是一般,甚至还不如自己。   “嘘……”林曦小声道,“別做声,快把它们甩开了。”   黑夜中的死寂让人產生了错觉,若非手中抓著的衣衫,江晨都不敢確定自己身边是否还有另一个人。   他此刻精神疲惫,灵识虚弱,早就迷失了方向,也不知走了多远,只见前后左右都是同一片黑暗,仿佛围墙一般,將他禁錮在渺小的方寸之间。   以他现在的状態,若没有林曦带路,他就算狂奔一夜,也未必能逃脱那些鬼怪的追捕。   又过了许久,江晨感觉好像还在原地打转,却听林曦轻舒一口气,道:“出来了。”   仿佛是在响应这句话,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如水月华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清辉,柔柔地铺洒开去,將周边的土地照成一片皎洁。   转瞬之间,瀰漫在荒野间的雾气尽数消散,远处城墙与屋檐的轮廓清晰可见。   而那些追逐在背后的鬼影,早已不知所踪。   “林姑娘,多谢你了。”江晨拱手道谢。   林曦嫣然一笑:“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一句话没说完,身后仿佛有一股热风缓缓吹过,她心头驀地一跳,未来得及反应,耳边就听到一声轻笑:“嘻!”   笑声低微,难辨男女,兼具俏皮和一股莫名的恶意,在这鬼域响起,更增添了几分空灵和诡异的味道。 第77章 两虎相爭,独家尝鲜   徐虎丘心中正纠结,这时江晨终於放下调羹,擦了擦嘴,朝徐虎丘瞥过来一眼:“你好像很紧张啊?担心我打不过那个独眼虎?”   高小姐也露出不悦之色:“徐虎丘,你这狗奴才竟敢不相信江晨的本事?”   徐虎丘心头霎时一紧,连忙赔笑道:“没有没有!俺是担心饭菜有点凉了,不合江少侠的胃口。”   江晨的视线在徐虎丘脸上停留良久,看得徐虎丘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觉得自己內心的秘密仿佛都被看穿了,所有的迟疑和软弱都无所遁形。   徐虎丘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这才听见江晨慢悠悠地道:“小徐啊,你要对我有信心,不就是一个独眼虎吗,我杀他轻轻鬆鬆,一百招都不用,你信不信?”   徐虎丘原本对江晨还抱有一点希望,但听江晨这么一说,反而觉得完蛋了。   他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鬼话?   独眼虎是什么人物?“西辽五虎”之一,仅次於赤阳、武炼的顶尖高手!   现在赤阳已死,除了武炼之外,谁敢拍著胸脯保证,自己能打贏独眼虎?   更別说,还“轻轻鬆鬆”地杀他?   简直是胡说八道!   完了,连敌我实力都评估不准,这下肯定完蛋了!   但心里越是腹誹,徐虎丘越不敢在面上表现出任何异样来。毕竟江少侠虽然打不过独眼虎,但打七八个徐虎丘还是没问题的。   徐虎丘满脸堆笑道:“小的当然相信江少侠的实力!俺这就让后厨准备宴席,庆祝江少侠凯旋!”   江晨点点头:“刚才这汤味道还不错,让后厨再做一份。”   说著,他起身往外走去。   徐虎丘怔了怔,眼看那略显孤单的身影已经临近门口,连忙高声大喊:“祝江少侠武运昌隆,旗开得胜!”   他举起拳头向黑沙帮眾示意,帮眾们也连忙跟著高喊:“江少侠旗开得胜!”   “剁了独眼虎那廝的狗头!”   “把独眼虎的耳朵剐来下酒!”   虽然有些杂乱,总算把气势撑了起来。   江晨在门口停步,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面孔,手掌一挥,问道:“谁是独眼虎?上前领死!”   人群向两旁分开,露出中间的一男一女。   那个身材高大的光头男子应该就是独眼虎了。   他满脸横肉,披一件锁子甲,左眼罩著眼罩,单手提刀,满是悍然之色。   独眼虎旁边是个一身孝服的少女,似乎刚刚哭过,眼圈泛红,愈发显得俏丽。素白衣裳穿在她身上,似琼苞堆雪,站在凶神恶煞的汉子中间,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但从人们所站的位置来看,这少女好像才是眾人的核心,连独眼虎都稍微落后她半个身位,显出以她为尊的意思。   少女抬头定定望著江晨,面上微露出诧异之色,没想到景峰追杀令上画的那个猥琐鼠辈,真人竟是个玉树临风、俊逸出尘的翩翩少年。   她呆了一呆,忘了开口说话。   江晨也没想到寻仇的人群中还有这样一个梨带雨的少女,问道:“你又是谁?这里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来的地方吗?”   少女被江晨一问,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又听身边的帮眾在鼓譟,不由恼羞成怒,一双秋水似的妙眸里透出浓烈的仇恨:“就是你这傢伙害了我爹爹?”   江晨道:“你是那宋老贼的女儿?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少女冷冷地道:“我宋依依,今天就要拿著你的人头,去祭奠我爹爹的在天之灵!”   江晨道:“我还没去找你,你居然有胆主动送上门来,甚好甚好……”   “狗杂种!敢对依依小姐无礼,老子宰了你!”独眼虎怒喝一声,大步上前。   宋依依眸中闪动著凛凛寒光,絳唇吐出冰冷的话语:“重岩哥,割下他的脑袋,为我爹报仇!”   江晨轻哼一声:“我看你们两个狗贼,名为兄妹,实则是一对不要脸的姦夫淫.妇,伤风败俗,辱没祖宗……”   “找死——”伴隨一声沉闷的怒吼,独眼虎高大的身形犹如山岳般扑压过来。   感受著令人窒息的劲风和气浪,江晨自知难以抵挡,虚晃一记,退入屋內。   徐虎丘说的没错,独眼虎的体魄,果然是货真价实的五阶“洗髓”境。   而江晨这几日经过沸腾血脉的改造,才堪堪达到四阶“淬骨”体魄,刚开始淬炼几块四肢大骨骼,远没有覆盖全身。   所以他並不想试试自己的骨头和独眼虎的刀哪个更硬,第一时间就决定避免正面硬拼,退入屋內,以身法周旋游斗。   “看你跑到哪儿去!”独眼虎追进来,挥舞朴刀,欺身抢攻。   这时江晨已退入酒楼大堂里面,周转的空间大了许多,闪躲也游刃有余起来。   “狗杂种,你在耍杂技吗?有本事接你爷爷一刀!”   独眼虎刀刀含怒,带起一片闪亮的寒光,对江晨的身影紧追不捨。但在江晨刻意迴避下,两人始终没有接触。   两人交手十余招,独眼虎迅速占据上风。他仗著力量上的优势,稳扎稳打,寻机逼迫江晨与他硬拼。   江晨虽然脚步轻灵,但独眼虎也是身经百战、刀法纯熟之辈,把江晨逼得连连后退,一时局面大危。   “重岩哥,最好留他一条狗命,不要让他死得太便宜。”门外宋依依在眾人簇拥下走进来,望著被刀光追得狼狈不堪的江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我要砍断他四肢,挖掉眼珠,割了舌头,做成人彘慢慢折磨!”   看似如白莲一般纯净俏丽的少女说出这样一番话,其他人都觉得身体里涌出一股寒意来。   徐虎丘早看出了势头不对,他躲在楼梯口的窗户边上,做好了跳窗逃命的打算。   果然不出俺老徐所料,这江少侠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一上阵就遭殃。   窗下就是马厩,抢一匹马立即出城,应该没人能追的上……   宋依依又道:“不,我要留著他的眼睛,只騸了他,用一口缸装著,然后让女人在他面前跳舞……”   这时候全场只剩下兵器劈空的风声,宋依依轻细而残酷的嗓音传入江晨耳中,令他恼火不已。   比江晨更恼怒的是高小姐,她也退到了楼梯口,拉住了徐虎丘肩膀,道:“这女人好生歹毒!你快去把她杀了!”   徐虎丘心想,我这时候过去不是送菜吗?   但他眼珠转了转,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小姐莫急,我看那独眼虎刀法已乱,不可持久,等江少侠战胜了他,自然有时间慢慢料理那个女人。”   高小姐道:“那你快过去帮忙,杀了独眼虎!”   “这个,容俺寻个好时机……”徐虎丘口中支吾著,两只手撑在了窗台上,隨时准备跳下去。   江晨边打边退,败象尽显,一步步退到了拐角处。   独眼虎好几次感觉自己只要再劈上一刀,就能劈中这小子身躯,心中亢奋不已,每一刀下去都夹著一声怪叫,震得远处的黑沙帮眾心惊胆战,站立不稳。   江晨避开迎面而来的凶猛一刀,身子往后一倾,退入拐角后的狭长走廊中。   独眼虎拔腿紧追过去,面上露出狰狞的笑意:“走廊这么窄,看你还怎么躲!老子要一刀把你劈成两半!”   不料江晨也同样露出微笑:“这里没有別人,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没有第三个人,就意味著他可以放心施展神通,不用担心被別人瞧见了。   “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独眼虎大喝,一刀挟著猛烈的劲风劈去。   江晨竟没有躲闪,而是迎面衝来!   江晨似乎无视了劈向自己头颅的这一刀,右掌探出,四指並成手刀,扫向独眼虎腰身。   独眼虎身穿锁子甲,又自詡铜皮铁骨,这轻盈得近乎无力的一掌根本没放在他眼中。   他双臂上筋肉根根暴起,奋力横刀,要趁此机会把江晨从脑袋往下劈成整齐的两半!   两人眼瞳中映出对方面貌,皆是杀意森然、近乎狰狞的脸孔,他们都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会贏,战斗会在下一瞬间结束。   下一瞬间,战斗果然结束了。   江晨一掌斩在独眼虎腰腹之间,手掌上骤然绽放出一片莹白光晕,扭曲空间,撕裂出伤痕。   那伤痕迅速蔓延扩大,化为一道清冷美丽的月光,撕开了独眼虎的铜皮铁骨。   ——以五阶“出窍”境神元加持的“空间伤痕”,又在如此近的距离发动,破坏力足以匹敌六阶咒法!   与此同时,江晨低头矮身,往前方一滚,竟从独眼虎迈开的两脚之间窜了过去。   江晨能感觉到头顶的刀光就擦著自己背脊掠过,劈开了背后衣衫,或许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口。仅以毫釐之差,他捡回了一条命。   这一招著实凶险,若独眼虎没死,这时候补上一脚,也能將江晨重创。   但身后盔甲、骨骼撕裂的动静,让江晨鬆了一口气。   紧接著,他感觉背后被溅了一身湿热的液体,避开几步转身再看,独眼虎已经倒在血泊中,两截身子从腰间分离,上半身已摔出了几尺远。   江晨轻吁一口气:“这招本来是为景峰准备的,却让你尝了鲜。”   他肺里也是如火烧火燎般难受,刚才那一下催动了全身血气,用力过於剧烈,血气翻涌,又有失控的跡象。他扶著墙壁站稳,捂住胸口运气调息。   他能感觉得到,这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惊险狼狈经歷也在刺激著体魄的增强。   沸腾血脉从沉寂中甦醒过来,改造著他的体质。   他在调理气息之时,皮肤表面泛起了淡淡的潮红之色,沸腾血脉周流全身,淬炼皮肉筋骨。   大堂里的人们听见交战的动静突然消失,愈发紧张起来,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等待著结果揭晓。   “重岩哥?”宋依依叫了一声,却没听到回应。   “江晨?”高小姐也喊了一声。   走廊里一片安静。   人们面面相覷,人群里渐渐响起窃窃私语声。   不管谁胜谁负,总得有个结果吧?难不成两个同归於尽了?   “小姐,派人过去看看?”一个佝僂老者在宋依依身边低声问道。   宋依依摇头:“重岩哥一定能贏的。”   话虽如此,她眼中仍闪过一丝隱秘的担忧。只恨“独眼虎”宋重岩昨日醉酒、父亲又不肯多等一天,不然两人联手对敌,岂会有今日之痛!   高小姐使劲拽著徐虎丘衣角:“你快过去看看。”   徐虎丘面色惊疑不定,竖起耳朵倾听走廊那边的动静,两只手却扒住窗台不放:“好像是江少侠胜了……”   宋依依开口又叫了一声:“重岩哥!”   这时候,一个身影从走廊里走出来。   他拿著独眼虎的朴刀,却並非宋依依预料中的那个人。   朴刀已经换了主人,独眼虎的命运自是不问可知。   “江晨!”高小姐发出一声欢呼,“我就知道你会贏!”   『居然真贏了?』徐虎丘脸上堆著笑,眼中却满是震惊之色。   他明明看出方才江晨已经遮拦不住,怎么进了那条走廊之后,胜负一下就逆转过来?   那独眼虎虽然沉湎於酒色,却是货真价实的“西辽五虎”之一,一身武艺罕逢敌手,就这样轻轻鬆鬆地败给了江晨?   这位江少侠的实力,究竟厉害到了何种地步?   真的在一百招之內,就把独眼虎给杀了?   徐虎丘又惊又疑,忽又想起江晨临行前露出的那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一时间,心头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还好俺老徐没有站错队伍,不然,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酒楼里响起一片欢呼声,黑沙帮眾们耀武扬威地鼓譟起来。   门外的宋帮嘍囉则一鬨而散,只有少数几个死忠留了下来,保护著宋依依一起逃走。   “重岩哥……”宋依依容失色,嗓音颤抖,泪闪烁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小姐快走,我来断后!”佝僂老者朝身边几人使了个眼色,一名壮汉將失魂落魄的宋依依打横抱起,夺路逃窜。   酒楼里,徐虎丘跑下楼梯,迎到江晨身边,一番恭维马屁之后,才问:“少侠,宋帮那些人该怎么处置?”   江晨拿起几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有点凉了,让他们重新热一下。”   徐虎丘以为自己没有听清,弯腰凑近,试探著问:“少侠的意思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江晨吞下食物,横了他一眼:“抢钱抢人抢地盘,痛打落水狗,这么简单的事情难道还需要我教你吗?”   徐虎丘点头哈腰,称少侠教训得是,立即开始吩咐人手干活。   过了一会儿,徐虎丘又一溜烟小跑过来,询问:“俺已经把兄弟们都派出去了,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少侠,关於那宋小姐,该如何处置?”   江晨还未回答,高小姐抢先叫道:“那个歹毒的贱女人,该把她千刀万剐!”   徐虎丘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来回看了一眼:“那,我就叫人將她活捉了,交由江少侠亲自发落。”   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小头目贼笑道:“那小娘模样长得周正,调教调教,正好给江少侠当个贴身丫鬟……”   “色迷心窍!”高小姐瞪著他道,“那贱丫头心狠手辣,对江晨恨之如骨,能把她留在身边?你是诚心想害死江晨吧?”   “不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头目面露惊惶之色,懦懦后缩。   高小姐转向徐虎丘,右手重重往下一劈:“把她杀了,永绝后患!天黑之前,我要见到她的人头!”   徐虎丘诺诺应是,亲自赶往宋帮执行这个任务。 第78章 依依头颅,夜市贼影   另一个打扫战场的小头目来到江晨身前,奉上了从独眼虎尸身上搜出来的战利品——一张朱红色帖子,几张银票,一条翡翠项炼,还有一封书信。   “我看看,独眼虎给谁写的信?”高小姐从旁边伸手抽走书信,摊开了扫了一眼,皱了皱鼻子,“字真丑!哇——这傢伙原来认识弄月公子那个大淫贼!”   江晨拿起另一张朱红色帖子,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几行娟秀的字体,落款竟是林曦——   这张帖子原来就是林水仙送去的请帖,两日后在醉云楼举办英雄大会,宴请西辽城十大高手,独眼虎也在受邀之列。   可惜,独眼虎如今两截身子分家,大概是去不成了。   那位林大小姐挑人的眼光,也不怎么准嘛!有眼不识泰山,错把狗熊当英雄,独眼虎的死就是对她最大的嘲笑。   江晨的心情好了几分,抓起托盘上的银票,隨手抽出一张递给小头目:“赏你的。”   小头目惊喜不已,没口子地道谢,又说了许多恭维的话。   他本来对这位神秘的江少侠深怀敬畏,尤其是在检查过独眼虎的伤口后,他心里是又惊又疑:江少侠是如何用那么小小的一支匕首,把独眼虎水桶粗的熊腰砍成了两截?   打扫现场的几人都百思不得其解,无法想像那种场面,越谈论越觉得离奇恐怖,看待江晨的眼光就如同打量洪荒异兽似的。   但眼前这一张银票的慷慨仁慈,又扭转了江晨在小头目心头的恐怖形象。   这时高小姐嘴里啐了几声,满脸通红地把书信揉成一团,塞到江晨手里,嫌恶地道:“这几个傢伙真不是东西,三句话离不开女人,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呢!”   江晨好奇地摊开扫了几眼,果然都是一些粗鄙之语,这独眼虎和弄月公子竟在书信中討论一些下流样,难怪高小姐看得脸红。   他转头看见高小姐正仔细端详那条翡翠项炼,便道:“这项炼送给你了。”   高小姐面颊愈发泛红,转过脸来,神情有些古怪:“你知道这条项炼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嗯?不是戴在脖子上的吗?”   “那封信你没仔细看完吧?”高小姐撇撇嘴,见江晨又低头看信,连忙伸手捂住信,“算了算了,你別看了!污眼睛!”   “这条项炼……”江晨像是意会到了什么,改口道,“那就扔了吧,我以后再送你一个新的。”   “嗯嗯,你的心意我先收下了,说话要算话哦!”   江晨回到阁楼休息了一会儿,体內的气血不时翻涌,让他心神不寧,没法修炼神通,只得运气调息,淬炼骨骼,以化解这过分活跃的血气。   日落时分,徐虎丘带著一个木匣子回来,呈在江晨和高小姐眼前。   江晨揭开匣盖,一股浓稠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女子的头颅,沾满血污的长髮散乱地盖住了面目。   高小姐颤著手拨开头颅的髮丝,死者呆滯的双眼正瞪著两人,似乎散发出强烈的怨气。   高小姐惊叫一声,缩到江晨身后,抱住他的胳膊:“好嚇人!”   江晨看到如此残酷的场景,心中也不由抽动了一下。   血淋淋的头颅,面貌狰狞而扭曲,一点也看不出是白日里那个清丽如莲的少女。   江晨回过神来,挥挥手道:“埋了吧!”   徐虎丘盖上木匣,似乎鬆了一口气的样子,捧著匣子转身就走。   高小姐托著腮帮,一脸惆悵地嘆气:“江晨,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残忍了?”   “没有啊,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   “唉,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死的时候却如此丑陋,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管美丑贵贱,死后都是一抔黄土,没什么区別。”   “唉,希望我死的时候,表情自然一点,別像她那样嚇人……”   高小姐的思绪天马行空,已经开始想像自己死后的遗容了。   沉默了一会儿,高小姐突然一挥手臂:“我们去找那个邀嬋画师吧!我要把最美丽的样子画下来,免得留下遗憾!”   见江晨还在发呆,高小姐推了推江晨的胳膊:“你昨天答应过我的,不许耍赖!”   “嗯,对,我答应过你的。”江晨回过神来,点点头,“不过一定要现在去吗?天快黑了,不太好找人。”   江晨其实不太想出门。今天一战让他对武技和神通有新的感悟,只想找个安静之处,仔细琢磨修炼。   “隨便逛一逛嘛,没找到也不要紧,就当是散步了。”高小姐抓住他的胳膊摇晃几下,撒娇道,“我还没逛过这里的夜市呢!”   “好吧。”江晨被她缠得无奈,只好依她,“你去把小秋的画像装起来带上,我去换身衣服。”   “带小秋的画像做什么?你跟我散步还想著小秋?”高小姐的小眉毛竖了起来。   “方便找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漫步在热闹的市集里,本来是一件轻鬆愜意的事情,但高小姐並没有很开心。   她发现江晨每过一会儿,都会瞄向手中的画卷。   她把玩著小摊上的一只木釵,用胳膊捅了捅江晨:“喂,你看看这个釵子怎么样?”   江晨转头看了一眼,道:“挺漂亮啊,你喜欢就买下来。”   高小姐哼了一声,噘起了嘴。   这只木釵明明很劣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江晨的態度实在太敷衍了。   摆摊的大婶满脸笑容地道:“公子好眼力!刚才有个天仙似的姑娘也买了这样一只木釵,戴在头上可標致了,大伙儿都讚不绝口呢!”   “天仙似的姑娘?”高小姐的嘴唇噘得更高了,“能比林家的小贱人更像天仙吗?”   “誒,对对,就是那位林姑娘,身边还跟著个俊小伙儿,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大伙儿都看直了眼睛……”   江晨插言道:“景峰没有跟在她身边吗?”   大婶摇头:“景团长可配不上林姑娘!刚才那个俊小伙儿才配呢,一身银甲,高大威猛,两个人郎才女貌,走在一起才相称……”   江晨没有细听她絮絮叨叨的话语,只注意到一点——林曦今天出门,身边跟著的並非景峰,而是另一个姓卫的年轻人。   这是否意味著,经过昨天一战之后,景峰的糟糕表现已彻底失去了林曦的信任?对於本少侠来说,这倒是个好消息。   江晨忽然皱了皱眉,转头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他是否多心了,总有一种被人盯著的感觉。   “江晨,我们去那个摊子看看!”   高小姐拉著江晨,兴致勃勃地在小摊之间穿梭流连。   不远处的拐角后,两条鬼祟的人影挤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朝小摊边上的那对少年少女张望。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凑在一起极不协调,甚至显得有些滑稽。但他们手上的凶器,表明他们绝非善类。   “都怪你,明明叫你望风,你却光顾著看高小姐,不然我的荷包怎么会被人偷走?”   “呸!你自己不是一样看得流口水?死胖子,亏你还自吹什么『金风未动蝉先觉』,结果连荷包都守不住,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哇哈哈哈,很可笑吗?堂堂风雨楼铜牌杀手,被小偷偷了荷包,丟的是谁的脸?丟的是风雨楼的脸!”   “风雨楼没你这么大的脸!”   “嘘!別说话!目標又回头了!这是第三次了吧?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好像发现我们了。”   “別慌!我们隱藏得很好,他看不见我们的!放缓呼吸!收小瞳孔……”   江晨盯著拐角后的阴影,面上狐疑之色一闪而过。   躲在阴影中的那两个傢伙,总是跟在自己和高小姐身后,形跡可疑得很,是景峰布置的眼线吗?   耳边传来高小姐的叫声:“江晨,你也尝尝这个丸子,好好吃!来,张嘴!”   江晨嘴里被塞了一个丸子,轻轻一嚼,肉汁四溢,满口浓香。   “好吃吗?”高小姐眨巴著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要不要再吃一个?”   江晨连连点头:“好吃!”   他暂时按下多余的心思,专心品尝美食。   高小姐吃得满嘴流油,丝毫不顾及大小姐的形象,一张脸快要变成小猫了。   她一边自己吃一边餵给江晨,没注意到有人从后面悄悄靠近。   江晨冷不丁拉了她一把,高小姐踉蹌了一步,与后面撞来的那人擦肩而过。   高小姐“哎哟”叫了一声,手里的油纸盒差点洒了,被江晨眼疾手快地托住。   “干嘛呀?”高小姐娇嗔不已。   “注意安全。”   江晨看著低头匆匆走过的那个黑瘦矮子,没有多做解释。   这个矮子鬼鬼祟祟,分明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江晨不確定他只是个普通的盗贼,还是跟拐角后的那两人一伙的,因此没有贸然出手。   拐角后的两位风雨楼杀手也看到了这个黑瘦矮子,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难道是抢生意的同行?”   “姓景的信不过我们,还请了別人?”   “妈个巴子的,这黑廝什么来头,敢跟我们风雨楼抢生意,活腻歪了?”   “不对!胖子你仔细瞅瞅,这廝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臥槽!是他!刚才就是这傢伙撞了我一下,然后我荷包就不见了!这狗曰的小偷,遭瘟的杂种……”   正当风雨楼的胖杀手口吐芬芳之时,那黑瘦矮子假装在附近逛了一圈,又慢悠悠地朝高小姐靠近。   不怪这小偷执著,实在是高小姐满身的精美饰品太招人惦记。以小偷专业的眼光来看,这位大小姐身上隨便一样东西,都能卖出天价。   不得不说,这黑瘦矮子的步法著实不赖,悄无声息又不引人注目。若非江晨事先有所警惕,很容易忽略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路人。   经歷过第一次的失败,黑瘦矮子消去了轻视之心,第二次出手,可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但脚下“迷踪步”如同鬼魅般欺近高小姐,从高小姐身后探出两根手指的时候,亦施展了盗门绝技“龙蟹钢钳”!   传说被“龙蟹钢钳”钳住的东西,除非把手指头折断,否则绝无脱手的可能!   附近几名在人群中溜达的盗门同行看到这一幕,同时暗喝一声彩:好手法!不带一丝烟火气!不愧是“一手倾城”陆四爷!   只可惜在那两根铁钳般的手指伸向高小姐的前一瞬,冷不丁从旁伸出另一只手,將它们狠狠攥住!   隨著江晨一声轻哼,陆老四驀地就觉得右手一股钻心的剧痛,疼得他冷汗直冒,忍不住呼出声来:“哎呀,哎呀——”   江晨看著这当场抓获的老贼,咧嘴冷笑:“老兄,我放了你一次,你怎么又来了?”   “呃,我看这位小姐衣服脏了,帮她擦擦……”陆老四眼珠急转,正要为自己开脱,忽见江晨手腕一扭,拧得他惨呼连连,“哎哟,痛!痛!痛!”   高小姐转过身来,本来还在奇怪这人是干啥的,一听他的狡辩,顿时怒不可遏:“谁衣服脏了?你瞎了狗眼是不是?敢说本小姐的衣服脏?”   “是是是,是我看错了……”陆老四脸上横肉扭成一团,嘴里嘶嘶直抽冷气。   江晨道:“我们高小姐衣服乾净得很!倒是你老兄的手,確实挺脏的,得好好洗洗了!”   “是是是,我回去就洗——”陆老四点头如捣蒜。   江晨扭著他的手指头,稍微加了点力,陆老四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次先让你长点记性,下次如果再逮到你手脚不乾净,就不只这么简单了。”   江晨鬆开手,陆老四痛得涕泪横流,连站都站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身子一阵一阵地抽搐,半天起不得。   这是陆老四平生未有的疼痛,只疼得死去活来,恨不得晕过去才好。   好半晌,瘫在地上的陆老四才恢復了些许意识,在一群人的搀扶下慢慢地站了起来。   陆老四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环顾周围一圈,见都是手下的泼皮,齜牙咧嘴地问道:“那对狗男女呢?”   一个捲毛泼皮答道:“他们早就走了。”   陆老四气不打一处来:“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看四爷被人骑到头上了,不知道早点来帮忙?一群废物!饭桶!”   泼皮们互相推諉:“我们也是刚来。”   “捲毛说四爷一个人能行。”   “明明是盛子说那对狗男女不好惹,让我们慢点上……”   陆老四被他们气得面目狰狞,一耳光甩在捲毛脸上,又踹了盛子一脚,嘎声道:“那对狗男女往哪边去了?”   一个脸上画著油彩的泼皮怯生生地道:“往……东边……”   陆老四大手一挥:“追!”   泼皮们面面相覷,叫苦不叠。   捲毛捂著脸上的巴掌印,劝道:“四爷,不能追!”   陆老四勃然作色:“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捲毛凑近陆老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老四的脸色越听越难看,青一块白一块,阴沉得好像隨时要杀人。   “真有这么邪门?”   捲毛使劲点头:“我哪敢骗四爷!现在双狼猎团上上下下死得只剩景峰一个人了,都说那小子命硬八字凶,连赤阳都被他剋死了,咱们惹不起他……”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陆老四气得两手直哆嗦,恨不得给捲毛的另半边脸再来一巴掌。   捲毛见机不妙,远远逃开了。   陆老四站在原地,左思右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恶气:“难道老子就白挨这顿打了?” 第79章 鬼街肉汤,双杀撞煞   正咬牙切齿时,陆老四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道:“你小子不光要挨一顿打,咱哥俩也有笔帐要跟你算算!”   陆老四转过头,看到面前站著一胖一瘦两人,凑在一起颇为滑稽,活像是马戏班的杂耍演员。   陆老四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们又是哪根葱?”   胖杀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刚才就是你小子撞了老子一下吧?老子的荷包是不是你偷的?”   陆老四歪著三角眼,打量了这胖子几眼,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你小子荷包丟了,关老子什么事?老子又不是你爹!”   周围的泼皮们都附和地鬨笑起来。   不料那一胖一瘦两人也跟著笑起来,甚至笑得比泼皮们更加大声,街道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两边笑得正快活的时候,胖杀手忽然出手,一拳打在陆老四脸上,把他原本直挺的鼻子打歪了半截,鼻血止不住地长流。   泼皮们顿时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笑不出来了。   陆老四捂著鼻子,又惊又怒,呜呜叫唤:“你敢打我?你死定了!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胖杀手问道:“你是谁啊?”   “老子是『西辽三盗』之首,“一手倾城”陆四爷!”陆老四一边擦著鼻血,一边跺脚叫道,“老子隨便一喊就是几百號兄弟,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胖杀手嘖嘖咂嘴:“厉害,厉害。”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抄起陆老四的一条胳膊,使劲一扭,陆老四顿时惨叫一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霎时好像五味杂陈,咸的、酸的、辣的、苦的一发都滚出来。   “救命……快……救我……”陆老四痛得嗓子发哑,连惨叫声都断断续续。   周围的泼皮们想要衝过来救人,却被另一边的瘦杀手拦住。   瘦杀手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凶器,隨手一挥,冲在最前面的捲毛就应声而倒,血流如注。   瘦杀手一手举刀,厉声叫道:“风雨楼办事,不想死的滚远些!”   听到“风雨楼”的名字,泼皮们霎时都像泄了气的皮球,纷纷后退,只留捲毛一个人在血泊里挣扎。   不远处的摊贩们也人人变色,有的拔腿就跑,有的躲到了板车底下。   风雨楼——天下最神秘、最可怕的杀手组织,只要你出得起钱,就没有他们不敢杀的人。据说就算是皇帝陛下的人头,都可以明码標价。   他们的首领风雨楼主乃是三大教主之一,十阶“大觉”佛陀,世间有数的最强者,號称天下杀戮之主宰!他想杀任何人都跟杀鸡一样简单!   对於很多武林人士来说,风雨楼就等同於阎罗殿。被风雨楼盯上的人,就如同被阎王爷记上了生死簿。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別说是普通老百姓,就算是“一手倾城”陆老四这样的老江湖,也只觉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尿了裤子。   胖杀手扭著陆老四的胳膊,憨肥的脸上带著人畜无害的微笑:“现在可以把荷包还给我了吧?”   陆老四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好汉……好汉饶命……”   他心里生出无限悔意,恨不得打断自己的腿。那姓江的小子果然邪门的很,只要跟他沾点边,都要被他剋死。   胖杀手摇了摇头:“看来还得我亲自找。”   接下来的场面,將会成为目睹之人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胖杀手拿著一把小匕首,將陆老四拆得零零碎碎。   “没在这里……也没在这里……难道藏在脚底下……”   陆老四一开始还有力气惨叫,隨著胖杀手的匕首挥舞,渐渐就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   最后胖杀手终於找到了那个血淋淋的荷包,长长鬆了口气:“还好找到了,不然可没办法对付那小子。”   瘦杀手不满地道:“死胖子,你太慢了!磨蹭了这么久,目標都跟丟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你懂什么……”   在人们惊恐地注视下,两位杀手一边斗著嘴,一边朝江晨离开的方向追去。   而威震西辽城的三盗之首“一手倾城”陆老四,则已经不成人形,只剩下了血泊中的一堆零碎。   此时的江晨和高小姐,已拐入一条陌生的街道。   这里灯影摇曳,人来人往,车马如织,摊贩眾多,明明很热闹,却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阴暗之感。   街上瀰漫著稀薄的雾气,使得来往行人显得影影绰绰。   “这条街明明很多人,怎么都这么安静?”连高小姐也发现了不对劲。   她左顾右盼,凑到街边的一个小摊前,问道:“大婶,这条街上的人怎么都不说话?”   那小贩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小姑娘,快坐快坐!这么冷的天,先喝碗热汤吧!”   她这么一说,高小姐还真觉得有点冷,双手抱肩,瞥了江晨一眼。   江晨嘴里呵出一团白气,赞同地点点头:“是挺冷的。这地方冷得邪门!”   在高小姐期待的目光中,江晨伸手拉了拉衣领,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走吧,我们走快些就不冷了。”   高小姐瞪直了眼睛,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这傢伙,太没风度了吧?他不应该把外套脱下来给我穿吗?   难道他没听懂我的暗示?   “江晨,我很冷,需要添一件衣服。”高小姐加重了语气,把话说得更明白了。   江晨看出了她的不满,解释道:“我衣服里面有暗器,方便隨时对敌,不好给你穿。”   高小姐扁了扁嘴,气哼哼地道:“反正你怎样都有藉口。”   这时,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小摊老板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笑呵呵地道:“小姑娘,来喝汤吧,暖暖肠胃,喝碗汤就不冷了。”   高小姐大为意动,正要双手去接碗,冷不丁却被江晨握住了手腕。   “不能接。”江晨沉声道。   高小姐一脸不悦:“衣服不给我穿,汤也不让我喝,你乾脆让我冷死算了!”   江晨盯著那满脸憨厚笑容的小贩,冷冷地道:“你仔细看看,那汤里面是什么东西。”   “那不就是肉汤……”高小姐说到一半,倏然张大了嘴巴,眼睛也睁得老大。   她这时候看清了,那掩盖在白色热气之下、在汤碗里沉浮的东西,不是什么丸子,而是……   剎时间,飘进高小姐鼻翼里的肉香,也变成了浓郁的血腥味,恶臭刺鼻,冲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胃里一阵痉挛,险些呕吐。   而站在她面前憨笑的小贩,面孔也骤然变化,皮肉腐烂,眼洞深陷,一咧嘴就露出满口白牙,阴气森森,分明是一具深度腐烂的尸体!   “小姑娘,吃啊!別跟大婶客气……”   那腐烂的小贩依旧咧嘴笑著,端著碗往高小姐手上塞来。   “啊!!!”   高小姐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一转身扑入江晨怀里,抱著他瑟瑟发抖。   身后那小贩的笑声愈发诡异空幽:“小姑娘,来吃啊……”   “我不吃!”   高小姐恨不得把脑袋埋到江晨身体里去。   小贩的表情变得阴森扭曲:“请你吃你不吃,就是看不起我了?”   高小姐脑袋深埋,用力摇头:“不吃不吃不吃!”   “唉……”小贩长长地嘆了口气,放下肉汤,一把抄起了摊子上的剔骨尖刀,笑容愈发狰狞可怖,“既然不愿意吃,那就只能被吃了……”   “救我!江晨快救我!”高小姐嚇得头也不敢抬。   江晨拍了拍高小姐的后背:“別怕,有我在,没事的。”   说完,他身上血气奔涌,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如火焰般衝散了周围的阴气。   四阶“淬骨”体魄,虽不如赤阳那般万邪不侵,但也足以应付一般小鬼。   那小贩果然不敢贸然上前,只拿著剔骨尖刀比划,似乎在盘算下手的位置。   但远处的卖女、卖货郎、还有更多鬼物,都朝这边围拢过来。   眾鬼环伺,越来越重的阴气,激得高小姐愈发瑟缩颤抖,江晨也不由皱起眉头。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放开手脚跟这群鬼物硬碰硬地打一架,还说不准鹿死谁手。   但现在带著一个高小姐,就难免束手束脚,担心护不住她。   趁著包围圈还没有合拢,江晨低头附在高小姐耳边,压低声音道:“捂住耳朵,別理它们,我们衝出去。”   高小姐呜咽道:“我……我脚上没力气了……”   江晨道:“你在神庙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不行,我真的好害怕,脚发软,一步也走不动了,你背我走吧……”   眼看那群鬼物越来越近,江晨只好说:“好吧,你快爬上来!”   高小姐当即从他怀里钻出来,一步转到他身后,手脚並用,麻溜地窜到了他背上。   看著高小姐麻利的动作,江晨十分怀疑,这丫头到底是不是真的走不动路?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背你?”   “没有啊,我是真的走不动路了……呜呜呜,你不会丟下我不管吧?呜呜,我就知道……像我这样没人疼没人爱的女孩,有谁会在意我呢?”   江晨一转头,看到高小姐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眼里却没有一滴眼泪,顿时明白这丫头果然是故意装出来的可怜。   江晨嘆了口气:“要走了,抓紧。”   “嗯嗯!”高小姐喜滋滋地环抱住了江晨,把脸贴在江晨的肩头。   自从回到西辽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靠近这个温暖宽厚的肩膀了。   好怀念的感觉!   前方丑陋狰狞的恶鬼们,都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让路!”   江晨低吼一声,吐气如雷,脚下重重一踏,身子电射而起,从群鬼的间隙中冲了出去。   全力衝刺之下,挟起的狂风颳得鬼魅们东倒西歪,它们徒劳地张牙舞爪,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却哪里拦得住江晨的脚步。   只见一道狂风颳过,江晨已经突围而出,甩开了群鬼一大截。   鬼魅们当然不肯放过嘴边的血食,一窝蜂地跟在江晨身后。   江晨一路飞奔,却听见高小姐在耳边咯咯娇笑不已。   “你笑什么?”   “好快呀!从森林回来以后,很久没有这样痛快了!”   “……”   片刻后,一胖一瘦两条人影来到这条街上,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摊位,和隨风摇摆的白色灯笼。   胖杀手吸了吸鼻子:“好香的肉汤!”   瘦杀手却皱著眉头:“別光顾著吃!死胖子,你以前来过这条街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胖杀手向路边的小摊走去,一边吞口水一边说道:“哪里不对劲?”   瘦杀手站在路口比划:“我记得这里应该是条直路,左边是一堵墙,根本不能拐弯,也没有这条街!死胖子你有印象吗?”   胖杀手不確定地挠了挠手背:“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来都来了,先吃一顿再说!总不能饿著肚子干活吧?”   说著,他张开嗓子吆喝起来:“老板呢?老板到哪去了?有生意上门了!”   喊了几声没有回应,胖杀手道:“那我自己上手了啊!先吃了再给钱!”   说著,他隨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碗,给自己舀了一碗肉汤,盛了满满一堆尖丸子,美美地呷了一口汤汁,感慨道:“香!”   瘦杀手催促道:“死胖子,別吃了,目標走远了,我们得跟上去!”   “放心,我鼻子灵得很!丟不了的!”胖杀手吃了一口丸子,满足地咂嘴,“好吃!软软的又有嚼劲,粘稠又烫口,还带著点甘甜,我从来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丸子!猴子你也来一个?”   “我不吃!快走了!”   “你这猴性子,错过了多少美味!”胖杀手飞快地把一碗汤和丸子都囫圇吃了下去,擦了擦嘴巴,往桌上丟了一小块碎银,“下回还要来吃!”   他刚刚往外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哎哟!肚子疼!”   瘦杀手不耐烦地转过身:“死胖子你有完没完——”   话说到一半,瘦杀手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著胖杀手的模样,嗓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胖杀手面目扭曲,五官都挤到了一起,眼珠子凸出了一截,痛苦地道:“我的眼睛……好痛啊!它们好像要蹦出来了!”   说话间,他的两颗眼珠子真的从眼眶里蹦了出来。   衝出去老远的眼珠子,末端还有肉须连接,如同蚯蚓长虫一般,蜿蜒著往小摊的汤锅里飞去。   “救我……快救我……”   听著胖杀手的嘶声惨叫,瘦杀手也慌了神,赶上前来一把抓住那条长虫,使劲往回拽。   “死胖子,你的眼珠子力气好大!”   “快救我……”   “不行,我拉不住它……”   “我的荷包里……有避灾符……黄色那张就是……”   瘦杀手赶忙一探手抓住胖杀手的腰包,慌乱地掏出一把纸片。里面有银票,有收据,有书信,也有符纸。   瘦杀手眼疾手快,一眼找准了那张黄色的符纸,贴在了胖杀手脸上。   只见那符纸无风自燃,烧出一缕缕黑色灰烬。而胖杀手的眼珠子也“嗖”的一下飞了回来,缩入眼眶之中。   瘦杀手鬆了口气,擦了擦满头的虚汗。   “这条街真是邪门,咱们赶紧去找目標,別节外生枝了!” 第80章 红白双煞,画师邀嬋   胖杀手捂著肚子,虽然还在呼痛,但症状已经减轻了许多。   他忽然把头歪到一旁,呕吐起来。   瘦杀手瞅了一眼,只觉得心惊肉跳——从胖杀手嘴里吐出来的不是一般的食物残渣,而是一颗颗眼珠子,咕嚕嚕滚落在地上,有的还弹跳不止。   刚才死胖子吃的“丸子”,难道就是这些眼珠子?他还一口一个好吃!   瘦杀手不敢多看,扭头望了一眼屋檐下沿街掛了一排的白色灯笼,心中愈发惶恐不安。   这条街,只怕不是现实中存在的街道,而是午夜时分才能看见的鬼街。   刚才靠著从青冥殿买来的一张“避灾符”,死胖子才逃过一劫。现在避灾符已经用掉了,如果又中招了应该怎么办?   瘦杀手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一伸手把胖杀手从地上拽起来,沉声道:“这笔买卖咱们不干了,赶紧回去!”   胖杀手有气无力地靠在瘦杀手肩膀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正要往回走,忽然一股阴风颳来,剎时间,胖杀手荷包里的纸片被吹得漫天纷飞。   银票、书信、符纸围著两人打转。   最引人注目的,是半空中开始燃烧的两张符纸,一张红色,一张白色,飘荡在半空,很快烧得只剩灰烬。   瘦杀手心中一沉,面露惨笑:“这下子,恐怕回不去了……”   那一红一白两张符纸,跟之前的“避灾符”一样,都是从青冥殿的拍卖会上高价买来,据说是摩勒大法师亲手绘製。   红色的叫做红煞符,可召红煞。   白色的叫白煞符,可召白煞。   这两张符需要配合“避灾符”一起使用,才能在召来红白双煞的同时,保佑自身平安。   原本这两张符是要用来对付那姓江的,毕竟那位小爷可是孤身一人端掉了整个双狼猎团的狠角色,不下点血本恐怕干不过他。   但眼下,没了避灾符,红白双煞大概要应在自己身上了。   一阵阴风直透骨髓,街面上凝结起了更浓密的大雾。   浓雾之中传来一阵悽厉的敲锣打鼓声,一队穿著红衣的迎亲队伍簇拥著一顶红色轿,热热闹闹地迎面走来。   ——这是红煞。   背后的街道则奏起悲凉的哀乐,一队穿著白色孝服的送葬队伍走在街心,堵死了两人的退路。   ——这是白煞。   红白双煞,一前一后,將两名杀手堵在中间,步步紧逼而来。   瘦杀手把胖杀手放在地上,握紧了手里的凶刃,吐出一口唾沫:“呸!老子十三岁杀人,十五岁灭门,十八岁进入风雨楼,手底下几百条人命,是阎王爷的大主顾!你们这些小鬼,给老子放尊重些!”   毕竟是专门干人命买卖的职业杀手,隨著他握刀蓄势,浑身都冒出一股煞气,周围的浓雾都好像被冲淡了几分。   但红白双煞也不是寻常的小鬼,並不畏惧这股凶煞之气,仍然一步一步靠近。   恶人与鬼,迎面相撞。   送葬队伍人人一身惨白的孝服,脸色也如死人一般惨白。他们都是一副悲丧晦气的哭脸,身上带著一股阴森的寒意,令瘦杀手的脖子嘴唇都被冻成乌青之色。   迎亲队伍个个穿著鲜红的喜服,面上掛著诡异的笑容,如同画上去的一般僵硬虚假。乍一眼望去,鲜红刺目,如同鲜血在流淌,让人头昏目眩。   两支队伍交织在一起,大红大白的身影来回穿插,顛倒错乱,邪诡非常,剎时间,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人间还是幽冥。   喜庆的锣鼓声和悲戚的哀乐,大喜大悲糅杂在一起,顿时形成了一种邪入灵魂深处的曲调,衝击著灵台囟门,仿佛三魂七魄都要被这邪门的曲调勾出体外,一分为二,融入到两边悲喜交加的队伍中去。   地上的胖杀手首先没了动静。   瘦杀手还在咬牙坚持,但隨著弔诡波譎的曲调声声刺入耳膜,他只觉头疼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脑门钻出去。   眼前的一个个或红或白的人影飘飞旋转,瘦杀手的意识渐渐模糊,一愣神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轿之中,身上穿著一袭鲜红如血的礼服,头上蒙著红盖头,儼然被打扮成了新娘模样!   视野被鲜红的盖头遮住,瘦杀手的意识也逐渐被血色吞没……   第二天清晨,人们在路口发现了一口棺材和一顶轿,皆是由纸扎成,里面却各有一具尸体。   白纸棺材里装著一具肥胖的尸体,他七窍流血,满脸惊恐之色,两只胖手高举握爪,仿佛想要掀开棺材盖,却只在纸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甲痕。   红纸轿里是一个瘦小如猴的男子,穿著一身红纸扎成的嫁衣,面上残留著一抹痴傻的笑容,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待出嫁的新娘……   另一头,好不容易甩开了群鬼的江晨,尚不知道身后的这段插曲,扶著墙壁大喘粗气。   “下来!”江晨晃了晃肩膀。   他看著高小姐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不禁翻了个白眼:“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高小姐立即收敛了神色,双手抱肩,可怜楚楚地道:“我只不过是太害怕罢了!我本来就是个娇滴滴的弱质女流,我胆小又有什么错呢?”   她作势揉眼睛擦眼泪,悄悄从手指缝里观察江晨的表情。   江晨本想骂她一顿,看她这副装出来的可怜样,又忍住了,观察了一眼周围,嘆道:“那个画师就在这附近。”   “真噠?你好厉害!”   江晨摇摇头,从怀里拿出小秋的画像。   在他的视野中,从画卷上弥散出的粉尘烟雾,在这附近变得浓郁而密集,匯聚向远处的一间碧瓦小阁楼。   他牵著高小姐的衣袖,跟隨这些痕跡,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来到小阁楼下。   “他住在这里吗?你是怎么知道的?”高小姐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直觉。”江晨说著,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楼上还有其他人。”   “是邀嬋大师邀请的漂亮女孩子吧,运气挺好,比我们先来一步。”   “上去看看。小心点,这画师有点邪门。”   楼梯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听见两人低微的脚步声。   二楼走道也是一片漆黑,颇有种阴森之感,高小姐紧张地握紧了江晨手腕。   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过长廊,转过拐角,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守在一个房间门口,房內隱约有烛光透出。   儘管高小姐放轻了脚步,仍被门口一人察觉,他戒备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是个面容俊秀的银甲武士,约莫二十岁上下的样子,手按佩剑,神情冷峻。   江晨摆摆手,表示没有恶意。   “我们是来拜访邀嬋大师的,他在里面吧?”江晨轻声询问。   说话的同时,另一个女子转过头来,江晨看清了她的模样,原来还是熟人,“飘香大盗”林水仙。   那么想必房內正在作画的两人,就是林曦和邀嬋了?   林水仙也露出意外之色,上前凑近几步,小声道:“邀嬋大师正在为阿曦小姐作画,你们稍等一会儿。”   江晨点点头,又指了指漆黑的长廊:“怎么不点灯?”   “这是邀嬋大师的怪癖,他作画的时候禁止一切外界光线和声音的干扰。咱们少说话,等阿曦小姐出来你们再进去吧!”   高小姐轻哼一声:“架子倒是不小。”   对於林曦比自己先一步得到邀嬋大师的邀请这件事,她十分介怀。   四人等在外面,听著屋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一时没再说话。   江晨半闭著眼睛,悄悄探出一缕神念,穿过门缝,窥视里面的动静。   但屋里好像布置了某种奇异的法阵,神念延伸半尺之后,就再难寸进,僵持片刻,竟似乎有一种被污染侵蚀的感觉。   江晨赶紧把神念收回,喃喃道:“邪门……”   “哪里邪门?”银甲武士一直观察著江晨,见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   江晨揉著脑门,默念几句《驱魔咒》,將那种被污染的感觉挥散,“那屋里的法阵,有点像某种祭祀仪式……”   银甲武士面色微变,正要追问,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长笑:“哈哈哈哈,大功告成!”   高小姐迫不及待地第一个推门闯进去,嚷道:“让我看看,把小贱人画成什么模样了?”   银甲武士紧隨而入,瞧见林曦正活动腿脚关节,似乎並无大碍,默默鬆了一口气。   江晨第一时间看向那名画师,只觉颇为眼熟,略一思索,面上露出惊异之色:“弄月公子!”   这脱口而出的一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那画师眯起眼睛,抚了一把頷下短须,审视的目光投在江晨脸上:“你是……”   江晨道:“你虽然化了偽装,但眼睛和眉心的距离没有改变,而且你左边眼角有一根眉毛是分叉的!我昨天在茶楼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根眉毛……”   人们不约而同地朝那画师的眉毛望去。   那画师低下头,不悦地道:“你再这样无端詆毁老夫的名誉,就给老夫滚出去!”   江晨本欲再说点什么,突然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幸好他动作敏捷,重新站稳了身躯,避免了当场出丑的结果。   他心中暗骇:本少侠如今已是四阶“淬骨”体魄,筋骨强健,血气雄浑,像“手足乏力”“脚下发软”这种现象,是很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刚才莫名其妙的那一下哆嗦,难道是弄月公子暗中施展了邪术?   “你別低头啊,让我仔细瞧瞧。”高小姐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反而半蹲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画师的眉毛。   “你们看清楚了,我的眉毛很正常,根本没有分叉!”画师缓缓抬头,双瞳倒映著摇曳的烛火,整张脸显得阴晴不定。   像江晨和银甲武士这样的高手,很容易就能辨认出,画师的眉毛確实没有分叉。   至於林曦和高小姐那种倚仗法宝的,则在努力睁大眼睛去观察。   更远处的林水仙只觉得眼,根本没办法看清细节。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你的眉毛本来就很正常。”江晨直起身躯,嘴角露出笑容,“你每天都仔细修理仪表,应该自信一点,何必再多此一举,当著大家的面施展幻术呢?要知道,这里的炼神修士可不止你一个!”   “你诈我!”画师醒悟过来,脸孔涨红。   他刚才被江晨一诈,情急之下,施展了幻术,对面容局部做了些许偽装,想不到反而中了计。   但他实在想不通,江晨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画师当然不知道,昨日他在茶楼调戏桃刺客时,江晨就记住了他的气息。而他的易容手法,在一个炼神修士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第81章 弄月公子   “我虽然有办法確认,你跟弄月公子是同一个人,但不能作为证据拿出来让大家都相信,只好麻烦你自己露出马脚了。”江晨微笑,“隨便想想也知道,你有那么多根眉毛,我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来哪根有没有分叉?”   “好小子,真有你的!”画师咬著牙,狠狠瞪著江晨,“每次碰见你准没好事!”   “每次?我们这才第二次见面……”江晨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恍然道,“那晚在高小姐门外偷窥的黑衣人也是你!”   高小姐“啊”了一声,满脸震惊:“哪天晚上?”   弄月公子冷哼道:“我的迷香除了独门解药,就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解开。高小姐中了『百媚香』,身子必然保不住了……”   高小姐愈发迷惑:“什么迷香?”   弄月公子瞪著江晨,眼神无比妒忌:“你小子不知道给高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倒让你捡了个天大的便宜!高小姐的滋味不错吧?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我?”   高小姐总算听懂了,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看向江晨:“臭小子!原来那天晚上你也在!你还占了我的便宜!”   “別听他胡说,我那天只是路过。”江晨摆了摆手,“而且你的护身法宝可辟百毒,我能占你什么便宜?”   “哼,有贼心,没贼胆!”高小姐撅起嘴,扭过头去。   “原来是护身法宝……”弄月公子倒吸一口气,表情怪异,“难怪那天迷香没生效,害得我白等了一晚上!”   江晨淡淡地道:“白等都不算什么,你两次三番对高小姐、林小姐图谋不轨,就不怕招来她们家族的报復吗?”   “若不是遇上你这灾星,谁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哼哼哼,现在弥补也不晚,你们都给我忘掉刚才发生的事情!”   弄月公子的话语仿佛含有某种奇异的力量,眾人皆打了个激灵,感觉有一股凉风吹过脑门,浑身一阵轻飘飘的,像是身体里有某种东西隨风而去了,却又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晨早有所防备,心里默念著《驱魔咒》,待那阵凉风吹来时,他只觉得体內本能地激起一股灼热的气息,匯集在颅骨囟门处,连带著全身血气都为之躁动起来,一起抵御那股外来的邪异力量。   高小姐歪著头,眼神闪过一瞬间的迷茫,隨即又睁大眼睛,跺脚嚷道:“好大的胆子,你竟敢篡改本小姐的记忆!”   林曦也失神了片刻,听见高小姐的叫嚷才慢慢恢復清明,惊骇地后退两步,转头望向她带来的两个心腹。   但银甲武士和林水仙的表现比林曦更加不堪,一个捂著头,满脸痛苦之色,另一个则张大了嘴,口角流涎,两眼空洞,仿佛痴呆了似的。   “你这是施展了什么邪术?”林曦叱道。   “邪术?”弄月公子咧嘴大笑起来,“亲爱的林大小姐,你自己的神通,你难道不认识了吗?”   “荒谬!”林曦一边后退一边盯著弄月公子,“我的神通可没有这般邪恶歹毒!”   “呵呵呵,这就是真实的你,你自己不敢面对吗?”弄月公子脸上的嘲弄之色愈发浓厚,“空有一副美丽的皮囊,內里的灵魂却怯懦又虚偽。不过对我来说,也是足够甜美的猎物了……”   林曦这时已退到银甲武士身边,娇喝道:“杀了这个画师!”   银甲武士如梦初醒,眼中犹带几分迷茫之色,动作却没有迟疑,立即抽出了腰间佩剑。   寒光映在弄月公子脸上,他並无慌张之色,一只手按在书桌画卷上,故作嘆息:“可惜,这么胆怯又美丽的女孩,马上就要见到世上最邪恶、最羞耻的事情……”   他瞄了一眼林曦:“林小姐,你千万別嚇晕过去啊,不然就少了很多乐趣!”   林曦俏脸泛红,娇躯微微颤抖,显然是羞愤到了极致:“动手!”   银甲武士踏前一步,身躯绷如弓弦,惊人的杀气凝注在弄月公子身上,接下来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弄月公子口中吐出两个字:“跪下!”   银甲武士的动作立即变形,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手中的长剑也扔到地上,五体投地地跪倒下来。   不止是他,后方的江晨、林曦、高小姐同时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著自己躯体,要將自己摁倒在地。   江晨低喝一声,血气灌注於双腿,稳稳站直了身躯。   高小姐发出“哎呀”一声惊叫,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就跌倒了,好不容易才扶住一张椅子站稳。   林曦娇躯剧烈颤抖,膝盖慢慢往下压去。   她咬牙抵抗著这股外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水仙的表现比林曦更为不堪,只听“噗通”一响,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跪倒下去,眼中愈发空洞无神。   江晨听见背后传来动静,回头一看,却见一个瘦削的黑色人影也跪倒在地上。   “屠叔?”江晨惊讶不已。   他记得屠叔乃是七阶“阴神”境界的强者,远远凌驾於西辽城诸多高手之上,居然被弄月公子一句话制伏?   就算是十阶“大觉”境界的圣贤佛陀,也很难做到这一点吧?   除非是炼神一道最强的三位教主——浮屠教主、青冥殿主、风雨楼主,才可能拥有如此可怕的神通!   据弄月公子所说,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偷走了林曦的神通。但无论是弄月公子的神通还是林曦的神通,都没强到这种神话般的地步吧?   莫非,林曦的神通对於林家的家僕具有额外的压制能力?   屠叔周身阴影摇曳,触鬚般的魔气翻腾起伏,似乎在奋力挣扎。   但弄月公子隨意说出的那两个字却如山岳般沉重,死死压得他无法动弹。   “林姑娘,你这神通也太厉害了吧!简直就是“言出法隨”!”江晨忍不住感嘆。   他又想起了当初在薛府的时候,林曦一句话就让那位化为骷髏乌云的“鬼师”灰飞烟灭。难道,“鬼师”也跟屠叔一样,来自林家?   林曦却无暇回答江晨。   她纤细的腰肢仿佛不堪重荷般弯了下去,膝盖也撑到了地面,这种屈辱的姿势对於她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眼眶里有泪珠莹然打转。   弄月公子欣赏著她的模样,嘖嘖讚嘆:“这个样子才是真实的你,比刚才画画时候摆出的那副高高在上的仙女模样好看多了。瞧瞧你的眼泪,多么惹人怜惜哪!”   高小姐虽然平日里看林曦不顺眼,这时候见林曦被如此羞辱,也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叫道:“你別太过分,惹来小贱人家里的那帮狗腿子,一人一口把你咬成碎片!”   弄月公子瞟来一眼,邪笑道:“別著急呀高小姐,等伺候好林小姐,就该轮到你了。”   高小姐吐了吐舌头:“你胃口这么大,不怕撑坏肚子?”   “像两位这样可口的美人儿,来多少我都吃不饱。”   “不止两位,还有那位水仙姑娘,你別把她忘了。”   “她?”弄月公子笑容有些曖昧,“我早就吃过很多回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把林小姐带到这里?”   “原来你早就把她……太卑鄙了!”   趁两人交谈时,江晨悄然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林曦身边,小声道:“林姑娘,你用阴神出窍,附在我身上,摆脱他的控制!” 第82章 言出法隨,阴神出窍   林曦此刻半跪於地,浑身香汗淋漓,连动一根手指都吃力。   她嘴唇蠕动几下,吐出了微弱的声音:“撕了……那幅画……”   “那幅画?”   江晨的目光落在弄月公子身后的书桌上,视线被弄月公子遮挡,看不清画卷全貌,但见弄月公子的右手始终按在画卷上,江晨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蹊蹺之处。   ——原来弄月公子是以画捲来窃取神通!   难怪他画出来的作品有一种诡异的灵性,甚至能成为鬼怪的棲身之所!   林曦是被他画入画里,才被他偷走了神通。   那么,只要逼他离开那幅画,就能纠集眾人之力,將他制伏!   怀著这样的想法,江晨又往前挪了两步,忽然面上一凛,对上了弄月公子的视线。   “你这种不识趣的傢伙,实在让人討厌。”弄月公子嫌恶地挥挥手,“滚出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没有任何徵兆的,江晨的身子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击中,整个人被击得腾空飞起,朝后方墙壁撞去。   他在半空中急忙扭转身躯,翻了个筋斗,手掌轻轻一拍墙壁,才平稳著地。   江晨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双脚才一沾地,又猛地向下一蹬,再次扑向弄月公子。   “退下!”   隨著弄月公子一声暴喝,江晨的身躯再度被拍飞出去。   但江晨已有所准备,右脚重重一踩地面,整个人弹射而起,快撞到天板的时候,才旋转半圈,调整重心,脚尖踏在横樑上,以头下脚上的姿势倒栽而回。   “给我……”   弄月公子第三次开口,忽然眼前一,只见一团橘黄火焰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也让火焰后的身影变得飘忽难辨。   “……滚!”   最后一个字终於出口,火焰后的江晨身影被击向远处,但一个利刃破空的尖锐声响却朝弄月公子迎面袭来——江晨已在被击飞的同时,丟出了暗器。   弄月公子的双目被火焰所炫,看不清那暗器的轨跡,只得闪身避让。   那暗器穿过火焰,拖著一长串火星,从弄月公子身侧掠过,只听“咄”的一响,射中了书桌上的画卷。   原来是一把匕首,插在画卷正中间,尾端颤慄不止。   紧接著,弄月公子看见被击飞的江晨落回地面,皱著眉头朝这边望来。   “怎么了,大英雄,上窜下跳的,耍了半天猴戏,结果是不是跟你想像中不一样?白忙活了半天!”弄月公子脸上满是嘲笑。   江晨皱眉道:“桌子上的那幅画,不是林姑娘?”   画卷已被匕首击穿,弄月公子的手掌也离开了画卷,但林曦、银甲武士等人仍跪伏於地,控制並没有解除。   “这么珍贵的一幅画,你以为我会隨便放在桌子上?”弄月公子面露邪笑,拍了拍胸口,“当然要贴身收藏,方便隨时欣赏。”   “原来你早就把画收起来了,让我白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你小子想在美女面前逞英雄,却被我玩弄於股掌之上,这种丟脸的滋味不好受吧?”   “的確不好受,还好也不算徒劳无功。”   “哦,说说看,你有什么功劳?耍了一场杂技让大家看得很开心?”   “我发现,你的神通远远称不上“言出法隨”,只对人类有效。换成火焰、匕首这种死物,你就控制不住,只能躲避。”   弄月公子哼了一声:“那又怎样?只要是人,就逃不出我的掌控!”   江晨缓缓道:“你的神通大约只有五阶“出窍”的水准,在这西辽城远远称不上无敌。据我所知,景峰的精神力量就在你之上。”   弄月公子面上显出几分狰狞诡譎:“你少搬出景峰来嚇唬我,他看见你,第一个要宰的就是你!”   “你的神通范围不过十丈远,就算不找景峰,只需调来一队神射手,就能把你射成刺蝟。”   “那你快去报官吧,等我把生米煮成熟饭,做了林家和高家的女婿,看谁敢管老子的閒事!”   江晨环顾四周,除了自己可以凭著《驱魔咒》和《定生无妄静虚诀》勉强抵御神通控制外,高小姐仅能凭藉法宝自保,林曦等四人则已全无反抗之力。   江晨嘆了口气,转头对林曦道:“林姑娘,你自己的神通,应该知道有哪些破解之法吧?”   林曦此时已双膝跪地,头颅垂下,看不清表情,也不见动静。   弄月公子嗤笑道:“她本身不过区区三阶“禪定”,对这门神通的了解还不如我呢!”   江晨心里暗暗称奇。   的確,林曦本身的炼神境界才三阶“禪定”,所以这门神通在她手里发挥不出太大作用。   反而是弄月公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窃取过来的神通,竟能发挥出五阶“出窍”的威力,反倒比原主人林曦更强!   江晨道:“林姑娘,这时候你就別藏著掖著了,有什么法宝都赶紧拿出来吧!”   “她就算想拿,这时候也来不及了……”   弄月公子话音未落,双眼瞳孔忽然紧缩。   他看见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林曦身体上站了起来。   这人影一袭白衣,朴素无华,与林曦的面容却有几分相似,只是看起来更为圣洁清冷,仿佛摒弃了人间诸多五彩斑斕的欲望情感,只保留了基本的理智与神性。   “这是……“阴神”?”弄月公子第一眼望见这种东西,心中浮现难以言喻的恐惧。   烛光里的“阴神”,没有在地面投下任何影子,双眼空灵深邃,似乎倒映著天堂与地狱。   “呸!嚇唬谁呢?”弄月公子粗鲁地吐出一口唾沫,压下恐惧,恶狠狠地道,“给老子跪下!”   阴神迟疑片刻,便缓缓往下蹲去。   “哈哈哈哈,不过如此!”弄月公子狂笑不已,“什么阴神阳神,都是唬人的玩意儿!我有林家神通在手,谁能做我对手?啊?还有谁——”   江晨趁他狂笑之时,小声说道:“林姑娘,你快附到我身上来。”   林曦摇了摇头:“这神通能够直接操纵心灵和魂魄,无论躲到哪儿,都摆脱不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我右手边的袖口里有一个连发筒弩,能一口气连射十箭……”   她的声音虽然低微,却没有瞒过弄月公子耳朵。   弄月公子脸色当即一变:“闭嘴!给我过来!”   阴神没有做任何抵抗,朝弄月公子那边缓缓飘移过去,但林曦的身体却留在原地没动。   江晨趁此机会,两步闪到林曦右侧,俯身去抓她的手腕。   “还有你的身体,都一起给老子过来!”弄月公子著急大喝。   但飘过去的仍只有林曦的阴神,身躯纹丝未动。   弄月公子醒悟过来:这神通操纵的是心灵和魂魄,阴神离体之后,便无法再控制肉身!   他眼看江晨探入衣袖,似乎快要找到了那个筒弩,心中愈发焦急,连声大喊:“你小子给我住手!停下!滚出去!”   江晨的身躯如遭重击,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但他手指一勾,“嘶啦”一下划破了林曦衣袖,握住了藏在里面的那个筒弩。 第83章 阴影地狱   江晨右肘轻轻一撞地面,止住后退之势,再一个翻身,双脚落地,没等彻底站稳,便朝弄月公子的方向按下了筒弩开关。   “嗖嗖嗖嗖———”   破空声连成一串,十箭连发,劲风呼啸。   弄月公子怪叫一声,翻滚到了桌子底下。   然而那弩箭力道十足,穿透了木板,毫不留情地刺入他身躯。   一时间,怪叫变成了惨叫,伴隨著锐器刺入肉体的声音,血水从桌子底下渗透出来十箭射完,江晨扔下筒弩,飞身扑向书桌。   “噗通!””   书桌被掀开,木屑、纸屑、油彩漫天飞溅,如雨点般击向江晨。   而桌子下的人影则趁机往后一衝,撞开了窗户,飞身跃下。   等江晨避开那些雨点般的碎屑,跑到窗户边朝下看时,只见那条血跡斑斑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小巷拐角后。   江晨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追下去,忽见眼角一暗,视野中多出了一个幽灵般的黯淡影子,在小巷子里闪了一下,下一瞬间就飘到了拐角后,   “屠叔!”   江晨眼瞳一缩,回头一瞅,屠叔果然已经不在原处。   刚才那一轮赞射,已射穿了弄月公子身上的画卷,神通也自然解除。   恢復了行动能力的屠叔,无疑要第一时间宣泄出自己的愤怒。   江晨心里为弄月公子默袁。   被一个七阶“阴神”强者含怒追杀,不难想像弄月公子將会是何种命运。   江晨收回视线,看著林曦的阴神回归躯体,问道:“林姑娘,你还好吧?”   林曦缓缓站起来,面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擦了一下眼角残留的泪痕,在江晨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江晨视线落在她右臂上,由於衣袖被撕开,露出一截皎白如玉的藕臂。   江晨不禁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梦中所见的那番景色在任何时候回想起来都让人口乾舌燥。迅哥几诚不欺我!   林曦与他的视线一触就赶紧移开,应该也是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好在她暂时没有要算帐的意思,反而眼神躲著江晨。   江晨压下杂念,向林曦致歉:“很抱弄坏了你的衣服————·   “你怎么只关心她一个人,就不问问我好不好?”旁边的高小姐不满地叫起来。   江晨转头瞟了她一眼,笑道:“我看你应该挺好的样子。””   “谁说的,刚才差点崴了脚。”高小姐说著蹲下去,捂住脚脖子。   “那,要不要帮你揉揉?”   “嘿嘿,好呀!”   夜色如墨。   弄月公子像狗似的在小巷中奔行。   巷道里黑沉沉的,一片死寂。   弄月公子翻过一面矮墙,气喘吁吁,手脚发麻,浑身一片血污。   附近一里左右,有个青冥殿的据点,他希望自己能撑到那时候。   后面没有脚步声追来,但弄月公子心中始终觉得不安,他发现周围实在太安静了,简直有些可怕不知道是不是风声鹤喉的错觉,他总感觉有人跟在后面,但他听不见脚步声,也不敢回头去看。   他生怕一回头,就能看见勾命的鬼影···   夜风吹拂,几片枯叶打著旋儿零落。   弄月公子狼狐逃窜的时候,前方一个人影贴著墙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那是一个若精灵般动人的女孩,水汪汪的眼脉似如琉璃,穿翠绿色的长裙,   清丽的俏脸上掛著浅浅的笑意,美好的容顏令这阴暗陋巷也多了几分明媚色彩。   “姑娘,救我!”弄月公子彷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叠地加快脚步。   “是你呀!怎么弄得这样狼狐?”翠衣少女打量他几眼,目光投向他身后,“嗯?后面追来的那个傢伙,很不一般啊—————』”   “姑娘,姑娘,我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你的了,只要你一声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得了吧,你弄月公子什么德性,难道我还不清楚?”翠衣少女说著,朝弄月公子后方的那条黯淡身影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我就是路过这里隨便看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姑娘,求求你了————”   弄月公子口中不断哀求,翠衣少女仿若未闻,只瞧著他身后的那团阴影。   “连看热闹也不行吗?那好吧,打扰了,告辞!』”   翠衣少女没有丝毫犹豫,扭身就走。   弄月公子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中涌起绝望之感。   他身躯颤抖著,慢慢转过头,看到那个幽灵般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立在自己身后,当即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不跑了?”那个影子开口,浑不似人类的声音。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不要杀我————”弄月公子四肢瘫软,涕泪横流。   他的声音忽然变成了暗哑的嘎嘎声,整个身躯变成了幽深的黑色,如同一幅鲜艷的画卷褪去了色彩,变成了水墨画。   隨后,他的身躯忽然抽搐了一下,进出了一团漆黑的影子,融入到背后之人体內。   弄月公子本身的黑色也因此黯淡了许多。   隨著一团团墨汁般的黑影被抽离,弄月公子的顏色越来越黯淡,直到最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抹除了所有痕跡,连一丝影子也没有留下。   远处,躲在一面矮墙之后的翠衣少女摩著下巴,喃喃道:“阴影地狱?”   画室里,回过神来的林水仙跪在林曦面前,磕头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自己也是被弄月公子控制了心神,浑浑噩噩,身不由己。   林曦面若冰霜,一言不发。   林水仙的脑袋磕在地板上,“碎碎”作响。   这样尷尬的场面,不適合外人在场,於是江晨拉著高小姐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高小姐异常兴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尤其聊起不可一世的林家大小姐居然被逼得下跪的时候,高小姐愈发眉飞色舞,浑然不记得自己也差一点沦为弄月公子的猎物。   两人在集市吃了点宵夜,正准备回黑沙帮歇息,忽见一个小贩模样的人影靠近,低声说道:“大法师有令,亥时三刻行动,在目標返回玄武街之前动手。”   江晨起初只觉得莫名其妙,继而灵识一动,察觉到了此人身上那缕淡淡的阴森鬼气,顿时恍悟一一这个被鬼物附身的傀儡,把本少侠当成马面老鬼了!   根据马面老鬼曾经的自吹自擂,它在这群鬼物中的地位还算挺高,只接受鬼师的直接指挥。   薛府一役鬼师魂飞魄散,马面趁机出逃,一时与这群鬼物断了联络。   按理说,青冥殿摩勒大法师应该指派新的鬼师前往薛府,不过薛府很快又被林曦带著景峰一千人清扫了一遍,估计继任鬼师也在那一战中惨遭不测。   江晨以为青冥殿会消停一段时间,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它们又蠢蠢欲动了,   这回还找上了自己。   江晨略一思,故意露出不满之色:“怎么这时才知会我?目標是谁?一共多少个弟兄行动?””   “事出仓促,我也是才得到讯息,只能临时召集附近的兄弟-———-”那小贩罗罗嗦嗦说了一堆,听得江晨直打哈欠。   小贩见江晨兴致不高,决定爆出一个猛料,“大法师说了,谁在这次行动里面表现最好,就让他做下一任鬼师!』”   江晨对鬼师的位子半点兴趣也没有,何况这鬼师还是个高风险职业,歷任鬼师没有一个善终的。   他懒洋洋地道:“哇,那我马面老祖可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不过老祖我刚才吃的那几串羊肉好像有问题,肚子不舒服———.”   小贩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帮手,怎容他轻易退缩,肃容道:“马面,你不想给牛头大哥报仇吗?好不容易才逮到这次机会,那林家小丫头身边的两个护卫都受了伤,景峰也没跟她在一起—————.””   “等等,你说这次的目標是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个林家小丫头!”” 第84章 午夜惊闻,林曦请帖   江晨精神一振,一改懒散之態:“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重要行动,怎么能少了我马面老祖呢?”   小贩大喜道:“还是马面老哥深明大义,远胜那些贪生怕死之辈,有老哥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不知老兄已经召集了多少兄弟?”   一提到这个,小贩大吐苦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那些贪生怕死的傢伙都被林家小丫头嚇破了胆,一听说要对付她,一个个都变成了缩头乌龟,没—个敢出头的—————.”   江晨打断他絮絮叨叨的抱怨:“所以一共有几个?”   他见小贩遮遮掩掩,始终不肯说出具体数目,疑道:“不会只有我们两个吧?”   “当然不是!我已喊动了七八人,先去玄武街那边埋伏,只等我一声號令“噢,七八人—————-他们都像老兄你一样勇猛强壮吗?”   江晨打量著小贩瘦削乾枯的身躯,暗想那些拒绝参加的鬼物倒也不蠢,就凭小贩这小身板,哪怕林曦身边的银甲武士受了伤,也能打十几个。   “那是自然!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等閒三五条大汉近不了身—————”小贩一顿吹嘘,听得江晨频频点头。   江晨捂著嘴悄悄打呵欠,决定应付完这傢伙就回去睡觉。   这种没有任何悬念的送死行为,他连热闹都不想看。   小贩见江晨似乎已被说动,又如此这般地交待了一番,嘱咐江晨先行前往玄武街理伏,等他號令便行动。   江晨连连点头。   小贩对江晨的上道十分满意,又许下了承诺,说日后当上了鬼师定少不了他的好处云云,好一番罗嗦,最后在江晨的催促下才赶往下一处召集人手。   江晨见他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像小贩这种级別的鬼物,放在薛府一战中,就属於那种隔著十几丈外摇旗吶喊,然后被路过的赤阳顺手一剑秒杀的杂兵嘍罗,居然也打起了鬼师位子的主意看来经过林曦两轮清扫,这伙鬼物中当真没剩什么高手了。   “咱们去玄武街埋伏那小贱人吗?”高小姐从背后探出头来,兴致勃勃地问道。   江晨打了个哈欠:“玄武街太远了,下次吧。”   “那现在干嘛?””   “回去睡觉。””   “你不是说要等他召集兄弟一起行动吗?””   “答应他的是马面老鬼,又不是我。”   “哈哈,你好坏呀!””   这一段插曲很快被江晨忘到脑后,不过洗漱上床之后,他倒由於另一桩缘故而辗转难眠。   或许是因抵抗弄月公子神通而留下的后遗症,他脑门有一块部位始终在发热发烫,血气凝而未散,即使躺下良久,也在躁动不安。   江晨索性坐起来,调动周身血气,去淬链头顶颅骨。   “淬骨”之道,以头骨的淬链最为凶险头颅乃六阳魁首,万分精密,容不得半点紕漏,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走火入魔、甚至疯癲失智的下场。   所以有些武者即便步入了五阶“洗髓”境甚至六阶“搬血”境,也只淬链了四肢和脊椎骨骼,不曾淬链颅骨。   然而颅骨这一关,却也是生死玄关的第一关,若不踏出这一步,纵使力大无穷、铜皮铁骨,也终究只是凡夫俗子,无法踏入“上三境”的“玄罡”之门,领略到那传说中“一览眾山小、”的壮阔风景。   今日对抗弄月公子的神通时,江晨將血气凝聚在颅骨卤门,已隱隱有所感悟。   值此夜深人静时分,他细细体会血气浇灌於颅骨之上的每一分微小变化,心中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已然察觉到,今夜或许就是自己踏入生死玄关的契机!   他的神魂缓缓飘飞而起,脱离了躯体的束缚,却又不彻底离开,而是悬浮於身后,以一种超然的旁观者视角,注视著自己颅內的气血游走轨跡。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那令无数武者闻风丧胆、望而却步的“生死迷障”,就在江晨的神魂注视下展露出了本来面貌。   黑白视野,洗尽铅华,只留下原初古朴的真实,   这是锻体武夫使用“內视”永远无法看见的景象。   以炼神手段辅佐锻体修行,才是登天之捷径!   若江晨没有先一步达到炼神五阶“出窍”之境,那么此刻等著他的就不是突破契机,而是魔障杀劫!   这也是为什么,世间武者不可能单凭锻体之道突破“玄罡”,必须兼修练气或炼神之术的根本原因!   哪怕强如赤阳、武炼,凭著多年淬链肉体,力量几乎不比“玄罡”强者逊色,堪称纯粹武夫的顶点,却始终没能將颅骨完全淬链,也终究无法踏出迈向“玄罡”的那一步。   六阶“搬血”与七阶“玄罡”,虽只差了一阶,境界上却有天壤之別!   这是“中三境”与“上三境”的差距,是凡人与超凡的差距!   藉著神魂与肉体之间的无形联络,江晨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血气游走,將颅骨凝练坚实,控制卤门完全闭合。   人出生之时,颅骨之间有裂缝,称为卤门,婴儿时期会闭合一部分,但也並非完全闭合,终究留有缝隙。   这些缝隙就成为了肉体的门户,不断向外流逝元气、精神和生命力,因此大部分武者在巔峰状態之后,就会隨著年岁的增加而降低状態,伴著气血枯萎、精神衰弱,在几十年后走到人生的终点。   此时,江晨將头顶颅骨淬链为一整块,卤门完全闭合,再无半点缝隙,便能极大地阻止精元流逝,增寿数百载。若不经常与人斗武损伤元气的话,活个三四百年完全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经过淬链的颅骨还能极大程度上防御幻术、邪祟的攻击,像当初的马面老鬼再想顺著江晨的神念侵占身体,就没那么容易了。   亥时玄武街。   林曦在银甲武士的护送下,沉默地走在大街上。   林水仙跟在他们身后十几步外,双膝跪地而行。   她的裤腿已经磨烂,膝盖也磨破了,沿途留下斑斑血跡。她娇嫩的皮肤何曾受过这种折磨,忍不住发出轻微的抽气声。   林曦头也不回地道:“別跟著我了,也不必在我面前装可怜,你我主僕情谊已尽,你走吧。””   林水仙也不说话,只默默膝行在后。   倘若是在大白天,她这样古怪的行为肯定引来眾人围观,幸好此时已值深夜,没几个人看到她的狼狈之態。   街上行人冷清,路边的小贩们还在熬夜摆著摊,个个没精打采的样子,明知道晚上没几个人会光顾生意,却为生计所迫,在深夜的大街上苦苦等待。   林曦扫了一眼这些小贩,忽然放缓了脚步。   这些人———·不对劲!   他们不是人,而是鬼!   以林曦的眼力,只要开启“灵视”,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小贩身后都有一个淡淡的碧绿色的鬼影,张牙舞爪,狼狠盯著自己。   路边有鬼並不奇怪,古往今来死在路边的孤魂野鬼多了去了,其中不乏想找替死鬼的,对路过的活人都怀有极大的恶意。   林曦从小见多了鬼,並不害怕这些东西,只是今天这条街上的鬼,数量似乎格外的多,怨气似乎格外的重,而它们的恶意,也十分反常地集中在林曦一人身上。   林曦皱起眉头,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法宝。   按理说,她有法宝护身,寻常厉鬼应该本能地避开她,眼前的这些鬼怎么对林水仙和银甲武士视而不见,偏偏只盯上了自己?   身边的银甲武士卫吉也看出了周围的小贩不对劲,沉声道:“小姐,我们快离开这里!”   林曦点点头,正要说话,忽见银甲武士背后不远处的那名小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来都来了,不留下点东西怎么行?”』   “卫吉小心!』”   林曦祭出法宝,银甲武士的反应也不慢,当即拔剑出鞘,与四面八方扑来的鬼物战成一团。   儘管这些鬼怪都是凶鬼厉鬼,但在主僕两人合力之下,很快杀出重围。   林曦在前,银甲武士断后,主僕二人边打边逃。   眼看就要逃出玄武街,林曦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忽然听到了耳边传来一阵悽厉的风声,眼前也好像蒙上了一层幽暗的阴影有人偷袭!   是活生生的人,並非鬼怪,杀气隱藏得极好,所以林曦的“灵视”也没能提前察觉,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片悽厉的刀光划出一道优美的弧跡劈到了眼前,就要在她脑袋上开出一朵绚丽的红。   千钧一髮之际,冷不丁有人从另一边扑过来,將林曦撞开,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记刀光。   林曦惊魂未定,只见是林水仙伸手將她扶起来,拉著她往后跑去。   “前面有埋伏,咱们往回跑!”   林曦很快看清了局势,知道林水仙说的没错,前面埋伏的不止一名刀客,还有好几个蒙面人。反而是后面的鬼怪们被自己的法宝克制,脱身的机会更大些。   林水仙迈著血淋淋的两条腿,拽著林曦发力狂奔。   “这些人好像是风雨楼的杀手,咱们不能硬拼,得去人多的地方,去找城卫军!”   在林水仙和银甲武士的掩护下,林曦重新从厉鬼群中杀出去,没跑出多远,   却又不得不停下脚步。   另一边也有人拦路。   黯淡月光下,那人独自站在大街中间,身上散发出凛寒杀气,一个人的气势却比厉鬼和杀手们加起来还强。   黑色软甲,眉眼英武,气度彪悍一一正是西辽五虎之一,“插翅虎”柳如风林曦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前有柳如风,后有厉鬼和风雨楼杀手,分明是不打算给她留活路。   难道首己的这趟西辽城之行,就到此为止了么?   到了这时候,她深深地感受到,离开了家族的庇护之后,一个人在外游歷是多么势单力孤、艰险重重。   身边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帮手,简直寸步难行!   不知不觉便过了一夜。   窗外微微泛白的时候,江晨的神魂缓缓回归身体。   他睁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敲了敲脑门。   从手感来看,没有太大的区別,但就他本身而言,却有一种神清气爽之感。   高悬於每个凡人头顶的,短短百年的寿命阴影,对他而言不復存在了。   最艰难最凶险的一关已经渡过,剩下的四肢关节和脊椎的淬链,就只需要水磨工夫了。   江晨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这下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料才躺了小半个时辰,他就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心中一阵气怒:“大清早的谁在扰人清梦?”   徐虎丘在门外稟报:“少侠,何半仙来拜会您了。』”   “让他滚蛋!”江晨语气恶劣。   “还有一个急报:“插翅虎”柳如风昨晚被景峰杀了。』   “柳如风死了?”江晨的睡意去了一小半,“什么时候,在哪?”   “昨晚亥时三刻,在玄武街,据说他带著一帮杀手行刺林曦小姐,被赶来接应的景峰当场击毙。”』   “玄武街?”江晨心头一震,想起了昨晚那个四处召集人手的小贩。   可那小贩根本没提过柳如风也会一起出手啊?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柳如风只是適逢其会?   倘若早知道柳如风和景峰会在那里遭遇,本少侠也跟著去一趟,结局是否会完全不一样?   “失算了—————”江晨长长嘆了口气。   像“插翅虎”柳如风这样的五阶高手,放眼整个西辽城,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就这么冤里冤枉地死在了景峰手下。   而且这样一来,景峰算是又救了林曦一回,將功赎罪,或许能挽回他在林曦心中的糟糕印象?林曦还会继续用他吗?   站在林曦的角度,经过弄月公子、柳如风这么一折腾,她应该也会发现自己身边的可用之人实在太少了,西辽城本来也没几个高手,林曦就算不太喜欢景峰,也只能將就著凑合用吧?   柳如风啊柳如风,你死的真不是时候!   算了,人都死了,惋惜也没用,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吧!   江晨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我要闭关修炼,除非有人杀到门口,否则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诺!”   江晨又睡了个回笼觉,一睁眼已经是下午了。   他躺在床上,一时並不想起身,耳中却听见门外隱约传来高小姐与人说话的声音,好像还提到了自己。   “东西我会转交给他,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可小姐吩咐过,要我亲手交给江少侠。”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有点像“飘香大盗”林水仙。   “你信不过我?就这种破烂玩意儿,给我我都不稀罕!你回去告诉小贱人,   江晨现在正在闭关,十天半月都说不准,八成赶不上她那个无聊的宴会了,让她別抱什么指望。””   “既然江少侠在闭关,那我在这里等著便是,他什么时候出关,我什么时候交给他·———.”   “你这奴才怎么不识好歹!我好声好气与你解释,你非要留在这里碍眼!討嫌的东西,徐虎丘,把她轰出去!”   徐虎丘应诺上前,正要礼貌送客,忽听见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姑娘有东西给我么?”   “江少侠!”林水仙眼晴一亮,赶忙上前几步,双手奉上来一张朱红色帖子,“明日小姐在醉云楼设宴,特意令我前来,为江少侠送上请帖。”   江晨觉得那帖子有点眼熟,接过来隨意扫了一眼,道:“这帖子我已经有一张了。”   “我知道江少侠已经从独眼虎身上拿到了请帖,但小姐派我送来的,却是她—份心意·   林水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不自然。   前天她和江晨在安乐巷勾栏里照面的时候,正是要去给独眼虎送请帖,当时还嘲笑江晨,说没他的份。   没想到才过两天,独眼虎的帖子已经到了江晨手里,並且林曦还令林水仙专程再来送上一张帖子,可谓是前后恭,让她十分丟脸。   林水仙本不愿意亲自来跑这趟差事,然而林曦特意嘱咐,令她不得不从。   林水仙轻咳一声,掩饰著面上尷尬,嘴角又堆起笑容:“除了这张请帖,小姐还另外准备了一份礼物,感谢江少侠昨晚的救命之恩,请江少侠笑纳。”   江晨接过她递来的一个白玉瓷瓶,隨手拋玩了几下,问:“这瓶子里是什么东西?”   高小姐也在旁边凑凑闻闻,道:“不会是毒药吧?”   ““洗髓丹”。”林水仙带著艷羡之色回答,“小姐听说江少侠近日来武道修为进步神速,或许不久就会遇到四阶瓶颈,届时这颗“洗髓丹”就能派上用场“哈?小贱人真捨得下血本!”高小姐眼晴瞪得圆溜溜的,“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连高小姐都觉得贵重的东西,那一定非同小可了。   江晨也正要婉拒,却听林水仙道:“小姐说,她送出去的礼物,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江少侠如果还当她是个朋友,请万万不要推辞。”   “但是”   林水仙不等他说完,又凑上前一步,压低嗓音道:“你想不想知道,小姐前几天原本不打算邀请你赴宴,为何今天又改了主意?”   江晨笑道:“她现在身边无人可用,都是像你和景峰这样不靠谱的贰臣贼子,也就只能以数量弥补质量,多拉几个人充数了吧。』,   林水仙脸色涨红,瞪大眼晴道:“什么贰臣贼子,我也是受害者!我已经向小姐解释过了,而且立下了心魔之,永世效忠小姐,小姐也原谅我了,你怎么还老揪著过去那点事不放?”   “她要是不原谅你,身边估计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就算知道你不靠谱,   也就只能勉强凑合著用。”江晨笑著摆摆手,“说正事吧,她为什么改了主意?””   林水仙好半响才顺过气来,正容道:“想必你也听说了,昨晚从玄武街回来的时候,小姐被“插翅虎”柳如风行刺,险些受伤,幸好景峰赶来相救,有惊无险地逃过一劫。””   “我听说了,不过这是景峰的功劳,跟我没什么关係吧?”   “那时候还没有关係,不过今天一早,小姐就卜了一卦。你猜她卜到了什么?”   江晨见她一脸神秘的样子,又用一种促狭的眼神看著自己,便道:“难道卜到我了?”   林水仙似乎故意要吊他胃口,不急於揭开谜底,反而慢悠悠地道:“听小姐说,她用的那种占下法,极为损耗元神,轻易不能动用,但效果也十分厉害,能够看到未来某一刻的画面———”   高小姐道:“骗人!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占卜法?””   江晨摆了摆手,示意她別打岔,追问:“所以她卜到什么了?””   林水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姐没告诉我。””   “———”江晨气得想打人。   林水仙补充:“不过小姐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脸色很红,呼吸很急促,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好半天都心神不寧,下楼梯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等她缓过神来,就令我准备请帖和礼物,专程给你送来—————.”   江晨疑惑地与高小姐对视了一眼。林曦究竟是看到什么画面了?   “小姐还让我跟你解释,她前面之所以没给你送请帖,是担心你和景峰之间的恩怨会造成队伍的分裂,所以一直犹豫不决,並非是瞧不起你,请你千万不要误会!”   “她多虑了,区区这点小事,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送走林水仙,江晨独自回到房內,从白玉小瓶里倒出那颗“洗髓丹”,拿在掌心仔细端详。   对於江晨来说,从四阶“淬骨”到五阶“洗髓”,其实算不上什么瓶颈。   他如今已將颅骨和四肢大块骨骼都淬链完毕,最艰难最危险的关卡已经跨过,就算没有这颗“洗髓丹”,也只需多点时日,逐渐淬链脊椎,便能水到渠成地抵达五阶“洗髓”境界。   所以对於寻常武者来说极为珍贵的“洗髓丹”,对他而言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缩短淬链脊椎的时间。有了这颗“洗髓丹”,大概只需一个晚上,他就有信心突破五阶“洗髓”。   但服下这颗丹药,也意味著欠了林曦一个人情。   而且沸腾之血还未完全驯服,如果提升过快,其实很难掌控。   如果换个形势,江晨更愿意慢慢打磨体魄,不急於这一时半会。   然而明日的醉云楼之宴,景峰不会给他留出太多的时间—   江晨已经决定了,要只身赴宴,还当著眾英雄的面,向同样沦落为孤家寡人的景峰,討一个公道! 第85章 洗髓体魄,英雄赴宴   江晨三思之后,决定服下掌中的“洗髓丹”。   毕竟明天的醉云楼之宴,已经迫在眉睫。   倘若能先一步抵达五阶“洗”,那么此行的把握便会大上许多。   江晨盘膝而坐,闭目內视,神魂离体护持,须臾之间,周身泛起一片暗红色光。   血气週游遍身骨骼,將各大关节一一淬链,很快,就只剩下了脊椎。   脊椎乃人体支柱,由下至上,从尾椎到颈椎,越靠近头颅,凶险程度逐步增加。   但这种凶险程度,比起颅骨来却是小巫见大巫。   江晨有过昨夜淬链颅骨的经验,今天再淬链脊椎,自然得心应手。   藉著“洗髓丹”焕发出的磅礴生机,淬链完遍身两百零六块骨骼,血气长驱直入,最终深入三髓,抵达“洗髓”境界,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江晨睁开眼晴,只觉浑身精力充盈,似乎有使不完的劲。   他吐出一口气,从床上坐起,隨手一按床边木板,手指竟陷了进去,木头好像变得如同豆腐似的鬆软。   他赶紧收了几分力,把手掌拿到眼前端详。   淬骨之后,骨骼如钢,隨手一抓便可轻易抓碎岩石。前世影视剧中的鹰爪功、铁砂掌、金刚指等武技在这等体魄面前都相形见出。这时候就算徒手与持兵刃者交战,也可不落下风。   至此,江晨也算正式身江湖一流武道高手的行列了。   江晨看了一眼窗外,东方出现了鱼肚白,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夜。   今天到了林曦在醉云楼摆宴请客的日子。   江晨起身,吸了一口气清晨清冷的空气,心里面涌起强烈的自信。   哪怕前方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有胆量闯上一闯!   时候正好,可以动身了。   醉云楼今日特別热闹。   江晨才走到街角,就看到前方人头攒动,喧囂鼎沸之声不绝於耳。   听人们的交谈,似乎都是来参加宴会的。   这让江晨疑惑不已一一林水仙说是宴请西辽城十大高手,但看眼前这架势,   天南海北的英雄好汉全都凑过来了吧?   西辽城十大高手,莫非有一百个吗?不,看这热闹情形,好像一百个都不止江晨发愣间,一把粗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借过,借过!””   江晨还没来得及移步,就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推了一下。   但江晨现在五阶“洗髓”的体魄,可不是一般人轻易推得动的。   那只大手的主人感觉自己好像推上了一堵墙壁,再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吃惊地停了下来。   “这位兄弟,你也是来参加英雄大会的吗?”   “英雄大会?”江晨侧过目光,看到一个身材近似於圆球的胖子笑眯眯地凑过脸来,那只肥胖的右手也自来熟地搭上江晨的肩膀。   “林家小姐在醉云楼广邀天下高手,西辽城的英雄好汉都闻风而动,小兄弟一定也是为此而来的吧?”   江晨道:“我听说是宴请十大高手,想不到来了这么多人———”   “哈哈,大家都想凑个热闹,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群芳谱》第一美人。”胖子用力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哥哥身上揣著十张请帖,带你进去一点都不成问题。”   江晨动容道:“十张请帖?””   他再次认认真真把胖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本少侠都只拿到两张请帖,这胖子一个人就有十张,难道他一个人就把十大高手的位置都包圆了?看不出来啊··.··   “走吧走吧!”胖子热情地道,“哥哥一见你就感觉特別投缘,今儿难得遇上了,一起去喝个痛快!”   江晨被胖子软磨硬泡地拉著同行。   胖子一路喊著借过,挤开街道上的人群,在眾多咒骂声中来到醉云楼大门前,掏出两张朱红帖子递给守卫,带著江晨昂首挺胸地走进去。   进门之前,他还故意转过身,一脸得意地向外面那些没有请帖的人比划了一个下流的手势,惹得人群中的叫骂声更加激烈了。   “遭瘟的胖子,你去死吧!”   “走路不看脚下,小心摔断腿————』   胖子怎么会把这些苍自无力的言语放在心上呢!他笑容欢快地对江晨道:“听,那些负犬的哀鸣!””   两人进去的时候,装潢精美的大厅里已经有了二十余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角落里。   大厅正中央摆放著一个圆桌,江晨一眼就瞧见坐在次席的景峰。景峰同时也瞧见他了,面上表情一瞬间颇为复杂。   说起来,景峰身为西辽城第一猎团的大团长,此时形单影只,寂寥淒凉,还是拜江晨所赐。   不过,景峰还能坐在次席的位置,就说明林曦在用人这方面果然已经摆烂了经过弄月公子和柳如风行刺之事,林曦可能也觉得,既然身边没几个靠谱的人,那就乾脆“不拘一格降人材”,哪怕多数都是滥等充数的,到时候至少也能多几个垫背的肉盾。所以她才会广发英雄帖,广纳“贤才”。   江晨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上前打了个招呼:“景大团长一个人来赴宴吗?”   景峰露出警惕之色,手掌拢入袖中,隨时准备施咒防御。   看到江晨在七步外停住,景峰定了定神,冷淡地道:“我的人在后面,一会儿到。   江晨只当他强撑场面,正要出言嘲讽,忽闻脚步声靠近,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走过来,低声道:“江少侠,请隨我来。””   江晨异地看了一眼这位眼神猥琐、留著两撇鼠须的道士:“阁下是?”   道士一边勾手一边挪步,將江晨引到角落,这才捻著鼠须,道:“贫道何自在,蒙邻里乡亲们抬爱,赠了个外號何半仙————””   “原来你就是何半仙!我一直想找你呢!”旁边的胖子听到这名字雯时虎躯一震,凑上前道,“道长快来给我看看,我最近运势如何?”   何半仙小眼珠一瞄,摇头晃脑地道:“你目中无神,精气涣散,本命星摇摇欲坠,若无贵人相助,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啊?”胖子呆了呆,半信半疑道,“怎么会呢,道长不会是看错了吧?”   何半仙盯著他,眼神炯炯:“你前天是否在安乐巷与一个美貌女子缠绵一宿,第二天酣睡整日,至黄昏方醒?”   胖子面露惶恐之色,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江晨在一旁听著这两人对话,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自己前几天去安乐巷的时候,好像曾与一个道士擦肩而过,当时没注意看,现在想想那人面目依稀就是这何半仙·他莫非也是安乐巷的常客?   只见何半仙两眼半睁半闭,徐徐说道:“那天之后,你脾下便隱隱发痛,食慾不振,气虚乏力,连运势也变差了许多。对不对?”   胖子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噗通一声跪下来:“求道长救我一命!”   “此事倒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但——””   “只求道长救我性命,不管多少银两我都愿意给!””   何半仙眉头皱成了川字,沉吟了良久,才条地吐出一口气来:“也罢!看你一片赤诚,又有缘遇到贫道,也算命不该绝,这一劫就由贫道替你化解了吧!”   何半仙赐下一道桃木符,对著胖子“如此这般”地嘱咐一遍。   胖子当场掏钱,千恩方谢,感激不尽。 第86章 通灵道术,暗香浮动   何半仙的目光又转回江晨脸上,仔细打量了几眼,道:“少侠,贫道观你脸色晦暗,印堂发黑,近日运势不佳,恐遭小人暗算呀!””   江晨笑道:“道长有何指教?”   何半仙从袖里拿出一个黑色小囊:“贫道这里有一张清心符,少侠把它带在身上,可清心寧神,百毒不侵,关键时候有救命之用。”』   江晨有些好笑地接过符咒,拿在手里隨意把玩几下,问道:“道长这张符,   应该不便宜吧?””   何半仙搓著手嘿嘿笑道:“纹银一千两,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江晨嘴角一咧,正要把这张贵得嚇人的符咒还回去,忽见何半仙的脸凑近几分,神秘兮兮地道:“少侠如若不信,贫道可以免费为少侠算一卦。少侠想不想试试?”   江晨心想这种街头神棍不就是用一些似是而非、模稜两可的话术来忽悠你,   把你绕晕之后好骗钱嘛?   正要拒绝,何半仙又道:“如果算得不准,这张清心符免费赠送,分文不取。”   旁边的胖子也推了推江晨的胳膊,劝道:“兄弟你就试试吧,道长的符可稀罕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江晨拿捏著符文,感受著指尖环绕的清气,便知道这张符的確有几分道行,   虽然未必值一千两,至少几两银子还是值的。   他无所谓地点了点头:“那就试试吧。”   何半仙拿出一张黄符,伸手递过来:“少侠请握住这张符。””   江晨依言握住黄符。   何半仙又道:“请少侠闭上眼睛,放空心思。』,   江晨闭上眼睛。   至於放空心思嘛,在这种环境下实在很难做到。   何半仙开始轻声念咒,发音很含糊,节奏也很古怪,江晨也念过几本道经,   却根本听不懂他在哼唱什么。   但这咒语却渐渐起了效果,江晨的意识微微恍惚,轻飘飘地上升,似乎脱离了躯壳。   “他让我神魂出窍了?””   江晨睁开眼睛,异地发现自己看到的不是酒楼的场景,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   这似乎是在一个幽深的大殿里,烛火昏暗,黑雾繚绕,有种阴森之感。   “幻境?海市蜃楼?””   江晨往前飘行了几步,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去,是一个黑漆漆的盒子。   盒盖上雕刻著一张凸起的人脸,榭榭如生,上方还写著一个人名一一杜山。   如此阴晦暗沉的盒子造型,让江晨想起了前世的骨灰盒。   定睛瞧去,那张脸的表情十分生动,像是活的一样——--它的眼睛甚至还眨动了一下!   “活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隨著实力增长,江晨现在倒也不怕鬼了,只是感受到一种未知的恐怖,有些疹得慌。   这盒子里不会装的是活人吧?但这样骨灰盒一般的大小,根本也装不下整个人啊?   “餵?你是谁?”   江晨伸出手掌在那张脸眼前挥了挥,那张脸却不为所动,彷佛看不到他一样,只偶尔才眨一下眼睛。   “只会做几个简单的机械錶情吗?智力不高啊·———』   江晨朝旁边望去,四周全是这样的漆黑盒子,密密麻麻地向无尽远处排布,   在淡淡黑雾的繚绕下,显得鬼气森森。   “不会是飘到了哪家的义庄吧?   但这样望不到边的黑色盒子,仅是目光所及就有上千之数,远远超出了一般义庄的规模。   江晨隨意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目光一凝一一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自己的脸!   也是在一个漆黑的盒子上,人脸表情迷茫惊讶,上方写著“江晨”两个古篆。   江晨走过去,看著那张脸,感觉像是照镜子一样。   他开口打了个招呼:“老兄,你是什么东西?』』   那张酷似他自己的脸竟然也同时张嘴,只是没有发出声音来,从唇形判断,   与江晨说的是同一句话!   江晨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无需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正与盒子上的这张脸一模一样!   这盒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活物还是死物?   江晨按捺不住好奇,伸手朝黑漆漆的盒子摸去。   他想捏住这张脸。   更想把这盒子开启,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却在此时,江晨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拉扯著自己的魂魄坠落骤然间只觉天旋地转,身形急速下坠。   一阵剧烈的眩晕之后,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何半仙正凑到眼前,直勾勾盯著自己江晨捂住胸口,好半响才平復狂躁的心跳。   他抬头问何半仙:“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何半仙神秘地道:“不可说,不可——   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晨揽过何半仙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温柔地威胁:“说不说?不说揍你!”   何半仙乾咳两声:“贫道————也不知晓。”   “你算的卦,你不知道?””   “咳咳,严格来说,这不是卜卦,而是一种通灵道术,能够让少侠看到此刻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一样东西,而这件东西的好坏,可能关係到少侠未来的命运————-对了,少侠到底看到了什么?贫道或许可以解一解。”   “一个黑色的盒子,上面刻著一张人脸。”   “盒子?人脸?”何半仙露出疑惑之色。   “你真不知道?你这卦算得不准啊!””   “惭愧惭愧————-贫道学艺不精,只知十之八九,未能事事全知·———.”   “难怪只能叫『半仙』呢!”   “贫道惭愧·———”   何半仙陪著笑,忽然抽了抽鼻子,压低嗓音道:“少侠有没有闻到一种特殊的味道?”   “嗯?”江晨也嗅了嗅,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於练气一道的境界虽然不高,但对於周围的气息却比寻常武者更敏感,这时候果然感知到一种极淡极轻的香味,縈绕在自己周身。   “迷香?”   江晨立即製造出一个无形气罩,將这股幽淡香气隔绝在三尺之外。   以他三阶“洞源”的练气修为,虽不能施展一些杀伤力强劲的法术,但应对迷香、毒气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已绰绰有余。   “今日的宴会恐怕並不太平,少侠请万分小心。”何半仙低声提醒一句,又站直了身子,脸上恢復了晏晏笑容,“这张符请少侠收好,算是贫道送给少侠的见面礼。”   江晨眯著眼晴打量何半仙,一时看不透此人的深浅。   他不確定自己闻到的那股幽淡香味到底是不是迷香,毕竟满屋子二十几位客人都在正常谈笑,有人很早就来了,好像也没啥异状,或许是林曦特意拿出来待客的名贵香料也说不定。   又或者是这老头故弄玄虚,以此手段哄骗银两?   当然,亦有可能是某些阴谋家的布置,听说有些慢性毒药短时间內看不出异常,直到时间长了才会有症状显现—   江晨心里生出好些疑问,正想找这何半仙问个明白。这时候,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一个金光闪闪的人影在眾人瞩目之下走了进来。   这是一位品味独特的剑客,从头盔到鎧甲都是灿烂的金色,身上掛满了奢华的饰物,连腰间的剑穗都闪著莹莹光泽。   隨著他的走入,大厅里顿时亮堂起来。   所有人都被如此风骚浮夸的打扮震慑住了,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金色剑客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昂首阔步地走过来。   他环顾眾人一眼,视线落到何半仙脸上的时候,目中霍然一亮:“军师,你也在呀!”   他加快脚步来到何半仙身旁,大咧咧地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小兄弟,挪一挪,朕跟军师有要事商谈。”   江晨忍住不满,一声不地换了个座位。   他心里默默地道:这傢伙一看就有毛病,我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金色剑客坐下来的时候还顺口夸了江晨一下:“不错,你很懂事,朕考虑封你做个將军,以后就跟著朕一起打天下吧。”   江晨回以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金色剑客面朝何半仙的时候,便显得急躁起来:“军师,你说朕的霸业究竟何时才能起步呢?””   何半仙和蔼地笑道:“陛下不必急於一时,但凡成大事者,必有一番艰苦的磨练。陛下若想成就伟业,先要耐心蛰伏,潜龙勿用,静候天时,很快就能看到机会。陛下是上苍选中的命运之子,只要顺势而为,歷史的潮流將无人能挡。”   “但朕都已经等了很久,歷史的车轮怎么还没有滚过来呢?””   “陛下稍安勿躁,只需记住一句话,广积粮,缓称王————””   何半仙好言安慰一番,总算將金色剑客那颗躁动不安的雄心安抚下来。   金色剑客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喝一口,转头看著江晨道:“小兄弟,坐在朕的身边,你有没有產生一种非常特別的感觉?”   “有。”江晨微笑回答。   他心里默默地说,刚才在你进门的时候,在座的所有人都有一种很特別的感觉——都觉得你的脑子可能有点毛病。   “好眼力!看来朕的王者之气已经开始影响到你了。你是不是感觉日月星辰都黯然失色,冥冥中彷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寂静时代的长夜,新的时代掀开篇章,   歷史的车轮滚滚而来,你看到一条五爪金龙挣脱锁链,挟著不可抗拒的威势降临人间?”   “呢,好像是有点吧-———””江晨的嘴角微微抽搐,笑容已经不太自然了。   金色剑客哈哈大笑:“你的眼力还算不错,朕封你为西路廉访使者!永远记得今天吧!从这一刻起,你將有机会近距离见证朕史诗般波澜壮阔的一生————..”   江晨忽然竖起耳朵,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金色剑客疑惑地低头看了看:“地面在震?没有啊!”   但屋里其他人开始有所反应,纷纷朝门外看去。   何半仙亦是掐指一算,眯著小眼晴给出了答案:“大概是武炼来了。』”   “武炼!”金色剑客面上闪过一丝恐惧之色,左右环顾,压低声音道,“军师,廉访使,你们快快护驾!”   看来武炼曾经给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如果皇帝陛下真能成就一番伟业,武炼在他的史书本纪中肯定充当著重要的反派大头目的角色。   过了一会儿,地面的震感愈发明显,所有人都听到了“咚一一咚一—”的沉重脚步声。   地面隨著那人的脚步而震动。   屋中彷佛生出一股灼热无比的气流,所有人都生出燥热之感,体质弱些的已经开始冒汗。   窗外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武炼山岳般的魁梧身影自门口出现的时候,屋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低不可闻。   江晨眯著眼睛打量此人。   “疯虎”武炼,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赤阳死后,毫无疑问地坐稳了“西辽城最强武士”的宝座。   这是一个耸立如山、巨人似的壮汉。   他赤著上身,浑身蝨结的肌肉高高隆起,胸膛及两肩处刻满了暗红如血的印咒符文,鬚髮如针,瞳目凶煞,犀利的眼神彷佛来自地狱。   只被他远远盯著,江晨就觉得浑身笼起一股灼热之意。   这人身体中蕴藏著的恐怖力量,无疑也是六阶“搬血”巔峰!甚至似乎比赤阳更胜一筹,其阳刚暴烈的威势,在这朗朗天日的加持下,几乎不逊於之前的桃邪尊財江晨看著武炼踏入屋中的一剎那,只觉四周的景物也隨之颤动了一下,视线变得朦朧起来。   那高大的身影彷佛充天塞地,如同神话中的巨人,令周围的墙壁石柱都成为他脚下的背景。   在武炼大步行进的过程中,无数人已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心神为之所夺,瘫倒在椅子上。   江晨亦感觉如同置身夏日烈阳下,身躯被火焰灼烤,不受控制地冒汗。   他强控心神,顶住那至阳至刚的压力,轻轻调整呼吸节奏,才觉得好过了些他眯著眼晴,只见武炼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芒当中,丈二雄躯仿若魔神降世,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武炼在眾人瞩目中大步而入,向大厅扫了一眼,哼道:“不是说宴请十大高手吗,怎么招来了这么多苍蝇?”   眾苍蝇向他怒目而视,却无一人敢开口,只看著他大咧咧地走到景峰旁边的位置坐下,问道:“老景,你们到底发了多少份请帖?”   “请帖一共只发出去十二份。”景峰摇头,“至於这么多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武炼笑一声:“南桥的刘阿鼠擅长模仿笔跡、偽造字帖,今天肯定又赚了一笔横財。不过,这群苍蝇就算混了进来,又有什么用呢?林小姐的宴席,也不是苍蝇能吃的!”   他的目光从眾苍蝇脸上一个个扫过去,被他看到的苍蝇纷纷避开视线。   他目光落在江晨脸上时,轻轻了一声,道:“这小子不是那个谁吗?老景,你还给他发了请帖?”   “不是我的意思。”景峰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转到了別的话题。   西辽城最顶尖的两支猎团的大团长,似乎拋却了旧日恩怨,在眾多志志自光的注视下友好地交流起来。   江晨暗觉凛然一一看武炼这架势,似乎有拉拢景峰的意向。   此时双狼猎团的核心成员死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孤家寡人的景峰,如果加入到武炼的虎鹰猎团,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倘若他们两个果真搅合到一起,那就意味著江晨又多了个强大的敌人。   单一个景峰,就已经很让人头疼,再加上武炼的话,两者联手所带来的威胁提升了何止一倍! 第87章 玉面银甲,锦绣猛虎   暗香繚绕。   暗流涌动。   人们各怀心思,关注著两大团长的一举一动。   赤阳死后,武炼坐稳了西辽城最强武士的位子。倘若他再与景峰联手,虎鹰猎团与双狼猎团合併的话,无疑將成为一个庞然大物,远远將其他猎团甩在身后。   武炼明显表露出了这种志向,景峰似乎也有些意动,两人相谈甚欢,不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其他客人一看这凶神没注意到自己,便又开始窃窃私语。   武炼进门时所带来的沉闷气氛,逐渐迴转融洽。   高小姐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这时金色剑客正在军师何半仙、廉访使江晨、以及新封的胖统领面前高谈阔论,突然看到一个美貌少女朝自己款款行来,面上还掛著明媚的笑容。   金色剑客眼中异采一现,立即停下了对新帝国的规划,压低嗓音道:“朕看到未来的皇后了,她正在朝我走过来,肯定是被朕的王者之气吸引了。朕要以浑厚的男子气概让她折服,你们別在这里碍手碍脚的,都暂且迴避吧!”   高小姐然而来,与江晨目光交织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埋怨道:“你一声不就一个人走了,也不喊我一声。”   金色剑客站起来,摆出自认为最具魅力的笑容,道:“这位姑娘,朕第一眼见到你—』   “让开!”高小姐挥了挥手,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她站在江晨面前,微微嘴,“姓林的小贱人有什么好的,她一张请帖,你就急急忙忙地赶来,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   江晨道:“我见你还没起床,不想吵醒你————””   “原来你俩认识!”金色剑客插话道,“廉访使,你怎么还不快替朕介绍一.   “哪来的苍蝇,走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高小姐不耐烦地一挥手,“江晨,我们去別处说。””   金色剑客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提高音调道:“姑娘,你知道朕是谁吗?””   高小姐看都不看他:“不管你是谁,別在本小姐面前碍眼!””   金色剑客大怒:“有眼无珠!不识抬举!难得朕肯放下王者之气和你这个平民丫头交谈————.”   “你脑子没毛病吧?”   “反了反了!区区一个平民丫头,竟然辱骂朕!”金色剑客气急败坏地道,   “军师,你把朕的身份说给她听!”   何半仙劝道:“陛下,要忍耐,时机未到啊!』   金色剑客愤怒地道:“又是时机未到!你总是这么敷衍我,我受够了!其实你这老东西一直在骗我是不是?』   “,话可千万不能这么说!陛下可以怀疑任何人,唯独不能怀疑贫道,因为怀疑贫道就是怀疑陛下自己.·   未来的皇帝与军师爭执之时,高小姐把江晨拉到一旁,相邻著坐了下来,一只骼膊撑在他肩膀上,盯著他侧脸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那小贱人了?”   “哈?”   “要不然人家隨便一张请帖,你怎么就像是狗闻到了肉香味一样,一大早巴巴地赶来,在这里乾等半天,连人影子都没见著也不肯走?”   “我这不是等著开饭吗?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啊·———””   江晨一边应付高小姐,一边观察四周灵气的流动。   他发现附近的香味越来越浓稠了,连灵气都被污染得有些凝涩。   按理说,这么明显的味道,五感稍微强点的武者都能察觉得到,但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任何人提出疑问。   就连武炼和景峰,也对这香味视而不见。他们这种表现愈发加重了江晨的疑虑。   又过了一会儿,林曦在两名银甲武士的护卫下姍姍来迟。   她第一眼扫过满屋子的客人,眉梢微,面色沉了下来,旋即又见到正冲自已撇嘴瞪眼的高小姐,眉头皱得更深了。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会有滥等充数之人的心理准备,但来了这么多人,大多数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妖魔鬼怪?搞得满屋子乌烟瘴气,看著就让人心烦!   就算经过弄月公子和柳如风行刺之事后,她已经明白自己身边没几个可信之人,就算她在用人这方面已经降低了很多標准,只要勉强能用就行。由於实在缺人,哪怕是景峰和林水仙那样曾经不忠的贰臣,她也按捺著噁心咬著牙捏著鼻子忍了——但至少也要能打吧?   看看这些人,都是什么玩意儿?比景峰、林水仙之流更不靠谱吧?就算捏著鼻子也勉强不来吧?   不过身为宴会主人,林曦的一言一行都要表现得优雅得体,顾不得跟高小姐计较,向嘉宾们说了一番客套的开场白,感谢大家给她这个面子云云,然后在大伙儿一致的恭维声中坐上主位。   但宴会却没有马上开始。   林曦坐定之后,在景峰耳边低语几句。   景峰隨即起身向眾嘉宾敬了第一杯酒,口中说著“请罪”,人们便知道有些不妙。   果然,景峰说了一大堆客气的套话,最后表明了一个意思:由於来宾太多,   超出了林小姐的预计,因此需要对客人们进行筛选,才能真正参加这次宴会。   此言一出,在座客人一片譁然。   大伙儿都费了老大心思才混进来,好岁也是座上宾,现在连饭都没吃上一口就要被赶回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喧闹声越来越大,连景峰的呼喝都快镇不住了。   武炼冷哼一声,就要一拍桌子,被景峰眼疾手快拦住一一这张雕刻精美的圆桌若是真被那只蒲扇大手拍上一记,今天这顿饭就彻底不用吃了。   高小姐愉悦地笑起来:“小——”——-林小姐,大家都是冲你的面子远道而来,你却一言不发就要赶人,未免太没礼数了吧!”   林曦不动声色地道:“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哼,你都这样对待大伙儿,简直没把我们西辽城的英雄好汉放在眼里,大家还怎么包涵!大伙儿说是不是?””   “对!这位姑娘说的有理!』”   “面子都是互相给的,林小姐这么做,未免有失待客之道啊·———””   高小姐的话贏得了一片附和声,她愈发得意洋洋。   虽然换成她来,估计会用更加粗暴的方式把人们都赶出去,但这並不影响她此刻站在西辽城“英雄豪杰”们的立场上挖苦林曦。   林曦淡淡一笑,不再赘言。   她身旁一个面容俊秀的银甲武士上前一步,沉声说道:“诸位想参加宴会的,请先与卫某对上一掌,只要过了卫某这一关,就是林小姐的贵宾。”   他嗓音並不大,带著些许中性的轻柔,却在嘈杂的吵闹声中清晰地传入人们耳朵里。   人们的注意力纷纷落在银甲武士身上。   只见这少年银甲雕琢得极为精美,洁白的披风上绣著繁复的纹,兼之此人秀气俊美的外貌,不像侍卫,更像是一位郊游出猎的贵族少爷。   人们眼中一亮,不禁多了几分希望。   这少年武士看起来不是很强壮的样子,估计只会几手拳绣腿,与他对上一掌凯不是很轻鬆的事情?   唯独何半仙苦笑一声,压低了嗓音道:““锦绣虎”卫吉,想接他一掌可不容易。””   “锦绣虎”卫吉,是“西辽五虎”中最神秘的一位,鲜少有人见过他真容。就算见到了,看到他俊美秀气的外貌,也很难想像他竟是一位五虎级的高手。   很多人已经跃跃欲试。   “只要能接你一掌就行了?”一个乾瘦的男子站起来道。   “嗯。”卫吉点头,“只要能接我一掌而不倒·———””   “我来!”另一个离得近一些的壮汉不等他说完,就抢先一步出拳朝他面门轰去。   卫吉不闪不避,轻缓地推出一掌,看似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但那壮汉却如遭重锤轰击,壮硕的身躯离地而起,飞出一丈开外,重重砸在地面上,哎哟叫著爬不起来,好像是折到腰了。   原本爭抢著要衝上去的眾位豪杰全都停下脚步,看著一瘤一拐被人扶起来的壮汉,一时面面相。   “下一个。”卫吉面无表情地道。   眾英雄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各找言辞推脱。   卫吉环顾眾人,淡淡地道:“诸位都號称是西辽城的英雄豪杰,怎么连线我一掌的胆量都没有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瞄著江晨这边。   江晨皱了皱眉,他感觉这个银甲武士似乎对自己有些敌意。   倒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杀意,而是年轻男人之间的那种爭强好胜的不服要强之心。   难道是前天晚上与弄月公子那一战,我在林曦面前出了风头,让这傢伙吃醋了? 第88章 移星换斗   高小姐忽然在江晨肩膀上捏了一下:“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听著呢。”江晨回过神来,点头道。   “哼,你肯定又在敷衍我!”高小姐挑著眉,娇脆声音中带著浅嗔,“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刚才不是说到那个-—----那个城主柴天鹏吗?他想请你赏脸吃顿饭,但你没答应—   “吃饭不是重点!我家里的人给柴天鹏寄了封信,要他派人护送我回去。我才不想回去呢!除非-—--—”高小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视线不安地在江晨的鼻子周围游走,“除非你来当我的护卫,护送我回家,那我还能考虑考虑”   江晨看著又有人上前挑战卫吉,嘴里隨口应道:“我暂时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了?你是不是舍不下这个小贱人!”高小姐嗔怪道。   “我在这里还有很多正事要做呢。”   “难道护送我回家就不是正事?”高小姐薄怒道。   “柴大城主魔下高手如云,有他出马,一定没问题-————”』”   这时,场中的卫吉忽然指名邀战:“江少侠,可否上前赐教!”   这傢伙,果然是对本少侠有敌意,想要找回场子。   江晨微微一笑:“我的请帖是林姑娘亲手送来的,卫兄莫非不知道吗?』   “我可以证明。”坐在首席的林曦开口道,“江少侠的请帖是我亲手送出去的,他就不用比了。”   “这-————””卫吉回首看了一眼,也不知是看向林曦,还是看向景峰。   “这不公平!”角落里有人叫起来,“他的请帖是林小姐送的,难道我们的请帖就不是了?凭什么他不用比?那我们也都不用比了!””   他说出了眾人的心声,剩下的客人们纷纷鼓譟附和:“是啊,不管他的请帖是谁送的,凭什么不用比?””   “林小姐公然偏袒徇私,太不像样了!』”   “不像样!”   林曦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启唇欲言,忽见旁边的景峰朝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小姐,现在是骑虎难下,由不得我们了。”   江晨见这阵势,顿时明白,卫吉此时的邀战,恐怕还少不了景峰的推波助澜。   看来景大团长也很想知道本少侠的修为进境?   卫吉下定了决心,盯著江晨,朗声道:“江少侠,你也看到了吧,在座的各位英雄豪杰都想一睹你的风采,你若是不露一手,很难让大伙儿服气啊。”   高小姐不忿地道:“囂张什么?你算什么东西?卫家偏远支系的一个小小私生子,也配跟江晨交手?”   卫吉的面孔微微涨红,轻哼一声:“如果江少侠没胆量比,我也不强求。只是今天当著这么多英雄的面,如果有人传扬出去,说你江少侠不敢应战,恐怕不太好听—————.”   江晨嘴角微咧,扬声道:“既然卫兄这么说了,那我就给大伙儿露两手瞧瞧。””   高小姐毫不知晓这其中曲折,见江晨要出手,便高兴地鼓起掌来:“江晨加油!贏得漂亮点!”   金甲剑客也道:“廉访使,狠狠教训他,別给朕丟脸!”   “江少侠—————”坐在首席的林曦欲言又止。   江晨朝林曦点点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林曦却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蛋也有些泛红。   江晨上前两步,站到卫吉面前,道:“卫兄,你看大伙儿的兴致都这么高,   咱们单纯比试也没意思,不如赌个彩头,如何?   卫吉眯起眼睛,狭长的凤目透出狐疑之色:“你想赌什么彩头?”   “如果卫兄贏了,我也没脸再吃这顿饭,马上滚蛋,绝无二话。如果我侥倖贏了一招半式的话-——”江晨伸手往卫吉头顶一指,“我看卫兄头上这玉冠挺不错,应该值不少钱,卫兄就將它送我如何?”   卫吉咬了咬牙,点头道:“依你。”   江晨笑道:“那就请卫兄赐教。””   景峰眼中异彩一闪,右手悄悄笼入袖中。   倘若战局对卫吉不利,好心的景大团长绝对会找机会帮他一把。   江晨之前观察过卫吉的出手,发现一个规律一一卫吉面对不同对手时的表现相差很大。   如果对手来势汹汹,卫吉便显得轻鬆隨意,一掌的威力也大得出奇,能够把人撞飞好几丈。   但若是对手畏畏缩缩,逼得卫吉主动出手的话,他的力道反而平平无奇,只能將对方震退几步。   江晨猜测,卫吉施展的是一门防御性的绝学,能够反弹敌人攻击,因此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此人姓卫,很可能来自七大世家之一的西林卫家,使的是卫家的“移星换斗!   相传卫家有一门“移星神功”,不仅能挪转力量、搬引气机,修到极致甚至能窃取天机、更改命运,实乃名震天下、直指“元真”的无上绝学!   之前看到有两名身手不俗的武者也败於卫吉之手,江晨其实已有种见猎心喜的兴奋。   他很好奇,卫吉本身大概只有四阶“淬骨”的修为,能否凭藉“移星神功”   ,抵御住自己五阶“洗髓”境的一掌?   江晨缓步上前,身上战意勃发,气势如潮水般朝卫吉席捲而去。   “卫兄,请小心了。”   卫吉看著江晨身上的气势越来越强盛,面上泛起一抹嘲弄之色。   他卫家绝学是遇强则强,借力打力,原样奉还,照江晨这般蓄力法,待会儿恐怕会被自己的力量反震致死”   江晨右掌抬起,掌上血气凝聚,泛起一片暗红色光华,气势瞬间攀升至极致,掌影化成一片模糊赤红色残影朝著卫吉面门轰来。   掌力狂暴如雷,排山倒海的雄浑劲风跟隨其后,呼啸而至。   ““洗髓”境!”有人惊呼出声。   “赤阳的沸腾血脉!”   “这小子得到了赤阳的传承!”   景峰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在听说江晨击败独眼虎之时,景峰还怀疑江晨是凭藉了其它手段才取得胜利,甚至一度猜测江晨是个隱藏的练气高手,毕竟江晨曾经在森林里展现过练气手段。   但眼下的江晨,展现出的毫无疑问是五阶“洗髓”境的体魄气势,將景峰的所有猜测全部推翻。   五阶“洗髓”,已经是“西辽五虎”的水平,足以与独眼虎、柳如风、卫吉这样的高手正面抗衡!   景峰面沉如水,笼在袖中的手指悄悄弹动,忽然察觉有人正盯著自己,他转过头去,正对上林曦美丽的眼眸。   “景先生,稍安勿躁。”林曦淡淡地道。   景峰当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苦笑著点头。   唯独身在局中的卫吉,依旧保持著武者的冷静。   儘管他的视野被一片血色光晕所占据,呼吸都快在血浪之中凝室了,但他的动作丝毫不慢,调动起全身所有的真元迎著那一片炫然夺目的赤红逆流而上。   如此刚猛至极的掌势,一往无前,不留任何余地,瞬间就能分出胜败。   但卫吉坚信,胜者必定是自己。 第89章 摘玉冠,宴群雄   滔天威势中,两只手掌终於正面接触。   没有预料中轰然的震响,劲气的余波也不强烈,卫吉以一团柔劲裹住江晨的掌力,將之牵引向移星神功的漩涡气流中,那里有一张绵绵婆娑之网,是所有刚猛型武者的噩梦。   但令卫吉惊的是,那汹汹而来的掌上竟然半点力气都没有,轻飘飘的如同一片,任由他拖曳著,探入了那张如少女情丝般缠绵的柔网中一一就好像刚才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势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他惶惑不已:莫非对方在交手前的最后一刻把力道收了回去?但如此沛然凶猛的掌力,怎能说收就收?   卫吉异之中,江晨已將他气机的奥秘摸索清楚,蓄於掌间的另一股力道贴著柔网的边缘滑过去,然后陡然催吐,瞬时摧枯拉朽地贯穿了卫吉整条右臂。   卫吉闷哼一声,身形暴退,整条右臂软软垂了下来。   他瞪著江晨,暗里运功调息片刻,总算將那股暴躁的血气尽数驱除。   但他这时已往后退了五步之远。   胜负就此分出。   江晨拱拱手,道:“承让了。””   “贏得漂亮!”身后高小姐拍手叫起来,“曦妹妹,你从哪里找来这种娘娘腔的护卫,连江晨一掌都接不住,太丟脸了吧-————.”   “不要这么说,卫兄也是很厉害的。”江晨笑道,“我只是侥倖胜了半招而已。”   “贏了就是贏了!卫家的娘娘腔,愿赌服输,快给彩头!””   高小姐兴高采烈地跳上前,半拿半抢地把卫吉头顶的束髮玉冠解了下来,献到江晨面前。   卫吉一张俊美面孔涨得通红,身躯微微发抖。   被摘掉顶上玉冠,无疑是莫大的侮辱,意味著日后见面就要矮三分。他堂堂卫家子弟,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高小姐拉著江晨回到座位,转头看著呆愜在原地的卫吉,轻轻了一声:“这个娘娘腔,还真像女人。”   隨著长发披散下来,卫吉的面貌更显阴柔秀气,尤其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愤怒表情,倒更像是女子了。   金色剑客用力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好小子!乾的不错,给朕长脸了!朕要给你升官,就封你为徵西大將军——.”   他这番话说得极大声,传入卫吉耳中,无疑是最辛辣的嘲笑。   卫吉的满腔悲屈怨愤都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立即横眉竖目,伸手朝金色剑客指来:“你!过来接我一掌!”   金色剑客傲慢地一翻眼皮:“区区一个小白脸,连朕身边的大將军都打不过,还有胆量来挑战朕?也好,今天就借你的名声,为朕长长威风!军师帮朕把这段记著,以后说给史官听!”   他大步起身,昂首阔步地向卫吉走去。   江晨精神一振一一终於有机会见识到皇帝陛下的实力了!   卫吉绷著脸,一言不发地看著金色剑客走近。   金色剑客嘴角掛著王者般亲切的笑容,用富有魅力的嗓音说道:“你很荣幸这时卫吉眉头一挑,条地拍出一掌。   金色剑客早有防备,同样举掌相迎只听一声闷响,金色剑客瞪瞪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倒在地,全身盔甲都发出哗啦一震。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看著卫吉,满面羞怒:“你,你无耻,竟然趁我大意偷袭——   卫吉神情冷冽,懒得再朝金色剑客多看一眼,淡淡地道:“下一个。』”   江晨喃喃地说:“我们的皇帝陛下好像战败了————·   何半仙摸著下巴,沉痛地感慨:“陛下出师不利呀!”   眾目下,皇帝陛下不堪如此羞辱,重重地哼了一声:“有眼无珠,不识好歹!这顿饭不吃也罢!”   他没来得及与军师和徵西大將军告別,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外。   望著他萧瑟沧桑的背影,江晨不由地牵了牵嘴角,希望皇帝陛下別因这次打击而一不振,不然一个伟大的帝国就要天折在摇篮中了。   卫吉又指向何半仙身边的胖子:“你来!””   胖子苦著脸,上前,被击中一掌,“咕咚”一声倒地,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滚吧!”卫吉冷声道。   胖子爬起来,一句话也没说,灰溜溜地追隨他的皇帝陛下去了。   之后又有几个人上去挑战,全都被卫吉一掌打倒。   屋里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一些有自知之明的好汉都主动离开了。   閒杂人等都清理出去后,宴会正式开始。   除了两位小姐还有何半仙之外,在座的客人都是城中鼎鼎有名的高手,互相客气恭维,气氛逐渐热烈。   像武炼、景峰、西华三杰、血手朱龙这些人,平时都是城內风云人物,今日难得齐聚一堂,说些久仰幸会的话也不全是客套。   几杯热酒下肚,兴意酣畅,言语间自然变得熟络起来。   何半仙能掐会算,知晓无数怪谈,上天入地的事情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而景峰由一个卖狗皮膏药的小符咒师成长为名震西辽的双狼大团长,亦称得上是巧舌如簧、能言善道。   他二人可谓棋逢对手,將遇良才,妙语连珠间將席上气氛引至高峰,连一旁倒酒的侍女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兴意正浓之际,景峰说起幽冥森林里神庙一事,立即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碍於江晨在场,景峰对神庙一行的具体经过没有说得太详细,只说起了森林中步步惊险,神庙里机关重重,若非绝顶高手,恐怕难以生还。   在人们露出惊惧之色的时候,他又话锋一转,吹嘘起这座神庙的特异之处,   说是看见了史前的神仆守庙人,確定这就是上一个纪元灭亡前的诸神战场,里面藏有世界灭亡的终极真相和上古异宝,还有被打碎的史前大道碎片残痕,奥妙无穷,只要能看上一眼,好处数不胜数云云——   儘管“史前上古遗蹟”这种传说满大街都是,就连西辽城附近都有好几处所谓的“遗蹟”,最后证明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但如果是从景峰这位西辽城最强猎团团长、最强符咒师的嘴里说出来,分量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说得玄玄乎乎,反而激起了在座高手的兴趣,纷纷表示想要前往神庙一探究竟。   林曦这时候提出,她这次宴请眾人的目的正是为此,她愿出高价聘请诸位高手组成一支精锐队伍,前往幽冥森林探寻那座神庙。   报酬当然不少,每人的酬劳都至少有一万五千两,只要愿意加入,先付五千两定金。若在神庙中得到一些宝物,便按照功劳划分,只要出力的,就算没分到宝物,也会有金钱上的补偿。   看在这么丰厚的酬劳份上,客人们当即爭相表態,愿助林小姐一臂之力。   林曦再一次向眾人敬酒。   她身为女子,酒量却还不错,三杯下肚也不见异样,只是脸腮微红更显娇艷。   而高小姐的酒量就比她差些,才喝了一杯,小脸映满红霞,一双美目变得迷濛起来,晕晕乎乎靠在江晨身上。   林曦与眾人鼓励几句后,目光在高小姐配红的面颊上转了转,道:“高小姐好像比平日醉得快些。”   江晨听出了她好像话里有话,正要回应,这时忽听外面传来几声惨叫,紧接著大门被推开,一个娇俏的人影走了进来。   “抱歉,我来晚了,不过残羹冷炙应该还剩的有吧?”   那人嘻嘻一笑,嗓音娇脆,清悦动听。 第90章 旧人忆孽缘   人们定晴望去,便看见了一位穿翠色长裙的少女,笑意盈盈,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款款走了过来。   不少人面露惊艷之色,觉得这翠衣少女真乃天仙绝色,就算与《群芳谱》榜首林曦相比,也不落下风。   西辽城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绝色美人?   江晨却吃了一惊,这位“桃刺客”来凑什么热闹?   “这位姑娘是?”林曦起身相询,两名银甲武士警惕地护在她身侧。   翠衣少女细声细气地道:“我姓云,你们可以叫我云姑娘,是长风大侠推荐我来的。他有事要去远方,一年半载回不来,所以就把请帖送给我了。』”   席上诸人露出瞭然的神色,难怪今天怎么不见最爱凑热闹的长风,原来是出远门了。   江晨却警见了翠衣少女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戾气,心中微微一寒。   长风大侠—————-只怕永远回不来了吧!   翠衣少女径直向江晨走来,似乎很惊奇的样子,道了一声:“哟,你也在这儿呀!”   她然走过来,笑意盈盈地在江晨左手边坐下。   本来迷迷糊糊的高小姐这时才看见江晨身旁多了个女子,貌似还是很漂亮的那种,不由清醒了几分,双眼一瞪,怒问道:“你是谁?”   “她是云姑娘——.”   江晨刚开了个头,就被云姑娘嬉笑著打断:“我跟晨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还差点拜堂成亲呢!”   高小姐大怒:“什么?””   “喂,你別乱讲!”江晨忙道。   “怎么,我说的不对?”云姑娘转过脸来,嘴角含著一抹温柔笑意,眼中却透出威胁的神色来。   她伸出白皙无瑕的一只手,撩起一片暗香,好像是要去抢江晨手中的酒杯。   那动作无比轻柔,如触控情人般朝江晨拂来。其中诡异阴森让江晨不寒而慄,连忙撤手后缩。   云姑娘也不逼得太紧,又若无其事地將手掌收回,水灵的眼珠里流露出嗔怨之色,幽幽地道:“晨哥哥有了新相好,早已把云儿忘得一干二尽了吧-———.”   江晨不得不佩服她的神態表情演得实在逼真,活脱脱就是一个满腹牢骚的幽怨少女。   他心里暗暗叫苦,口中说道:“云姑娘,我与你又是哪一世的纠葛?”   “当初强吻人家的时候叫人家小云儿,现在才几天不见,就变成云姑娘了——.”   云姑娘咬著嘴唇,眼神哀怨得令人心碎,“晨哥哥啊晨哥哥,你既骗去了人家身子,为何又如此无情,你可知人家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什么,你还骗去了人家身子?”高小姐像受惊的猫一样跳起来,声音提高一截,脸上酒气也似乎全消了。   她抓住江晨的胳膊,疾声质问,“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咳咳,当然不是!我跟她不熟!”   “听听吧,我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找他,结果他都说了什么————”云姑娘长嘆一声,一脸哀莫大於心死的表情。   连首座的林曦都被打动,见江晨面上还一脸嫌弃的神色,略带意道:“江少侠,你怎能如此绝情?”   江晨暗自咬牙,这桃刺客真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灾星,三番五次找自己的麻烦,躲都躲不掉————.   回过神来,听见云姑娘对高小姐说:“你还年轻,还没经受过爱情的折磨。   不要以为他现在愿意跟你坐在一起就是永远,等到日后新人胜过旧人的时候,你也会跟我一样的下场。”   高小姐一愣,云姑娘低沉哀伤的语调彷佛有一种魔力,渗入了她心底,令她感同身受,心头不由地泛起一阵悲凉。   她看了一眼坐席对面娇艷动人的林曦,不由用力紧了手指,低著头喃喃道:“小贱人,你什么都要跟我抢,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云姑娘却好像找到了知己一般,乾脆换了个座位,来到高小姐身边与她倾述悲情。   两个姑娘咬著耳朵低声糯语,不时向林曦投去同仇敌气的目光。   林曦只觉得好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想起前天占卜时看到的画面,俏脸泛红的同时,心里又有些疑惑。   这姓江的虽然有副俊逸不凡的好相貌,可本小姐又不是高晴雪那样的痴,   倘若他真是喜新厌旧又始乱终弃,本小姐现在既已明白他的真面目,又怎会跟这种人做那种事———·   不可能是被胁迫的。因为,那时候—————-她在笑。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笑。   林曦也翻阅过很多相关的书籍,按理说无论感情如何,那时候都应该哭才对。但她却笑了——·--这几天她一直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莫非,是卦象错了么?   而且前几天的那个梦,虽然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但这小子也的確占了大便宜,他事后又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的確符合云姑娘说的那种抽身无情的作风——·   对了,做梦!难道,卦象看到的,也是梦境中发生的事情?我未来会做那样的梦?   这样也说得通,我为什么会笑了一一因为梦里的情绪本来就是不受控制的麻!   如果只是一场春梦的话,虽然很羞人,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林曦想著想著,视线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头脑隱隱有些发晕。   继而一道清凉的灵气从怀中蔓延上升,週游灵台,將这股晕眩之感驱散。   重新恢復清醒之后,林曦心中陡然一惊,立即意识到,方才自己是中了迷魂一类的法术,全靠怀中法宝护身,才得以倖免!   她立即抬起手掌,示警道:“大家小心!有敌人!”   这话说得有些迟了。   刚才感觉到晕眩的並不止林曦一人,但並非人人都有她那样的法宝。   西华三杰、血手朱龙等武者一个个先后趴倒在桌子上,口中发出痛苦的声音两名银甲武士也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噗通”两声接连倒地。   “怎么回事?”武炼皱起了眉,单手撑额,转头扫向四周。   在座的武者之中,以他六阶“搬血”巔峰的体魄最为强悍,但他此时也觉得头晕目眩,视野中整个屋子都在慢慢晃动,周围的人影一个个模糊,身躯也彷佛变得无比沉重。   他一只手撑在椅子上,勉强没有摔倒。   江晨想起周围那一片无形无色的幽暗香气,这时候陡然醒觉,脱口道:“那香气果然有毒!”   他立即朝景峰望去,十分怀疑是景峰下的毒手。   恰逢景峰也在朝他望来,两人视线交织在一起,同时感受到对方浓浓的猜疑与杀机。   景峰叫道:“是你搞的鬼?””   “我早就觉得这香气不妥了。”江晨哼道,“你就算想下毒害我,也不必搞出这么大阵仗,连累了这么多客人。”   两人都有练气手段,又对彼此怀著戒心,所以在宴席上一直小心翼翼,没怎么进食,恰好逃过一劫的同时,也愈发加重了猜忌。   “江少侠说的是凤涎香?”林曦道,“凤涎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味道虽然有些特殊,不过没有毒。”』   “那么是酒菜里有毒?”   “每一道菜我都让卫吉用银针验过,餐具也严格检查过———   “是烛光!”景峰忽然伸手一指角落里的烛台,“我看见他一来就在摆弄那座烛台,一定是那时候搞的鬼,用烛光作为道具,施展了致幻的迷魂术!”   江晨反驳:“人人都知道景大团长精通各种咒法,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又怎敢在景大团长眼皮子底下班门弄斧?而且景大团长比我早来那么久,想要搞鬼不是比我容易得多?”   “荒谬!我与在座的各位英雄交情深厚,怎会无端毒害他们?只有你一直心怀怨恨,想要找机会报復———.”   “嘿嘿,景团长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你们两个都別吵了!”林曦出声打断了两人的爭论,“我相信景团长,也相信江少侠,下毒者另有其人,我们需要齐心协力把他找出来!””   江晨忽然伸手放在耳旁,作倾听之状,片刻后说道:“外面有很多人过来了。; 第91章 西辽城首座,青冥大法师   景峰侧耳倾听,便知江晨所言非虚。   外面人数不少,並且也没有掩饰动静的意思,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涌入了酒楼,登上楼梯,往这个雅间靠近过来。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   屋內几人对视一眼,神情皆有些惊疑不定。   在座的眾人可谓是群英薈萃,匯集了西辽城最顶尖的战力,即便几位武者中毒倒地,但只要有景峰一个,寻常几百名乌合之眾在他面前就如土鸡瓦狗一般,   来多少都没用。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找这伙顶尖高手的麻烦?   莫非是官府的人?   可有林曦和高小姐在此,借城主柴天鹏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同时得罪林家和高家吧?   江晨忽然想到一人,忍不住回头,视线落在翠衣少女脸上。   也只有“桃刺客”,才能做出如此癲狂的举动吧?   察觉到他的猜疑,云姑娘翻了个白眼:“晨哥哥,怎么一有坏事你才想到我?”   “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办事可不会这么婆婆妈妈拖拖拉拉!”   江晨一想也是,换成云姑娘根本不用这么麻烦,以她的清纯外表和可怕身手,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偷袭杀掉景峰和武炼,再一个个收拾其他人。   “那你知道是谁吗?””   “人家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知道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你问问外面那些人吧,   他们应该知道。””   听著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所有人都望向门口。   很快,便听到了一个苍老浑厚的嗓音从门外传来“诸位,打扰了。”   对於江晨和林曦等外地人来说,这个声音並没什么出奇之处。但久居西辽城的景峰却顿时脸色大变,失声道:“摩勒大法师?””   在西辽城的百姓心目中,青冥殿西辽首座摩勒大法师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   摩勒大法师不仅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而且慈悲为怀,救苦救难,无数百姓受他恩惠,把他当成活菩萨一样供奉膜拜。   纵然是西华三杰、血手朱龙这样的高手,也对大法师心存敬意。   谁能想到大法师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出现?   在屋內眾人紧张的注视下,一个魁梧的身影缓缓走进来。   他的脚步沉重且压抑,而且每一步都踏在了屋內气机流动的节点上,令眾人產生了一种错觉,就是整个屋子都彷佛伴隨著他的脚步而摇晃起来。   此人身材极为高大,与武炼相差无几,如同一座小山嘉立在人们面前,虽然一言不发,却带来无形的压力,重重压在人们心头。   他环顾眾人一眼,视线落在景峰脸上,嘴角勾勒出几道笑纹:“景团长,別来无恙?””   景峰的呼吸微微变得急促。   即便是他,在面对这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之时,也从內心深处涌出紧张之感。   景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法师不在青冥殿闭关修行,来此有何贵干?   “本座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专程来拜访,正是为了向景团长请教,薛府那一百二十七条人命一案——.   摩勒大法师的语调稍稍凌厉几分,就让屋內的所有人觉得呼吸不畅,精神层面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不由自主地生出惶恐羞愧之感,想要把生平所做的坏事坦白相告。   首当其衝的景峰承受了最大的压力,连腰背都弓了起来,如临大敌地凝神抵抗。   下方的江晨也暗觉凛然,只是被这大法师的眼角余光一扫,就有种魂魄离位的失控之感。   这样气势汹汹的精神力量,这样有如实质的压迫感,这样让人难以抵御的神通一一摩勒大法师的炼神修为就算没到七阶“阴神”,也至少是六阶“御器”圆满!   江晨低头避开摩勒大法师的气机锋芒,悄悄朝旁边的翠衣少女投去一眼。   在场眾人中,恐怕也只有这位桃刺客能与摩勒大法师一较高下吧。   但翠衣少女完全没理会他的眼色,只凑在高小姐耳边嘀嘀咕咕,似乎在说著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完全没感受到场中的凝重气氛。   高小姐的脸色时而迟疑,时而恍然,偶尔摇头点头,又看看江晨,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她在跟高小姐说什么?』   江晨十分怀疑翠衣少女又在玩弄诡计,但也不好出声询问,担心一开口就引一来摩勒大法师的注意。   云姑娘扯了扯高小姐的衣袖,高小姐犹豫片刻,似平不过她,轻轻离座起身,跟著云姑娘往侧边小门走去。   江晨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要去哪?””   高小姐脚步一顿,手掌背在身后朝江晨摆了摆,没有回头,很快就被云姑娘拉走了。   江晨心里一急,想要起身追去,却骤然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威压,心头如被重锤敲击了一下,浑身气血一滯,难受得几欲呕吐。   他这一异动,已將摩勒大法师的自光吸引过来。   等他运功抵抗,缓过神来,高小姐的气息已隨云姑娘一道逐渐远去。   江晨暗道不妙。   外面青冥殿近百號人把酒楼围得水泄不通,这还在其次,凭桃刺客的身手,应该能护住高小姐无恙。   但江晨最为担心的,却是桃刺客的图谋。   江晨十分怀疑,今日桃刺客前来赴宴的目標,並非自己,而是自己身边的高小姐!   他隱隱有些猜测,之前桃刺客刺杀城主柴天鹏失败,这回哄骗高小姐,也是为了利用高小姐带她混入城主府,趁机刺杀柴天鹏!   高小姐此时已被云姑娘带到盥洗室,心神不寧地嘆气:“江晨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那边应该还能撑一会儿,咱们动作快点,来得及搬救兵。”云姑娘说著,递过来一套青冥殿教眾的青黑色衣服,“换上这套衣服,咱们混出去。”   “可我还是想留在那儿,跟江晨在一起————”   “我的好姑娘,你要是留在那儿,就永远只是一个受他保护的小女孩。但如果能从城主府搬来救兵,关键时候大显身手,於危难之际上演一场美女救英雄,   才能真正让他记住你!”   云姑娘嘴里说著劝导的话,手上动作丝毫不慢,几下就套上了宽大的青袍,   拉下帽兜遮住精致脸蛋,摇身一变成了青冥殿教眾模样。   她嫌高小姐磨磨蹭蹭,乾脆自己动手,拿起青袍给高小姐套了上去。   高小姐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青袍,嫌弃地道:“你从哪儿搞来的衣服,一点也不合身。”   “刚才路上捡的,就別讲究那么多了,咱们混出去。”云姑娘轻描淡写地说著,將青袍上一块沾染了血污的布料撕下来,捲成一团丟到角落里。   被她“捡走”这两件青袍的原主人,当然已经不在人世。   两个姑娘鬼鬼祟祟地推开了门,一前一后地沿著走廊往楼梯走去。   路上的青冥殿教眾对她们投来奇怪的自光,却没人出声阻拦。   她们下了楼梯,忽然听见大堂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更多的教眾挤了进来。   “让他们先过。”   云姑娘小声说著,拉了一把高小姐,两人转身插进了墙边的队伍中,背对著大门,听著杂乱的脚步声从身边走过。   被教眾簇拥在中间的几人明显是青冥殿的高层,他们边走边交谈,並没有在意两旁的嘍罗。   眼看这支队伍就要全部经过,这时候队尾的一人忽然转头看向高小姐,问道:“戊队的人不应该在楼上吗,你怎么混在庚队里面?”   高小姐面露紧张之色,刚要开口,忽见云姑娘上前一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道:“队长另有交代,我慢慢跟你说。”” 第92章 一步之遥   云姑娘一边说著,一边拽了拽那名青冥殿高层的衣服,把他拉到墙边,凑在耳边小声低语。   不知嘀咕几句什么,那人微微点头,却不出声,沉默地站在墙边,彷佛陷入了深思。   其他高层也没留意这点细枝末节,径直登上了楼梯,前去与摩勒大法师会合。   待脚步声稍微远了一点,云姑娘朝高小姐使了个眼色,两人从墙角窜出,快步朝门外走去。   而被云姑娘拍过肩膀的那人,依旧沉默地靠墙站著。   片刻之后,旁边的教眾觉得有些不对,小心翼翼地凑近瞅了一眼,发现那人低垂的面孔上,眼瞳已然涣散,分明是活不成了。   “张护法被害了!抓住那两个奸细!”   背后的呼喊声搅起一片混乱,云姑娘拉著高小姐加快脚步窜出门外,却发现门外也有数十人把守,酒楼內的喊声已激起了青冥殿教眾的警觉。   云姑娘伸手朝门內一指:“屋里有奸细,快去保护张护法!』”   趁人们疑惑之时,她带著高小姐夺路而走。   一个察觉异样的教眾想要阻拦,被她隨手一掌拍在胸口,便连哼也没哼一声就萎顿在地。   “小心!那两个女人是奸细!”   呼喊声越来越多,云姑娘脚步飞快地移动,把大部分人甩在后面,仅有寥寥几个高手追上来,皆在靠近她周身三步外便莫名倒地。   跑出十几步后,云姑娘伸手在高小姐腋下轻轻一托,两人便腾空跃起,极为精准地钻入了一辆恰好路过的马车之中。   车厢轻轻抖了一下,马夫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然而脑袋才转到一半,   忽然觉得脖颈一凉,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在了脖子上。   “不想脑袋搬家的话,继续赶车,去城主府!』   云姑娘饱含威胁的嗓音,让马夫立即明白了该怎么做,手中的鞭子狠狠摔打起来。   吃痛的老马迈开四蹄,將后方的吆喝声渐渐甩在脑后。   云姑娘將兵刃收回袖中,揭开青袍,从容坐下,转头一看,却见高小姐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有吗?』”   高小姐道:“云姑娘,你的武技很强啊!我感觉江晨都未必比得上你吧?”   “有吗?”云姑娘眼珠转了转,“不过对付几个嘍罗罢了,哪里比得上晨哥哥的本事!想当年,晨哥哥抱著我从万妖宫杀出来,七进七出,那才叫一个威风凛凛—”   “啊!有多威风?快跟我说说!”   高小姐果然把云姑娘的武技拋到了九霄云外,一心只想追问江晨以前的故事。   云姑娘一边观察马车外面的情况,一边从茶楼里才子佳人的故事中隨便挑了一个缠绵排侧的剧情来应付高小姐。   “说起我跟晨哥哥第一次见面啊,那是在一个春暖开的季节,他站在一个小山坡上,玉树临风,正在出恭。我一眼看到他,就被他那俊朗的神采、瀟洒的笑容、飞扬的剑眉迷住了。连他出恭的姿势,都是那么风流————”   “!你前面说跟他青梅竹马,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穿著开襠裤,应该还只有两三岁吧?那么小的时候就被他迷住了?”   “嗯-—-””-反正当时我还小嘛,总之就是这么感觉的,三岁的时候能懂什么呢,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你问第一次约会?让我想想——----那是在一个晚霞灿烂的黄昏,窗外飘著粉红色的瓣雨,还有悠扬的琴声啊什么的,总之浪漫得一塌糊涂,我们俩坐在小、   河边,说了好多好多情话——-他非要亲人家,人家虽然好害羞好害羞的,但还是拧不过他———”   云姑娘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高小姐忍不住打断:“你之前不是说,你们第一次亲嘴是在万妖宫吗?”   “啊,万妖宫?对对,没错,就是在万妖宫,我刚才说过的嘛-———.””   “那到底是在万妖宫还是小河边?”   “应该是小河边吧,我记得不太清了。””   “第一次亲嘴你居然记不清了?”   “哎呀都过去很久很久了,谁还记得那么多呢。后来晨哥哥他要进京赶考!   结果就拋下我不管了嘛———.”   高小姐越来越觉得奇怪,云姑娘说到自己被拋弃时怎么有种眉开眼笑的味道-———-这时听见前面马夫的声音,才发现已经到了城主府门口。   “好了,下车吧!咱们先找柴天鹏搬救兵,改天再慢慢聊晨哥哥的故事。”   云姑娘迫不及待地拉著高小姐跳下马车。   这时候,迎面从府中走出一个挺拔威武的少年,三步並做两步迎向高小姐。   “小妹!可算让我找到你了!””   高小姐瞧见此人,脸色一变:“二哥?你怎么来了?””   英武少年哼了一声:“我接到柴天鹏报信,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你也太不懂事了,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母亲都为你急得睡不著觉!走,跟我回去!”   高小姐连忙往后躲开:“不,我不回去!我要去救江晨———·””   英武少年不由分说地抓住她骼膊,强硬地道:“今天不管什么藉口,你都得跟我回去!就算是用绳子绑,我也要把你绑回去!』   “我不走——.哇!你弄疼我了,我回去一定要告诉母亲·———””   高小姐挣扎几下,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被英武少年拽著塞上一辆华贵的马车,载著她彆扭不甘的吵闹声一路远去。   “云姑娘,你替我去救江晨』   听著高小姐最后的嘱託,云姑娘目送马车驶远,又看了看近在哭尺的城主府大门,微微嘆了一口气。   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就是她此刻心情的写照。   云姑娘一个人寂寞地站在城主府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嘴里却轻轻笑出声来:“呵呵—————.”   街道上忽然刮过一阵狂风,天空似乎也灰暗了下来,阴影从地面升起,万物都变得朦朧而阴晦。   城主府外的卫兵们都莫名其妙地面面相,只感觉一瞬间好像回到了腊月隆冬的子夜,月光被阴云遮盖,无边暮色笼罩大地,酷寒袭人。   诡异的寂静中,突然响起一声嘆息:“一步之遥,却是徒劳———””   美丽的翠衣少女脸上再度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她走之后,那阵诡异的阴暗和酷寒都很快消失了。   卫兵们疑惑难解,议论纷纷,殊不知自己刚才已在鬼门关口走了一圈。 第93章 尔虞我诈,三方斗法   隨著越来越多的青冥殿武士涌进酒楼,屋子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摩勒大法师咄咄逼人的话语,让屋子尚能行动的三人一一景峰、林曦、江晨,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景峰轻咳一声,开口反驳:“大法师只怕有所误会!薛府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皆是被厉鬼所害,我和林小姐前往薛府的时候,只看到冤魂哭诉,厉鬼招摇,全无半个活人!为了防止这些鬼怪出来残害百姓,我才將它们一一降服,又在浮屠庙和薛府设下两处法场,请高僧日夜诵经超度·———””   摩勒大法师冷冷地打断他:“薛府本就是青冥殿的法场,有些亡魂出没,很奇怪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多管閒事?”   他嘴角逸出一抹嘲弄的笑意,“你们双狼猎团死的死散的散,到头来就剩你一个孤家寡人,这不就是你多管閒事的报应?”   景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被戳到了痛处,语气也多了几分阴森:“这么说来,大法师是非要跟我们过不去了?”   “你以为呢?”摩勒大法师轻蔑一笑,挥了挥手,几名青冥殿高手迈步上前景峰仍在做最后的努力:“大法师请三思一一他规劝的方式不单单只有言语,说话间,他的袖袍鼓盪起来。   也没看到他施咒的动作,就有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从他袖中散发出来,瀰漫四周,寒意逼人。   雾中探出无形的手掌,伸向青冥殿武土。   那几名青冥殿武土身手也颇不俗,在间不容髮之际退开。   摩勒大法师皱起眉头。   那些白色雾气扩散到他面前两步外就被一面无形墙壁挡住,难以前进半分,   只在他眼前张牙舞爪。   但雾气深处酝酿著的某种凶戾气息,让大法师也嗅到了危险的预兆。   “看来你有些长进。””   摩勒大法师做了个手势,更多的青冥殿武士上前,齐刷刷掏出了弓弩,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席位上的景峰和林曦,“但还不够。”   景峰暗吸一口凉气。   他一眼就看出这种专门打造的强弓劲弩可以毫不费力地射穿人体,箭头上特意涂抹的银色材料也对符篆咒法具有奇效。   他偷偷望了一眼身旁的林曦,脚尖微微扭转,藏在袖中的手印换成了另一种逃跑法咒。   这时候林曦也无法保持沉默。   在眾多箭锋直指下,她面上並无太多惊慌之色,平静地道:“从第一次进入薛府的时候,我就察觉到异样,整个薛府已沦为一座凶阵,里面酝酿著巨大的怨气,尤其是后院的那口枯井,里面藏著一只鬼婴,怨气衝天,跟你现在的气味很像——   摩勒大法师嘴唇动了动,阴侧地道:“小女娃,现在不是讲鬼故事的时候。”   他的右手抬起来,只需手指轻轻一勾,就能令青冥殿教眾百箭齐发,把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的窈窕娇躯射成筛子。   林曦自顾自地道:“我两次入阵,步步凶险,差一点就命丧阵中,最后侥倖出来,却也有另一个发现一一我的神通虽然只有区区三阶“禪定”,平常时灵时不灵,却对你们青冥殿的人十分管用———.”   摩勒大法师眼瞳一缩,手指当即弯下,嘴里一声“放箭”就要脱口而出。   但林曦比他更快地说出了两字   “放下!””   这两字听起来平平常常,带著少女特有的娇脆,甚至有些软糯悦耳。   但听在青冥殿眾人耳中,却不於仙音圣諭,完全盖过了摩勒大法师的命令,让他们心醉神驰,身躯不受控制地垂下手臂,低头听训。   “这———这是什么妖法?”   摩勒大法师面色骇异,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一干忠实走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在林曦的命令下,调转箭头,把弓弩齐齐对准了自己。   不光摩勒大法师和景峰难以置信,就连当初见识过弄月公子施咒的江晨,看见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心里也震撼不已。   当初的弄月公子藉助画像窃走了林曦神通,看起来言出法隨,强大无匹,却也只能对付四阶以下的二流武者。江晨凭藉《定生无妄静虚诀》和沸腾气血也能抵御大部分控制。   但眼下的青冥殿教眾之中,不乏四阶、甚至逼近五阶的高手,却好像全无抵抗之力,只听林曦一句话,就完全丧失了自己的意志。   这位林家大小姐和青冥殿之间,莫非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大法师,你怎么还不跪下?”林曦看著摩勒大法师,面上露出几许意外之色,“你跟鬼师一样,都是六阶“御器”境界,应该抵挡不了我的神通吧?”   摩勒大法师面色虽然十分不好看,豆大的汗珠渗进了脸上沟壑里,但无疑还保留著自己的意志。   他狠狠瞪著林曦,咬牙切齿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曦傲然一笑:“我的身份,天下谁人不知?倒是大法师你-————-既然能抵御我神通,莫非你不是真正的青冥殿信徒?难道你是冒名顶替的不成?”   摩勒大法师並不答话。   局面的变化实在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他从未听说过这种匪夷所思的神通,能够强行操控凡人心志一一除非,她就是青冥殿的那位圣教主!   青冥殿之主,十阶“大觉”佛陀,“诸天之行者”,会是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摩勒大法师很快將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或许,她与那位圣教主存在某种血缘关係,甚至是他的直系子女?可她不是林家的千金大小姐吗?林家跟青冥殿何时扯上了关係—··   摩勒大法师彷佛看到了林家家主头上戴著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这无疑是个惊天秘闻,但眼下不是討论这种八卦的时候。   眼下的形势对摩勒大法师十分不利一一原本带来的帮手现在都倒戈相向,变成了敌人,不远处还有景峰虎视耽耽,纵然大法师乃六阶绝顶高手,也不由从背后冒出冷汗。   摩勒大法师四下扫视一眼,目光停在某处,沉声道:“江少侠,你还没有想清楚吗?””   “嗯?”江晨莫名其地对上他视线。   你们打你们的,关本少侠什么事?   “现在就是你报仇的唯一时机!景峰的练气修为已经达到了六阶“采月”   境,只有你我联手才能与他一战!错过今日,你早晚命丧他手!”,   儘管知道这是摩勒大法师蛊惑人心的话语,但江晨心中仍为之一动。   景峰的练气境界,不是五阶“结丹”吗?什么时候到了六阶“采月”?   江晨条然想起,林曦既然给自己送了一枚“洗髓丹”作为礼物,那她会不会同时也给景峰送了礼物?   两家押注,无论最后谁胜谁负,都不影响那位大小姐的神庙计划。   倘若如此,那景峰突破多年来的瓶颈,达到练气六阶“采月”之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出江晨脸上表情变化,摩勒大法师继续循循善诱:“只要今天景峰不死,   等他以后腾出空来,跟武炼这些人联手对付你,你在西辽城还有活路吗?””   江晨不得不承认,这傢伙的言语颇有煽动力,直指人心的弱点,不愧是曾经號称“教化世人,普渡眾生”的西辽首座,自己差一点就心动了。   江晨还没有开口回答,就感觉到景峰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大法师好一招驱虎吞狼之计,无论本少侠答不答应,景峰今天恐怕都不会放过我!   当然,本少侠其实也没打算放过他。   见场中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林曦开口道:“江少侠,景团长,请你们以大局为重,暂且放下个人私怨,先对付这个冒牌法师!”   “江少侠,你瞧瞧这些人,口口声声都是大局,又有哪个真正懂得你的心意?”摩勒大法师苍老的嗓音犹如智慧长者一般,淳淳教诲道,“什么“大局为重』?此时此刻,你就是大局!只要杀了景峰,你再做任何决定,都没有人敢阻拦!”   江晨的表情似乎有所鬆动:“这么重要的选择交给我来做,还真是有点为难呢.——·   摩勒大法师语气极具煽动力,彷佛正站在高台之上,向千万人讲法布道:“   杀了景峰!先下手为强一—”   “放箭!”   从林曦口中发出的短促两字打断了摩勒大法师的演讲,紧隨而来的尖锐破空声更是让摩勒大法师脸上血色尽失。   箭锋攒射,密密麻麻的寒光晃了双眼。   摩勒大法师袖袍鼓盪,双臂挥摆,撑起一片金色光芒,浩荡磅礴地朝外扫去。   那些箭支射到他身前,纷纷被金光扫落。   反倒是他周围的几名教眾被箭矢波及,又来不及躲避,惨哼著中箭倒下。   在一朵朵绽开的血中,浑身金光笼罩的摩勒大法师脂然不动,双手捏印宝相庄严,宛若老僧入禪。   不远处的江晨忽然听到一阵淡弱飘渺的梵音唱诵声在耳边响起,却又无法听得清晰,忽远忽近,让人捉摸不定。   “这梵音———浮屠教?”   箭矢连射,发出尖锐的淒鸣声,仍不能隔绝飘忽不定的佛音,那诵唱声时断时续,丝丝缕缕地朝耳內钻来。   江晨睁大眼睛,运足目力,勉强看清箭雨金光之后摩勒大法师的身形,只见大法师两眼未睁,嘴唇蠕动,这渺渺佛音果然是从他口中发出!   青冥殿的西辽首座,原来却精修佛法,乃是浮屠信眾!   江晨只觉荒谬一一世人皆知,青冥殿与浮屠教为了爭一烂香火,常常大打出手,甚至在有些地方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但这位青冥殿驻西辽城的首座法师,居然还身兼浮屠庙主持一职么?   不仅是江晨,十几步外的林曦和景峰也听到了这阵诡异的佛音禪唱,也对此情此景惊异不已。   林曦想要转头与景峰交换一个眼神,但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发现身体好像生锈了似的,无比迟钝麻木,远不似往日的灵动。   “不好,快打断他!”林曦连这短短几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   景峰当然也发现,自己施咒的手指如同灌了铅一般,每一个动作都要比平日慢上好几倍。   这佛音咒法的效力,委实诡异可怕,竟然连景峰这位六阶“采月”境的大修士也不能倖免!   幸好,他早已预备好了一个法术,蓄势良久,只需简单的引导就能施展。   那些原本瀰漫在景峰身前的稀薄雾气,快速收拢凝聚,收束成了一条条冰霜编织的长鞭,妖异而张狂,朝摩勒大法师的头顶“”鞭打下去。   “啪!啪!”   冰雪长鞭一条条打实,笼罩在摩勒大法师周身的金光隨之摇曳抖动,冰霜余波触及地面,刻下一道道深深的裂痕,木屑纷飞。   风雪临身,寒意透骨,摩勒大法师的长袍被袭来的狂暴风声颳得猎猎作响。   佛光晕染中,摩勒大法师黑苍老的面容如同铁铸。   他口中的佛音然一停,换成了一声凌厉的疾呼:“江少侠,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景峰早就留了一个心眼,闻言不假思索,袖中探出的一条冰雪长鞭从半空中折回,转而朝江晨的位置狼狠砸下。   先下手为强!   “好一个煽风点火的贼禿!”江晨爆了句粗口,“景峰你这狗娘养的!』”   江晨並非没有受到佛音的影响。   摩勒大法师口口声声说要跟江晨联手,但在佛音铺开之时,也毫不留情地把江晨笼罩在內。   但江晨毕竟是五阶“洗髓”体魄,又淬链了颅骨卤门,对於这种精神攻击的抵抗力更强於景峰,身躯只稍微凝滯了一下,就被他重新掌控。   而景峰这头老狐狸,又何尝没有將计就计的心思,哪里管江晨是不是真的跟摩勒大法师联手一一如果没有,那更好,趁著江晨身躯受制,正好先把他收拾了!   当別人说你跟青冥殿勾结的时候,你最好真的勾结了,否则就只有死路—条!   在摩勒大法师的计划里,这一鞭砸下之后,无论江晨有没有受伤,都不可能再与景峰维持表面上的虚假和平了。   一旦开战,就由不得你退缩!   两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这一刻都毫不留情地露出了狞的爪牙!   剎那间,江晨眼前冰雪漫灌而来,耳边寒风呼啸,阴风刺骨。   江晨身躯从椅子上一弹而起,险险避开了冰霜长鞭,但在半空中经过风雪吹拂,皮肤上覆盖了一层白冰,肌肉收缩僵硬,四肢关节有些迟缓。   这是一个危机讯號!   换成西辽城任意一个武者,哪怕是没有中毒的武炼,都不可能在摩勒大法师的佛音禪唱中、在景峰的冰雪攻击下,还能全身而退。   唯独江晨可以!   他人在半空,藉著寒风的吹拂,飘到墙边,脚下在墙面一点一踩,身形在空中划出一个美妙的弧形,跃上了横樑。   还未等身形完全稳住平衡,江晨已面朝景峰的方向,血气凝住於手臂,甩出了手中的一根筷子。   下一瞬,江晨急速转身,瞄准摩勒大法师头顶,甩出了另一根筷子。   “嗖!”   “嗖!””   几乎同一时间射出两声锐响。   以五阶“洗髓”力量甩出的筷子,衝击力足以洞穿钢板。   紧接著就听见“噗”的一声,像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   景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手印受到佛音的限制,竟然慢了一拍。   本来他已经准备了好几个防御法术,只需稍微引导一下,就能將这根筷子暗器隔绝在护罩之外。   然而就是毫釐之差,他连弹动手指都慢了一拍,以至於等到筷子刺入了身体,身前那片冰霜编织的盾牌才姍姍升起,   景峰心中涌起无比的懊恼和愤怒,但他乃身经百战的高手,下一瞬就压下这些负面情绪,控制冰霜冻结麻痹了伤口,接著施展出另一个咒术。   整个酒楼都如同置身於隆冬腊月,每个房间都下起了雪。   屋中寒气越来越重,鸣鸣的北风颳面如刀。   地板上覆著一层薄冰,窗台、墙壁、栏杆结起一根根冰柱,几乎没有留下一块乾净的落脚之地。 第94章 大法师的诚意   景峰周身环绕著层层白雾,霜雪凝结,裹成了一个球形,冰织的长鞭在霜球边摇曳挥舞。   处在这样严密的重重保护下,景峰已经立足於不败之地!   但那些昏迷在地的武士们,身躯却在霜雪中渐渐僵硬发青。   林曦皱了皱眉,道:“景团长,这样下去大伙儿都坚持不住。”   这时又听“当”一响,金光中渐渐不支的摩勒大法师转身撞开屏风,夺路而逃。   “解药在他身上,別让他跑了!”林曦叫道。   房樑上的江晨看了一眼霜雪包裹中的景峰,估计短时间內大概打不破这个乌龟壳,便扑抖落身上的冰霜,纵身一跃而下,从风雪中穿出,追向摩勒大法师高大的背影。   “轰隆!”   摩勒大法师一脚踏碎楼梯,人在半空之中,脚下生出一朵朵金色莲,托著他一步步在虚空中行走。   而江晨则如大鸟般扑下,抬手一掌,汹汹然击向摩勒大法师背心。   “法师请留步!”   摩勒大法师头也不回,右臂一挥,袖口中甩出一串佛珠,凛凛佛光迎上江晨的手掌。   剎时间,如同打了个闷雷,余波滚滚震盪。   摩勒大法师脚下一个翘超,差点从莲上跌落。   而江晨在被那骤然绽放的金色光焰晃了双眼,只觉头皮一麻,失神了剎那,恍惚间听见了阴风呼號,万鬼悲鸣,   仿佛置身於修罗炼狱。   但他颅骨已炼,卤门闭合,灵台稳固,只在一瞬间的恍惚之后,便从幻境中挣脱出来,看著前方脚步跟跪的摩勒大法师,再度一拳轰出。   伴著一声怪叫,摩勒大法师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壮硕的身躯从莲上摔下,如滚地葫芦般滚了几圈,一把老骨头差点没摔散架。   等他哎哟叫唤著,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忽然眼前一,   只见一只白净的拳头正从面门递了过来。   “使不得!使不得!”摩勒大法师连忙叫道。   江晨拳头停在他额头之前一寸处,即便如此,劲风还是击得摩勒大法师额头泛红。   “法师说说,如何使不得?”   “景峰未死,江少侠若先与老訥拼个两败俱伤,岂不正遂了景峰那廝的心意?”摩勒大法师临危不乱,一脸慈蔼,   语重心长,“我俩並无深仇大恨,反而是同一路人,若是中了贼人奸计,自相残杀起来,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方才法师施展佛音禪唱的时候,好像没想起来我们是同一路人?”   “老訥知晓江少侠修为精深,自然不会被区区幻术所迷惑。”   摩勒大法师摩著肩膀痛处,心想我要是早知道你不中幻术,就不会挨这一拳了。   “反正法师舌绽莲,怎么说都有理。”江晨微微一笑,“罢了,我也不与法师为难。但法师既然说与我是同一路人,那总该拿出些诚意来意思意思吧?”   摩勒大法师一愣:“什么诚意?”   “譬如说,法师手中的那串佛珠,我看就很有诚意。”   摩勒大法师会意过来,低头看了看手中精心温养修持多年的佛珠,露出肉疼的表情,闭目一声长嘆:“罢了,既然江施主与它有缘,那就送与你了。”   江晨接过佛珠,又道:“法师胸口的那根吊坠,我看也与我有缘。”   摩勒大法师嘴角一抽,咬咬牙,从脖子上取出了吊坠:“这块地藏尊者玉佩,老訥供奉了多年,既然江施主喜欢,也送你了。”   “法师慷慨!”江晨赞了一句,接过吊坠把玩了几下,   目光在摩勒大法师身上打量,“还有最后一样物事———·   “只要不是老訥的六阳魁首,这些身外之物,只要江施主喜欢,全都可以送你!哪怕是我身上没有的,江施主说一声,老訥令人从庙里取来!”   “法师多虑了,我也不是贪心不足的人,这两样东西,   已足够证明法师的诚意。只是楼上还有那些无辜之人中毒昏迷,我受林姑娘所託,来向法师討一份解药。”   摩勒大法师目光闪了闪:“江施主真想救活他们?等那武炼醒来——...”   江晨抬手阻止他剩下的挑拨之语:“你在教我做事?”   他心中暗想,只要拿到解药,我什么时候给,给哪些人,那得看我的心情。   摩勒大法师嘆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白玉瓷瓶:“放在鼻下闻一口,便可解毒。”   江晨接过瓷瓶,好奇地多问了一句:“毒到底下在哪里?凤涎香没有毒,酒菜也没有毒,烛火中更不应该有毒。   还有什么地方能下毒?”   摩勒大法师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这三者皆无毒,   然而混在一起,就成了神仙难握的剧毒。这一门偏方很少有人知晓,若非如此,又怎么能骗得过景峰这样的老狐狸?”   “难怪———”江晨恍然点头。   听著摩勒大法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江晨转身,望著屋中飘飞的雪,微微一笑,那笑容却似乎比这寒风中的雪更加冷酷几分。   接下来,该上楼收拾残局了。   而摩勒大法师,也有人在回去的路上等著他。   敢对林家大小姐下毒,那位林家的忠僕屠叔,虽不便当眾露面,却也不会饶过任何敢於伤害大小姐的敌人!   而对於江晨来说,楼上的敌人,只剩下景峰一个了。   江晨舒展著被寒风冻得略微僵硬的肢体,不急不忙地往回走。   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他这边。   这一战他期待已久,心中演练过各种交手的场景,但也绝没有想到,真正的战斗到来时,局面会对自己如此有利。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江晨抬头,看见何半仙佝僂著背,小心翼翼地从塌了一半的楼梯边爬下来。   “何道长?你没有中毒么?”   何半仙手脚並用,好不容易才落到地面上,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喘著气道:“惭愧,惭愧,贫道识机得早,给自己贴了一张清心符,得以倖免。”   江晨也不意外,点点头:“既然道长平安无事,就早些回家去吧,免得再遭不测。”   何半仙笑道:“贫道受林姑娘所託,来给江少侠带句话“解药?我自会送上去。”   “林姑娘说,江少侠今日一定累了,就不劳烦江少侠亲自跑一趟了,景团长可以用咒术为大伙儿解毒。”   “喔?景峰这么厉害?”江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是啊,贫道也没想到景团长的修为如此精深,他已经用咒术化解了武炼体內的毒素———.”   “真的假的?”   感受到江晨语中的猜疑,何半仙的腰佝僂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討好諂媚之意:“就算借贫道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虚言骗少侠。” 第95章 邪祟缠身,正式邀请   见江晨沉吟不语,何半仙迈著小碎步凑近几分,压低了嗓音道:“林姑娘也说了,请江少侠回家好好休息,明日她再约江少侠详谈。”   江晨冷哼道:“怎么,她觉得我会怕了景峰和武炼?”   何半仙陪笑道:“当然不是。只不过楼上刚刚经歷一场大战,场面狼藉,林姑娘担心怠慢了江少侠————”   “如果,我执意要上去呢?”江晨缓缓地抬起头,面上多了一分不加掩饰的杀意。   何半仙缩了缩脖子,佝僂著背,低声道:“少侠有所不知,景团长已经布下了严密的法阵,除非玄罡强者全力攻击,才有可能打破。少侠就算上去了,若没得到景团长的允许,恐怕也进不了门————””   江晨冷冷地道:“这老东西,真是乌龟转世。”   但他不得不承认,景峰这老乌龟在防御法术方面的造诣,的確独树一帜。   而且武炼已经恢復,並且和景峰联起手来,那就很难有机会从正面击杀景峰。   看来只能另外再寻找机会——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景峰,咱们走著瞧!希望你在睡觉的时候,   也最好睁大眼睛!   何半仙观察著江晨的脸色,见他脸上的杀意渐渐平復,也暗暗鬆了一口气。   “林姑娘还说,这次多谢少侠仗义出手,算她欠少侠一个人情。將来有一天,她会连本带利地还回来的。”   “请转告她,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江晨不咸不淡地回答。   “林姑娘说到『连本带利还人情』的时候,贫道总感觉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好像-———”何半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好像带著一丝幽怨。””   “嗯?”江晨警了这老小子一眼。这傢伙还挺八卦,想像力也很丰富,不愧是经常出入安乐巷的常客。   “还有另一件事,请少侠务必小心。”何半仙的嗓音越发低沉,神秘中带著几分诡异,“贫道看少侠面色晦暗,印堂上黑气缠绕,比早晨更加明显,大概是被某位邪神盯上了。少侠最近是不是新得了一些来歷不明的小玩意儿,譬如雕像、佛牌之类的宗祀之物————.”   江晨漫不经心地道:“是有些小玩意儿。”   “少侠可否拿出来,借贫道看上一眼。”   “下回吧,下回有空给你看。”   见江晨不以为意的模样,何半仙面露焦急之色,扯住江晨的衣袖道:“少侠切莫大意,你已被邪祟缠身,若不及早处理,必遭灾厄!”   “有那么严重吗?”   “少侠!一定要相信贫道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江晨本来不把这老神棍的话当回事,但被他缠得不耐烦了,也有些奈何不得,只好说:“行行行,我给你看看,你放开我袖子。””   他慢吞吞地从怀中拿出那块地藏吊坠,递给何半仙:“就这东西,能有什   他的视线忽然一凝,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他发现吊坠上雕刻的那尊地藏,原本是正襟危坐的庄严模样,但此时此刻,   却变成了一副笑脸。   一副诡异的笑脸!   “就是-————-就是这东西!”何半仙嗓音微微发抖,双手颤抖著,从江晨掌上接过吊坠。   “这东西怎么回事?刚才还没笑!”江晨亲眼目睹了吊坠的变化,心里也有几分志志。   何半仙小心翼翼地,用一张又一张符咒,贴在吊坠上,一层层缠成了粽子,   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才擦了一把虚汗,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险,好险!再迟上半日,等太阳落山,那邪神就要降临了。』』   “这么厉害?”   “这东西就交给老道处理吧。   江晨看著何半仙把那团粽子样的东西塞进怀中,隱隱感觉得到,当那块吊坠被符纸缠绕之时,自己心神的確为之一轻,彷佛被擦去了一层灰尘。   这老神棍果然还是有点本事的。   江晨忽然想起了被桃刺客带走的高小姐,顾不上跟何半仙多说,把白玉瓷瓶往他手中一塞,大步朝外走去。   第二天。   正在黑沙帮静坐炼神的江晨,又接到了林水仙的邀请。   昔日赫赫有名的“飘香大盗”林水仙,似乎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林曦的婢女。   她把江晨带到一间精致的小阁楼前,轻轻叩了叩门,恭敬地道:“小姐,江少侠到了。”   阁楼上传来林曦的声音:“请江少侠上来,我想与他单独聊聊。”   江晨沿著楼梯往上走,转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蒙著面纱的白衣侍女迎面走来,一看到他,立即低头让路,站在墙边,態度十分恭敬。   江晨隨意警了那侍女一眼,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女子虽低著头蒙著面,看起来却有几分眼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   他並未多想,走到雕刻著精美纹的门前,手指轻叩:“林姑娘,我来了。,   “请进。””   江晨的身形消失在合拢的门扉后。   他並未看见,楼梯下那白衣蒙面的侍女正瞪大眼睛盯著他的背影,好像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娇躯遏制不住地颤抖著。   良久,蒙面侍女才缓过神来,转身拔腿狂奔,一路衝出阁楼外,丝毫不顾半点仪態,彷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直到看到阁楼外的林水仙,蒙面侍女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息。   林水仙轻轻拍了拍蒙面侍女的肩膀,低声道:“怎么嚇成这样?难道他认出你来了?””   蒙面侍女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又喘了几口粗气,惊魂未定地道:“他应该没认出我————-但他的眼神,跟我噩梦里的一模一样—————-我好怕—————·   我一看到他,心臟就跳得很快,浑身都在发抖———.”   “能克制住吗?”   “我不知道——···我一闭上眼晴,看到的就是那天的场面—————”蒙面侍女颤著嗓子说道。   林水仙嘆了口气:“你一定要克服恐惧,否则,你就不能加入队伍。””   “我,我儘量————.”   “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必须要做到。”林水仙抱住蒙面侍女,声音低沉且凌厉,“不然,一旦让他发现你的身份,你的噩梦就会变成现实!”   江晨绕过屏风,看见林曦歪坐在狐皮椅上,一只手撑著下巴,面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江晨一时没有出声,心想,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无论坐在哪里,都美得像是—幅画。   片刻之后,林曦眼皮抬了抬,道:“你大概也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吧?”   江晨微微一笑:“林姑娘一定是在心里为难,要不要让我加入队伍。”   林曦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口中道:“幽冥森林危机重重,就算集结了西辽城最顶尖的高手,也未必能顺利抵达神庙。倘若半途再闹分裂的话,   愈发凶多吉少·——   “景峰和武炼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跟他们相比起来,我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我是否加入队伍也无关紧要,反而会带来意外的变数。”   “是啊,所以我才为难———””   “我很好奇的是,林姑娘为何一定要拉我入伙,置自己於左右为难的境地?”   其实今天在接到林曦邀请的时候,江晨是有些意外的。他本以为林曦会选择景峰那边,而他也做好了独自一人悄悄跟在队伍后面、寻机刺杀的打算。   林曦纤纤十指交叉抱膝,微笑道:“因为,你也很重要。”   “哦?”   “根据高晴雪的说法,你是唯一一个见到神庙守卫的人,你对神庙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而且我有一种预感,你会是这次行动的破局之人。   “预感?你是说,你前天算的那一卦?”   林曦的脸颊微微泛红,扭过脸避开江晨的视线,语气中带著几分薄怒:“一定是水仙跟你说的吧?这个管不住嘴的死丫头!”   “能告诉我,你在那一卦中看到了什么吗?”江晨好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不能!”林曦断然拒绝。   隨即她似乎觉得自己的態度过於冷硬,轻轻咳嗽一声,舒缓了语气:“现在还不能。等到合適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江晨只觉得她的反应过於激烈,也不好勉强,换了个话题道:“那么你这次找我来,是想做什么呢?”   “一来,我想正式邀请你加入队伍。”林曦的语气彻底恢復了平静,“另外,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下神庙里的具体情况。   江晨拿起手边的茶杯轻抿一口,道:“景峰不是说过一遍了吗,林姑娘难道信不过他?”   林曦眼神幽幽地盯著他:“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明明信不过景峰,却还是继续对他委以重任。』   林曦嘆了一口气:“你一定在笑我识人不明,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身边一共也没几个可用之人,在这穷乡僻壤,能找到几个能打的已经很不错了,没法强求那么多。除了他,我还能用谁呢?”   江晨笑了笑:“也是。如果是顺风局,景大团长还是凑合能用的。』   但如果是逆风局,当然会完全不一样-——-江晨也懒得多说,反正林曦都已经做了决定,他就不浪费口水了。   林曦听出了他的嘲讽,脸蛋微红,但她不想在这个话题纠缠下去,就装作没听懂,转而道:“关於神庙的情况,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如果由我来说的话,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江晨手掌轻轻摩著茶杯,將神庙中的那段往事娓道来。   林曦两眼一瞬不瞬地注视著他,从头到尾基本都在静静的聆听,时而轻轻“嗯”一声,或者嘆一声,对死去的猎手们表示惋惜。   等江晨说过一遍后,林曦才开始追问细节,尤其是活人雕塑群、吹笛人和玄罡傀儡,以及江晨没太侧重的一些方面,譬如神庙里的龙头雕塑会不会也是某种机关之类的。   等到她的疑惑基本解开后,她才放鬆下来,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舒適的狐皮坐垫上,弯著嘴角道:“你和景峰说的完全不同一一在他的嘴里,你是个只会露出惊讶表情、动輒就惶恐不已的小嘍罗;而在你的故事中,他就成了一个拋弃同伴、临阵脱逃的无耻小人。如此大的分歧,你说,我该相信谁呢?』” 第96章 林曦赠礼,孤男寡女   林曦舒展肢体的时候,贴身的衣衫被撑紧,江晨又忍不住想起了前几日的那个梦,赶紧移开目光,微笑道:“林姑娘心中应该早有答案吧。”   林曦点了点头:“从过去这段时间你们两个的表现来看,我当然更相信你。”   “多谢信任。”   “从明天开始,就请多多关照了。”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江晨满口答应,心中却有杀机萌动.   这杀机的目標当然不是林曦,而是景峰。   只要能混进队伍,就有更多的机会靠近景峰,一旦被我抓住机会,我一定会让景大团长走得不安详!   等干掉景峰后,再顺路去神庙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上个纪元终结和我穿越的线索。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嘿嘿嘿—————”   想像著利刃刺入景峰身躯的画面,江晨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曦则一脸怪异地看著他。   “江少侠何故发笑?””   “哦,这茶挺好喝。””   林曦见他的那杯茶已经喝了一半,便起身为他添满。   “谢谢。”江晨拿起茶杯,见林曦並没有落座,而是直勾勾盯著自己,面上似有为难之色。   他问道,“你是不是还有话对我说?』;   林曦拿出一个黑色的木匣子,双手捧著,递到江晨面前:“江少侠,既然你答应了我的邀请,那我送你一件礼物。”   江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感觉她的语气颇有几分古怪。   前天不是已经送过洗髓丹了吗,今天怎么还送礼物?她还真把她自己当散財童子了?   而且看她犹豫为难的表情,是因为这份礼物太过贵重,连她这样的大小姐都感觉到肉疼和不舍吗?   江晨接过木匣子,只觉得入手轻飘飘的,分量並不重。他好奇地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脸色为之一变。   一股冲天而起的诡邪、凶煞之气,从木匣子里冒出来。   江晨定晴瞧去,只见木匣中放著一块桃符,通体漆黑,上面刻画著无数蝌蚪般的血红色的符文,无比扭曲、诡邪、阴森、污秽,仅是多看了两眼,就让人感觉寒冷彻骨,彷佛连魂魄都要被冻僵了。   林曦缓缓道:“这是芳华观“小仙人”的钉头咒,以厌胜之术製成,可咒杀一人,五步之內,六阶以下,必死无疑!”   江晨將木匣盖上,小心翼翼地收好,心中难掩喜悦之情。   有了这么一件厉害的邪物当底牌,杀景峰的把握无疑更大了几分。   他嘴上客套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好意思收呢—.”   林曦幽幽地嘆息:“我知道,你跟景峰的仇恨难以化解,现在景峰和武炼已经联手,他们两个对你来说---很危险。我拉你进队伍,其实也是置你於险境,   所以送你这件礼物防身,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危急时刻,也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却之不恭了。”   林曦犹豫了片刻,轻声道:“江少侠,我知道你加入队伍是为了找景峰復仇。可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等拿到神庙的宝藏之后再————””   江晨顿时变了脸色,没等林曦说完,他就摇头道:“林姑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恕我不能从命。”   林曦长长地嘆了口气:“我劝不动你,只想提醒你一句,如果非要动手,你只有一次机会,最好是在五步之內施展钉头咒,才能一击必杀。如果目標是武炼那样体魄几近圆满的六阶武者,效果可能要打个折扣·————.””   江晨点点头:“我会小v心的。””   他这时候也明白了林曦刚才犹豫的原因一一她原本是站在中立的立场上,但如果把这么一件杀器送给了自己,实际上是介入到了双方的恩怨之中,让胜负的天平发生了偏转。   按理来说,她不该做出这种选择。   江晨好奇地问道:“林姑娘,你不是说过,不想介入我和景峰之间的恩怨吗?”   林曦的眸子里透出幽深的光芒,摇头道:“我当然不想!我也不想看到队伍內订分裂!我只希望你们能相安无事地把我护送到神庙,拿到宝藏之后,隨便你们折腾都不关我的事了!可是—.-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我更不想看到你死!”   她的语气有些激动,但又刻意换成了一副淡漠的口吻,显得愈发古怪,“毕竟,是我邀请你进队伍的,我当然不希望你在半路就发生什么意外,这样我会很愧疚的。如果非要在你和景峰中间选边站的话,我会选择——-你这边。   感受到了她內心的矛盾和纠结,江晨沉默地点点头。   林曦深吸了一口气:“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一定不要轻举妄动!景峰那边————-我会儘量阻止他们对你不利。”   “多谢你了。”   “你不要多想,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死。””   孤男寡女,不宜长时间独处。閒聊几句之后,江晨便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林姑娘,你身边的那些僕人、侍女,都是你自己找来的吗?”   “是水仙安排的,怎么了?哪里有不妥吗?』   “你还相信林水仙?”   “嗯,她已经立下心魔之誓,永世效忠於我,若敢背叛,必遭万魔噬心而死。”   “好吧。那个蒙著面纱的白衣姑娘,你知不知道她的来歷?”   “她是一个卖身葬父的可怜人,水仙把她买了下来,充当丫鬟。”   “卖身葬父————-你確定她说的是实话吗?”   “一个小小丫鬟而已,我哪有閒工夫去考证她的身世。怎么,你对她很在意“你看过她面纱下的真面目吗?』”   “看过了,挺漂亮。有一道剑疤,不影响她的美貌。”林曦不悦地眯起眼晴,“怎么,你有了高小姐和云姑娘还不够,对我的侍女也有兴趣?”   她故意咬重了那个“也”字,让江晨轻易听出了她的鄙夷和恼怒。   想起桃刺客强加到自己头上的一系列风流韵事,江晨唯有苦笑。   在林曦拉下脸赶人之前,江晨自觉地告辞了。   两天后,林曦倾力打造的这支精锐队伍一大早启程,踏上了前往神庙的旅途队伍原本是十五人,包括林曦和她的侍女、护卫。   在临近出发的时候,一袭翠衣的“桃刺客”云姑娘不请自来,为冒险队又增添一抹亮色。   但江晨却对此十分苦恼,因为云姑娘一来就缠上了他,还把行囊包袱都扔到他身上。江晨一路哀声嘆气,愈发显得无精打采。   “你这是什么態度,难道看见我就这么让你难受?”云姑娘歪著头打量他,   笑吟吟地问。   “没,我高兴得很,没看见我脸上写著大大的『高兴”两个字吗?”   “呵呵,真的吗?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姑且信了。”   两个人慢吞吞的脚步逐渐落到队伍最后,猎手们有意无意地给他俩留下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江晨见前面的人都走远了,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还缠著我?””   云姑娘嘴唇翘起弧度:“我思念我的老情人了,过来看一看不可以吗?』   “我真是搞不懂了,你想利用我接近高小姐,混进城主府刺杀柴天鹏,现在高小姐走了,我跟柴天鹏也攀不上交情,为什么还要缠著我不放呢?”   说起高小姐,云姑娘面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冷冷地道:“正因为高小姐走了,我才来找你。呵呵,你以为你的魅力真的很大吗?””   “我知道我的魅力没那么大,所以才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呀!这次你又想骗谁?林姑娘?她可没有高小姐那么好骗!”   云姑娘淡然道:“她好不好骗,要看你愿不愿意配合。你最好愿意,否则,   哼哼——”   江晨正要说点什么,这时看见前面的何半仙满脸堆笑地走过来。   “林小姐让贫道过来帮忙拿行李。没有打扰到两位吧?』   “没有。”   何半仙看著江晨肩背上大大小小的行囊包袱,道:“江少侠背这么多东西,   有些累了吧?来,贫道替你分担一些。”   “这怎么使得?”江晨嘴上说著不好意思,两手却麻利地解下一个包袱,递给何半仙。   何半仙接过包袱,出乎意料的重量让他脚下一个跟跎,牙咧嘴地道:“这个包袱————挺沉吶!””   “是有点沉,辛苦道长啦!””   “呵呵,不辛苦不辛苦———”   何半仙暗暗叫苦不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江晨后面。   看著那对年轻男女並肩渐行渐远,何半仙才咳嗽一声,用手指在行囊上画了个符文,脚步顿显轻快不少。   第一天走了四十多里,路途比较顺利,没有遇上不长眼的妖兽。人们的心情都还算轻鬆。   傍晚时分,人们寻了一处空地扎营。   猎手们拾柴生火,採摘野果,围著篝火一边烤肉一边谈论接下来的路线。   女人们另外生了一堆火,坐在一起说著悄悄话,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江晨一边搭帐篷,一边悄悄观察景峰的动静。   那只老狐狸无论走到哪,都跟武炼形影不离。把江晨恨得牙痒痒的。   在武炼的陪同下,老狐狸还在营地周围都布下了法阵,美其名曰“防备妖兽袭击”,但江晨十分怀疑这个法阵实际是为了监视营地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自己这个死对头。   老狐狸的帐篷周围无疑也布下了重重法术陷阱,禁止任何人靠近。   江晨真希望他半夜起来撒尿的时候一脚踩进陷阱,把自己炸死!   武炼的帐篷就在景峰隔壁。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这两个老东西,怎么不乾脆同床共枕呢?   江晨搭好帐篷,正要躲进去清净一会儿,却听外面有人敲了敲木架。   他转头一看,云姑娘俏生生站在外面,脸上带著不悦之色:“我的帐篷呢?”   江晨奇道:“你的帐篷我怎么知道?”   “晨哥哥,你怎么一点眼力劲也没有?明知道人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知道帮忙,难道还要让我亲自动手?还不快去给我安顿好!”   江晨无奈地爬起来,去给这位杀人如麻的“弱女子”搭帐篷。   云姑娘倒也没让他一个人忙活,江晨繫绳子的时候,她扶著木桩在旁边打下手。   远远望去,倒是一幕和谐美好的景象。   两人的身影落在远处篝火旁的林曦眼里,她若有所思地道:“他们两个看著还挺般配。””   “可惜姓江的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那位云姑娘迟早要被他拋弃。”一旁的蒙面侍女开口道。   林曦意外地看了蒙面侍女一眼。   这位伊姑娘是林水仙买来的,曾经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惜家道中落,父母先后离世,她没了投靠,只能在街头卖身葬父,被林水仙买来给林曦做丫鬟。   她脸上有道伤疤,所以平日带著面纱,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不过林曦也不在意这点小事。   这伊姑娘前几天像个哑巴一样沉默寡言,怎么一提到江晨就来了精神?莫非她跟江晨之间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係?   这个江少侠,还真是风流惆,招蜂引蝶-—   “哦?”林曦看似隨意地应了一句,其实已经留上了神,“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他——·”   蒙面侍女才起了个头,突然被另一边的林水仙打断,“小伊!不要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蒙面侍女低下头,恢復了闷不作声的模样。   林曦却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没关係,反正时间还早,说来听听吧,   就当是饭后解闷了。”   蒙面侍女垂著头,轻轻启齿:“那姓江的,是个披著人皮的禽兽!他拥有神仙般的外表,恶鬼般的心肠·———.”   江晨好不容易给云姑娘搭好帐篷,正想回去歇息,却被云姑娘叫住:“先別走,我有话跟你说。”   “哦?”   “进来,把门关上。””   “这不太好吧,会让人误会的———·』”   云姑娘戏謔地看了他一眼:“我俩现在的关係,还有什么可以让人误会的么?”   江晨一听也是,就凭这傢伙前天在酒席上那一闹,该误会的都误会了,误会得再深一点也无所谓。   他走进去,把帐篷的门帘拉上:“云姑娘————”   话音未落,心头募地浮现危机之感,匆忙仰身侧闪。   只见一只雪白的手从黑暗里探出来,闪电般抓向他的面门。   江晨心头惊骇一一这丫头疯了吗,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来不及多想,他闪身避过这一爪后,立即抬手一拨,右手轻飘飘地往对方手腕撞去。希望能反守为攻,迫退对方。   谁知云姑娘的身手更在他想像之上,江晨的动作已经够敏捷了,云姑娘却比他更快,手掌与他一触即分,江晨感觉自己像是与一条滑腻的游鱼擦身而过,不仅力气击到空处,更差点让对方抓住了脉门。   江晨的心神雯时绷紧,听风辨位,在黑暗中与云姑娘交手,两人在狭小的帐篷里闪电般拆挡了数十招,只听见砰砰的沉闷撞击,但声音极小,没有引起外面任何人的注意。   ““好了。””   云姑娘突然开口,然后收掌而退。   她在简易的铺盖上盘膝坐下来,淡淡地道,“你表现不错,这阵子大有进步,算是透过了考验,有资格知道我真正的名字。我叫云素,你可以称呼我云儿或者素儿,这样在他们面前显得亲密一点。』   江晨压抑著喘息声,还没有从惊险的战斗中平復过来,   他满脑子里还是云素刚才出手偷袭时的情景,虽只是短短几息內的交手,却是他步入五阶“洗髓”以来最凶险的一次战斗。   不知云素用了几分力,但江晨分明感觉到,有好几次死神的脚步与自已擦肩而过江晨冷下脸来,沉声道:“如果我没透过考验,结果会怎么样?”   “你就没有机会知道我的名字,也没机会成为我的真正同伴。”云素回答。   “我居然能有荣幸知道你的芳名,还真是受宠若惊呢,素儿!””   “语调太高,很不自然,一听就不是发自內心。”黑暗中云素似乎弯了弯嘴角。   “毕竟是第一次喊嘛,有点生疏,我先练习练习。至於成为你的同伴嘛-—”   容我考虑考虑。素儿,如果没有別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慢著。””   江晨不耐地道:“还有什么事?” 第97章 定情信物,午夜邀战   云素却没有马上回答,她在黑暗里微微侧著头,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倾听著什么。   半响之后,她才道:“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好意的提醒:有很多人想对付你,你最好多留个心眼。”   “多谢好意,我知道了。”江晨转身退出了帐篷。   无需云素提醒,江晨也不会放下对景峰等人的防备。甚至如果有机会的话,   他也会主动成为那个恶人。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走入帐篷的时候,便已引起了林曦和林水仙两人的注意。   看著他和云素一先一后地进入帐篷,两名女子的眼神都变了样。   “他们这是做什么———-还把门掩上了?莫非—————-真是不知廉耻,这么早就-———-大伙儿都还没睡呢!”林水仙放下衣袖惊叫道。   林曦眼神低沉,轻声道:“人家小別胜新婚,你就不要大惊小怪了。””   “哼,寡廉鲜耻!”林水仙撇撇嘴。   林曦微微一笑,正要说点什么,这时又听林水仙激动地叫:“啊,他这么快就出来了!太快了吧!白长了一张俊脸,却是个银样枪头————””   林曦脸蛋晕红,赶紧伸手去捂住林水仙的嘴,以免她说出更多粗鄙失礼的言语来。   但林曦又看见另一堆篝火旁的银甲武士“锦绣虎”卫吉突然起身,笔直朝江晨走去。   林曦暗呼不妙。   这名卫家的年轻人正义感十足,刚才听了蒙面侍女的哭诉,又被景峰叫过去说悄悄话,景峰一定在他耳边煽风点火,唆使他找江晨的麻烦。   林曦低喝一声:“卫吉!””   卫吉却装作没有听见,大步来到江晨面前,板著脸喝道:“我要跟你决斗!   江晨莫名其妙:“卫兄,你发烧了吗?”   他朝景峰的方向警去一眼,心想这才第一天,景大团长不至於这么沉不住气巴?   就算是做梦都想弄死你的我,也知道审时度势的道理啊!   卫吉疾言厉色地道:“我不是开玩笑!快去取你的兵器,我在这等你!”   江晨朝他头顶警了一眼,牵了牵嘴角:“卫兄这么有自信?莫非又想换个新的玉冠?”   卫吉想起前几日被当眾摘下玉冠的耻辱,脸色涨得通红:“上回是空手,今天我用兵器跟你比!你快去取兵器!”   江晨摆了摆手:“算了吧,卫兄,你真不会挑时候,今天我吃撑了,肚子不舒服,改日再向你討教————.”   记住我们网   走过来的林曦面色古怪地想:你刚才钻进云姑娘帐篷的时候,动作好像很麻利,一点也不像吃撑的样子—··   卫吉却愈发恼怒,抬起枪尖指著江晨,俊秀的面孔也变得十分凌厉:“姓江的,你只会欺软怕硬吗?枉我还当你是条汉子,没想到连这点胆量也没有一—”   “卫吉,退下!”林曦略含怒的嗓音打断了卫吉后半截话。   卫吉气势一滯,满腔的怒火得不到发泄,只得强行咽下恶气,狠狠瞪了江晨——眼。   “今夜子时正,我在东边的山坡等你!希望你像个男人!”卫吉从牙缝里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开。   江晨眯著眼睛,默默看著这位银甲武士的身影,心想既然你老兄迫不及待地站队,也该儘早给你安排戏份。   林曦亦是面若寒霜她现在明白了,卫吉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实则只碍於城主柴天鹏的命令,   內心中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千金大小姐,根本不服管束。   她想起自己出发前对景峰的叮嘱,景峰明明满口答应,结果还是在暗地里搞小动作,自己不出面,却煽动卫吉挑起爭端,置大局於不顾!   这还只是第一天!往后若都这样,神庙之行不知要横生多少波折!   林曦一瞬间觉得烦闷不已。   她堂堂天之骄女,林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天下第一美人,就算在群星薈萃的圣城星院,她也是被无数英才俊彦追捧著的月亮。   她隨便说一句话,就被无数人奉为金玉良言、仙音圣諭,隨口一句吩咐,就有无数人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地想为她办事··   就算不用神通,她说的话也几乎到了“言出法隨”的程度。夸张点说,只要她愿意,头天晚上做了一个梦,第二天就会有人为她实现。   怎么到了这种穷乡僻壤,她说话居然不管用了?   难道这些乡野江湖的英雄豪杰们,就如此桀驁难驯吗?   林曦勉强对江晨挤出一个微笑,低声请求道:“晚上可以不去吗?””   她本来没抱多少指望,不料江晨很爽快地点头道:“我本来就没空。””   他根本不屑於理会卫吉这种无脑嘍罗的犬吠,就算是林曦要他去,他都不会去。   林曦了,神情终於轻鬆了一些,嘴角慢慢勾起笑容:“谢谢你。”   江晨摆摆手,转身钻入自己的帐篷。   林曦回到篝火前,看到林水仙、蒙面侍女坐在一起窃窃私语,刚才的不悦又涌上心头,淡淡地道:“我们大家是为了一个共同目標才聚到一起。我希望所有人都朝这个目標努力,在实现目標之前,不要去做多余的事情。无论之前有什么恩怨,都暂时给我放下。”』   蒙面侍女低著头,又恢復了默不作声的模样。   林曦加重了语气:“如果不情愿的话,现在退出队伍还来得及。”   蒙面侍女心头凛然,轻声道:“是,小姐。”   午夜。   江晨盘膝而坐,静静体会著磅礴气血在躯体中奔涌的感觉。   他知道东边的山坡外,有人在等著他。   卫吉焦躁地著步子,不时望望天色,又转头看著营地里的动静,期盼著江晨能走出来,与他决一胜负。   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他今晚註定要失望了。   江晨从未把卫吉当成过对手,根本不屑於理会他的邀战。   更何况,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夜月圆。   江晨心血来潮,预感到此刻就是突破“洗髓”体魄圆满的契机。   人有三髓:骨髓、脊髓和脑髓。   “洗髓”便是洗涤这三髓,进而排清五臟污垢,达到脱去凡胎、换成仙体的效果。   与“淬骨”境界类似,三髓之中,又以脑髓最为凶险;脊髓次之;骨髓最次,只需要水磨工夫,便能水到渠成。   而不同之处就在於,脑髓的凶险只在剎那之间,不需要淬链颅骨那般漫长的过程,成了就是成了,没成就是没成,是为“生死玄关”的第二关!   脑髓连线灵台,乃人性命与神魂勾连的桥樑,纵然江晨能以神魂出窍,也不能完全窥探这其中“生死迷障”的全貌,   幸好今夜月色明媚,皎华铺洒,引得他心潮涌动,天人交感,在剎那间一窥究竟,踏出了那关键的一步。   脑髓之后,便是脊髓。   江晨藉助月华之力,阴神与阳体相感应,势如破竹地完成了这一过程。   月光如潮水般退去,隱藏在乌云之后。   但江晨已经无需外界刺激,魂归於体,慢慢地洗涤五臟六腑。   二阶“蜕皮”伐毛,涤除肌肤之垢;五阶“洗髓”反骨,排清五臟之毒。   这两个阶段完成之后,就彻底洗清了体內污秽,从此五臟调和,经络通畅,   气血运转无碍,可谓是登仙成圣的基础,   江晨內视,只见骨髓如霜如雪,无一丝污垢杂质,才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乌黑浊臭的气息。   这一口气息內包含著五臟之毒,排除体外后,就意味著他的“洗髓”体魄彻底圆满,即將步入六阶“搬血”之境。   从此元气充沛,增寿数百载,恢復能力大大提高。就算身受重伤,只要不立时致命,也能很快恢復过来。   肉身无垢、伐毛洗髓的好处还不止如此,一些六阶高手即便到了八九十岁,   也依然龙精虎猛,风流不减,老当益壮,不亚於少年,让多少后生艷羡不已。   感受著体內真元流转、生机勃勃的景象,江晨握了一下拳头,脸上露出微笑。   隨即,江晨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嘆息。   是景峰在嘆息。   月光被乌云遮住,正在“采月”的景峰,理所当然受到了影响。   江晨心中忽然一动,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一一今夜这么明媚的月色,莫非是因为景峰“采月”的缘故,所以从营地里看起来格外皎洁无瑕?   本少侠之所以突然心血来潮,捕捉到了那一丝多少人苦寻数十年而不得的契机,竟然是多亏了景峰相助?   如果没有景峰在附近吸采月华,本少侠也不会那么快就內外交匯,踏出关键一步!个个江晨脸上浮现一抹古怪之色景大团长如果哪天发现事实的真相,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   而东边山坡上来回步的卫吉,也浑然不知,他苦苦等待的对手,如今更加不会把他当成对手。   次日一早,队伍再度开拔。   翠衣少女好像头一回认识江晨,一脸惊奇的表情,围著江晨左看右看。   “晨哥哥,你好像跟昨天不一样了。”   “是不是变得更加威武雄狂了?”江晨面上略带几分得色。   经过半个晚上的休整,江晨在睡梦中顺理成章地触控到了六阶“搬血”之境的门槛,大半只脚踏了进去。   对於继承了沸腾血脉的江晨来说,所谓“血如汞浆”已成事实,这一境几乎不存在什么关隘,只需稍加熟悉,稳扎稳打,很快就能驾驭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已经彻底消化完赤阳留给他的馈赠,修为直追当初的赤阳,只欠缺一点实战经验。   他相信,凭著自己六阶“搬血”体魄与五阶“出窍”神通,就算正面对上武炼,也能战而胜之!   前所未有的力量带给江晨前所未有的信心,就连翠衣少女似乎也被他此时焕发的强大自信所感染,一下一下地点著头,微笑著轻轻说道:“確实,看上去强壮了些,愈发鲜嫩可口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云素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了江晨半响,目光最后落到他眉心处,吊足了他的胃口,才慢悠悠地道:“只不过你印堂上的黑气也越来越重了,看起来像被很厉害的邪神盯上了啊。”   “邪神?”江晨下意识警了一眼远处的何半仙,怀疑云素是不是跟那老神棍串通好了一起来嚇嘘自己。   “没错。”云素闭上眼睛抽了抽鼻子,煞有介事地道,“有点像浮屠教那群禿子的味道,但十分阴森,十分邪恶,又有点像青冥殿的那帮活死人—————.””   “那到底是像浮屠教还是青冥殿?”   “浮屠教多一点吧,尸臭味里面还夹杂了一些檀香味。晨哥哥,你的鼻子不是比野狗还灵吗,怎么自己闻不出来?”   见她的表情不像开玩笑,江晨也有些狐疑起来。   江晨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递给翠衣少女:“云姑娘,多谢你的提醒,这事珠子就送给你做谢礼吧!”   “珠子有什么用?我又不做尼姑!你要是真有诚意,就把玉佩送我好了——”——”云素嘴上抱怨著,还是伸手接过了佛珠,隨意把玩几下,“你怀疑这串佛珠有问题?我倒觉得不是它。”   “不是佛珠,那会是什么有问题?”   “也许是你的那块玉佩有问题。”云素一边说著,一边把佛珠串在了玉白的细腕上,“乾脆一併送我好了。”   两人交谈时,前方的林水仙也在林曦耳边嘀咕:“瞧,他们开始交换定情信物了·-不过拿佛珠当信物也是奇怪,莫非想要一起出家当和尚?”   林曦没好气地道:“你老是管別人的閒事做什么?”   “小姐你不也听得津津有味吗?”   “都是你在说,我根本不感兴趣一一卫吉!”   林曦说到一半,看见卫吉大步朝江晨走去,忍不住提高声音叫起来。   卫吉对林曦的喊声充耳不闻,气冲冲地走到江晨面前,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没胆的鼠辈,言而无信的小人,欺软怕硬的脓包,无耻下流的软蛋江晨偏过头避开卫吉的唾沫星子,一只手掏了掏耳朵,等卫吉一口气骂完,   才慢条斯理地道:“看不出来,卫兄你骂街的功夫也堪称一绝。你上辈子一定是女人吧?”   “我问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敢赴约?””   卫吉两眼布满了血丝,大概一晚上都没睡好,所以早上怒气衝天。   “哦,昨晚睡得太沉了,一觉醒来就天亮了。”   江晨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卫吉愈发怒不可遏。   卫吉正要发作,旁边翠衣少女又插进来一句:“我可以作证,晨哥哥昨晚睡得可香了。””   这种话无疑让人浮想联。   江晨瞪了云素一眼,云素吐了吐舌头。   卫吉看著他俩人眉来眼去,虽然满腔怒火,却也不好迁怒於一个女孩子,只重重地从鼻子哼出一声:“你要是个有种的,就別躲在女人后面,今晚申时三刻,我还在东边等你!”   说完他转过身,听见背后传来江晨和云素的交谈:“晨哥哥,你要去吗?”   “你觉得我该去吗?””   “不该!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每回约你都是在半夜?”   “对呀!大晚上的,安安心v心睡觉不好吗?””   “是啊!春宵苦短,谁有空出门閒逛?你半夜出门閒逛吗?』”   “不出门。你呢?”   “正经人谁专挑半夜出门?”   “半夜出门的能是什么好人?”   “吃饱了撑的!”   卫吉將这些嘲讽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气得浑身发抖。   但没等他发作,林曦走了过来,朝他下令:“卫吉,你到前面去开路!”   卫吉的满腔不忿只能咽回肚里,提枪上前开路。   第二天的路途,仍然还算平静。   傍晚安营之后,云素看了看江晨的脸色,摇摇头:“气色越来越差了,如果用阴阳师的眼光来看,你现在差不多算是一具尸体了。””   江晨异地捏了捏眉心:“不会吧?我现在感觉很好啊,比任何时候都好!   你的望气术到底准不准啊?”   云素也不太肯定,沉吟道:“的確,你现在已经是六阶“搬血”体魄,阳气逼人,神鬼难侵,跟你的面相十分矛盾——..”   “所以是你看错了吧?”   “不一定。”云素想了想,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从你脸上的黑气浓度来看,其实也就是这一两个晚上的事情,就能揭晓答案。你要是想谨慎一点,最好別睡觉,免得在梦里一睡不醒。”   “明天还要赶路,不睡觉怎么行?”   “还有个办法。”云素的唇角翘得更高,“我可以贴身保护你,不过我的报酬是很贵的—————   “又想打玉佩的主意?没门儿!”   云素地哼哼两声:“那你自己保重。如果明天看到你的尸体,我会帮你料理后事的。””   “我谢谢你的吉言。”   子时。   露重,夜沉。   万籟俱静,虫鸟无声。   江晨在帐篷里熟睡。   “”小从晨———   昏沉的黑暗中,好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   睡梦里的江晨,忽然身体打了个哆嗦,无端惊醒过来。   他只觉得心悸难耐,浑身莫名冒汗,彷佛做了一场噩梦,却又想不清梦里的情形,只是眼眶微微湿润。   邪祟入梦?   不会是云素在搞鬼吧? 第98章 魂牵梦縈,月下美人   江晨睁开眼晴,抚摸著胸口,只觉心臟跳得好快,却全然不知缘故。   按理说以他六阶“搬血”境的体魄,又淬链过颅骨,洗涤过脑髓,已是万邪不侵之躯。   除非是“阴神”境强者出手,否则寻常鬼物根本无法靠近他周身一丈之內。   然而此刻心悸难平,又是为何?   正当他惊疑之时,忽听鸣鸣的低响,帐篷的帘摆被吹动,刮入一阵冷气来盘绕迴旋,木条上布片乱飞。   那阵冷气逼得江晨毛髮皆竖,定晴看时,只见一团稀薄的白色雾气在榻前凝聚,模模糊糊像个人形,口中发出空幽的声音,飘渺得如从天边传来:“小晨,   快走,小心浮屠教,往西边走,千万別回头—————·』”   说到一半,那人影彷佛被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话无法出声。   江晨揉了揉眼晴,仔细分辨片刻,疑惑地道:“你是———·阿莫?”   阿莫乃是晨曦猎团的咒法大师,练气七阶“吞日”境,江晨离家时身上携带的《御风咒》,便是出自阿莫的手笔。   但这雾气阴冷涣散,似鬼似魅,不像是阿莫常用的纸人傀儡-——·   那团人形雾气焦急地在原地盘旋了两圈,忽然发出一声呼啸,竟朝著江晨迎面扑过来。   江晨大叫一声,仰面后退两步,面色殷红如血,心跳如擂鼓,大汗岑岑而下。   许久之后,他才缓过神,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嘴里喃喃道:“阿莫,你在搞什么鬼?”   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眉宇间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阿莫为何突然给我传信,莫非晨曦出事了?』   江晨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念头荒谬可笑。   晨曦乃天下最顶尖的猎团,有大哥坐镇,能出什么事。   反倒是自己如今陷入麻烦之中,一步行差就可能万劫不復。   阿莫平日就喜欢玩弄恶作剧,莫非又用这种方式跟本少侠开玩笑?   江晨坐回榻上,打算继续睡觉。   不过这之后心里始终隱隱不安,心浮气躁,辗转难眠。   他闭上眼晴,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豪迈不羈的大哥江源,酒肉和尚董无垢,喜欢恶作剧的阿莫,外冷內热的白莲,惹祸精貔貅,三绝公子柳簫—····   恍惚中江晨好像又回到了晨曦,与朋友们打闹,一如日时往日。   即便是穿越而来,但江晨就是江晨,只不过在半年前觉醒了宿世记忆,上辈子的蓝星大学生江晨是我,这一世的晨曦成员江晨也是我。晨曦就是我的家。   然而回归现实,发现自己只是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的时候,惆悵和孤寂便如潮水般涌来,在心头挥之不去。   夜深人静,本少侠想家了——·   风又起,月色凝。   记住我们网   一缕轻轻的笛音从窗外飘入,钻入江晨的耳孔。   笛声幽幽澈澈,如一片轻叶,隨风飘零。   寄託愁思缕缕,惹人黯然销魂。   吹笛者似乎要將自己一腔心血倾注,让埋在內心最深处的袁愁与悲痛在这无人的深夜得到些许释放。   江晨凝神倾听片刻,不由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帐篷,循著笛声往营地外走去。   他来到北边小树林后的土坡前,看到一个白衣女子背对自己,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正低首吹奏著淒迷的曲调。   从背影看来,正是林曦身边的那位蒙面侍女。   她吹得入神,连身后有人接近都未察觉,单薄的衣衫被夜风吹得凌乱。   那消瘦的背影让人怀疑,如果风再大一点,是否会將她吹下山坡?   江晨聆听许久,待她一曲將歌,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这么晚了,姑娘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吹笛子?”   女子这才发现背后有人,身子微微一抖,迅速戴上面纱,低头握紧了手中翠绿长笛。   “同行好几天,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姑娘可否赐教?””   女子不说话,也不转身,背对著江晨,埋著头,缩著脖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像一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孩子。   江晨狐疑道:“姑娘,我俩以前有什么过节吗?你好像很怕我?”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没有。”』   她的嗓音优美动听,却有点不自然,像是故意夹著嗓子说话。   江晨道:“既然我以前没有得罪过姑娘,为何姑娘不愿以正脸对我?”   女子犹豫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面向江晨。   她依然低著头,大半容貌被面纱遮掩,只露出一双如烟似雾的眼眸,带著些许淒迷之色,不敢正眼与江晨对视,   她右手拿著笛子垂在背后,五根手指不觉得发白。   江晨十分疑惑,他从这女子身上感觉到的不仅是紧张,还有恐惧。   她为什么这样怕我?是我的名声太烂了吗?她把我当成淫贼了?   “姑娘一定是怪我唐突了。”江晨目光落在女子面纱上,注视良久,缓缓道,“其实,当初第一眼看到姑娘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眼熟,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姑娘可否摘下面纱,让我一睹芳容?”   女子似乎因这句话受到了惊嚇,往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身后就是山坡,一脚踩到空处,“啊”的一声惊叫往后跌去。   江晨急跨一步上前,伸手在她后背轻轻一托,扶著她重新站稳,温煦说道:“姑娘不必惊慌,如果实在不方便,那就算了。”   女子浑身剧颤,像受惊兔子一样跳起来,想要挣脱江晨的手臂。   江晨见她反应这么激烈,也不好勉强,与她一触即分。   女子好不容易才站稳,但手里的翠绿长笛却脱手而落,向坡下滚去。   她慌忙想要去追,却听耳后传来江晨的声音:“姑娘別急,我去把它捡回来。”   江晨脚下一点,轻巧地跃下半坡,俯身展臂,五指一捞,便將那支笛子抄入手中。   而后他另一只手掌在地上轻轻一拍,身子飘飞而起,紧接著脚尖踩过另一根枯枝,身形好像没有重量似的凌空连纵两丈,回到女子面前。   女子瞧著他一系列飘逸如风的身法纵跃,心头暗暗震骇,垂下头颅,假装瞧著自己脚尖。   江晨用衣袖拂去笛子上的尘土,笑道:“刚才我听姑娘吹笛,曲调中多是悲切凝涩之意,十分悽苦,想必有烦心事。不过,古人云,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姑娘若不嫌弃,我愿为姑娘吹奏一曲,请姑娘品监。”   说著,他把笛子拿在嘴前,轻轻吹奏起来。   曲调悠扬,若春雪融化,寒泉滴淌,流水潺潺,婉转挥洒间牵动著风声,周遭一切都变得寧謐。   女子心头一跳,只觉自己內心也为之而动,彷佛不受控制,胸中的悲伤、软弱、痛苦,似要隨著这悠扬的笛声一併飘散在风中。   再看眼前的少年,本就英俊瀟洒,此刻又穿著一袭胜雪白衣,长身立於皎洁的月光下吹笛,更显得清逸出尘,玉树临风,恍若謫仙一般。   女子的心臟不由加快了跳动,想起了自己前日说的那句话:“他拥有神仙般的外表,恶鬼般的心肠———.””   现在,这个常在梦中徘徊的身影確確实实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再一次印证了自己所说的正確性。   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无法保持平静,时间越久,就越是难以自持。   女子慌忙封闭內心,脑袋垂得更低,暗暗用指甲钉入肉里,来抵御这洗灌人心的曲调。   一曲终了,余韵渐歇。   江晨放下笛子,略带一丝期盼地问道:“姑娘觉得如何?』”   女子轻声道:“公子这一曲,小女子如闻仙乐,实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江晨爽朗一笑,將笛子递还给她,问道:“不知在下能否有幸知晓姑娘的芳名?” 第99章 漆黑盒子,无影神枪   女子低下头,好像十分羞涩呢,用蚊吶般的细小声音说道:“伊愁。”   “原来是伊姑娘,幸会。”   江晨嘴上客套,心里却暗暗皱眉。   伊愁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听过,是真名吗?   可我对她明明有种熟悉之感,以前应该见过才对—————:   江晨很想把女子的面纱揭开,看一看她的容貌,但如果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就未免太失礼了,恐怕会坐实淫贼之名。   “夜已深,小女子告退,公子也早点歇息。””   女子告辞离去,只余一缕幽香,久久不散。   江晨抽了抽鼻子,喃喃道:“跟林水仙同一款香水————·   女子快步走回帐內,衣服都没解就躺了下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既是后怕,又是焦躁,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人在月光下吹笛子的那一幕画面,浑身泛起一股莫名的灼热,翻来覆去,冷热交加,辗转难眠。   良久,她终於缓了过来,擦了一把脸,低头看著手里紧握的翠绿长笛,咬紧银牙,喃喃地道:“我不能再等了—————.”   月过中天,草地上的露气渐渐重了。   江晨在山坡前独自站了半响,藉著夜风平息浮躁的心绪,忽然听见背后几声咳嗽,何半仙拨开枝叶走了过来。   “少侠一个人赏月,真是好雅兴。』”   江晨微笑道:“道长不也没睡吗?”   “贫道今晚轮值守夜,所以只能在外面吹风,哈哈,比不得江少侠雅兴啊!”   江晨隨口问道:“现在还在森林外围,应该没什么异常吧?””   何半仙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嘆了一口气,道:“上半夜星象异变,银汉震动,好几颗流星划过夜空,璀璨夺目。隱约听见东南方向金钟阵阵,梵音唱响,令人心神俱颤。我想大概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也许有仙佛级数的大人物在交手吧。”   江晨听何半仙说起变故,又想起阿莫带给自己的提醒,心中愈发不安,问道:“道长神机妙算,算出那变故的前因后果了吗?””   何半仙摇头:“贫道也曾试图卜算这星象中的喻示,然而心血浮躁,六交混乱,卦象全失。大概有哪位人仙佛陀遮掩了天机,我等凡夫俗子,实在无能为力江晨失望地想,你这神棍看著高深莫测,一到关键时刻就不顶用了。   他不甘心地又问:“道长上次施展的通灵道术,能否帮我再施展一次?”   如果像何半仙说的那样,通灵法术能看到与自己密切相关之物的话,那么自已这回能看到的,应该是晨曦猎团的情形吧?   “当然可以。其实贫道也一直很好奇,少侠当初看到的盒子,究竟是什么。   何半仙说著,递过来一张黄符。   江晨不用他说,就主动握紧黄符,闭上眼睛,   何半仙开始念咒,像是哼唱著一首古老的歌谣,调子苍凉又怪异,渐渐地变得渺远空灵。   江晨的意识上升,轻飘飘地飞起来。   等到耳边的唱咒声完全听不见了之后,他睁开眼睛,失望地发现眼前並不是晨曦猎团。   跟上回一样,还是来到了那座阴森森的大殿里。   烛火昏暗,黑雾繚绕中,无数个漆黑的盒子若隱若现,无数张凸起的人脸呈现出各种神態。   来都来了,那就再看看。   江晨沉下心思,飘飞向前,轻车熟路地越过一个个漆黑盒子。   杜山,叶星魂,乔蟾———-下一个就是我了。   来到刻有自己名字的那个盒子面前,江晨的眼瞳骤然紧缩一一属於他的那个盒子,盖子被揭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深幽的黑暗。   盒子被开启了?   盒盖上的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人脸,直勾勾盯著上方,彷佛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   盒子里面的东西还在吗?   江晨的目光无法穿透盒中那片无比幽深浓郁的黑暗。   他俯下身子,直接伸出手掌往盒子里面探去。   却在此时,周围的黑色雾气骤然翻腾起来。   大殿中的烛火尽数熄灭。剎时一片漆黑,   黑雾深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嗓音:“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一一江晨被大力拉扯著,往无尽深渊坠落。   他不管不顾地往盒子深处摸去,却无法抵御那股拉扯之力,极速下坠千百丈,心臟也被失重感提到了嗓子眼。   一阵强烈眩晕之后,他的意识回归身躯,募然睁开眼晴,大口大口地喘息。   何半仙关切地问:“少侠这回看到什么了?””   江晨深吸一口气:“还是那个盒子,盒盖上雕刻著我的脸,现在已经被人开启了。””   “开启了?”何半仙急切追问,“里面是什么东西?””   “没看清。”   “噢—————-那太可惜了。”   何半仙脸上的失望之色,似乎比江晨还浓厚。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何半仙嘆了口气,待心情平復,又仔细地打量起江晨,凝重地道:“少侠脸上黑气縈绕,印堂愈发晦暗了,更有污浊死气纠缠其中,是大凶之象,近一两日恐就会遭小人暗算。贫道这里有一张玉清神符,少侠把它带在身上,可以清心寧神,辟邪消灾,或许能派上用场。”   江晨接过符咒,道:“道长上回送的清心符要一千两,这张应该更贵吧?”   何半仙嘿嘿笑道:“不贵不贵,一千五百两,物美价廉,买到就是赚到。”   江晨道:“我再问道长一个问题,只要道长能答出来,一千五百两如数奉上,绝不少你一两。”   何半仙眼中一亮,连连点头:“少侠请讲。”   “这趟神庙之行,我和景峰如果只能活一个的话,道长认为谁能活到最后?”   何半仙脸色微变,支吾道:“这个—————·这就有点难算了————.”   “怎么,道长是算不出来,还是不愿告诉我结果?我知道景峰这几天狗急跳墙,他现在的修为———.”   江晨一句话没说完,却被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在背后搬弄是非,可见你居心回测,果然是个阴险小人!””   这一声来自於丛林之后。   江晨几乎立即判断出声音的源头,转身望向月光下的一处阴影。   一个身披银色鎧甲的俊秀少年从阴影中走出,大步行到坡前,手中一桿长枪直指江晨,眼瞳中似有火焰燃烧:“昨天让你逃过一劫,但你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就跟你好好算算帐!”   江晨揉了揉眉心,这傢伙怎么像狗皮膏药似的,到哪都甩不掉!   他打了个呵欠,迎著银甲武士的目光,淡淡一笑:“卫兄,你怎么老喜欢在晚上閒逛,不睡觉不困吗?我倒是有点困了,没力气打架,改天再约吧!”   卫吉一抖枪尖,拦住了江晨去路,冷冷地道:“今天你恐怕走不了了!”   江晨摊开手掌:“卫兄,你也看见了,我出门的时候身上没带兵器,难道你要欺负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卫吉沉声道:“我的剑可以借给你。”』   “那不行,別人的兵器我使不顺手,我还是得回去取自己的。请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好吗?””   江晨心里打定主意,回营地就倒头睡觉,让这小子慢慢等吧。   卫吉冷哼一声:“你想回去,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哎,你这样乘人之危,算不得英雄好汉   江晨说到一半,却见眼际寒光一闪,连忙后退。   只见卫吉一枪刺在江晨原本所站之处,一字一顿地道:“你没有选择!』:   江晨心中亦有杀机萌动,脸上笑容却依旧平和:“好吧好吧,既然卫兄盛情难却,那我就借你的剑一用。”   卫吉手指在腰间剑柄上一弹,那支长剑呛螂一声夺鞘飞出,射到江晨面前。   江晨抬手接住,隨意挥动几下,道:“剑是好剑,可惜轻了点,不称手。”   “请赐教!”   口中冷冷打了个招呼,卫吉踏前一步,右手银枪平缓地递出。   月光在锐利的枪尖上划过,如女子柔黄轻拂,枪身慢慢融入月光下的阴影中,彷佛消失了痕跡。   “无影枪!”江晨惊讶地叫道。   这种极高明的枪术,乃是卫家不外传的绝学,想不到竟从这骄狂的银甲武士手中使出,令江晨文惊又喜。   卫吉的动作轻柔缓慢,如同女子拈,但江晨心头一悸,察觉到危险临近。   江晨的神识已至五阶“出窍”之境,对附近空间中的异动格外敏感,剎那间捕捉到了那无影一枪刺来的轨跡,当即挥剑一扫。   枪与剑交击於空气中,空间像水面般震动了一下,盪起微微的波澜,景物都发生些许的扭曲,然后双方各自退开。   这一回合的交锋,只算是平分秋色。   卫吉暗暗惊疑,不明白对方如何识破了自己无形无影的一枪。   但交战中无暇多想,卫吉见江晨没有进逼,便继续抢攻,身形一纵,轻灵地绕到江晨左侧,银枪悍然出手,震得空气啪一声爆响,迅猛地刺向江晨腰肋。   江晨一晃身躯,整个身子被擦身刮过的劲风撞得歪倒向一边,虽然避开了这一枪,却似乎失去了平衡。   卫吉得势不饶人,手腕疾抖,枪影铺开,將对方周身要害都笼罩在內。   他將无影之枪尽情施展开来,只见银枪好似消融在空气中,只搅起周围空间水波荡漾,暗流激涌,明灭不定,时而刁钻古怪,时而迅疾凌厉。   江晨左支右挡,步步后退,好几次险些被击中,却都险之又险地避过要害。   他看起来狼狐不堪,然而每当卫吉以为要伤到他时,却都被他“侥倖”躲过,他就像一片飘零的树叶,隨风起舞,上下沉浮,却始终不曾落地。   卫吉越打越震骇,他的杀机已经隱藏在月光中,无形无影,不晓得那家伙是怎么察觉的。   无影枪极耗体力,再这样下去卫吉很快就要力竭,他心中一横,使出了自己所学的最强一招“万波映月”!   空灵,寂静,皎白月光下,万点鳞光闪烁,看似一片祥和,却暗藏无限杀机。   江晨顿觉不妙,脚下重重一点,身形拔地而起,想要脱离这片美丽诡謫的如水空间。   但当他的脚尖刚刚离地,就见天地条然变化,如同揭开了偽装,水面下的无数暗影凯能容这猎物逃脱,陡然破水衝出,掀起层层风浪。   而月光也隨著漫天水飞舞破碎,幻化为支离破碎的枪影寒光,凶猛地铺展开来!   狂暴的风浪中,破碎的月光下,只听江晨赞了一声:“好枪法!只可惜枪势破开风浪,发出尖锐的淒鸣声,將他后半截话吞没。   万点波光倒映月华,將山坡上的渺小人影也切割得支离破碎。   卫吉低声叱喝,施展出平生绝技,枪上凛冽寒光更加疯狂地流转,挟起狂风怒浪,铁了心要將江晨埋葬於月光下。   江晨的身形在月光枪影下飘忽闪烁,时隱时现,如鬼魅般轻灵诡,在连续变幻十几次方位后,终於逃脱“万波映月”的笼罩范围。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因过於剧烈的运动而泛红,但他看向卫吉的眼神,却在灼灼发亮。   “卫兄,你的枪法真是让我开了眼界!唯一可惜的是,你练得还不到家,杀气应该含而不发,你却露了痕跡,让我有机会找到了缺口!”   卫吉看著江晨侃侃而谈,不禁怒气攻心,胸口急剧起伏,却无暇张口说话。   刚才那一击已让卫吉体力几乎耗尽,却仍无法伤到江晨分毫,这种挫败之感让他脸色死灰一片,手中的枪都几乎拿不稳了。   江晨抬起长剑,挽了个剑,缓缓上前:“我觉得那一招你使得不对,应该这样使,请卫兄指正————.””   他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吟,剎时间光华夺目,夜色彷佛都被这片清透的剑光所浸染!   首当其衝的卫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对面江晨的身影也看不真切,唯一的反应就是將手中银枪握紧,笔直朝前方刺出。   他要跟江晨拼个两败俱伤!   “卫兄,这一枪慢了——』   江晨笑声传来,几乎近在尺。   卫吉猝然未料,紧紧咬著嘴唇,只盼拼著重伤,也要刺出那未竟的最后一枪。   忽然间,江晨的身躯在半途折转,如一抹轻烟似的朝后飘去,转瞬就到了数丈之外的小树林中。   卫吉终於刺出了那一枪,却发现漫天剑气和敌人都消失了踪影。   他呆滯片刻,才听见远处树林中传来江晨的声音:“景团长,你也来凑热闹?”   景峰的声音接著响起:“我听到外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情况。没有打扰到你吧?”   江晨微笑著哼出一声:“景大团长的耳朵简直比驴耳朵还长。我和卫兄在这么远的地方玩闹,居然也能把你惊动。”   景峰双手笼在宽大的袖袍里,十余道符咒在周身漂浮环绕,他面上笑容深沉:“江少侠谬讚了,论起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我远不如你们这些武道高手。”   江晨手中的长剑斜指著景峰,身上散发出的杀气逐渐炽烈m   景峰这只老狐狸在露面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连防护法咒都施加了十几层,想要在这种情况下袭击他,绝非易事。   但老狐狸好不容易才从那个乌龟壳一样的帐篷中走出来,还难得地没跟武炼在一起,江晨说什么也要试试。   江晨隨意踏前一步,衣衫隨夜风猎猎作响,合著他的节拍,如同猛兽的呼吸声。   “景大团长何必谦虚,我记得当初在神庙的时候,你对於危险的预知可是远远比我要准確的,我和赤阳都只能甘拜下风。”   他一边上前,一边谨慎地观察四周环境。   前方似乎没有法术陷阱。武炼好像不在附近?   景峰半眯起双目,似乎担心夜风里夹杂著沙子,会吹进他眼晴里去。   他轻轻抖了抖衣袖,淡淡地道:“江少侠的话,我听不太懂。””   江晨地一笑:“我都说得这么浅显直白了,你居然会听不懂?別装傻了,   不要脸的老东西——”   说话间,他加重脚步往前一踏,景峰雾时產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那就是半空中月亮也隨之一暗,眼前的空间都彷佛晃动起来。   景峰瞬即收敛了笑容,凝重地盯著江晨愈发迫近的身影,袖口忽然抬起,一道符篆瞬间燃烧,幻化朵朵雪,在身前排列成盾牌。   “你確定要在这里动手吗?””   “那你想死在哪儿?””   挟裹著呼啸风声,江晨纵身跃起,如一只大鸟,朝雪盾牌后的景峰凶猛地扑过去。   人在半空,江晨手腕一挥,长剑顿时拉出了一条银亮的弧线,倾洒出一片雪白的光华,朝景峰当头劈下。   即使有雪盾牌护持,景峰也觉得脸颊在那片剑光侵袭下微微刺痛。   他身子后倾,左右两臂交叉,双手各捏一张黄符,嘴里飞快地念诵起咒语。   “玉清敕命,敕召眾灵。上通无极,下彻幽冥—————   眼看两人的杀气就要激烈碰撞,江晨忽然感应到另一股强横暴戾的气息从树林后传来,並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接近,   地面微微颤慄,丛林里枝叶断折的声音响成一片。   眨眼间,江晨已瞥见了那条横衝直撞而来的魁梧身影,挟著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赫然是武炼无疑!   来得好快!比江晨预料得更快! 第100章 月下试探,夺命兽影   此时江晨掌中长剑已笔直撞上冰盾,只听轰然一响,冰屑进溅,晶莹瑰丽的盾面上愴然涌现出蛛网似的纹路。   只要再补上一剑,就能將其打破,继而直逼景峰。   两人还隔九步!   只要再进四步,就能突进景峰五步之內,施展“钉头咒”!   然而江晨却来不及进攻了,他飞身而起,抬脚在盾面上一蹬,身形在一片“咔”的脆响声中如狂风般倒退。   就在下一个瞬间,武炼高大的身影如出膛炮弹般撞向江晨原本所在的位置,   大地轰然一震,挟裹而来的劲风將冰盾吹塌了半边,露出后方景峰阴沉的面庞。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武炼缓缓转身,锐利的目光盯住江晨,瓮声瓮气地道:   “你这个小娃娃,跑得倒挺快!””   这分明是一场“请君入瓮”的诱杀,但江晨一触即退的身法也超出了那两个老东西的意料。   江晨退到山坡边上,抖落身上雪冰屑,微笑道:“能得到武炼老兄一声称讚,小弟受宠若惊啊。”   武炼冷哼一声,还欲说点什么,这时林曦在另一名银甲武士的陪同下走出来,站到双方之间,俏面含霜,道:“大半夜的,你们不睡觉了吗?景团长,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吗?”   “是江少侠·———”   景峰刚要开口,江晨立即打断他:“我在跟景团长一起赏月呢!今宵月色如此明媚,让人雅兴大发,忍不住舞剑助兴,景团长用符咒伴奏,咱们玩得可开心了,对吧景团长?”   林曦不由联想到了另一方面,心中暗道:你要是有兴致,不如去找那位云姑娘,免得大半夜的舞刀弄剑。哪怕是那种声音,都比打打杀杀的好-—·   想到这里,她脸颊不由泛起红晕,幸好在黑夜里看不真切。   景峰淡然笑道:“今晚月色的確很妙,江少侠舞剑的时候如果能少一点杀气,那就更妙了。””   说罢,他朝林曦点点头,转身回营地去了。   武炼也跟著离开,临走时不忘朝江晨投来一个凶狠的眼神。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后,江晨的心情有些沉重。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次试探,却也让江晨看出,景峰果然熟练掌握了练气六阶“采月”境,袭杀他的难度提高不少。   而且武炼跟景峰也达成了某种默契,支援来得极快。这两位顶尖高手的可怕组合足以让任何敌人都感到绝望。   纵然有“钉头咒”在手,都很难找到接近景峰的机会。   如果没有林曦出来阻止,本少侠今天恐怕很难討得了便宜。   除非----除非本少侠也像当初的赤阳一样,彻底激发沸腾血脉,不计后果地催动潜力,才能以雷霆之势將景峰格杀!   再用上“钉头咒”,最终的结局,很可能是玉石俱焚!   “”.————-喂!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耳旁略含恼意的呼唤拉回江晨的心神。   “什么?”江晨抬头看向林曦。   林曦瞪著他,压低声音道:“我明明提醒过你,別轻举妄动,要找到万无一失的好机会—..你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江晨转了转眼珠:“唉,我看今晚的月色太明媚,就觉得是个良辰吉   “你这傢伙—--今晚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武炼一直盯著景峰,只要你一出手,他就会从另一边夹击你,腹背受敌,你必死无疑!””   “嗯,多谢提醒。””   “下一次,我未必来得及阻止他们。记住我的话,你若想动手,一定要找到他们两个分开的时候。”   江晨心中一动,觉得林曦的话里似乎暗示著什么。   “他们两个———会分开吗?””   “也许会吧,譬如——--进入强大的妖兽领地,需要有人前去探路的时候。”   “我明白了。”江晨听懂了林曦的暗示,点点头,“我会耐心等待的。”   “明白了就早点回去睡觉,没事別乱逛,小心撞鬼!”   ““好。”   林曦转身走出六七步后,听见后面江晨又说道:“对了,有个问题请教你。   你身边那个白衣蒙面的侍女,她叫什么名字?”   江晨想从林曦的口中证实,那姑娘是不是真叫“伊愁”『   林曦警惕地道:“你还对她不死心?”   “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而且她笛子吹得很好听,我想跟她交个朋友。”   林曦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嘴里冷淡地道:“你如果想知道她的名字,就自己去问她吧!我劝你一句,你已经有云姑娘了,不要再隨便跟女孩子交朋友!”   说完加快脚步,逕自走了。   “云姑娘-—-——”江晨牵了牵嘴角,在夜风中站了半响,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卫吉走近。   江晨把手中长剑递过去,“卫兄,多谢你的剑了。”   卫吉没有接剑,眼神凌厉地盯著江晨,沉声道:“我要跟你再战一场!”   “得了吧,你这人输不起,像个娘们似的,每次输了都要再来一场,当初在醉云楼对掌的时候这样,现在又这样,我可没閒工夫陪你玩!”   江晨手腕一送,“呛”一声,长剑准確地归入卫吉腰间鞘中。   他转身往营地走去。   当江晨即將步入柵栏时,卫吉开口道:“刚才最后一招,你为什么收手?”   “你猜。”   江晨丟下两字,身影消失在树林中。   卫吉皱眉思索半,一脚重重踢在土坡上,扬起大片灰尘。   月色依旧皎洁,但对於很多人来说,这个夜晚註定难眠。   第三日也比较平静地过去了。   除了少数不长眼的低阶妖兽过来送死,森林里一片祥和寧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沉寂。   到第四天中午,队伍行进二十里之后,意外遭遇了第一个强大的敌人。   那是一头威武的剑齿狮子,体型十分惊人,蹲伏著便有两人来高,张开的大嘴差不多能把一个人图图吞下。   最惹人注目的是它周身散发出的腥红色光晕,刺鼻且汹涌,肆意彰显著它的滔天威势。   这是內丹外显成相!   “六阶大妖!”眾人皆吃了一惊。   三阶妖兽开始凝丹;四阶妖兽足以匹敌“洗髓”境武者;五阶妖兽统御一方,號称兽王。至於六阶妖兽,称得上“妖皇”了吧?   这样的绝世大妖往往居住在森林深处,普通猎人一辈子也难以见到一回,怎么会在森林外围出现?   幸好眾人所在这支队伍聚集了西辽城十大高手,战力之高堪称西辽城之最,   不然已经可以等死了。然而就算对於武炼和景峰这样的顶尖高手组合,六阶大妖也是个极大的挑战。   伴隨著一声雄浑的咆哮,巨狮从岩石后方窜出来,扑向最前面的武炼。   “孽畜好胆!”武炼同样厉吼一声,不比剑齿狮的嗓门逊色。   只见他浑身上下泛起灰褐色的光泽,皮肤披上了一层鳞甲,蝨结的肌肉突突跳动,酝酿著的恐怖力量聚於拳上,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朝剑齿狮脑门砸去。   剑齿狮挥爪猛扑,两股至刚至阳的力量猝然汹涌激盪,   一阵炸响之后,武炼巨大的身躯往后倒退三步之后才轰然站稳,將后方的景嶧溅了一身沙土。   “痛快!”武炼大吼一声,迈开脚步继续前冲。   他身上的鳞甲光泽依然深沉鲜艷,气势愈发惊人。   剑齿狮张牙舞爪,亦是凶猛无比。   这一人一兽再度撞到一起,徒手相搏,比拼力气。   如此蛮横强硬的打法,令后方林曦、林水仙等人看呆了。   眾人感受著战圈中四散进发的劲风激流,仅余波就让人呼吸难受。   卫吉喃喃感嘆:“武炼不愧是西辽城最强武士!”   西华三杰、血手朱龙纷纷点头。   江晨却道:“但他的脑筋不太好使,妖兽的筋骨力气天生要强於人类,人类依靠武技功法才能弥补差距。武炼捨本逐末,一味蛮干,实属不智。”   卫吉忍不住回头警了江晨一眼。   江晨道:“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云素笑嘻嘻地道:“晨哥哥你就別说风凉话啦,武炼如果有脑筋,早在十年前就是西辽城最强武士了!””   话音未落,就听武炼闷哼一声,被剑齿狮撞得一连退了五步。   而那剑齿狮只略一跟跎,张开血盆大口,朝失去平衡的武炼猛扑过去。   林曦面色大变,疾呼道:“快去帮忙!”   在她出声之前,距离武炼最近的景峰已然出手。   隨著一串晦涩难懂的急促咒语,金色的符咒在半空焚燃,悍然扑至面前的剑齿狮子砰地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愈发愤怒地咆哮。   但景峰双手不停,飞快地施咒,更多金色符文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朝剑齿狮子当头笼罩下来。   武炼稳住身形,瞧见被困在网中剧烈挣扎的剑齿狮,二话不说返身上前,抢起拳头扑头盖脸地一阵猛砸。   后方眾人看清了战局的转变,都齐齐鬆了一口气。   江晨盯著景峰的背影,眼眸里闪过一道凶光。   现在武炼腾不出手来,只剩下景峰一个人,算不算是好时机?   江晨的手掌,缓缓摸向怀中的“钉头咒”。   就在这时,他猛然察觉到附近空间一阵异样的波动,心神为之一紧,当即喝道:“大家小心!还有另一只妖兽!””   话语刚落,不远处的空气如水面般荡漾起来,原本空无一物的地上突兀地出现一头青灰色的兽影,在人们都来不及反应、连呼喊声都卡在喉咙里的时候,条地化为一道青色闪电,窜到了“血手”朱龙的脖子上。   据说“血手”朱龙的快刀,能够碎风斩铁。   但是这一回,当那道青影撕开朱龙脖子的时候,他的刀还只挥到一半。   只听“喀”-下,毛骨悚然的声音中,一颗大好头颅噗通滚落。   热血从颈腔里嘶嘶喷涌而出,无头的身体扑倒在地上,还在不停地抽搐颤抖。   可怜“血手”朱龙,落地竟无声。   青影一掠而逝,似乎又要从眾目下消失。 第101章 女子杀机,动手动脚   直到这时候林曦才惶恐地喊出声来:“是幽灵蜥蜴   她面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又想起了上回森林里噩梦般的情景。   幽灵蜥蜴,森林里最恐怖的杀手,来无影去无踪,嗜血又狡诈,是所有猎团的噩梦!它居然与六阶大妖剑齿狮子狼狐为奸!   “畜!””   破空声呼啸而至,卫吉的银枪姍姍来迟,在那条无比敏捷的身影上点了一下,却像刺中了一块无比滑腻的油皮,枪尖与那青影一触之后擦身而过,没有半点著力的感觉。   卫吉暗道不好,就见青影从眼际闪现,挟著一股类似腐尸的腥臭之气朝他扑来。   他这时已来不及抬枪格挡,匆忙往地上一滚,狼狐地躲开。   接著听见身后鏗的一响,幽灵蜥蜴撞在江晨递来的剑刃上,微微一滯之后,   又迅如雷电般掠向另一个方向。   “好快的速度!皮肤又硬又滑溜,力量也不小,接近六阶的水准!』   江晨的身躯被震得微微倾斜,见那道青色疾影就要从身侧掠过,顾不得自己快要失去平衡,倾力旋身,闪电般反手刺出一剑,却只在青影尾部轻轻点了一下,便被彻底甩脱了。   江晨无法再追击,身体朝地面跌去,嘴里喊道:“拦住它!””   快要倒地之时,他左掌在地面一撑,身形一弹而起。   但就是这短短的眨眼间工夫,足以让幽灵蜥蜴製造出巨大的混乱。   此时卫吉、江晨都刚刚站稳,“血手”朱龙已死,西华三杰的位置离得稍远,云素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閒表情,唯一还能战斗的猎人,只剩下另一个名叫阿修的银甲武士。   那位银甲武士阿修也当仁不让地挺身而出,挡在林曦面前。   青色的妖怪影子毫无哨地一头撞了上去。   阿修的眼瞳募然一缩,两臂条地合拢过来,正抱住扑到面前的蜥蜴的两腮。   他手上带著爪套,却难以刺入蜥蜴的鳞甲。   这时他的眼晴,离那张散发出腐臭气味的森森利口不足半尺之距,眼睁睁看著那张嘴一开一合,朝自己下巴咬来。   没有任何人能帮上他。   “喀吱!”剧痛之中,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保护小姐—————』这是他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目睹这惨烈一幕的林曦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西华三杰终於姍姍赶来,他们精於联手合攻,剑阵展开,竇时將幽灵蜥蜴覆盖在剑光之內。   但幽灵蜥蜴的力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西华先生的手腕被撞得颤了一颤,剑势慢了一拍,西华夫人和西华徒弟弥补不及,剑阵中多出一个明显的缺口。   眼看著那头可怖的怪物就要突出重围,这时卫吉和江晨齐齐出手,將蜥蜴迫回剑。   五人合力,將蜥蜴困在中央,好一通砍杀,逼得它无处藏身,总算扳回局执。   这敏捷型的怪物不以耐力见长,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身上很快添了好几道伤口。   五名高手都知道这时候应该不急不躁,稳扎稳打,以防备妖兽临死反扑。   他们占据五行之位,各守一角,任蜥蜴怎么横衝直撞,也无法闯出包围圈。   幽灵蜥蜴的生命力无可遏制地走向衰落。以一己之力在五位高手的围攻下支撑这么久,它也值得自傲了。   这时候江晨心中忽生警兆,一种危险的感觉从后方传来。   他不明所以,但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是景峰?   很好,这老东西终於沉不住气了吗!只要他敢当眾出手,我就与他分个生死!   江晨第一时间瞄向景峰的位置,却发现景峰仍在协助武炼对付剑齿狮子,並没有朝自己出手。   不是这老东西,又会是谁?   在江晨视线看不见的地方,蒙面侍女手握玉笛死死盯著他,眼中流露出一抹残酷恶毒的光芒,黑的笛管洞口对准了江晨背心,就要扣动机关,將藏於笛管中的毒针射出。   蒙面侍女的手腕微微颤抖,依然无法完全克服恐惧。   江晨挥剑的身姿,又让她想起了曾经噩梦般的画面,与昨夜月下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闪烁,身子止不住地打哆。   她根本没有准备好,可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恐怕连最后一丝勇气也会消失。   所以她两手並用,握在一起,终於让手腕稳定下来,將笛管对准了目標。   抱歉,昨夜多谢你一曲笛音相赠,可我-————-还是要復仇!   但一抹鲜丽的翠色突然闯入视野,打断了蒙面侍女的计划。   云素挥舞著手臂,正隔在江晨和蒙面侍女之间,似乎对危险毫无所觉的样子,一脸天真娇憨地向江晨喊道:“晨哥哥,加油啊,活捉这条四脚蛇!”   这时候江晨已经本能地转过身,挥剑横在胸前。   他瞅了云素一眼,怀疑这丫头想浑水摸鱼偷玉佩,匆忙喝道:“別捣乱话没说完,就听后面响起一声悽厉的惨叫,是西华夫人的嗓音。   只在江晨转身的短短一息间,西华夫人已经惨遭幽灵蜥蜴的毒口。   伴隨著利齿咀嚼骨骼的恐怖声响和其余人惊怒惶恐的叱骂,继而风声骤急,   朝江晨脑后袭来。   江晨顾不得云素,连忙回身迎敌。   刚一回头,只闻腥风扑面,蜥蜴青幽的面孔在江晨眼中不断放大,利齿森森,恐怖至极。   江晨霽时寒毛直竖,右手疾挥,出剑如风,刺向蜥蜴眼珠。   蜥蜴一甩脑袋,梭形的面孔不偏不倚地正正撞在剑刃上,没入眼珠,溅出一片青色的血液。   但江晨也被蜥蜴袭来的力道撞得后仰倒退,后背抵上一个柔软的娇躯,发觉那人是云素,心头一紧:如果云素在这时出手抢夺玉佩,自己根本无力阻拦!   云素却只“哎哟”了一声,轻轻推开江晨,叫道:“晨哥哥,不要动手动脚好吗?”   江晨心想:我只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哪有动手动脚了?   云素又甜腻腻地道:“现在是白天,这么多人都看著呢————   江晨顾不得听她胡言乱语,前方蜥蜴又一次扑过来,而且看似因受伤而更加狂暴凶残,他匆忙举剑抵挡。   一剑將幽灵蜥蜴的脑袋拍得歪到一旁,江晨左手挟著的匕首及时挥出,划出一道冰雪般寒气森森的气芒,重重磕在蜥口下顎。   “噗!”   一声闷响,蜥蜴的半边下顎都被削掉。   江晨藉机后退一步,这时卫吉和剩下的西华二杰终於赶了上来,將幽灵蜥蜴的垂死反扑之势逼回。   四人再度形成合围之势,蜥蜴困兽犹斗,但终於没能再次衝出包围。   蒙面侍女握著玉笛,在山坡上来回调整攻击角度,想要绕开云素。   但云素始终活跃地跟在江晨身后,口中说著撒娇俏皮的言语,每一次都恰巧好死不死地挡在笛管的攻击路线上。   蒙面侍女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恨不得一毒针把那討厌的少女射死才好。   但她又不敢打草惊蛇,只能耐著性子挪动脚步,慢慢调整位置和距离,希望能找到一次出手机会。   可惜从头到尾,直到蜥蜴的脑袋被砍下来,蒙面侍女都没发现任何良机。   不远处的景峰將她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眼见蜥蜴伏诛,蒙面侍女怨毒地盯著云素的背影,最后还是慢慢將笛子放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走到林水仙身旁。   林水仙扶著林曦的胳膊,关切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曦竭力想保持声音的平稳,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颤。   看得出来,刚才惨烈血腥的一幕把她嚇得不轻。   银甲武士阿修的尸体就在不远处躺著,脸部血肉模糊,五官都被蜥蜴那一口咬烂了,让人看著后脊发寒。   林曦推开林水仙的扶,在尸体前蹲下来,想要对这位捨生护主的勇士说点什么。   但才刚刚张嘴,浓腥的气味扑入鼻翼,她胃中一阵痉挛,忍不住將头扭到一边乾呕起来。   江晨环顾周围惨烈的情景,亦是心有余悸。如果他在刚才的战斗中反应慢上一拍,下场绝不会比躺著的几位好多少。   幽灵蜥蜴,据说是幽冥森林最可怕的杀手,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奇怪的是,眾人只走了三天半,还是在幽冥森林外围,为何会遭遇如此可怕的妖兽?   还有被武炼乱拳锤死的那头剑齿狮子,江晨上回也在森林深处远远看见过它睡觉的英姿,离这里足有几百里距离。它为什么跑了这么远,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域活动?   就算是六阶大妖,也不该贸然离开领地吧?除非-·-它被某种更强大的存在赶了出来? 第102章 云素受惊,白衣夜邀   云素娇糯的声音在江晨耳边响起:“晨哥哥,我受惊了!』”   江晨牵动嘴角,苦笑道:“我也受惊了。”   “晨哥哥,你知不知道刚才很危险?”   “我知道。”江晨往蒙面侍女的方向警去一眼,感慨道,“队伍里的女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现在终於有閒暇对刚才的危机做覆盘,排除云素之后,根据刚才眾人的站位,就能很容易地推断出背后那缕杀气的来源了。   有点意外,却又不太意外。   伊愁,果然不是那蒙面女子的真名吧?   她为什么对我怀有如此大的敌意?她究竟是谁?   江晨心中浮现一阵冷意。不管她是谁,既然对本少侠展露了杀气,那么,我也不会再对她客气!   山坡的另一边,西华二杰挖坑埋葬了西华夫人惨不忍睹的户体。   他两人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西华三杰的大名,江晨虽来西辽城不久,也曾听说一二。   他们本是一对夫妻带著一个女徒弟,不过日子一久,女徒弟就变成了西华先生的二房。   就是因为这桩緋闻,西华先生愈发名声大噪,茶坊酒肆都流传著西华先生的风流韵事。   或许对於西华先生和西华徒弟来说,他们应该感谢幽灵蜥蜴,它那乾净利落的一口为西华二杰省下了不少麻烦。   血手朱龙、银甲武士阿修则由卫吉负责掩埋,林曦忍著不適,为两名忠实的伙伴念诵了一遍《往生咒》,然后继续上路。   损失了几名同伴,队伍愈发沉默,气氛压抑沉闷。   后一段路途,袭击队伍的妖兽逐渐增多,人们更加小心翼翼,待到黄昏时分,才走了十多里。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傍晚,眾人吃过晚饭后就早早休息了。   白天经歷了太多事情,人们十分疲惫,除了守夜的景峰,其他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蒙面侍女躺在冰冷黑暗的小帐篷里,辗转反侧,久不能寐。   只要一闭上眼晴,她眼前就会浮现江晨的面孔,令她焦躁难耐,彷佛身下有火焰炙烤,心口乾辣辣地发疼。   半睡半醒间,忽有一阵阴风吹来,掀动了布帘,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蒙面侍女眼睛睁开一条缝,猛然发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影,如鬼如魅,嚇得她毛骨悚然,张嘴就要惊呼。   那人抢先一步捂住她的嘴巴,低声道:“別喊,是我!”   蒙面侍女这才听出,此人正是今晚轮值守夜的景峰。   她心里先是一阵惶恐一一景峰乃是西辽城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他摸黑钻到自己的帐篷里来,如果要对自己做什么,自己根本无力反抗。   但景峰接下来的话,逐渐打消了她的疑虑。   “白天的时候,你太鲁莽了。那小畜生的身手远在你想像之上,区区暗器,   不可能杀得了他。得用这个!”景峰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蒙面侍女立即想起,景峰跟江晨之间也有著解不开的怨结,所以他今晚来找自己,是要跟自己一起商量对策的。   她心中的仇恨,原本如文火慢烤,绵绵不绝,一经点燃,立即燃烧成滔天烈焰,再也无法遏制。   “景团长,你有什么法子,我都听你的!””   景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蒙面侍女激动地打断他:“我一刻也等不了!只要能让他死,做什么我都愿意!景团长,你想想办法!”   景峰的眼神闪了闪,语气也变得深沉而怪异:“喔?做什么都可以?你对他的仇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没错!我做梦都想让他死!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我的性命!”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倒有一个主意。”景峰阴沉地笑了笑,“只不过,需要你受点委屈—————.   蒙面侍女昂起脑袋,坚定地道:“什么委屈我都受得住!””   “那好————.”   景峰话没说完,手上已有所动作。   “啦”一声,布帛裂开。   蒙面侍女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惊呼,却又生生忍住了这个衝动。   景峰冷冷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邪笑,愈发得寸进尺。   “如果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心,就证明给我看吧,你的器量能不能配得上你的仇恨。”   蒙面侍女两眼吩泪,强忍著屈辱,闭上了眼睛:“只要能杀他,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就是这样,就是这种表情,不错,不错,你真是个合格的復仇者。””   景峰的讚嘆声让蒙面侍女感觉无比噁心,但她依旧在忍耐著,克制著,等待最痛苦一刻的到来。   出乎她意料的是,景峰並没有继续为难她,反而为她拉上了衣物。   “记住这种状態,当你面对他的时候,也要有这样出色的表演。”   蒙面侍女睁开眼睛,疑惑地看著眼前人。这就结束了?   听著景峰已经开始一本正经地向她交代计划的细节,蒙面侍女的神志仍有些恍。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莫非真的只是蒲柳之姿,以至於这位见多识广的大团长没能瞧上眼?   不对啊!就算是日常宿醉勾栏的独眼虎,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有著难以掩饰的火焰。说明自己也没那么不堪。   莫非—   蒙面侍女仔细打量了景峰几眼。   这位大名鼎鼎的符咒大师,除了原配夫人之外,似乎一向没什么緋闻,於女色上不十分要紧—·-难道,他身子有毛病?   森林的夜晚格外幽静,除了风声,很难听到別的声音。   在这安静的气氛中,江晨躺在铺上,胸膛里莫名烦躁,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夜幕暗沉,凸月斜悬。   一个白色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靠近了江晨的帐篷。   她手脚地来到门前,动作轻柔地揭开布帘,一只眼睛凑过去,窥探里面的情景。   藉著黯淡的月光,隱约可瞧见床铺上少年熟睡的样子。   江晨呼吸微弱,双眼紧闭,好像对门外来客一无所觉。   白衣女子咬了咬嘴唇,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劝唆:趁他现在睡得死沉,悄悄给他来上一记,叫他去阎王殿做个糊涂鬼!   这个念头具有难以抵御的诱惑力,她定定地凝视江晨,寒泉般的眼眸幽幽发亮。   迟疑片刻,她小心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捏紧了手中的玉笛。   但她心头的恐惧阴影始终挥之不去,以至於手腕不停地颤抖,手指似有千钧之重,根本无法將念头化为行动。   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的软弱无力,事到临头,竟然连动手的胆量也没有。   那恶魔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如一座高山,压垮了她的勇气。   也许,景峰说的是对的,她只能做一枚棋子,在执棋者的操控下,献出自己的—切。   这时候,她认为已经熟睡的江晨突然出声道:“伊姑娘,別傻站在外面吹风,有话进来说。””   白衣女子吃了一惊,飞快地將玉笛藏在身后,只见江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晴,在黑暗中散发出幽深的光芒。   这个诡计多端的恶魔,他果然没睡著···   白衣女子定了定神,照著原本制定的计划,向江晨招了招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伊姑娘,你去哪?”江晨唤了几句,那白衣女子却头也不回地走远了白衣女子料定江晨会跟上来。因为江晨一直对她抱有浓厚的兴趣,现在她主动来找他,他肯定经不起诱惑。   江晨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决定继续躺下去睡觉。   白天他就察觉到这蒙面侍女似乎不怀好意,虽然对她的真实样貌还是很感兴趣,但这样明显的陷阱他可不会傻到跳进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这女人要是情难自禁,就应该钻进帐篷,江晨很乐意陪她玩玩。但如果想把他往外引l,那就拉倒吧!   不理她,睡觉!   虽然也睡不著。   这几夜江晨一直在思索对付景峰和武炼的方法,今晚刚刚想到一种可行之策,心情振奋不已,以至於辗转难眠。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推敲,渐渐把计划的雏形填充完整,   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旁边有动静,疑惑地睁开眼睛,募然发现床边竟然站著一个白色人影,长发披散,头颅低垂,眼眸如魅,正幽幽地看著他!   臥槽,女鬼!   江晨嚇了一跳,险些本能地一脚端过去。   幸好他出脚的半途就发现这女鬼的样貌很眼熟,赶紧转变力道,只在床铺上蹬了一下。   “林姑——   那女鬼正是林曦。   她朝江晨比划了一个声的手势。   江晨的满腹怨气只能在心里倾吐题林姑娘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扮女鬼嚇人很好玩吗?   任谁看到你这么一身白衣,还披散著头髮,身形又有些朦朧飘忽,脸还这么白,不把你当成女鬼才怪! 第103章 林曦夜探,甜蜜罗网   而且帐篷缝隙露下来的黯淡月光,江晨还看见林曦脚下没有影子。   又是阴神出窍。跟女鬼没区別,难怪这么嚇人。   江晨伸手將被踢开的被褥重新盖上,以免被林曦看到一些失礼之处。   林曦笑了笑,似乎对他这样故作矜持有些不以为然。   她想起了那个卦象,微微摇头。   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我没看到的吗?”   林曦手中托起一团银色光晕,覆盖了周围狭小的一片空间,帐篷里雾时变得死寂,像是与外界环境隔绝了联络,连森林里的风声和虫鸣也听不见了。   她这时才开口说话:“刚才江晨心中叫糟,这傢伙是来为蒙面侍女兴师问罪的。   江晨赶紧先发制人:“林姑娘,请管好你的侍女!是她先勾引我的!幸好本少侠定力深厚,总算把持住了!不然一世清白就毁在她手里了!我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从不出去鬼混的,除非她们非要勾引我!”   林曦“.——   “看在她是初犯的份上,这次我就不追究了。林姑娘,你自己管教她吧!”   “林姑娘?『”   林曦摇摇头:“我们先不说这个。你跟我来。””   “嗯?你不是来找麻烦的?那你找我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走,去我那边。”   “噢。””   虽然这个邀请很奇怪,但江晨相信林曦应该不至於跟景峰勾结起来陷害自己。林家的大小姐做不出那种事来,太丟份。   他披上大衣,正要往外走,却又听林曦说道:“等等,让我附在你身上,遮掩气息,一起出去,免得被景峰发现。”   “啊?”   江晨无比说异,转头重新打量起身边这位大小姐,怀疑她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之前在薛府的时候,面临生死危机,她也死活不肯附在本少侠身上,毕竟是大小姐嘛也能理解,不过今天又是怎么回事?她居然主动提出来要附身?   莫非——   江晨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林曦被他看得颇不自在,嗔道:“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江晨轻轻咳嗽一声,本来想问:“你不会也想勾引我吧?”』   但考虑到大小姐的面子,他思考措辞,委婉地道:“林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漫漫长夜,一个人孤枕难眠———””   林曦没等他说完就了一口:“別胡说!我是有正经事找你!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抓紧时间,让我进去!”   江晨此时颅骨卤门闭合,灵台稳固,万邪不侵,除非他主动对外敞开,不然就算是真正的阴神强者也无法轻易附上身。   他闭上眼睛,开心胸,放开防御。   林曦催促:“好了没?我要进来了。”   “来吧,我准备好了。”』   江晨说完就觉得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而且两人的角色是不是搞反了?   隨后,他浑身一凉,感觉背后吹来一股凉风,本能的想要抵御。   他克制住防御的本能,任由那股凉风钻进来,隨即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这种感觉跟当初在薛府被马面老鬼入侵时很像,但现在的江晨也绝非那时候的屏弱体魄可比,他只要稍微一动念,就能夺回身体的控制。   他静静地看著林曦用自己的身躯托起一团银色光晕,將身形映得朦朧虚幻,   然后无声无息地往外迈步。   林曦走了两步,似乎有些不適应,步子向外拐,走得很彆扭,忽然在门口停了下来。   江晨用心声问道:“怎么了?”   林曦的语声细如蚊:“我想—————-把那儿————-换个位置,有点碍著我走路了。”   江晨愣了一下之后,明白她所指之处,说道:“那你拨一下吧。需要我来吗?”   “不用——我自己来。”   林曦的脸颊烫得发烧,深吸一口气后,伸手调整好位置,重新迈步,才觉得適应了一些。   两人一体,走出帐篷,穿过大半个营地,来到林曦所在的主帐。   “好了。”借用江晨的嘴巴说出这句话,林曦缓缓退出,那股淡淡的凉意也脱离身躯。   江晨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望去,正看见林曦的阴神回归了她自己的躯壳。   “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什么事找我?”   林曦走上前来,沉声说道:“景峰可能已经按捺不住,隨时都会对你动手。   我想请屠叔帮你打通周身血窍,让你有更多的自保之力。”   “屠叔?”   江晨顺著她的视线望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那团不起眼的阴影。如果不是林曦主动提起来,根本察觉不到屠叔的存在。   “可你的赌约上不是说过,不能让屠叔出手吗?””   “嗯,赌约的確有限制,屠叔不能出战,也不能说话,否则就算我失败。”林曦点点头,“不过只是助你推拿活血,打通周身血窍的话,不算出战,   不会违背赌约。”   “这样吗?””   江晨看著林曦的眼神又变得奇怪起来。   这一次林曦不是阴神,而是活生生的真人,被他这么近距离地盯著,更加不自在了,连脸颊都有些泛红。   江晨还是忍不住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林姑娘,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两人之间的交情,好像没到那个份上吧?   “钉头咒”虽然宝贵,但也只是一件外物,送了就送了,之后的事情就与她无关了,也不算介入太深。   但像现在这样,连家里的屠叔都请动了,专门助江晨提升体魄境界,这就不单单只是一件礼物那么简单,按照她原本的立场,不应该对江晨和景峰之间的恩怨介入如此之深。   “难不成·———   她们林家跟晨曦猎团有什么交情?   彷佛猜出了江晨的疑问,林曦赶紧打断他:“不许问卦象的事!”   “卦象?”江晨心想我没想问这个啊!原来是因为那个卦象吗?   林曦控制著表情,飞快地说道:“因为你今天又救了我一次!多亏你杀了那头幽灵蜥蜴,为了表示感谢,所以我才要报答你!”   “噢噢,原来是因为这事啊。林姑娘你真是太客气了—————”江晨装作接受了这个解释。   虽然对那个卦象还很好奇,但他也不再追问。既然林曦愿意帮他提升一份力量,他当然不会拒绝。   在林曦的指引下,江晨盘膝而坐,隨后便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在了自己脊背上。   一股阴柔的力量透进来,江晨周身气血为之一跳。   这就是所谓的“血窍”?   江晨听说过灵窍、穴窍,还是第一次听说血窍。   江湖上的各种锻体法门都没有这种东西,即便赤阳一路修炼到了六阶搬血巔峰,也没跟江晨提过这玩意儿。恐怕也只有七大世家这样千年底蕴、体系完整的传承,才会研究出这种特殊神奇的修炼功法。   “你已经迈入了六阶搬血境界的门槛,原本要稳固境界,积累气血,只需每日修炼,大概两三年就能自发冲窍,五年能至巔峰。但你体內有赤阳传承的沸腾之血,气蕴已经足够,无需重新积累,现在屠叔帮你做的,就是加速冲窍的过程,助你儘快掌控这股血脉,一口气直达巔峰——.—””   林曦坐在旁边,娓娓道来。   不知道是她自己对武者修炼法门就有很深的理解,还是在转达屠叔的意思。   江晨渐渐也无心听她说话了。   隨著周身血窍一个个被冲开,他体內的血气如同江河般奔涌起来。   这股汹涌的洪水,必须无比小心地加以引导,否则一旦决堤,就是灭顶之家。   沸腾之血,真的沸腾起来了。   整个帐篷都被他散发出的血色光芒映得通红一片,热浪蒸腾,如同火光冲天,岩浆喷发。   林曦事先已在帐篷內做了布置,隔绝內外气息,將这股巨大的动静封闭在帐篷內,否则整个营地的人都会被江晨散发出的强大气势所惊动。   林曦一开始还在旁边看著,但渐渐的就越离越远,一直退到了帐篷边缘,都被热浪蒸得浑身冒汗。   良久,那股火山一般的气息逐渐收敛回去。   江晨睁开眼睛,舒展肢体,活动关节,感受著体內前所未有的强大血气,脸上洋溢出欣喜的笑容。   江海浪潮,汹涌澎湃,奔腾不息,却又隨念而动,如臂指使。   江晨降服住了心中猛兽,驾驭住了这股江海岩浆一般的强大血脉。   一夜之间,他已经抵达了六阶“搬血”圆满!   他感觉自己一拳下去,彷佛能打裂一座小山包!   此时此刻,就算是不动用神通,纯粹比拼体魄和力量,他也有信心战胜武炼!   他握紧手掌,朝远处的林曦抱拳:“林姑娘,屠叔,多谢你们了!”   林曦从帐篷边缘走过来:“不谢,这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咱们算是扯平了江晨顺著她的话往下说:“嗯嗯,林姑娘本来就不欠我什么————.”   “这颗“玉碎丹”,你带在身上备用吧。”林曦抬手递过来一个小瓷瓶。   “啊,这怎么好意思呢。林姑娘你已经送我太多礼物了·————””   江晨一边说著不好意思,一边把小瓷瓶接过来放下鼻下噢了嗅,隔著塞子都闻到了一股火药般的辛辣味,“这玩意儿能吃吗?』   林曦缓缓道:““玉碎丹”顾名思义,就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   服下丹药后,能在短时间內功力倍增,代价是接下来的几天都会陷入极度虚弱的状態。六阶圆满以下的武者,经脉血窍甚至根本无法承受药力的衝击,很快就会爆体而亡。在面临生死关头时,这种丹药可以用来与敌人玉石俱焚。”   她看著江晨,幽幽一嘆,“虽然你现在已经是六阶圆满,经脉宽广坚韧,大约可以承受住药力的反噬了,但我还是希望你永远也別用上这粒丹药———.””   江晨郑重地將小瓷瓶揣入怀里,朝林曦拱手道:“无论我用不用得上这粒丹药,都要多谢林姑娘!”   林曦摇了摇头:“你现在跟我这么客气,以后还不是要『恩將仇报』?””   “嗯?林姑娘你在说什么,我对你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恩將仇报?”   “开个玩笑。”林曦微微一笑,“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麻烦你了。”   林曦再度附身,两人原路返回江晨的帐篷。   离开之际,林曦提醒:“对了,你刚才提到过,我那个侍女大半夜勾引你?   你最好离她远点,我觉得她可能有问题。”   江晨笑道:“林姑娘也信不过她?”   “我本来就信不过她。只用她干些粗活脏活罢了。她对我当然不敢怎么样,   但好像对你有很强的敌意,你最好还是小心点。””   “嗯,我会注意的。””   两人客气道別。   江晨没有丝毫睡意,感受著体內血脉奔涌,心中愈发兴奋。   如果不是怕吵到人,他恨不得马上出去找个陪练试试拳脚。   对了,卫吉这几天怎么没来找麻烦?是我上次把他打击得太狠了吗?   他下次再来找我切,我儘量对他温柔些!   实在睡不著,江晨干躺著,无聊地对著头顶帐篷缝隙的月光挥拳。   帐篷彷佛被大风吹拂,作响。   江晨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往自己这方靠近。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著。   那脚步声来到帐篷门口,停了下来。   是那位白衣蒙面侍女。   她看著睡著的江晨,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她在外面苦等了大半夜!   好几次想回来看,都被阻止了,说是不能太殷勤,担心打草惊蛇。   直到那人也实在没耐心了,才让她回来看一眼。   原来这傢伙一直都在这里睡觉呢!   蒙面侍女愤怒地拍打帐篷。   本来应该温柔些,但她实在忍不住。   江晨好像被吵醒了,抬头往外面望去。   “矣,伊姑娘,你还没睡呢?』”   蒙面侍女嘴角抽搐,面容几乎快要气变形:“你,刚才没看到我叫你出来吗?”   “噢,原来尹姑娘是邀我出去吗?”江晨做恍然状,“我还以为是在跟我说晚安呢。』”   蒙面侍女眼睛冒火,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逆衝上脑的血液,再次向江晨勾了勾手指:“跟我来,是这个意思,看明白了吗?』”   江晨点头:“明白了。”   “那还不来?”   江晨笑了笑,佳人相约,当然要去。   虽然知道有问题,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上一次我不去,是因为会自投罗网。   这一次嘛,该叫做“艺高人胆大”。   六阶巔峰武夫,西辽城第一高手,就是这么自信!   我正苦恼没人陪著练拳呢,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景峰应该还不知道,我会给他多大的一个惊喜吧!   顺便也把这蒙面女子的面纱揭开来看看,一睹她真面目!   江晨披上大衣,拿起佩剑,走了出去。   出门之前,他略一迟疑,拿出小瓷瓶,將“玉碎丹”放在舌下。   哪怕是最坏的情形,他也做好了准备。   蒙面侍女在几丈外的地方朝江晨招了招手,又转身向营地外走去。   江晨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营地里一片寂静,景峰不知藏在什么地方。   前面的蒙面侍女越走越远,江晨加快脚步追上去。   一路疾行,蒙面侍女在前,江晨紧隨其后,出了营地,来到明月坦照的小坡前。   “伊姑娘,这里没有別人打扰我们,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了吧?”   蒙面侍女哼了一声,这傢伙警觉性还挺高。不过,他已落入罗网,在劫难逃。   她转过身,眼中闪动著恐惧、紧张、羞涩的神色,张开双臂向江晨走过来。   这个动作她做得十分自然,没有半点迟疑,顺畅得甚至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这是不是她心头早就期待已久的一幕?   江晨吃了一惊:“伊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蒙面侍女咬著银牙走到他面前,暗暗捏碎了藏在袖中的药丸。   一股异香升起,江晨抽了抽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心中已有明悟一一这个女子,果然想害我!她身上的这个香味,分明是某种催动情兴的媚香,想要让我出丑!   那么,想必景峰和武炼也藏在附近了?   很好,正合我意。好戏也该上场了!   江晨面上浮起冷笑,惋惜地看了蒙面侍女一眼,摇头道:“这香味太浓了,   跟伊姑娘你素雅的气质不相配,最好还是换一种清淡的吧!”   蒙面侍女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贴紧了他的身子,激动得颤抖不已。   她的大脑恍惚间一片空白,好半响,才在心里默默数道:『一,二,三———”·   来吧,你把持不住的!』   江晨却没有半点不適的意思,反而往后退了两步,道:“伊姑娘,你別这样,会让人误会的---唉,这也不能怪你,怪只怪今晚的月光太明媚,森林里的雾靄又是如此煽情————.”   蒙面侍女重新又数到三,见江晨毫无异状,心里不由埋怨了林水仙几句什么“飘香大盗”,从她身上偷的媚香也太不好用了吧!   反而是她自己,虽然事先准备了寧神清心的药物,但多少还是被这媚香影响,身躯竟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有些难以自持。   “飘香大盗”的媚香果然是有效的,我自己能感受到-—----为什么他偏偏没事?   不行———不能想那种事——·   蒙面侍女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感觉恢復了几分清醒,只是两腿仍有些发软。   她深吸一口气,埋下头,如麋鹿低哼般说道:“今天-—--终於让我等到了这—天!”   “哪天?”江晨一愣的同时,还发现这少女的嗓音有些熟悉,好像以前在哪听过似的。   这是他第二次听见蒙面女子在他面前开口,与前天晚上夹著嗓子的时候截然不同,声音如风动碎玉,清清朗朗,煞是动人。   江晨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伸向女子面门。   女子没有躲闪,任由江晨揭开了面纱。   一张熟悉的面孔赫然映入江晨眼帘。   看著那张本应死去的脸,江晨的笑容僵在脸上,浑身的血液都为之冻结了剎那。   “你是—.宋依依!宋小姐.——·原来你没死——   江晨记得这个女子,因为那天在黑沙帮诛杀“独眼虎”之后,宋帮被赶尽杀绝,甚至连这位宋小姐的首级都被装在盒子里送了回来一一可她怎么又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脸上多了一道剑疤,並无损她的美貌,反而有一种凛冽的气势。   宋依依冷冷一笑,脸上红霞娇艷,美目含煞,微微喘息道:“不错,是我!   你是不是以为,我早就已经死了?”   “徐虎丘送来的那个人头,不是你?” 第104章 应死之人,一齣好戏   宋依依眸中腾起浓厚的恨意:“当然不是我,你看到的人头,是我最好的姐妹,为了应付你派来的那些黑沙帮嘍罗,替我而死-————-』   江晨恍然大悟:“难怪-----难怪我当时觉得不太像,还以为是那颗人头的表情太狞,扭曲了容貌。高小姐执意要取你人头,我那时还觉得有些残忍,现在看来,她是对的———”   “你还以为你是对的?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今天晚上就是你的报应!我要你去地狱懺悔!””   “伊姑娘,原来是依依姑娘。”最初的惊讶过后,江晨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那么,你这次混进队伍,是为了找我报仇?”   他的右手缓缓向下,滑向宋依依脖颈,不带温柔,却隨时可能会变成死神的镰刀,一秒钟都不需要就能將她美丽的头颅扭下来,製造出血染的喷泉。   宋依依却没露出半分畏惧之色,反而凑近几分,在江晨耳旁轻言细语地道:“我爹“铁笛仙”宋德寿,还有我兄长“独眼虎”宋重岩,都死在你手里,   我当然也做好了死的准备!你想杀我?请儘管动手。但我会在黄泉路上等你的,   相信不需要很久!”   “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安排?”   “不错,我自毁容貌,千辛万苦接近你,专程为你准备了精彩的戏码,你马上就会看到了!”   “真是可惜!你明明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却又要自寻死路————』   “只要能跟你一起死,我这条命就算值了!”宋依依露出扭曲的笑容,“你就算现在杀了我,也来不及了,好戏已经上演,你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江晨忽然提醒她:“別只顾著聊天,现在是不是该喊人了?』”   “啊?”宋依依一愣,得意之情也消减了许多一一这傢伙怎么一点也不慌张,还催促自己喊人?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快喊吧,我等你。”江晨道。   宋依依隱隱发现,自己好像並没有占据主动,反而成了被牵著鼻子走的那个。剧本到底是怎么写的来著?   但媚香的效果越来越强烈,她又跟江晨站得如此近,如情侣一般相拥著,看著他的脸,神志渐渐有些不清醒了,甚至有种不想打破此刻氛围的奇异情绪。   她面含红晕,呼吸越来越粗重,喃喃地道:“你动手吧-——-让我死-———--我情愿死在你手里—————”   江晨淡淡地道:“我会动手的,不过不是现在。快喊吧,別让大家久等了。”   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江晨回头看去,大团长景峰站在五六丈外的地方,眼神阴沉,一脸痛惜地道:“江少侠,我以为你是正人君子,想不到你是这种人!快放开伊姑娘!”   “景团长,你总算来了。”江晨露出笑容,“武炼老兄呢?这时候还何必躲著藏著?”   宋依依听到景峰的声音,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放声大叫:“救命啊,快来人啊!抓淫贼啊   高亢的尖叫划破了夜空,將整个营地都惊醒。   数道人影跃出帐篷,呼喝著朝这边赶来。   江晨面带微笑:“好戏终於要开场了吗?”   隱忍了这么久,他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景峰主动跳出来搅风搅雨,正中他的下怀。   老东西,你也等不及了吧?   就让一切在今夜了断吧!   江晨眼神冰冷地望向景峰。   这老东西警戒性极高,即便是在这种情形下,依然远远保持著一段距离,还为自己加持了一层又一层防御咒术,生怕被江晨偷袭得手。   相信只要江晨朝他靠近,他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御风逃走。   江晨决定换一种思路对付他。   这老家伙警惕性极高,但他的盟友武炼却恰恰相反,每次都衝到最前面。   那么,为何不乾脆先杀武炼,再专心对付景峰这老狐狸?   “钉头咒”若想必中,武炼无疑是更好的目標!   宋依依將自己外套撕扯得凌乱,此时的她无疑是无所顾忌的,心头充满了扭曲变態的报復的快意,加上媚香的作用,还有一种另类的放纵,一切都不在乎了,所以也表现得歇斯底里。   江晨平静地看著她表演,道:“演技有点浮夸呀,要不要我帮忙配合?””   景峰这时大吼一声,喝道:“江少侠,你这是做什么!快住手!”   像得到了某种指示,再加上本能的驱使,宋依依愈发激烈地往江晨身上靠拢,一边抓挠他的衣物,做出奋力挣扎的表情。   “不要啊!求求你,別这样!救命啊——   江晨看著眼前装模作样的女子,心头杂念褪尽,只剩下冰渊般的寒意。   他伸出手,骤然发力。   宋依依“呀”的一声尖叫,这回不是装的,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一下渗出眼泪来。   江晨冷冷地道:“依依姑娘,你撕你自己的衣服就行,別撕我的!』   他心中无情无慾,只有暴戾和残酷,   宋依依又一声尖叫,饱含惊恐之意,身体剎时绷得极紧,像一只拉满了的弓弦,脸上恐惧、不可置信、屈辱、悲恨、羞耻的表情杂在一起,如同在表演顏艺,剎时间精彩极了!   江晨收回手掌,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你爹和独眼虎都死在我手里,今天你也要死在我手里,这是你们全家应有的下场!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的,不然太便宜你了!在杀你之前,我要摧毁你所有的希望,让你死不目,在地狱永世受苦,不得超生!””   宋依依摔倒在地上,无力再爬起来,感受著身上的剧痛,眼泪流下。   “继续喊啊,这回像真的了!”江晨脸上带著冰冷的笑容,转头看向景峰,“要不,景大团长替她喊?””   景峰不动声色地道:“江少侠,你太过分了,还不放开伊姑娘!』”   从营地奔来的人影越来越近。   武炼明明就躲在附近,却装出跟其他人一起赶来的样子,扯著嗓门叫道:“怎么回事?半夜三更不让人睡觉,嚎什么丧!”   其他人陆续赶到,都看见了月光下独自站立的江晨,和他脚边宋依依淒凉的身影。   这时的宋依依,虽闷不做声,但狼藉的衣衫、緋红的面颊、眼角的泪水、悽苦的表情-—··-都比一味的大喊大叫更具衝击力。   所有人一看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对江晨投来愤怒、鄙夷的目光。   “太过分了,晨哥哥,人家等了你一夜,你却在跟这个女人鬼混!”云素打著呵欠走出来,嘴里说著幽怨的话语,脸上却是笑意盈盈,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她绕著江晨和宋依依转了一圈,不时喷喷感嘆,嘴里嘀咕著几句什么,然后退到远处去了。   江晨听见云素以极细微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要是死了,你的玉佩我会替你保管的。”   他冷哼一声,不加理会。 第105章 站队抉择,良言难劝   林曦最后一个到场,她在林水仙的陪同下越眾上前,用奇异的眼光看著江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俩在这里做什么?”   以林曦的聪慧,其实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经过,所以大为恼怒。   前脚刚跟你说了要小心这个侍女,后脚你就去招惹她是吧?你故意的吧?   明知道是景峰的陷阱,你还故意一脚踩进去,分明是存心要惹景峰出手!也太衝动了吧,一个晚上都等不及了?   景峰恐怕也看出了我对江晨的偏袒维护,想以这种方式逼宫?   林曦朝江晨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用一贯的小聪明编个过得去的藉口,先把这场风波儘快压下去。就算要报仇,也不该选择现在这种时机,平白污了自己的名声。   江晨嘴角微扬,道:“让依依姑娘说吧!”   林曦感受到了他难以压制的杀意,无声地嘆了口气,目光转向地上的宋依依,轻声道:“小伊,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许有半点隱瞒!”   宋依依眼圈发红,低著头不做声。   景峰上前一步,柔声劝慰道:“伊姑娘,你不要怕,把心里的委屈都说出来,林小姐会为你做主的!”   林曦瞄了景峰一眼,心里暗暗发怒。   显而易见,这就是景峰导演的戏码,以为本小姐看不出来么?为了对付江晨,他真是煞费苦心,这个“伊愁”就是他故意安插在本小姐身边的棋子吧?   林水仙眼神闪了闪,心中已有所猜测,却只能无声嘆息。   依依是她的好朋友,虽再三相劝,但她仍执意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   事到如今,只盼她能成功吧————·   宋依依抽噎著,在景峰鼓励的目光下,著泪楚楚可怜地道:“刚才,我一个人睡著了,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抬头一看,是江少侠,他向我招了招手,   说有事情要跟我商量。我就跟著他出去了,没想到他竟然—.—.””   她嘴里的经过,自然跟事实完全相反。但景峰连连点头,其他人也信了七八分。   待宋依依说完,武炼怒吼道:“这姓江的小子看著人模狗样,想不到是个人面兽心的淫贼!伊姑娘不用担心,我来给你討回公道!””   卫吉也义愤难平:“我平生最恨这种欺负妇孺的败类,姓江的,我要跟你决—死战!”   “慢著!”林曦抬起手臂拦住他两人,视线落在江晨脸上,道,“我们也应该给江少侠一个解释的机会。江少侠,你说句话吧?“   江晨低头看著楚楚可怜的宋依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依依姑娘刚才说的故事很精彩,连我都差点信了,只不过,这个故事里面还有几处疑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请依依姑娘为我解惑。”』   他伸出右手,指向一旁看热闹的云素:“第一点,请大伙儿仔细瞧瞧,依依姑娘的姿色与云姑娘相比如何?』”   云素一下睁大了眼睛,用衣袖遮住了半边脸颊,娇嗔道:“討厌,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评价人家的容貌,人家会害羞的啦!””   此时人们的目光都在她与宋依依之间来回移动,虽然嘴上不说,却也暗暗对她们的容貌做出了比较。   宋依依第一次揭开面纱,人们尚是第一次看见她的容貌,的確是个俏丽清秀的美人,此时衣衫凌乱,梨带雨,愈发惹人怜惜。   可若跟云素比起来,宋依依却又远远不如了。云素的容貌,就算站在《群芳谱》榜首林曦的身旁,也是相映生辉,並不逊色。   这样一对比之后,人们心里难免泛起嘀咕一一有云姑娘这样的大美人陪著,   江少侠何必再去找一个容貌远远不如的伊姑娘?换做是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应该选谁吧?   感受到人们的狐疑之情,宋依依脸上浮现一抹红潮,这回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气出来的。   任何一个女子都难以接受这种容貌上的打击,更何况宋依依还曾以自己的姿色为傲,此时被云素衬托得黯然失色,对她来说无疑是极致的羞辱。   宋依依咬紧银牙,脸色阵青阵白,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景峰以眼神阻止了。   眼看局面有些偏离了预计,景峰开口道:“我来说句公道话,两位姑娘的容顏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各入各眼,见仁见智,难有高下之分。但事实摆在这里,谁能想到江少侠有了云姑娘还不满足,还非要招惹伊姑娘,难道就是为了追求偷腥的刺激吗?””   江晨冷笑道:“老匹夫,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你不能怀疑我的审美!什么『难分高下』,你当大伙儿都是瞎子吗?这还分不出高下?”   云素放下手掌附和道:“大伙儿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景团长就不要睁著眼睛说瞎话啦!”   景峰道:“不管你们怎么低毁伊姑娘的容顏,可江少侠对伊姑娘做的那些丑事,却是抵赖不了的。”   江晨摇摇头:“依依姑娘本来就跟我有仇,这些都是她自导自演的戏码,今天晚上也是她主动勾引我·.   景峰冷声打断:“你的意思是,伊姑娘在污衊你?一个姑娘家,会拿自己的清白来污衊你?这种荒谬可笑的理由,你怎么说得出口?大伙都瞧得明明白自,   岂容你信口雌黄?””   江晨冷笑著,伸出第二根手指:“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如果我真想对依依姑娘做点什么,为何直接不在帐篷里动手,非要选在这种鬼地方,让別人看得明明白白?景团长,你办事的时候很喜欢一边吹冷风一边被人围观吗?”   “我当然没有这种癖好,但难保你没有—————·   江晨呵呵笑了两声,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第三点,凭依依姑娘的这点小)   身板,如果我真想对她做什么,她根本没机会反抗,更不可能弄出半点动静!诸位不信的话,就请看好了——....”   话音未落,江晨突然如闪电般出手,一把掐住了宋依依的咽喉,將她提得离地而起。   此等惊变,让不少人发出惊呼,林水仙更是忍不住上前叫道:“你做什么!”   “別动,谁敢上前,我就要她的命!”江晨的表情异乎寻常地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他一只手提著宋依依,另一只手缓缓收回,负在身后,目光环顾眾人,淡淡地道:“只要依依姑娘能喊出声来,就算我输了,她说什么我都认。””   眾人望著他和宋依依,一时间面面相。   被江晨提在手里的宋依依,虽然极力想要挣扎,但被江晨以奇异的手法拿捏著,只觉得筋骨挪位,浑身酥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连开口发声都做不到。   她又惊又怕,眼里著屈辱的泪水,渐渐却又觉得身子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残留的媚香效果还没有过去,让她竟有些享受此时的接触,甚至不自觉地配合江晨,向他靠拢。   江晨摇摇头:“都这种时候了,依依姑娘还请自重。”   他的嘲讽让宋依依面红耳赤,却又不想反驳,整个人就像喝醉了酒一般,   痛苦又愉悦。   良久的沉默后,江晨面向眾人说道:“我的话说完了,现在该轮到大伙儿选择了,认为我有罪的往左走,认为我无罪的往右走。””   景峰沉喝道:“江少侠,欺负一个弱女子不算本事,你快放下伊姑娘!』”   说著,他往左走了三步。   有了景峰带头,其他人也蠢蠢欲动。   这时,忽然听见林曦开口道:“我相信江少侠!”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曦脸上。   惊异,狐疑,不忿-————-诸多复杂的眼神,时给她带来极大的压力。   眾目之下,林曦往右走了三步,缓缓道:“据我所知,江少侠根本不是那种下流之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內情!他————””   她本来想说,江晨还是元阳之身,但一愣之后才发现,如今的江晨已具备六阶“搬血”圆满体魄,气血如山如海,已不是任何人能轻易看透的了。   另一边的景峰摇了摇头:“小姐此言差矣,你们看看依依姑娘的样子,她难道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吗?”   “眼见不一定为实——”   林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武炼打断:“老子是个大老粗,不懂什么弯弯绕绕,老子就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说完,武炼也向左走了三步,与景峰並肩而立。   有了武炼的支援,景峰立时多了几分底气,朗声道:“武老弟说的对!事实摆在眼前,大伙儿也都看到了,小姐难道还不肯相信?这样一个无耻淫贼,小姐何必为他开脱?”   他几乎就要把林曦“偏袒徇私”挑明了,周围的人们也纷纷点头,觉得景团长说的有些道理。   只不过点头归点头,在场的眾人都是人精,在队伍明显出现分歧的情况下,   不会轻易站队。   云素慢悠悠地走到林曦身边,一脸无奈的表情:“虽然晨哥哥负了我,然而夫唱妇隨,他说他没错,那我也只能相信他了。”   现在是二比二,剩下的眾人大多持观望態度。   原本义愤填膺的卫吉,目光在宋依依身上停留良久,看著宋依依挣扎不得、   屈辱万分、面色羞红、却又有些陶醉的表情,卫吉脸上原本的愤怒之色却渐渐平静下来,皱著眉头道:“依我看,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江少侠有如此修为,如果真的要对伊姑娘不轨,不必玩出这么多样,伊姑娘根本没有任何反抗机会的 第106章 刀兵相见,锋芒出鞘   林水仙的视线在林曦和宋依依之间犹豫不决。   良久的静默后,再也没有人站出来。   江晨望著左边的景峰和武炼,嘴角露出冷笑:“看来,就只有你们两个认为我有罪。”   景峰森然道:“就算你言巧语哄骗所有人,景某也要为伊姑娘討一个公道   “哈哈哈哈———.·   江晨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原本嘲讽的冷笑扩大成了张狂肆意的大笑,震动附近的丛林,惊飞了好几只夜梟。   他隨手甩开宋依依,右手按在剑柄上,道:“老东西,黔驴技穷了吧?到头来还不是要靠拳头说话!来吧,咱俩之间的新帐旧帐,是该好好算一算了!』   清冷月光映照下,小路上的江晨子然傲立,独自面向眾人。   他此刻的神情冷冽飞扬,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骄悍之气,在眾人眼里显得放肆而狂妄。   景峰手捏符咒,缓步上前,道:“你到此时还不知悔改,我只好替天行道惩奸除恶了!”   武炼与他並肩而行,魁梧的身躯带著极大的压迫感笼罩过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武炼释放出的杀气,看向江晨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怜悯之色。   无论江晨是不是被冤枉的,他今天恐怕都活不了了。   在西辽城,只要景峰和武炼同时想杀一个人,那个人一定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西辽城最强武士和最强符咒师联起手来,恐怕就算是“上三境”高手也得退避三舍。   “慢著!”林曦上前几步,大声道,“现在不比寻常,幽冥森林危机四伏,   不宜自相残杀!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江晨转头看了林曦一眼,只见她紧张地看著自己,神情似乎颇为焦急。   她还担心什么?我有六阶巔峰体魄和“钉头咒”,又有“玉碎丹”作为压箱底的手段,难道还对付不了景峰与武炼联手?   她不希望我服用“玉碎丹”?   难道景峰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手段?   可眼下的局面,已经不是林曦一个人能控制的。她的一番好意,江晨只能心顷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这场战斗。   “林小姐,你不必浪费口水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用拳头来解决吧。景团长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吧,老东西?””   感受到江晨的决心,林曦深深吸了口气:“那你务必小心。我希望-——-你活著。”   她最后一句话让江晨感到有些意外。他知道林曦希望自己活著,可在这种场面下,似乎不该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吧?   这种话在这种场合下说出口,就好像显得两人之间存在某种暖味的关係一样,也意味著林曦公然拋弃了假装中立的立场,向眾人表明一一我就是不讲究什么客观公正了,我就是跟这个姓江的野小子有私情,我就是希望他能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原本她可以置身事外,无论哪边贏了,都不影响她的神庙之行。可现在她非要把赌注押在江晨这边,如果赌输了,恐怕后面不太好收场。   见她舍下脸面,公然徇私偏袒,其他人看著她的眼神都明显有些异样。   人们已经开始怀疑,这姓江的野小子跟林家大小姐是不是发生过什么见不得人的故事了。   不然,林小姐为何做出如此不智的选择?   这姓江的小子哪怕天赋再怎么高,也只是跟同龄人相比。他才刚刚崭露头角,他的敌人却是混跡江湖多年的成名高手!对付一个景峰已经很勉强,再加上武炼这个西辽城最强武土,根本就是找死!   林小姐一定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吧?   在人们怪异的目光中,林曦沉默地退到后面。   她看向江晨的眼神里,既怀著担忧和希望,也有一份迷惘。   她现在只能祈祷,当初算的那一卦,没有算错。   在眾人眼里,江晨已经跟死人没什么区別了。   但这个死人,偏偏没有死到临头的自觉,还挑地朝景峰勾了勾手指。   “老东西,亮血条吧!该轮到你上台表演了!”   “景某也正有此意。”   景峰眼中流露出冷冰冰的嘲弄,左手捏著一道金色符咒,贴在身旁武炼的背上。   就见武炼浑身金色的光晕流转,覆盖了一层灵气甲冑,原本就魁梧的身躯彷佛变大了一圈,愈发煞气逼人。   作为西辽城唯一的符咒大师,景峰不仅精通各类攻击防御咒法,而且还能以辅助祝福类法术极大地提升同伴战力。   在景峰的符咒激发下,武炼此时的体魄,已无限逼近玄罡!   但这时的江晨,並没有看武炼,而是大咧咧地回头,朝地上衣衫不整的宋依依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诬陷好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依依姑娘,你就在这里等我吧!等我回来——————亲自给你审判!”   隨著杀气凛然的最后两个字出口,江晨浑身气势骤然爆发,將沸腾血脉彻底燃。   全身血气皆为之而涌动,鼓鼓荡荡,沸腾翻滚。   江晨皮肤上泛起一片血红色的光泽,汹涌的力量透过他手臂注入佩剑,剑柄连同剑鞘被一层鲜艷的血色覆盖,炫艷夺目。   一股强悍至极的气势自他体內升腾而起,如若方丈高峰,直衝苍穹。   远处眾人不约而同地再往后退了几步,只觉得心头如同被山峰压住了似的喘不过气来,不敢直视那一重血色阴影。   云素麵带愉悦之色,轻笑道:“眾叛亲离的少年,终於在绝境被迫发出最后的吶喊—————-呵呵,英雄末路的场面,让人热泪盈眶呢—————·』”   “六阶!这是六阶“搬血”!难怪重岩哥会输————”宋依依忍著胸口不適,   低声呢喃。   她还是小瞧了这恶魔!   自从赤阳死后,西辽城只剩武炼一人独大,如今却终於出现了第二个六阶“搬血”武夫!   林水仙的嘴巴张得老大,难以相信这样可怕的气势竟是从一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   再想想自己还曾经偷过他的玉佩,此时只觉心有余悸,头皮发麻。   卫吉持枪护在林曦身旁,心头震颤,只觉得自己一次次向江晨挑畔的行为,   简直是井底之蛙,跳樑小丑。   他眉头紧锁,忽然道:“也许,我们真的冤枉江少侠了———.』”   林水仙回过神来,不忿地道:“卫公子,你不是自翊侠义的吗?怎么一见对方厉害,你就改口了?”   “不,仔细想想,整件事有诸多不合理之处,或许是我之前鲁莽了·———”』”   卫吉的声音突然止住,因为林曦朝他低声下令:“卫吉,你从后面绕过去,   偷袭景峰。””   “啊?我?”卫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他號称“西辽五虎”之一,但並不觉得自己能参与这种等级的战斗。   而且,他也完全没有理由趟这滩浑水啊?   更何况,他也绝不可能做出“背后偷袭”这种卑鄙小人的行径。   於是他假装没听到。   场中的战斗已经开始打响。   江晨手按剑柄,迎著景峰大步走去。   他每跨出一步,便激起急流罡风,如怒涛般朝景峰袭去,颳得景峰衣衫猎猎作响。   景峰眼中厉芒闪动,身形若山巔苍松,立於狂风中然不动。   他双掌手印一变再变,激发出无数虚影,身前一片冰霜雪雾蔓延开来,逐渐將他的身形掩盖。   而另一个丈二身躯、如若天神般威风凛凛的金色人影横跨一步,挡在景峰面前,把江晨激起的劲风尽数抵御在外。   武炼,昔日与赤阳並驾齐驱的最强武土,同样是六阶“搬血”,气势半点不比江晨逊色。   江晨双眼眯成了一条细缝,沉声道:“武老兄一定要趟这滩浑水?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金色甲冑內的武炼哈哈大笑:“废话少说,我早就想跟赤阳交手了,让我看看你小子学了他多少本事!”   “那我只能很遗憾的告诉你,这个答案需要付出代价一一江晨低低说著,冷哼一声,脚步骤急,如若死神的呼啸,手腕一抖,佩剑夺鞘而出,进发出怒潮似的暗红色光芒。   就在这一瞬间,剑尖在武炼眼中急剧变大,重若山岳,惊若雷霆。   那是一道冷寂的弧光,它的衝刺没有让空气震颤,却蕴含著更加可怖的死亡力量。   当先那一点炫然夺目的赤红牢牢锁住了武炼,由近及远迅速放大,倾时已占据了他视野中的全部。   在那惊鸿的一警中,周围的时间都缓慢下来,武炼来不及后退或躲闪,那沉寂的死亡剑影已然袭至身前,塞天充地,避无可避!   武炼露出无比凝重的神色,散发著金色光芒的双臂交叉护在身前,身体重心往下沉去,摆出了无懈可击的防御姿势。   周围整片树林都因为这两个人蓄积气势而沉寂下来,人们心头如压重物般空气中瀰漫著沉重压抑的气氛。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只等两股强悍无比的气势撞在一起,便势必是天崩地裂般的结果。   “—”   那片淒艷的血光重重撞在武炼胸膛上,像是撞上了一座山岳。   只听“鏗”的一响,如金铁交鸣,金色的甲胃嗡嗡颤响,武炼喉咙里发出闷雷般的低吼声,“瞪瞪瞪”往后退了三步。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看傻了眼。   西辽城最强武土,成名已有十余年,竟然没能挨住一个后起之秀的正面一拳   在纯粹力量的比拼上,武炼居然落於下风?   江晨晃了晃长剑,却並不满意。   在他的预估中,完全激发了沸腾血脉的自己在力量上堪比七阶玄罡,武炼虽也是六阶巔峰,但其力量应该明显弱於我才对。   是景峰的祝福法术吗?竟有如此强大的加持效果?   正好,那就再拿他试试我的剑!   江晨挥动长剑,倾洒出一片血红色的光晕,寂然无声地向武炼腰身横扫过去武炼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惊骇地意识到,自己实在低估了眼前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少年。这傢伙如此年轻,力量体魄竟还在自己之上!他是怪物吗?   武炼越打越心惊,尤其在江晨一剑捅向他双腿之內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退却了。   身为一个男人,武炼实在不想拿自己最软的地方去跟宝剑比硬。   这胆怯的一退,便是兵败如山倒。   江晨找到机会,穷追不捨。   剑气化为翻滚著的血色浪潮,重重压迫而至,很快便漫上了武炼的身躯。   剑影寒光漫天飞舞,如万马奔腾,洪流滚滚。   偌大的声势,转瞬將武炼吞没。   谁能想到西辽城最强武士在江晨面前竟被打得无法还手。   远处的卫吉看到这一幕,不由瞳孔紧缩,失声叫道:““万波映月”!””   愤怒和苦涩两种滋味同时在卫吉心头蔓延开来,   他苦练了三年的绝顶枪法,只在江晨面前使过一遍,竟然被江晨偷学去了!   “不,是赤阳的“十方血影剑”!”西华先生瞧著场中翻腾的血色剑影,眼神灼灼发亮。   赤阳的剑意,铭刻在沸腾血脉里!   这一刻,西华先生彷佛產生了一种错觉,他看到的交战双方彷佛变成了赤阳与武炼,承载著最强武士名號的两人,终於要在这无名荒野完成十年前未竟的一占战!   剑势倾轧,战况呈一边倒的局面。   武炼明显快遮拦不住了。只不过仗著体魄结实,又有祝福法术加持,防御力堪比铜墙铁壁,硬挨强撑而已。   西辽城並称最强的两名武土,眼看就要分出高下。   但在这时,忽有一阵愁苦哀涩的笛声响起。   笛声如同天边的阴云,遮蔽了月光,带来无边无际的黑暗。   人们异望去,只见小路上衣衫不整的宋依依慢慢站起来,死死盯著战场中的血色人影,面含刻骨的憎恨和怨毒,两手握著笛子,朱唇吹奏出凝涩的曲调。   笛声迟缓低沉,充斥著萧瑟之感,散发出绝望和心灰意冷,却又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似將一生苦恨放大重演,飘渺和真实两种矛盾的感觉同时蕴藏於其中,牵动魂魄,让人头疼欲裂,却文欲罢不能。   “依依——.”林水仙脸上露出惊之色。   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刻,宋依依竟然领悟了乐理一道中的“袁”之精髓,甚至超越了其父“铁笛仙”宋德寿,隱隱然已有一派宗师气象。   林水仙並不知道,这种领悟是以燃烧寿元为代价的。   现在的宋依依,心中已经被怨恨填满。   不单单是因为仇恨,更因为江晨冷冷地將她推开,让她独自一人饱受媚香煎熬,满腔火焰无处宣泄,尽数化为恨意。   此恨绵绵无绝期!   笛声中已倾注她全部心血,她的寿元在飞速燃烧,原本娇嫩的肌肤逐渐长出皱纹。她眼中只有那一道血红色的人影,她寧愿下地狱,也要拉江晨一起陪葬这就是你推开我的代价!   笛声传入江晨耳中,他体內血气为之一颤,动作凝滯了一瞬间,隨即被武炼抓住机会,一把握住剑身,另一只拳头朝江晨胸口轰然砸过来。   江晨连忙以左臂招架,但此时笛声刺耳,血气运转不畅,他左臂硬接这一拳,右手握不住剑柄,整个人仰面朝后跌去。   林曦“啊”地惊呼一声,忍不住喊道:“住手!   武炼可不打算放过江晨,伴隨著一声虎吼,右腿高高抬起,如一桿大枪横扫而至。   江晨重心已失,连忙转动脚步,强行横移了几寸才勉强站稳,眼角又见对方腿扫来,只得仓促挥动骼膊挡了一下,完全承受了这一腿的力量。   两股巨力相撞,江晨耳中轰然一响,心神失守了剎那,再度恢復意识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整片大地变成了一块铁板朝自己拍来。   他连忙振动全身血气,抬手往地面拍了一掌,以精妙的巧劲化解了自己仆倒之势,迅速地扭转了身形”   这时武炼的后续招数已如狂风暴雨般追击而来,六阶巔峰武者的真正战力在那铺天盖地的拳影中淋漓展现,势若滚滚雷霆,仙魔难挡。   武炼一身横练武功已修到极致,百邪不侵,鬼神莫近。   他每一拳击出,都带有沉重的风雷之劲,激盪起大大小小的气旋涡流,如同朵朵水绽放,仅是劲风余波都足以撕裂普通人的身躯。   炽烈的金色光华直扑江晨面门,激得他呼吸不畅,周身血气都暗淡了稍许。   值此危境中,还有那烦人的笛声阴魂不散地在江晨耳边繚绕。   笛声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凝涩,像拖著铅块,低低的鸣咽。   彷佛白日的阳光被消磨殆尽,天地间充斥著低沉的抑鬱,无边黑暗填满胸臆,让人鬱闷得只想嚎陶大哭,再提不起半分战意来。   袁愁无尽,如枯若死,一片昏沉的寂静。   这就是吹笛人真实心情的写照,她要把江晨也拖入她的绝望中,一起共赴黄泉!   笛声感染著周遭自然,散发出一片催命夺魂的死意,甚至连周围的草木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   江晨自从淬链颅骨之后,就对这种精神攻击有了很大的抵抗力。但今日邪月高悬,緋红月光浸染身躯,令他印堂被黑气缠绕,以至於无法忽略那追魂的笛声,心头烦恼难安,只能默念《定生无妄静虚诀》抵御。   但他终究承受了笛声的影响,血气运转已有些不畅,在武炼的凶猛追击下捉襟见肘,一不留神就挨了一拳,跟跎栽倒在地,口鼻中泛出一丝血腥味一一那是死亡临近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何半仙突然出声喊道:“江少侠,捏碎那张玉清神符!” 第107章 夺命月光,冰雪灵柩   江晨心中一动,在地上翻滚著,躲过武炼的一记踩踏,身形一跃而起,人在半空的时候就以血气震碎了腰间系带,碎布片如蝴蝶般散落。   腰带里面的银票、请柬、符咒-·--一併炸得粉碎一一其中就包括何半仙前几日给他的那张玉清神符。   一股清凉之感涌上身来。   这感觉並不强烈,只像冷水拍打脑门一般,让江晨精神一振。   而縈绕在耳畔的笛声中的悲伤愁苦之感皆被这股清凉隔绝在外,此时在江晨听来,只觉得空洞虚偽,无聊得很,再无法影响他心神半分!   但武炼也在这时找到了对付江晨的最佳方法。   “!”   武炼一脚踩下来,土石飞溅,整片大地在剧烈的震颤中往下塌陷。   以这一脚为中心,地面下沉了將近三尺,方圆三丈內的土地彷佛被战车倾轧过一般,完全倾覆过来,不成模样。   处於武炼攻击范围內的江晨自然也无法倖免,只觉自己身处於惊涛骇浪之中,身躯剧颤,脚下站立不稳。   而武炼的身躯悍然靠近,趁江晨失去平衡而发动了追命一击,狂暴的疾风挟裹著金色的光晕,顷刻剥夺了江晨视野中的其他色彩。   此时,江晨的眼中仅剩下那只越来越大的拳头,眼看就要砸碎他的鼻樑。   江晨拧紧眉头,接著脸上浮起诡异的笑容,抬起左手,祭出了那道一钉头咒a   101??????.??????全手打无错站   林曦送来这道符的时候曾说过,如果“钉头咒”的目標是武炼这样体魄几近圆满的六阶武者,效果可能要打个折扣。   但如果是对著武炼的薄弱之处施展呢?   漆黑的桃符上,无数蝌蚪般的血红色符文彷佛活了过来,带著扭曲、诡邪、   阴森、污秽的气息,迎向武炼那只重重砸过来的拳头。   之前的交战中,江晨已与这只拳头多次交锋,早就在上百次撞击中摸清了这只拳头的薄弱之处!   那就是小拇指与无名指之间的缝隙!   等待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在最佳的时机发动“钉头咒”,瞄准缺口。   无数蝌蚪般钻入了武炼拳头间的缝隙,钻入了他的身躯。   武炼动作一滯,魁梧的身躯彷佛停顿在半空,周身烈日般炽热的光焰也骤然黯淡下来,不再耀眼,不再燃烧。   他浑身彷佛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脸上呈现出无数蝌蚪般大小的血色符文,活物一般扭动游走。   原本威猛霸道的凶煞之气变成了黯淡的死气。   魁梧雄壮的身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下去。   转眼间,他已百病缠身,形容枯稿,死期將至。   这就是压胜的“钉头咒”,让威风凛凛的猛虎变成了垂死的病猫。   武炼张大嘴巴,著牙,凸出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仍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將拳头挥向江晨。   这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拳。   江晨不確定武炼的体魄能不能熬过这一记咒杀,也不確定景峰的祝福法术能不能將武炼救回来,但他不会给武炼留下恢復的机会。   他抬起了左手手指机一道空灵、淒冷、皎洁的光华,如同无瑕的月晕,从江晨手指上探出,掠向武炼。   “空间伤痕”!   如寒月般美丽,也如深渊般绝望。   那道如霜如雪,晶莹剔透,冷冷清清的直线,悄然穿过武炼的身躯,不带一点声息,將他切割成破碎的两半。   从探出来的拳头开始,割开手臂,穿透脊椎,到脚后跟结束,就像宝剑割开白纸,没有半点凝滯的,夺走了西辽城第一武士的生命。   “啪嗒!””   武炼的身体从中分开,各自向两半摔倒,臟器、血液喷溅出来,雯时染了一地鲜红。   西辽城第一武土,在近身作战的时候被人徒手杀掉了!   这恐怕是除了江晨和景峰之外,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结果。   那位傲立於西辽武者金字塔顶端、与“玄罡”仅有一线之隔、或许只等一个契机,就能立即突破凡俗极限、步入超凡领域的最强武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   但江晨也同时听到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砰!”   武炼的尸体爆炸开来,原本环绕在他周身的金色祝福法术一改庄严的原貌,   骤然化作罗剎恶鬼之形,掀起血腥的风暴。   那不是祝福法术,而是偽装之后的一一地狱尸爆咒!   景峰一早就料到武炼的结局!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救武炼,而是要利用武炼的死,重创江晨!   当武炼死去的那一瞬,金色祝福就揭开了慈眉善目的偽装,显露了挣狞恐怖的真相。   六阶巔峰武夫尸体所引发的大爆炸,威力远远胜过数十个普通尸体的叠加总和!这才是景峰之所以要与武炼联手的真正目的!   躲闪不及的江晨,被那股血腥风暴近距离正面命中,只来得及护住要害,周身各处关节都被衝击波漫过,传来剧烈疼痛。   猛烈的风暴散去得也很快。   江晨心头一松。   挡住了!   不愧是六阶圆满体魄!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被地狱尸爆咒命中,只受了一点皮肉伤。   全场死一般寂静。   林水仙等人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而远处观战的云素也一改之前慵懒模样,眼眸募地眯成了一条细缝,面上不掩惊讶之色,娇艷的唇瓣里吐出五个字:“好强的杀力!”   唯有景峰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当他看见武炼被“钉头咒”命中、气息变得无比虚弱之时,第一时间不是施展祝福法术帮助武炼恢復,而是发动了另一门准备多时的强力六阶咒术,   “冰雪灵柩”!   他浑然不顾武炼的生死,要將武炼与江晨一起埋葬在冰棺之中!   就连江晨也没料到,景峰会如此狠辣!如此果决!他不仅预料到武炼的死,   他甚至就是想要武炼死!   一个“地狱尸爆咒”还不够,那只是事先布置的一记先手,必须再补上更狠辣的杀招,才能將武炼的死利益最大化!   甚至----就算武炼原本没死,景峰也会以大杀招送他和江晨一起上路。如此才能引发尸爆!两大杀招叠加,才能万无一失地击杀江晨!   这老狐狸简直没长一颗人心!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拋弃赤阳,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拋弃武炼!   没有一丝迟疑地牺牲战友,只为了抓住那一丝胜利的契机。   彷佛跟武炼商量好了似的,武炼的尸体刚刚爆炸,冰棺咒术就以最大威力倾泻出来。   此时江晨刚刚施展“空间伤痕”,又中了一记“地狱尸爆”,精神还没有从疲惫中缓过神来,而且身体仍在跌向地面的途中,   黯淡的寒冰触鬚从地面升起,將武炼的户体碎片冻结,转眼就化为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纠缠著往上盘旋,迎向江晨正在跌落的身躯,哪怕江晨有所觉察,   却也无力抵御严寒的侵袭。   不得不说,景峰虽然残忍冷酷,自私自利,但他的战斗意识绝对在顶尖高手之列,挑选的这一出手时机,堪称完美!   江晨身处半空,无法借力。   他猛吸一口气,身体內血气爆发,激起一阵狂风,脚下骤然加速,一瞬间就向前衝出了数步之远,將背后芒刺之寒甩开。   景峰的念诵声透过寒雾在空气中游荡,丝丝缕缕传入江晨的耳內:“日月五星,北斗七元。合明天帝,敕下太玄。召龙致雨,收气聚烟-———.””   江晨强行催动潜能,藉助血气爆发的那一下奔出一丈多远,但身体疲惫更什。   更多漫无边际的冻气从四面涌来,將江晨封锁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周围冰霜咒文密布排列,冻彻骨髓的寒意一步步侵蚀著他的行动空间。   景峰注视著江晨在寒雾中闪烁变换的身影,诵咒声愈发急促,不欲给江晨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威光正纪,天地肃清,真王敷化,神变玉经————·』   冰雾凝结成一根根巨大锁链,在江晨周身游荡。   江晨的神念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疲惫到极点的他,终於没法在生死边缘保持完好的状態,一次转瞬即逝的疏忽,便让景峰捕捉到了那一丝致命契机   “疾!”   暴喝声如九天雷鸣,在江晨耳畔轰然炸响。   地面上铺洒的冰霜骤然发亮,於剎那间捕捉到了江晨飞速奔行的身影。   敏捷闪动著的少年身形兀然凝固,耀眼的光芒自他脚下升起,磅礴血气竭力抵制著冰寒的入侵,霜雪构成的符文与血气激烈碰撞著,飞旋如蝶,符咒交织的轨跡在虚空中忽明忽暗地闪耀著,將目標牢牢封锁在內。   景峰凝视著冰霜中江晨奋力挣扎的身影,更加凛冽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起。   “吾奉太上仙尊急急如律令!”   巨大的冰霜锁链像蛟龙般盘旋飞舞,混杂在寒雾中一圈圈地缠绕,在鏗鏗的震响中越绞越紧。   江晨身处法阵中心,只觉整个天地都在朝自己塌过来,他的抵抗愈发力不从心。   巨链、符文交织的法阵中彷佛有巨大的光亮一闪而逝,短暂得如同错觉。   继而所有声音归於寂静。   江晨的动作就此凝固,挥拳瞪眼的愤怒表情宛如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痛入骨髓的寒意剎时封住了江晨所有的意识,眼幕中外界的影像已经变得模糊起来。   “就这样结束了么?我,还没有完成对赤阳的承诺———·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个翠色的朦朧身影从后方衝来,挟著一团鲜艷粉红的光晕刺入倒涌的冰雪中。   “鏗—   一声尖锐的碰撞之后,粉红色在寒雾中扩散开来,隨即是一连串剧烈的震响。   景峰如临大敌地盯著那个骤然出现的敌人,口中急促念咒。   但眼前突然一,那条倩影条忽晃了一下,已出现在景峰面前。 第108章 桃花之怒,破茧成蝶   翠衣少女嘴角带著天真无邪的浅笑,眼里却是无尽酷寒,她用轻柔的嗓音说道:“本来想看看他的极限在哪,没想到你这老阴货还真有两下子,害得我愿望落空,你说怎么办?”   她右手抬起,一圈粉红色桃瓣缠绕在纤细手臂上,旖旎艷丽,却隨时能化为夺命的利器。   景峰眼皮突突直跳,面前的翠衣少女没有显露出任何过人的气势,但那股轻描淡写的残酷风情和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戾气却让他感觉后脊发凉。   他袖中扣著一道符咒,沉声道:“云姑娘,我与你素无怨隙————””   “素无怨隙?呵呵,你可知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与人结怨————”云素巧笑倩兮,縴手柔柔地向景峰脖颈探去。   景峰眼瞳骤然紧缩,毫不犹豫地捏碎保命符咒,身前凝聚出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幕天席地地朝云素笼罩过来。   但云素的右手已如白驹过隙般穿透了冰霜的封锁,在景峰猝不及防之际捏住了他咽喉手指传来的冰冷感觉让云素燮起眉头,她战斗经验何等丰富,立即就觉察出,自己捏住的只是一具冰雪所雕塑而成的傀儡。   “不错,够狡猾,给了我一点惊喜————”   嘆息声一出口便化为白色的热气,云素五指一,只听咔吱咔哎的脆响,冰凌碎散,景峰的身躯如同石块般裂成大大小小的碎块,尽数跌落地面。   周围的雾气並没有散开,景峰的气息均匀地分布在白雾之中,好像融为了这块土地的一部分。   “捉迷藏么?那你可要躲好了—————   呵呵的冷笑彷佛不是出自如此甜美的女孩之口,带著一种阴森之气,向浓雾深处传盪开去。   云素隨意迈动脚步,她的身影很快没入白雾中,在一眨眼的晃动后消失无踪。   藏在暗处的景峰惊骇地发觉,在自己布下的这片冰雪领域中,自己竟然失去了对那位翠衣少女踪跡的掌控!   如此可怕的手段,她究竟是谁?   景峰搜肠刮肚地回忆西辽城內所有高手的资料,却无一能与眼下的少女吻合。   他联想到近段时间西辽城所发生的大事,再结合適才所看到的少女手臂上的粉艷桃,心跳然漏了一拍那个一出现就意味著无数腥风血雨的可怕名字,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难道是,桃————·..   这时白雾中突然响起一声娇脆的轻笑:“抓到你了!”   景峰如坠冰窖,死亡的恐惧瞬间袭上心头。   白雾深处不管酝酿著多么可怕的漩涡暗流,外表看来却是一片寧寂。   林曦注视著那道被无数锁链围困的模糊身影,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娇躯微微发颤。   为什么会这样?   本来不该是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景峰偷袭的时机实在太过巧妙,那时林曦还沉浸在武炼身死的震惊中,等回过神来,根本阻止不及。   明明有“玉碎丹”作为最后的底牌,可在景峰的偷袭下,江晨似乎完全没有服下“玉碎丹”的机会————   “那一卦—————·是我算错了?””   林曦心头涌出巨大的挫败和恐慌之感,只觉得自己过去坚信著的坚不可摧的信条,彷佛出现了一道裂纹。   旁边的林水仙呆呆看著场上的冰雾,小声道:“应该是吧。”   那人死了吗?   无论最后是胜是败,他已经在单对单的近身搏斗中杀掉了武炼,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註定会成为西辽城的传说。   远处,宋依依慢慢放下了笛子,眼中神采逐渐涣散,身躯一晃,无力地跪倒下来,喃喃地道:“爹爹,重岩哥,我终於为你们报仇了!   她心里的怨恨,也隨之消散,只觉得空荡荡的,像是缺失了一块,失落又空虚。   媚香的效果似乎还没有过去—··心头竟有些不舍——··   林曦的目光落在宋依依颓败的脸上,心里恼恨地想,都是这个贱婢,害得队伍分崩离析,害得两名强大的武士內斗而亡,害死了我想保的那个人,若不是她,矛盾本来不会这么快爆发—————·   但那天看到的卦象,明明不是这样!   江晨如果死在这里,是否说明我看到的卦象中的未来,並不一定会成为真实   林曦吐出一口气,眼神失落迷茫,心里空荡荡的,却又夹杂著一缕如释重负的轻鬆。   毕竟那一卦的画面,实在难以启齿。那天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几乎晕厥过去。如果不能成为现实,也说不清是好是坏。   只是她出生以来一直坚信並依赖著的东西,从此不再坚不可摧-—   “小姐,你还好吧?”林水仙担忧地看著林曦。   林曦冷冷地警了她一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小姐?那个贱婢是你带过来的吧?””   “我—————.”·   林水仙看出了林曦的愤怒和怨恨,心头惶恐不已,连忙辩解,   小姐恕罪,我也没想到她会—————.”   她说到一半,忽然心有所感,异地抬头望向另一边。   “咔喀咔喀—————.”   细微的冰层裂开的声音自白雾中传来。   云素手臂上那团愈来愈艷丽的桃红之色,条地散去了。   她转头看向层层冰链封锁之处,嘴角愉悦地翘起:“原来还有意外之喜,那么,我暂且饶恕你!”   翠影一闪,她消失在景峰的感应之外。   江晨好像做了一个漫长久远的梦。   梦里的情景一直定格在冰封前的最后一刻。   寒霜在眼前滑落,將视野染成惨白。   在阵阵僵冷麻痹的感觉中,他体会不到痛苦。   鸟鸣,草动,风声,都像被一层渐厚的膜隔开,离他远去。   现世似镜片碎裂,融入黑暗之中,了无痕跡。   寒意透入血脉,將他的力量一点一点抽离,思维逐渐消散,灵魂也似乎被冻结。   江晨的魂魄彷佛已从现世中剥离出去,接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死寂空虚的黑暗,蚕食著他的意志,等到神识消尽,他就会彻底沉沦在这片黑暗中。   灵台上摇摇欲坠的生命火苗,即將在黑暗中泯灭。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更有无尽的愤怒和不甘,怨念如旷原之烛火,虽仅能带来一闪而逝的光明,却足以在剎那间照亮前路。   舌尖下传来的辛辣滋味,让江晨在生死摇摆间,仍捕捉到了一丝“活著”的感觉。   此时他连眼皮都没法眨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也无法做出“吞咽”的动作不过根本无需吞咽。   因为“玉碎丹”本来就不是以口水化开,而是靠真元,   隨著一丝真元调灌注,“玉碎丹”化为一枚火种,点燃了江晨的真元和血气江晨瞬间生出一种如同置身火海的灼热之感。或者说,他本身已经形成了一个火炉,全身血气皆在“玉碎丹”的作用下被引燃,体內一时间达到了沸腾的温度。   这对於他的身体无疑是一种摧残,整个人好像要被撕裂开来,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火焰灼烤的焦味,每一寸肌肤都在被拉扯、被焚烧,极度的痛苦使得他几欲仰天狂呼,然而偏偏却在冰雪灵柩中动弹不得。   江晨没想到自己会遭受如此恐怖的刑罚,那是地狱厉鬼也难以品嚐到的极致的痛苦,就好比將万剐凌迟的那一万刀放在同一时刻进行,挫骨扬灰后又重新拼凑完整,並且无休无止地延续下去。与之对比,“万蚁噬心”、“撕心裂肺”之类的形容简直就像挠痒痒那般轻鬆。   短短一弹指的时间,江晨却觉得自己经歷了数百年之久,他没有晕厥,却几乎想要发疯。嘴唇不知道何时被咬破,口腔中满是腥咸的味道。   幸亏他已经是六阶搬血圆满,体魄无比强韧,每一条经脉、每一个血窍都如同千锤百炼,勉强能承受住这股撕扯和衝击。   狂暴的血气在体內横衝直撞,如同决堤的洪流,势要衝垮一切阻碍。   他整个人此刻就像一壶煮沸的水,七窍都在冒泡冒烟,迫切渴望用拳脚將体內巨大的力量发泄出去。   我要——杀贼!杀贼!杀贼!   杀山中贼!   杀心中贼財杀一切来犯之贼!   杀!杀!杀!   杀他个血染山河!   杀他个天地皆赤!   然而外部的冰封,令江晨动弹不得,无处发泄,好像生生被堵住了壶盖和壶口,被山中贼和心中贼前后夹击。   他尝试在內外冰火交加的困顿中驾驭这股力量。   杀不了山中贼,只能先杀心中贼。   江晨强忍著遍体近乎支离破碎的痛苦,重新掌控住了这股洪流。   我心定剑心,斩人先斩我。   在那一瞬间,江晨的神魂彷佛脱离了躯壳,在黑白色视野中,看清了生与死的分界线。   那就是生死玄关,在凡人眼中,它不可描述,不可捉摸,变化万千。它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是浪涛湍急的河流,也是巍峨耸立的高山。   在生者面前,它是死路。在死者眼中,它是净土。   唯有超脱凡俗者,才能透过种种迷障,看清唯一真实的道路。   原来,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在黑白色世界中,江晨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便跨过了悬崖、深渊、河流、高山,跨过了生死玄关。   一念起自心海中,化为火焰,从无到有,自虚空处燃起,募地引爆了他整个灵台。   神魂与体魄相互激发,熊熊火焰燃遍全身,疯魔血气汹涌地奔腾游走,如同禁在囚笼中的恶蛟,仰天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周身冰链鏗鏗鏗地抖动起来,血气与寒霜嘶叫著互相吞噬和消融,吱吱的激烈撞响声连绵不绝。   “咔喀咔喀咔喀·——.”   裂响声越来越急促,终於在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蛟龙发出一声昂然的长吟,冲开缠绕周身的薄雾,一口气破牢而出。   寒冰牢笼然炸裂,化作一声巨大的轰鸣,紧接著传来琉璃碎片摔落地面的声响。   伴隨著沉重的脚步声,殷红浓烈的光芒从白色的霜雾中透出。   一个被血气包裹的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景峰感受著对方前所未有的强横气势,只觉头皮发麻,捏著符咒的手指微微战慄:“玄罡,竟然是—————-玄罡!””   生死之际、冰火交加的压力,终於將江晨的力量推向一个全新的境界。   沸腾血脉的潜力被激发到极限,如果有人站在他面前,就能听到一阵阵如江河波涛般的声音,那是血气在体內汹涌奔腾而造成的响动。   这不仅仅是肉身体魄的变化,而且还意味著人之神魂与意志的飞跃。   纯粹的肉体力量达到六阶“搬血”就已经是极限,唯有以“神”御“体”,   打破生死玄关,方能登堂入室,凝练“玄罡”!   江晨此前已经踏出了生死玄关的前两步,今日终於以六阶圆满之躯打破最后一层屏障,得以窥见“上三境”超凡世界的一角。   虽然是藉助“玉碎丹”,暂时借来的偽境,但只要领略过这番高屋建的风景,下一次再凭自己的力量踏入这道门槛,便不是难事。   从此“中三境”到“上三境”之间的那道天堑,对於江晨来说不復存在。   景峰已经看不清江晨的身形。   映入眼帘的,是一层殷红如血的光晕,把江晨全身都包裹起来,如同凝固的雾靄,风吹不动,隨影而行。   那层殷红光晕就是“玄罡”境界特有的罡芒,对於玄罡境界以下的武者,拥有绝对的压制效果。   如果现在武炼还活著,正面硬拼力量的话,恐怕连江晨隨意一拳都接不住-六阶“搬血”与七阶“玄罡”,虽然只差了一阶,却在境界上有天壤之別。   虚空中传来飘飘渺渺的歌声,清悦动听,隨著江晨的脚步抑扬起伏,彷佛与身体中血气的脉动合著节拍。   那声音来自灵魂深处,是玄之又玄的大道符文在与身体振动共鸣。   这就是“上三境”的第一境!   “景峰——』   江晨一声吒喝,一圈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吼声竟然匯聚成实质的音波风暴,沿路炸起大片草叶木屑,轰散了氙盒的寒雾,如狂风过境,层林俱震,鸟兽惊飞。   伴隨著喀吱喀吱的裂响,所有的寒雾、冰屑都被吹走,原本白茫茫的地带,   转眼间一片清朗。   而远处观战的眾人,亦被那股劲烈的疾风吹得摇摇晃晃,连喊声都被堵在嘴里,掩面后退不止。 第109章 玄罡之躯,高下生死   看著自己隨手製造出来的绚丽战果,江晨脸上无悲无喜,抬手拔出插入土里半截的长剑。   一剑在手,他的气势再度攀升,衣衫猎猎飞扬,周身狂风大作,甚至夹杂著千万军士列阵吶喊、擂鼓衝锋的雄壮之音。玄罡级別的外景之相,在此展露无遗。   “小姐,当心!”卫吉护著林曦,一步步往后退去。   他此时的心情,不单单是惊,甚至可以说是震骇,连嗓音都显得有些尖锐了,更加像是女子的声音。   “快抓住我的手臂!小姐你—   卫吉转头望去,却惊愣地发现林曦竟然在笑。   林曦的眼晴都快被大风颳得睁不开了,但她脸上却带著笑意,一手搭著凉棚,死死望著狂风中央的那道人影,心头涌出巨大的喜悦。   儘管耳边风声呼啸,但她仍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火热的心跳声。   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这份失而復得的情感竟如此炽烈。   或许,是庆幸一位朋友的劫后余生,也是在庆贺自己的那一卦没有算错。   很多东西只有在失去之后才明白它的可贵。而她也是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那是属於我的命运,我终究无法逃避————.”   “什么?”卫吉大声问,“风太大我没听清!””   “既然命中注定是他,那我也无需顾虑什么。”林曦捂著心口,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明亮,“卫姬,我命令你,去助江少侠一臂之力!』   卫吉一愣:“啊?还得是我?””   林曦沉声道:“卫姬,柴天鹏告诉我,当我说出你的真名的时候,就可以提出一个你无法拒绝的命令!现在,就是你执行命令的时候!去助江少侠一臂之力!”   卫吉这次听出来了,她下令的物件是“卫姬”,而不是“卫吉”。   他脸上剎时间闪过十分复杂的情绪,但都被他强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林曦面前,郑重地下跪行礼:“卫姬,得令!”   而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一片狂风与冰雪汹涌的地带。   江晨抬起头,冷冷看著乘风悬浮在半空中的景峰。   “老阴狗!我们之间的新仇日恨,今日在此一併了结吧!”   景峰漂浮在魔性凸月下,冷寂的目光穿透了血气的阻隔,深深落在江晨脸上。   “那就———如你所愿!”   景峰一口咬破舌尖,口腔中满是腥咸的味道,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   藉助一件异宝,景峰也能短时间內激发出数倍的战斗力,但也需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首先要承受的,就是胸腔中五內俱焚、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短短一弹指的时间,景峰像是经歷了数百年之久,没有晕厥,却几乎想要发疯,背后被大量冷汗浸透,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仰面张嘴,放声怒吼:“瘟狗崽子!含鸟湖孙!你毁了老夫一生的心血!   老子要亲手送你下地狱!””   隨著景峰的咒言,他脚下出现一个由无数精妙线条、符文组成的法阵,虚浮在半空,一圈白茫茫的寒雾自其中浮起,盘旋上升,冰晶围绕著他的躯体飞舞,   为青色道袍镀上了一层晶莹的光芒。   风声、鸟鸣戛然而止,天地陷入一片沉寂。   片片雪忽然自虚空中凝现,晶莹的光泽旋绕在景峰周围,一朵一朵如絮飘零散落。   江晨明显感觉到天空中景峰的气势又上升了一层。   江晨持剑上前,凛冽的狂风扑面,酷寒侵袭而来。   “练气七阶“吞日”?也是靠宝物强撑出来的偽境吧?”』   江晨仰著脸,注视著天空中飘洒而下的朵朵冰,忽而冷冽一笑,“最后的赌注都押上了吗?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挣扎多久!”   远处地面上观战的眾人,只觉得光线忽然一亮,视野中一片亮晶晶的东西,   却什么也看不真切。   空气凝固而沉重,让人觉得格外压抑,在一片寂静之中,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內血脉搏动的声音。   那声音如擂鼓一般,咚咚咚,越来越响。即使只是远远看著,也被那寒意压得胸中血气翻涌,心头浮躁。   那便是景峰的“吞日”气息!   身为练气土,景峰以异宝强行提升法力,凭藉隱秘咒法短暂绕过了生死障碍,勾连大道,抵达七阶!   冰之道法顺应他的心意,將方圆十丈的空间构筑成寒冰的领域。   极度浓郁的冰系灵元波动於空中肆蔓,地面上凝成了一层淡蓝色的结晶,冰繚绕之间,温度降至零点以下,草木丛林俱都结冰凝固,不知有多少生灵就在沉睡之中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冰诛杀湮灭,   刚刚走入战场的卫吉迎头被寒冰侵袭,半个身子都开始凝结冰霜。幸好他见机得快,及时退开,否则难逃变成冰雕的下场。   他不得已退回林曦身边,惭愧地道:“抱歉,那两位七阶强者之间的战斗,   我插不上手。”   “嗯,我看见了。”林曦捏著粉拳,眼神冰冷,心中恼怒不已。   果然如江晨所说,景峰那条疯狗,一旦发起疯来,完全丧心病狂,根本不顾及任何人死活。   可恨她的神通“言出法隨”无法动摇七阶强者的意志,否则她非要叫景峰自谢罪不可!   “小姐,这里危险,请往后退!”卫吉挡在林曦身前,抵御著前方扩散开来的霜雪寒气,侧著头沉声说道。   林曦牙关打颤,娇躯在严寒中瑟瑟发抖。   她向前一步,朝远处的江晨喊道:“江少侠,你无需跟他硬碰硬!景峰的寒冰令牌只能维持三十息的时间,之后就会陷入严重的虚弱状態!你只要跟他慢慢周旋—   她的声音传遍全场,也惹来了眾人惊异的目光。   这位大小姐终於不再掩饰自己的立场,不顾顏面地完完全全地站到了江晨那—边?个林曦感受到所有人复杂的眼神,但她不再犹豫,继续道:“他的“吞日”境界也是有隱患的·———.”   一股寒风袭面而来,令她打了个哆嗦。   这是来自景峰的警告。   在这场没有退路的战斗中,景峰已经被逼到了绝处,別无选择。任何人都无法阻止他,哪怕是林大小姐,甚至她身后的那条老黑狗!   林曦口舌渐渐僵硬,即使有卫吉护在身前,也觉得有些不支。   在半空中飘飞的冰粒还没有临身,酷寒凝结出的霜就已爬上了她的脖颈串成一条锁链缠住咽喉,彻骨酷寒往体內渗去。   她面部渐渐变成一派乌青之色,心知自己无法再坚持,只好在卫吉的护持下一步步往后退去。   哼,若非跟高晴雪有约在先,早知如此,真应该把苏芸清也带过来——·   笛声忽然再度响起。   原本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宋依依,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眼瞳中重新焕发了神采,盯著那道血色人影,又一次吹奏起葬魂夺命的曲调。   “难听死了!”江晨冷哼一声,抬手朝这边拍出一掌。   儘管遥隔十余丈,但凌厉如刀的掌风劈空而来,激得空气一阵扭曲,形成了无形的炮弹,带著死亡的气息衝到宋依依面前。   宋依依慌忙就地一滚,勉强避开掌风。   只听后方树林里传来一连串“喀喀”的枝叶折断的响声,不知有多少枝叶被掌风击碎,开闢出一条通道来。   若是被这一掌打实了,血肉之躯恐怕也会如朽木一般碎裂。   仅仅劲风就拥有如此强横的破坏力,这种力量,便是凌驾於凡俗眾生之上的玄罡之境!   人们从惊惧中回过神,看见宋依依正从地上撑起身子,一只手捂住嘴,鲜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她儘管灰头土脸,狼狐不堪,可在用衣袖擦拭嘴角血跡之后,仍执著地把笛子放在嘴边,闭上眼晴吹奏起来。   笛音悲涩淒凉,如女妖夜泣,如老猿悲鸣,无比痛苦而绝望。   林曦不耐烦地道:“让这贱婢闭嘴。”   “是!””   林水仙走上前去,伸手捂住了宋依依的嘴唇。   “依依,別吹了。你已经尽力了,別再勉强————”   其实林水仙心里多少是有点怨气的一一宋依依来投奔她的时候说得好好的,   只求一个棲身之地,绝不奢望报仇。结果现在又掺和到江晨和景峰的恩怨之中那可是神仙打架,万一赌错了,能有她的好果子吃吗?   林水仙根本不想趟这滩浑水,虽然江晨曾经跟她也有点小过节,但她已经被江晨打怕了,也不敢有什么报復的念头,只求抱上林家这条大腿,去攀高枝享受荣华富贵,恨不得跟过去的自己切割得乾乾净净,哪还顾得上那点小恩怨。   现在宋依依跳出来闹事,把收留她的林水仙置於何地?她是林水仙带进队伍的,当初林水仙以为林曦不会邀请江晨才收留了宋依依,还替她隱瞒了身世,结果宋依依又搞这一出,有没有替她这个闺蜜想过后果?林家小姐又会怎样看她?   抱著將功补过的心思,林水仙另一只手去抢宋依依的笛子。   但宋依依拼命挣扎,两人扭打在一起,扯头髮挠脸蛋,摔在地上滚了一身泥巴。   林曦看到自己的两个侍女如此出乖露丑,也觉得脸上无光。但眼下还没空理会这两个贱婢,另一边的战况更牵动她的心神。   白雾中的江晨也是在此时发起了攻击。   他一身赤红,手中长剑亦被血气浸染,划出道道赤色光芒。   脚步声过,残留一连串闷雷般的咆哮,一路冲开冰雪的阻拦。   迫近景峰身前两丈范围时,江晨脚步在地面上重重一踏,整个地面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鸣,他的身躯高高跃起,化为一道血色疾影,转瞬掠过两丈高空,剑光如电,从景峰的身躯上一透而过。   “砰”的一响,景峰的身躯如同琉璃人偶般炸裂开来,变成一块块冰块向四周飘散一一原来那只是一个虚假的寒冰人偶!   江晨一击无功,急促转身,两脚在飘散的冰块上连连踩踏,身形快速变换位置,躲过五六根冰刺的袭击,再度找准了景峰的位置,提剑窜入白雾之中,挥出大片血色剑影,只听叮叮叮一阵锐器碰撞声,全都打在袭来的冰矛、棘刺上。   而景峰的气息藉著这个机会朝更高处退去。   江晨人在半空,周转不便,即使他力量再怎么强大,也只能藉助四散的冰雪碎片来改变行动方向。   而景峰则御风而行,进退自如,从容应对。   虽然同是七阶偽境,但“吞日”练气士的攻击手段要比“玄罡”武者丰富得多!   几次试探后,景峰加快了咒法施展节奏,愈发澎湃的冰霜之浪接踵而来。   江晨身前的空间完全化为冰雪之海洋,惊涛骇浪在酷冷的呼啸声中一波接一波堆叠扑涌,朝著他所在的孤岛当头砸下。   江晨呼吸凝室,大片清幽汪蓝的色泽倾时占据了视野。   只一瞬间,漫及躯体的极度冰寒彷佛就要將世界封冻终结。   “找到了!”   江晨心里一声大喝,在同一时刻,他也找准了景峰真身气息所在的具体方位,左臂一扬,袖里匕首疾射而出。   当即就见景峰身前寒气暴涨,那只匕首刚刚射到他面前,就被酷寒侵袭,刀身上眨眼间出现无数裂纹,隨即碰上一堵晶莹的冰墙,好像是豆腐撞在铁壁上,   无声无息地碎成了无数块残渣。   在绝对寒冷的领域中,即便金铁亦会转瞬腐朽。   江晨並不惊讶,也没有时间惊讶。   寒冷刺骨的冰雪从四面八方压迫著他的气息,护体血罡摇摇欲坠,已有抵挡不住的趋势。   江晨左手竖起,一记掌风劈出,一下子把铺盖下来的冰霜帷幕撕开一角,隨后身形一晃,闪入前方冰天雪地之中,化为一道朦朧的幽影,穿梭过茫茫鬱郁的惊涛骇浪,迅速迫近了一大段距离。   二十多根冰矛迎面而来,密密麻麻,笼罩江晨身躯。   江晨冷哼一声,將身前空间尽数扭曲,空气狠狠震盪了一下,所有冰矛都被折断,碎屑进溅,无一能贴近他身躯。   五阶神念激发的“空间扭曲”,已经能够碎金断铁。即便景峰释放的冰矛堪比精钢,也纷纷折断。   而这些进溅的冰屑,反而又给江晨的衝锋继续提供了落脚点。他红著双眼,   一路撞开无数冰霜,如离弦之箭直取景峰面前。   只剩七尺,却也是最危险的距离。   景峰急促念咒,虚空中顿时凝现出一张冰屑构成的大网,將江晨前进之路完全封死。   江晨擎剑直上,左掌一记“空间扭曲”挑起冰网的中心,在喀吱一声后撕裂了冰网。   未待他喘一口气,忽然眼际一亮,抬眼只见无数冰刃冰矛在半空漂浮起来,   目標直指正是己身。   这一次他与景峰只隔了五尺的距离,对於符咒师来说,这是最佳的施法角度。所以江晨现在所面临的攻击,是上下左右前后全方位的。   “曦—””   ”无数锐声破空,千百柄寒冰利刃倾泻而下,雪白晶莹之光照亮了阴沉天色,把江晨的身影埋没在其中。   千百道锐物坠地的嘧嗑声匯成爆炸般的轰鸣,涌动的霜雾和飞溅的冰屑將那块方寸之地笼罩,鸣声激盪,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朵寒冰莲正缓缓绽放,又若数条大蛇盘踞绞动,其间杀意让人望而却步。   “轰轰轰轰轰   江晨的气息急剧衰弱下去。   “玉碎丹”的时限到了,借来的偽境也终究要还回去,连本带利,他的体魄正在飞速陷入虚弱。   冰雪碎尽后,显露出江晨遍染鲜血的身形。   他周身的护体血罡已经不復存在,在这样硬碰硬的正面衝撞中,起起武夫终究比不上能够调动天地之力的练气士!   没有了那层缠绕周身的血雾,他的面目显得清晰起来,可以明显看到他的皮肤表层因酷寒而蒙上了一层乌青之色,   但胜负还没有分出来,因为现在他与景峰之间,只隔了三尺距离,唯一的阻碍只剩下一面冰墙。   那一面闪烁著钻石般光泽的冰晶之墙,看似坚不可摧,或许是很多武者的噩梦。   但对於江晨而言,只需要轻轻一指空间,伤痕!   江晨伸出去的左手,正点在这面反射出惊心动魄的瑰丽光泽的冰晶墙上,五指並立,空间之力挤迫於刃尖衝锋的顶点,一道清冷的光晕闪过,无声的衝击波纹四散溅开。 第110章 大仇得报,挫骨扬灰   剎那之后,冰晶墙上便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散如尘埃沙砾滑落一地。   生死就此註定。   躲在冰墙后面急促念咒的景峰,被一空间伤痕!的光晕扫过,左半边身子撕裂开来,脸上的表情凝固,两截尸体分別向下方丛林中坠落。   双狼猎团大团长的气息回归於天地之间。   江晨与双狼猎团的恩怨,至此全部了结!   江晨轻轻舒出一口气,心神松解下来,也跟著景峰一块儿往下摔去。   他全身多处受伤,身体里沸腾的血脉力量也已散去,暂时丧失了“搬血”之力,跌回六阶边缘的体魄境界,而精神上的疲惫更是无法消除。   这是力竭和“玉碎丹”的后遗症,他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也许经此一役,他將来对於沸腾血脉的掌控会更强,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飘飘坠落的过程中,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听著耳畔的风声,却有一种懒懒散散的感觉。此时最想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彷佛过了很久,又彷佛只是一剎,他灵台忽然涌上一丝清明,想起自己正从数十丈高空中摔下来,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就算是六阶“搬血”体魄,恐怕也要受伤。   “噗通!”   “噗通!”   接连两声,都是从下方丛林中传来,那是景峰的两截身体先后落地,刮断了无数枝叶,更激起雪。   江晨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的意识愈发清醒了,浓郁的血腥味直透口鼻。   他咬紧牙关,勉力挥动几乎麻木的躯体,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踢到一根树梢上,將一部分下坠之势转为横向移动,只听“譁啦譁啦”一连串脆响,撞断了不知多少根树木之后“噗通”一声落地,在坚硬的冰面上滚了好几圈,撞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才停了下来。   他勉强抬头看去,眼前好像是一袭翠色长裙,迤迤拖地,裙下只露出一双精致的小鹿皮靴。   “活下来了————』这个念头闪过,他的意识在混沌中载浮载沉。   似乎过了一段很久远的时光,耳畔的声音渐渐清晰,杂乱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怎么样?不会死吧————”   “景团长的尸身找到没有?”   “大部分都找到了,但左脚摔成了碎片,恐怕很难拼起来·———·   人们的喊叫声嗡嗡嗡响成一团,钻入江晨耳朵,吵得他无法安睡。   他的灵识猛地往上一跃,从混沌中挣脱出来,回归身体,发觉恢復了一些元   睁开双眼,发现自己靠在一人身上,眼前围了数张面孔。   何半仙、林曦、卫吉、西华二杰-—----林水仙牵著宋依依站在远处,表情有些畏缩。   “他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   “江晨,你什么时候偷学了我卫家绝技———”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一波吵声袭来,江晨烦躁地摆了摆手:“安静!別吵!””   人们齐齐声。   看到江晨单枪匹马杀死了西辽城最强的两大高手,谁都不可能再用从前的眼光看待他。   甚至某些人至今都有一种像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有人又是揉眼睛,又是掐自己的胳膊,总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武炼和景峰都已无敌於西辽城十年之久,而江晨仅仅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却能以一敌二,杀了他们两个,简直比野史还野,比笑话更像笑话!   如果这个讯息传回西辽城,恐怕会被大部分人当成谎言谣传,之以鼻,连笑料都不够格。   太荒诞了!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景峰的尸体,即便是队伍里的观眾,恐怕都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江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情况,他现在衣衫槛楼,满目疮,浑身血淋淋的像在红色染缸里泡过似的,有的伤口已经结,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这情景看起来触目惊心,幸运的是没伤到要害,不至於伤筋动骨。   他安下心来,环顾眾人一眼,开口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耳后传来云素独有的甜美嗓音:“半盏茶吧!晨哥哥,你真够乱来的,本来只要隨便说一声,我就会帮你对付那个练气士,为何你偏要一意孤行呢?”   江晨答道:“你之前的条件,好像不是很“隨便”吧?”   “哎呀,人家也只是隨口说一说嘛,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江晨抬手制止云素继续说下去:“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说。景峰呢,他怎么样?”   林曦面色古怪地回答:“他从高空中摔落,尸体四分五裂,现在还没拼凑完整。”   江晨的表情变得轻鬆起来,提一口气站稳身体,偏转目光往旁边寻去:“他在哪?我要缅怀一下!”   不用別人指引,江晨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树下躺著的一具雪白的身体。   由於死后冰雪咒印的反噬,景峰浑身从里到外完全冻结,凝成了一具冰雕,   面貌晶莹剔透,连道袍也被一层白冰覆盖,摔成了好几段的户体被勉强拼凑起来,只是有好几个部位仍不完整。   江晨走过去,俯身注视景峰,嘴角笑容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哈哈狂笑起来:“景大团长,瞧你死不目的样子,最后都不相信自己居然落到这种下场吗?”   “恭喜你了,大仇得报。”林曦清悦的嗓音从后面响起,“你现在一定很开心吧?”   “开心?那当然!”江晨的笑声愈发肆无忌惮,“我和景峰加入这个队伍的时候,都在盘算著怎么弄死对方,这老狐狸机关算尽,可惜还是我笑到了最后,   哈哈哈—..-林姑娘,你难道不为我开心吗?”   林曦嘆了一口气:“我当然也为你开心,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景峰和武炼都死了,你也得虚弱好几天,队伍的战力折损大半,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后面的路后面再走,至於现在,我先开心了再说!”江晨收敛了笑容,淡淡地道,“林姑娘,其实你也清楚。如果死的人是我,换成景峰活下来的话,他现在恐怕比我笑得更开心呢!”   说著,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在林曦的惊呼声中,一圈无形波纹自掌心荡漾开去,身前景峰的户体顿时扭曲起来,如同被无形的磨盘碾碎,无声无息地化为世间的尘埃,消失在冰天雪地之中。   跟在林曦之后的卫吉看著他轻描淡写的动作,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暗暗握紧了枪桿。   “这样挫骨扬灰,才算是彻底了结。”江晨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   人们看著雪地上的残痕,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个名叫景峰的男人,双狼猎团的大团长,西辽城唯一的符咒师,就这样被彻底抹去了痕跡,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第111章 金丹定情,事后清算   “?”江晨眯起眼睛,上前一步。   景峰消失之处,雪地上隱隱泛著金光。   有人比江晨更快一步,从雪中捞起了一颗金色的珠子,惊喜地道:“金丹?   好东西!我瞧瞧!”   翠衣少女说著,把金丹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如同金铁碰撞的响声:“哎呀,真的是金丹!这下赚大了!』”   旁人听著她嘴里的响动,无不为她捏了把汗一一那么硬的东西,她也不怕著牙?光是听那动静,都让人觉得牙疼。   江晨也觉得奇怪,景峰怎么会有金丹?   江晨对练气一道也算略知一二,练气士五阶“结丹”,但结的只是一颗內丹,还不足以称为“金丹”,会隨著肉身腐朽而崩解。   只有经歷过“采月”“吞日”的淬链,才能把一颗內丹打磨成真正的金丹,   哪怕肉身损毁,金丹也能长存不朽。   可景峰的七阶“吞日”,不是藉助异宝和咒法强行提升上去的偽境吗?怎么还让他淬链出了一颗真正的金丹?   云素咀嚼著金丹,腮帮子不时鼓起,转过头来笑嘻嘻地道:“晨哥哥,你从来没送给我礼物,这颗金丹就当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吧!””   江晨道:“我不是送过你一串佛珠吗?”   “佛珠算什么定情信物?咱们总不能双双出家当和尚吧?哎呀   云素忽然惊呼一声,又猛地吞了一口口水,看她那模样,好像“一不小心”   把金丹吞了下去。   看著她皱著眉头捂著肚子,一脸无辜的表情,江晨只想说,你不去演戏真的可惜了。   但东西已经进了云素的肚子,江晨估摸著也拿不回来了,只好故作大方地挥挥手:“送你了。””   “晨哥哥,你真好!云儿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云素甜甜地笑了起来,左边腮帮子也隨之鼓起,露出珠子的形状一一她果然没有真的吞下去。   江晨转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林曦低头看著景峰葬身之处,一脸忧心的神情。   这场死斗之后,队伍战力大损,剩下的路会很难走。   她轻声问道:“江少侠,你现在已经报了仇,心愿已了,接下来还会继续向前走吗?”   江晨笑道:“你不必担心,我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虽然我加入队伍的初衷是为了报仇,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会把你送到终点。何况,我也很想看看神庙深处到底有什么。”   “那就多谢了!”林曦抿了抿唇,眉头舒展开来,“我们已经损兵折將,接下来就全指望你了————   云素从江晨身后走出来,一边含著金丹,一边插言道:“其实依我看,你们不如打道回府吧?这才走了三四天,人手已经折损了一半,前面难关重重,我估计你们恐怕看不到神庙。”   林曦不悦地说:“云姑娘何出此言?当初景峰和赤阳联手能闯入神庙,现在江少侠一人犹胜过他俩,更有西华先生、卫吉这些高手辅佐,只要大伙儿同心协力,怎会看不到神庙?”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你既然不愿意听,那就当我没说好了。”云素摇了摇头。   这时卫吉上前一步,沉声道:“江少侠,你偷学了我卫家枪法,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他自知不是江晨对手,心中也在发,然而家族荣誉驱使著他,不得不硬著头皮质问。   江晨看著一脸严肃的银甲武士,温和地笑了起来:“卫兄,说话要讲证据啊,我什么时候偷学了你的枪法,你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卫吉握紧枪柄,厉声道:“休想抵赖!你对付武炼的时候,施展的第二招,   就是卫家枪中的“万波映月”!江少侠,你若是条好汉,难道敢做不敢当?”   江晨眨了眨眼睛,促狭道:“原来那一招叫“方波映月”,还是你卫家的不传之秘,抱歉,我真不知道这一点,昨天看你使的时候,还以为是大街上隨处可见的一招,没想到还不让別人学的。也是奇了,那一招很简单啊,看一眼就会用了。就这也称得上是不传之秘?”   卫吉听得怒髮衝冠,握枪的手微微颤抖,愤怒叫道:“你,你竟敢侮辱我卫家枪法·   江晨淡然一笑:“別这么说,我怎敢侮辱你卫家枪法,只不过卫兄你练得不到家,有辱这枪法的名头而已。昨天你使出来的时候,我隨便扫了一眼,就知道那一招里头至少有十三个破绽,我当时还犹豫了一下,都不知道挑哪个才好。卫兄,说到底,这难道不都是你自己的错吗?”   卫吉麵皮涨得通红,鼻孔里呼吸粗重:“姓江的,我要跟你决斗!』”   “又要决斗啊-————”江晨故意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你就这么急著去投胎吗?”   景峰武炼已死,江晨终於不用再掩饰锋芒,嘲讽起卫吉来也愈发没有顾忌,“算了吧,队伍里没剩几个人了,如果再减员的话,林姑娘会伤心的。卫兄,找死不是一件急於求成的事情,就当是为了林姑娘,暂且珍惜你这条小命,   好不好?”   林曦一把拉住怒不可遏的卫吉:“別吵了,咱们已经损失惨重,切不可再內斗了!”   卫吉低著头,极力压抑著脸上神情,沉默地憋著气。   另一边,云素瞧著江晨,明眸流灿,似笑非笑地道:“晨哥哥,你刚才的样子好威风,好有男子气概呀,我都看得怦然心动了!』   “是吗?你眼光不错!”   云素咯咯笑道:“其实人家的眼光一直都很不错,当初第一眼看到晨哥哥的时候,就已经芳心暗许了呢!”   “真的吗?我看你是对我的玉佩芳心暗许吧?”   “哼!”云素撇撇嘴,脑袋歪到一边。   江晨这时看到远处一株大树下的宋依依和林水仙,嘴角的笑容多出了一抹残酷的意味,大步朝那边走去。   林水仙一直偷眼注视著这边,眼见江晨走来,脸上忍不住浮现惊恐的表情,   握著宋依依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宋依依则显得平静得多,流露出心灰意冷的颓然之色。   时至今日,她终於明白,自己想要对付的是何等可怕的一个恶魔!   不仅名列“西辽五虎”的“独眼虎”宋重岩死在这恶魔手里,甚至连最强武士武炼,和无敌符咒师景峰,都被他一个个杀了!   他是杀星转世!他的力量简直超出了人类的认知。   在这样一个强横到恐怖的恶魔面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像是飞蛾扑火,徒劳无功,自寻死路。   “宋姑娘,看到你还活著,我真是高兴啊!”江晨低头看著宋依依,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好像在与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交谈。   林水仙握著宋依依的手,咬著嘴唇,低头不敢看江晨,腿肚子微微打颤。   江晨目光投注在林水仙脸上,弯著嘴角道:“水仙姑娘,想不到你跟宋姑娘感情如此深厚,走到哪都手牵著手。她能够混进队伍,应该也有你出的一份力吧?”   林水仙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和宋依依的两只手果然还牵在一起,不由大急刚才她和宋依依在地上扭打,两人互相钳制著,各自挣脱不得,到后来就忘了分开,落到这煞星眼里,倒成了亲密的表现了。   她慌忙解释:“你別误会,我不是牵她的手,我跟她关係很一般的————·』”   她一边说一边抽回手掌,还使劲往衣服上擦,生怕跟宋依依沾上一点关係。   江晨嘴角仍掛著笑容,眼中却泛出几分冷意来:“可我听林姑娘说,是你將依依姑娘引荐给她的,难道林姑娘骗我?”   “没有没有。”林水仙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我跟依依以前也算认识只不过是点头之交,见过几面而已一一她被黑沙帮的人追杀,无处可去,求到我这里,我才收留了她,让她在小姐身边暂时做个侍女。她已经答应了我会忘掉仇恨好好生活,全是因为景峰的蛊惑唆使,她才蒙蔽了头脑,做出这种蠢事来“这么说来,一切都是景峰的错,对吧?』”江晨说著忽然心有所感,皱著眉向宋依依看去。   “何必多费口舌!你我之间,本就只能活一个!”宋依依握著玉笛,幽深的笛管对准了江晨胸口,昂著头,冷冷地道。   她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好像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林水仙大惊失色:“別衝动——”   江晨微笑道:“傻孩子,勇气可嘉。”   宋依依手指一勾,“砰!”一声颤响,一道流光从圆管中射出,直奔江晨面前。   然后,那道流光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好像刺入了水波之中,盪起无数涟漪。   一瞬之后,毒针从中折断,一段射向半空,另一段跌落到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很好—————”江晨的声音在空气中还未传开。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旁观者大部分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就见江晨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下一瞬间又出现在宋依依身前。 第112章 恩怨两分,杀人诛心   望著宋依依那张颓然苍白的面容,江晨嘴角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右手往前探出,抓向宋依依脖颈。   他马上就能见到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的壮观景象。   但见眼际翠色衣裙飞扬,另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掌及时从旁侧拂过来,抢先一步抓住了宋依依的咽喉。   “晨哥哥,我来替你动手吧!””   云素右手用力,將宋依依的身躯完全提了起来。   江晨皱眉道:“你来管什么閒事?”   云素唇角一扬,展露出如笑:“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看不得男人欺负女人。一看到这种场面,身体就不受控制。如果换成我自己来动手,就完全没这个问题了。”』   “不用,我自己来,仇人当然要自己杀才痛快!你这个要不得的坏毛病,从今天开始改了吧!”江晨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她。   “那不行,我这个老毛病改不掉的.—”   “不改也得改!”   江晨冷哼一声,右手电射而出,袭向宋依依的面门。   云素赶忙抬起左臂,轻飘飘的把他的攻击架开了。   两人眨眼间交手十余招,跟上回不同的是,这次全部由江晨进攻,云素一直在格挡。   二十招后,云素飘然退出,衣袂扬起,一边揉著手腕一边道:“晨哥哥下手好重,把人家胳膊都弄疼了。”   “谁让你多管閒事。””   说著,江晨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还僵在原地的宋依依的脖子。   “宋姑娘,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的吗?”   宋依依心中一潭死水,一行清泪缓缓滑落脸颊。   “我註定要死在你手里。””   此时此刻,心丧若死也不足以形容她悲哀的心情。她全身无力地朝后仰倒,   淒婉地闭上双眼,不再做任何挣扎。   “唉————”几步外的云素嘆了口气,“晨哥哥,你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吗,那么娇滴滴的女孩子,你要是把她杀了,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可是很不利的!   让我来杀多好!””   江晨淡淡地道:“仇家就是仇家,还分什么男女。我一个无名小卒,也不在乎名声。””   这时林曦也走了过来,目光忧虑地看著面前一幕,轻声道:“江公子,请三思。”   江晨眉梢一挑:“你也要阻止我?”   “不,我只是想劝你,如果要杀她,最好找个远一点的地方。”林曦嘆了一口气,“队伍的士气已经很低了,我不希望大家再受影响。”   跟在她后面的卫吉也道:“江晨,你————·   “你闭嘴!”江晨不耐烦地喝止了他。   卫吉张了张嘴,面对浑身散发出冰冷气息的江晨,像被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她当眾陷害我,老子就要当眾杀她,正本清源,念头才能通达!以她这毒妇的血来祭旗,后面的行程才会顺利!”江晨说著,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西华二杰,“你们觉得呢?”   在他泛著血色的凛然目光注视下,西华先生和西华徒弟一致点头,都觉得江少侠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了。   “道长怎么看?”江晨朝何半仙望去,“要不要给宋姑娘算一卦,测测她的死期?”   “贫道只算生,不算死-—-”-”何半仙汕笑,“江少侠自己做决定吧,贫道都绝对赞成。”   “大家好像都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办了。”江晨的目光落回宋依依脸上,“经过大伙儿的一致研究决定,宋姑娘,我给你二十息的时间说出遗言。”   宋依依证证地望著江晨,彷佛连呼吸也一同凝固住了。   她失去了开口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沉默。   江晨一边在心中默数时间,一边观察宋依依的表情。   就像猫戏老鼠一样,他希望宋依依能挣扎起来,不管是恐惧也好,悲愤也好,悔恨求饶也罢,只有打破这一潭死水,才好让她受尽折磨和屈辱,这样的老鼠吃起来才有意思,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约莫过了一分钟的样子,他又开口道:“宋姑娘,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了,你真没有什么话要说?你看看这树林里的阳光,草叶上的露水,还有朵的清香,   你就一点都不感到留恋吗?”   宋依依脸孔僵硬,嘴唇微微颤抖。   “我·——我想——   她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望,却说不出口。那是残存的媚香在作祟,只不过效果已经很微弱了,被她的羞耻心压了下去。   江晨怜悯地看著她,轻轻嘆了一口气。   “看你这副可怜样子,难怪有那么多人为你求情。你说,我要不要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宋依依眼皮动了动,眼中好像有了一抹神采。   那是一切生灵与生俱来的,对“生”的渴望。如果有希望,无人不贪生。更何况,她內心深处还有那么一个愿望。   江晨缓缓道:“看看那些人,他们都很同情你,如果我就这样杀了你,他们会不会很愤怒,很为你抱不平?   宋依依的眼瞳重新有了焦点,聚集在江晨脸上,屏住了呼吸,等待他接下来的审判。   江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绝望並不是最痛苦的。   更痛苦的是你刚刚有了一丝希望,却文被再度掐灭。   此时的宋依依,眼里已经有了一丝希望,   但江晨接下来的言语,便让她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斩断。   “可我要杀你,与他们无关,也无需徵得任何人同意。』   江晨脸上残酷的笑容,落在宋依依眼里,犹如地狱来的魔鬼,带来彻骨的寒意,將她拖入冰渊。   宋依依的嘴唇张了张,面容重新变得鲜活起来,不再是刚才的麻木不仁,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制的恐惧。   “我—————-求—————”颤抖地说出两个字,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江晨抬起手掌:“宋姑娘,今生就到此为止吧。”   旁边的林水仙看出他眼眸中进现的杀意,惊得肝胆俱裂,险些尿了裤子。   江晨出手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林水仙的想像。   他的手掌如蛇吻般在宋依依脖颈上轻触一记,又迅速收回来,快得彷佛从未动过似的。   而宋依依的脑袋则歪向一旁,被江晨另一只手握著胳膊扶著,缓缓坐倒在地。   “你的仇永远报不成了。去地狱继续恨我吧!”江晨注视著宋依依眼眸里逐渐涣散的神采,徐徐说道。   旁边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从內心升起的一股寒意。   这傢伙,杀红眼了吧?   看著面无表情的江晨,原本为宋依依求情的卫吉等人,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这尊杀神把目標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林水仙两脚一软,摔倒在地上,望著宋依依已然失去生机的躯体,浑身战慄不止。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江晨住了手掌,缓缓道,“我若不杀你,   总感觉背后有点冷。我这个人呢,一向比较缺乏安全感!”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林水仙,“水仙姑娘,你觉得我杀得对不对?” 第113章 共饮一杯酒,粲若红顏开   林水仙接触到江晨的目光,內心一下被恐惧填满,娇躯剧烈颤抖起来,口中发出如同野兽被鞭打一般的哀鸣声,哆哆嗦嗦地道:“別杀我,求你別杀我,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如此说著,股间一股热流涌出。   “杀了这么多人,还是没感觉到身体暖和起来。”江晨双手抱臂,做出一个“很冷”的姿势,“水仙姑娘,你既然愿意收留依依姑娘,跟她的关係应该很不错吧?现在她死在我手上,你会不会找机会替她报仇?””   “不报仇!不报仇!我只是看她可怜才收留她,我没想到她会跟景峰勾结,   我完全不知情,不关我的事啊!”林水仙拼命摇摆著脑袋,鼻涕眼泪一起涌出来,哀声道,“我向天发誓,这辈子都不会给她报仇,求求你放过我吧!”   江晨嘆了口气:“我该怎么相信你呢?”   他的表情十分为难,但林水仙愈发惊恐欲绝一一她亲眼看见,刚才江晨杀宋依依的时候,脸上也是这副无奈的表情。   林水仙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顺势趴下来如小鸡啄米般磕头:“別杀我!   別杀我!我可以做牛做马!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江晨摇了摇头:“这么说就显得我很俗气了。”   林曦轻咳一声,插嘴道:“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兴致,可我身边一共就两个伺候的人,你把她们都杀完了,谁来伺候我?难道要我自己干粗活儿?还是留著她吧!”   江晨沉吟:“要不然你从今天开始学习独立————””   “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林曦用哀求的语气说道,“我真的不想自己铺床、搭帐篷、洗衣服。就算一定要杀她,也等到回去之后再动手,好不好?”   云素道:“让她给我拿行李也不错。”   “也罢,看在她还有点用处的份上,暂且留她一条狗命吧。她既然愿意做牛做马,以后大家的脏活累活,都交给她一个人干!”   听江晨说出这个宣判,林水仙如蒙大赦,匍匐在地上,豪陶大哭。   身后传来翠衣少女的笑声:“晨哥哥,不如就从今晚开始,让她侍寢吧!”   “改曰吧,今天太累了————”   草草清理了狼藉的场面,夜晚刚过了三更,还可以睡两三个时辰,眾人回去继续休息。   只是每个人的心情都大不一样了,很多人將彻夜难眠。   江晨顶替了景峰,留在外面守夜。   景峰死后,江晨的心情大为放鬆,满足之余又觉得有些茫然空虚,想起与赤阳相交的一幕幕,坐在篝火旁发起呆来,   许久之后,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將他从恍中惊醒。   “晨哥哥,你的精神太松解了吧,我在你身后站了这么久,你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江晨回过头,看见云素正立在身后,笑意盈盈地注视著自己。   云素没等他出声,就挨著他身边坐下来,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大半夜地出来找你?』”   江晨懒散地道:“愿闻其详。””   “你好像丟了一样东西,难道自己还没发现么?”   “东西?”江晨在衣衫里摸索了一遍,猛然惊醒,“我的玉佩!』”   玉佩应该是与景峰激战的时候弄丟的。江晨转过头瞪著云素道,“你拿走了?快还给我!””   云素嘻嘻笑了起来:“刚才人多眼杂,大家都在场,你凭什么说玉佩是我拿的?”   江晨不想陪她绕圈子,简短地道:“直接说吧,你想怎样?””   “很简单,答应我一件事情。””   “帮你接近林姑娘?””   “不,比那个更简单,我只要你离开林曦,马上回西辽城去。』』   云素说完,两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江晨,露出期许的神色。   江晨疑惑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脸上的黑气,越来越重了。再往西走的话,你会死的!”云素的语气神秘又阴森,配合周围暗沉的夜色,有一种说鬼故事的邪诡感觉。   江晨隨口道:“原来你也会看相。”   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云素的脸色愈发严肃:“不是看相,是望气!你的气数快尽了!”   “你怎么像何半仙一样神神叨叨的?”江晨有些不以为然。   景峰已死,本少侠又身怀五阶神通,寻常妖兽根本近不了身,而常人畏之如虎的“空间裂缝”,也瞒不过本少侠的感知。这幽冥森林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对本少侠造成威胁?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景峰一死,你就高枕无忧了?”云素竖起一只玉白手掌,轻轻摇了摇,“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盯上你的那尊邪神,可比景峰那种三脚猫恐怖一百倍!原本今晚就要找上你,但何道土给你的玉清神符帮你延缓了一阵,让你多活了一个晚上。跟那尊邪神比起来,景峰布置的陷阱就像是小孩子的游戏,邪神捏死你们几个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只有回到人类世界,藉助西辽城的护城法阵,才有机会阻挡的脚步!”   “哦,原来邪神这么厉害吗?我好害怕呀!”江晨拍了拍胸口,脸上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多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讯息,连退路都帮我想好了。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这么费心?”   “你不信?”看著江晨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云素为之气结,连音调都提高了几分。   “呵呵,我信。””   江晨心想,你不就是想把我哄回西辽城,助你混进城主府刺杀柴天鹏吗?有一个玄罡高手在前面吸引火力,的確要比你一个人方便很多。   他语气一转:“不过就算现在往回走,也至少要三五天才能回到西辽城,怎么都来不及了吧?””   “来得及!”云素凑近几分,盯著江晨的眼睛,沉声道,“我们两个一起动身,不带任何包袱,日夜兼程,最多两天就能赶回去。如果那尊邪神来了,我再帮你拖延一阵子,应该能坚持到西辽城。”   “你的意思是,丟下林姑娘他们,只我们两个走?”江晨微微变了脸色。   他文一次想到了赤阳,正是因为被景峰拋弃,才战死在神庙。   如果自己背信弃义,拋下林曦,跟景峰那种人又有什么区別?   而且,不光是为了委託,江晨自己也很想去神庙看一看,看看神庙更深处有什么,那里是否真的隱藏著上一个纪元世界毁灭的秘密,也许还能找到自己穿越的线索一一我的玉佩不就是出自那座神庙吗?   难道只因为一个不知有几分真实的邪神恐嚇,我就畏缩不前,背信弃义,半途而废?   这样的我,就算平安回去了,也定会道心受损,一辈子抬不起头去面对大哥他们吧?   如果真的有那个邪神,就让来吧!就算我死在手里,也好过留下一辈子的耻辱!   云素悠然道:“怎么,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捨不得她?”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多谢你的好意,可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不想半途而废。那座神庙我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那里面很可能隱藏著我穿越—----我身世的秘密。何况我答应了林姑娘,要护送她到神庙,不能言而无信。你换一个条件吧!”   “你的身世还有秘密?”   “当然,我一直想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些秘密,都得到神庙中去寻找。”   江晨忽然想起前几天阿莫托来的那个噩梦,神情一肃。   阿莫的託梦提醒,莫非也是因为云素口中的“邪神”?   那就更不能回头了!   江晨凝重地道:“而且还有一位亲友告诉我,要小心浮屠教,一路向西,不能回头!”   “一路向西————-的確不失为一条路。”云素沉吟,“但我不喜欢那条路。我始终觉得,回头才是一条活路。怎么样?要跟我走吗?赌一把?”   “抱歉,那家伙是我的亲人,我更相信他一些。”   “好吧,就知道你不肯听话。”云素的笑容略微一黯,不过很快恢復了正常,她垂下眼脸,隱去眼中失望之色,“老实说,你的答案让我很生气,我真想把你的玉佩捏成碎片,不过-——-算了,那你陪我一晚上吧!”   听她说要捏碎玉佩的时候,江晨要时紧张起来。后来见她並无行动的意思,   江晨也不敢松解,盯著她美丽无瑕的侧脸道:“陪你做什么?”   云素抬头望向天边残月,曼声低吟:“今晚月色这么明媚,林间的雾靄又是这么煽情,我们两个孤男寡女,还能做什么呢?”   “啊?你是说——..”江晨脑中要时浮想联翩,心臟也不由加快了跳动。   她难道要不顾世俗的礼法,对我做那种事?   本少侠两世清白之身,终於保不住了吗?   这样的人生大事,来得这么突然,我还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呢-   我是要假意反抗几下呢,还是顺水推舟一口答应呢?   江晨脑中诸念纷杂,正混乱时,只听云素徐徐说道:“月下对饮,静候邪神,日后传扬出去,也是一桩千古佳话吧?”   “月下对饮-—-只是喝酒吗?”江晨露出失望的神色。   “怎么,你好像有些失望?”云素似笑非笑地瞟来一眼。   江晨连忙乾咳几声,掩饰自己的失態:“不是,你说话算话吗?』;   “嗯,只要你陪我喝酒,我就把玉佩还给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云素回视他的眼神,俏脸带著淡淡的微笑,手中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一小坛酒,又取出两个白玉小杯,给两人各自倒上酒,也没说祝酒的话,静静地端起来,扬起手一饮而尽。   “该你了。”她放下酒杯说。   江晨看著白玉杯中琥珀一般的液体,道:“喝酒之前,有一个问题我不得不问—”   “哦?””   “酒里不会有毒吧?””   云素呵呵一笑:“我比你先喝。”   “那也可能是你先服下了解药--哈,我开个玩笑。”江晨见云素的表情明显有些不悦,连忙改口,端起杯子来瞅了瞅,轻轻尝了一口。   “甜的!”他皱起眉头,“酒味很淡啊·———””   “喝完!”云素催促道。   江晨仰脖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咂著嘴道:“这是什么酒,怎么甜丝丝的—————-不过倒很適合你这样的女孩子。””   这时他才发现云素一脸严肃地盯著他,目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怪异的眼神瞧得他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异样?』”   “异样?”江晨拧紧眉头,细细体会身体的变化,“没有啊·———””   云素却正容道:“你刚才喝下的是一种特製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中毒者往往没有任何察觉,但一旦发作起来,就会叫人生不如死!”   她瞧著江晨脸上错愣的表情,满意地一笑:“不过不用担心,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儘早跟我回去,我就会把解药给你。”   江晨一证之后瞪直眼晴骂道:“你这卑鄙无耻、人面兽心、言而无信的小   云素摇了摇头:“晨哥哥,你骂的好没气势。俗话说,擒贼先擒王,骂人先骂娘。骂人不带妈,犹如弹。像你这种骂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江晨气急:“我涂你娘!涂你祖宗十八代!””   “这就对了!”云素欣慰地点头,“我娘也很漂亮的,她可是万妖之主,高雅又尊贵,改天介绍你俩认识。””   她低下头倒上了一杯,还將江晨放下来的杯子也倒满了:“反正已经中毒了,不如再喝点?””   江晨恼道:“不喝了!”   云素柔声劝道:“反正喝一杯是死,喝两杯也是死,不如陪我再喝一杯麻!”   “喝一杯死得慢,喝两杯死得快。”江晨绷著脸道。   “真不喝了?”云素眯著眼睛,星眸中透出几许迷离之色,醉顏微,浅笑的面颊泛出些微的媚意,“明天邪神就会上门,这可能是你在阳间的最后一个晚上。若不喝个痛快,以后就难得再有这样的机会嘍!”” 第114章 红顏如梦,月色乱心   “你这诡计多端的妖精!』”江晨咬著牙骂了一句,不过还是拿起酒杯,一口饮尽。   这次他用心品味,想探察出酒中毒素,不过舌尖回味的只有一股甘甜的馥郁浓香,芬芳满口,余味无穷。   他舔了舔嘴唇,眉头稍微舒展,道:“这毒药味道还不错。”』   云素唇角笑意扩散开来,又给他添上酒,道:“第三杯。”   江晨举杯,跟她碰了一下,冷哼道:“祝你先被毒死。”   云素不以为意地道:“那我就祝你死在我后面咯。”   “听起来感觉很晦气·——·”   “是啊,谁叫你说这些扫兴的话!”云素边说边倒酒,“最后半杯。””   “乾杯!”江晨与云素酒杯一碰。   最后半杯酒喝完,云素放下酒罈,不顾形象地往后一仰,双臂抱著后脑勺躺了下来。   “今天也许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林小姐了,你应该去跟她道个別。趁著现在月黑风高,你悄悄摸进她的帐篷,跟她说说心里话-—-嗯?”她故意將尾音拖长,   还教唆似的向江晨挤了挤眼睛。   “有你这样向人道別的么!”江晨哑然失笑。   “这样与眾不同的道別,才能让她一辈子记住你!快去吧,我在外面给你望风!”   “算了吧,我有一种预感,我跟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同行,现在道別还太早。”   “你要是找个镜子照照,瞧瞧自己脸上的黑气,肯定不会有这种错觉。”云素嘆息一声,別开脸去,淡然道,“生离总好过死別,我好心给你建议,你不愿听就算了。哼,真是个顽固不化的榆木脑袋!”』   江晨偷偷看了她几眼,云素神色微醺,脸蛋嫣红,放鬆地闭著眼睛,一副不设防的样子。   江晨暗暗盘算,如果自己现在趁机制住她,掐住她的脖子逼她交出解药和玉佩,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但江晨不太確定云素这个样子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犹豫了须臾,还是忍著没动手。   夜已经深了,周围安静而寧謐,月光也潜入了云层后。   冷风吹过来,江晨感受到丝丝凉意,他一瞬不瞬地盯著云素,右手缓缓地靠近。   云素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著。   江晨略微俯身,手掌慢慢探过去。   他看著云素的睡顏,暗暗猜测她会把玉佩藏在什么地方。   衣袖內?胸口?还是———·   夜色苍凉,白日里明艷动人的美貌少女,在此时只余一道朦朧的清影,连轮廓都有些模糊,好像隨时会融化在黑暗里。   然而就是这没有色彩的朦朧清影,却胜过斑斕流光,扰动江晨平静的心海,   让他心中盪起丝丝涟漪。   他的手掌在半途改变了方向,摸上了云素的脸颊。   就是这张如梦如幻的俏脸,我曾在梦中轻轻一吻-—   她此刻就在我眼前,依旧还是梦中模样··   云素的眉毛颤动了一下。   江晨的手轻柔地在她脸颊上拂过。   少女的肌肤柔嫩光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让人不忍释手。   “你摸够了吗?”云素慢慢地睁开眼睛。   江晨触电般缩回手去,地道:“我以为你睡著了。””   “睡著了就可以乱来?”云素眯著眼,表情似笑非笑,“就像上次一样?不会还要我这个妖女助你修行吧?“   江晨辩解道:“我怕你著凉了,摸摸你冷不冷,帮你盖一下衣服。””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几百遍。   我怎么就管不住这手呢?   云素摇了摇头,爬起来收拾好酒罈和玉杯,然后站在江晨坐过的那块岩石上,继续看著他。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刚才是我骗你的,酒里没有下毒,你相信吗?”   “我信。”   “酒里没有毒,我也不想强迫你,但如果你愿意跟我回西辽城,我会很高兴的。”云素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明天给我答案吧!”   江晨在原地呆了片刻,见云素快要走入帐篷,忙出声道:“那个——-玉佩呢?形“等你作出决定,我就还你玉佩。”云素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江晨一屁股坐下来,抓著脑门上的头髮,重重嘆了一口气。   我是怎么了?   刚才明明是想去搜寻玉佩,怎么就没忍住?   难道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美了吗——   夜色深沉,冷风拂面。   江晨久久呆坐,心绪难平。   次日,江晨当先上前开路。   越往深处去,森林越显幽静,虫子、飞鸟都停止了鸣叫,丛林中一片死寂,   好像生灵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路向西,翻山越岭,走过几十里地,林中开始飘荡著碧绿色的雾气,如同魔障。   人们在雾靄內行走,鼻子里闻到一阵阵腐烂的尸臭味,不由都紧张起来。   江晨心头隱隱觉得不安,不时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团,遮天蔽日,一片暗沉。   总觉得,东方天上有什么东西,在朝这边追过来了。   阿莫叫我一直往西走,莫非就是这个原因?那尊邪神正在从东方追来?   江晨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   在他的带领下,眾人也都跟著加快脚步。   林曦忍不住问:“我们是在躲什么东西吗?”   江晨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云素的声音   “没用的,只要盯上你,你就永远甩不掉。除非,回到人类的地盘。”   林曦和江晨同时回头看她。   云素背负双手,迈著轻盈的脚步走上前来:“晨哥哥,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昨天晚上的问题,你想好答案没有?”   江晨皱了皱眉:“我会一直往西走。”   云素目光落在他脸上,笑容古怪地道:“决定了吗?不跟我一起回去?』”   江晨望著东方暗沉天际,摇头:“就在东方,现在回去,只会自投罗网。   “那也未必。”云素翘著唇角,“只要你跟我走,我会帮你拖住。””   “我-———”江晨对上她的视线,“谢谢你的好意了。不过,我还是要去神庙,去亲眼看一看那里的秘密。””   此时他对於神庙的坚持,不单单是因为林曦的委託。更因为神庙在西方,与阿莫的提醒不谋而合。   而且,神庙也是一处特殊所在,里面有种种千奇百怪的上古法阵,以及十分厉害的守卫,也许可以藉助神庙来阻挡那尊邪神。 第115章 两难选择,指尖心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云素唇边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转到林曦身上,   “那么,林姑娘也决定要继续前进吗?”   “当然。”林曦点头。   “看来到现在你们还不明白,將要面对的是什么-————”云素嘆息道,“给你一个提醒,这片迷雾只是前奏,当那位存在真正降临之时,即使有那条老黑狗保护,你也很难全身而退!”   听她称屠叔为“老黑狗”,林曦面上微现怒容,冷冷道:“不必危言耸听,   我自有我的判断。””   “好,果然跟我预想的一样冥顽不灵。那么—-”云素掠了掠耳际长发,眼中透出诡异的神色,突然毫无徵兆地出手,指尖泛著微微的粉红,闪电般袭向林曦咽喉。   “住手!”江晨匆忙抬臂去挡,突见眼前一暗,一个瘦削幽淡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周身笼罩著墨汁般的阴影,探出无数根触鬚,不仅拦住了云素的攻击,更凶猛地向云素本体绞杀过去。   云素飞快地后退,银铃般的笑声在半空中残留:“老狗,终於肯出手了么”   屠叔同时向前衝出,飞掠如魅,速度甚至比云素还快三分。   他人在半途,身形已然分化成三道阴影,闪电般欺近了云素。   云素不紧不慢地拂手挥出一大片粉红色袖影,迎上了紧迫过来的漆黑触鬚。   贯注了大量真气的袖袍与黑影一触,就立即被绞得稀烂,碎布片如蝴蝶般零零飘落。   云素轻哼一声,面容一片肃冷,露在外的雪白手臂轻轻一挡,身形左折右闪,从席捲而至的黑色阴影中穿过,再度掠向远方。   屠叔紧追不捨,两个朦朧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如鬼魅般在场中闪烁,一时雅辨彼此。   片刻之后,战场中传出云素清悦的嗓音:“老狗,省点力气吧!”   雯时,一片粉红的色泽从黑色阴影中透出来,那是无数繽纷炫目的桃瓣,   化为锐利的刀刃,铺天盖地地迎上缠绕过来的黑影触鬚。   阴影与桃交战,连绵急促的撕裂声中,云素和屠叔的身影终於分开,两人都施展了神通,朝对方倾力攻击。   云素周身缠绕著万千瓣,犹如只只飘飞的蝴蝶,幕天席地匯成狂潮,向著对面的阴影奔涌过去。   而屠叔身前亦凝结出一道道漆黑的斑影,每一个都给予人危险的感觉,密密麻麻地交织成网,仅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旁边观战的江晨立即看出了门道:“屠叔施展的是阴影神通,或者是光暗神通。云素的—————·是幻术?』   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下,一红一黑两团涇渭分明的光芒,就要毫不留情地撞到一起。   “停手!”林曦面如寒霜地叫起来。   笼罩在黑暗里的屠叔立即退到她身边,那一大片触鬚般的黑影同时倒卷而回,敛入他周身的阴影里。   云素也没有追击,她手臂轻轻挥动,不紧不慢地让千万朵桃瓣渐渐消散在虚空之中。   人们的视线全部落在云素身上,带著惊骇和丝丝敬畏。   除了江晨和屠叔之外,几乎再无人知道,平日里那个娇憨可爱的少女,原来竟拥有如此可怕的实力!   她究竟是什么人?就算是景峰和赤阳,也没有她这般本事吧?   林曦盯著云素,沉声说道:“你是—————-桃邪尊?””   这个名字拥有极大的震镊力,让人们背脊一阵发凉,同时又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没错,刚才那一大片粉红色的桃瓣,不正是“桃邪尊”的招牌手段?   原来桃邪尊的真身,只是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少女—·   异过后,另一些人的目光又往江晨身上瞧去。   这些天来跟桃邪尊谈情说爱的江少侠,知不知道他身边的少女就是桃邪尊?与一个杀人魔王朝夕相处,他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连一向对江晨看不顺眼的卫吉,此时都有些同情他了。   云素又露出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眼望著林曦,说道:“林姑娘,老狗当著你的面动手了,违背了你的道心之誓,你的任务已经失败,还要继续向前吗?”   林曦眼中闪过一丝恼意,咬著唇没说话。   她真是恨透了面前这个小丫头,平时偽装得真好,关键时候却毁了自己大计。屠叔忍了一个月没出手,不想却被这样一个小女孩逼得破戒。   可恶的傢伙,难怪那么多人想要取你性命-——   云素又用一副欠揍的语气说道:“哎呀,堂堂林家大小姐,不会厚著脸皮不认帐吧!你和高小姐都在落魂钟前立过誓,就算骗得过別人,难道还能骗得过自己?”   林曦心中纠结,深吸一口气:“就算不为那个赌约,我也要去神庙看一眼,   否则我念头不能通达。”   “赌约已经输了,也就只能看个热闹而已,又有什么用?”云素冷笑一声,   目光转向江晨,问道,“晨哥哥你呢,还是不想跟我回去吗?”   江晨摇摇头:“我不喜欢出尔反尔,也不喜欢半途而废。无论如何,我都是一定要去神庙看一看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真的不怕死吗?””   “从踏上这段路途开始,我就已经有了死的觉悟。不管是景峰、神庙守卫、   还是什么邪神,他们要来,我接招便是!”   云素的大眼睛眯了起来:“你究竟是迁腐不化,还是色迷心窍?好吧,如果你非要坚持,我也不勉强。不过,你还想不想要玉佩呢?”   “当然要!』”   “想要玉佩的话,就自己过来拿吧!”   云素俏脸带著清浅的微笑,右手的小手指上勾著一块洁白玉佩,轻轻摇晃著,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閒適的味道。   但那双微眯的眼瞳里,却透出丝丝危险的光芒。   江晨带著警惕,一步步走上前去。   所有人都不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云素看著逐步靠近的江晨,如一汪寒潭般幽澈的眸子定定凝视著他脸庞,嘴唇蠕动几下,似乎说了些什么。   但她的声音极轻极细,江晨一个字也没听清。   此时阳光躲入云层之后,雾霾阴沉,天地皆暗,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阴影。   少女静静站著,左手垂在腿侧,右手提著玉佩的系带,一点一点把玉佩在手心,她脸上的浅笑也条然收敛。   周围的树林散发出沉鬱萧瑟的气息,彷佛一个个扭曲怪异的妖魔。   “在你走过来之前,我要提醒你一句,既然你不肯回去,那就对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如果再执迷不悟————-我不敢保证能够克制住不杀你!”   清脆的声音隨著冷风传盪开去,语音中浓浓的寂寥惆悵,更为天地间萧瑟的气氛增添了一笔。   江晨离她愈近,愈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压抑和寂寥,甚至隱约体会到她矛盾的心情。   他沉声道:“我只想拿回我的玉佩。””   “如果我不想给呢?”   “你答应会还给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江晨平静坚定的眼神表明了他的態度。   两人之间,只隔三步距离。   “昨晚的那些醉话,我都忘了—————”云素抬起雪白的手腕,五指张开,她望著掌心的玉佩,愜愜出神。   “没关係,我记得很清楚。”   江晨伸出右手,从她的掌心拿起了玉佩。   云素的五指陡然合拢,包住了江晨的右手。 第116章 桃花抉择,邪神降临   江晨早有防备,闪电般地往回抽手,但他刚刚动了一下,就意外地发现,云素的手指根本没有用力。   只要他想,隨时都能从那五根葱嫩玉指中挣脱出来。   云素握住了他的手掌,似乎只是一种挽留。   江晨没有继续挣脱,任由云素握著,抬头看向云素的双眸。   那双灵动狡的宝石般的眸子,此时却像是蒙著一层雾气,朦朦朧朧,如烟如梦。   她玉洁苍白的脸上,微的眉梢含著哀愁,似有万千话语,却无法说出口。   江晨心头为之一软,嘴里亦有千言,却只化作一声嘆息:“云姑娘,放手。   眾目之下,两人双手紧握,如同一对即將离別的有情人,恋恋不捨。   林曦的眯著眼晴看著那两人,脸色愈发冰冷。   云素幽幽地道:“晨哥哥,你真的连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吗?””   她暗含幽怨的语气,令江晨心头隨之荡漾起一圈涟漪,   “我-—--”望著那双彷佛要溢位水来的涟涟美目,江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纷涌的杂念,轻嘆道,“这条路与你无关,我也不想————-连累你。”   “所以你寧愿选择跟林姑娘做一对同命鸳鸯?”云素扬了扬嘴角,那笑容苍白、透明、悽美、脆弱。   “我和她选了同一条路,仅此而已。』”   “只是顺路吗?”云素的笑容愈发苦涩,“你谁也不选,只选你自己的路。   谁也无法左右你的决定,道不同不相为谋,是吗?”   “”..—-是!”江晨沉默了片刻,坚定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我明白了。有些事的確勉强不来————””云素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彷佛陷入了沉思。   “所以,能放手吗?”江晨再次询问。   “晨哥哥,你想走,自己早就能走,何必问我?”云素低声笑了笑。   江晨看著她眼眸里泛起的点点晶莹,心想你明明都快气哭了,我现在敢走吗?   两人一个不肯放,一个不肯走,就那么僵持在那里。   旁人看著这对依依不捨的“情侣”,都凝神屏息,不敢做声。   良久,云素闭上眼睛,轻声道:“其实,我一直和你很像。我选择的路,就一定会走完,没有人能够勉强我。我要杀的人,就一定会死在我手里,或早或晚。直到今天,我才学会了另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江晨看不清她的眼神,心头莫名有些紧张。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云素的嘴角勾起笑容。   江晨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云素没有回答,只是睁开了眼晴,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眼眸莹亮如星,已经没有了朦朧的雾气。   江晨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云素鬆开了手掌,表情平静,再也没有原来的犹豫与失落。   这不是放手,而是要继续同行。   江晨心头闪过剎那的惊喜,但接踵而至的,又有另一番沉重。   他本不想连累云素,可云素的选择却因自己而改变。原本云素其实没必要趟这滩浑水·   云素的笑声打断了江晨的遐思:“晨哥哥,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別再犹豫了!抓紧时间,看看能不能在那尊邪神降临之前,赶到神庙!”   “好!”江晨也收拾心情,转头朝眾人下令,“继续赶路吧!””   人们看著云素的身影,都不敢出声。   知道“桃邪尊”的身份之后,还要跟她一起赶路,这感觉实在太刺激了。   那位江少侠也是,桃邪尊想走就让她走嘛,大伙儿都眼巴巴盼著呢!两个人吵了这么久,还以为要分手呢,结果还是一起上路了,真是浪费大家的感情。   林曦走到江晨身旁另一侧,隔著江晨看向云素:“不管你是云姑娘也好,桃邪尊也罢,既然你选择留在队伍,那就请你收敛脾气,遵从队伍的纪律,不要再任性妄为!””   云素笑嘻嘻地道:“放心吧林姑娘,我这人虽然有些碍眼,但是不会拖后腿的!”   林曦没有再说话。   而屠叔的身影也悄然隱没,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江晨带领队伍加快脚步。   他不时回头看看东方天际。那片暗沉的乌云,好像低垂了下来,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藏在乌云里的东西,也越来越近了。   一股阴暗的雾气,从后方追了过来,在人们周围徘徊。   “再快些!”江晨催促队伍加速前奔。   雾气越来越浓,腐烂的尸臭味彷佛从身边传来。   眾人埋头全力奔行了半个时辰,始终无法衝出这片青色迷雾。   一片死寂的气氛中,云素轻轻嘆了口气:“那家伙来得比我想像中还快。晨哥哥,看来我们都错了,无论是去神庙还是回西辽城,都来不及了————”   江晨沉声道:“別灰心,还有时间!   云素转头看向他的脸,幽幽一嘆:“你还有时间,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吧江晨皱了皱眉,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你要去做什么?別乱来!”   “走了这么远,已经是很奢侈的一段路了。”云素脸上露出清艷的笑容,“只是短暂的离別而已,放心,我不会死的!我没那么傻,牺牲自己然后把晨哥哥交给另一个女人,这种蠢事我可做不出来!属於我的东西,我绝不会拱手让人!”   林曦的脸色微微变了。云素说话的时候,虽然没有看著林曦,但林曦却听出她分明就是在针对自己。   “喂,你別做傻事!”江晨伸手去抓云素的衣袖,却抓了个空。   云素的身影如同泡沫一般,消散在原地。   她的声音从后方的雾气中传来:“我在你身上留了標记,很快就去找你。希望你们两个別让我看到不该看的场面,不然—————-哼哼—————.”   最后一声轻哼,飘飘渺渺地远去了。   江晨转身回望,只见碧青色的雾靄遮断了视野,再也看不清云素的身影,只觉得心头悵然若失。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   虽然这鬼地方很邪门,但相比起来,还是那位桃邪尊更让人惧怕。   什么妖魔鬼怪、毒沼瘴气,跟桃邪尊比起来统统不值一提,   自己居然跟桃邪尊同行了这么久,这种经歷想想就会让人觉得后怕不已。   当然,日后也会成为逢人吹嘘的谈资。   只有江晨和林曦的脸色依旧很难看。   林曦听懂了云素的意思,这位桃邪尊只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她口中说著绝不相让,却又把江晨留给自己,无非就是算准了,江晨会永远记得她这份恩情。   江晨凝望著云素离去的方向,心中暗暗担忧。   假如那乌云里面真有什么邪神的话,云素把那尊邪神说得那么厉害,凭她一个人,真的能挡住邪神吗?   云素到底是真的有自信,还是在逞强?   她原本与此事无关,完全能置身事外,却偏偏为了我-——·   江晨深吸一口气,收拾心情,沉声道:“继续往西,別回头!”   林曦沉默地跟在他身旁,良久才开口:“她虽然凶名显赫,但对你却还有几分情义。””   “嗯,是我连累了她。”江晨嘆了口气,加快脚步。   走了小半日,乌云渐渐升上去了。   天空恢復了晴朗,人们的心头也隨之一松,感觉不再那么压抑了,开始有心情聊天谈笑。   “刚才好嚇人!总感觉天上有什么东西!』”   “我也是,还以为被什么妖魔鬼怪盯上了呢!』”   “幸好虚惊一场,哈哈哈!”   “多亏了江少侠开路,应该把那东西甩掉了·———·”   江晨却没有放鬆,继续快步前行。   离神庙已经不远了。   如果日夜兼程的话,今夜继续以这个速度赶路,到午夜时分,就能赶到神庙了。   进了神庙之后,应该能躲避邪神的眼目。毕竟神庙里面那些千奇百怪的上古法阵也不是摆设。   邪神到现在还没有跟上来,应该是个好兆头,   不知道云素现在怎样了。她把邪神拖了那么久,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江晨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赶路。   又走了半日,天空再度被乌云笼罩。   江晨计算著与神庙的距离,默默催促自己:快到了!再快些!   前方那片森林,就是当初双狼猎团被墨鸦群袭击的森林,只要从树林中穿过去,跳下那座悬崖,就能抵达神庙!   然而黑云摧压地面,笼罩了整片森林。   到最后,乌云与林间的雾气,完全融为了一体。   光线无比黯淡,空气的温度也十分阴冷。   江晨运足目力往远处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山树的灰影。   林间雾气越来越浓厚,每走一步就好像是扯开了几层纱布。而脚下的道路也愈发泥泞绵软,浑不著力,轻轻踩一下就会下陷很深。   人们视力所及的范围已经被压缩到两丈之內,没有一丝风,除了脚踩在泥泞里的咕咚声,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人们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低沉。   走出半里之后,江晨明显感觉到一股阴寒的力量在周围徘徊。   他身旁的林曦突然停下脚步,道:“那边好像有人在哭!”   江晨顺著她所指的地方望去,只见浓雾翻动著,犹如一头巨兽的触鬚,散发出血腥的寒意。   竖起耳朵仔细听,確实有隱隱约约的哭泣声,縹緲而悲凉,好像时远时近,   分不清是婴孩、女子还是老姬。在这种地方,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別管她!”江晨沉声道,“我们继续走。”   他怀疑是幻术系的妖兽在作怪。在这种死寂压抑的地方,任何犹豫都给予了內心恐惧生长发芽的充足养料。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它不加理会。   越往前走,这段路途越显得惊心动魄,连身边之人的呼吸声也透出极端的诡异。   一股股阴寒的力量从地底渗出来,冷冻著人们的脚心。   而在深入半里之后,更是如坠冰窟,森冷彻骨。   西华先生被冻得脸色发青,头脑也越来越昏沉。   他本是西辽城有名的剑客,按理说,区区寒雾奈何不了他,但不知为何,走在这雾气里,他感觉身子越来越轻,走路好像在打飘。   周围的同伴们越走越快,好像也没有脚踏实地,而是在飘著走,逐渐將他用在后面。   “等等我!”西华先生奋力追赶。   他眼中的同伴们只剩下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影子,飘来盪去,若隱若现。   西华先生紧跟在他们后面,双脚终於彻底离地,飘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娇媚又委屈的女子嗓音从旁边传来:“哎哟!师父——-我的脚扭了!”   西华先生听出这是西华徒弟的声音,顺手扶了她一把,只觉得入手冰凉,   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不料西华徒弟力气极大,反而將西华先生拉得跟跪一步,险些栽倒。   等西华先生站稳,眼前的雾气一阵涌动,他脚下出现了一条黑漆漆的道路,   一直往下,彷佛通向无底深渊。   他还没想清楚要不要走下去,身边的女子已拽著他,踏上了那条不归之路。   剎时间,天旋地转,无尽的黑暗將他的视线吞没。   “师父!师父?”   现实中的西华徒弟呼唤著西华先生,还伸出手掌在西华先生眼前挥了挥。   可西华先生眼神空洞呆滯,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哼!怎么不理我?”西华徒弟也生起了闷气,扭头加快了脚步。   西华先生眼皮都不眨一下,如同失了魂一般,迈著僵硬木訥的脚步往前走。   看到这一幕的眾人,都觉得今天的西华先生有些古怪。   这两口子今早还如胶似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现在就板起脸不搭理人了?   但人们现在都自顾不暇,也没心情掺和別人两口子的閒事。   雾气越来越粘稠浓密,好似有莫名的恐慌鬱积在胸,江晨感觉到危险就在周围潜伏,心中愈发警惕林曦悄悄离他靠近一步,低声道:“我觉得不太对劲。”   “从我们走进这片瘴气开始,就已经不太对劲了。”江晨摇了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別犹豫,抓紧走出去!”   他说话的同时,那阵飘渺空幽的哭泣声由远处飘来,隨即又在耳畔响起,同时有一个白色的影子自眼前一晃而过,让他心头狂跳,忍不住吒喝一声:“谁在装神弄鬼?”   “嘿嘿嘿—.”耳边的哭泣声突然变成了桀桀的诡笑,身前雾气一阵变化,   扭曲成妖魔模样,冥冥中彷佛有邪恶的魅灵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声诡邪的吟唱,   尖锐刺耳,扰人心乱。   江晨后背被冷汗浸湿,右手按在剑柄上,咬著牙继续往前。   一具娇软的身躯突然从左边靠过来,紧紧贴著他,急切地道:“突然出现了好多—————·周围全部都是,我们被包围了!”   “好多什么?”江晨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但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林曦对於某些东西的感知特別敏锐,譬如薛府三阴绝阵里的—   “鬼魂!”   “有多少?”   “数不清,至少上千——.”   江晨心头一紧,沉声道:“快用你的法宝,我们衝出去!””   “这些不是寻常鬼怪,我的法宝防不住它们!”林曦的嗓子有些发乾,“四个方向全部都有,我们被围死了!,   她牢牢抓紧了江晨左臂,急声道,“它们过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身前雾气像煮沸的开水似的翻腾起来,氮氬著往江晨的衣领袖口里钻去,直欲渗透皮肤毛孔,被他调动血气挡住。   江晨急问:“怎么会防不住?你法宝不是很多吗,快拿出来对付它们!”   他心里还觉得奇怪,记得以前在薛府与林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曦的胆量可是很大的,敢一个人与鬼怪对抗,怎么现在变得如此慌乱失態?   莫非,是因为“阴神出窍”的缘故,使得那时候的她能够摒除恐惧、惊慌等大部分负面情绪,处於一种比较超然的神灵视角状態?   现在因为神魂与肉身相融合,所以七情六慾格外明显?   林曦带著颤音回答:“不行,我试过了!这些鬼物身上—————-有佛陀气息!”   江晨只觉荒谬,鬼物身上怎可能有佛陀气息?这两者压根是水火不容的吧!   放眼望去,雾瘴遮天蔽日,森冷的气息笼罩视线所及之处,彷佛完全与外界隔绝,天地间只剩下自己极轻的呼吸声,以及耳中错觉般的尖鸣。   没有一丝风,未见任何可动的活物。   脚下一些草叶已露出腐朽的跡象,病快快地低垂下来。   江晨感受著空间中的异动,猛地挥剑刺入雾气中,却没有击中实处的感觉。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临近,拉著林曦连连后退。   卫吉、西华二杰、何半仙,甚至还有林水仙,这个时候顾不得计较前嫌,七个人背靠著背挤到一起,然后就听何半仙一声清喝:“疾一—”   一团玄黄色光芒亮起来,照亮了附近的空间。颤颤巍巍的光芒扩散开去,雾露像遭遇天敌一般纷纷退避。   “干得好!””   江晨一句称讚刚刚落下,何半仙就苦著脸道:“这些鬼物太厉害,驱魔符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得赶紧想办法。””   江晨没好气地道:“你號称知晓天机,难道没有算到现在这种情况吗?”   “贫道学艺不精,惭愧惭愧————”   两人交谈中,玄黄符咒的光芒就如烛火般摇曳起来,雾瘴中影影幢幢的魅形鬼影也隨之扭动变幻,一点一点地侵蚀著光芒所照耀的空间。   “大家別慌乱,紧守灵台,默念驱魔咒!”何半仙叫道。   但除了江晨和林曦,剩下几人谁也不知道灵台是怎么个紧守法,驱魔咒又该怎么念。 第117章 神秘白衣,林曦惑心   林曦强忍著恐惧开口道:“都闭上眼睛,別害怕,別胡思乱想——.”   话没说完,雾气中传来“咔”一声脆响,好像是菜刀切碎了排骨、砍在砧板上的声音。   紧接著一声高亢的尖叫刺痛了眾人的耳膜。   江晨循声望去,正好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与西华徒弟牵著手的西华先生,脖子上突然出现一道血线,大蓬鲜血洒出来,溅得西华徒弟一身鲜红。   他的脑袋也隨之滚落,更多血雾从颈部残端喷出,將周围雾气都染得殷红一片。   西华徒弟尖叫著望著师父没头的身躯,脑袋一歪,就此昏了过去。   江晨看到的不止这些。   血液喷洒过处,雾气中的无数张怪诞扭曲的面孔就此现形。   邪笑的婴儿、哭泣的老妇、幽魅的女子、狞的恶汉、枯瘦的死尸—-—-千百颗头颅密密麻麻遍布在空中,呈现出各种诡异的表情,森森然向眾人飘散过来。   江晨心中募然闪过一个念头:“云素所说的邪神,莫非就是这些?”   忽听雾瘴中一个清幽的嗓音哼了一声,何半仙手上摇摇欲坠的玄黄光芒彻底熄灭,一阵幽冷的阴风汹然涌入,同时扑过来的还有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江晨睁大眼睛,只看到一片暗青的雾气,后面彷佛有数道模糊的鬼影隱於其中。   他心中一凛,左手五指张开,低声咆哮:“滚回去!””   “空间扭曲”!   好似狂风过境,那些鬼魅的身形尽皆被拖入漩涡中,如同浆糊般被搅拌成一团。即使是无形无质的鬼魂,也无法抵抗这股绞碎空间的强悍力量。   江晨心中稍定,又闻耳畔鬼风呼啸,看到幕天席地的骷髏头汹汹然涌来,连忙再度施展神通:“都给我滚——』   阴魂惨叫,魅影挣扎,数十条鬼影捲入漩涡,脱身不得。   江晨正要乘胜追击,忽然听见林曦在尖叫。   他急忙转过身,却发现无数雾瘴从后方渗透过来,如触鬚般缠上他的身体,   让他四肢麻痹,脖颈僵硬,再也难以动弹。   原来后方的那几人已经沦陷。   就在江晨动作僵直之际,雾中一道白影飘然来到了面前,向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   而林曦已经被吞噬了小半边身子,惊恐、绝望、哀伤的眼神,就要在他眼中定格。   江晨血液上涌,沸腾之力激发出来,浑身泛出猩红的光芒,炽烈的血气雾时震开了周身雾瘴,挥剑向扑到面前的白影狠狠斩去。   白影不躲不闪,这一剑彷佛刺入水中倒影,波光敛灩,却无半分作用。   “幻象?”江晨心头一惊,挥剑再斩。   白影站在原地,对上江晨的眼神,两人目光一触,顿有一股阴沉巨力挤压过来,江晨胸口仿若被重锤敲击,鬱闷地几乎吐出一口鲜血。   这是何等强悍的威压!就连五阶“出窍”的神念在面前也如纸糊一般脆弱这傢伙,恐怕是一尊接近了十阶“大觉”级数的邪神!   凡人甚至根本无法直视他!   就算以江晨的眼力,也只能勉强看清的轮廓。   只见那影子白衣胜雪,姿容素雅,凌乱的长髮在寒风中飘荡,而那模糊的面目中一双幽若寒潭的眼珠,正定定地瞧著江晨。   “你想救她?”女子幽幽出声。   江晨心头剧震一一他之前在何半仙的通灵道术中,离开那座阴森大殿之前,   听到的最后一声女子叱喝,与眼前的白衣女子嗓音几乎一样!   就是这个女子,镇守著那座鬼气森森的神秘大殿?   是她开启了刻著我人脸的那个漆黑盒子,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你是何方妖孽?”江晨咬著牙,左臂一挥,一道清冷如月的光芒从他手中扬起,形成惊人的直线,將整个空间分割开来,猝不及防的女子也劈成整齐的两半。   “空间伤痕”,撕裂方物!   江晨还来不及高兴,却见那女子的两半边面孔一齐露出嘲弄的笑容,慢慢又復为一体,舔了舔嘴角,眼眸中寒意涌动。   “桀桀!”   “嘻嘻嘻!”   “嘿嘿嘿———.”   虚空中迴荡著阴魂们的妖异笑声,如老嫗,如婴孩,如妖魔,一阵阵如利刃朝江晨耳中贯来。   “江源的弟弟,也不过如此-—”--”隨著一声幽幽的嘆息,女子的身影化为点点莹光消散。   江晨心头重重一跳一一这女子为何提及了大哥的名字,又为何知晓自己身份?难道她是特意冲我而来?   瞬间的失神后,他隨即生出极度危险的感觉,身躯一侧,便看见了迷雾中一双猩红的眼眸,和一张散发著恶臭和森寒的利齿血口,悄然贴上了他的脖颈。   “轰隆!””   青色迷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轰鸣,令得整片土地都剧烈颤抖了—下。   无数漆黑如墨的阴影撕开雾瘴,探出无数根触鬚,朝白衣女子缠绕过来。   是屠叔出手了!   贴著江晨脖颈的那张利口顿了一下,隨即往后缩去。   迷雾深处传来女子不屑的笑:“原来是你这条老狗,还没死心吗?”   一把苍老沙哑的嗓音接著响起:“年轻人,你带小姐先走!””   江晨长吸一口大气,没跟屠叔说什么客套的废话,俯身捞起地上半昏迷状的林曦,以左手施展“空间扭曲”开路,从幽魂群中衝杀而出。   视野中一片惨青,雾靄浓密,难辨方位。   耳边鬼哭阵阵,大群幽魂仍不死心地追逐在后。   江晨把林曦扛在肩头,脚下连点,身形飞掠而出,悄无声息地射入浓雾深处,渐渐將群鬼甩开。   他在雾里一阵疾奔,然而片刻之后,却听见鬼物悽厉的哭豪声又再度响起,   而且从好几个方向迫近。   江晨知道是因为自己灵台被邪祟所迷,看不清道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大概已经陷入了鬼打墙的迷阵之中。   这些邪非同一般,甚至沾染了佛陀气息,连五阶“出窍”的神魂都无法摆脱它们的干扰。   江晨飞快地扫视一下四周,选了一个鬼哭声稍微弱一点的方向,就要埋头衝过去。   “別走那边,转身,后面!”肩上的林曦突然出声。   她被江晨匆忙间当做货物一样扛著,姿势很不舒服,说话都带著喘息。   但江晨这时也顾不得细枝末节,听从她的指引1,转身拔腿就跑。   有几个挡在前面的小鬼,被江晨浑身外放的血气一衝,化为青烟消散。   “左前方————过了,往右偏一点!”   “再往左!”   “右边!”   在林曦的指引下,江晨埋头狂奔,在雾靄中左突右转,不知跑了多久,终於看见瘴气渐渐变淡了一些,而那群纠缠在后的鬼魅也被甩得无影无踪了。   视野变宽,江晨终於能看到三四丈之外的景色了。   他发现前方是一个小湖塘,水面失去了往日的粼粼波光,像一块染成了深褐色的乳酪,散发出阴寒潮湿的味道。附近看不到什么异常的情况,只是有些森冷。   “放我下来—————我去洗把脸。”林曦在他肩上挣扎起来。   她不动还好,一动之下,顿时让江晨感觉到了某种不一样的触感。   伴著呼吸,起伏不定。   江晨顿觉脸红心跳,吃惊之下,险些撒手:“林姑娘你別乱动,现在不方便。”   林曦也察觉到了异样,脸上火辣辣的发烫,不敢再挣扎,小声说:“你放我下来,我要洗脸。””   “这时候还洗什么脸,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呢!”   “不行,脑袋晕沉沉的,我得用冷水提提神!”林曦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扳江晨箍著她腰部的手腕,非要下去不可。   江晨只好把她放下来,看著她像小鹿一样往湖边跑去,嘆了一口气,怀著沉重的心思,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儘管把那些鬼魅甩开了,但江晨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周围太安静了,一点生机也没有。   林曦蹲在湖边,用凉水在脸上抹了几下,低头去看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   隨著涟漪渐渐散开,那影子也隨之清晰起来。   水中映出一个俏丽的少女面容,微微著眉头,神色有些憔悴,但依旧不掩那俊秀绝伦的美貌。   林曦轻轻擦拭脸蛋,掠了掠湿漉漉的髮丝,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水中倒影產生了异样的变化。   湖面下那个美丽的少女咧开嘴笑了起来!   林曦的心跳时漏了一拍。   她从镜子里无数次看到过自己的笑容,但从未有过像此刻一般感受到毛骨悚然的诡之意。   少女倒影的嘴巴咧得极大,简直要把整张脸撑开。林曦从没想过,自己大笑起来会有如此扭曲丑陋的模样。   她掩著嘴,张嘴欲呼,声音却堵在嗓子眼里,有一种另类的好奇心强迫她继续看下去。   倒影的上下顎把整张脸撕开,血肉很快消尽,化为一颗白森森的髏头,大口挣狞,挟著一股脓腥腐臭的尸味,从水中一跃而起,朝林曦面门咬来。   “啊一—”林曦终於忍不住发出尖叫。   不远处的江晨募然纵身跃出,如离弦之箭一般向这边飞掠过来。   他速度极快,顷刻抵达湖边,一掌拍在骷髏脸上,附带的“空间扭曲”之力令那颗髏头变成了一团浆糊。   激起的劲风吹得湖面凹陷下去,盪起无数褶皱。   “呵呵啊—————”   湖面下许多人在笑,笑声妖异无比,分不清男女老少,尖锐地刺入耳膜。   林曦瘫倒在地,口中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快走!”江晨伸手抓住她一条胳膊,正要將她扛回肩上,但看见林曦的眼晴一下子瞪得老大,惊恐欲绝的张开了嘴,然而在剎那的时光中她什么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江晨已从她的眼瞳倒影中看到了一幕惊悚的景象一个巨大狞的身躯自江晨后面悄然浮现,投落下的惨青影子就要將他整个包裹进去!   江晨这时连转身都来不及,但念由心生,神通隨即发动,背后的整一片空间都扭曲起来。   那巨大的鬼影时就像水中扭曲的倒影,被搅得支离破碎。   江晨一把抓起林曦,扛著她拔腿狂奔,飞速远离这个诡异的湖塘。   跑了许久,仍然像是在灰色的雾气中打转。   如果是別人,就会怀疑自己遭遇了“鬼打墙”,从而疑神疑鬼,徘徊不进迷失方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永远沦陷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   但江晨身为五阶“出窍”的炼神修土,神魂无比强大,感知早已与天地之灵相勾连,耳清目明,对方向的把握十分敏锐,绝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没错,我一直在向东走,按理说已经走了十几里地,怎么还没走出这片雾气?,   江晨虽对自己的方向感有绝对的自信,但总觉得这鬼地方诡异莫名,死气森森的,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灰沉的雾气好像凝固了似的,將附近的草木都封存在一块大而无形的琥珀中,剥离了一切生机,也让江晨感知不到半点风吹草动。   不对劲!很不对劲!   江晨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好像静止了,没有一丝风声,只有当他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脚下的草木才会隨之发出轻微的响动。   而背上的林曦,这么久了也没发出半点动静,江晨甚至听不见她的呼吸,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她不会是嚇晕过去了吧?两人贴得这么紧,就算晕过去了,也应该能听见微弱的心跳才对。   “林姑娘———”   江晨正想说几句话,缓解一下气氛,忽然眼皮一跳,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他眼角的余光见,林曦搭在自己肩膀上的两条手臂,变成了枯瘦细长的骨头,白森森的,指节尖锐,像是鬼怪的爪子!   江晨浑身寒毛竖立,差点第一时间把背上之人甩出去。   不对!不对!这一定是幻觉!我中了鬼魅的幻术?”   江晨克制住狂躁的心跳,回忆起刚才湖边的一幕,怀疑自己是不是救错人了   我到底扛了一个什么鬼东西过来?   真正的林曦莫非还留在湖边?   江晨本能地想要回头去看,但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回头,不能打草惊蛇。   而且,如果背上之人真的是鬼魅,贸然回头也很危险。   老一辈人常说,如果一个人走夜路,听到背后有人叫你的名字,切记不能回头。人身上有三盏本命灯,又称阳火,分別在头顶和肩膀处,如果回头的话,肩上的阳火就会被鬼吹灭,遭遇不测。   江晨定了定神,仔细覆盘刚才湖边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林曦当时的反应,反覆推敲三遍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救出来的人,的確就是林曦。   而自己一路走来,也不可能让人调包而毫无察觉,所以林曦应该还趴在自己背上那么眼下自己看到的这两条白骨胳膊,又是什么?   是林曦已经被害了,连尸体都腐朽了?还是说,两人之间,有第三个“人”?   江晨咽下一口唾沫,缓缓开口:“林姑娘,你睡著了吗?』”   耳朵后面彷佛是林曦在呼气,但冷颶颶的,如同隆冬的寒风:“我没睡著呀!怎么了?”   这嗓音空灵阴森,幽魅诡异,分明是鬼怪之音。   江晨手上本能地一抖,险些控制不住把林曦甩飞出去。   他隨口应道:“哦,没事,我怕你累著。』   那幽魅的女鬼声音又道:“累倒是不累,就是有点冷。晨哥哥,你把我抱紧点 第118章 少女烦恼,黑熊神將   说著,从江晨肩膀上垂下的两条细瘦胳膊就缠上来,用力勒住了他的脖子。   江晨顿觉呼吸困难,好在他体魄强悍,一时还能坚持,勉强说道:“林姑娘,你別抱这么紧,我喘不过气来了。””   “嘻嘻嘻,晨哥哥,我这样抱著你,你不喜欢吗?””   那空灵幽魅的女声得意地笑起来,还在拼命使劲,彷佛想融进江晨的身体里去。   这些江晨倒还能坚持,但他忽然感觉一个湿漉漉的柔软东西从脸颊后面伸过来,像是一条黏腻的舌头,在舔他的脸颊,让他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晨哥哥,你的味道真好,我好想吃了你————或者,让你吃了我———”   江晨心头一阵烦躁,忍不住想要激发力量,把背上之人甩飞出去。   他刚才还有八成把握,坚信趴在自己背上的是林曦,现在已只剩下五成把握了。   这真是幻术吗?本少侠堂堂五阶“出窍”的炼神修士,而且已经淬链颅骨,   怎么会轻易中幻术?除非,那施术者的等级已是七阶“阴神”境界以上,才有可能让我中招!   他忽然抬起右手,捏住了一只白骨胳膊,手上逐渐加力,问道:“痛不痛?   “痛!你搞什么鬼?”背后传来一声娇呼,这次是林曦原本的嗓音,娇脆清灵,饱含愤怒。   江晨连忙解释:“我怕你睡著,给你提提神。』   林曦抽回手掌,恼怒地道:“你刚才就一直在自言自语嘀嘀咕咕,是在发什么疯?”   “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太无聊了,所以说说话解解闷嘛。”   江晨回应林曦的同时,心里一阵后怕。   看来背上之人果真是林曦,如果刚才忍不住出手,恐怕会將她重创—·   那么一直缠著我们的,果然有第三个“人”?它让我看到幻觉,把林曦当成鬼魅,想要诱使我们自相残杀?   江晨下定决心,对这些恼人的幻觉置之不理,瞧准了一个方向狂奔。   他朝东跑了半个时辰,终於衝出雾霾。   耳边的幻觉也彻底消失了。   江晨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彤红的日头,长舒一口气,把肩上林曦放下来,   道:“应该甩掉它们了。”   林曦神情恍惚地嗯了一声,隨后一语不发地迈步往前。   江晨奇怪地道:“你没事吧?””   他伸出一只手掌在林曦面前晃了晃,被林曦隨手挥开,“没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曦低垂著头,快步走远。   江晨更是狐疑一一自从在湖边洗过脸之后,林曦就像变了个人,一路都格外沉默,问三句答一句一一她该不会是被鬼魅附体了吧?路上的那“第三人”难道就附在她身上?   可林曦身上有各种护身法宝,克制各路阴邪鬼祟,想要暗中侵害她的难度,   不在本少侠之下吧?   江晨跟上林曦的脚步。   “林姑娘,你记得我是谁吗?”   “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了你江少侠呢?唉,可是现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林曦摆摆手。   “没糊涂呀-————”江晨疑惑地想,难道是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惹她生气了?   路上捏了她骼膊一下,也没使太大力,不至於记恨到现在吧?   刚才仓促逃跑的时候,匆忙之中自然难免碰撞,不过事出紧急,江晨也没有那么多顾虑,现在看来,姑娘家大概还是很计较这种事情的——·   两人沉默地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树林里渐渐有了小兽的足跡。   长毛兔子在草丛中蹦噠,被江晨一把抓了起来,预备作今晚的鲜菜。虫子、   飞鸟也发出鸣声,江晨听著这些天籟,终於確定自己已经脱离危险。   江晨正要提著兔子到林曦面前邀功,却见林曦这时两手握拳,银牙紧咬,一副愤怒神情,唇缝里进出冰冷的话语:“竟敢如此玩弄我,一定要你好看-——””   “喂,不用这么记仇吧!”江晨忍不住道,“我虽然不小心碰了你几下,但当时情况紧急,我也不是故意的!』   “別误会,我不是说你。你对我怎样我都不会介意的。』””   “那你在生谁的气?””   “是————-唉,是我自己,我无能狂怒,行了吧!”林曦把脑袋扭到一旁。   无论江晨再怎么追问,林曦都摇头不回答,   江晨只能摇头感慨,世家贵族的千金小姐果然难以伺候,林小姐表面上处世玲瓏,实际也並不比高小姐强多少。   晚饭的时候,江晨生了一堆火,把兔子扒皮了烤上去,四溢的香味让他直淌口水。   火焰啪跳跃,带来阵阵暖意。林曦就坐在篝火对面,身姿被飘飞的火焰映得有些变形,愜愜地出神。   “林姑娘,你不用担心,屠叔他那么厉害,一定能平安脱身的!”江晨一边给烤肉架子翻身,一边劝慰道。   “嗯。”林曦回过神来,微燮著眉,道,“那地藏尊者神通广大,是接近十阶“大觉”境的半佛,屠叔年纪大了,恐怕撑不了多久。”   ““大觉”佛陀?”江晨悚然动容,“好厉害!难怪有那么强的压迫感!林姑娘你不要太伤心,屠叔他忠心护主,也算死得其所,你节哀顺变—————”   “我没说屠叔一定会死!”林曦打断他,“那地藏尊者只是接近“大觉”罢了,还不算真正的佛陀。她的御鬼神通又被屠叔的阴影神通克制,真要生死相搏的话,她也要付出代价!”   “那太好了!那些鬼魂到现在还没追来,说明屠叔拖住了它们。咱们先吃饱肚子,等屠叔来跟我们会合吧!”   林曦摇了摇头:“我没胃口,你先吃吧。”   “那不行,一会儿可能还要赶路,不吃东西哪有力气?多少得吃点!”   “我等会儿再吃!”林曦使劲摇头,髮丝隨著摇摆,整个人都显得娇弱了不少。   她指著篝火上的烤肉道,“你先吃!快吃!””   “还没熟呢————.”   过了一会儿,江晨端详著林曦的神態,问道:“从在湖边洗脸之后,你就很不对劲,是不是被脏东西嚇掉魂了?””   “没有,我好得很!”林曦一脸阴鬱地道。   “林姑娘,你的情绪很不对劲,这样下去不行。你也是炼神修士,应该知道失控入魔的后果。””   江晨盯著林曦的眼睛,正色道,“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林曦本能地摇头,但看到江晨严肃的神情,犹豫片刻,幽幽嘆了口气:“没什么,只是那个小鬼把我的倒影变成了一个骷髏头,让我看到了自己丑陋扭曲的模样—————   江晨听著她继续往下说,等了半响却不见下文,抬眼道:“然后呢?””   “没了。』”   “就因为这?”江晨有种啼笑皆非之感,“变成骷髏头了又怎样?””   林曦小声一“嗯”,脸色稍显窘迫,不过马上提高了音调:“难道这还不够吗?对於一个爱美的女人来说,这种打击比死还可怕!你知道亲眼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被恶意扭曲、被嘲笑玩弄是何种滋味吗?就好比亲人离世,或者最珍爱的珠宝被摔碎—————.”   “我理解——””   “不,你不懂!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心情,那种骄傲被击碎,世界崩塌,万念俱灰的绝望感—————·』”   江晨见林曦神色越来越激动,安慰道:“那只是一场梦,梦里都是假的,梦醒了睁开眼,你还是那么美。”   “哼哼,你倒挺会说话!”林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轻鬆下来,“难怪连那个桃邪尊都被你打动,为你伤心流泪——.·”   “她?我和她只是一场误会————”   “动不动就往她帐篷里钻,还说是误会?你以为我像高晴雪一样好骗吗?”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唉!”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跟她在帐篷里干什么?嗯?””   林曦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以两人此刻的关係,还没到为这种事情纠结的程度,连忙低下头去。   “算了,我也不是你什么人,至少现在不是,你不必解释。””   气氛变得微妙而古怪。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直到火上的烤肉滋滋作响,一股焦糊味传出来,江晨才连忙把烤肉拿开。   “熟了,吃吧!”   “这哪能叫熟,一边糊了,另一边还是生的。你会不会烤?放著,我来!”   林曦接过肉块烤了一会儿,把另一边也烤糊了,朝江晨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咱们一人一半,將就著吃吧。””   “都是糊的,很公平。””   “不许笑我!”   这时,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隨后,轰隆隆的雷声跟著响起。疾风过处,野草低伏。   江晨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空,皱眉道:“要下雨了。”   “怎么办,我没带换洗衣物。”林曦也紧张起来。   之前两人仓皇逃出来,身上只带著火种,其它的乾粮、帐篷什么的全部丟掉了,眼下得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   江晨忽然直起身子。他感觉到了异样。   他的耳朵里听见了一种极度微小的沙沙声响,彷佛只是微风拂过草叶,但那一丝不和谐的节拍,却在他心头无限放大。   他望著远处阴霾天空下暗青色的婆娑树影,冷冷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傍晚寒冷的狂风吹来,大片荒草匍匐而下,枝叶哗哗作响,却没见著任何人影。   江晨不敢放鬆警惕,两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冲林曦做了个手势。   林曦立即绕过篝火跑到他身边,紧张地东张西望:“是哪位朋友?何不现身—见?”   远处草木茂盛,风吹叶摇。   江晨凝望前方,右手揽在林曦腰部,打算一有不对劲就挟著她远遁。   林曦对他这个动作感觉有些不自在,脸颊泛红,但並不反对。危急时刻,毕竟性命才是第一位的。   江晨继续喝道:“无胆鼠辈,莫非不敢见人?』   丛林中一股杀气突然爆发,伴隨著沙沙的脚步声,一个魁梧的身躯拨开枝叶,自漆黑的夜幕中显现。   他的面孔如被烟雾遮盖,只有那双野兽般尖利的眼瞳,死死盯著江晨,如同饿极了的猛虎在打量猎物,上下盘算著下口的位置。   他周身披掛乌金鎧甲,单手握著一桿黑缨长枪,看上去杀气凛凛,散发出的气息让江晨面上皮肤如针扎般刺痛起来。   林曦看清此人,面色微微一变:“你是————-黑熊神將!”   那魁梧壮汉傲然一笑,也不说话,口中发出奇异的呼嚕声,如同猛兽在呼吸江晨沉声道:“这傢伙什么来歷,赶紧给我说一下!””   林曦道:“他是浮屠教观音尊者座下的护法神將,使一桿黑缨枪,武艺精熟,也是“玄罡”级数的高手—————”   眼看著黑熊一步步逼近,而林曦还没讲到关键点上,江晨疾声打断她:“他的神通是什么?”   林曦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   江晨无言地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道,“好了,你站到我的后面去。”   “噢。”林曦后退两步,“你有多少把握?”   “不好说,总之你赶紧向菩萨祈祷吧!””   说话间,江晨和黑熊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七步。   “啊?”林曦突然叫起来,满腔疑惑和惊恐还没来得及传递出来,就戛然而止,好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第119章 观音尊者,依偎取暖   又一道电光撕裂天空,亮白的光线从枝叶缝隙射进来,在无比明亮的剎那之后又恢復阴沉。   隨后,滚滚雷声轰然炸响,惊天动地,彷佛天幕塌一般,震得人耳朵嗡直响。   这一声雷响过后,江晨也为之失神了一剎那,就在刚回过神的时候,他感觉身后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有一双温柔的手掌从脑后伸过来,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   江晨脑门一个激灵,浑身寒毛一炸,猝然旋转身体。但动作才做到一半,就有一股无法抵御的沛然大力从肩膀透过来,同时一个清柔的女子嗓音在耳边响起:“不要回头。””   江晨浑身僵硬,也不敢乱动,低声问:“你是谁?』”   他看到黑熊神將略微躬身,似乎对自己身后之人颇为尊敬。   江晨心中一动,脱口道:“观音尊者?”   身后女子的嗓音清幽而空灵:“不要管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你现在处境十分危险,必须马上离开,一直向西走,越远越好。至少一月之內不能回头!”   江晨沉声道:“你来歷不明,鬼鬼祟祟,连脸都不敢让我看,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受你大哥江源所託,特来给你提醒。”女子语气带著几分苦涩,“佛主已经降临,我帮不了他,你要怨我也无妨,但首先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快走吧,   千万別回头!』   “喂,你到底·———”江晨话未说完,忽然有所感应地转头。   他的身体果然又恢復了行动能力,回头一看,后方空空如也,除了一脸惊容的林曦,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江晨与林曦互相凝望半响,开口道:“你看清她的样子了吗?”   林曦心有余悸地摇头:“没有,她像鬼魂似的,突然就出现了,我只看到她的背影,长髮披肩,白衣白裙,手上好像还拿著一束杨柳枝-————””   她说到此处,瞪大眼睛,指著江晨身后道:“黑熊!他还没走!”   江晨早有所觉。他转过身,看见黑熊神將提著那柄巨大的黑樱枪,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黑熊,你的主子已经走了,你还留下来干什么?”江晨喊道。   黑熊粗獷的面容上疤痕微微扭曲,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他脚步沉稳,手中长枪渐渐抬起,枪尖上闪过乌亮的寒芒,显然不是来找江晨喝茶聊天的。   “你想干什么?没听你的主子说话吗,她是来帮我的——--—-喂喂,你给老子站住—   在江晨的呼喝声中,黑熊突然加速,魁壮的身躯发挥出了与之不相称的矫健,修然跃上了半空,黑缨长枪激起劲烈的狂风,悍然朝江晨迎面刺落。   那股令人室息的压力扑面而来。七阶“玄罡”的体魄,阳刚至极,暴烈至极,与云素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战斗风格,却都具备瞬间致人死地的杀气。   江晨就地一滚,躲开这一枪,口中骂道:“妈个巴子的,你这黑廝,真以为老子怕你吗?』”   黑熊又是一枪横扫而至,劲风侵袭,逼得江晨身子往后一倾,以毫釐之差险险避开。   江晨隨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身上同样泛起强横的气势。   “老子给你脸了是不?让你几招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黑熊眼看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江晨,微微撇头,朝旁边的林曦望去。   江晨心头一紧:“你想干什么?狗东西你还要不要脸?”   黑熊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挣狞的笑容。   江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黑熊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他跟观音尊者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眼看黑熊已经盯上林曦,江晨顾不得多想,身影化为一道轻烟掠出,又在半途仰面后倾,以铁板桥之势躲过了黑熊一记凶狠的横扫,脚下毫不停留飞射向前,纵步从长枪笼罩范围內衝出去,然后一伸胳膊挟起边上的林曦,脚步连点,   飞身投入丛林之中。   临走时,他不忘选下一句狠话:   “你这黑廝给老子等著,老子会向观音尊者告状的-   余音在丛林中久久迴荡,人已经掠出数十丈之远。   黑熊站在原地,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佇立片刻,见江晨的气息已彻底消失,才不紧不慢地循著他留下的足跡走入丛林。   细雨丝丝落下,四围山色只剩下青黑色的暗影。   在暮秋时节的傍晚里,间或一两声的鸦鸣更显萧瑟淒冷。   江晨带著林曦,脚步匆匆奔向北方。   他不敢直接向西,因为地藏尊者可能预料到他的路线,打算先往北边绕一段路再说。   他心中带著些许惶惑:前几天阿莫提醒我小心浮屠教,如今浮屠教的地藏尊者和观音尊者就找上门来,难道,大哥他们真的出事了··!   晨曦的十三位成员中,除了江晨之外,最次的也是六阶级別的高手,甚至还有两位仙佛境界的十阶强者。想要战胜这样一个超级猎团,除非浮屠教主亲自出手,不然就算那所谓的四大尊者、五大明王一齐上阵,也未必能胜吧。   浮屠教主被誉为“万佛之宗”,十境“大觉”中的最强者,受万民香火供奉,號称人间无敌,威名仅次於天空之城的那位唯一的十一境“元真”天剑老祖,也已经十余年没在人间走动,   晨曦又没有做出什么天怒人怨之事,跟浮屠教也没有直接利益衝突,何须劳驾这位教主出动?   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走了小半日,细雨未歇。   江晨侧耳倾听,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黑熊应该暂时被甩掉了。   雨丝拍打著面门,渐渐淋透了衣衫。加上迅疾奔跑时迎面吹来的狂风,让人感觉到十足的寒意。   江晨扭头看了一眼背上的林曦,她的髮髻在忙乱中早已散开,长发被雨水打湿,隨著凉风飘动,脸色十分苍白。她咬著嘴唇,似乎在极力忍耐著什么。   江晨暗呼大意。林曦的体质毕竟比不上自己,加上心神焦躁,在这样的雨天里很容易著凉。   他放慢脚步,问道:“林姑娘,冷吗?』   林曦摇了摇头,没有做声。   江晨把她放下来,將血气蒸乾的外衣脱下来给她,道:“如果感觉难受的话,就对我说一声。”   林曦无言地穿上外衣,一阵冷风吹来,她终於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江晨见她容顏颇为疲惫憔悴,便道:“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没事。”林曦摇头,嗓音有些沙哑,“我能坚持住,你不用担心,继续走吧!”   “不行,你著凉了,得赶紧找地方避雨!”   如果在人类世界的话,风寒著凉只是小恙,但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丛林里,   这点伤寒足以引发致命的后果。如果不及时休养,甚至是会死人的一一前世的水滸传中,梁山一百零八將便有八位是征战途中染病死的。那些糙汉子都经不住伤寒劳累的折腾,更別说身娇体贵的大小姐林曦。   江晨不容分说把林曦背起来,在附近巡弋一圈,找到了一个山洞,一掌干掉里面的妖兽,扶著林曦在一堆乾燥的草堆上坐好,然后找来枯枝生火。   林曦四肢乏力,任由江晨摆布。   江晨在她额头摸了一下,滚烫滚烫的,已经发起了高烧。   江晨低声问了几句,林曦都答非所问,喃喃自语著,神志已不太清醒。   “林姑娘,你把湿衣服脱下来,我来帮你烤乾。』   “嗯,等会儿-————”林曦含糊回答,虚弱的身躯在篝火旁瑟瑟发抖。   “不能等了,你的病情会越来越严重的!』”   “嗯————”林曦的回应越来越模糊。   她双眼紧闭,面容上泛著不正常的红嫣,娇弱的容顏映著摇晃的火光,愈发显出一种惹人怜惜的诱惑。   江晨口乾舌燥,將目光移向別处,心神不定地想:林姑娘神志不清,难道要我帮忙?   不,不行,这样不妥—————   可是,如果穿著湿衣,她会病得越来越重———·—   江晨忍不住又移回视线,一阵心神恍惚,暗想:如果酒肉和尚董无垢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会高喊一声:“姑娘,贫僧的功力尚未练到隔衣疗伤的地步,得罪了!”绝不会像自己这样犹豫。但本少侠毕竟不能跟董无垢那种傢伙比较—:   他回过神来,发现林曦的情况越来越不妙。再耽误下去的话,只怕会酿成恶果。   他收摄心神,默默地想:『抱歉,林姑娘,我绝非有意冒犯。”   他走到林曦身旁,將她扶起来,凑近火边,同时激发沸腾血脉,浑身散发出高温,將衣服上的水汽蒸成白雾。   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折中办法了。   以他的沸腾血脉,打斗起来倒是强悍得很,但用於救人的话就力有未逮了。   所以他只能在体內运转血气,把自己变成火炉,供林曦取暖。   他的手掌前伸,散发出温暖的力量,將她脑袋上的水分一一蒸乾。   水雾氙氬里,林曦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江晨尽力地调整著自己的呼吸,慢慢地让林曦全身都变得乾燥。   我这样做,应该不算冒犯吧!   这样想著,江晨背靠草堆坐下来,发现怀中林曦呼吸逐渐趋於平稳。他心头一松,同时感觉到极大的疲倦,忍不住闭上眼睛,在烈火的劈啪声中渐渐睡去。   这一夜,梦里诸多人影闪现,交织错乱,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面容。   白衣胜雪的女子,晶莹幽静的双眸,隔著迷雾若隱若现,任凭江晨呼喊咒骂也挥之不去,彻夜在眼前蒙绕。 第120章 梦中杀人,青狮引路   “小江,醒醒!醒醒!”有人在耳边大声呼喊。   江晨睁开眼睛,视线却模模糊糊的,脑袋也有些昏沉。   他揉了揉额头,心中暗想,难道昨夜淋雨之后,我也著凉了?不然脑袋为何这么沉重?   “小江,你醒了!我有话对你说!”   一个粗豪的嗓音,在江晨耳边响起。   江晨这才发现,自己並不是躺在山洞里,身边的人也並不是林曦,而是另一个久违的面孔魁梧的身材,满脸伤疤,虎目如电。这个人是一一赤阳!   “老赤?你怎么在这儿?”江晨惊喜地叫出声来。   赤阳盯著他,严肃地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毁了双狼猎团?为什么要杀了景峰他们?””   江晨心头一紧,忽然想起来了,双狼猎团的確已经毁在了自己手里。景峰、   段飞、贺文、石定海他们,也是自己亲手所杀。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开口道:“老赤,我是有苦衷的———.”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都不能毁了我一生的心血!”赤阳疾言厉色地打断江晨,脸上的疤痕也如蜈般扭动起来,煞是嚇人。   看著那张挣狞的面孔,江晨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妥之感。   赤阳不是已经死了吗?   就算赤阳没死,以他面噁心善的性格,也不可能对我露出如此拧的表情。   难道,我是在做噩梦?   没等江晨多加思索,赤阳忽然出手,闪电般掐住了江晨的咽喉。   “你既然毁了双狼猎团,我就要你给猎团陪葬!”   赤阳嘴角浮现出阴森扭曲的笑容,手上进发出强劲的力道,彷佛要將江晨的脑袋整个扯断。   脖子上传来的剧痛让江晨心头一惊一一如此真实的感觉,似乎不仅仅是一场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呼吸越来越艰难,面孔因缺氧而涨红,江晨的意识也越来越昏沉,逐渐向黑暗深处坠去。   他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这场梦为何如此真实?难道我要死在梦中了吗   看著江晨痛苦的表情,赤阳的笑容越来越肆意,越来越扭曲,嗓音也完全变了调:“对,就是这样,乖乖去死—————.””   江晨艰难地道:“你不是赤阳-————-你到底是谁?””   赤阳一脸得意之色:“我是催命的阎罗,专程来勾你魂魄。你就不要挣扎了,乖乖跟我走吧。”   江晨的喘息断断续续:“你是—··地藏尊者座下的—·..十殿阎罗?”   “不错,劳烦本座亲自走一趟,你应该感到荣幸。”   “白天在湖边搞鬼的人,也是你?”   赤阳有所警觉地皱了皱眉头:“你的问题太多了。”   “不多问几句,又怎么知道是你在搞鬼呢!”江晨的语气,已经变成了另外—种腔调。   他面上的痛苦之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从容和冰冷。   赤阳眼皮一跳,陡然察觉眼前的对手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握。他刚要后退,   江晨却更快一步出手,反过来抓住了他的脖子。   “能入侵到我的梦境中,至少也是七阶“阴神”境界的高手吧?可惜你挑错了物件————·   江晨的双手紧勒住赤阳的脖子,看样子就要反客为主,將敌人掐死在这梦境中。   却在此时,视野的一切景物都飞速淡化、模糊,整个天地都陷入了朦朧之中————   江晨身躯一颤,浑身肌肉募然紧绷,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双臂抱著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人的身体,却已经冰冷僵硬了。   “林姑娘?””   江晨心头一惊,慌忙鬆开手臂,怀里的躯体“咕咚”一声摔在地上,那如瀑的黑髮,窈窕的背影,像极了林曦。   “不会吧?”   江晨如坠冰窟。   难道在噩梦之中,被我掐死的那个人,不是搞鬼的阎罗,而是林曦?   江晨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將覆盖在尸体面上的髮丝拨开,   露出那张美丽却惨白的面容。   是林曦!   她的眼睛睁得老大,一脸不可置信的恐惧之色,彷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在江晨手里。   那双原本明媚动人的眼眸,已经失去了色泽,微微凸出,张大的嘴巴和伸出的舌头,使得整个脸颊都显得有几分扭曲。   我真的把她掐死了?   看著那具失去了生机的户体,江晨跟跪后退两步,浑身彷佛失去了力气。   他双手捂著脑袋,脸色一片惨白,心中又是惊慌,又是愧疚。   他的脑袋一阵阵抽痛,如同宿醉一般,让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朧迷幻的光晕。   怎么办?怎么办?   人死了就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现在还能怎么办?   此刻的江晨,只想扭头就跑,远远地逃离这个残酷又荒谬的现实。   “哈哈!哈哈哈哈!”江晨忽然癲狂地笑起来,“我杀了她!我亲手杀了她!哈哈!哈哈哈——.””   山洞中迴荡著他的笑声,一直传出洞外,惊起无数飞鸟。   良久,笑声渐歇。   江晨长长地喘出一口气之后,闭上眼晴,思索半响,忽然伸出手掌,放在眼前。   修长的手掌,骨肉匀称,经歷过蜕皮、易筋、淬骨、洗髓等阶段的修炼之后,皮肤如婴儿一般白皙健康,同时又蕴藏著可怕的力量。   就是这双手掌,在睡梦中掐死了天下第一美人?   不!   江晨的嘴角忽然露出一抹冷笑。   这是一个很真实的噩梦,差点就將他骗过去了,唯一的破绽,出在掌纹上面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很简单,看掌纹就行。   梦中之人,就算塑造得再真实,掌纹也是错的,甚至没有掌纹。   好险!差点被骗了!   我居然还陷在噩梦之中!   江晨再低头看向脚下的户体,笑容也变得玩味起来。   既然是在梦中,那么製造这场噩梦的人,也不能离我太远,否则噩梦就会失去掌控。   而眼下离我最近的,就是这具“尸体”了。   江晨打量著尸体,摇头感嘆:“这么漂亮的一个大美人,就这么冤里冤枉地死了,实在有点可惜啊!”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要不然——我趁热———”   脚下的尸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江晨故意轻“”了一声:“怎么还会动?不会诈尸吧?也好,也好,这样更带劲了—————.”   他缓缓蹲下去,朝尸体伸出手掌。   这个动作才做到一半,周围的景物就开始淡化,模糊,直到了无痕跡,变成一片漆黑。   一股惊人的杀气,从暗处袭来。   江晨猛然起身,睁开眼睛打量四周。   仍然是在山洞里。   难道又是一个噩梦?   江晨转头望去,只见林曦站在背后,手上拿著匕首,正一脸杀意地看著自己“又来?”江晨皱了皱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这一回,他看清了自己的掌纹,是正確的。   现在不是在做梦?   可那股杀气又是从何而来?   江晨抬头看向林曦,问道:“林姑娘,你拿著匕首做什么?””   难道林曦真的也要对本少侠亮血条?   林曦咬著嘴唇,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时而狠厉,时而羞涩,时而咬牙切齿,   时而霞飞双颊。   江晨瞧著她纠结挣扎的表情,疑惑地问:“林姑娘,你怎么了?”   林曦的呼吸有些粗重,恶狠狠地瞪向江晨:“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江晨心中浮现几个猜测,“我干什么了?”   “你刚才高喊著要杀了我,自己不记得了吗?』   “哦,我可能是做噩梦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有多可怕?你还要对我动粗,对我用强!我说我可以给你,你却说你喜欢死的!我拼命地挣扎,逃跑,你却非要杀我,还说可以趁热江晨老脸一红,訥訥道:“那些都是梦话,不能当真。”   “我正要自尽的时候,激发了护身法宝,这才惊醒过来。”   “哦,原来林姑娘你也是在做噩梦啊!”江晨鬆了口气。   既然她也是做梦,那什么事都可以用做梦来抵赖了。   本少侠打死也不能承认,说过那种低俗下流的话。   林曦盯著江晨,眼眸之中,水雾瀰漫,似悲愤,似幽怨:“我刚一醒过来,   就发现被你抱在怀里—————.”   江晨顿时又紧张起来:“林姑娘你听我解释,我也是为了给你治病!你千万別误会,放下刀子,有话慢慢说!』   林曦抬起匕首,情绪激动,青丝散乱,呼吸粗重:“闭嘴!』』   江晨怕她激动之下挥刀弄伤自己,不敢再多说。   林曦咬了咬嘴唇,端庄秀丽的容顏如同喝醉了酒,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朦朧的雾气。   良久,她幽幽地嘆了口气:“我知道的。”   她收起匕首,垂下眼眸,隨著摇曳的火光,眼神半是幽暗,半是璀璨。   “我知道你是为我治病。我也知道那个噩梦不能怪你。我-—-我只是气不过.虽然我们俩迟早.可我没法接受那么快——.”   林曦缓缓走回火堆旁边,背对著江晨坐下来,含著鼻音道:“刚才拿你撒气,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请你原谅。”   “你没误会就好。”江晨摇了摇头,“也不能怪你。”   相信任何一个女子在做了那种噩梦之后,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一个男人怀中,都会惊惶失措发疯失控的吧。   林曦没有直接动手,还算是挺冷静的了。   也多亏了她的杀气,令江晨惊醒过来,否则不知道还要在噩梦中折腾多久。   那个所谓的“阎罗”,以噩梦为手段,將两人玩弄於股掌之中。被这样一个傢伙盯上了,实在让人寢食难安。   回想起噩梦中的情景,江晨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七阶“阴神”是吧,的確了不起,出窍远游,隨风潜入夜,杀人於无形之中!   唯一的弱点,就是不能见阳光,只能在黑夜出没。   可那个人的阴神既然从自天湖边就一直跟隨自己,说明他一定不是单纯的阴神形態,而是藏身於一个“宿主”身上!只有依靠“宿主”,才能躲避白天的阳光!   森林里的鸟兽,都有可能成为那人附身的容器。   但他一定离得不远!   江晨竖起耳朵,悄然探出一缕神念。   山洞外的风声,土壤中的虫蚁声,还有间或一两声鸟鸣,悉数传入江晨耳內。   是乌鸦!   就是你这竖子,安敢坏我道心!   江晨的身形骤然扑出,化为了一团蒙蒙的灰影,瞬间衝出山洞,掠上高枝,   挥出一道冰冷辉煌的剑光。   枝头的乌鸦还没来得及扇动翅膀,就被剑气命中,进出一团血。   血之中,一道红色的影子飞快地飘出,乘风飘向远方。   “果然是你!”   江晨的脚尖踩在枝头,再度扶摇跃起,朝那道逃走的红色影子再度挥剑。   这一剑,如同从天外射来,挟著无可匹敌的威势,横贯虚空,洞穿冰岳,撕裂云锦!   一剑之后,那道影子的顏色明显黯淡了一些,却乘借风势,没入夜色深处。   江晨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不得不落回地面。   他收剑归鞘,望著那红色影子消失的方向,重重地哼出一声:“算你跑得快   那一剑已让那具“阴神”受伤,短时间之內,它应该是不敢再过来了。   而且,江晨感觉到心头一阵轻鬆,好像洗去了一层灰尘。   原本一直隱隱压在他心头的那层阴霾,被这一剑斩破,恢復了清明。   直到刺出那一剑之后,江晨才意识到自己心中那种隱隱的鬱闷压抑是来源於何处,之前竟然没有半点察觉。   炼神五阶“出窍”的瓶颈似乎有所鬆动了。   江晨走回山洞,朝林曦露出笑容:“这下可以睡个好觉了。””   林曦低头避开江晨的视线,低低地“嗯”了一声。   过了半响,江晨听见她像是自言自语地道:“看来那个卦象越来越近了,那一卦终究是躲不掉————.”   江晨好奇地问:“林姑娘,你说的那一卦,究竟是·———.”   林曦脸颊泛起红晕,脑袋埋得更低了:“没什么。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那我什么时候应该知道?”   “也许很快—————”林曦由羞转恼,“我也说不准,总之你別问了。”   “奥。”   一夜无话。   后半夜,江晨睡得十分安寧。   次日一觉醒来,精神十分饱满,感觉离炼神六阶“御器”境界越来越近。   林曦的身体恢復了一些,高烧已经退了,四肢有了力气,能够自己走路了。   两人继续往森林深处跋涉。   往西走了一日,两人遇到了一头雄壮的青面狮妖。   这头六阶大妖,內丹外显,青光刺目,凶威滔天,不在当初的那头剑齿狮子之下。   然而此时的江晨,也绝非当日的武炼能够相比。   江晨见了青面狮妖,不惊反喜:“畜生,来得正好!””   那青面狮妖张牙舞爪,扑將过来。   江晨不闪不避,一手揽过狮爪,另一只手按在狮妖下巴,浑身泛起血光,   时便具有龙象之力,一举制住了身型庞大的狮妖。   “既然来了,就替我办一件事!”江晨按著青面狮妖的硕大脑袋,將它压到地上。   狮妖吃痛,嘶吼著剧烈挣扎几下,然后就挨了江晨两拳,直接被打懵了。   江晨伸出另一只手掌,放在狮妖头顶,滴出一股鲜血,將狮妖的鬃毛都染红了。   “你受伤了?”躲在不远处的林曦惊呼道。   “没事,让它带著我的血逃跑,说不定能迷惑地藏。』”   江晨不知道地藏会以何种方式追踪自己,但只要狮妖製造出的动静和痕跡足够明显,应该能对地藏造成很大的误导。   涂完血后,江晨又给了狮妖几拳,打得它嘶吼哀豪不止。   都是不致命的部位,也不影响狮妖的行动能力,但这几拳足够痛。   这样的痛苦应该会让狮妖牢牢记住,什么样的人不该招惹。 第121章 青狮惑神,少女归心   然后江晨才放开狮妖,端了一脚,让它逃命去了。   “我们跟上去。”江晨走回林曦身边,將她背在身后。   “不是留下血跡了吗,为什么还要追它?”林曦问。   “得在它背后鞭策,提醒它別偷懒。”   青面狮妖今天真是倒了血霉。   作为一方霸主,它从来没有“天敌”这种概念,在自己的地盘上,它想吃谁就吃谁。   直到今天,它终於遇到了自己的天敌,挨了一顿揍不说,那家伙还阴魂不散地跟在它身后。   每当它想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那个可恶的天敌就会赶上来,拳脚交加,打得它乱叫。   “畜生,还敢偷懒!””   江晨一脚把青面狮妖端飞出去。   青面狮妖险些摔到悬崖下去。幸而它及时醒来,四爪连刨,才及时剎住了去势,下滑一段距离后重新一跃而起,窜入林中,没命地往前跑去。   江晨朝它扬了扬拳头:“再敢偷懒,就打死你!””   青面狮妖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嘴里鸣呜咽咽,四爪连爬,跑得飞快。   江晨背著林曦,不远不近地跟在它后面。   青面狮妖不得不逃出了自己的地盘,一路往北狂奔。   它再也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来歇息,这一逃就是几天几夜。   哪怕肚子饿了,它也是顺路捕食一些小型的倒霉蛋,叼在嘴里边跑边吃,片刻都不敢停留。   生怕一回头,那个瘟神又赶上来,对它饱以老拳。   青面狮妖感觉自己一辈子都要不停地跑下去,直到累死,或者被打死。   这辈子有了。   其实江晨追逐在青面狮妖后面一天之后,就带著林曦折向西方。   青面狮妖应该能將追兵引开一段路,趁这段时间,江晨小心翼翼地收敛气息、隱匿形跡,儘量不与妖兽爭斗,一路往西逃窜。   一路遭遇的妖兽越来越强,从三阶到六阶,甚至还有玄罡级的丛林霸主。这种程度的敌人超出了江晨预料,搞得他也有些灰头土脸。   好不容易甩开一条巨蟒的追逐后,江晨斜靠在一棵大树上,急促喘息。   而林曦挣脱他的手腕,毫无淑女风范地躺倒下来,两眼无神地望著天空,嘴里直喘粗气。   过了好半响,林曦慢慢爬起来,扶著树干站稳,有气无力地道:“这样的路程,我们还要走多久?”   “—个月吧。”   江晨给出的答案无疑让林曦心碎。她眼眸里流露出浓厚的哀怨,嘴里呜咽一声,再度躺倒在地。   又歇了许久后,她在地上说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观音尊者很可能是在骗你!”   “有可能。我跟她也不熟。””   “所以不能全听她的,再往西走,离人类世界越来越远的话,再想回头都来不及了。”』   “我们现在已经离人类世界很远了。』』   “我不管,我不想再逃下去了!”林曦烦躁地摆摆手,一咕嚕爬起来,迈步往回走去,“前天我已经放出了传讯玉符,算算时间,家里派的人应该到西辽城了,你要是相信我   “小心!”江晨忽然大喝一声,飞身朝她衝去。   在林曦侧后方,一朵色彩艷丽的奇异卉悄悄昂起蕊瓣,巨大瓣长著锋利的锯齿,一张一合,朝少女可爱的头颅狠狠咬下。   林曦茫然地回头,发现视野已经被一片殷红如血的艷丽色彩所占据。   江晨疾射而至,手掌抢在林曦的脑袋被吞下之前,刷地一下探入瓣的锯齿之中。   两力交击,毫无哨地碰撞到一起,“喀!”脆响之后,光影摇曳,江晨的手掌继续向前,而锯齿瓣则被从中段撕开,扬起漫天血红色的汁液。   江晨抱住林曦,就地一滚。   那株食人树木的其余叶上俱泛起赤红的色彩,紧接著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只听一阵震彻山谷的巨响,食人树木炸裂开来,碎末残屑激溅,將狭小的林荫小道清理出一片数丈长宽的空地来。   江晨和林曦被衝击的余波震开几丈远,在地上连连翻滚,撞到另一棵大树之后才止住去势。   江晨鬆开胳膊,扶著林曦站起来。两人望著不远处一片焦黑的狼藉场面,脸色都很难看。   “森林里到处都是危险,你不要离我太远。』   林曦面上神情变了几次,募地了脚,鬱积已久的愤薄终於爆发出来:“我受够了!我真是昏了头才跟高晴雪打赌,更是蠢得无可救药才来这种鬼地方,现在连神庙的影子都没见著就差点死了几回,每天担惊受怕,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我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样的苦————.”』   她捏紧拳头,娇躯微微颤抖,近乎歇斯底里地发泄著自己情绪,半点不顾平日的贵族仪態。   江晨怜悯地看著林曦,他知道这对於一个险死还生的人来说是很正常的反应。   別说林曦这样身娇体贵的大小姐,就算江晨自己,在连日来的艰险跋涉之后也觉得烦闷焦躁。林曦能够坚持这么久,已算殊为不易了。   他沉默地听著林曦的抱怨,待她情绪稍微平缓一些后,才劝慰道:“坚持下去吧,只要能保住性命,回去之后你还是林家大小姐   话说到一半,林曦的身子忽然倾过来,紧抱住他,低声哭泣:“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说这种话的,我实在太害怕了————””   “没关係,我能理解。”江晨看著她耸动的肩头,柔声安抚,“我一定把你带回人类世界。”   林曦慢慢鸣咽起来,情绪止不住地进发,从小声抽嘻,至豪陶大哭,將满腔的委屈和惊嚇都诉诸泪水。   这几白的经歷,的確堪称她出生以来最大的磨难。   再也没有其他同伴,所有亲人,护卫都不在身边,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眼前相识不算很久的少年—·   过了很久,林曦才渐渐平静,用抽噎著的声音轻轻道:“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她抬起脸来,露出一个梨带雨的微笑,但看到江晨的表情时,表情不由一证。   她忽然想到,在这一段路途中,眼前的少年一直承担著比自己更大的压力,   而他的年纪,只与自己相仿——···   她心中涌起一阵感动,无声之中,两颗同样孤单彷徨的心灵,慢慢靠拢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曦振作精神,鬆开双手,取出绢帕擦拭眼泪。   这个动作也让江晨从迷惘中清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清了清嗓子,道:“感觉好些了吗?””   “嗯。”林曦舒出一口气,感觉心里轻鬆了许多。   休整之后,两人继续上路。   路途中频频遭遇妖兽袭击,比妖兽更可怕的是异化的植物,它们要么拥有参天的躯干,枝叶大的嚇人,一击拍下来地动山摇;要么藤蔓眾多,纠缠网罗,砍不胜砍;要么隱藏得极深,用鲜艷的瓣、细微的粉粒、细小的根须偷袭,防不胜防。   林曦就曾遭到过魔丝的袭击。   魔丝悄悄寄生在她身上,无知无觉,慢慢吸食著她的血液。   她本人感觉有些头晕,但只以为是精疲力竭的状况,咬牙支撑著,直到江晨发现她脖颈上的一条根茎,才提醒她:“你衣服里面有东西!”   林曦慌忙低头,只见自己颈上一大块绿色根须,一直蔓延到衣领內部,这种噁心可怖的画面令她当即几乎晕蕨过去,   魔丝毛刺似的细小根茎扎入她皮肉,具有强烈的麻痹作用,被攀附的部位一点知觉也没有。   林曦看到自己身上这一幕恐怖噁心的场景,嚇得尖叫连连,又蹦又跳,但那些根须却如附骨之疽一样甩不下来。   江晨上去按住她肩膀,强令她冷静下来,然后飞快地扯掉她皮肤上的那些丝,丟在地上踩死。 第122章 同行同路,怪异魔人   至於衣服里面的毛刺,江晨背过身去,让林曦自己把它们拽下来。   背后只听见林曦的咒骂和靴子踩在土地上的声音,这一天之內,她已经做出太多有失淑女风范的举动,现在也不在意形象了。   过了好半响,踩踏声停息下来,然后又等了片刻,林曦出声道:“你可以转过来了。””   江晨端详著她脸色,只有些苍白,並无太大异样。不过有些中毒的症状不是透过脸色就能判断出来的,他摸了摸林曦的额头,问道:“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不舒服吗?”   “头有些晕。”林曦晃了晃脑袋。   江晨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追问:“有其他感觉吗?譬如噁心,胸闷,肚子疼—————.·   “没有。””   “那应该没中毒,头晕是失血的后遗症。小心点吧,別逞强,感觉不舒服就马上跟我说。”   “知道啦!”   两人继续前行。   走出大约半里后,江晨突然停下来,向林曦做了个手势,一脸凝重地低声道:“前面有人在打斗。””   “难道是屠叔他们?”林曦惊喜道。   “不像。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江晨说到一半,看到林曦面上显出恐慌的表情,心想將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也不安全,便改口道,“你跟紧我,我们悄悄过去看看。”   林曦重重点头,跟在江晨后面,轻手轻脚地往前方靠近。   密林深处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低沉的吼喝和猛兽的咆哮交错响起,混合著草木折断、脚步震地的巨大响动,江晨带著林曦轻易地靠近了战斗发生之处。   拨开一片枝叶,看清场中激战的情景后,江晨大为异。旁边林曦探过头来,低低惊呼一声,隨后赶紧自己捂住了嘴巴。   林中交战的双方,皆不是人类。   其中一方是一头五阶的青背狮,还算是森林里常见的妖兽,另一个魁梧的身影则是引起江晨惊的原因一一江晨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妖兽。   那家伙有点像猩猩,体型却比普通猩猩魁梧得多,浑身长满了绿毛,头上生著双角,面目如猿猴般苍老怪异。它正挥舞著一把灰褐色的斧头,动作矫捷地与青背狮拼斗。   “它是什么东西?”林曦小声问道。   “肯定不是人!”这头近似猩猩的怪兽,让江晨想起了佛教壁画里的魔鬼。   他注意到那怪物的五根手指头十分粗大,指甲如虎豹般尖锐,偶尔斧头挥空的时候,怪物就用左爪跟青背狮硬拼,半点不落下风,有时甚至能从狮子身上撕下一大块皮肉来。   林曦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呼道:“龙渊魔人!』   江晨问:“你认识它?”   林曦低声道:“我也只是听说了一些传闻-这些魔人自称龙渊一族,来自一个叫“龙渊”的小千世界,大概三十多年前,它们突然在幽冥森林里出现,大举入侵人类边境,差点攻下了西辽要塞。人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最后还是国师张曼青和御前第一骑士“剑尊”沈凌峰联手,才將它们打败————””   “这么说来,它们还是有组织的族群?这下不妙了———·   “我们要帮哪边?”林曦问。   “两不相帮,准备走人。”』   江晨注视著场中战斗,那一魔一兽拼斗片刻,逐渐快要分出胜负。   青背狮子一口咬空,被魔人按住脑门,斧头重重砍在脊背上,鲜血进染,   狮子发狂似的挣扎,蒙头猛衝,魔人闪身避过,又是一斧头砍去,正中狮子后颈。   狮子哀嚎一声瘫倒在地,喉咙里的吼声也越来越低,渐渐不动弹了。   魔人喘出几口气,突然偏过头,冷厉的目光朝江晨藏身之处望来,肥厚的嘴唇张开,露出里面尖利的疗牙,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   这吼声—————-江晨心中一惊:『不好,它在召集同伴!』”   “走!”他一把揽过林曦的纤腰,脚下轻轻一蹬,便跃出数米之远。   但听后方风声悽厉,那魔人竟把斧头掷了过来。   江晨此时脚步已离地,加上又带著一个人,身形周转不灵,匆忙中一把將腰间长剑抽出来,划出一道银色闪电,头也不回地往身后风声袭来的方向扫去。   “鏗”的一响,斧头撞上剑身,江晨只觉一股沉重的力道从手臂涌到肩膀,   震得他身形一偏,脚下跟跎几步,差点撞到了前面一棵大树。   林曦也被他带得朝大树摔去,口中哎呀出声,手舞足蹈起来,却让挟著她的江晨愈发失去平衡。   江晨低喝一声,手掌拍在树干上,堪堪稳住身形。   这时后方脚步声飞速靠近,那魔人一边喘气一边奔跑,速度奇快无比,前一刻还在两丈外,下一刻已欺近了江晨背后,利爪挟带悽厉风声往他后颈抓来。   江晨仓促矮身躲闪,右肘重重往后击出。   他无暇回头检视战果,左手用一股柔劲將林曦拋出去,口中喝道:“往前跑!”   林曦落地时被那股柔劲缓了一下,跟跪几步后站稳,听从江晨的吩咐,头也不回地往前方跑去。   那魔人被江晨砸了一肘也不好过,闷哼一声之后吐出一口浊气,而后绕著圈子从侧面袭击江晨。   江晨拋开林曦后,立即觉得轻鬆不少,微一仰身躲过魔人的一爪,左掌拍打在它腕关节上,將它身形带偏几分,趁著它还未调整好重心,当即挥剑朝魔人心臟刺去。   这一剑顺著魔人呼吸的间隙递出,快如闪电,江晨计算已久,本以为志在必得,却被魔人的另一只爪子挡住了。   那只爪子上戴著钢珠链套,紧紧嵌在剑身上,竟把长剑卡死了。   “该死!”江晨眼瞳一缩,没想到这鬼东西如此难缠。   而且,他还听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约有七八人的样子,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赶来。   那魔人也得到了同伴靠近的讯息,两只手握紧江晨的剑身,丑陋的脸上嘴唇咧开,露出一个挣狞的笑容。   “哼!”江晨唇角同样绽露一个冷笑。   他伸出了左手。   魔人大概以为只要同伴赶到,面前这个人类就死定了。可惜的是,它坚持不到同伴赶来的时候了一“空间伤痕”!   一道清冷的光辉从江晨左手上挥出,魔人眼中的神情由得意转为惊,继而是慌乱,是恐惧。   它想要转身逃跑,但那道清冷的光晕已经漫上身来,条忽间穿过它身躯,魔人面容上狞的表情就此凝固。   它的手臂向前探出,眼中充满了不甘,可也只能软软栽倒在地,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从树林深处奔出来的七八条人影赶到战场的时候,正看到魔人被分割成两半的这一幕。   它们齐齐呆了一下,汹汹气势为之一滯,继而发出杂乱的吼叫,愤怒地往这边衝过来。   江晨可不敢与如此多的魔人正面作战,除非再度激发七阶“玄罡”体魄,否则这些身手敏捷的鬼东西联起手来能將他撕成碎片。   江晨从尸体爪子中抽回长剑,看了那些魔人们一眼,闪身往另一个方向衝出数步,融入树林边的阴影中。   他前脚刚走,魔人们就赶到户体旁边,一个魔人留下来检视户体,其他魔人脚步不停地向江晨追去。   江晨脚下一踏,飞身跃到一根树枝上。   树枝轻轻晃动了一下,在细微的沙沙声中,他的身形轻飘飘地飞到另一根更高的树枝上,手中拈起一片树叶,弹指一挥。   树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往另一方射去,洞穿了不知多少枝叶,响声一直蔓延到远方。   江晨完全屏住呼吸,压抑著自身气息,躲在茂盛枝叶的阴影后,让自己与这片树林的气息融为一体,静静盯著枝叶间隙下的土地。   两三息之后,六七个魁梧的魔人由远而近,像一阵风似的,从江晨身下掠过,没做任何停留,朝树叶带起的响声扩散的方向追去。   待到它们跑远,江晨才算鬆了一口气,然而隨即又听见远处传来林曦的惊叫,他一颗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林曦出什么事了?   江晨脚步一纵,如大鸟般扑到地面,朝林曦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魔人们显然也听到了那声惊叫,立即调整方向,分出两三人追击林曦。   两拨人的目的一致,很快就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江晨在前,魔人们在后,像风一样在林间穿梭,穿过任何障碍和羈绊,火急火燎地赶到林曦附近。   江晨看清了引起林曦惊叫的东西一一竟然还有一头魔人,一只长满了黑毛的大手抓住了林曦的脖子,將她提了起来,眼看就要把林曦细嫩的脖子扭断。   林曦身上泛起一圈金色光晕,应该是身上暗藏的什么护身法宝,正在抵抗著那头魔人的力道。若没有这一圈金光的保护,天下第一美人恐怕早已经香消玉。   江晨心中虽急,但脚下並不慌乱,儘量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如一团没有重量的柳絮,轻盈无声地飘到那头魔人背后,然后一掌击在它背心。   掌心中绽放出一团朦朧的光晕一—“空间扭曲”!   那股力道瞬间渗透了魔人的外壳,击入血肉之躯,將它的心臟扭曲撕裂。   在远处的一阵阵怒吼声中,这头猝不及防的魔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江晨偷袭秒杀。 第123章 以寡敌眾,挟持人质   江晨一把夺过林曦,將她往后方推走:“你先走!”   林曦大口喘息,跟跟跎跎地往远处退去。   江晨转过脸,腰身下沉,应对追过来的那三头魔人。   双方语言不通,除了怒吼咆哮外,就没有別的沟通手段,所以二话不说便打了起来。   为了不让战火波及到林曦,江晨主动朝那三头魔人衝过去。   他全身泛起殷红血光,將体魄提升至六阶“搬血”境,如一只巨鸟扑下山崖,掌中剑气倾洒而出。   迎面而来的两头魔人被他全力爆发的力量撞得倒飞出去,其中一头魔人被他一脚蹬在小腿上,顿时筋断骨折,栽倒在地。   月华般的朦朧光晕自江晨左掌中进发,紧接著漫上那两头魔人的身躯。   让江晨意外的是,原本站在中间的那头最为高大的魔人不但没有一起逼上来,反而在他撞飞两头魔人的时候后退了几步。   “它竟然懂得避让锋芒?』   这个念头在江晨脑中一闪而过,他原本打算以“空间扭曲”神通同时攻击三人,但由於那头高大魔人的退避,只能以眼前的两头魔人作为目標。   另一头魔人被江晨撞退两步,左臂也被“空间扭曲”撕裂,但它竟然悍不畏死,嘴里呼喝两声,马上调整身形反攻上来。   而倒地的魔人被搅碎了半截身子,竟然还能再战,也嘶吼著扑向江晨的下盘江晨轻轻一跃,避过地面魔人的下扑,同时挥舞出一片血色的剑影,与另一头魔人硬拼一记,打算借力飘退。   他心里想,地上的魔人行动不便,自己只要拉开距离就能把它甩开,然后集中精力对付一头魔人就行。   然而就在他即將落地、却並未落地之时,那头最为高大的魔人突然动了。   一股凶邪狂傲的气势迎面扑来,带出一片漆黑的暗影,彷佛將它身后的背景都拖入黑暗之中。   江晨惶然变色:这头高大魔人的修为煞是惊人,赫然是六阶“搬血”巔峰的体魄!   更可怕的是,这魔人之前避开了江晨的神通,出手的时机也挑得无比精准,   可见它智力极高,必然是个凶残狡诈之辈··   江晨落地之时,高大魔人挟来的那片黑暗也已漫上他的身躯。   黑暗中凶邪的气息直撞过来,这时江晨立足未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法躲避,只有横起长剑硬接了这一击。   “鏗!”   锋利的爪子撞在剑身上,疯狂暴虐的力量汹涌而至,压得江晨呼吸不畅。   他此时身体並不在最佳状態,无法彻底激发沸腾血脉,只能以六阶“搬血”   边缘水准的力量迎战对方,硬拼一记之后,只觉胸口如遭锤击,身体像稻草人似的跌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吐出了一口鲜血。   黑暗中的魔人紧追不捨,江晨利用身法变换了几次方位也无法甩脱,反而被它越道越近。   江晨无奈之下,只好不顾体內伤势,强行催动沸腾血脉,周身血光愈发浓郁,作出一副硬碰硬的架势朝高大魔人挥剑斩去。   高大魔人不闪不避,挥爪迎击。   .com全手打无错站   但江晨这一剑却只是虚招,两股力量刚一接触,江晨就像泥鰍一样滑向旁侧,左手轻盈地拍向高大魔人头颅。   高大魔人处变不惊,歪了一下脑袋,在盪开长剑的同时,也精准地判断出江晨的位置,利爪狼狠掏向他心窝。   江晨暗骂一声,这魔人摆出两败俱伤的架势,分明是想逼自己退避,从而抢占先机。   他视线余光看到另两头魔人一前一后地靠近,心知不能犹豫,当即一咬牙,   稍微避开要害,右手抽剑回守,左掌加重力道,迅猛地拍打在高大魔人肩膀上。   只听“咔”一声,江晨掌上附带的“空间扭曲”神通透过高大魔人的护体劲气狠狠击碎了它肩膀,扭曲之力更是將那一块血肉都搅成了浆糊。   高大魔人吃痛之下,右爪偏差了半寸,砸在剑刃上,凶悍的力道令剑身弯折,继而撞中江晨肋部。   哪怕隔著一道剑刃,那股凶邪霸烈的力量仍渗体而入,江晨时感受到钻心的痛苦,五臟六腑都被搅动。   江晨身形跟跪了一下,心神恍惚一瞬后努力恢復清醒,知道自己已经受了严重的內伤。   但高大魔人半边肩膀都被粉碎,所受的伤肯定比江晨更严重。只要江晨再补上一剑,就能结果它的性命。   然而这並非一对一的单挑,另两头魔人也已靠近,江晨已经听到身后传来的悽厉风声。   此时他浑身剧痛,稍一动作就牵动了体內伤势,就连手中的长剑也变得十分沉重。   他心中发狠,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神志恢復了清醒,气势再度膨胀起来,狂暴的力量在血脉中涌动,那是破釜沉舟的最后疯狂。   他旋身挥剑,殷红如血的剑气光芒比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更为耀眼,挟著无可匹敌的威势,破开后方的狂风,一瞬间贯入那偷袭魔人的脑颅。   隨著这迅猛的一剑,魔人的尸体也被带著倒飞出去,轰隆一声跌倒在地面上,將另一名魔人也砸翻在地。   江晨再赶上去,补上一剑,將其了帐。   “住手!”后方传来一道低沉涩哑的嗓音。   “听唔———·   紧接著响起林曦痛苦的低哼声,虽然她极力压抑,但还是传入了江晨耳中。   江晨摇摇晃晃地转过身躯,模糊的视野中呈映出林曦的身影,她正被高大魔人扼著脖子,眼神淒楚地朝这边望来。   “把剑放下!”高大魔人用难听的嗓音发出命令。   江晨本就握不住长剑,剑柄从手指中缓缓滑落,眶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躬著身躯,一边大口喘息,一边默默调整体內血气。   这三头魔人,全都是五阶“洗髓”以上的体魄,最强的高大魔人甚至是六阶“搬血”巔峰,不亚於当初的赤阳、武炼!   它们三个联手的威力,几乎等同於赤阳和武炼联手合击!   江晨以一敌三,一口气干掉了其中两个,重创了高大魔人,这份杀力可谓是惊世骇俗,但他首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暴戾的杀气宣泄出去之后,他的精气神都几近枯竭,阵阵疲惫袭击著他的意识,眼前的视野都彷佛变得模糊起来。   高大魔人看出了江晨的虚弱,但仍不敢轻举妄动一一这人类刚才就像杀鸡一样宰掉了它的两名同伴,凶残程度简直令人髮指。此时他儘管像是强弩之末了,   但那嗜血的身姿仍让人望而生畏。   只有手中挟持著的人质,才能给高大魔人带来些许安全感。   江晨喘著粗气,好半响,他才恢復了些许神志,抬头望向高大魔人,惊讶道:“你会说人类语言?”   “不错。我是族中的智者,当然跟那些下等士兵不同。”高大魔人说话的时候伴隨著抽气的嘶嘶声,看起来也正在忍耐左肩的痛苦。   但隨著它肢体微微抽搐,被它胁持的林曦也露出疼痛之色,脸色得通红,   难以呼吸。   江晨顾不得追问这些魔人的来歷,见到林曦脸上难受的表情,沉喝道:“你快放开她!”   魔人哼了一声:“不想看著她死的话,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们走出这片森林,去你们人类的住处!』   江晨略一迟疑,然后点点头:“我答应你。”   他需要拖延时间,恢復一点神元,然后才能施展“空间跳跃”神通,干掉这最后一个魔人。   但时间並不单单站在他这边,魔人的另外几个同伴大概已经在奔来的路上了,等它们赶到,就算江晨再勇猛,也只剩下被围殴致死的下场。   双方都没有选择,都只能赌命。   高大魔人盯著江晨,缓缓道:“在出发之前,还要先请教阁下几个问题。”   江晨道:“你问什么都行,先放开她!””   魔人桀然一笑:“你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说话之时,那双长满绿毛的大手加重力道,林曦的脖子被扼得无法呼吸,脸色由红转为青紫,两眼也开始翻白。   江晨的呼吸变得急促,愤然上前一步,右手抬起了却又放下,看著林曦痛苦的面容,闭上眼晴长长嘆了一口气:“有什么问题只管问吧!”   魔人稍微放鬆手掌,唇角残酷的笑意逐渐收敛,盯著江晨问道:“第一个问题,在你们人类世界里,像阁下这样的战斗力,处於什么等级?”   林曦喘出一口气后,朝江晨眨了眨眼晴,似乎在表达著某种意思。   她让我先走?   江晨望著林曦,眼神忧伤又无奈,心里忽然有一种魂断神伤的感觉。   他又想起了赤阳,那天在神庙离別的时候,自己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悲伤和无力?个可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我绝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了·—·   魔人的冷哼声让江晨惊醒过来,他定了定神,答道:“我们把战斗力分成十个等级,把普通平民当成第一阶来算,我大概处於第六阶。”   他的回答很简短,没有提及云梦世界对於锻体、练气、炼神三种修炼途径的区分,相信魔人也不会注意这种细节。   “不错,跟我的情报一致,你很诚实。”魔人满意地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们人类世界中,有多少个张曼青那样的十阶战士?”   它居然能说出国师张曼青的名字,让江晨有些意外。   国师张曼青是练气十阶的“人仙”,有移山填海之能,或许曾经给这些魔人留下过惨痛的教训。   江晨略一思索,回答:“不超过二十个。””   十阶强者中,武夫一道以“天剑”,“佛剑”,“黑剑”,“龙剑”这四大剑圣为尊,炼神一道以浮屠教主、青冥殿主、风雨楼主这三位教主为尊,而练气一道的人仙真君行踪縹緲不定,以国师张曼青和芳华观观主最为著名。再加上七大世家皆各有一两位十阶强者坐镇,加起来一共也就二十位左右。 第124章 绝地反杀,林曦一卦   “二十个————”这个数字大大出乎魔人的意料,它睁大了眼睛,隨即又压下心头的起伏,故作冷静,又问,“像阁下这样的六阶战士有多少?”   “数不过来,每一个城市中大概有一两名六阶战士,圣城里面可能更多魔人提出的问题,在云梦世界相当於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江晨隨口就能给出回答。   但魔人却对这些简单的答案如获至宝,神情越来越投入,不自觉地放鬆了对林曦脖颈和双手的钳制。   林曦得以大口大口地呼吸,面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她眼眸中透出一抹冷意,   朝江晨使了个眼色。   虽然猝不及防之下被魔人制住了,但並不意味著林家大小姐不会反抗!   看这魔人对人类世界如此感兴趣的样子,很可能是还想再次举族入侵。   只可惜,它没这个机会了。   它从江晨口中得知,天空之城上还有一位超越十阶的十一境“元真”圣人,   脸上不由露出震骇的表情。   江晨趁此机会,眼中寒光一闪,飞身扑出,身形从原地消失,跨越了三丈空间,瞬间来到魔人身侧。   “空间跳跃”!   林曦也在此时抬起右手,袖中一道金色的流光朝魔人射去。   魔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林曦偷袭得手,那道金色流光射中它胸腹之间,转瞬没入它体內。   然后它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般,两眼凸出,拼命抓挠自己的胸口,   想要取出里面的异物。   “噗!”   江晨的手掌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切断了魔人的头颅,带起大蓬血。   魔人哼也没哼,滚到地上的头颅脸上仍残留著震骇的表情,彷佛不敢相信自已会死得如此突然。   林曦和江晨都被淋得满脸是血,身上被浇湿了一大片。   林曦死死咬著嘴唇,险些叫出声来,却又自己捂住了嘴。   江晨抹了一把脸,从地上捡起长剑,一把拉起林曦,如腾云驾雾,窜入前方的密林之中。   一阵不顾一切的狂奔之后,江晨的体力渐渐耗尽。   连身边的林曦都感觉到了他的疲惫。   “江少侠,你喘得好厉害,歇一歇吧·——””   “江少侠,你別勉强。要不然,我来背你?”   江晨咬牙用意志对抗晕眩之感,又一次催发体內潜能,但仍无法避免地陷入了油尽灯枯的状態。   他速度越来越慢,身躯彷佛要在模糊的深渊中下沉,步伐歪斜,眼前越来越朦朧,甚至觉得周围的树林都变成了一块块或深或浅的色斑,连脚下的道路也辨认不清。   他勉强调整著內息,反过来被林曦扶持著,两人一跟一跪地走在不知方位的丛林中,突然足下一软,脚步踩空,在林曦的惊叫声中往黑暗深处坠去。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让江晨恢復了几分清醒,他一把抓紧林曦,手脚连用,希望抓住旁边的峭石。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手掌连续碰到几次墙壁,但都没有找到借力点。   他醒悟过来一一自己这是掉入了猎人捕杀妖兽的陷坑!   既然是陷坑,而不是悬崖的话,那么就有另一种方式可以减缓下落的速度。   江晨想到这一点,鼓起所剩不多的力气往墙壁上使劲一踏,连同林曦一起被反震出去,撞到另一边墙壁上,痛得浑身骨骼都发出呻吟,但下坠之势总算减缓了几分。   他继续施为,在墙壁上又踢一脚,倒飞回去,碰上另一面墙。   林曦明白了他的意图,帮忙一起使力,这让江晨轻鬆不少。   江晨大声喊:“扔个东西下去!””   林曦立即领会他的意思,將手腕上的玉鐲子脱下来往下掷去。   隔了一息之后,底下传来玉鐲摔碎的声音。江晨也由此判断出陷阱剩下的高度,大约有三四丈深。   陷阱底下一般都会布置很多尖刺和锐器,用来杀伤妖兽。   江晨可不想落得跟野兽一个待遇,待到快落到底时,他猛一提气,运起最后的神元发出一记“空间扭曲”,只听底下一片尖锐的脆响,尖刺折断无数,整片土地都被犁翻过来。   做完这些,江晨心神一松,彻底昏迷过去。   “咚!”一声闷响,两具身体摔落下来,紧贴在一起动弹不得。   林曦发出一声痛呼,浑身像散了架一般。   而她身下的江晨则是一点声息也没有。   即使经过墙壁的减缓,下坠的力道也足够让人难受的。幸好底下的土地都被江晨弄得鬆软了许多,才没有落得筋断骨折的下场。   林曦忍耐著剧痛,吃力地慢慢爬起来,一边嘶嘶抽气一边唤道:“江晨!江晨!你没事吧?回答我!』   江晨没有回应,林曦心中一沉,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呼吸很微弱,但总算还活著。   她放下心来,又伸手去摸江晨的头,发现烫得嚇人一一他是发高烧了。   江晨上次感染风寒还没好透,连日来又一直带著林曦赶路,精神高度紧张,   接著又与魔人们周旋,心血耗费极大,內伤完全发作了,就此昏迷过去。   林曦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来塞入江晨嘴中,小声说道:“这是林家的疗伤圣药,连我身上都只带了一粒,希望对你有用。”   收好小瓶后,她感觉非常累,便在江晨身边躺下,迷迷糊糊睡著了。   半夜,林曦蜷成一团,冷得瑟瑟发抖,忽然摸到身边好像有一个正散发出热量的大火炉,摸起来还很柔软,整个人就靠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一点微弱的光亮射下来,此时外面应该到了正午。   林曦眼睫毛颤抖几下,慢慢清醒过来,   她发觉自己紧挨著江晨身躯,不禁霞飞双颊,不敢睁眼。   好半响,她眼晴偷偷睁开一道细缝,发现江晨还没有醒来,不由心头一松,   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开几步,藉著微薄的光亮端详他许久,轻声唤道:“江晨,你醒了吗?”   “嗯。”   林曦惊叫一声,像是偷东西被逮住的老鼠,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颤声道:“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江晨的声音听不出波动。   林曦神色更是慌张:“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叫过,但你没醒。””   “那肯定是你的声音太小了!””   “嗯——-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大声叫你。“”   想到自己在对方清醒的情况下靠了他那么久,林曦的耳朵根子都烧了起来,   气势一泄到底。   她小声懦道:“你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多谢你的药。”   林家的秘药见效很快,不仅使江晨伤势痊癒,更让他功力再涨一分,稳定在了六阶“搬血”圆满的境界,隨时可以再度踏入玄罡。   而且好好地休息一夜之后,他现在精神十分饱满,感觉离炼神“御器”境界越来越近,马上就能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那就好,那就好。”林曦的语气中也透出喜悦。   “我们现在上去吧。””   江晨扶著林曦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正要將她背起来,忽觉耳边一热,林曦把脸凑近,贴著他耳朵幽幽地道:“你又救了我一次,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区区小事————”江晨刚说了半句话,忽然手掌被林曦紧紧握住,不由异地回过头。   林曦的眼睛在昏暗中晶莹发亮:“你不要跟我说这种客套话!我们两个之间,不应该这么客套!””   “好——”—””江晨点点头,又不太適应这种气氛,乾咳一声,故意打趣道,“那你就更不应该谢我,我们两个之间,谈什么谢字。”   林曦没有回答,也没有笑,而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江晨也没多想,吸了一口气,道:“抓紧,我要上去了!””   这时才听见林曦在背上轻轻地道:“我的確不该谢你,因为终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哦?””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初算的那一卦里,看到了什么吗?』”   江晨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啊,我一直很好奇。”   “我看到了你,和我——”林曦说到这里,似乎有些迟疑,声音变得低微,   后面几个字江晨完全听不清楚。   “我也在吗?然后呢?” 第125章 和羞走,桃花村   林曦呼吸微微加重,语气却愈轻,咕嘧了好几声,都是含糊不清的言语。   江晨道:“林姑娘,我没听懂。””   林曦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决定豁出去了,这就把长久埋藏在心里的秘密告诉另一个当事人。   可话至嘴边,她支吾几下,脸上红霞一片,忽然把头埋在江晨肩膀上,双臂將他紧紧箍住“我们俩在————在——·—.我不好意思说——   “嗯?”江晨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好吧,那就以后再说。咱们先上去吧!”   他確认林曦已经抓紧,两腿一证,身形跃起,踩在墙壁上然后弹开,在坑洞里如猿猴般灵敏跳跃,一个呼吸之后就跳出洞外,稳稳落在周边的地面上。   久违的阳光拍打在脸面上,带来些许暖意,也让几天来盘桓在两人心头的那片阴云稍微消减几分。   江晨辨认出往西的方向,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而林曦伏在他肩膀上,越想越是志志,面颊烫得如同火烧。   她预料中说出答案的场面,江晨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一一他应该惊讶,难以置信,喜不自胜,受宠若惊,又或者羞愧难当,唯独不该像现在这样,轻描淡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让自己好不容易才在黑暗坑底下鼓起的勇气付诸东流。   林曦睁大眼晴看著两旁树林飞速后退,確定江晨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答案放在心上,她的心情越来越烦躁,还夹杂著埋怨和失落,忍耐许久之后,终於按捺不住拍打江晨的肩膀:“混蛋,你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嗯?你不是不好意思说吗?”   “我说的还不够明显吗?你到底猜出来了没有?猜出来了就別装傻,给本小”   姐一个回应!””   “你什么都没说啊,让我怎么猜?”   “非要我说出来吗?那一卦,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江晨愈发糊涂了。   “別给我装糊涂,我不信你没想过!”   江晨愣了一下,暗:我想过很多,不知你说的是哪种?总不会——-是最不该的那种吧?   “江晨!”林曦贴在江晨耳边大声喊,“你自以为聪明,其实是个胆小鬼!   一直到黄昏,两人没遭遇特別的危险,这让他们的心情都好了一些。   傍晚时分,森林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行走在雾气中,视野如同蒙上了一层轻纱,处处透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幸好江晨两人都是修为有成的炼神者,对方位的把控十分敏锐,在雾气中从容穿行,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穿过这段迷雾小路,眼前豁然开朗,可谓是“柳暗明又一村”   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片粉艷的桃林,芳草鲜美,落英繽纷,如醉霞緋云,绵延起伏,旖旋多姿。林中屋舍儼然,炊烟裊裊,烟火气掩映在桃织就的云锦中,如同传说中的世外桃源,让两人大为惊异。   “好美的桃林!”林曦抽了抽鼻子,嗅著微风送来的香,美丽的俏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这里居然有个村子,我们今晚就在这儿歇息吧?”   江晨却皱起眉头:“在这么危险的森林里面,居然有个人类居住的村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幻术?”林曦也不是无脑之人,短暂的惊喜之后,很快冷静下来。   “嗯,刚才的那阵雾气,还有这片桃林,都让我有种妖异的感觉。”   江晨说著,连看向林曦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怪异。   他已经在怀疑,自己陷入了梦境或者幻术之中,眼前的林曦也可能是敌人所幻化。   上一次的梦境,江晨还心有余悸。   “你用这种眼神看著我做什么?你不会怀疑我是假的吧?”林曦露出嗔恼之色,“你昨天抱了我一晚上,现在怀疑我是假的?””   “我没有怀疑你——”江晨连忙安抚她,“我只是在想,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当然不是做梦。”林曦伸出手臂,放在他眼前,“你捏捏,梦里有这么真实的感觉吗?』”   “嗯嗯,我现在確定了,不是做梦。”江晨点头道。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捏那条玉臂,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掌,透过掌纹来判断,   此刻是在现实之中。   “那我们可以去村子里了吗?我想洗个澡,浑身不舒服。”林曦扯了扯江晨的衣袖。   “一定要去吗?”江晨望著那片艷丽妖嬈的桃林,始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妖异之感。   林曦用央求的语气道:“就去看一看,好不好,我们洗个澡就走,不吃他们的东西,好不好嘛?”   她轻轻扯著江晨的衣襟,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兽,加上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晴,任何人都很难拒绝。   “好吧。”江晨轻轻嘆了口气,“洗个澡就走。』”   “太好了!你真好!””   林曦欢欣雀跃,连男女之防也不顾了,一把抓住江晨的手掌,拉著他就往桃林走去。   被桃林环绕的村子,也因为两个陌生人的到来而引发了骚动。   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事物,男女老少们爭先恐后地从田间、屋里、池塘边跑出来,把江晨和林曦围在中间,如同围观异兽一般,对著他们指指点点。   “是外面来的人?”   “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外人来了吧?”   “我看他们不是人,是神仙!”   “是啊,凡人哪有他们这么漂亮!你看看这位仙女,是月宫里面的娥仙子吧?”   “嗯嗯,这两位神仙真好看!我这辈子都没看到过这么漂亮的人!他们一定是桃神的使者!””   连黄狗都对两人颇感兴趣,在他们腿边蹭来蹭去。   一片喧譁嘈杂声中,还是老村长站了出来,呵退了村民和黄狗,询问两人的来意。   江晨便说两人是逃难来的兄妹,误入此间,想要借水洗浴。   一番问答之后,老村长对两人表示热烈的欢迎,便要杀鸡设酒,款待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江晨悄悄看了林曦一眼,林曦低声道:“就吃一点点,一点点好吗?我带了辟毒丹,可解天下奇毒,不会有事的———””   看著她袁求的眼神,江晨文心软了。   “那好吧,就吃一点点————”   村子中央的桃神雕像下燃起了篝火,所有人围著高高腾起的火焰坐成一圈,烤肉跳舞,纵情欢笑,庆贺两位贵客的到来。   烤肉的香味在瀰漫,两名壮汉打著鼓点,意味著舞会开始了。小伙子邀请自已心仪的物件,少女们也主动拉起心上人,跳起快乐又狂野的舞步,全然没有外界世俗的矜持拘谨。古老的歌谣包围著快乐的人们,村子里洋溢著欢声笑语,美丽的桃林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作为这场欢庆宴会主角的江晨和林曦,当然也收到了眾多邀请。   当时老村长正把烤好的一块肉递给江晨,江晨刚要伸手去接的时候,老村长却又收了回去,笑眯眯地道:“你应该没空吃肉了,村里最漂亮的女孩来找你跳舞了!”   顺著老村长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一个高挑靚丽的女子款款走来,她穿著天蓝色的绸衫,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眉心一点硃砂痣,热情似火的眼睛,让人垂涎欲滴的红唇,举手投足间都具备万种风情,散发著令人室息的野性魅力。   这样一个女子,走到哪里都吸引了眾多目光,可她却视若无睹,在人们的惊呼和口哨声中,她走到江晨面前,嘴角荡漾出动人的微笑:“江公子,可否赏脸与我跳支舞呢?”   江晨有些犹豫,他当然不忍心拒绝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子,只不过以他那保守的审美观来看,这种欢乐的舞蹈未免太疯狂了些。   见江晨面有难色,老村长劝道:“綺烟是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她很少主动邀请別人的,你就赏个脸唄?””   “是啊,江公子,別那么不近人情嘛。”林曦也劝,“这么多人都看著呢,   你要是拒绝了,人家姑娘家的面子往哪搁。”   江晨见人们都望著这边,的確不好驳了姑娘家的面子,便点点头,搭上这位綺烟姑娘的手掌,接受了她的邀请。   见他起身离座,与綺烟共舞起来,林曦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她刚才只是隨口一说,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真的答应了。   现在只剩她自己一个人陪著老村长,那该有多尷尬啊! 第126章 舞伴邀请,少女之约   老村长將一块烤得鲜美的里脊肉递给林曦,故作促狭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滑稽:“姑娘跟江公子之间的关係,应该不只是兄妹那么简单吧?”   “就是兄妹。”林曦闷闷地吐了口气。   看著江晨与綺烟狂野炽热的舞姿,既让人脸红心跳,又心烦意乱。林曦吃著刚烤好的里脊肉,都觉得味同嚼蜡,   很快,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走过来,未说话先脸红,结结巴巴地邀请林曦。   林曦想也没想,就以身体不適为理由婉拒了。   这只是第一个。   沐浴之后的林曦愈发容色照人,明艷不可方物,刚洗过的肌肤还残留著湿润水气,愈发莹白胜玉,嫩若凝脂,纯洁妍丽。   她只是件简简单单坐在那里,未施粉黛,著一件普通白衣,却已是娇艷万状,牵动著所有男子的魂魄。   更多的人不死心,想在林曦面前展示一下男性魅力的,都碰了一鼻子灰。   林曦心中烦闷。明明刚洗了个澡,应该挺高兴的,但心情都被场中跳舞的那对狗男女破坏了。   林曦偷偷朝人群中瞄了一眼。江晨搂著村里最美丽的綺烟姑娘的纤腰,却没有半点紧张慌乱或心猿意马的表现,从容配合著綺烟的舞步,两人的面容被火光映出两染红霞,如同壁画中走出来的神仙眷侣,让不少人都看著呆了。   恰好江晨也正向这边望来,对上林曦的目光,朝她点头致意。林曦一证之后唇角翘起,回以一个礼貌性的笑容。   虽是礼节性的笑容,看在旁人眼里,却足以令所有娇艷的朵顿失顏色。   有几个年轻男子甚至觉得心臟都要因这一笑而停止跳动了。   “哎哟!””   “啊!””   场中顿时响起几声惊呼,那是看到这个笑容的年轻人们踩错了脚步,惹来一片鬨笑。   林曦转过脸,低下头,咬著牙,奋力撕开一块肉条,彷佛在咀嚼著某人的血肉,恶狠狠地道:“真好吃!”   一曲舞毕,江晨正要往回走,却在半路被另一位少女拦住,再次走入舞场。   这位名叫夏容的少女凑在江晨耳边说悄悄话:“刚才綺烟姐姐是不是在你手掌上划了几下?””   “是啊,你看见了?”   “我当然看见了。不止我,好多人都看见了。』   少女说著,也用食指在江晨掌心轻轻勾了勾:“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嗯———·痒痒?””   “哈哈,你居然不知道?幸好有我在,不然綺烟姐姐可能要白等一晚上   “不会是那种意思吧?』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既然答应了綺烟姐姐,就要记得赴约。不过,今天是月圆之夜,桃神可能会有恩召,如果綺烟姐姐不方便的话,那就由我来代替她吧!””   “啊?””   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样子落在林曦眼里,她的眼神几乎快要能杀人了。   “你妹妹的眼神好凶啊!”夏容低声道。   “可能烤肉不太合她胃口吧。”江晨道。   “不过她確实很漂亮,好像比綺烟姐姐还漂亮。可惜啊,如果村长的手机没坏的话,就能给她拍张照片了。””   江晨一惊,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雯时变得认真起来:“你刚才说什么,手机?”   “是啊,那东西可神奇了,靠太阳就能充能,里面有小人表演节目,还会画画,一瞬间就能把人画出来。听说以前家家户户都有的,可惜修理匠几百年前死了,这东西也没人会修,慢慢的就都坏了-———-啊,你的心跳得好快!嘻嘻,难道你对我的感觉比綺烟姐姐还强烈吗?”   江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平復下剧烈的心跳,低声问道:“你们这个村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忍不住转头打量周围的人群,想要从他们身上找出一些不符合时代的装扮他现在十分怀疑,这个村子的人都和自己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   夏蓉紧贴著江晨,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们祖祖辈辈一直就在这里啊,有好几百年,不,应该有上千年了吧!”   “上千年,怎么可能?整个云梦世界这一纪元的开闢,也才一千年吧?”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好像听大神官说过,一千年前是有一场大天灾,死了好多人,连天都塌了一半,多亏了桃神庇佑,我们才能倖免於难,在这里安居乐业。”   “—千年————大天灾———”   江晨的眼神剧烈变化。   无数念头自他心头涌现,让他心乱如麻。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一一这个云梦世界,跟他上一世所在的蓝星世界,其实是同一个世界,只是隔了上千年的时光,是不同的两个纪元。   而夏蓉口中的大天灾,导致了上一个纪元的终结,整个世界打碎重建,只有极少数人活了下来,譬如眼前的桃村,就是上一纪元的遗民。   我並没有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只是穿越了一千年的时光,来到了下一个纪元。   以前的那个世界,真的回不去了吗?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江晨不记得自己跟多少人跳了舞,只知道眼前的女子换了一个又一个,从夏蓉换成云薇,又换成碧珠、含香-—----每个人的触感和香味都不尽相同,从傍晚一直到深夜。   好在他体魄强悍,儘管连续跳了好几个时辰,也没觉得腰酸背痛,只是有点睏乏。   人群渐渐散去,连老村长也熬不住,先回去睡觉了。场上只剩下了少数年轻人,默默地看著最后一对男女跳舞。   江晨终於应付完了最后一名女子,走回篝火的时候,只看见林曦独自一人坐在火边发呆。   江晨走到她身边坐下,问道:“林姑娘,你怎么不跳舞,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林曦头也不抬,闷闷地道:“我怕抢了你的风头。”   江晨听出了她的不悦,看著她的侧脸道:“你如果跳舞的话,肯定是最受欢迎的女孩子,大家都会为你鼓掌欢呼的,怎么不跳一跳呢?身体不舒服吗?”   “哪有,我舒服得很呢!我是在为你高兴,那么多女孩子都陪你跳舞,你一定很开心吧?那个綺烟明显对你有意思,我看见她用手指勾了你的手掌,是不是?”   “你眼神真好————”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在勾引你,邀请你,今天晚上就会来找你,   做更深入的交流-——-她可是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子,你一定很得意吧?””   江晨摇摇头,心想勾了自己手掌的人又不只綺烟一个,她们连次序优先顺序都商量好了,如果都当真的话,三天三夜也应付不完。   “我们不在这过夜,你也洗过澡了,咱们现在就走吧。””   林曦终於抬起头来,眼眸里流溢著异彩:“那你的綺烟姑娘呢?你捨得丟下她?如果你不告而別,她一定很伤心的·———.”   “那没办法,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救不了那么多人。””   “你管这叫救人?真不害臊——---”林曦莞尔一笑,仔细一琢磨江晨的话,又眯起眼晴看著他,“除了綺烟之外,还有多少人勾引你?”   “没数过,先別说这个,咱们该走了。”” 第127章 金龙服输   林曦正要起身,又坐了下去:“看吧,谁叫你得意忘形,把麻烦惹来了。”   在她说这句话之前,江晨已听到了从后面靠近的脚步声,有轻有重,一共近十个人。   都是村里的年轻男子。   早在江晨与女孩子们跳舞的时候,他们就已火冒三丈,不单单是因为江晨抢走了他们心仪的女孩子,更多还是因为对他们不假辞色的林曦却偏偏只对江晨一个人展露笑顏。   等到老人们都已经离去,又看到林曦与江晨亲密地窃窃私语,这些肝火旺盛的年轻男子终於隱忍不住了,在一个高大男子的带领下围了过来。   “江公子,你远道而来,是村里的贵客。来,我金龙敬你一碗!”   江晨转过身,看到一群青年呈半包围之势围在前面,为首一名丰神俊朗的高大男子提著一坛酒,正朝自己点头示意。   江晨摆摆手:“金龙兄,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马上要动身启程了,上路不宜饮酒,还请见谅。”   金龙的眼神闪了闪:“江公子这就要走了?”   他身后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道:“刚来就要走,江公子是瞧不起我们吗?   其他人也纷纷叫起来:“酒都没喝一口,分明是不给我们面子!』”   “村里的姑娘都被他摸了个遍,占了便宜就想走,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看他是心虚了!””   “金龙哥,可不能轻易放他走————   江晨听入耳中,面色平静。他並不是很在意这些人的看法,也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儘管这个村子可能隱藏著上一纪元的秘密,但也透出一股妖异的气氛,江晨並不想在这里陷得太深。   他的视线越过一张张或不忿或不屑的脸,落到远处的桃神雕像上。   桃神威严肃穆,俯瞰眾生。不过就在江晨移开视线的剎那,他眼角余光瞥见桃神似乎诡异地笑了一下。   这桃神有古怪!”   江晨的目光再度凝注在桃神脸上,只见那张脸似乎蒙著一层雾气,五官看不太真切,显得神秘又诡异。   “这些人之所以来找茬,是受了桃神的蛊惑唆使?』   “算了,强龙不压地头蛇,也没工夫跟这傢伙计较。』   江晨心中想著,悄悄朝旁边的林曦比划了一个手势。   林曦吐了吐舌头,慢慢地站起来。她知道江晨要挟著她跑路了。   “江公子你不能走!”背后传来一个娇脆的女声,说话的是夏容,“村长交代过我,要给你安排好住宿的,綺烟姐姐也要我把你留住,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向他们交代啊?”   林曦在江晨耳边轻笑道:“看她们一片深情的份上,要不就在这住一晚上?   江晨略有迟疑的时候,金龙越眾而出,沉声道:“江公子,你享受了好酒好肉好姑娘,现在就想一走了之,不太好吧?”   江晨注视著金龙身后的桃神雕像,淡淡地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金龙朗笑道:“按照村里的规矩,请江公子跟我比试摔吧!只要你贏了我,是走是留,悉听尊便!””   “对,金龙哥,摔死他!”   “摔得他娘都认不出来!””   “看綺烟还喜不喜欢他那张脸!””   人们纷纷鼓譟起来,为金龙加油助威。   林曦也饶有兴趣地过来一眼,清美的脸上浮现些许笑容。她心里想的是,   以江晨“上三境”的身手跟这些年轻人摔跤,会不会太欺负人了。不过,她也乐意看到这些趾高气扬的小伙子被江晨摔得落流水的样子。   但她绝美的笑容映入人们眼里,却无疑是鼓舞的讯號,於是鼓譟声更大了,   连金龙都愈发斗志高昂。   金龙朝江晨伸出一只手掌:“请吧,江公子!』”   江晨点点头,上前一步,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惊一惊的动作一一他直接將手掌伸到金龙面前。看上去,好像是故意让金龙摔。   金龙异万分,瞪著江晨:“你会不会摔?』”   “会。””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金龙的眼中冒出火光,江晨的这个举动无疑太狂妄了,简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周围的喧譁声也大了起来,人们都觉得江晨太过分了,简直是瞧不起人。   江晨道:“我喜欢直接一点,省去无聊的样,一招定胜负。你如果能摔倒我,就算你贏了。””   听著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金龙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眼中的火光愈发炽烈,   从牙缝里狠狠地道:“好,那我就成全你!”   说著,金龙猛然握住江晨的手掌,用力一扯,就想把他摔出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的是,江晨的手臂就如麵团一般,生生拉长几分,轻而易举地卸去了金龙的力道。   六阶“搬血”体魄,对於身体筋骨血肉的掌控已经登峰造极,既可以坚硬如铁,也可以柔韧如丝。   场中一片譁然。人们都以为自己的眼晴看了,人类的手臂怎么可能像麵条一般柔软?   金龙也是一愣神,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眼皮猛跳,如临大敌,慌忙想要鬆手回撤,却已经迟了一一江晨那柔软的手臂忽然又收缩回去,恢復了原状,带动著来不及撒手的金龙跟几步,险些没站稳。   人们面面相。作为桃村的第一高手,金龙的下盘是极稳的,今天怎么会如此狼狈?   唯有金龙知道,江晨在一伸一缩之间所爆发的力道是何等惊人,如果换成其他人来,恐怕已经被拋飞出去。   江晨再度伸手,递到金龙面前:“再来?』”   金龙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摇头道:“不,我输了。”   周围的喧譁声愈大,好几人都急切地叫起来:“金龙哥,不是还没分胜负吗   “怎么能认输呢?”   金龙没有理会,朝江晨抱拳道:“你很强,是个真正的高手!綺烟跟了你,   不算委屈!””   ““额————.··   “希望你好好对綺烟。”   金龙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晨,转身走开。   人们这才注意到他脚下已经深深地陷入了地底两寸,显然是为了卸去江晨手臂的力道,已经竭尽了全力。   眾人惊骇地看著金龙留下的两个深坑,再看向江晨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之色。   场上一片安静,只有夏容跑上前来,抓住江晨的手臂:“你可不能走,你明明答应过我的!至少要住一晚上吧?”   “咳咳,我也不想走的,不过我们真的有急事-—”——”江晨一边说一边朝林曦警去求助的眼神,希望她帮忙找个理由。   林曦撇了撇嘴,淡淡地道:“你如果实在不想走,那就住一晚上唄。反正在哪睡不是睡,这里还有人帮忙暖被窝。” 第128章 桃花神劫   “是啊是啊!你们总是要睡觉的吧,在哪睡不是睡呢?”夏容忙不叠地点头附和,“虽然綺烟姐姐不在,但还有我陪著你啊!』”   江晨心中已经有些动摇了。可能因为同是上一纪元遗民的缘故,他其实一直觉得这里的村民很亲切,有种见到老乡的感觉。尤其是这里的女孩子还是如此热情林曦虽然没有正眼瞧他,却也一直用余光观察他的表情,见他已经有所意动,轻轻嘆了口气:“就住一晚上吧,现在这么晚了,再找別的住处也麻烦。”   “太好了!村长已经安排好了住处,我这就带你们过去!”夏容拉著江晨的胳膊,热情地上前领路。   夜已深。   村子里一片寧謐。   在清冷的月辉下,只有村子东边的一处房屋里,还传来低低的人声。   “夏姑娘,你不回去睡觉吗?””   “我就在这里睡啊!綺烟姐姐不在,按规矩就该轮到我了。”   “咳咳,我们才刚刚认识一天,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有什么不好?对我来说,能在十八岁生日之前找到一个喜欢的男人,已经很满足了。这样就算被献给桃神,也不会有遗憾了———.””   “你说什么?被献给桃神?拿活人献祭?”   “桃神保佑了我们祖祖辈辈,我们给的回报是每年献上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今年七月七日的时候就该轮到我了。这是我的命运,也是我的荣幸,我早就为这一天做好准备了————.””   江晨本来有几分朦朧的眼神,又恢復了清明冷冽。他沉声问:“那些被献给桃神的女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夏容摇摇头:“不知道,进入那片桃林的女孩子,就不会再出来了。除了綺烟姐姐,她是村长的女儿,最受桃神宠爱,传说她已经被桃神立为神后,也是几十年来唯一一个能从桃林走出来的女孩子—————.”   “她今天跳舞之后就不见了,也是去了那片桃林?”   “嗯,她应该是被桃神大人召唤了,不知道多久才回来.—”   江晨悄然捏紧了拳头,眉宇间浮现出几分杀气”   他刚进村子的时候,就觉得那桃神雕像有些妖异,现在愈发坚定了这个猜测。   所谓的“桃神”,其实就是妖魔蛊惑凡人吧?它享受著村民的供奉,肆意糟践少女,把自己偽装成神灵,真实面目却是一个邪恶骯脏、下流无耻的妖魔!   江晨的手掌慢慢地摸向床头的剑柄,但夏容的自言自语,却让他的动作停在半途。   “有时候,我心里很怕,想要一个偷偷逃出村子,到了外面就不会被献给桃神了。但仔细想想,我这样的弱女子,就算逃到外面去,又能怎么样呢?听说外面到处都是妖兽,如果没有桃神的庇佑,我们根本活不下去的---怎么选,   都是一个结局,还不如把自己献给桃神,也好求老人家继续保佑大家,我这样的人也能有点用处—————”   江晨良久沉默。   诛杀妖魔,也许只需要一剑的工夫。可杀掉桃神之后呢?   在这危机四伏的幽冥森林,也许只需要一头妖兽,就能毁掉整个村子。   而江晨自己,在地藏的追杀下自顾不暇,也不可能將村民们带回人类国度。   江晨獴紧了手掌,又慢慢放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江公子,你怎么不说话?”夏容在他耳边问道。   江晨强笑道:“我在想,如果綺烟姑娘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夏容嘻嘻一笑:“那就一起啊!我不介意的,公子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额—————·   “我介意!”突然从隔壁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是林曦的嗓音。   虽然隔著一面墙壁,江晨也觉得十分尷尬,“林姑娘,你还没睡啊?”   林曦冷冷地道:“你们这样吵闹,我怎么睡得著?””   “抱歉,那我们不说话了。”   “动静小点,別吵醒我!””   “好的—————··   听到那边没声音了,夏容吐了吐舌头,用口型说道:“你妹妹好凶哦。”   江晨笑了笑,也用口型说道:“睡觉吧。』   “嗯———”夏·   夏容红著脸点头,既羞涩紧张,又有些期待。   但她没想到的是,江晨真的就只是睡觉。   江晨吹灭了油灯,合衣躺下,脑中诸念纷杂。   眼睛闭上之后,很快有一阵倦意涌上来。这几日风餐露宿,的確是累坏了,   很快就沉沉睡去。   ““江晨——”   ““江晨——   睡梦之中,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江晨,救我·———”   江晨听出了那人的嗓音,是林曦在呼救!   他猛地坐起身来,吵醒了抱著他胳膊的夏容。   “江公子,不要走———”夏容含糊地像是在说梦话。   江晨低声道:“我去解个手,很快回来。”   “嗯————那你快点———”   江晨轻轻拨开夏容的手掌,起身披衣,走到林曦的房间前,眼神要时一凝林曦的房门是开著的!   他快步走进去,双目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將屋內情形一览无遗一一床上空荡荡的,根本没有林曦的踪影!   江晨深吸一口气,眼眸中透出浓烈的杀气。   “很好,我还没有找你,你自己却送上门来了!”   走出屋子,大约是四更天,夜浓风凉,村子里寂静无声,地上覆盖著一层淡淡的雾气。   江晨径直走到村子中央的桃神雕像前,冷冷地道:“给你一刻钟,把林姑娘送回来,我留你一条狗命!”   周围薄雾微微翻腾著,一个空灵幽魅的嗓音从四面八方飘飘渺渺地传来:“那位姑娘对你失望透顶,负气出走,与本神何干?”   江晨心中一沉。林曦是自己走的?不辞而別?   空灵幽魅的嗓音飘摇不定地从四周响起:“她向东走了,你现在去追,也许还追得上——·   “向东?””   江晨重重哼了一声,闭上眼睛,虚空中一圈圈波纹荡漾开去,呈现出烟雾状的痕跡。   无需任何人指引,他已找出林曦离开的路线。   不是桃神所谓的向东,而是向北。   桃神果然在骗他!   林曦的踪跡是在一片桃林中。   林中传来潺潺的水声。   江晨从一块岩石后转出来,瞧见眼前的场景,顿时吃了一惊,忙不选地往后退。   氙水雾中,有人用山泉沐浴。   惊鸿一瞥间,隱约是林曦的模样。   “林姑娘,是你吗?”   水雾中传来林曦的嗓音:“是我,你来吧。”   相比於平时的矜持,此刻她的声音十分柔媚,彷佛能滴出水来,带著一种別样的诱惑。   面对这种明示的邀请,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江晨听得热血上涌,恨不得马上就扑过去。   但他还是忍住了这股衝动,疑惑地问:“昨天晚上不是洗过澡吗,怎么又洗?”   “哎-—”——”林曦幽幽地嘆了口气,“我一想到你跟夏容姑娘睡在一起,就浑身发热冒汗,上下都不舒服,乾脆再来洗个澡。”   “好吧,那你洗著,我先回去了。”   江晨虽然觉得她语气有些奇怪,但也不好多问。既然人已经找到,別的都可以回头再说。 第129章 蜃妖迷梦,斩妖诛神   “,你等等!”背后传来林曦的娇呼,“既然来了,那就陪陪我吧,这里阴森森的,我一个人害怕。”   江晨心想,你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害怕?   他答道:“那你快点吧,夜里风大,小心著凉。”   “嗯——”·   林曦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掌捧起泉水洒向全身,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嘆。   微凉的夜风吹来,送来桃瓣的幽香,或许还夹杂著丝丝体香。   江晨听著叮咚的水声,也渐渐觉得口乾舌燥,呼吸逐渐变重了。   这时候,林曦又出声道:“好哥哥,你跟夏容————-是不是也出了很多汗?要不一块来洗洗?”   “不,不用了。”江晨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异常沙哑,彷佛含著火焰。   “来嘛,这里又没有外人,只有我们两个,怕什么,来嘛————”   林曦娇柔的嗓音,每一声都让人心动神摇,牵动著世间男子的魂魄。   江晨咽下一口唾沫,把牙一咬,心一横:“好吧,那我过来了。”   他沿著落英繽纷的小路,缓缓走入湖中。   湖面上铺洒著桃瓣,香风扑鼻,引人入醉。   林曦的身影在氮氬雾气中若隱若现,江晨定定看著,好似触电一般,整个人动弹不得。   林曦娇媚一笑,贴近过来,双手轻轻拂上他的面颊,以从未有过的轻缓又娇柔的嗓音说道:“我就知道,你不可能不动心—   话才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尾音变成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著那柄刺入胸口的长剑,血泪泪冒出来,滴入湖水中,渲染开了一团又一团的桃。   “你———·为什么———”   “我本来不想管你的閒事,可你不该招惹我,不该抓走林姑娘,更不该用她的样貌来欺骗我!”江晨的脸色冷得像一块冰,哪里还有半点綺欲,“惹到我头上来,就是找死!””   林曦用一种伤心欲绝的眼神看著江晨,痛苦地捂住伤口:“你竟然-—-真的下得了手——·我可是————你的————   她还想往外拔出剑刃,可在江晨的持握下,那剑刃就像生了根一般,不仅拔不动,反倒一点点刺得更深。   “你不该叫我『好哥哥』,她从来不会这么叫我。”江晨淡淡地道,“何况,她身上的香味,你这个冒牌货根本模仿不出来。””   “不——求求你———你不能杀我——.不然这个村子—都会死——·风雨楼不会放过你们的———.”   “风雨楼?跟你有关係?”   “对对!我是风雨楼的护法长老,你们不能杀我!白鬼愁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不管你是谁,给我老实交代,林姑娘在哪里?”江晨厉声发问。   林曦虚弱地道:“你放了我———我就———”   这时候,江晨隱隱从远处听见一声娇呼:“江晨,快杀了它一一江晨眉头皱起,就看见眼前的“林曦”容貌迅速变化,鼻子往前凸出,腮帮下巴变窄变尖,猿牙伸出嘴角,变成了一种似狼似狗的东西一一这不就是昨晚在他们腿边蹭来蹭去的那条大黄狗吗?   但与黄狗不同的是,这东西额头还长了角,身子也越变越大,毛髮褪去,露出灰白色身躯,犹如蛤一般。   这妖物面露痛苦之色,神情无比挣狞,而周围的氙氬水汽也被它的血染得通红,凝结成实质性的触鬚般的东西,往江晨身上盘绞过来。   “江晨,小心!”呼叫声由远及近。   血红色的浓雾翻动著,犹如一头巨兽的触鬚,粘稠浓密,散发出血腥的寒意,將江晨整个包裹起来。   江晨轻哼一声,周身的空间都如镜水月一般扭曲,进发出清冷如月辉般的光芒,整个人彷佛变成了一轮清冷之月,將殷红的雾气衝散。   “死!””   江晨左手点出,又是一道撕裂万物的冷月之辉划开天地,所过之处,雾气、   湖水、妖魔,一切皆被分为两半。   “空间伤痕”,势如破竹,无可阻挡!   那妖魔应声而裂,被劈成整齐的两半。   红烟四散。   那妖魔竟没有流出任何鲜血,血和肉的轮廓就如麵粉堆积而成似的,突然垮下来,散入血雾之中。   “想跑?螺旋丸!』”   江晨再度伸手,掌心的空间向內塌陷,雯时形成了一个飞速旋转的漩涡,巨大的向心力將周围的血雾都吸纳进来。   那雾气同沸腾一般剧烈翻涌起来,好似变成了活物,拼命向外飘去,还欲垂死挣扎,却逃不过越来越强大的吸力,最后在一声悲鸣之后,无可奈何地捲入漩涡之中,消失不见。   江晨弹了弹手指,所有的晦暗骯脏的尘垢尽皆消散,一切重归寧静。   只剩下一颗红色的珠子,躺在他手心,泛著血红色光泽。   放眼望去,那片笼罩著村子的薄雾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揭开了一层轻纱,又像玻璃上的灰尘被擦拭乾净,视野异常清晰明亮。   江晨的心头也彷佛被洗涤过,某种无法形容的阴霾被抹除了,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內心空灵喜悦。   清风吹散了迷梦,从他的身体激盪而过,吹过湖水、屋舍、桃林,向那无尽无穷之处荡漾开去,惊动安睡的生灵,惹得它们嘰嘰喳喳地吵闹起来。   乌云散尽,月亮从天穹俯照大地,洒下一层清辉,千万里明澈。   不远处林曦的身影,在月光下也愈发明艷动人,她定定看著江晨,皎洁面庞彷佛在发光,细细打量,她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泪痕。   林曦抹了抹眼睛,轻声道:“蜃气都被驱散了,那蜃妖应该已经死了。”   江晨走近几步,问道:“蜃妖?”   “嗯,就是你杀的这东西。它能操纵蜃气,製造出种种幻象,蛊惑人们把它当成神明来膜拜。可惜,它遇到你这么个不懂怜香惜玉的主,只怪它运气不好。”   “你都看见了?”   江晨只希望林曦不要看见前半段戏,自己为了迷惑那蜃妖,而故意陪它演了一段戏,偏偏那蜃妖又变化成了林曦的模样,此时在正主面前,未免有些尷尬。   林曦微微一笑:“我只看到了你杀它的那一剑,至於前面它是怎么叫“好哥哥』的,我倒没听见。”   “那就好————   “它身上的香水味,好闻吗?”   “嗯————-没————””江晨本想说“没你好闻”,但话到嘴边方觉不妥,连忙改口,“没太注意。”   “真的吗?”林曦凑近几分,贴近他的脸面,江晨甚至可以闻到如兰的呵息,“它那么像我,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只因它喊错了称呼,涂错了香水,   你就识破了它的偽装,一剑杀了它。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我换了香水,叫错了称呼,你会不会也会一剑杀掉我?”   “当然不会。你从来不会叫我————   “好哥哥~~”』木林曦娇柔地唤了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是不是这样叫的?”   江晨瞪著眼睛,没有说话。   由真正的林曦唤出的这一声,虽然没有那蜃妖故意夹著嗓子的做作撩人,但娇柔无邪,杀伤力却愈发强大,让人魂酥骨爽,彷佛被灌下了一坛酒那般然欲卒。 第130章 蜃珠相赠   “你再闻闻,是不是这个香味?这下確定我是真人了吧?”林曦眨了眨眼晴,“下次我换香水的时候,一定提前告诉你,免得你杀错了人。』”   江晨尷尬地笑了笑:“当时的情景,我如果不狠心一点————”   “我知道的,当时情况危急,那蜃妖变作我的模样哄你过去,马上要害你性命,所以你当时只是情非得已啦,我不怪你。相反,我还要感谢你。”林曦悠悠地道,“这蜃妖法力高强,布下的幻境能以假乱真,就算我有养魂珠在手,也没法打破它的迷阵,多亏了你的那一剑,才把我从幻境中解救出来。”   江晨顺势转过话题:“林姑娘,你怎么不在屋里睡觉,跑到外面来干什么?   林曦凝眸望著他,幽幽一嘆:“我睡不著,听著你们两个的动静,又出了一身汗,索性出来洗个澡,顺便会会那个桃神。”   江晨额头冒黑线:“我跟夏容姑娘什么也没做啊!』”   林曦点点头:“我理解的,只是暖暖被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我也没怪你啊!是我自己意志不坚定,老是心猿意马,加上又听说了那个桃神拿活人献祭的罪行,心里气不过,就想找它算帐—————.””   “,你太衝动了————.”   “可不是嘛!我洗了个冷水澡之后,就冷静下来了,可惜还是迟了,被这个蜃妖困入了幻境中,最后还是多亏了你救我出来。是我错了,我不该衝动,请你—定要原谅我——.”   江晨听著林曦说著感谢的话、语气却有些不对,赶忙又换了个话题:“那片祭祀的桃林,你进去过没有?”   “去过了,但我被幻境迷惑,没看到『真相』。”说起正事,林曦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我能感觉得到,那里有很多冤魂,都是被蜃妖残害的活祭品。我走到那里的时候,浑身寒毛直竖,听著那些鬼魂在我耳边语,就像是走进了地   她回想起那个阴寒潮湿、腐朽幽暗、粘稠血腥的幻境,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后怕不已。   江晨沉声道:“綺烟姑娘可能还在里面,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林曦虽不情愿,嘴里嘀咕著几句什么,但也跟在了后面。   两人走入那片桃林,即使蜃妖已经伏诛,这段路途也显得惊悚诡异一一落叶和桃瓣底下,埋藏著不知多少女子的尸骨,在蜃气的包裹下,这些尸体並没有腐烂,而是静静地躺在地上。如果掀开她们身上的落叶,可以看见她们的面庞还榭栩如生,肌肤还依旧娇嫩,彷佛只是睡著了一般。有的甚至还睁著眼睛,只是眼眸里不再有神采,空洞而诡异地看著路上的两位过客。   江晨和林曦的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彷佛走过了一条人铺成的路。软不受力的感觉,让人脚下发麻。一股股阴寒的力量从地底渗出来,冷冻著两人的脚心。   越靠近桃林深处,就越是如坠冰窟,森冷彻骨。   “这几百年来,每年都有少女被献祭给蜃妖,就是靠这些女孩子的牺牲,桃村才维持了所谓的安寧。”林曦的语气带著冷冷的讽刺,“如果不是我们,以后几百年,还会有这么多女孩子一个接一个被送进来,户体会越积越多,直到整片林子都装不下。』”   “这些女孩子,身上没有血跡,看起来並没有遭受折辱。如果不是为了满足邪欲,蜃妖为什么要杀害她们?』   林曦沉吟:“我猜,它是在举行一种邪恶的仪式,以这些女孩子为祭品,来躲避劫数。””   “劫数?””   江晨脑中灵光一闪。   是了,蜃妖是上一纪元的遗民,也有成住坏空之劫。千年前世界毁灭的时候,蜃妖本也该跟著一起消亡,可它躲过了这一劫,为此一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些女孩子的户体,就是代价!   江晨嘆了口气:“幸好,蜃妖已经死了,不能再害人了。”』   他心中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一一蜃妖死后,桃村恐怕也要不復存在了。   林曦淡淡地道:“我看得出来,你其实並不想杀它,因为你很喜欢这个村子除了这个桃林。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恐怕不会刺出那一剑,对吧?”   江晨嘆道:“杀都杀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让这个村子继续存在。”   “你?”江晨狐疑地转过头去,端详著林曦的侧脸。   “蜃珠的用法,我也略懂一二。”林曦伸出手掌,“把珠子借我一用。”   “这就是蜃珠?”江晨把蜃妖死后凝结的血红色珠子递给林曦。   林曦拿起蜃珠,口中轻念法诀,就见一团红色的雾气从蜃珠中散发出来,向四面蔓延开去,將每一个角落都染上了朦朧的轻纱。   原本清晰可见的山村,又重新升起一片薄雾,与影影绰绰的桃林连成一片,   摇曳生姿。   月光也隱入了云后,如果从桃林外看去,就只能看到一片朦朧的雾气,再也没有半点生机。   良久,林曦睁开眼晴,吁了一口气:“这东西还挺好用。”   江晨问:“成功了吗?”   “嗯,幻境迷雾只能够维持三个月左右,不过应该已经足够了,等我回去之后,就叫人再来一趟,把这里的村民带回人类国度。””   林曦拋玩著蜃珠,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东西跟我的神通挺搭,能送给我吗?你给那位桃邪尊,好像也送过礼物吧?”   “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   “好。不过我是不会跟你说谢谢的,原因你也知道。”   江晨心里暗道,我当然知道,你说过很多遍了一一將来终有一天,你会连本带利地还给我嘛!   林曦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脚步也轻快起来:“走吧,去看看那位綺烟姑娘死了没。””   两人脚踩著绵软的道路,走到桃林深处,很快找到了綺烟。   綺烟蜷缩在一个祭台上,周围有符文、香坛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布置,整个人好像是一个被上供的祭品,类似於冷猪头一样的东西。   作为祭品,三牲要拔毛煮熟,綺烟也不著衫。   不同的是,綺烟还有呼吸,只是睡著了。   “她还活著,你可以放心了。”林曦转过头,朝江晨眨了一下眼睛,“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或者想做点什么,都没人打扰。我去外面等你。”   “走吧,我们该走了。”   “怎么,不跟她来一场热烈的告別?”   江晨没好气地踩了一下地面,脚下便有一具沉睡的女子被牵动:“你觉得在这种地方我会有兴致吗?別说綺烟了,就算是你一一他意识到不妥,將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第131章 三策计定   林曦脸上浮现红晕,摇摇头,胃然道:“可惜了!”   江晨忽然想到一事,正容道:“这几百年来的女孩子都惨遭毒手,为何只有綺烟一个人得以倖免?””   林曦微笑道:“能想到这一点,看来你真的没有被慾望冲昏头脑。刚才我使用蜃珠的时候,看到了一些过去的景象。蜃妖之所以收集这些女孩子,是为了给自己製造出一具完美的身体。它的眼光十分挑剔,不能容忍半点瑕疵。为此,它不惜耗费几百年的时光。””   江晨皱了皱眉:“几百年过去了,它还没有完成吗?”   “已经很接近成功了,綺烟就是它的得意之作,是它一点一点用最完美的部位拼凑而成,没有半点瑕疵————.””   “我去,这不就是人工整形吗?』”   “人工整形?嗯,这个词倒是很贴切。没错,它耗费了几百年的心血,就要在綺烟身上实现愿望。它已经在綺烟体內埋下种子,只要等到七月七日的那天,   就会举行仪式占据綺烟的身体,拥有它梦想中的完美之躯。”   江晨睁大眼睛,长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蜃妖很可能以綺烟为容器,再度復活?”   林曦点点头:“狡兔三窟,更何况是蜃妖这种活了上千年的大妖怪。它是迷雾与幻术之妖,变化万端,肯定为自己准备了后路。想要彻底杀死它,没那么容易。”   “你既然拿到了蜃珠,应该有办法解决它吧?”   林曦嘴角微翘:“为了解决这个隱患,我有上中下三策,你选哪一个?』”   江晨抚了抚额头:“上策是什么?”   林曦右手往下虚劈:“杀了綺烟,永绝后患。』”   江晨眼神一阵恍惚,只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对了,当初高小姐也是这样,著要在天黑之前看到宋依依的人头。   这两位大小姐虽然是对冤家,在杀伐果断这方面却是出奇相似呢!   江晨点点头:“那就上策吧。””   林曦大为意外,一下瞪圆了眼睛:“你就这么答应了?我还没说中策和下策呢!   “不用说了,我选上策。””   “不是,你好歹听一下再选吧?”   “那你说吧,中策是什么?””   ““中策就是——”   林曦嘴角抽了抽,本来想好了用来戏謔江晨的表情,但由於太过意外和匆忙,只显得有些滑稽,“以你的纯阳之气,浇灭蜃妖的种子。”   江晨表情平静:“也就是说,要我跟她,做那种事?””   林曦点点头,生怕江晨再说一句“我选中策”,顾不得卖关子,继续说道:“最后还有下策,我给村民们託梦,断绝蜃妖的信仰之力,这样就能將种子暂时压制住,坚持一两个月,我回去就叫家里人来解决这个麻烦。”』   江晨摩著下巴道:“这么好的计策,为什么说是下策呢?”   林曦当然不能说:“因为我要戏弄你。”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因为执行起来最复杂,也最不可控。不过,既然你喜欢这个计策,那么就选它了。   次日,在晨光中醒来的村子,发生了一桩怪事一一矗立在村子中央几百年的桃神像,竟然出现了几道裂缝,將威严的脸庞都划了。   村子里人人哀声嘆气,都说桃神拋弃了他们,再也不会庇佑村子了。   可又有人站出来说,昨夜有一位仙女给她託梦,说昨天的两位客人才是真正的桃神,他们会在一个月后派遣神使来接应村民们前往地上天国。   光一个夏容这样说,还不足为信,但綺烟、云薇、碧珠、含香----都站了出来,说她们做了同一个梦,都是桃神的神諭。   村民们半信半疑,照常作息生活,半月之后,仍不见灾厄发生,这才相信真正的桃神果然还在庇佑著他们。   在村民们看不到的地方,两位“桃神”已经踏上了逃亡的旅途。   “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綺烟,夏容,云薇,碧珠————-都是美好可爱的女孩子,你本来有机会跟她们发生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发生。””   “咳,是有点后悔。”』   “嗯?”   “不过也没关係,以后还有机会。我要养精蓄锐,静候那一天的到来。”   “你————说真的?”   “嗯,希望那天你不要再睡在我隔壁了。””   “信不信我掐死你?””   次日,走过平稳的一段路程后,突然听到前方传来剧烈的轰鸣。   江晨停下脚步,看见远处丛林里树木成片倒下,地面隨之震动摇晃,巨大的轰然声响如同海浪一样连成一片,由远及近,强烈地刺激著两人的耳膜,那等声势,像是两个霸主级的妖兽殊死搏斗所带来的动静。   “走!”吸取魔人的教训后,江晨一点也不想掺和陌生者的战斗,他一把挟起林曦,就待转身逃命。   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混在剧烈的轰鸣中传了过来:“那边有人吗,过来帮我—把这个声音··—是人类?好像还是个女子?   她隔著如此远的距离就察觉了我们的存在,修为恐怕不亚於我!   江晨略一迟疑,林曦已经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急切叫道:“是芸清,你快去救她!””   江晨没有马上动身,问道:“芸清是谁?””   “她是我同学,来不及细说了,你快去救她!”   “那你呢?”   “我往前跑,你救出她之后,再来跟我会合。”   “好吧。”   江晨一边猜测著那个名叫芸清的傢伙是什么来歷,一边纵身疾行,迎著前方滚滚轰鸣的声波,朝那求助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越往前行,地面摇晃震动的感觉越明显,好像脚下的整片土地都活了过来,   发出大梦初醒的呵欠声。   江晨如同一缕轻烟,飞快地在林间枝权中奔行,忽然心中警兆一闪,匆忙蹬足跃起,就见脚下一条黑影从土地里窜出来,擦著他的鞋底滑过。   “咻!”风声再近。   江晨人在半空,右手推出一道掌风,身体藉著反衝力横移半尺,躲过了来自后方的一次袭击。   江晨这才看清,袭击他的是一根树枝的藤条,如成年人手臂般粗大,生满了倒刺,泛著微微的血光,看起来无比狞。   他落地之后,又是几条粗壮的藤条捲曲地伸了过来,如蟒蛇般迅疾,尖刺扎向他周身要害。   江晨拔剑还击,剑刃砍在藤条上面,如击金铁,只留下了一道寸余长的浅浅伤痕,里面渗出殷红的血光。   “別跟它硬拼,你往北来,跟我会合!”那个求助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距离江晨不远,但忽左忽右,无比飘忽,好像正飞快地变换著方位。   江晨依言往北衝去,一路上躲避著藤条的袭击。   但隨著距离的接近,躲避越来越困难。   地面上无数根树枝藤条铺洒成网,在地上蜿蜓移动著,如同蟒蛇般如同翻涌。它们的移动十分灵活,速度更是快得令人心悸,好几次都差点刺穿了江晨的皮肉。 第132章 苏芸清   短短五六丈的距离,江晨走得无比漫长,出了一身大汗。   周围的树木都成了这些藤条的掩护,江晨感觉自己在与整片森林做斗爭。   藤条从各个视线看不到的角落发动偷袭,尖刺上泛著碧幽的光泽,显然是带有剧毒。   万分艰险的跋涉后,江晨一剑砍在一根横刺过来的藤条上,借力飘过一大段距离,终於看清了前方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青衣的少年,难辨雌雄,身材纤长,动作敏捷,跟江晨一样在藤条之间跳跃著。   江晨看了一眼他的面容,无暇细观,惊鸿一警间只觉得颇为俊美。   “兄弟你来得正好,继续往北,替我引开它的注意力!”青衣少年吩咐道。   他的嗓音十分中性,既有少年男子的清朗,又带著几分女子的柔媚。   他浑身包裹著一团淡黄色的气流,好像是一具半透明的盔甲,藉著这层防护,他能够安然无恙地踩在藤条身上,一拳一拳地將袭来的藤条轰开,出招间风雷涌动,发出龙吟虎啸之声,气势非凡。   但他跟江晨一样,无法把这些藤条彻底折断。那些被他打下去的藤条很快又恢復了原状,继续朝他攻来。而他只有在高空中不断变换方位,才能避免落入罗网之中。   “还愣著干什么,快行动啊!”青衣少年的声音有些急躁起来。   他虽然没有受伤,但长时间处於剧烈的搏斗中,气力已经有些不济。   “你的计划有个漏洞一一我帮你引开火力,让你逃出去了,那我自己又该怎么办?”江晨一边躲闪藤条的袭击一边说道。   “等我回去歇一口气,自然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说真的,我可以指天发誓—————·   两人交谈之中,还在空中变换位置,距离也时远时近。   在一次错身而过的时候,江晨忽然抓住青衣少年的肩膀,沉喝道:“跟我来!”   “你想做什么?”青衣少年被江晨带得偏离了原本落足的方向,差一点被藤条偷袭得手。   他恼怒地拍开江晨的手腕,叫道:“你要从原路衝出去?別妄想了!那妖怪狡猾得很,等猎物一上鉤就马上封死了退路,除非找到它的本体,我觉得你应该向北———   “你也別妄想了,我不会做那种傻事。”江晨开始朝来时的方向退去,“你不跟上来的话,我就一个人走了!”   青衣少年咬了咬牙,还是跟在了他后面:“你这小子,非要撞得头破血流!   江晨不再声,全神防备藤条的袭击。   藤条越来越多了!   地面、天空、草丛、甚至一些树木的躯干里面,都探出这些蟒蛇般的怪物,   像无数条蚯蚓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编织成网,遮蔽了江晨头顶的阳光,投下来的巨大阴影覆盖住了江晨所有可能的立足之处和逃跑路线,如同天穹塌陷一般,朝江晨渺小的身躯笼罩下来。   “看,没头没脑的飞蛾撞到蜘蛛网上了吧!”青衣少年站在阴影的边缘,用嘲弄的口吻感慨。   但是他眼中也同时流露出悲袁,因为江晨死后,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江晨没有理会,抬起手,一记“空间伤痕”斩出。   “噗!”   一声乾脆利落的锐响,如利刃划开丝绸,平静得似乎理所当然。   幕天席地的阴影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后面透出来,投在江晨身上,他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身形一闪,在缺口处的藤条网路合拢之前,沿著“空间伤痕”开闢出的路线飞掠出去。   脱险了!   江晨长出一口气,回过头来,目光透过那一道正在合拢的越来越小的裂缝,   看到了青衣少年惊讶、错愣的表情,朝他招手喊道:“发什么愣,快过来!”   无数藤条蔓延翻涌,裂缝即將重新合拢。   但藤蔓组成的峰峦之后,一股风暴已酝酿成形。   “轰!””   还未完全癒合的裂缝,再一次被粗暴地撞开,伴隨著声声高亢的龙吟,一道金黄色的人影悍然衝出来,他两手、两脚各形成一股金色的龙头劲气,身形如电飞驰,转瞬就追上了江晨。   “哈哈,朋友,多谢你出手相助,这五千两银票算是谢礼,断后的事就继续拜託了!』   青衣少年越过江晨,扬手丟来一张黄色薄纸江晨没去接那张银票。他震惊於此人骤然爆发的气势,竟然近乎玄罡。   但听长笑声中,青衣少年的气息迅速衰弱,金色光芒也很快暗淡下去,只剩一条青色的单薄背影,脚步略显跟跪。   看来这次七阶“玄罡”的爆发是那家伙催动潜力的极限发挥,只能维持一剎那,就被打回原形。   江晨加紧几步,甩开藤条的追踪,赶上青衣少年,道:“你这傢伙好没义气,被我救了一命,却一走了之!”   “我不是跟你道过谢了吗?本公子急著找人,没空跟你客套,下回再请你喝酒。”   青衣少年步伐轻盈如飞鸟,连续在枝权上踩过,身形在树梢之间不断变换方位,曲折前行,速度却不比江晨逊色。   “你儘量活到下回再见本公子的时候吧。』   这傢伙说话的语气真够討厌的,怎么不摔下来跌死呢·--江晨心里暗暗嘀咕。   他淡淡地回应:“希望下回还有人救你。”   青衣少年笑道:“本公子运气一向很好,走到哪都有人帮忙。,前面有个姑娘,背影真有味道,好像我认识的一位美女—————”   他口中的“美女”听到上空的响动,抬头看了一眼,绸缎般的长髮隨风扬起,露出惊艷的半边脸颊。   在林梢翻腾飞跃的青衣少年看见那熟悉的容顏,面露激动之色,失神时一脚踩空,口中发出“哎呀”的惨叫,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江晨看著前方那个手脚乱舞往下坠落的人影,疑惑地望了一眼天空,心想:   莫非是哪位路过的神灵听到了自己的祈祷,回应了自己的愿望?   “砰!”   青衣少年跌入草丛之中,隨后很快爬起来,忙乱地拍打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看起来狼狈极了。   不过,当他看到前方林曦的身影时,脸上立即堆满笑容,快步迎上去,刚才的飞扬和跋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脸激动地道:“阿曦,你果然在这里,我找得好苦啊!我听说你和高晴雪在落魂钟前打赌,本来想跟你一起来的,但家里临时有事耽误了几天,我一得空就马上来这儿找你,谢天谢地,总算赶上你了!”   跟他激动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曦脸上平静的表情:“我刚才听见你的声音,就叫江少侠去救你。你没受伤吧?”   “哈哈,我怎么可能受伤!”青衣少年在胸膛上拍打几下,“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林曦点点头:“没事就好。这一带不太安全,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江晨放缓脚步走来,猜测著林曦跟这青衣少年之间的关係,忽然眼前一暗,   却是青衣少年来到他面前,直勾勾盯著他,用一种酸溜溜的语气道:“你是江少侠?你跟阿曦是什么关係,怎么只剩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在一起?其他人呢,是不是都被你赶走了?”   “嗯?”   青衣少年用奇异的眼神打量江晨,嘴里喃喃感慨:“的確是有几分姿色,难怪.·.难怪连阿曦都被你迷惑了—..”   江晨未及回答,林曦清冷的声音响起:“芸清,不得无礼!多亏了江少侠一路护送,我才能安然无恙,你要对他放尊重些。』”   青衣少年恍然大悟,朝江晨拱了拱手:“江少侠,多谢你护送我们家阿曦,   请受我苏芸清一拜!”   江晨摆手:“这是我分內之事————””   青衣少年没等他说完,已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塞到他手中:“这一万两银票,虽然少了点,也是本公子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要收下,千万別跟我客气,   不然就是看不起本公子———.”   江晨见这青衣少年出手如此阔绰,又听他自报名號姓苏,心中便猜出了他的来歷—   苏家,七大世家之一,与林家、高家並立,普通人只能仰望的高贵出身。   也难怪这位苏公子虽然表面上慷慨有礼,但內里高高在上的傲之心无从遮掩,彷佛跟高小姐、林小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青衣少年一边说一边勾搭上江晨的肩膀:“江兄这一路一定很辛苦吧,多谢你了,现在有我就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本公子吧,江兄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回去的路在那边,我和阿曦就不远送了—————.”   江晨一开始还笑著客套,但越听越觉得不对一一看这架势,苏公子好像是要把我送走?   身后响起林曦压抑著怒气的嗓音:“芸清,你说什么呢?””   青衣少年扭头道:“阿曦,咱们也不能太麻烦人家了,江少侠已经辛苦了这么久,也该让人家歇一歇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他说著拍了拍江晨的肩膀:“江兄,你放心去吧,有空去圣城玩啊,到时候本公子请你喝酒———.”   “苏芸清!”林曦愤怒地打断他,“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谁让江少侠走了?   青衣少年露出委屈的神色:“阿曦,咱俩多久没见面了,你对我也不热情一点,我会很受伤的。还有,虽然江少侠对你有恩,但他毕竟是个大男人,你要注意避嫌————”   林曦不理会他,目光移到江晨脸上,眼神变得柔和,微笑道:“江少侠,这位苏姑娘一向说话不过脑子,你別跟她一般见识。”   苏—————姑娘?   真的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   不等江晨仔细打量那青衣少女的容貌,青衣少女已经別过脸去,口中叫道:“江少侠,你怎么能用这种色眯眯的眼神盯著人家!虽然你对阿曦有恩,长得也俊,我也很感谢你,可你也应该注意避嫌,我还是个未出嫁的黄大闺女呢——.”   江晨:“———   “够了。”林曦呵斥道,“你要是再这么污衊江少侠,我就不理你了。”』   “什么?”青衣少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副心碎的表情,“阿曦,我们这么多年的姐妹情义,难道还比不上一个野男人?你竟然为了他跟我说这种话,   你,你实在是太让我伤心了!””   “得了吧,芸清,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你就见不得我跟別人好!””   “阿曦,你误会了,我只是想保护你————.』”   “唉,芸清,我理解你的好意,可你有时候管得太多了————”   江晨听著她二人爭吵,心中一动。他忽然觉得,苏芸清的建议好像也不错。   这假小子的修为虽然比不上自己,但也是六阶“搬血”巔峰,危急时刻还能爆发出接近玄罡的战力,足以护住林曦周全,   而地藏尊者的目標主要是自己,两边刚好可以分头行头—·   想到此处,江晨咳嗽一声:“林姑娘,我觉得苏姑娘说的也有道理,既然有她照顾你,那我就————.”   “不行!”林曦焦急地叫起来,“我们不能分开!”   “为什么?”江晨和苏芸清都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因为————·因为————.”·   林曦急切之间,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因为我们同行了这么久,身上早已沾染了各自的气息!地藏尊者肯定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一起走才更安全!””   “还有这种事?”江晨將信將疑。   一旁的苏芸清脸色剧变:“阿曦,你说什么?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林曦嘿道:“是啊,我们一路同行,很正常————』”   “这一点也不正常!”苏芸清脸色泛起异样的红潮,捏紧拳头,痛心疾首地道,“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保护自己!那你的身子呢?不会也被他————.””   林曦也羞红了脸:“你別胡·———.”   话至半截,她忽然转念一想,为何不乾脆顺势承认下来,让苏芸清认清现实呢?   她马上改口道:“没错,我和江少侠情投意合,已经私定终身,以后他就是我们林家的女婿,请你对他放尊重些!”   正要说话的江晨惊愣地张大了嘴巴,想说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我什么时候跟林姑娘私定终身了?   林曦赶紧朝江晨眨了眨眼睛,示意他配合一下。   可这种事关係到女孩子的清白,江晨哪里敢乱说话。   林曦把心一横,主动凑近一步,抓起江晨的一只手臂朝自己放来,口中道:“所谓『夫唱妇隨』,无论江少侠去哪,我都会跟著他一起去,芸清你就別妄想把我们分开了。”   “你们-——-你们—————”极度的震惊和悲愤之下,苏芸清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眶也开始泛红。   她眼神凶狠地瞪著江晨,彷佛要把江晨整个人生吞活剥了。   “江少侠,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林曦依偎在江晨身边,柔声说道。   “嗯—————”江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明白你的心意。”林曦自顾自地点头,“没有任何人可以拆散我们。”   说著,林曦一咬牙一狠心,揽著江晨,在江晨震惊和苏芸清几乎要杀人似的眼神中,如蜻蜓点水般在他脸上浅啄了一口。 第133章 林曦之怒   一时间,万籟俱静。   树林里只剩下轻微的风声,和林曦急促如擂鼓的心跳。   苏芸清身躯颤抖著,脸色惨白,彷佛斗败了的公鸡,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滯了,眼中也似乎失去了鲜活的神采。   良久,她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我明白了林曦也暗暗鬆了一口气,收回手掌,朝江晨递过去一个复杂难明的眼神,又马上不好意思地別开视线,轻咳了一声:“那个老树妖很可能会追上来,我们该走了。”   “噢噢。”江晨机械地点头附和。   他伸手抚了抚脸颊,满脑子都是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吻。   如果做梦的那次不算的话,这应该是自己的初吻了吧?   不对,她吻的是我的侧脸——   苏芸清垂头丧气地跟在两人身后,彷佛失去了魂魄,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过了很久,她终於恢復了一点精神,喃喃自语道:“阿曦,你一定是在故意气我————我没那么容易倒下的———··   这么安慰自己几句后,她忧鬱痛苦的脸上又重新焕发出鲜活的生机,加快脚步,反而赶到了两人前面。   三人离开一个多时辰后,一片灰色的雾霾从远方滚滚侵蚀过来,肆无忌惮地吞噬著土地上的生命。   但在万年树妖的地盘上,死灵雾霾遭到了激烈的反抗。   千百根粗大的藤条从地底、树丛中探出来,如同无数蛟蟒齐齐舞动,愤然刺入雾气,与藏身於其中的死灵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一根根藤蔓穿透怨灵的虚体,扎入尸鬼的身躯,然后在哭泣声中枯萎,衰败,腐朽成灰黑色的烂泥。   一阵阵乾涩诡异的吟唱声在灰雾中渺渺响起,妖异至极,暗藏魔性。   在吟唱声的牵引下,千百年来埋葬在这片土地里的尸骨纷纷破土而出,空洞的眼瞳中燃起碧幽的死灵之火,血肉腐朽殆尽,唯有白骨森森,被灰雾包裹著,   不畏生死地朝方年树妖的主干扑去。   无穷无尽的死灵,与成百上千的藤条展开对决,激烈程度不亚於人类国度的一场战爭。   哀豪的阴灵,乾的尸妖,狞耸立的骨兽,都前仆后继地赶向战场。   浓雾遮天蔽日,方圆百里內的生灵四散而逃。   远处奇峰突起之处,一位身穿乌金鎧甲、手持黑缨枪的魁梧壮汉立於崖石上,黑袍在夜风中猎猎盪扬。   他俯视下方,浑浊的雾气无法阻挡他的视线,遥望著群魔乱舞的战场。   “秦广,楚江,宋帝,你们三个一起来了,倒有些难办————”低沉的嗓音,   缓缓自语。   死灵军团踏破丛林,仗著人数优势大占上风,藤条草木的战线迅速被击溃,   如江河决堤,灰黑色的洪流氰然涌下,千百条藤蔓被尸鬼们踩在脚底。   骷髏没有恐惧和愤怒的情绪,哪怕看著前方的同伴被打成碎片,自己被斩成两截,两边身子仍拼命向前爬行。   万年树妖的领地一寸寸失守,户鬼们攻上了它主身所在的地带。   那里,一棵近百丈高的巨大古树如山岳般耸立,参天的躯干遮蔽了苍穹,尸鬼们在它面前如蚂蚁般渺小,隨意一根树枝扫下去,就將百十只尸鬼拍成碎片。   但尸鬼们奋不顾身地前行,如蚂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攀附到树妖的身躯上,啃噬它的枝干和根须。   秦广王吟唱,楚江王控魂,宋帝王操尸,三位“阴神”强者配合无间,让方年树妖一步一步走向败亡。   灰雾中传来秦广王傲慢的嗓音:“你这树妖,还不速速皈依,本座留你一条老命!”   回应他的,是一根横跨半空、轰然砸下来的巨大藤条。   声音传来之处,十丈范围內的妖魔鬼怪尽被碾成一片粉,地面都塌陷下去一大截。   灰雾中秦广王的声音从另一个方位再度响起,语气变得气急败坏:“不知好岁的东西,本座这就毁了你的灵根,叫你魂飞魄散!』   隨著他的话语,天空中密集的阴云开始翻腾,腐臭的气息在天地间瀰漫。   片刻后,浑浊的液珠自墨云中倾泻下来。   那是无比污浊的,“阴风鬼雨”。   阴风吹过、鬼雨滴落之处,古树身上那一大片鲜艷欲滴的苍翠之色,如同风乾的油漆般剥落。   “在腐烂的地狱里挣扎吧!哈哈哈哈-——”腥臭的狂风中,披著黑色斗篷的秦广王开怀大笑。   就在他最为得意、精神最为松解之时,耳边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与这阵脚步声同时传来的,还有兵刃破空的风声。   等秦广王发觉情形不妙,来人已一枪结结实实地捅穿了他的后背心。   秦广王没有力气转头,到死都没看清这偷袭之人的模样。   弥留之际,他听见了两个同伴的惊呼:   “黑熊!”   “好大胆子!观音果然背叛了佛主!”   原来是观音尊者座下的黑熊神將———·—-这是秦广王最后一个念头。   当黑熊与楚江王、宋帝王激战之时,江晨三人在山间找到了一个洞穴。   林曦站在洞前,对照地图比划半响,道:“按照地图记载,这里应该有一座灵泉,我们进去看看。”   “阿曦小心,里面可能有妖兽!”苏芸清连忙快走几步抢在林曦身前,“我先过去探路,你在外面等著。””   氮氬的烟雾从洞穴深处瀰漫出来,渗杂著丝丝缕缕雪银的味道,在崖间环绕不散。   侧耳倾听,只听见一些虫蛇之类的东西在草丛中窜游的沙沙响动。   这里是几道灵脉匯聚之地,灵气充沛,因而草木异常茂盛,再加上雾气的遮挡,纵是苏芸清这样的高手也看不清洞內景象。   苏芸清在洞口边观察了半响,缓缓迈步入內。   她的脚步声低不可闻,身影没入烟雾与草木之中,好像消失了一般。   片刻之后,从里面传来一声惊怒的低吼,隨即劲风呼啸,打斗声大作,看来是被妖兽发现了。   “快去帮忙!”林曦朝江晨喊道。   江晨脚步未动:“苏姑娘武艺高强,等閒几头妖兽奈何她不得。””   “哎,就怕有什么厉害傢伙————.”   “如果真有厉害傢伙,我们在这里正好方便跑路。”   林曦被噎了一下,半响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苏芸清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浑身湿淋淋的,衣衫有几处破损,   好在没有受伤。   她压低声音说道:“阿曦,可以进去了。”   “里面是什么情况?”江晨开口问道。   苏芸清面对他的时候,语气顿时冷淡许多:“有几头五阶妖兽,已经被本公子收拾了。””   “那你怎么还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   “还剩一个厉害傢伙在睡觉,咱们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就可以相安无事。   “万一那个厉害傢伙突然醒了呢?为了泡个温泉而冒险,不值得吧?』   “哼,你这臭男人懂什么!那个灵泉可不是普通的泉水,它是这片森林的灵脉匯聚之处,泡一泡对阿曦的病情很有好处!阿曦好久没洗澡了吧?是不是浑身不舒服?””   林曦连连点头,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江晨。她这样爱乾净的人,一天不洗就觉得难受。   江晨嘆了口气:“务必小心。””   苏芸清愈发得意了,牵住林曦的小手,朝江晨牙一笑:“臭男人,你就留在外面看门吧!』”   林曦回头道:“江少侠也一起来吧。』   “他一个大男人来干什么,你就不怕他占你便宜?”   “我不怕。”   “啊?”   苏芸清好不容易才扳回一局的气势,顿时又低落几分。   江晨想了想,也跟在两人后面。   洞中的雾气更加浓郁,江晨极运目力也只能看到三丈左右的范围,还要注意草丛中的毒虫蛇蚁,走得小心翼翼。   苏芸清引领著他们绕了好几个弧线,越来越深入山腹之中。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片金色的水面。   这就是传说中的灵泉了,泉水平静如同静止,丝毫不起波纹,亦没有粼粼之状,看起来就像一面金色的大镜子。   浓郁的灵气从烟雾繚绕的深处蔓渗出来,带著某种草木般清新的异香,沁人心脾。   苏芸清转过头,一脸邀功的笑容:“阿曦,你可以下水了,我在这儿帮你望风!”   “辛苦你了。”   林曦回以一笑,在湖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心里痒痒的,立即想要下水。   苏芸清转过头,视线落在江晨脸上,眼晴眯起,语气也变得恶劣:“小子,   你还不快迴避!真以为这是你能看的吗?”   江晨不与她爭辩,扭头走到一旁。   窒窒的声响后,林曦走入水中,身躯慢慢浸入湖里。   隔著氙氬的雾气,苏芸清听见里面叮咚的水响,以及林曦的轻嘆,不由心痒难耐。   她犹豫了片刻,突然下定决心,迈步向湖中走去。   “臭小子別偷看啊!阿曦是好脾气,本公子可不是!”苏芸清一边说著,一边將外衣拋到岸边。   “我才没兴趣。””   江晨听著苏芸清脚步迈入湖里,伴著潺潺水声,渐渐远去。   灵泉温暖,水雾氙氬。   洞壁上天然灵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將湖水映得金黄一片。   林曦背靠著一块岩石,愜意地躺在温热的湖水中,鬢边垂下数络长发,眼睛半闭不闭,舒服得几欲睡去。   一阵微风拂过,雾靄缓缓飘动,湖水上泛起丝丝涟漪。   轻微的水声响中,苏芸清的声音由远及近:“阿曦,你在这边吗,我过来了!”   “啊,等等!”林曦连忙缩入水中,只露脑袋在外,看著苏芸清如一尾游鱼似的来到近前,脸色有些不自然地道,“你怎么来了?””   “我听你这边没有动静,担心你出事,就过来看看。”苏芸清定定凝视她,   一双黑白分明的灵眸因为笼著雾气,透出迷离的瞳光,“阿曦,感觉怎么样?”   “很舒服。”   “是啊。这泉水灵恶充裕,我泡在这里面,都不想起来。”苏芸清轻轻划著名水,上下沉浮,手臂甩出一串水珠,不少溅在林曦脸上。   她划水慢慢绕到林曦背后,忽然停了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阿曦,我帮你擦背吧。『』   “不,不用,我自己擦过了。”林曦神色窘迫,连声拒绝。   “阿曦,你以前没这么害羞的。我们是好姐妹,你怕什么?”   林曦內心蜘,良久方才嘆了一口气,点点头:“芸清,我知道你是感念当年的救命之恩,所以才一直想要保护我,我心里也很感激。但你的方式有时候未免太过激了—————.””   “我是怕你受到伤害!”苏芸清辩驳道,“你是全天下公认的最漂亮最可爱的姑娘,不知有多少奸人恶人在打你的主意!尤其是外面那个小白脸,你不知道他偷看你的那双眼珠子有多么邪恶—————.””   “你別这么说江少侠,这一路都是他在保护我,我对他十分感激。而且我跟他早已经情投意合,他对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苏芸清听到这里,水雾中的神情显得朦朧而怪异,静默了片刻后,问道:“阿曦,你是在故意气我对不对?你还是清白之身,骗不过我的眼睛。”   林曦面色微窘:“我不是————.”   “唉,星院中那么多公子,你都不屑一顾,却对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乡巴佬——虽然他的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可你也不能—···”苏芸清摇了摇头,   湿漉漉的头髮甩出一串水珠,“阿曦,我就知道,你太善良,太容易被欺骗。只要一离开我的视线,恶人就乘虚而入。”   林曦面露不悦之色:“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清楚。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实际上对我的私事干涉太多了吧?”   “是,我知道我有时候是过分了一点,我也不想这样,但那个乡巴佬小白脸“我不许你这么称呼他!”林曦打断她道,“芸清,我一向尊重你的意见,   你是否也该尊重一下我的感受?我已经明確表明了我的態度,你就算不认同,也不该总是在我面前侮辱江少侠!因为侮辱他就是在侮辱我,你明白吗?”   “我只是觉得你太过於轻信——”苏芸清说到这里,看见林曦脸上的表情,   自觉地住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阿曦,你开始嫌弃我了?”   林曦咬了咬牙,狠心道:“那倒不至於。但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我不敢保证以后会怎样!”   苏芸清表情呆滯惊愣,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眸子里的神采渐渐黯淡,过了好半响,才闷闷地道:“我明白了。”   她无力地缩在水中,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道,“我去岸上等你。”说完飞快地向原路游去。   林曦看著她落寞悲伤的身影,心头闪过一丝隱,但接著又有更多念头纷至香来,令她心烦意乱,乾脆沉入水中,闭著气不露头了。   江晨背对著湖面坐在一块岩石上,漫不经心地关注周围的动静。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哗哗的水声,他不由回头去看,但脑袋转到一半又急忙剎住,问道:“林姑娘,是你吗?”   “不是她,是我!””   隨著冷硬的话语,苏芸清身形从烟雾中游出来,来到湖边,登萍上岸。 第134章 灵泉之邀,洗尘涤垢   苏芸清甩了甩身上的水,向江晨走近,压低声音道:“阿曦让你过去,她有话要跟你说。”   “让我过去?现在?”江晨皱起眉头,面露疑惑之色,“不方便吧?   “阿曦说没关係,她在那边等你,你快点下水。”苏芸清的语气有些古怪,   似乎有些急躁,文似乎在压抑著什么。   江晨摇了摇头:“不好,不好,有什么话还是过会儿再说吧。””   “傻小子,有些话只適合现在说,过会儿就说不出口了。你难道忍心让阿曦失望吗?別磨蹭了,快下去吧!”苏芸清催促。   “阿曦真这么说?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我堂堂苏家大小姐,怎么可能骗你呢?我以苏家列祖列宗的名誉发誓,绝对没有骗你。不信你转过头来,看著我的眼睛,多么真诚!”   “那,我转头了?””   “来吧,一个大男人,磨蹭什么!”   江晨转过头去,只见苏芸清浑身湿漉漉的,髮丝凌乱地贴在额上,双眼泛著莹光,有一种淒凉之感。   “你————哭过了?”   “我没哭!唉,这不是重点!你看我的眼睛,像是会骗人吗?”苏芸清的眼晴的確又大又水灵,很容易博取信任,“快去吧,別让阿曦久等!”   江晨將信將疑,走到水边,慢慢地解下外衣。   苏芸清偷偷看著他的动作,眼中闪动著幽幽的光芒。   江晨缓缓下水,身体浸泡在一片温暖世界里的时候,只觉遍体舒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舒服。”   “別磨蹭了,阿曦在等你!”苏芸清在后方催促。   江晨划开水波,朝氮氬的雾气深处游去。   雾靄茫茫,温润的水汽嫋嫋上升,如同一面面轻纱,將周围景色遮掩,一切都显得朦朧而美丽。   靠在石板上的林曦听见不远处的水声,不由起秀眉:“芸清,你不是在岸上等我吗?””   “林姑娘,是我。”   江晨的嗓音让林曦嚇了一跳,她忙不叠地浸入水中,长发如水草般散乱浮在水面上,只露一个脑袋在外。   “你,你怎么来了?”林曦心中瞬间浮现无数个念头,既有些慌乱羞怯,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她望著水雾中江晨模糊的身影,心中生出一种在劫难逃的宿命感。   江晨在远处就停住了,两人之间隔著朦朧的水汽,似乎也没那么尷尬。   “听苏姑娘说,你有话对我说?”   “啊?我什么时候说——-——”林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改口道,“嗯,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有些话想跟你单独聊聊,你过来吧。”   “那我过去了。””   江晨慢慢游过去,看见林曦脸色红得跟火烧似的,明明羞得眼睛都不敢抬起来,却又故作镇静地朝他招手示意:“来,到我身边来。   江晨坐在她身边长满青苔的石板上,还未开口,又听林曦柔声道:“躺下去,歇一歇吧,你这几天也累坏了,这泉水灵气充足,刚好养伤。”   “那你要说的事情————.”   “嗯,你先躺一会儿,別的一会儿再说。””   江晨依言躺下去,舒展四肢,放鬆身躯,半漂浮半躺在石板上,十分愜意之余,还发现了另外的收穫这泉水中的灵气如同琼浆甘露,飞快补充著他消耗的体力!   身体的痛苦都消失,內伤外伤都在缓慢治癒。   果然如林曦所说,这灵泉是一块风水宝地!   江晨的心情彻底放鬆下来,舒展毛孔,任由真元与灵气交匯,整个人如同进入了空灵境界,万事不蒙怀抱,眼睛半睁半闭,似睡未睡。   林曦轻柔的话语在他耳边縈绕:“好好休息吧,我帮你看著外面,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叫你的·———.”   江晨的身体顺著轻缓的水流上下沉浮,隨波而盪,宛如沉眠。   金色湖水中蕴含著勃勃生机和旺盛纯正的灵力,不需要刻意引导,仅在水中泡著,身体就在细致入微的滋养中全面恢復。   点点金芒渗入他身体,隨他体內血气在周身游走,经脉在灵力的滋养下被逐一修復,臟腑等处的暗伤也逐渐痊癒,遍体舒泰,无处不欢。   林曦静静地看著他宛如睡熟的面孔,內心的羞涩和浮躁也早已隨著水波而飘荡消散。在这一刻,她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平静,彷佛能永远这样与他相伴下去,一直到地老天荒—   隨著湖水的流动,江晨的身体渐渐脱离了石板,顺著水流漂走。   林曦想也没想,伸出一只手掌托住江晨的后背,与他一起隨波逐流。   江晨没有刻意调息,血气自然而然地遍行周天,不断吸收湖水中的精纯灵烈成长壮大,勃勃的生机渗入体內,將经脉血窍拓得更宽更广,更加坚韧。   他听见了身旁少女的心跳和呼吸,听见了水面波纹的荡漾,听见了细小水的奏响,听见了灵泉脉络的延伸————   他感受到了泉水灵气游走的独特韵律,身体渐渐与灵气產生共鸣,整个人彷佛与泉水融为一体,一切细微的动静都瞒不过他的感知。   甚至连岸边苏芸清的小动作,也悉数照映在他的脑海里。   他缓缓呼吸著,体內的血气与灵气的律动合为一拍,如波纹圈圈一震一盪,   洗涤著条条经脉,涌现出生生不息的力量潮流。   他脸上浮现出一层血色罡气,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意味著他的体魄已重新步入了“玄罡”境界。   这一回不再是凭藉“碎玉丹”而达成的偽境,而是以他自己的力量,重新踏踏实实地迈过了那道门槛。   玄罡之后,觉醒本源,自此感应大道,魂魄刻下星辰烙印。对於炼神修士来说,上体天心所带来的最大效果,就是神通的飞跃。   此时江晨的炼神境界也隨之水涨船高,赫然已达到了五阶“出窍”巔峰,离六阶“御器”仅有一线之隔!   他的气息不自觉地外放,让林曦心神一阵恍惚,彷佛看到了海洋深处火山喷发、岩浆崩裂、浴血的魔神咆哮著挣脱锁链的景象。   他的后背也变得无比滚烫,让林曦忍不住想缩手,却又咬牙忍耐住了,只是浑身都被烫得冒汗。   “江晨,你不要著急—————·慢慢来————·我陪著你————·   江晨听得见林曦说的每一句话,只是他正处於一种玄妙的寧静之中,不忍打破这个状態。   不知过了多久,隨著对“玄罡”境界的適应,沸腾血脉逐渐融为身体的一部分,血罡收敛回体內,变得与常人无异。   这种现象就意味著,江晨的身体已经彻底吸收融合了沸腾血脉,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超越了当初的赤阳,完全稳固在七阶“玄罡”的境界。   他的心灵也像被泉水洗涤过一般,明显体会到了另外一种意境。   这一汪灵泉,乃至远处的草木,风,雨,树,都好像成了躯体的延伸,一剎那间贯彻整个心灵,无比自在,无比快活,既细致入微,又广阔宏大,彷佛能掌控一切,彷佛成为万物的主宰。   江晨沉浸在这境界里,静静地感觉著自身力量无比剧烈地膨胀,似要吞噬了这天地。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远方传来的异动,缓缓睁开眼睛,与林曦四目相对。   ““你醒了?”   林曦露出笑容,正要说点什么,忽然惊呼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慌忙捂住眼睛低下了头,脸蛋红到了脖子根。   江晨一愣之后,也明白过来。   他此时漂在水面上,身躯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盎然生机,遍体真元充沛,气血勃发之下,难免会有些异常表现。   他连忙沉入水中,乾咳一声来掩饰尷尬,道:“林姑娘,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林曦低著头道:“你休息好了吗?要不要再歇会儿?”   “已经好了,前所未有的好。』   “那—————要不要洗洗身子?我帮你擦背———”   “不用了,我们得走了。””   “我还想再洗一会儿。要不—————-你帮我擦背?』   看著那张如俏脸上羞涩又期盼的神情,江晨真不忍心拒绝她。   但江晨察觉到远处的动静越来越明显,不得不硬起心肠道:“下次吧,现在真的要走了!那些妖兽已经醒了!””   “噢-———”林曦失落又幽怨的眼神,彷佛能融化世间最坚硬的金铁。   她听到从湖面的另一方传来一声凶厉的咆哮,隨即另外几处也响起各样的叫声,像是互相威镊恐嚇,又似在遥遥呼应。   有江晨在身边,她並不担心,只轻轻嘆了口气:“真扫兴————』   这时,一条人影从远处疾奔而来,踏水而行,转瞬便到了面前,正是苏芸清“不好了,那些妖兽醒了!阿曦,我来背你,咱们快走!』”   说话时,苏芸清扑进水中,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將林曦负在背上,又朝江晨说道:“你去弓引开妖兽!””   江晨冷冷一笑,也不多说,身形上升,踩在水面上,走向远处两头蠢蠢欲动的赤红狮子。   此时江晨的体魄,已是货真价实的玄罡之境,举手投足间,就具有莫大的威能。   面对伏地咆哮的两头狮子,江晨身形一晃,便出现在其中一头狮子的头顶,   手指轻轻一敲,就砸碎了它的头盖骨。   狮子脑浆进裂,立时毙命,户体由於惯性向前扑出。   江晨隨后跃起,一脚踏在另一头狮子背上,一瞬间传出的骨折声就像放了一串急促的鞭炮,劈啪声不绝於耳,狮子的腰身竟被他生生踩断。   乾脆利落的一拳一脚解决了战斗,江晨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倒是前方的苏芸清回头看到这一幕,眼瞳微微一缩。   “你们先走。我拦住它们!”江晨摆了摆手。   “坚持得久一点,让阿曦看看你的本事!”苏芸清说著,背著林曦拔腿飞奔。   江晨迅速格杀两头狮子的场面让妖兽们安静了片刻,但它们仍不肯罢休,虎视耽耽地围拢过来。   江晨再次出手,瞬间击毙一头雪云兽,然后堵住洞口,一夫当关,妖兽们咆哮不止,被血腥味刺激,愈发狂躁,终於按捺不住,一拥而上。   “轰轰轰!”   “!”   拳风炸响,血肉进溅,骨断筋折,咆哮惨嚎声不绝。   浩荡无匹的拳劲,向皮糙肉厚的妖兽,直截了当地发起衝撞。   以一敌百,江晨一出手就是漫天拳影,千万个拳头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入妖兽群中。   周围的雾气、湖水,都隨著双方的交战时散时聚,紧密缠绵,宛若被一只洪荒巨兽吞吐著。   周遭云雾吞噬缠绕,金色波涛汹涌澎湃,战斗的节奏由快至慢,终於在一连串惨嚎之后,彻底归於平静。   江晨喘著粗气,望著满地的尸体,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凭藉一己之力,他竟然將上百头妖兽尽数击毙,自己只受了一点轻伤。放在一个月以前,这简直是不敢相信的画面。   这就是“上三境”强者所拥有的可怕战力!   江晨正想著要不要去泉水里再泡个澡,恢復一下体力,耳边忽然听见洞外响起一声尖叫。   “啊!”   是林曦的嗓音。   江晨一惊,转身疾衝出去。   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苏芸清和林曦遭遇了危机,正在一头妖兽的巨口下惊险窜逃。   那是一条浑身布满灰褐色疙瘩的巨蟒,身躯比一人合抱还粗!   这正是苏芸清进洞之时提到的,那个正在睡觉的厉害傢伙!   它散发出古老蛮荒的气息,至少是一头七阶妖王,也正是这一方灵泉的真正主人题苏芸清就算全盛之时都未必能胜它,更何况她如今精疲力竭,怀中还抱著一个几十斤的累赘,只能在巨蟒嘴下逃窜,一时狼狈不堪。   场面越来越凶险,林曦强忍恐惧开口道:“你放下我,自己走吧!』”   “不行!””   “这样下去我们都逃不掉   “闭嘴!”   “轰隆隆!』”   巨蟒的尾巴扫过来,捲起大片烟尘,扑面而来的劲风激得人无法呼吸。   苏芸清猛一咬舌尖,苍白的脸颊浮现出病態的嫣红,一口气催动了体內所有的潜能,抱著林曦如利箭般飞射出去。   但还没跑出两丈,巨蟒腥臭的大嘴已从后方临近,上下两顎张开的高度足以將她整个人咬入口中。   苏芸清的脸上再度泛起一朵红晕,提起体內精血,右掌往后一抢,正拍在巨蟒的上顎,趁那畜生吃痛一缩的时机拼命往前滚去。   怒不可遏的巨蟒怎会容她逃脱,只停了一瞬,便捲起巨大的尾巴横扫过去,   一路过去洞壁裂石纷纷坠落。   听闻身后迅疾而至的风声,苏芸清只来得及弓背缩腹,將林曦紧紧抱在怀中,便以后背硬挨了这一下,整个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箏飞出洞外,沿路洒下一地血雾,又在跌落地面之时猛地翻转身子,护住林曦,后背著地,洁白的身躯尽被鲜血染红,再也不见动弹。   林曦爬起来,惊惶地呼喊著苏芸清的名字。   但听洞口处轰隆一响,碎石飞溅,巨大的蟒蛇身躯冲了出来。   那丑陋的头颅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示威般的嘶叫后,张开大嘴朝著一动不动的苏芸清咬下。   “畜!”   江晨飞驰而至,手上泛起清冷月华般的光晕,一掌朝蟒蛇当头劈去。   “咔!”一声脆响,巨大的蟒头被砍得歪向一旁,头顶的十余颗疙瘩同时被崩碎。   但它一甩身躯又立了起来,摇晃了几下脑袋,目露凶光盯向江晨。   “你快走,我拖住它一阵子!”江晨盯著巨蟒,头也不回地道。   林曦应了一声,俯身將奄奄一息的苏芸清抱起来,吃力地往外跑去。   巨蟒也不是毫无顾忌,至少刚才那道古怪的月光劈得它很痛。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数秒,巨蟒突然甩动硕大的尾巴横扫过来。   云时间风雷滚滚,飞沙走石。 第135章 险死还生,心魔之誓   江晨眼角警见林曦已经抱著苏芸清离开,才不慌不忙地跃起躲过这一击。   但巨蟒硕大的尾巴挥摆如鞭,把江晨笼罩在一团疾风骤雨般的黑影之中。   轰隆之声响不绝耳,山崖在巨蟒的淫威下震颤不休,地面被砸得如蛛网般裂开,岩壁上龟裂的痕跡蔓延到十余丈外。   江晨的身形在暴雨般的鞭击下飘摇不定,无数次擦著霸烈的气劲惊险躲过。   疾风骤雨般的轰击持续了五六息后,巨蟒始终没能击中江晨。它似乎有些累了,忽然停下攻击,直勾勾盯著江晨。   江晨喘著粗气道:“蟒兄,你看,你伤不到我,我也伤不到你,大家既然谁也伤不了谁,不如握手言和,交个朋友,如何?””   巨蟒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一甩尾朝洞內游去。   江晨目送它离开,鬆了一口气,心想:这傢伙还算给面子,也省了我一番功。   他此时体力所剩无几,如果真的死战到底,凭著七阶“玄罡”体魄固然能打贏这巨蟒,却也要付出不菲的代价。能如此相互和解,最好不过。   却见脚下山石的震动一直没有停止,江晨然反应过来,低头看去,就见数道巨大深刻的裂痕將这块山崖从中折断,脚下整片崖壁都在一片哗哗的剧烈响动中往下坠去。   “糕他募然回头,便看见林曦站在山崖最外边,怀中抱著生死不知的苏芸清,隨著崖壁的倾斜而失去了平衡,仰面往外摔去。   “江晨,救我!”林曦惊呼。   眼看那两人就要跌出崖外,江晨顾不得喘气,脚下猛踏几步,如狂风般掠至崖壁边上,一探手抓住林曦的左边肩膀。   他的右手一下子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慌忙用另一只手猛力朝下砸去,半截手臂都插入岩石之內,这才稳住了身形。   然而受他一拳的崖壁石块完全倾斜过来,在哗哗的响动中往下坠去。   下方离地面有数十丈,这样摔下去只怕会摔成一块肉饼。   江晨低吼一声,右臂发力一拋,左拳血气爆发,將几近竖直的崖块轰成四散进溅的碎石。   他本想踩著这些碎石往上跳跃,无奈身体疲惫至极,一口气竟然没接上来,   只听耳边风声呼啸,如腾云驾雾般,眼睁睁地往地面坠去。   瞧著下方不断放大的山野丛林,林曦终於忍不住尖叫起来。   而江晨缓过一口气,在一块碎石上猛踏一步,带著两女往崖壁靠去,右手拔出腰间长剑,悍然斩入崖壁之中。   下坠之势顿时停止,江晨浑身一震,这股衝击的力量由他硬生生承受了,他面上浮现一抹潮红之色,口鼻渗出血丝。   “林————-姑娘,下面————-还有多高?”他喘著气问道。   林曦颤声道:“还有十多丈,我头晕,看不太清——”   “我快支撑不住了,你赶紧把那个苏丫头丟掉,只剩我们两个人就没问题啦“丟掉芸清?”林曦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不行,绝对不行!”   “她反正已经死了,你抱著她也没用,我们待会儿把她尸体捡起来拼好安葬—   “不,她还没死。我不会放开她的,你鬆手吧,让我跟她一起死。”林曦把苏芸清抱得更紧了。   “你这糊涂蛋!”江晨忍不住爆出粗口,“她没死也活不久了,你难道要拖著我给她陪葬?”   “不要———”林曦眼中闪动著莹莹泪光,“她为了保护我才受伤———-我不能丟下她—————.”   “別犯傻,她死定了,人死不能復生————”   忽然有第三个声音插进来:“阿曦,別听他的,你千万別放手,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绝不能便宜了那小子。”   开口是林曦怀中的苏芸清,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满脸鲜血,但她望著林曦的眼神温柔而寧静。   “你这贱人怎么还没死一一”江晨惊怒交加,突然眼前一黑,一口气已用尽,他的手终於无力握剑,五指缓缓鬆开,身子向后一栽,仰面跌了下去。   “不好,要给这贱人陪葬了!』他想。   林曦的尖叫隨著呼啸的风声一起贯入耳中。   江晨再也无力去抓她的肩膀。   倾城天下的朵,就要凋谢在这无名幽谷之中么?   地面越来越近,林曦惊惶的面容,就要在他眼中定格。   江晨闭上了眼睛。   想必,娇嫩朵摧残零落的那一幕,一定是很不好看的。   而他自己,亦不甘愿陪著这朵一併凋谢。   没有了累赘,身体很快文恢復了一丁点力气,江晨右臂一拳击出,砸入崖壁內,扒下大片落石,缓缓著地。   隨后听见轰然一响,下方的林曦和苏芸清二人,大概已经摔成了一堆肉泥。   江晨转过头去,已经做好了给她们收尸的心理准备,但回首所见的情景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林曦还活著!   她趴在苏芸清身上,一动不动,似乎已昏迷过去,不过口中还发出低微的痛呼声。   至於苏芸清,她仰面躺著,后背深深嵌入了泥石中,身躯虽然没有四分五裂,但肯定也是死得直挺挺的了。   江晨大口喘气,歇息片刻,待体內激盪的血气平復后,慢慢向林曦趴著的地方走去。   “林姑娘!林姑娘?”他轻声呼唤。   冷不丁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嘘,別吵,让她睡一会儿。   江晨大骇,如受惊兔子般往后跳了半步,定晴一看,那声音竟是从林曦身下苏芸清嘴中发出来的。   “你—————是人是鬼?”   江晨端详苏芸清的模样,只见她脸色惨白,浑身染血,几乎没有半点气息,   根本与死人无异。但她的眼睛,却是睁著的!   苏芸清缓缓开口:“我知道我现在很像一具尸体,但我的確还活著。”   “你这个怪物·——”   “哼,我还要守护阿曦的未来,怎么会死在这种鬼地方!””   “..·我觉得你还是死了的好。”   沉默了一会儿,苏芸清道:“麻烦你帮个小忙,把阿曦从我身上搬走。哎,   她虽然很轻,但现在还是挺压人的———.””   “林姑娘她没事吧?”   “没有大碍。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我在最后关头把她拋了一下。她现在只是惊嚇过度,让她睡一会儿就好了。”   江晨不禁动容。苏芸清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但江晨听得出那生死一线间的抉择与情义。   他沉吟了一阵,才慢慢说道:“你现在没有任何力气了吧,我要杀你,你能反抗吗?”   苏芸清惊怒道:“你要杀我?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江晨冷冷地道:“因为,你想害我!”   “哪有———”·   苏芸清的眼神闪了闪,“你是阿曦的救命恩人,我怎么可能会害你呢!”   “你的眼神骗不了我,你一直在寻找下手的机会吧?”   “没有!绝对没有!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还想抵赖吗?那些妖兽就是你唤醒的吧?”江晨的笑容愈发冷淡,“你本想利用妖兽来害我,却不想弄巧成拙,反而惊醒了巨蟒,差点害死了你自己。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我现在要杀你,你有何话可说?”   “你小子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蛮夷也!只知道趁你病要你命,不懂什么叫英雄好汉。』   苏芸清想了想,忽然挤出一把眼泪,大声求饶:“错了!我错了!小弟错了!江少侠你大人有大量,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洗心革面·——.””   “我不信!”   苏芸清挤出一丝笑容:“江少侠,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难道你忍心下手?””   “你的笑容很假,而且一点都不可爱。”   “人家很久没用女孩子的语气说话了嘛,都这么给你面子了,请你高抬贵手,不要杀我好吗?如果你杀了我,阿曦一定会很生气的!”   江晨淡淡地道:“等林姑娘醒来,我就说你是摔死的。摔得四分五裂,死无全尸—   苏芸清的眼睛立即眯成了细线,语气愈发柔和了:“何至於此,我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也算不打不相识,这样打出来的男儿间的友情,比金子还宝贵,咱们都应该珍惜才是!我发誓!我以苏家先祖的荣誉起誓!以后不再干涉你跟阿曦的恋情,否则叫我被千万人糟践至死!怎么样?我都发这么毒的誓了,给个面子唄?”   江晨哼了一声:“我之前救过你一次,你却转头就要害我,现在你说得天乱坠,谁知道你会不会又反悔呢?想来想去,还是直接干掉你比较省心!”   见江晨不为所动,苏芸清面上闪过一丝迟疑之色,咬了咬牙,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只要你肯放过我,我就陪你一夜!””   她迎上江晨惊愣的眼神,补充道:“我是苏家的千金,身体里流淌著高贵的血统,容貌也算过得去,这么好的货色,你到哪里去找!错过这次,后悔一辈子!”   江晨震惊地看著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苏芸清脸上毫无羞惭之色,继续道:“就算你口味独特,喜欢一些奇形怪状的服饰和乱七八糟的姿势,我也能够满足。你也知道我从小练武,柔韧度要比那些胭脂俗粉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只要你喜欢,什么动作都没问题!还有,我还会骑马—   她这通不知羞耻的自吹自擂,江晨实在听不下去了:“闭嘴,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女人!”   “唉,人家也很少把自己当女人,谁知道会遇上你这冤家————』   苏芸清装模作样的娇嗔,差点让江晨听吐了。   江晨抬起手掌,眼中杀气逐渐凝聚苏芸清终於意识到这傢伙可能真的要动手,面上浮现一抹慌乱之色,急切地叫道:“慢!我买命!我出十万两银子买我自己的命!只要你不杀我,我马上给你钱!”   “十万两不少,可惜还不够!””   苏芸清眼珠乱转:“我还有一件隨身法宝,可以滋阴补阳,永葆青春,你扶我起来,我现在就送给你。”   “这种好东西,还是留著给你陪葬吧。『   “我-———-我愿意跟你签下主僕契约,为奴为婢,一辈子做你的奴才!””   江晨被勾起了兴趣:“世上还有这种契约?”   “咳咳,应该是有的,我们可以慢慢研究嘛————-哎哎,阿曦醒了!我看见她眼皮眨了一下,她马上要醒了!”   江晨视线落在林曦脸上,只见她眼皮微微眨动,好像隨时都要醒来。   “林姑娘?”江晨轻轻唤了一声。   林曦眼皮微微颤动,却好像陷入了噩梦之中,迟迟没有醒转。   苏芸清的脸色也隨之发白,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叫起来:“对了,   我可以发心魔之誓!以后听从你的號令,再也不许对你生出谋害之心,否则必受心魔反噬!就算你不相信我,心魔之誓你总算相信吧?””   心魔之誓的约束力,可比普通的山盟海誓强多了。若敢隨意违背誓言,是真会危及性命的。 第136章 林曦失控   “嗯————心魔之誓,倒是个好办法。不过,你得按照我的要求,重新立誓!   江晨沉吟著,將心魔之誓做了修改,又补充了几条,规定得愈发严厉严苛严谨了,堵上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漏洞,几乎堪与奴隶条约相比了。   他每说一条,苏芸清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后完全失去了血色,有气无力地道:“如果真发这种誓,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別?”   “所以你想死还是想活?””   “当然想活。””   苏芸清只好苦著脸,按江晨的要求把誓言说了一遍。   “好了,誓也发了,这下你满意了?”   江晨下令道:“叫一声主人—-算了,怪羞耻的。叫一声兄长来听听?”   这个命令只叫苏芸清心中的屈辱顿时涌上了脸蛋,一张苍白的脸竟也有了几分血色,嘴唇哆嗦几下,迟迟没有喊出口。   她是何等高傲之人,身上流淌的是苏家的高贵血脉,竟要被逼得喊一个乡下野种为兄长,这种屈辱令她半响没有缓过神来。   江晨也不催她,只静静地看著她。   身上传来的剧痛提醒著苏芸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著一口气,   闭上了眼晴,嘴唇懦几下,轻声唤道:“晨哥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兄长了,以后请多多关照。”   江晨微微頷首:“贤妹,以后要听话。”   这一声贤妹,在苏芸清听来格外刺耳,但自喊出那声“晨哥哥”之后,她也豁出去了,脸上堆起笑容:“好哥哥,这下可以救我了吧?””   说来也怪,第一句开口的时候,她还觉得挺噁心,但隨著心中好像拋下了某些东西,第二句就十分顺口了,语气也变得很自然。   江晨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林曦从苏芸清身上挪开。   他脱下外衫,盖在林曦身体上,又听苏芸清道:“麻烦晨哥哥再帮个忙,扶我起来。”   江晨见苏芸清浑身鲜血淋漓,模样极惨,心中也有些不忍,小心地把她从凹陷的泥石坑中拉出来。   苏芸清背脊的一层皮肉都与泥土贴在一起,被拉起来的过程又牵动了伤势,   无疑是极为痛苦的。   但她只是著眉头,咬著牙一声不,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强忍著剧烈的痛苦。   待站稳后,她扶住旁边一棵大树,浑身已是大汗淋漓。   江晨看著她背部血肉模糊的伤口,说:“我帮你包扎一下。』”   “等等。”苏芸清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水,小口喘息著道,“你身上有疗伤药膏吗?”   “没。””   “我有。不过在外套里面,还有阿曦的衣服,都落在上面了,你去把它们拿过来吧。””   “在上面?”江晨举目眺望头顶上空塌了一半的悬崖,想著那条怎么都打不死的巨蟒,顿感为难。   他又看了一眼苏芸清浑身触目惊心的伤口,嘆了口气,“记住,你又欠我一次!”   他这时约莫恢復了三成体力,盘算著应该勉强够用了,便从山脚的崎嶇小道出发,攀岩而上,重新进入洞穴。   隨著灵恶散尽,洞前已无水雾匐氬,洞內视野变得清晰。   江晨看见巨蟒已经沉睡,小心翼翼地绕过它,拿起了湖边零散的衣物。返程途中,他还顺手取回了自己插在崖壁上的长剑。   山崖下,苏芸清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兄长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都以为你成了哪头妖兽的粪便!”   其实江晨来回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已经算快了。他懒得跟苏芸清斗嘴,隨口道:“怕死,所以走得慢。””   “我知道男人不能太快,可你这未免也太慢了。”苏芸清从江晨手中接过衣服,从里面翻出了一个小瓶,在身上伤口处涂抹起来。   江晨在旁边一块岩石上坐下,默默运气调息,恢復体力。   过了一会儿,苏芸清把药瓶往江晨手中一塞,“给我涂背上的伤。”   江晨不满地道:“苏公子,现在是你有求於我,语气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兄长,我已经很温柔了。”苏芸清转过身背对著他,“快点涂完,別想占我便宜!”   江晨看著她背部一大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心想:占你便宜?本少侠的口味没那么重!   苏芸清后背所有不方便的部位,都由江晨代为涂药。   药膏刺激著痛觉神经,苏芸清一边倒抽冷气,一边咬牙催促:“你快点,磨磨蹭蹭的到底是不是男人!”   江晨好意解释:“你背上有些皮肉脱落了,我给你扶正。”』   “不用你多管閒事,涂好药就行!兄长,你故意弄这么慢,是不是想占我便宜?”   “呵呵,別自作多情,你现在的模样,除了会动之外,跟坟墓里的尸体没什么区別。』   没过多久,苏芸清全身都被涂满了黑色药膏,像是在泥巴里打了个滚似的。   药膏的效果开始发挥出来,温暖酥麻的感觉往身体里渗透,让人懒洋洋的只想倒头睡去。但苏芸清知道还不是鬆懈的时候,必须静心调理新生肌肤的长势,   否则就会留下伤疤。   江晨看了看天色,已然临近黄昏,如果在这里过夜的话,还得生一堆火,免得林曦著凉。   他正要去拾柴,忽然眼皮一跳,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恐怖之感,好像有危险正在靠近。   有敌人?   他募地握紧了剑柄,四面环顾,却没发现异常。   苏芸清也从入定中惊醒,异的眼神朝他望来。   江晨仔细体会,发觉这种危险的感觉跟平日遭遇敌人的警兆又不太一样,好像是有人刻意强加在他心里的一般,透出一股不真实的感觉。这其中的差別和矛盾,江晨也难以形容,总之十分诡异。   这时一阵断续的呻吟声响起:“不要———.不要———.”   叫声来自於躺在草地上的林曦,她似乎是做噩梦了,紧闭著双眼,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身子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阿曦別怕,有我呢!”苏芸清一一拐地朝她走近。   才走到半途,她突然发现视野中的光线骤然黯淡了许多,地面上林曦的身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   世界彷佛蒙上了一层黑纱,一切都变得朦朧而怪异,周围的虫鸣鸟叫都被剥离出去,原本平静安逸的黄昏,瞬间一片死气沉沉,   江晨心中一惊,如此古怪的情景,难道有敌人对他们出手了?   苏芸清惊骇地停下脚步,她看见林曦的身体好像被阴影感染上一般,迅速失去色彩,只剩下一个黑灰的影子轮廓。   丝丝缕缕的黑雾从林曦身下升起,围绕著她翻腾起伏,渐渐幻化出无数扭曲挣拧的恶鬼形象。   这些恶鬼也只有黑灰色的影子,挥舞著爪牙,在漆黑烟雾中起舞。 第137章 黑白心魔   苏芸清抬头迅速与江晨对望一眼,均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凛然之意。   这种景象若是敌人造成的话,那么他的手段实在太可怕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对林曦做了手脚,两人却浑然不觉,如果那家伙有心偷袭,两人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空气中格外寂静,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莫非是地藏尊者追上来了?她已经杀掉了那头误导她的青面狮妖?』江晨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紧握剑柄的手掌出汗水。   他默念驱魔咒,眼神如电,一寸寸扫过周围的土地。   静待半响,荒山中未见动静。   苏芸清开口道:“不知哪位高人驾临,何不现身相见?”   喊声远远传开,却没激起任何反应。倒是天色越来越阴沉,接著又颳起了淒冷的寒风,幽幽呼啸,如同隆冬腊月,百鬼夜行。   “不要————·不要!”林曦的呻吟愈发痛苦。   远处的荒野隱约传来一声声幽幽的呢喃,仿若女妖的呻吟,阵阵触痛人心,   刺得头皮都微微麻木起来。   “阿曦!坚持住!”苏芸清著急地呼喊。   她克制著没有贸然靠近林曦,以免被那些阴影感染,但心里头彷佛也对林曦在噩梦中的惊恐痛苦感同身受,眼角忍不住渗出泪水。   “不对。”江晨沉声道。   “哪里不对?”苏芸清语气急促地问。   她看著林曦受苦,已经心急如焚。   “眼泪不对。”江晨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那里同样有泪光闪烁。   他一直保持著情绪上的克制,却依然忍不住流下泪水,这充分说明,有人用不知名的手段影响到了他的情绪一一就好像是肉体和灵魂被剥离开来,灵魂冷静地审视四周,肉体却已经泪流满面。   “眼泪有什么不对?”苏芸清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她认为江晨也跟自己一样,同样在为林曦的处境而悲伤忧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眼泪不是我自己流的。”江晨道。   “难道是別人强迫你流的?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没错,就是別人逼我流的。”江晨缓缓道,“我们的情绪被人操控了,这种神通似曾相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目光落在林曦脸上,“林姑娘恐怕要失控入魔了!”   “糟糕!”苏芸清脸色陡变,“阿曦的神通,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失控?”   两人一齐朝那片漆黑阴影望去。   林曦仍然处於噩梦之中,她的身体依旧只有黑白灰的黯淡色调,在眾多鬼怪的环伺中,似乎即將融为漆黑阴影的一部分。   很明显,她现在处境十分危险。很有可能会在自己製造出来的梦境里沉沦。   炼神修士之所以稀少,是因为一来鲜有功法流传,二来凡人神魂脆弱,稍有疏忽就会失控入魔,导致疯癲痴傻,沦为外道邪魔的肉身傀儡。   “阿曦!赶快醒来!”苏芸清高声喊叫。   她走近几步,伸手去抓林曦的手腕。   然而一只灰色恶鬼狠狠扑到苏芸清身上,虽没有肉体上的伤害,却撞得她灵台剧颤,神魂动摇,耳中嗡鸣不止,心臟惊悸绞痛,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以假乱真的幻术,蛊惑人心的恶魔-———”江晨心中暗凛。   炼神者专修神魂,剑走偏锋,修到极处能一念遨游虚空、穿梭星界,但在真正强大之前,极易遭受外魔侵扰引诱,疯癲失智。   瞧林曦这情形,恐怕是被心魔操控,若不及时救回,很可能永远变成一个疯子。   林曦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她的半截身子越来越模糊,彷佛融入了阴影中,缓缓朝烟雾下沉去,口中发出虚弱的呼唤:“江晨—————·江晨———·不要————.”   呢喃声夹杂著阴肃的鬼哭,令江晨心中一震。   这种时候,她为什么喊的是我的名字?   莫非,侵扰到她心中的那个恶魔,是我?   “兄长你快去唤醒她!”苏芸清从地上撑起身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嘶声道。   江晨深吸一口气,將右手挡在眼前,遮住前方那些光怪陆离的鬼影,心中默念《驱魔咒》,一步一步向林曦走去。   既然林曦的心魔与我有关,那我也逃不脱这因果,唯有躬身入局!   隨著距离的靠近,江晨的心神遭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勾魂摄魄的幻听紧缠在耳边繚绕不散,森森死亡的气息压得他呼吸不畅。   即使紧闭双眼,他眼前仍勾画出无数青面疗牙的鬼怪形象,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要是唤不醒阿曦,你就別回来了!”苏芸清强撑著站起,用力高喊。   在她眼中,江晨的身躯也失去了顏色,只剩下黑白灰的单调影子,融入到那些鬼怪群中,也跟林曦一样面临著被漩涡吞噬的危险。   江晨咬紧牙关艰难前行,很快陷入了森罗万象的幻境中。仿有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从四面扑来,让他心生震怖,精神失守。   耳畔传来怨灵的淒鸣,周围的场景在急速变幻,一个又一个妖魔自黑暗中浮现,噬咬他的四肢,吞食他的骨血。   短短一息间,却彷佛经歷了亘古般久远的噩梦。   他忍受著鬼爪穿身的痛苦,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记忆中林曦所在的位置。   “林姑娘,醒醒!””   说这话的时候,他身上已爬满了鬼爪,这些粗大、乾枯、冰冷、丑陋、没有顏色的鬼爪拖曳著他的身体,往脚下的烟雾中沉去。   转眼,他的膝盖以下就失去了知觉,感觉好像陷入了流沙坑一样,正渐渐被黑色烟雾掩埋。   他不敢睁开眼,否则就可能彻底迷失在这片诡异的世界里。   他高声唤道:“林姑娘,我是江晨,你別害怕,我来救你了!”   阵阵鬼哭声中,他听见耳边一个空幽的嗓音说道:“江晨,你也死了吗?”   江晨精神一振:“我没死,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哎————”林曦嘆了口气,嗓音如同鬼魅般空灵诡异,“可是我已经死了,   死人又怎么能回阳世呢?人鬼殊途,你自己回去吧!”   “谁说你死了,你明明还活著!跟我走!””   江晨朝林曦声音传来的方向抓去,却扑了个空。   他急忙问:“林姑娘,你在哪里?”   “我就在你面前啊!你摸不到我吗?很正常,因为阴阳两隔,我们本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別说这种晦气话!”江晨沉声道,“林家的千金大小姐,可不能稀里糊涂死在这种鬼地方!抓住我的手,我带你回去!”   “我已经抓住你的手了。”林曦幽幽地道,“你难道没有感觉?”   “有吗-————”那种诡异的语气让江晨心里也有些发毛,“你真的抓住了?””   “我抓住了,你睁眼看一看就知道了。””   “你为何不敢睁开眼睛呢,难道我死后的样子很丑陋吗?””   “刚才风太大,眼里进了沙子,这会儿睁不开了。”江晨握了握手指,却没感觉手中有任何东西,他心中闪过诸多念头,隨口说道,“你很好看,比活著还好看——·啊,不对,我的意思是———.” 第138章 心魔降伏,六阶御器   话没说完,耳边已响起林曦婴婴的低泣声,带著另类的空灵幽魅,简直跟鬼哭没什么区別:“我果然已经死了,对吗?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来,尸体都已经四分五裂了吧!一定难看死了,呜呜呜—————-你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的样子一定没法见人,鸣呜呜———”   江晨道:“林姑娘你別哭了,你还没死呢-—----哎,到底怎样你才肯相信我呢?”   林曦泣道:“我只要你睁开眼,见我最后一面———』”   江晨大感为难。   在一些民间传说中,这种情况是千万不能睁眼的,因为看到了死亡世界之后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而在炼神修士的规则里,则有另一条禁忌:不要直视他人的心魔,否则它也会变成你的心魔!   江晨略作犹豫,深吸一口气,默念《定生无妄静虚诀》,悄悄將眼晴眯开一道细缝。   他全神戒备,打算一有不对就施展“空间跳跃”跑出去。但映入眼帘的情景却让他愣了一瞬—   林曦站在他面前,微仰著头,眼眸里闪烁著淡淡幽光,脸颊缓缓滑下泪水,   朝他露出一个透明、悽美的笑容。   那笑容没有顏色,只有黑白清影。   人世间没有言语能形容这一幕的淒艷绝美。   江晨张了张嘴,轻声道:“我就说很好看吧。”   这个样子的林曦,比平日里更加美丽,纯净得没有杂质,柔弱得令人心痛。   林曦含著微笑,视线下移,落在两人的手掌上。   两个手掌互相穿过,如同相隔在不同的世界。望著这令人绝望的情景,林曦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眼泪地落下来。   “这样就没有遗憾了,咱们来生再见-—-——”嗓音无比空灵渺远,彷佛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她脚下的烟雾剧烈翻腾,黑暗蔓延上来,欲將她彻底吞噬。   “慢著!”江晨叫道,“现在告別,不嫌太早了吗?”   林曦淒楚地看了他一眼:“生死之间,终有一別。就像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也十分相爱,但终究摆脱不了命运的捉弄-————.””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江晨沉声道,“你低头看看,我已经握住了你的手!”   林曦缓缓低头,面上逐渐露出异的表情:“怎么会——.”   “不要乱动!我怕痒!”江晨抢先喝止她做其它尝试一一因为他其实根本没感觉到林曦的手腕,只是五指圈起来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   “好了,別胡思乱想,现在听我的,跟著我往前走!””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手掌动作不变,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骗子!骗子!””   “你根本感觉不到!”   “別信他——”   四周传来恶鬼的豪叫,它们张牙舞爪地朝江晨扑来。   江晨默诵《定生无妄静虚诀》,咬紧牙关抵御这些鬼影的侵扰。   “阿曦,相信我!跟我走!”   在江晨鼓励的眼神下,林曦鼓起勇气,跟著他的牵引,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踏出之后,林曦周围的漆黑暗影震动了一下,如同恶兽被驯服,缓缓沉入地面。   厉鬼们发出悽厉的惨叫,如同阳光下的积雪,一个个快速融化,灰飞烟灭。   在江晨眼中,林曦身上渐渐浮现出正常的色彩。   江晨张开双臂,在她猝不及防之时,就將她一把楼入怀中。   “抓到你了!”手臂上传来真实的感觉,让江晨长舒一口气,“我说过,会带你回来!”   林曦伏在他肩头,如痴如愜,安寧祥和。   过了不知多久,旁边突然响起一阵咳嗽:“咳咳!你们两个,抱了多久了,   差不多就行了吧!””   林曦眼皮颤动几下,睁开眼睛,看清周围的情景,茫然片刻后,募然反应过来,连忙从江晨怀中挣开:“江少侠?芸清?这,我刚才怎么了?”   “你刚才——』   苏芸清刚要回答,江晨抢先说道:“你刚才做了个噩梦,没什么大碍,现在醒了就没事了。”   “只是一场梦吗?”林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心里略有点失落。   刚才这双手里,似乎握著很温暖的东西·   江晨悄悄打量她的神色。   虽然她面容略带倦意,但一双宝石般的眼眸里却透出凛凛神光,焰彩流转,   彷佛映照出了虚空中的大千世界一一这一次战胜心魔,让她因祸得福,炼神修为大有进益,抵达了四阶“通灵”之境。   然而福祸相依,这也不全是好事。因为心魔一旦诞生,就不会消亡,等它蛰伏一段时日,下一次出现,定会更加强大可怕---只有到了十阶“大觉”境,渡过了天人三劫中的心劫,才能彻底將其剷除。   这时苏芸清快步走来,一把抱住林曦,喜不自胜地道:“太好了,阿曦,你总算没事!”   林曦脸色不自然地道:“芸清,不要乱摸好吗?『   “哈哈,別这么见外嘛,让我看看有没有少点什么———”   “走开,我要换衣服了!』   林曦挣脱苏芸清,与江晨擦身而过之际,轻声道:“对你,我就不说谢谢了。”   “嗯,不用谢。”江晨回答。   “也许,那一天已经很近了———·   “那一天?”   江晨一愣,没想好怎么回答,林曦已经拿著衣服走远了。   江言皱眉思索,林曦这句话,好像別有意味—————   “嘿!兄长!”苏芸清突然开口,“別得意忘形,阿曦只是一时感动,你千万別想歪了!”   江晨笑了笑:“我本来没多想,但看你这么紧张,倒让我有点得意了。』   “哼,兄长这种人,只不过逞了一回英雄,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苏芸清语气酸溜溜的,眼神充满了嫉妒,“要不是我发过誓,真想狠狠揍你一顿!”   “既然知道发过誓,就老老实实一边凉快去吧!”   “你现在心里一定快活得很吧?满脑子对阿曦想入非非吧?盼望著阿曦晚上来报恩,对你以身相许,然后你就能对阿曦上下其手胡作非为,是不是?臭男人,我真的好恨,好恨啊—..—””   “恨也没用。你再说这种怪话,信不信我让你趴下来学狗叫?””   “別!”苏芸清脸色微变,连忙赔笑,凑过在江晨身边蹭了蹭,“兄长~我就开个玩笑,干嘛这么严肃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跟阿曦好事成了,我一定会在旁边祝福你们的——..”   “不需要你的祝福,你別在旁边碍眼就行。””   “嗯嗯,那我帮你们望风。   苏芸清回头瞄了一眼林曦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阿曦为什么会入魔吗?”   江晨想了想,道:“可能是惊嚇过度?”   苏芸清摇了摇头:“阿曦没你想得那么脆弱!这只是个诱因,一般的炼神修土,在七阶“阴神”出窍之前,很难有机会招惹外魔。阿曦入魔这么早,我怀疑跟她父母有关。””   江晨本来想说,林曦虽然没到“阴神”境界,不过藉助法宝出窍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但苏芸清后半截话引起了江晨的好奇,他追问道:“你见过她父母?”   苏芸清做了一个声的手势,朝林曦换衣服的方向张望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林伯母在生下阿曦之后就过世了,差不多就是阿曦现在这个年龄。”   江晨动容道:“所以你怀疑—————.”   苏芸清压了压手掌:“算了,兄长这种乡巴佬对林家一无所知。这件事我回去之后会继续调查,你就別操心了!”   江晨摇摇头。两人各自沉默下来,注视著西方天空,思索著自己的心事。   “噗。””   江晨隱隱听到了一声轻响,好像是窗户纸被捅破的声音。   他募然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掌。   原本平静的心湖,忽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苏芸清也有所察觉,异地转头向江晨看来。   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苏芸清竟有一种被其所的感觉,忍不住退开一步。   “搞什么,嚇唬人是吧?””   那双眼晴正在发著光,明亮得如同最纯粹的宝石,神光摄人,璀璨瑰丽,直映神魂。   江晨没有回答苏芸清,转头望向別处。   眼中所看的世界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像揭开了一层迷雾,明晰了很多真相,一些边角细微之处也无所遁形。   苏芸清试探著问:“兄长难道突破了?”   “嗯,应该是。””   从林曦的心魔幻象中走出来之后,江晨就一直有种不吐不快之感,此刻终於把那口气吐了出来,也进入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抵达炼神六阶的“御器”之境,本来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降服心魔,虽然是林曦的心魔,却也对共同经歷这一难的江晨大有神益。   苏芸清撇了撇嘴,酸溜溜地道:“突破就突破吧,把眼睛搞这么亮做什么,   走夜路照明吗?”   “我的眼睛很亮吗?”江晨的目光落到苏芸清脸上。   苏芸清连忙捂住眼睛道:“兄长別看我,眼晴要亮瞎了!』”   江晨却已经看清楚了,刚才的一警中,苏芸清的眸子里倒映出两点异常明亮的光芒,如同发光的宝石一样,应该就是自己的眼睛。   这是境界刚刚突破的异象,江晨也无法控制自如,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復正常。   江晨往前走出一步,伸出手掌,缓缓推向前方空地。   “空间扭曲”的蒙蒙光晕横扫而过。   所经之处,一切阻碍都在那片朦朧的光晕中消解,草木岩石化为粉,土地被犁翻过来,不平之处皆被荡平。   简简单单的一记“空间扭曲”,以六阶“御器”境神念施展,覆盖了周围三丈的空间,威力强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而江晨此时的神魂已无比茁壮,施展“空间扭曲”这一类神通跟呼吸一样简单,根本无需眨眼,可以一口气施展六七十次。就连“空间伤痕”这样的五阶神通,也能施展干次以上!   绚丽又冰冷的一幕,令一旁的苏芸清暗暗咋舌,她忍不住挤出一丝笑脸:“兄长这是做什么?有话可以好好说嘛,何必嚇唬小妹。兄长想让我看眼晴,我看就是了嘛————.””   “我试试招。”   看著自己隨手製造出来的绚丽战果,江晨脸上无悲无喜,他勾了勾手指,腰间的长剑便自发弹起来,落入他手中。   这一手“以念御剑”,便是六阶“御器”境界才能掌握的绝技,若勤加修炼,甚至可像传说中的剑仙一样御剑作战。只不过贪多嚼不烂,江晨锻体习武已有小成,暂时没有改换道路的打算。   苏芸清见状再度后退:“先说好啊,我重伤未愈,可不能陪你试招。””   江晨笑了笑:“我也没指望你。””   隨著他对“御器”这一境界的掌握逐渐数量,眼睛也恢復了正常。   虽然清澈明亮,如同夜空寒星,但总算没有刚才那样镊人了。   苏芸清暗暗鬆了口气,嘀咕道:“还好没让阿曦看见——』   “让她看见了又怎样?””   “那还不得美死你!””   江晨往林曦换衣服的岩石方向看了看,问道:“林姑娘的衣服还没穿好吗?”   苏芸清道:“女孩子换衣服当然要多点时间了,兄长不会是想偷看吧?”   江晨心想一路逃跑的时候该看的早就看到了,哪还需要偷看?   別说林曦了,连你这个假小子我也看得差不多了,谁稀罕哪!   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   “別担心,阿曦好得很。”』   晚风吹过,撩乱发梢。   幽謐寧静之中,夕阳沉入西山,一缕光芒残照云霞,万物都卸去了一天的华彩,天地间尽归黯淡。   暗沉沉的夜幕从东方铺展过来,將山林笼罩。   远处西边的丛林里,几只飞鸟扑腾而起,掠向天际。   苏芸清突然觉察到了什么,侧耳聆听,似乎能从风声中聆听到某种讯息。   她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道:“有东西过来了,数目不少,大约十七八个,   它们的方向正朝著这边。”   江晨也嘎到了异样的气息,皱眉道:“是什么东西?””   苏芸清运用了苏家特殊的侦测法门“听雷”,得到的资讯比江晨更加全面。   她说:“是龙渊一族的魔人,全都是五六阶的精英战士,只凭我们两个没法对付它们。你带著阿曦躲起来,我去把它们引开!””   江晨很奇怪她居然主动揽下了这种危险的任务,“你的伤呢?』”   “已经结了,不碍事。替我把衣服保管好。”   话音落下,一身黑色药膏的苏芸清往附近一棵大树上弹射过去,躲藏在树冠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往前移动。   而远处沉重的脚步声也由远而近,清晰地传入江晨耳中。   江晨抓起地面上苏芸清的衣物,快步来到林曦换衣服的岩石后面,轻声道:“林姑娘,有敌人,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著,他手腕一探,將林曦拦腰抱起来。   林曦微微张了张嘴巴,最后却没发出声音来。她任由江晨抱著自己,攀上一棵茂盛的树木,躲在茂盛枝叶中。   透过枝叶的缝隙,依稀可以看到远处的景象。   一队装备怪异的人形怪兽从峡谷后现身,它们身材粗壮,长满了绿毛,头上生著双角,凶厉的眼神四处张望,赫然正是江晨之前遇到过的“魔人”! 第139章 旦夕祸福,夜袭魔人   晚风寒冷,凌厉地穿过峡谷。   林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起了那些魔人的厉害,当时只有三头魔人,就把江晨逼得身受重伤,如今这一队魔人的数目有十多个,而且盔明甲亮,装备明显比上一回的更加精良,   自己如果被他们发现的话,结局恐怕会十分糟糕。   “不要紧张,苏姑娘会把它们引开的。”江晨在她耳边小声道。   林曦的呼吸平復了些许,但心跳还是有些慌乱,很容易被高手察觉。   江晨只得暗暗祈祷,希望苏芸清早些把魔人们引开,別让它们走到近处。   这时候苏芸清的气息完全消失了,江晨仔细望了望她藏身的位置,没看出半点端倪,不知她是否还在原处。   呼啸的夜风中,那群魔人渐渐走近。   它们忽然停下脚步,分出两人上前,仔细检视地面的痕跡江晨暗叫糟糕,三人之前的脚印来不及擦除,被它们发现了!   它们很快就要搜寻到这里,林曦根本不懂藏匿气息的法门,再让它们靠近的话,两人就会彻底暴露————-苏芸清,你为何还不出手?   那两只魔人抽著鼻子四处张望,视线时不时掠过江晨两人藏身的角落,让林曦心臟狂跳不止。   它们慢慢往前走近,在初升的月光中,丑陋的面孔清晰地暴露在江晨面前,   甚至可以听到它们粗重的呼吸。   江晨心情越来越焦急,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苏芸清该不会是故意让我先暴露,待我陷入苦战时,她再现身救走林曦?   猜忌一旦產生,就在阴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滋长壮大。   他低头看了看林曦,两人视线交织,都掩不住眼中担忧之色。   林曦嘴唇蠕动几下,似乎想轻声说话,江晨连忙伸出一根手指封住她嘴唇。   “加多拉莫不林。””   “鲁玛西卡!”   两只魔人用怪异的语言交谈几句,同时朝江晨两人藏身的这棵大树望来。   不妙,被它们发现了!   江晨手心捏了一把汗,他的状態才恢復一半,就算是玄罡高手,要同时对付近二十个六阶战士也是自寻死路。   他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苏芸清,你这该死的骗子,本大爷诅咒你生儿子没屁眼財然而苏芸清听不到江晨的心声。就算听到了,她也不在乎,因为她根本没打算生儿子。   江晨眼睁睁看著那两只魔人走近树下,他定了定神,右手按在剑柄上。   他附在林曦耳边,用细微的声音道:“你自己抓紧树枝,我下去把它们干掉,再上来接你。”   林曦点点头,略微移动身体,脚尖勾住一根树枝,两只手臂趴在另一根树枝上,堪堪抓稳。   江晨鼻子已经闻到了两只魔人身上的臭味,他吐出一口浊气,身形激射而出,剑光撩起一道淒寒冷电,朝一只魔人当头罩去。   “鲁魔人发现了眼际的寒光,刚要发出示警,但才刚刚吐出一点轻微的呼吸,那道淒冷的剑光已从它脖颈一掠而过,將它户首分离。   江晨特意挑选了一个特殊的方位,藉著第一个魔人的遮掩,第二个魔人没有及时发觉异常,等到同伴发出示警后,它才反应过来,大嘴张开,正想发出怒吼,但眼际闪过一缕冷电,只觉天旋地转,现世瞬息被剑气闪过的光芒映得暗如子夜。   一线流光过后,视野尽被遮天黑幕覆盖,极度森寒的杀意聚於那一瞬之內,   转眼定格。   魔人凝固的眼瞳中倒映出江晨酷冷的面孔,至死未能目。   江晨没有再向它多看一眼,身形倒飞而回,掠到树干上,口中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林曦一直在紧密关注他的动作,却还是没看清战斗的经过,只见江晨俯衝下去,脚尖似乎还没沾到地面就已返回,整个过程让她眼繚乱,而树下的魔人们则“噗通”两声先后栽倒在地。   她美眸中闪过异彩:“你的武技更强了。』”   江晨微微一笑,对自己刚才的出击也颇为满意。   恢復至玄罡体魄之后,他的武技的確更强了。又仗著偷袭的优势,爆发出的战力非同凡响,瞬间连出两剑,乾脆利落地解决魔人,无比轻鬆愜意。   可惜来不及处理魔人的尸体,后面的魔人肯定会被尸体惊动,没法故技重施。不然照这种方法,无论来多少魔人,都能一一解决。   江晨拦腰抱起林曦,正打算带她远走,这时却听见远处魔人群中传出愤怒的嘶吼声。   “它们怎么了?”   “好像是芸清动手了·——·”   江晨心中一动,苏芸清竟然是跟他同一时刻出手!难道她一直在观察我的动静?还是说,她跟我之间的默契,达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   苏芸清当然不是一直在观察江晨的动静,她全副心神都放在树下的那些魔人身上,暗暗寻找著下手的时机。   当魔人首领因看到远处江晨的剑光而失神的时候,对苏芸清而言也意味著机会的到来,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阴暗的天空下,一道惊人的直线飞射而来,宛如漆黑冷电,撕开了昏沉的帷幕。   魔人首领被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惊醒,但它刚转过脑袋,那团漆黑的阴影已经来到它面前,令人室息的冰冷杀意倾泻而出,死神的手掌贴近了它胸膛,距肌肤不足两寸,锋寒凛冽之气直透它心脉深处。   魔人首领反应亦是极快,双爪一抬就要格挡。而且它相信自己身上的盔甲能够抵御住致命攻击,所以嘶吼一声,朝对方反扑过去。   然而就在两者即將相撞之时,那一道凶悍孤锐的杀气忽然进裂四散,化为大片冰寒凛冽的狂浪,扑头盖脸地朝它挟裹过去。其中一道暗流掠过它咽喉,顺便割开了气管,生命力飞速消逝。   这是什么招数?』魔人首领最后都死得不明不白。   目睹首领惨死,周围的魔人发疯般咆哮起来。   “乌拉嘎——』   魔人二號首领呼喊著持斧往下砍去,却见暗影一闪,眼前一,令人室息的杀气贯入血脉,截断了它的吼声。   铺天盖地的黑暗迎面涌来,二號首领的体力在一瞬间流逝一空,无力地仆倒。   它死得更是不甘,甚是连击杀自己的是什么种族都没搞清楚,恍惚只记得那家伙一身漆黑的泥浆,只留两个眼洞在外,一张嘴白牙森森,煞气腾腾,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是野猪精?   “森林里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野猪精?』二號首领带著疑惑死去了。   二號首领的死並非白费,苏芸清一耽搁的工夫,周围的魔人就捕捉到了她的位置,呼喝著朝她围拢过来,无数只锋利的爪子就要將她撕成碎片。   然而苏芸清就地一滚,轻盈的身子撞开魔人的粗腿,以两道轻伤的代价,从魔人群中窜了出去。   魔人们嗷嗷大叫,疯狂追逐著她的身影,一直消失在峡谷的尽头。   它们很快追丟了,而且到最后都没明白刺杀首领的是什么怪物,在一阵愤怒的吵后,垂头丧气地回去向长老报告情况。   林曦看著苏芸清带领魔人们远去的身影,神色复杂地嘆了口气:“芸清拥有极高的天赋,如果不因外物分心的话,她的成就不会在北丰秦之下。”   她口中的“外物”,显然指的是她自己。   “北丰秦?”江晨隱约记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是“极冰玄雨”北丰丹的弟弟,这一届星院第一高手,《英杰榜》排名第三,有著“东海麒麟”的美誉。』』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那么,苏姑娘在星院能排第几呢?”   “除了北丰秦和沈月阳之外,她跟另外几人都有竞爭第三的希望,不过从明面上的实力来看,她大概排在第五的样子。”   江晨心想,从表面来看,苏芸清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修炼神通。自己与她交手两次,对她的实力也算了如指掌,她明明没有研习过练气或炼神的法门,体魄却修炼到了玄罡境界,有悖於常理。或许是因为苏家嫡系的血脉比较特殊的缘故吧!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苏芸清从峡谷另一侧返回。   “魔人们暂时被引开了,但它们很可能还会回来,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林曦道:“回山崖上去吧,那些妖兽应该已经安静下来了·———””   “不行!”苏芸清和江晨一齐叫道。   林曦愣了愣,视线在他两人脸上来回移动,眨巴著眼睛道:“你们两个,意见难得这么一致呀!”   苏芸清瞥了江晨一眼,说:“上山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如果被魔人们堵住,   那就只能再跳一次悬崖了。”   江晨附和道:“就算魔人们不搜山,洞穴里面的妖兽也很危险!林姑娘,你不要惦记著那个温泉,我们可以再找一个-—--—-林姑娘,你在看什么,我脸上长霉了吗?”   林曦轻轻一笑:“你们两个没有爭吵的时候,表情都一模一样,真是很有趣呢!   “这一点都不有趣好吗·——”   苏芸清扒下药膏,穿上衣物,三人离开峡谷,往北绕了一圈,折向西方。   山路崎嶇,森林诡静,月光被重重乌云遮盖,彷佛喻示著不明的危机。   暗沉沉的天空下,一阵冷风吹得野草尽伏。苏芸清突然抬起手掌,示意两人止步:“前面有人。”   ““谁?”   “又一队魔人,数目在七八个左右,我俩联手的话,可以干掉它们。』   “跟你联手?”江晨狐疑地想,你確定不会在半途把我卖掉吗?   苏芸清撇了撇嘴:“虽然一想到要跟兄长你这种乡巴佬联手就觉得十分难受,但为了阿曦,我也只好纤尊降贵委屈自己一次了。”   江晨哼了一声:“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罩你一回吧。”   苏芸清面含讥笑,刚要说点什么,突然面色一变,沉声道:“还有另外一队魔人,离第一队不到三里的距离,数目有十人以上!』   她与江晨对视一眼,不掩眸中惊骇之色。这地方哪来那么多魔人,咱们是撞进它们老巢了吗?   “三里的距离,速度快一点的话,可以把它们分別消灭。”江晨肃容道。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山道崎嶇而狭小,两旁皆是突起的山石,繁茂的枝叶將星光遮掩,虫鸟无声,昏暗而森寂。这等去处,正是杀人越货、拋尸荒野的好地方。   他上前几步,藏身在拐角处的岩石之后,道:“我在这里埋伏,你去把它们引来。”』   却听苏芸清叫道:“回来!””   “又怎么了?””   他回过头去,只见苏芸清面色阴沉得彷佛要滴下水来,“还有第三队魔人,   在北边——””   “这下惨了!赶紧跑!”   如果只有两队魔人,江晨和苏芸清联手还有点取胜的希望,但也要消耗绝大部分体力。再遇上第三队魔人,绝对是给它们送菜。   苏芸清背起林曦,跟著江晨飞快地往南方跑去。   “你不是体力不支吗,把林姑娘交给我!』”   “不,就算累死我也要背著她!”苏芸清哪肯相让。   三人的运气著实不佳,隨后又接连遇到好几队魔人,由於慌不择路,差点与一队魔人正面撞上。   月过中天之时,他们好不容易甩脱那些魔人的追踪,感觉已彻底迷失了方向疯狂的奔跑让苏芸清几乎脱力,確认安全之后,她直接仆倒在地,粗喘著大气,抬头看著前方江晨亦是大汗淋漓、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林曦从她背上爬起来,站稳之后问道:“芸清,你还好吧?””   苏芸清一边喘息一边道:“阿曦-——-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死在这小子前面。   江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淡地道:“明明不行,还非要逞能。”   “你说谁不行?””   “你。”   “放屁,兄长你这银样枪头才不行!』   “如果我是银样枪头,那你是什么?你连枪头都没有———. 第140章 起夜相伴,风雨欲来   林曦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那些魔人是什么来歷,芸清你听说过吗?”   苏芸清面对她的时候语气就变得温柔许多:“阿曦你有所不知,这些魔人来自另一个叫“龙渊”的小千洞天世界,大约三十多年前,它们就曾经在幽冥森林里出现,大举入侵西辽要塞。皇帝老儿派出国师张曼青和御前第一骑士沈凌峰迎敌,大破魔人精兵,把它们驱逐回龙渊世界,並修补了界壁,令云梦和龙渊两界彻底隔绝了往来。”   林曦追问:“既然彻底隔绝了往来,那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些傢伙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它们太狡猾,言巧语哄骗了界壁,趁界壁没有防备偷偷溜出来的吧.”   “可界壁是个死物,它怎么可能没有防备啊?”   “总之,这事很蹊蹺。等我回到圣城,就去跟张曼青和沈凌峰打声招呼吧,   叫他们防备著点。”   说起张曼青和沈凌峰,苏芸清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好像说“跟隔壁的邻居老大爷打个招呼”一样,让江晨也忍不住睁大了眼晴。   这小娘皮,吹起牛皮来真像那么回事啊!   国师张曼青,剑尊沈凌峰,哪个不是传说中的大人物,《傲世榜》上排名前十的绝世强者,人间武者修土金字塔的巔峰,万眾敬仰的武圣人仙,核弹一般的人形战略级兵器,打个喷嚏都能让圣城抖三抖的存在,是你一个丫头片子说见就能见到的吗?   这么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隨即就见林曦也认同地頜首:“魔人的异动,肯定涉及到龙渊结界的变故,   是该跟国师他们说一声---江少侠,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著我?””   江晨没想到林曦的口气也这么大!印象中林曦不是那么浮夸的人啊?   在江晨睁大眼睛的注视下,林曦面上浮现两朵红晕。   “兄长,你多少注意点形象,我还在旁边呢!知道你好色,可这么直勾勾的盯著阿曦看,还凑得这么近,也太囂张了吧?”苏芸清不满地道。   “別这么说。”林曦用手肘戳了戳苏芸清,低声道,“江少侠想看就让他看好了,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阿曦,你也太宠他了吧!”苏芸清道,“我跟你是好姐妹,你都不让我用这种眼神看你!”   林曦微微含笑:“你的眼神有时候一点也不单纯。”   “哪有!”苏芸清叫屈,“我的眼神比这小子单纯多了!你看看他什么眼神,全是赤裸裸的欲望啊!”   林曦抬眼与江晨的视线一触,又马上移开,面色愈发娇艷了,轻声道:“江少侠的眼神,清澈乾净,比芸清你纯粹多了。”   “瞎了!我瞎了!我的眼睛瞎了!”苏芸清捂住眼睛。   林曦没理会她的起鬨叫,悄悄伸手拍了拍江晨的手背:“江少侠,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她明眸扑闪,红艷艷的娇凑近几分,似乎想要听得更清楚,语气又像是在鼓励什么。   江晨道:“我总感觉这些魔人的出现不是偶然,也不是胡乱探索,它们的行进路线,分明是有规划的,而且对幽冥森林很熟悉,背后很可能有人指引。”   林曦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江晨继续道:“而且,我还从那些魔人身上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阴森森的,应该不是魔人本身的味道——.”   “兄长你的脑子里总算不是只有女人。”苏芸清接口道,“那些魔人身上,   的確有一种特殊的味道,阴森腐臭,我猜八成可能是风雨楼的味道。”   “风雨楼?他们不是杀手吗,怎么还跟魔人勾搭上了?”江晨脸色微变。   林曦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她在西辽城被风雨楼的杀手追杀过,深知这群杀手的可怕之处。   只要你出得起钱,就没有风雨楼不敢杀的人。就连皇帝陛下的人头,都可以明码標价。林家小姐的人头,当然也不例外。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们都追到这里来了?还真是鍥而不捨——·   不知道僱主出多少钱买我的脑袋——·   苏芸清笑道:“阿曦你这么漂亮的脑袋,至少值十万两!”   “只值十万两吗?”林曦不悦地道,“我记得《红榜》上桃邪尊的脑袋也是十万两,我难道超不过她?江少侠你说呢?”   江晨心想,这种事情怎么还攀比上了?   他口中回答:“依我看,林姑娘的脑袋至少值二十万两。”   林曦满意地点点头:“大好头颅,谁当之?”   苏芸清若有所思地道:“不过,我感觉风雨楼未必是衝著咱们来的。如果只想杀人,派出天字杀手就是,完全不必跟魔人勾结,不然也太费周章了吧?只为杀你一人,还要冒著得罪国师、剑尊、皇帝陛下的风险,未免得不偿失。”   “如果不是为我的话,那又是为谁呢?”林曦沉吟著,视线忽然落在江晨脸上,“莫非是—————?地藏?”   江晨眼皮一跳:“风雨楼,要杀地藏?”   他的心思快速活跃起来。倘若风雨楼跟地藏尊者对上的话,那岂不是可以坐山观虎斗,利用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苏芸清摇摇头:“风雨楼没那么不智,地藏尊者乃是堂堂“大觉”佛陀,她的价码不是任何人出得起的。就算风雨楼跟龙渊魔人勾结上了,也啃不下地藏这块硬骨头!除非——----那位“天下杀戮之主宰”,风雨楼主亲自出手才有可能.”   林曦道:“三大教主相互制衡,牵一髮而动全身,风雨楼主应该不会轻易出手吧。不然,浮屠教主也不会坐视不理!”   江晨却在此时笑起来:“我听说,风雨楼好比阎罗殿,被风雨楼盯上的人,   就如同被阎王爷记上了生死簿。可地藏尊者是十殿阎罗的顶头上司,如果她被记上了生死簿,又会如何呢?”   林曦跟著一起笑起来:“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苏芸清看著林曦凝视江晨的眼神,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为幽幽一嘆。   阿曦的眼眸中,满满的都是那野小子的身影啊···   见夜色已深,三人寻了一个低洼处,用草叶树枝搭了个简易矮篷,暂作歇息。   苏芸清在周围洒了一圈驱妖粉,避免一些低阶妖兽蚊虫打扰,   今日连番战斗逃窜,三人已十分疲惫,很快就进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江晨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脸。   他警觉地醒来,浑身肌肉绷紧,鼻尖嗅到熟悉的清香,便又舒缓下去。   原来是林曦。   她可能是想翻身出去方便吧。   毕竟江晨睡在最外面,想要出门方便的话,都得经过他。   黑暗中,林曦可能是找不到方位,胡乱摸索著,半天都没摸出去。   而且,她似乎迷路了,手也放错了地方。   江晨忍不住睁开眼睛。   黑暗之中,四目相对。   林曦的眼神慌忙躲闪。   “林—”   江晨刚说出一个字,就被林曦的手指封住了嘴唇。   隨即,她的声音在江晨心头响起:“我—-出去方便一下。”   江晨有些吃惊。   因为这话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心头响起!   林曦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本事?她这次没有用阴神附身啊?   是克服心魔之后,她所领悟的神通?   江晨也將声音束成一线,传入林曦耳中:“我先出去,让你过吧。”   “不用了,你不用动,我自己翻过去。”   “哦。”   江晨便闭上眼睛不动。   他们临时搭的这个矮篷虽然简陋,但容两人翻个身还是没问题的。   但渐渐的,他感觉到有点不对。   林曦的手撑在矮篷另一边,却迟迟没有翻过去。   她的另一只手———·   这是在摸索什么呢?   江晨的脸色越来越不自然,忍不住道:“林姑娘,你这是要替我一起方便吗2   林曦慌乱地把手一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倒了下去。   江晨拼命屏住了呼吸,没有多说什么。   林曦这区区不足一百斤的体重,当然不足以对玄罡高手造成什么伤害。   只不过让人难以心平气和,呼吸加速,心臟狂跳。   林曦埋著头,不敢看他,訥訥地解释:“我想把那儿-”----换个位置,挡著我出去了。”   江晨愣了一下之后,恍然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也立即明白她所指之处。   上次是在营地里帐篷里,她说碍著她走路了。   这回又是挡著她翻身了。   对她来说,应该很碍事吧?   江晨低声道:“那我帮你压一下。”   “不用———-我已经压住了,现在可以出去了。”   林曦的脸颊烫得发烧,甚至连江晨都感受到了那股热量。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外挪,费了良久工夫,总算翻了过去。   江晨想了想,反正一会儿她还要进来,乾脆跟著她一起走出矮篷外。   林曦回头看了他一眼,在中间停留一瞬,马上像受惊兔子一般缩回视线。   “江少侠,你也要方便吗?”   “不了,我等你。”   以江晨的玄罡体魄,这些常规的需求已经少了许多,几天一次就可以。   “哦,好的。”   林曦走到山坡后,需道:“就在这里吧。”   “嗯,我把听力封闭了,你好了拍我肩膀。”江晨说完,转过身去。   林曦看著他阴影中的轮廓,没有用“餵”一声来试探,她决定毫无保留地相信此人。   说来也怪,初次相遇的时候,江晨给她的印象並不算很好,谁曾想两人的关係后来会发展到如此地步,真是世事难料—··   一边胡思乱想著,她站起来整理好衣衫,走到江晨身后拍了他一下。   江晨转回身来,朝她微微一笑,林曦借著月光瞧见这笑容,觉得十分温暖,   也回以一笑。   “回去吧。”江晨道。   林曦吞吞吐吐地道:“你真的不用吗?我也可以帮你把风的。反正来都来江晨想了想,道:“好吧,反正来都来了。”   林曦往后退了几步,也转过身去,道:“你好了叫我。”   江晨便走到林曦刚才的地方,缓缓清空库存。   別说,今天来回奔波,一直没来得及清理,虽然玄罡体魄容量大,但也著实积攒了一整天的存量。   了良久时间,也觉得神清气爽。   江晨轻舒一口气,整理好衣衫,刚一转头,却发现林曦站在不远处,直勾勾看著自己。   他吃了一惊:“林姑娘,你这是———·   林曦的语声细如蚊:“我---我的五感远不及你灵敏,怕你遇到什么危险,就帮你看著些。”   江晨无言地看著她。   他总感觉今天的林曦眼神有点不太对。她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吗?难道心魔还没有消除?   林曦低垂著眼皮,避著江晨的视线,走近几步,看著地上的痕跡,忽然弯了弯嘴角。   “如果这附近有妖魔鬼怪的话,现在肯定已经死了吧?”   “那当然。童子尿可是驱邪至宝!”   “嘻嘻,当初在薛府的时候,我就见识过了。』   两人閒聊几句,让刚才有些尷尬的气氛缓解不少。   “回去吧。”江晨道。   林曦欲言又止,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矮篷门口,都停了下来。   “林姑娘,你先进去。”江晨伸手虚引。   林曦柔声道:“江少侠,还是你先请吧。”   江晨道:“如果我先进去,你一会儿又要翻个身,有点麻烦吧?”   林曦的脸颊雯时泛红,不敢再多说,低头矮身钻进草篷。   后半夜,江晨然又惊醒。   身上有些沉。   林曦像八爪鱼一样粘著他。   而且她的手掌,还像之前那样压著他,   明明现在没有挡著她翻身啊?   她到底是嫌碍事,还是感兴趣?   江晨来不及去管林曦。   因为真正令他惊醒的,不是林曦的小动作,而是来自外面!   一股阴冷的气息,在荒野中瀰漫。   有危险在靠近!   地藏还是魔人?   江晨转过头,发现苏芸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用一种阴沉沉的眼神看著自己,尤其凝注在林曦的手掌所在之处。   苏芸清没有说话,但是眼中的愤怒和憎恶已经浓郁得近乎实质。   如果不是林曦隔在中间,如果不是心魔之誓的约束,苏芸清恐怕早已经按捺不住出手。   但她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那股危险的来源,不是来自苏芸清,而是外界!   迎著江晨的视线,苏芸清缓缓开口:“风雨楼的臭味。”   江晨道:“躲开他们?”   “躲不开。我们留下的脚印,还有搭的这间棚子,都是不属於这里的东西。   说著,苏芸清伸出手掌,將林曦的右手往回拉。   江晨轻轻抽了口气。   因为林曦的手掌还拽著他。   苏芸清轻拉了一下,居然没能拉开。   眼见苏芸清眉毛一挑,好像要用上蛮力的样子,江晨赶紧阻止她:“慢来慢来!你就不能温柔点吗?林姑娘马上醒了!”   苏芸清冷冷地道:“让阿曦亲手拔掉才好!”   看著她阴沉的表情,江晨毫不怀疑她说的是真心话。   幸好林曦这时候也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不太文雅的睡姿,慌忙如触电般缩回右手,像拿著赃物的窃贼一样把手掌往身后藏去。   “阿曦,你醒了?”苏芸清的语气转为温柔。   林曦连续咳嗽几声掩饰尷尬:“天亮了吗?你们怎么都醒了?”   “有敌人。”江晨道,“我出去看看。”   林曦和苏芸清也跟著一起钻出来。   江晨上前几步,借著矮坡灌木丛的掩护举目眺望,周围没看到人影。   “风雨楼的杀手,果然擅长隱藏踪跡。”   “来者不善.”   苏芸清还欲说点什么,忽然自背后脊椎处生出一股煞冷的寒意来,冥冥中感应到头顶上似乎有一只无形之眼正带著纯粹的恶念窥伺著自己,令她悚然一惊,   条地绷紧了身子,握著林曦的手掌也加了几分力。   “芸清,怎么了?”林曦异地问。   “那傢伙在盯著我们。”苏芸清心中的警兆越来越强烈,以往这种感觉出现的时候,就意味著极大的危险。   她视线从林曦和江晨身上越过,一直投射到荒野深处,遥望著远方的崇山峻岭,眼中透出冷冽的神色,轻声道,“他隱匿气息的功法很厉害,我摸不准他的位置,但大致应该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江晨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却只见一片荒芜的山岭,葱鬱的山岗中並无半点异象。   但他心中也隱隱生出不好的感觉,面色凝重地关注四周,压低声音道:“风雨楼的杀手有这么厉害?连你的“听雷”也摸不准位置?”   “来的恐怕不是普通杀手。”苏芸清缓缓道,“恐怕接近了绝世强者那个级別·.   江晨心中一沉。接近绝世强者的杀手,又精通隱匿之道,有谁能逃得过这样的刺杀·——·   恐怕就算是地藏来了,也会大感头疼吧?   视线望处,夜色下的荒莽山岭只露出青黑的轮廓,犹如静静蹲伏著的巨兽,   虽未有分毫异动,却潜藏著未知的杀机。   静待半响,荒山中未见动静。   江晨开口道:“他的耐心很好,我们不能一直跟他乾耗,你带林姑娘走,我在后面跟著。”   苏芸清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突然心中一悸,只见空中一团乌云遮住了所有星光,本就阴暗的荒野山道完全陷入一片漆黑当中,一股森冷的气息从前方漆黑的世界中升起,將死亡的阴影投射在她心头。   “本来还想陪你们多玩一会儿,但你们耐心太差,我也只好提前现身了。”一个暗哑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第141章 风雨少主   视野的尽头,草叶起伏之处,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坡上的光线忽然发生了稍许扭曲,如同湖水中涟漪微动,景物在一瞬间的模糊之后再度凝实,便已多出一个瘦削修长的人影。   那人一袭灰色夜行衣,箍圈束髮,眉心竖刻一抹暗红色的妖异符文,手持一把古朴灰拙的长剑,薄唇含著淡淡冷笑,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是人类!而且看起来还很年轻!   江晨手按剑柄,沉喝道:“什么人?”   那灰衣人狭长的眼瞳中流溢著孤高桀驁的冷意,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猎魂人。””   他手中提著的灰拙长剑,这时兀然泛起一抹暗红色光晕,妖异邪恶,彷佛还残留著昨日的鲜血。阴暗的天色下,这一抹暗红如同残霞晚照,將荒野山道映得生红。   “斩影剑!”看到这一幕的苏芸清失声道,“你是风雨楼的少楼主!””   江晨一惊:“少楼主?”   风雨楼主乃是三大教主之一,十阶“大觉”佛陀,掌控天下杀手,號称天下杀戮之主宰。那么这个少楼主又是个什么人物?   灰衣青年牵了牵嘴角:““斩影”已经十年未出,想不到有人还认得它。苏家千金果然见多识广!”   他视线移到林曦脸上,眼瞳中如有殷红的火焰燃起,带著目空一切的狂妄,   笑容弧度更大了,“还有林家的千金,也如传说中一般美艷无双!真可惜,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相遇。如果有其他选择的话,我也不愿在这里辣手摧.—.”   苏芸清脑中转过数个念头。听这位少楼主的语气,似乎认得自己,而且並非是刻意针对自己三人,大概只是因为被看破行藏而欲灭口,事情或许还有迴旋的余地。   她虽然隱隱猜出此人与龙渊魔人的出现恐怕脱不了干係,但还是故意没往深处想,微笑道:“你可以转过身去,我们就当没看到你。””   “真遗憾,我没有当驼鸟的习惯。”灰衣青年步而近,很快来到江晨身前两丈之处。   天空中乌云翻滚,令阴暗的天色更为昏沉,江晨也在此时感受到极大的危机。   他拔剑在手,沉声道:“习惯可以改!”   “那就要看你够不够资格了一一冷笑声中,灰衣青年的身影突然从原地消失,   只余轻柔拂过山冈的风,伴著树叶稀疏的沙沙声,让人瞬间迷茫,战意也失去了目標。   江晨眼皮一跳,感觉到催命的旋律临近,眼睛瞬间恢復清澈,掌中长剑闪电般刺出。   就见原本空无一物之处突然盪起涟漪,一道灰拙中夹带暗红的剑光从中出现,“当”的一响,两剑盪在一处,江晨身躯一震,倒退半步。   “不错!”   一声讚嘆后,灰衣青年举剑再攻,悍然向江晨面门劈来,暴烈的气流席捲而至,宛若升腾起一幕灰暗色云雾,就要將江晨吞噬。   江晨面色一沉,判断出对方的力量在自己之上,这一剑不能硬接。   他身形微微一晃,“空间跳跃”发动,便於原地消失,再度出现已是在灰衣青年侧后方。   “!”灰衣青年低呼一声,灰拙剑光也隨之而来,穿过雪亮的剑气,与江晨的手腕轻轻擦过。   江晨眼瞳一缩,急忙抽回手腕。若是慢了一点,他的手筋就要被挑断了。   灰衣青年没有追击,他盯著江晨,眉头微皱,面上初次浮起凝重之色,带著些许忌惮,道:“你的神通,莫非跟我是同一类?””   江晨亦是惊疑不定。   这灰衣青年的力量只比他高出一两成,也是七阶“玄罡”境界,速度却时快时慢,让人防不胜防。   而且对方第一次朝江晨逼近的时候,好像凭空消失,瞬间跨过了两丈的距离,莫非那家伙的神通也是空间型別?   江晨沉吟之际,灰衣青年已不耐烦等他回答,决定全力再试一次。   他横举“斩影”,朝江晨连刺三剑,並顺势发动了神通。   灰拙长剑上的暗红光芒沸腾起来,好像要將江晨三魂七魄都焚烧殆尽。   江晨心头募地涌出极大的危机感,浑身寒毛直竖,连格挡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就急忙发动“空间跳跃”,身形化为蒙蒙虚影,往一旁闪去。   但那股心悸之感仍未消除,江晨没来得及喘气就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心念如潮涌动,將周身空间都扭曲起来,化为最坚固的盾牌守护自身。   剑光一闪,前一瞬还在丈余之外,下一刻已斩到面前,穿入歪斜弯曲的空间,只差半寸就捅进了江晨心臟。   江晨悚然震骇,他完全没看清那剑光是何时追过来的!   那片剑光的轨跡根本就不连贯,中间突然跳跃了一段距离,像是断片了一样!   究竟是怎样的神通才能做到这一点?   是“瞬间加速”,还是“记忆抽离”,抑或跟自己同型別的“空间跳跃”?   江晨仓促仰起脸,殷红剑光便贴著他面颊扫过,而后他的身影便如幽灵般消失,横跨两丈空间,在荒野的另一侧凝实。   “空间跳跃”,同样是超出常理,同样是如魔似幻!   灰衣青年侧目望著江晨,並没有继续追赶,   他脸上浮起笑容,悠然道:“原来是空间神通,有点意思。把你留在最后吧!”   说著,他转过身,脚下一踏,朝林曦和苏芸清激射而去。   江晨连忙迈步追赶。   但灰衣青年的身形彷佛融入了风中,一晃就跨越了三丈空间,来到苏芸清身前三步处,朴拙长剑轻描淡写地刺向她胸口。   苏芸清毛髮直竖,这简简单单的一剑,却给她带来比“东海麒麟”北丰秦还强的压迫感。   她有一种直觉,如果自己以常规手段去格挡这一剑的话,必然会迎来利刃穿胸的结局。因为对方手中握著的,是昔日杀手之王的武器,沾染无数厄运和诅咒的魔剑——“斩影”!   只要肉体接触一下,就会厄运缠身,暴毙而亡,这就是“斩影”的可怖!   当这柄可怕的噩梦神兵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苏芸清毫不犹豫地选择后退!   苏家秘传的“游龙身法”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她转眼间掠走,人在半空施展出一套令人眼繚乱的变幻动作,终於从“斩影”的气息中脱离出去。   “精彩,精彩!”灰衣青年嘖讚嘆,“想不到苏小姐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让我大开眼界。那么林小姐呢,你又会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他的语气如猫戏老鼠一般轻鬆愜意,转头望向另一边的林曦,眼神锐冷,笑容邪异。   “阿曦!”苏芸清惊叫,返身朝林曦所在之处赶去。   但来不及了,灰衣青年一步走到林曦面前,只要长剑一掠,就能带走少女那脆弱的生命。   林曦面色略微发白,但语气还保持著平静:“为何要杀我?”   “说来话长,如果换一个场合,我说不定会拜倒在林小姐裙下。可惜今日在此相遇,不得不辣手摧,只怪命运弄人。”灰衣青年发出一声嘆息,伸手朝少女娇嫩的面颊摸去,“像林小姐这样的美人,还未经歷人间最美妙之事就要枯萎,我也深感遗憾。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想鲜凋谢的那一幕,一定也是最为震撼人心的!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记住你那一刻的容顏————”   死亡临头之际,林曦並不是很惊慌,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灰衣青年一愣之后轻笑起来:“林小姐还想在阎罗殿上告我一状?没问题,   我叫白鬼愁,你可一定要记牢了!』”   林曦心头一震。   “白鬼愁”这个名字,她並不是第一次听说一一当初在桃村中,那个蜃妖临死之前,曾经高喊著“白鬼愁大人”会为它復仇。眼前的这个傢伙,莫非还与桃村有关?   林曦咬了咬嘴唇,眼眸里荡漾著清浅的光芒:“我不会死。””   “哦?你从哪里来的自信?”   “因为————那一卦还没有实现!”   “哼,將性命寄託於命运嘛?”   白鬼愁冷笑著,脸上泛起一抹狞,“可惜,我这个人,最喜欢玩弄命运!”   眼看著白鬼愁的手就要碰到林曦的脖子,这时从背后传来一声怒喝:   “该见阎王的是你——   江晨匆匆赶来,左手泛起一道清冷光晕,无声无息地漫过白鬼愁身躯。   “空间伤痕”!   如同撕开一张画卷,给画中世界留下了一道无法癒合的伤痕!   江晨刻意控制了角度,让“空间伤痕”恰能堪堪劈过白鬼愁半边肩膀,同时无损林曦分毫。   白鬼愁却没有躲闪的意思,他甚至头也没回,任由那道幽冷光晕穿透身躯,   又擦著林曦的肩膀掠过。   而后,他嘴唇咧开,发出的声音如同九幽阴灵的狞笑:“看好了————”   江晨大骇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毫髮无伤!这怎么可能?他连动都没动,就躲过了我的“空间伤痕”!   究竟什么样的神通才能做到这一点,是瞬间將身体虚化成幻影,还是別的什么?   “咔喀!””   颈骨折断的声音。   白鬼愁的手掌穿过林曦脆弱的脖颈,在漫天飆溅的鲜血中,把少女那颗美丽的头颅抓了回来。   “唔·————好像有点不对—————”他喃喃自语。   赶到半途的苏芸清看到这一幕,脸上血色尽失,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悲豪:   “啊啊啊啊啊———””   白鬼愁也於此时看清了手中头颅的面孔,却非林曦原本模样,而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白鬼愁!”那头颅募地张口,双目圆睁,眼瞳如漩涡一般深邃,似乎要將白鬼愁的魂魄也吸入其內。   白鬼愁脑中轰然一响,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   然而他隨即就强行压下杂念,五指用力一,將那颗头颅捏得粉碎。   白色的脑浆和鲜红的血液都喷洒出来,溅在他前襟,灰色衣袍雾时染上了斑驳之色。 第142章 迷梦错乱   “小丫头,敢玩我!』”   白鬼愁踏步挥剑,衝到少女那还在往上喷血的无头尸身面前,无匹剑气毫无阻碍地从那娇柔身影中间贯穿,將那具世间无双的身体劈成两半。   但已经迟了,他的心神如同浸入了一个充满迷幻色彩的空间中,幻听、幻象接连不断地涌来,皆是他內心中最为恐惧的记忆。   成百上千张面孔在他眼前浮现,皆是死在他剑下的冤魂,这时候呈现出死前血淋淋的恐怖模样,眾口一声地呼唤著他的名字:   “白鬼愁!”   “白鬼愁!”   “白鬼———   飘渺错乱的语调带著特殊的韵律,如同演奏一场阴森诡异的送葬之曲,白鬼愁心神一阵恍惚,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都一起涌来,甚至连那段被他刻意遗忘在阴暗角落里的记忆,都在万鬼齐哭的声音中缓缓浮现。   纯洁的少女,洁白中染著鲜血,如同朵朵梅。   她瑟缩著后退,流著眼泪哀求:“小欢,不要,求求你,我是你的姐姐p.·   另一个无比熟悉的稚嫩声音说:“姐姐,正因为你是我的姐姐,所以我才如此贪恋著你的爱呀!这本来是多么美好的感情,只可惜,你为何要背叛我,要嫁给一个外人呢?””   “”小欢,不要———.”   “够了!”   白鬼愁发出一声低吼,面容显出痛苦之色。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更多错综杂乱的情绪交织而成的梦幻烟雾纠缠上来,遮断了他的视线。   当画面再度清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置身於一个精美的阁楼之外,蹲身躲在窗下,偷听著里面喘息夹带求饶的动静,恍惚中又回到了那时的年月,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心中的美好一瞬间崩塌,万事万物都蒙上了秽恶的顏色。   “我说够了!””   白鬼愁怒吼一声,额头青筋暴露,募然挥出朴拙长剑,倾洒而下的剑气將周围丈余的土地犁出道道沟壑。   梦幻烟雾並未因此而被逼退,而是如触鬚般缠绕过来,紧缚住他的心灵。   白鬼愁面目一片通红,略微喘著粗气,嘴里冷冷地道:“林小姐,你果然给了我一个惊喜,可惜这对你来说並不是一件好事。你很喜欢窥探別人隱私是吗,   那你应该知道,我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落到我手里会有什么下场,想必也有所觉悟了吧?”   暗处,林曦秀眉紧,贝齿紧咬下唇,苍白的脸上显露出痛苦的表情,一道细细的血丝从唇角滑下来,身躯摇摇欲坠。   在引导白鬼愁回忆往事的同时,她同样也承受了那些画面的衝击,更加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名男子是个怎样可怕的恶魔。   那一幕幕鲜血淋漓的画面、堆积如山的尸骨、女人们的悲惨下场,无不让她体会到地狱般的黑暗和绝望。   “可怜的小绵羊,我感受到了你的恐惧。另外我要提醒你,那个所谓的『白鬼愁』,並不是我的真名,所以“半心咒”无法对我完全起作用,明白吗?”   恶魔冷硬的话语传入耳中,林曦心中一颤,最后的支撑瞬间崩塌。   “不过你放心,对於你的胆大妄为,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大大的奖赏———”   邪魅的嗓音终於化为现实中的梦魔,就要將林曦逼入深渊。   白鬼愁忽然皱了皱眉头,因为一股寒意自脊椎尾部升起,令他產生了久违的危机之感。   他募然回过头去,就见一袭青衣的苏芸清面无表情地走来,衣衫猎猎作响,   彷佛正被一股狂暴的风雨侵袭。   “苏小姐等不及了?想先来討赏?”白鬼愁桀然邪笑。   夜风悽厉地呼啸,天地间肃杀之气从四面八方涌起,朝著苏芸清那渺小的身影挤压过去。   这时同样被困在梦幻迷境中的江晨头脑一清,继而感觉到莫名的压抑,似乎灵台识海中的神元都被束缚,难以凝聚成神通,但肉体力量却没有受到影响。   怎么回事?莫非是————-苏芸清?她觉醒神通了?”   苏芸清周身浮现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將扑涌而至的阴森杀气都化解於无形。   白鬼愁看著苏芸清大步走近,冷哼一声,眼中透出轻蔑讥消的神色:“既然你急著下黄泉路,那我送你一程!””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丈。   苏芸清闷不作声,脚步重重一踏,天空中星光一暗,白鬼愁雯时產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那就是一轮炽烈耀眼的太阳正在自己面前冉冉升起。   虚空中风雷大作,龙吟虎啸般的激鸣声充斥於耳,炽热的焰流好像要將人身体中的血脉烧灼点燃。   “祭道龙皇拳”,第五诀一一逆风雷!   热流临身之际,白鬼愁的笑容条然僵住了一一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施展神通。   那近乎於无敌、普天之下也堪称数一数二的光阴神通,竟然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另一侧有锐气破空之声欺近,江晨亦在此时发起攻击,手腕血气一振,长剑乘风破浪般射向呆滯不动的白鬼愁。   白鬼愁眸中凶焰暴涨,左手伸出两指,在空中摆出一个奇异的手印,就听喀吱一响,他头上的箍圈破碎开来,化为一片冷褐色光泽从头顶洒下,在全身漫过一层幽幽的光华。   江晨手中剑气化为一道流光临近白鬼愁身躯,眼看就要斩掉他的脑袋,却见他在间不容髮之际猛一个仰面翻滚,险险躲过了这一击。   江晨与苏芸清错身而过,见白鬼愁意欲逃脱,江晨在苏芸清肩膀上轻轻一按,身躯借力巍飞,朝白鬼愁激射而去。   “找死!”白鬼愁的脸在血色光晕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沙哑的声音从唇中吐出,在空间中散播著血腥的味道。   他旋身一剑,“斩影”撕裂风声,剑上阴云四溢。   江晨呼吸一凝,只觉汹涌的暗流扑面而来,体內的血液好像也被一股力量牵动著往外撕扯。   他匆忙把剑光一偏,在“斩影”剑尖上点了一下,隨即便如触电般缩回,在阴暗诅咒的力量蚀体之前闪到一旁。   “斩影”便如附骨之疽,以迅猛无匹的势头追逐过来,   江晨接连退避,幽暗灰拙的凶剑紧追不捨。   “斩影”附带的诅咒种子,在附近空间播撒开来。   江晨抵挡著白鬼愁剑势,发觉体力正以不正常的速度飞快流逝著,不过片刻工夫,竟已流逝小半。   他心中暗凛一一这便是魔剑“斩影”的可怕!   “斩影”更可怕之处还在於,只要被它划破一点皮肉,就会瞬间遭受数十种诅咒,当场暴毙。   与如此凶邪的兵刃交战,江晨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幸好苏芸清及时赶到,从另一面夹攻。 第143章 兄妹联手,斩影易主   各色交织变幻的光晕中,三条人影如走马灯似的廝杀开来。   交战片刻,白鬼愁眉头渐渐皱紧。   这两个对手,在持有“斩影”魔剑的白鬼愁面前,每一个都不足为惧,但他俩配合起来,却让白鬼愁感觉异常吃力。   那两人十分擅长合击,彷佛心有灵犀似的,攻防之间无比默契。   有时候江晨刺出的一剑看似平淡无奇,但加上苏芸清拳锋脚劲的配合,就形成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又或者白鬼愁刚刚找到一个突破点,想要乘势猛攻的时候,另一人就攻向他必救之处,联手协同之妙简直无解可击。   白鬼愁越打越憋屈,他有无数种杀人术,斩杀“玄罡”高手也不在话下,但在这对该死的少年男女面前却毫无发挥的余地,每次招式刚使到一半,就被逼得仓皇回防。   经过几轮磨合,江晨和苏芸清的合击愈发精妙,攻势如狂风骤雨,身影交替得令人眼繚乱,剑啸龙吟间充满了力量与速度之美。   白鬼愁叫苦不叠,他发现这样下去,自己很有可能会死在这对狗男女手下。   他暗暗后悔,自己早在神通失效的时候就该撤退的,这两人比想像中更难对时。   自己太托大了,自翊神通无敌,却忘了杀手的戒律一一只要有一个意外发生,就马上放弃任务,否则必会有更多意外发生!   江晨和苏芸清两人所使的招式,在白鬼愁看来荒谬怪异。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简直是自寻死路的打法,但如果有另一名同伴帮忙,那就把不可能化为可能,將原本是火中取栗、刀尖舞蹈的危险行为,变成堂皇浩正的霸道之势,如洪流决堤,不可阻挡。   血色剑气与炙热龙拳亲密无间地配合,一点一点地吞噬著白鬼愁的生存空间,即使有“斩影”在手,也只能让这个过程稍有减缓,终究无法阻止那一刻的到来。   在两人狂暴诡异的攻势下,白鬼愁连一些拼命的绝活手段都没有机会施展,   大势已去!   两百招后,江晨找准机会,一剑將白鬼愁的“斩影”盪开,下一剑凌厉催命白鬼愁往后疾退一步,踏碎了地上一个突起的石块,身躯失去平衡,同时发觉从另一侧赶来的苏芸清已锁死了他所有的去路。   纵使他杀人无算,掌中“斩影”曾令无数英雄闻风丧胆,此时心中也只剩一个念头:“不妙·———.”   白鬼愁来不及回头,左手手肘凭感觉往后一撞,正正撞上了苏芸清砸过来的拳头上。   “噗!”   拳头砸中皮肉,苏芸清蓄势已久的一击当然胜过白鬼愁仓促的格挡,白鬼愁浑身一颤,左臂拧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身躯更是彻底失衡。   他胸口一闷,气血翻涌,来不及调整呼吸,就见眼际血光一闪,江晨长剑破空而至,自標正是自己的咽喉。   这种程度的伤其实不算什么,但搁在眼下的情形下,足够让他送掉性命。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这时,远处山头传来一声怪异沉闷的咆哮。   白鬼愁精神一振,魔人们终於赶到了!虽然比计划中晚了一点,但最关键的是,他预料这两个对手听见魔人咆哮后一定会產生短暂的惊,那就是他逃生的好机会。   果然,在听到外敌靠近的讯息时,江晨和苏芸清都惊疑了一瞬间。这一瞬间虽不足以改变局势,却可以让一个身经百战的杀手挽救自己的性命。   白鬼愁格开长剑,略一偏头,身形暴退,但江晨的剑气还是在他脖颈上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时候,低沉的吼叫声才从白鬼愁口中传出来,伴隨著飞洒的血液。   这还不够!   江晨当容他走脱!   江晨无需回头,脚尖旋转半圈,左掌往后一拍,与苏芸清递来的拳头撞到一起,藉著反衝力激射出去,纵身一扑,御使著血色剑光追到白鬼愁身前。   这一追一退,便是数十次交手。   剑锋之间“鏗鏘”地震颤著,路上的石块和土丘俱被踏成粉碎,白鬼愁完全招架不住,身上很快多了好几道伤口。   他对上江晨锐冷如刀的眼神,再看著隨后赶来的苏芸清,心里终於下了决定欲有所得,必有所弃!   白鬼愁手腕一递,发动了“斩影”剑柄上的禁制。   目送著那道无形的冷意飞速从手上抽离,他心头一片释然。   斩影剑,脱手而飞,蕴含著完全不同於之前的恐怖威势,撞在江晨刺出去的剑刃上,疯狂流泻的力量瞬间爆发。   只听“喀”的一响,江晨掌中的精铁剑无法承受这股力量,从中部折为两段。   江晨匆忙矮身低头,斩影剑挟裹著灰影从他耳边掠过。   身后苏芸清一声怪叫,就地一滚躲开了这一剑。   当两人抬起头时,白鬼愁的身影已经奔出好几丈外,跃上了一块傍山岩石,   正冷冷朝下俯瞰。   他虽然战败,却是以居高临下的傲岸之態脾两人,眸中凶焰收敛,长发在寒风中微扬,沉声道:“两位夺剑之仇,在下日后必当加倍回报!”   江晨抚摸手中半截断剑,笑道:“败了就是败了,何必说这些废话!”   苏芸清走到与他並肩的位置,满脸不屑之色:“这就叫负犬的哀鸣!””   白鬼愁皮笑肉不笑地道:“两位先別高兴的太早,你们先往周围看一看,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江晨目光一扫,只见夜色下苍山荒莽,草木隨风起伏,影影绰绰,似乎有无数野兽隱匿其中。   苏芸清面色微变:“好多魔人!我们被包围了!””   江晨冷声道:“这傢伙勾结了魔人?”   “別管他这个人奸了!快走!””   白鬼愁咧嘴大笑,还要说点什么,忽见一道血色流光扑面而来,是江晨掷出了手中半截断剑,带著劲烈的风声直袭他面门。   白鬼愁侧身避过这一剑,胸口被劲风激得呼吸不畅,感觉伤势快要发作,赶忙转身投入身后密林之中。   江晨看著那一剑落空,才不甘地在苏芸清的催促下转身离去。   他捡起插在石壁上的“斩影”,小心翼翼地收入剑鞘,与背负著林曦的苏芸清一起踏上了逃命的旅途。 第144章 四方围猎,亡命死战   白鬼愁確认江晨没有追上来,才扶著一株大树停下脚步,右手按在胸前,一口血液再也无法抑制地喷出来,浇灌在乾枯的树皮上,立即渗透进去,彷佛被海绵一样吸收掉了。   可恨!竟败於两个无名小辈之手!   他拭了拭血跡,旁边突兀地响起一个低沉厚重的嗓音:“看来你伤得很严重,连近在尺的危险都没有发觉。”   隨即“嘶”的一声锐响,一条纹理斑斕的细小毒蛇被那个声音的主人掐在手心,远远丟出去,摔在石板上,抽搐几下后就不见动弹了。   白鬼愁抖了抖眉毛,淡淡地道:“计划虽然没有想像中顺利,但至少还在掌控之中。两百多个精锐战土,怎么都能把他们解决掉吧!”   “不好说。东方出现了大量死灵,即將与我族的战士接战,很可能会给包围圈造成缺口。』   白鬼愁异地抬头:“死灵?哪里来的?”   “这正是我想请教你的地方。时隔三十年,我们对这片土地已经一无所知,   需要你的指引l,请你务必不要隱瞒。”   “那是自然。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们请出来,当然要尽全力帮你们了—————』   星垂平野,月涌荒原。   漫山遍野的魔人,如潮水般漫涌过来,   整片山岭被它们沉重的脚步踏得咚咚震动,它们身穿黑甲,高举战锤、大斧、狼牙棒等重兵器,嘴里齐声呼啸,呼喊著往昔战无不胜的先祖英灵,“赛巴哈”的威名传遍四野,整个荒原大地也为之战慄。   当两百多名精锐魔人结成战阵,嘶声长號的时候,就如决堤的洪流奔腾而下,凶悍威势无可阻挡。   恐怕人类国度里的数万大军,也难以匹敌这般的气势。更何况它们的对手,   只有区区三个人。   没有人能够突破这样的战阵。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结果都是一样。   就如山洪暴发下的三只蚂蚁,不可能翻起任何波澜。   江晨和苏芸清正在做著这样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听著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之声,两人面色皆白,心头难掩恐惧,鼻翼下呼吸粗重,气氛极端压抑。   幸好玄罡高手的心志都十分坚定,若换成普通武者在此,只怕早已两脚发软,站都站不稳了。   “我们大概要长眠於此了——.”江晨喃喃地道。   苏芸清深有同感,但听著背上林曦急促的呼吸,她心中涌出一股勇气,故作豪迈地哈哈笑了几声:“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阿曦,你且抓稳了,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公子的厉害!这点魔人算得了什么,看我杀他个片甲不留!”   江晨深吸一口气,狠声说:“老子就算跑不掉,也要拉二十个人头来陪葬!”   苏芸清冷哼道:“胸无大志!二十个怎么够,至少要五十个!”   “那好,我先来三十个,剩下二十个交给你了。”   “本公子的命比你值钱,应该我三十个,你二十个————”   记住我们网   在一条狭长的山道前,数十个魔人从山崖跳下来,封死了江晨三人的去路,   这意味著江晨三人终於要与那可怕的战阵短兵相接。   整条山道在阵阵震盪中剧烈的摇晃著,每一个魔人跳下来的脚步都在地面踩出一个深坑,几十个这样的动作一起发生,那股令人惊惧的可怕气势,便如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过来。   江晨和苏芸清心神俱颤,都没有心思再说话,两人半眯起了眼晴,迎著席捲而来的风浪,逆流而上!   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恐怖压力令人几乎室息,两人撞入战阵,只听一片轰然震响,吶喊变为惨叫,第一波魔人的衝击被生生遏止,横飞的血肉染红了原上草↑。   其后更多魔人衝上来,以血肉为代价將三人包围在战圈中,在他们身上不断製造出伤口。   江晨左肩、肋下、小腿一瞬间遭遇重击,但他周身笼罩在血罡之中,身形只跟跎了一下,掌中斩影剑挥出,倾洒一片幽深的暗影,將附近三面的魔人漫捲入內。   灰暗光泽所漫过之处,魔人纷纷倒下。   传说中拥有屠龙之力的“斩影”魔剑,果然所向披靡。   只要被这把魔性神兵擦破了一点皮,无数诅咒、剧毒就会侵遍全身,转瞬夺走一条性命。正可谓是,挨著就死,擦著就亡。   魔人们早就习惯了以伤换伤的打法,它们不惧牺牲,对於不影响行动的小伤更是不屑一顾,但就是这样粗莽狂野的战斗风格,在斩影剑下吃了大亏。   被斩影剑砍中的魔人,虽不至於像普通人类一样马上就死,但也纷纷瘫软在地,失去了战斗力。   黯淡的剑光在空间中涌动,轩长刃薄的锋锐以锋利无匹的姿態插入迅猛推来的灰黑铁墙中,发出喀喇喀喇的刺耳撕裂声。   数名魔人在一瞬间便永远失去了生命。   江晨身形疾走,从衝杀而来的魔人中撞出一道缝隙。   当他身影冲入魔人群中,那道缝隙迅速合拢,如食人巨兽满意地闭上血口,   慢慢咀嚼其中的美味”   江晨像一柄尖刀扎进阵型之中,不断奋勇深入,所遭遇的阻力也越来越大。   即便有“斩影”在手,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个人在大势面前的渺小和无奈,就像一片落叶被捲入洪流,身不由己,唯有隨波逐流,做垂死挣扎-—”——:   而且早在撞入敌群的时刻,他就与苏芸清失散了。   幸好,苏芸清的神通仍死死压制著江晨的神念。   苏芸清刚领悟的神通尚未运用纯熟,能发不能收,所以江晨还能隱约感觉到苏芸清位置一一那丫头还没死,而且离自己不远。   江晨的心情有些矛盾一一假如,自己换个方向,离苏芸清远些,就能施展神通,逃脱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但那也就意味著,苏芸清以及她背上的林曦,註定无有活路!   是一个人逃跑,还是同进同退?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一个剎那之后,便有了结果。   本少侠可是背负了晨曦之名的男人!岂会做出跟景峰一样的卑劣行径来!   江晨奋起余勇,挥剑如电,脚下虚踏一折身向左侧疾坠,躬身伏地而行,朝苏芸清所在的位置飘射而去。   苏芸清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   不同於江晨握有神兵在手,她赤手空拳,背上更还担负著一个累赘,在漫无边际的魔人围攻下,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更让她恐惧的是,魔人们的兵刃有一部分是朝她背上的林曦招呼过去的,林曦虽然强忍著疼痛,但也发出了一声闷哼,听在苏芸清耳中,令她倍感绝望。   沉重的衣衫已被血液浸透,粘稠而温热地往下滴淌。   “去死!去死!去死——”   她发疯般吶喊著,血染的袖袍鼓起,往一名小头目扫去。   魔人小头目急忙將手中长枪拦在胸前,却听轰隆一声巨响,铁枪竟拦不住这一袖之威,桿身对摺而断。   苏芸清的鼓起的袍子里蓄积的威势拂在魔人胸前,將它的胸口击得深陷进去,发出沉闷的震响。   小头目眼晴瞪得老大,汨泪鲜血渗出,胸口骨头尽碎,顿时就没了生息。   苏芸清的叫声悽厉如鬼:“全都给我下地狱!”   吶喊声中,她左拳扬起,一颗炽烈夺目的巨大龙头凭空凝成,重重击在前方一个魔人肩头,魔人偌大的身形像稻草一般飞出去,一路撞翻好几名同伴。   正前方杀气腾腾的魔人气势为之一滯,但周边数把兵刃带出血腥的轨跡直取苏芸清周身要害。   少女面上涌起红潮,脚步忽然变得有些跟跎,左臂顿时被大斧割开一道深刻的血口,眼中神采涣散,已然是心灰意冷,束手就死。   眼看她和林曦就要被乱刀分尸,另一条血色的身影从魔人膀下钻出来,一跃而起,高叫道:“孽畜,看这边!””   江晨此时的模样,绝对称不上威风,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狼狈。但在苏芸清和林曦眼中,他的出现无异於神兵天降,为黑暗的世界又带来了一点光明。   剑锋然从六七把兵刃之前盪过,划出刺耳的咯吱声。朴拙剑身幽幽闪烁,   灰暗色彩吞吐不定,江晨浑身浴血,从无数凶器的锋芒下衝出一条血路来。   江晨身上多处带伤,左小腿被划了一刀已经影响到行动力。他辨不清前面的方向,重重叠叠的人影中只有无穷无尽的黑色盔甲和刀锋。   鲜红的血液在眼前洒,溅在脸上还是温热的。血液让他的视野有一瞬间被遮住,他飞速一矮身往眾魔人腿脚间撞去,背上仍然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痛。   斩影剑发出尖锐的呼啸,一瞬间便割开了两头魔人的喉咙,飞溅的血液落在江晨指间,终於为他贏来一丝喘息之机。   他斜退两步,后背靠在苏芸清、或者说是林曦的身上,喘著粗气道:“三十个已经是极限。你的豪言壮志,应该没法实现了————.”   “兄长,有点大志好不好!再坚持一会儿,多杀一个够本,多杀两个赚翻!”苏芸清说著,自己脸上也不禁浮起一抹悲惨的苦笑。   或许黎明快要到来,但我们將永远沉沦在这最黑暗的一刻,再也看不到东方破晓的曙光了。   “阿曦,我们就要死了。”最后,她说。   轻细低微,如同梦。   这时,一团墨云遮蔽了星光,大地陷入一片黑暗,浑浊的雾气占据荒原。   忽有一道流光划过天际,穿透了重重浊雾,新的敌人从东方出现,那是不甘沉寂的亡灵,视所有生命为世仇,狼狠扑入魔人的阵列中。   魔人骤然遭受来自背后的敌人,猝不及防之下一时付出了一些伤亡,但血腥的味道反而激发了它们的兽性,在首领的带领下,它们高呼先祖之灵,转身对付那些不识好岁的骨头架子。   近两百个魔人齐声吶喊,山呼海啸之声响彻四野:   “赛巴哈—   “赛巴哈—   “赛巴哈战士们斗志高昂,兽血激盪。   无论怎样的挫折,都无法阻止龙渊一族对胜利的信心,信念,和信仰。   苦苦支撑的江晨和苏芸清听到周围冲天而起的声浪,不由异不已。   “它们集体吃春药了吗?”   “也许它们的头领刚刚宣布了对我们的烹飪方法,所以它们兴奋地叫了起来。”苏芸清苦笑。   她的体力快要消耗殆尽,而周围皆敌,杀之不尽,望之无沿。   真的要坚持不住了,也许下一刻就会倒下。   身躯变得无比沉重,连抬一下手,都要费好大力气。   甚至连眼前的战场都变得有些飘忽迷离,拳头打在魔人身上、和自己被兵刃刺中的感觉,都像做梦一般,透出格外的不真实。   疲惫的眼神中透出绝望。   江晨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你说,我们如果现在投降的话会有怎样的待遇?”   苏芸清抢起拳头將一个魔人的天灵盖砸碎,喘两口气,冷冷地道:“不是煮著吃,就是烤著吃,还能怎么样?”   “会不会把我们供起来祭祀神灵呢—·.”   江晨说到这里,忽然听到了一种怪异的吟声一一那似乎是女鬼幽幽的哭泣又夹带著重叠暗哑的男声,还有呢喃自语的老者,这么多妖异的嗓音杂在一起,空灵飘渺,彷佛能渗透人心,具有勾魂摄魄的魔力。 第145章 突围曙光,破晓黎明   江晨喃喃地说道:“是谁在唱催眠曲吗?唱的真难听————””   “这是亡灵之歌。”苏芸清没好气地道,“是已死的人唱给快死的人听的,   它们在欢迎新同伴的加入呢。”   “也就是说在催我们去死?””   “你真聪明!””   “不过还是有些奇怪,魔人会唱这种歌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道是:“老龙正在沙滩臥,一语惊醒梦中人。”江晨的自言自语却让苏芸清灵光一闪,她条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態中清醒过来。   “对!这是幽冥道的咒语,魔人不可能会唱!————-啊,看那边,东方!东方有亡灵过来了!哈哈哈哈,阿曦,我们不用死了!””   “亡灵?是地藏!她总算干掉了那头狮子!”   “不管是谁,都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別高兴得太早,衝出去再说!””   101??????.??????全手打无错站   看到了一线生机之后,江晨的身体里也似乎重新有了力量,奋力將斩影剑的可怕阴影铺展开来。   抢!刺!扫!挑!江晨挥剑如电,將前方所遇的魔人尽数刺杀。   这般激烈的攻击,必然会让防守露出空缺,所以他身体上眨眼多出了十余道伤口,鲜血进洒。   他不管不顾,倾力衝刺,灰暗朴拙的长剑上下翻飞,不断刺穿盔甲挑飞敌兵,所到之处颳起一片死亡的旋风。   苏芸清紧隨其后,一双手掌亦是极其可怕的兵器,直寻对方咽喉心臟等要害突破,协助江晨撕开魔人防御,跟隨他杀出一条血染之路。   衝出半里路后,他们闯入一团浑浊的雾气当中,前方情景突然一变,敌人由龙渊战士换成了漫山遍野的骷髏、殭尸,同样气势汹汹,望不到尽头。   但跟五阶以上的魔人战士比起来,这些低阶死灵简直温顺得如同家养的牛羊。即使它们数量再多,也难以给玄罡高手造成实质威胁。   苏芸清一拳击出去,带起的劲风就把前面一大片骷髏掀到了天上,再落下时已变成了一地骨头零件。   她欣喜欲狂:“我们竟然真的逃出来了!简直像做梦一样!阿曦,你看到了吗?我们活下来了!”   她像发疯一样又蹦又跳,跑到一个半透明的幽灵面前叫道:“知道吗,你已经死了!””   然后一拳打出去,拳头上的玄罡气劲当即让那个幽灵形体破碎,灰飞烟灭。   接著她又转头对江晨说,“对不起我以前不该嫌弃你,其实你长得也算人模狗样!”   .”)   江晨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见她没有给自己脸上来一拳的意思,才答,“谢谢夸奖。””   他心里想,这女人的精力真是可怕,刚才还是一副快死掉的样子,转眼就又生龙活虎了。   此时还没到鬆一口气的时候,江晨直觉地感应到,前方死灵军团的深处亦存在十分强悍的高手,而且数量不少,绝非此刻筋疲力竭的三人所能匹敌。   他当即喝道:“往北走!”   只有沿著魔人与死灵交战的边界,一直往北去,才能同时避开两方的强者。   苏芸清虽然处於半癲狂状態,但也马上明白了江晨的考虑,脚步立即一转,   改变原来前进的轨跡,往北面射去。   奇峰突起之处,地藏尊者赤足矗立於峰顶,一身雪白衣衫在夜风中猎猎盪扬,如琼苞堆雪,身姿娇柔美丽。   “小家伙真不让人省心,总喜欢结交一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上次是一头青面狮子,这回又是这些奇怪的妖魔。姐姐真该好好调教你!”   地藏身后盘旋著无数哭泣的阴魂,它们浮现各种惊恐扭曲的表情,挣扎哭叫著,尖利的声音如诉如泣。   它们时而萎缩成模糊的一团,时而呈现出各种悲惨的模样,那是无数人临死之前的情形,有指甲尖利、手提头颅的女尸,眼凸舌伸的亡灵,更多的是连尸身也不能完整的幽魂,白骨突出的断肢、血淋淋的臟器、断成几截的残躯,构成地狱般悲惨的景象。   更远的地方,夜空都被阴魂占据,乌沉沉的一片,以各自的声调呼喊著她的名字,匯合起来直刺人耳膜。   那些死灵並非实质上的幽魂,而是由她的神通所製造出的“往生领域”。   一切由她手中超度的生命,都会失去轮迴的机会,沦为她领域的一部分。   仅凭这个领域,两百魔人精兵在她眼中就不值一提。   所以,儘管下方的战场上魔人精兵与亡灵军团的廝杀到了最激烈的阶段,却没有引起她丝毫兴趣。   她幽深眼眸中投注的视线一直隨著战场上两个不起眼的小点移动,眼见他们隨著廝杀的浪潮中艰难起伏,浑水摸鱼般越逃越远,她嘴角微扬,轻笑出声:“呵呵!小家伙还挺狡猾。””   既然小虫子已经被她看到,那么也是该准备一下最后的葬礼了。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岭之后,地藏尊者的自光才落回战场,看著以往铜皮铁骨的尸兵在魔人重甲的衝锋下变得如纸糊般脆弱,不由微微眉。   两百个五六阶精英战士结成战阵的威力,比她预料得要强那么一点。   远远望著魔人先锋冲入尸兵中军阵地,即將完全撕裂死灵领域,地藏尊者也不得不有所行动。   她的右手从长袖中伸出来。   那是一只纤白如玉、柔若无骨、没有任何瑕疵,可以让无数文人墨客诗兴大发的完美右手。   但在此刻,这只美丽的右手却喻示著绝望和死亡。   五根葱嫩手指微微屈伸,无比优雅地结了一个咒印。   一圈黑暗的光晕自她洁白的掌心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覆盖山坡荒原,直至整个战场。   黑光所及之处,王壤变得鬆软,地面开始下陷。   魔人的双脚一踏上去,大半条腿都陷了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处於迅猛衝锋中的战士突然被缚住双脚,即便五阶的高手也无法保持平衡,   顿时被巨大的惯性带得跌倒在地,带著一身沉重的甲冑渐渐沉入地面。   “贪婪沼泽”,重甲兵种的噩梦!   原本气势如虹的魔人先锋队在一瞬间就哑了火,炽烈激昂的口號转变成慌乱惊恐的呼救声。   在绵软的沼泽中,纵使他们有百般勇武也无处发力,越挣扎越是陷得深,只能眼睁睁地感受死神的脚步临近。   就在这时候,魔人战阵后方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如莲绽放,一层层铺展开来,普照大地。   光芒所耀之处,黑暗顷刻消散。   土地恢復了原状,魔人战士们奋力掀开土块爬出来,惊魂未定下有些不知所措。   隨著將官们发令,才纷纷回归阵列,预备再度衝锋。   “观音————又是你这贱人!”   山巔上的地藏冷哼一声,一只雪白的柔足往脚下岩石重重一蹬,释放出更为浓郁的黑暗领域。   黑暗无声扩张,与光明相撞,顿时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江晨和苏芸清正仓皇逃命。   山路崎嶇难行,更有亡灵阻扰,一开始的兴奋过后,两人心头重新蒙上阴影。如此多的亡灵,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尽头?   苏芸清开始还癲狂地叫骂,但时间长了,她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跟江晨一样归於沉默。   耳边风声呼啸,魔人的嘶吼与幽魂的哭泣越来越不真切,世界彷佛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   在生存的压力下,两人亡命狂奔,终於在东方第一缕曙光升起的时候,他们”   翻过山岭,来到一个低洼地带的草丛中,將魔人与亡灵廝杀的战场彻底甩得看不见了。   苏芸清扶著一块竖起的石头站稳,没有立即坐下来,而是小心拍了拍林曦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问道:“阿曦,你还好吧?   之前在突围中,林曦一声不,让苏芸清的心情始终怎志不安。   “我没事。”林曦开口,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是有点头晕,你的速度太快了,我不太適应。”   “那你的伤?”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好———”苏芸清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两眼一闭,直挺挺栽倒下去。   林曦脚步跟跪了一下,没接住苏芸清,反而被带著一起摔倒了。   她支起上身,半跪著呼唤道:“芸清,芸清?』   苏芸清没有反应,她体力透支、只凭著一口真气才坚持到现在,一旦松下来就直接迷过去。   林曦移过视线,发现江晨的状况也没比苏芸清好多少。   江晨斜靠在一株小树旁坐著,眼晴空茫无神,面容微微扭曲,正努力压抑著痛苦。   此前因绷紧神情而刻意忽略的伤痛,在这时一起暴发出来,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整个人彷佛被掏空了一样,颓然歪坐。   他虽然没有像苏芸清一样晕迷,但也处於半梦半醒的状態之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江晨!江晨!不要晕过去!”林曦大声喊。   她心里又担心又害怕,如果那两人都陷入昏迷的话,在这荒山野岭,万一来一头妖兽,自己就抵挡不了。   但江晨没有回应。他所听到的一切声音,都像做梦似的飘渺空远。   林曦起身走过去,想要推他一下,又怕碰到他伤处,迟疑片刻后,轻轻捏了捏他左手拇指。   ““江晨,江晨——”   她叫了好几声后,江晨的瞳孔慢慢恢復焦点,哑著嗓子问:“怎么了?””   “你先处理一下伤口,然后给芸清涂药吧!我笨手笨脚的,怕弄不好—————.』”   “还是你来吧,我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唉-———”林曦幽幽地看著他,轻嘆一声,还是转身向苏芸清走去。   江晨闭上眼晴,终於遏制不住疲惫,歪著身子沉沉睡去。   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懒得睁眼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沦陷在黑暗里,万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子忽然战慄了一下,驀地惊醒过来,睁开眼摸了摸脖子,发现脑袋还在,一颗心才放回肚里。   “你醒了么?”近处响起林曦的声音。   江晨点了点头,看见远方旭日东昇,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霞光。   晨风拂过脸颊,让身体的痛苦稍有缓解。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涂满了黑色药膏,像是从淤泥里爬出来的一样。   “我咋天喊你,你也不醒,我就只好自己给你涂药了。”林曦不好意思地道江晨微微有些感动:“多谢你了。”』   他扶著小树慢慢站起来,又问,“我睡了一整天?””   “嗯,一天一夜。”   “苏姑娘呢,她还没醒?””   “她昨天醒了一会儿,洗漱之后吃了点东西,又睡著了。』”   说到吃,江晨才发现自己已是飢肠,肚子都在发出抗议了。   本来三阶“洞源”练气士可以餐风饮露,吸纳天地灵,十天不饮不食,但这两天连番苦战,消耗实在太大,身体已经难以支撑。   林曦递来两个青果,道:“你饿了吧,先吃点果子。”   江晨接过青果,隨口问道:“这果子没毒吧?”   林曦的眼神变得有些嗔恼,江晨才意识到不该这个问题,连忙在果子上咬了一口,嚼几下咽进肚里。   他三两口就把一个果子吃光了。   林曦嘴巴微微一张,又立即合上了。   江晨观察到这个细节,问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嗯—————-我是想说,你慢点吃,太快不利於消化。”   “没事,我肠胃好。””   “嗯。”林曦想了想,又道,“那边有一片水草地,你身上不舒服的话,可以去那边洗洗。”   “水源?那附近应该有妖兽吧?你一个人去洗过?””   林曦微笑起来:“不用担心,芸清昏过去之后,我的神通就能正常使用了。   给那些妖兽一点心灵暗示,它们就会当做没看见我一样。”   她指了指后边的树梢,“你们的衣服都晾在那,现在应该已经干了,你洗过澡就可以换上。』   她关心得这么周到,江晨也不好意思拒绝,便点点头:“好吧。』;   林曦道:“我陪你一起去。””   “啊?”江晨愣然。   “那边妖兽眾多,虽然没有特別厉害的,不过你的伤势没痊癒,还是別跟它们硬来。我带你过去,给它们种下心灵暗示,让它们都忽略掉你。”   林曦走到江晨身旁,宝石般的眸子中映出两点明亮的光芒,就如夜晚最亮的星辰,莹莹自光让人无法说“不”。   “那————-好吧。”   林曦欣然微笑:“我去给你拿衣服。”   她走到树梢旁,把江晨的外衣、宝剑都取了下来,摺叠之后抱在怀中,道:   “走吧。””   江晨道:“我自己拿。””   他伸手去接,却被林曦转身躲过。林曦道:“別客气,我帮你拿著。你现在一身都是药膏,別把衣服弄脏了。』』   一会儿赶路反正是要弄脏的—-江晨这么想著,口中说道:“那就多谢了。   两人走出两里,来到一片芦苇密集的水草地前。   一头雄壮威武的黄豹,正在水边悠然自得地饮水。   对於两个人类的到来,它没有任何反应。   江晨对林曦的心灵神通暗暗称奇,突发奇想地问:“你如果上去摸一摸它,   会发生什么事?『   “没试过,还是不要了吧——””   黄豹喝完水,抖了抖身子,踏著雄壮的步子离开。   “你过去洗吧,我在边上等你。”林曦转过身,背对著水面说道。 第146章 林曦回首,卦象大白   江晨步入水中,往河中央走去,水面渐渐没上胸口。   黑色的药膏在水中化开,丝丝浸凉的感觉包裹著身躯。   他张开双臂,仰倒在水中,任由悠缓的水波载动自己,舒適得好像闭上眼就要睡过去。   体表的污垢和血跡被清洗乾净后,露出內里新生的肌肤。   苏芸清带来的药膏果然神奇,之前伤可见骨的创口也没留下明显的疤痕。这样的治伤药如果放在民间,恐怕会有无数人抢破头,但在世家贵族眼里,也不过是件平常物事罢了。   一会儿,江晨洗完了,湿地走上来。   林曦听到身后的动静,笑道:“洗完了?水里很舒服,你可以多泡一会儿,   我就在这等—————.”·   “已经洗乾净了。”江晨用血气蒸乾身上的水分,“林姑娘你把衣服放在地上就行,我自己拿。”   林曦却在此时转过头来。   江晨雯时愣住了。   她怎么能在这时候回头?   我现在可是刚洗完澡,身上包裹的药膏也都化开了,一点遮挡也没有—————:   她就这样回头了?   之前两人虽然可能不小心有过逾矩之举,但那都是在紧急情况下,为了性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而且多多少少都至少有些遮掩,或者是在另一方失去意识的情况。   可现在这样直截了当的四目相对,好像从没有经歷过-———·   “林姑娘-————”江晨张了张嘴,也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说。   按理来讲,应该跳起来掩面惊叫的人反正不是我。   林曦的视线在江晨身上迅快地一扫而过,若无其事地道:“我看看你的伤好了吗?”   她语气说得从容坦荡,脸上却不自觉地升起红霞。   “嗯,应该都好了。”江晨也故作轻鬆地回答。   只要我不低头看,我就当做一切正常。   “没有留下疤痕吧?你受的伤好重,我看到的时候都嚇坏了,不知道药膏管不管用.————   “很管用。不愧是林家的秘药,一点疤都没有留下。』”   “那就好—--那你—————”林曦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脸颊越来越红,实在说不下去了。   “那我先穿衣?”   “噢噢,好的。”   江晨从林曦手里接过衣服,飞快地穿戴好,將斩影剑系在腰间。   他一抬头看见林曦手中正把玩著他的玉佩,忍不住开口道,“那个玉佩-—-”   元“很漂亮的玉佩。”林曦纤柔的手指抚过玉佩光滑扁平的表面,盯著那个古篆翻来覆去地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过了好半响,她抬头迎向江晨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分明写著:能够送给我吗?   江晨当然看出了她对玉佩的喜爱,然而这块玉佩对他而言也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不可能送人。   即使林曦喜欢,江晨也只好装作不解风情的样子,含含糊糊地道:“嗯,的確是很漂亮的玉佩。你一定很喜欢它吧,我也很喜欢它————””   林曦眼中本已生出希冀之色,但看到江晨慢慢伸出的手掌,她的表情顿时就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她眼眸里闪过一丝恼意,撇了撇嘴,旋即又恢復如常,把玉佩放在江晨掌心,依依不捨地移开目光,换了个话题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舒服多了?”   “睡饱之后再洗个澡,果然神清气爽。现在就算再来三五十个魔人,我也有信心打得它们屁滚尿流!”   林曦轻轻笑了几声,见江晨越过自己往前走去,忍不住出声唤道:“先別急著回去!”   江晨异地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林曦的脸蛋红了一红,稍稍垂下了头,深吸一口气后,才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跟你聊聊————-那个卦象的事—————.”   “噢,那个卦象,你不是不好意思说吗?』   “你睡觉的时候,我想了一整天,现在想通了,反正也是迟早的事,不如早点说透了,免得只有我一个人尷尬--”林曦的声音越来越小,微微低著头,偷眼瞧著江晨,脸颊越来越红,但双眸里却流淌著异样的光彩,“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你不觉得我俩的关係很奇怪吗?”   “奇怪吗?我没感觉到—————”   “反正我觉得奇怪,明明知道那个未来,却一直要装傻,实在太累了。这样若即若离的暖昧不明,让人很不自在。不能老是把担子压在我头上,今天索性把话说透吧,你是男人,应该承担得更多些。””   江晨虽然没听太明白,但仍点了点头:“那好吧,你说吧,我听著。』”   “我俩是要做夫妻的。”林曦小声快速地说出了那句话,既羞不自胜,又如释重负。   但对於江晨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一时没转过弯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抱歉,我没听太清楚————””   林曦又吸了一口气,瞪了他一眼,满脸通红地大声道:“我说,我俩是要做夫妻的!””   江晨证住了,看著她羞涩又紧张的神情,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回听清楚了吗?”』   “嗯,听清了———.”   “听清了就好。”   林曦低下头,抿了抿嘴唇,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凤眼眯成了一道细缝,小巧的鼻翼不安地翁动著。那儿一般娇艷的面容,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停止了呼吸。   江晨脑子乱糟糟的,这个讯息的衝击比两百个魔人还大。   难怪这一路过来,林姑娘对我的態度都很奇怪·   难怪她刚才非要回头。   看到我穿好衣服之后,她甚至表现得有些失望———·   “你说句话呀!”林曦等了许久后,终於忍受不了这样难堪的局面,嗔道。   江晨嘴唇动了动,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这个,那个——-你们家的卦象,准吗?”   “自我懂事以来卜了十几卦,有大有小,从无失手。』”   “喔,厉害,厉害————””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林曦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却看见对面那人似乎比自己还紧张,低著头不敢看自己。   “不知道·———这个,太突然了·——.”   “你抬头看著我。”   “你,你容我缓缓———.””   林曦忽然噗一下笑出声来:“你害得我紧张半天,原来比我还不如。”   江晨汕汕地赔笑,忽然看见林曦迈脚走近,   “林姑娘?”他抬头发现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已经近在尺,一时口乾舌燥,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知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我————·   “我教你吧—————”   林曦的双手轻轻放在了江晨肩头,眸光中盪起了一层梦幻般的朦朧色彩,江晨感觉到她的双手激动得有些颤抖。   江晨心头微微一惊:“我还没准备好————·   “哼,我不管!”   两个人互相凝视,场面一下子静諡下来。   林曦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慢慢凑过来。   无声之中,两张脸越凑越近,嘴唇合为一处———·   那是无法形容的,江晨从未有想像过的甜美味道。他两眼瞪得老大,却发现林曦已经闭上了双眸,睫毛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已屏住。   初时的惊之后,他也反应过来,闭上眼晴细细品味其中美好。 第147章 地藏再临   正忘我之时,小坡后忽然传来苏芸清的声音:“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一抹熟悉的青色绸衫从小坡后转出来,林曦心头一跳,连忙与江晨分开。   但她反应已是迟了一拍,只听苏芸清惊叫道:“好你个卑鄙无耻下流的乌龟王八蛋,竟敢趁我不在欺负阿曦!”   “没,没有————”   林曦慌忙辩解,但苏芸清已经怒气冲冲跑下来。   “你这大奸似忠的淫贼,人面兽心的禽兽!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货!”   苏芸清脸色阴沉得像覆了厚厚一层严霜,一个箭步就衝到了江晨面前,“给我吐出来!”   “什么?”江晨一愣。   “你刚才吃到的胭脂,给我吐出来!”   苏芸清的身子忽然往前一倾,嘴唇凑近江晨,在他的唇上如蜻蜓点水般点了—下。   江晨惊得几乎跳起来:“你搞什么鬼?』』   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如果做梦不算的话,他刚刚才被林曦夺去了初吻,没想到又被苏芸清偷吻了一记。   旁边的林曦也看直了眼睛,目结舌。   苏芸清舔了舔嘴唇,眯起眼晴,露出回味之色:“阿曦的胭脂,果然美味。   如果没有掺杂討厌的男人味道,就更妙了。”   “臥槽,你他么的就是想嚐嚐阿曦的胭脂?”江晨忍不住爆出粗口。   “不然呢?你以为我想尝兄长你那噁心的味道?”苏芸清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直接去吃她的胭脂吗?”   “阿曦会生气的。”苏芸清转头看向阿曦的红唇,咽了口唾沫。   “我是让你去吃她化妆的胭脂纸,不是让你去吃她的嘴!”   “没有阿曦的味道,胭脂就只是胭脂—-”苏芸清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当心!有敌人!”   “哪儿?   江晨四下一顾,发现草地上不知何时悄悄起了一层薄雾,令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朦朧起来。   他立即转身背对林曦,而苏芸清也与此同时背过身將林曦护在身后,林曦被两人夹在中间,心头募地涌起一种复杂难明的感觉。   这两人刚才还剑拔弩张,一转眼竟然就恢復了如此默契,或许他们才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对———·   雾气散发著不为人知的冷意,渗入衣衫,轻柔缓慢地抽取著人体內的血液和力量。   三个人周边的雾气,渐渐由白转粉,透出一股血腥的味道。   “这雾有毒!它在吸我们的血!快收缩毛孔!”苏芸清叫道。   “还用你说!赶紧用你的神通把它驱散!”江晨喝道。   “驱散不了,这雾气不是神通,是练气法术,我的神通对它无效!”   “那怎么办,往山上跑?”   “別慌!先找出敌人的位置!不然就中计了!”   跑也不能跑,打也没法打,三人就在雾气中乾瞪眼,看著一圈圈淡淡的、美丽的、似是稀释后的血液、有如无数粉红色玫瑰瓣飘动的光晕飘散开去,缓缓消磨著生机。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彻底抽乾血液而死。   两人中间的林曦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她体质最弱,已经出现失血过多的晕眩症状了。   “既然神通没用,那你就收起来吧,別影响到我!”江晨沉喝。   “对不住,这门神通我才领悟不久,还没练到收发隨心的地步,请你担待一下吧!”   “你娘的,再过会儿我恐怕就没命担待了————””   “呵呵!”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笑什么,我死了难道你能独活?”   “不是我笑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林姑娘?”   “阿曦,是你笑的吧?”   林曦嗓音发颤地回答:“不是。』”   江晨和苏芸清雾时都沉默下来。   刚才他们都分明听到,那笑声是从自己背后传来的,如果不是林曦,那么是谁?   江晨深深吸进一口气,道:“林姑娘,你也听到那个笑声了吧,你感觉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林曦语带呜咽地回答:“我不知道,好像是我背后传来的,我头好晕—————.””   这时苏芸清提气大喝:“地藏尊者!別躲了,我知道是你!你堂堂“大觉”   佛陀,却在三个小辈面前藏头露尾,不觉得羞愧吗?』   “呵呵——   飘渺空灵的笑声再度响起,江晨认为声音来源是身后苏芸清的位置,苏芸清则感觉是在江晨的位置。   “羞愧?吾不觉得啊————”   苏芸清沉声道:“又在装神弄鬼!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如观音尊者能討浮屠教主欢心吗?因为你太矫揉造作!太喜欢故弄玄虚!尸臭的味道可以掩盖,但浅薄的品味和轻浮的心灵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所以你一辈子都別想胜过观音!”   “小丫头,好一张伶牙利嘴!”雾中传来一声冷哼,地藏尊者显然动了怒气,“本来还想让你们在无知中安乐往生,既然你非要见吾一面,好,吾就满足你这个愿望!”   隨著地藏尊者的话语,江晨身前浓密的雾气向两旁分开,露出一个可以容三人並行的通道。   江晨回头望了两女一眼,当先走入其中,苏芸清扶著林曦跟在他身后。   死灵的领域一直延伸到草地尽头,浓郁的雾气在阴风中翻腾,顏色由白转灰,最后化为浓墨般的黑暗,扬起阵阵死尸的恶臭味。   江晨运足目力,可以看到黑雾之后游动著幢幢鬼影,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与金属撞击的锐响,以及幽魂们悽怨哀痛的慟哭声,宛如同置身幽冥地狱。   江晨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只要离开苏芸清三丈之外,自己恢復神通的话,应该有机会逃离此地吧!   “怎么,江源的弟弟,原来是无胆鼠辈吗?”雾中响起女子的笑。   江晨咬了咬牙,继续前进。   不过,他悄悄朝身后的苏芸清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叫苏芸清將林曦交给他,然后分头逃命,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相信苏芸清一定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可是,直到前进很长一段距离后,苏芸清也没有给他答覆。   江晨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苏芸清不要耽误时间。   “不行的。”苏芸清幽幽嘆道,“你能够在虚空中穿行,但阿曦不可以,如果她陷入空间裂缝,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江晨默然。   三人走过数里,两旁的雾气逐渐稀薄,显露出这一方鬼域的真貌。   此时的情景已与他们前日逃跑时所见完全不同,平原上的草树枯败萎缩,呈现出不祥的黑褐色。大片的土地像被大火焚烧过,放眼望去一片焦黑之色。   身穿漆黑重甲的死灵武士一动不动地佇立待命,他们眼中的猩红色泽成为了草原上唯一的点缀。   这里已经接近了黑暗领域的中央地带,不同於外围的喧囂和腐臭,高阶死灵武士们被抹去了生前所有情感,他们的黑甲看起来漆黑而沉重,寂然等待著亡魂之主的號令。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死亡气息可以看出,一旦运作起来,他们就是最恐怖的灵魂收割者。 第148章 知错认错   寂静的死亡地带,七名服饰各异的男子拱卫著当中一名白衣丽人,八道凝如实质的目光冷冷地向江晨三人射来。   这七名男子,各有各的风采,有的丰神俊朗,有的仙风道骨,有的邪恶诡,放到別处都是眾人瞩目的焦点,但在此刻,他们都只能成为中间那位白衣丽人的配衬。   那位风姿绰约的白衣丽人,赤著一双雪足,悬浮於一座幽幽发亮的黑色莲台之上,长袖垂膝,素白衣衫无风自动,如瀑长发隨意披洒在肩头,面容彷佛笼罩在一团烟雾之中,怎么都看不真切,唯见一双幽若寒潭的眼珠,正定定地盯在江晨的面孔上。   这便是浮屠教四大尊者之一的地藏尊者了!   她看起来是如此嫻静、慵懒、神秘,好像漩涡一样吸引著人们的目光。江晨三人的视线一落到她身上,就再也无法移开。   隔著十丈距离,地藏尊者与江晨对视片刻,地藏尊者轻轻一笑:“跟他长得很像呢!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江源的弟弟,你叫江晨是吧,快到这边来,让吾仔细瞧瞧!”   江晨握紧了掌中“斩影”魔剑,冷然发问:“你认识我大哥?””   “一面之缘。不过,虽然只见过一面,他的风采却让吾难忘-————”   “你在哪见到他的?他还好吗?”江晨急促问道。   地藏尊者静静看著他良久,眼中流露出一抹残酷的快意:“他死了。”   “死了?”江晨握剑的右手轻微一颤,旋即大声道,“不可能!凭你这点本事,不可能伤到他一根毫毛!”   “死了就是死了,真假无需吾来证明。包括晨曦总舵的所有人在內,都一併葬身火海。而你,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放狗屁!”江晨右手青筋暴绽,按捺不住胸中狂怒的杀意。   这一世,他父母早亡,从小与哥哥相依为命,后来在晨曦猎团的组建过程中,也把猎团的每一个成员当成了兄弟姐妹。   晨曦若是没了,天大地大,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失去赤阳,已让他痛苦良久,倘若晨曦的兄弟姐妹都出了事——--他实在不敢想那是怎样的场面。   苏芸清用力按住江晨的肩膀,沉声道:“兄长,別衝动,別人隨便说几句你就信了?晨曦的大名我也久仰,不是那么容易覆灭的。你先冷静冷静,別被她激怒了!”   林曦也用虚弱的语气说道:“地藏尊者最喜欢故弄玄虚,她的话一句也信不得。”   江晨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不错,多谢你们提醒,差点被她骗了。””   “哎呀呀!”地藏尊者摇头感嘆,“愚者沉溺於虚假的安慰,不肯面对残酷的真实。既然如此,那就让你们死得更明白点吧!你们看那边!”   她一挥袖袍,远处雾气散开,在那块被死灵气息浸渗得一片漆黑的山头上,   沉静地佇立著数干个人影。   有骑著骸骨战马的死亡骑士,身形高大如山、腐肉纠缠的巨人傀儡,体型纤细的妖精射手-—----他们体格差异极大,或著盔甲,或袒露躯体,或藏身於灰袍,   唯一相同的就是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强大气息,带给生人无法言喻的惊惧。   “这二十人,生前皆是七阶“玄罡”以上的高手,死后被吾炼成傀儡,成为吾的得力干將。它们当中最强的几位,实力已经接近“武圣”。你们觉得,凭这样的实力,对上晨曦会如何?”   江晨和苏芸清不由脸色皆变。   他们能真切地感应到这些死灵的恐怖和强大,尤其是其中几个看似平凡的身影,那裹於灰袍內的躯体中蓄藏的力量令见惯高手的苏芸清也为之动容。   凭著这样的军团,地藏尊者一人就能与千军万马抗衡!   如果浮屠教的四大尊者和五大明王都具备这样的实力,再加上號称“天下第二、人间无敌”的“万佛之宗”浮屠教主本人,恐怕足以胜过七大世家中的任一家!   “小丫头,现在你还觉得吾是在故弄玄虚么?”地藏尊者空灵的嗓音悠悠响起。   苏芸清看了看身旁的林曦,又瞅了瞅前方江晨的背影,认清眼前的局势后,   脸上立即露出討好的笑容:“尊者大人不愧为浮屠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您的实力和美貌比传说中更胜百倍!请恕我有眼无珠,听信奸人谗言,差点误解了尊者大人——-哎呀,真是太惶恐、太抱了!不过像您这样慈悲的大人物,一定不会跟我们两个无知少女计较的吧?”   地藏尊者笑道:“吾从来不与『慈悲』两字沾边,不过,你们两个小丫头来歷不凡,饶恕你们也无不可,但是—————.””   “尊者大人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对今日之事保密!”苏芸清作出一副懂事的模样,举起右手道,“我可以用阿曦的清白髮誓———”   但她身旁的林曦发怒道:“芸清!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把江少侠置於何地?”   “江少侠?”苏芸清眨了眨眼睛,长长地“哦”了一声,抬头又向地藏尊者諂媚道,“好叫尊者大人得知,我们与这姓江的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原以为他是个清白淳朴的少年,不想他竟还有如此阴暗的身世,若非尊者大人指点,我们姐妹两人恐怕还被他蒙在鼓里。哼,早知他是个满嘴谎言的偽君子,我们一定早就与他划清界限了!尊者大人愿意惩戒这傢伙,我们姐妹打心眼儿里感激大人您啊她献媚的嘴脸几乎让林曦气晕过去。   林曦拼命想说话,却被苏芸清捂住了嘴,死死嵌在怀中,怎么也挣脱不得。   “请尊者大人怒罪,都怪这姓江的满嘴谎言,骗得我这年幼无知的妹子晕头转向,他简直是个禽兽,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苏芸清一边出各种骂人的言语,一边在林曦手心悄悄捏了几下。   林曦募然醒悟,慢慢地安静下来。   地藏尊者嘴角含笑看著两女爭闹,但眼中却无半点温度。   待这场闹剧落幕后,她徐徐道:“吾记得你刚才说过,吾不如观音能討佛主欢心?”   苏芸清心中咯瞪一下,暗想这心狠手辣的女人是出了名的眶耻必报,莫非还为了自己一句话怀恨在心?   她嘴上毫不犹豫地回答:“哈哈,怎么会呢,观音尊者那点蒲柳之姿,跟您比起来简直就是一根狗尾巴草!不,您就是天上的星星,而她连狗屎都不如!” 第149章 孤勇者,破万法   地藏尊者唇角笑意终於扩散开来,漾满整个清丽的面庞:“好,说得好!看在你知错能改的份上,吾饶恕你方才的胡言乱语!”   她凝眸望向江晨,道,“小弟弟,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江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恐惧和悲愤都被他藏在心里,他昂著脑袋,   沙哑的嗓音中蕴含著隆冬的酷寒:“晨曦与浮屠教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跟我们过不去?”   地藏尊者沉默片刻,轻嘆一口气:“这就要问问你那位观音姐姐了!”   “那个刻著我脸的黑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地藏尊者略感意外:“你也知道那个黑盒子?”   她面上勾起诡异的笑容,“想知道答案的话,就乖乖听话,跟隨吾回去看一看就明白了。”』   “哦这一字出口的时候,江晨身形条然晃动,如闪电般朝前射出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擒贼先擒王!杀了地藏尊者,所有的死灵军团都会隨之灰飞烟灭財“这小子!太衝动了!”苏芸清大惊失色,她本来有心给江晨製造逃跑的机会,然而江晨二话不说就直奔地藏尊者而去,將她的筹划全盘打乱,   江晨此举,分明也是明白她心头所想,故意与她和林曦撇清关係,就算刺杀失败,也不会连累她们二人。   苏芸清望著那个迅疾远去的身影,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这寧折不弯的性子,还真与某个人十分相似·   “大胆!”   “放肆!”   “无礼!””   “找死!”   拱卫在地藏尊者身边的七名男子,有四人动了起来。   十殿阎罗中的四位,每一个都是接近“玄罡”境界的高手,他们眨眼间站好位置,恰到好处地分布在地藏尊者身前,將江晨的去路尽数封死。   原本沉寂的山头,立即成为眾高手气机交锋的战场,一时狂风大作,黑烟翻滚,如同一场暴风雨正在降临。   地藏尊者悬浮於半空,风动影摇,轻盈娇柔,如扶风之弱柳,优美且从容。   她俯瞰著底下那个直衝而来的身影,幽深眼眸中满是戏謔之色,彷佛正看著一只蚂蚁向大象发起衝锋。   七阶玄罡挑战十阶大觉,犹如凡人挑战神灵,可笑又可怜。   江晨本就知道此行是有去无回的搏命之举,他心中也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但这一路的顺利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所谓十殿阎罗,个个都號称上三境高手,却被江晨如砍瓜切菜一般,砍得七零八落。   五官王的“生死印”,挟裹风雷,势大力沉,一印之下,万物归虚!   阎罗王的“幽暗黄泉”,阴暗狠毒,蒙蔽五感,號令万鬼,引渡黄泉!   泰山王的“呼魂大法”,勾魂摄魄,挟带著无数诅咒、虚弱、恐怖的声潮,   彷佛要將人魂魄都震出体外!   楚江王的“惊风泣雨”剑,剑气无边,如狂风骤雨,一剑化万剑,神鬼惊泣,天地失色!   可他们都败了,败在江晨的斩影剑下。   江晨身法如风,化为模糊的残影,明明已经快到极致,却又如轻盈的舞蹈,   电闪星驰,飘忽来去,如鬼如魅,如魔似幻,如露如电,败尽阎罗。   斩影剑长驱直入,所向披靡,势如破竹,五官王、阎罗王、泰山王、楚江王—个个化为青烟消散。   一步杀一人,六步之后,七位阎罗中已倒下了六位。   楚江王垂死之际,“惊风泣雨”剑闪电般刺入江晨的胸膛,意图与江晨同归於尽。   江晨的身影却如泡沫般破灭一一原来那只是一个留在原地的残像。   他的身形在另一旁凝实,如鬼魅般冲向剩下最后一名挡路者。   那是一名身穿红衣、个头矮小的童子——转轮王。   他的气息,恐怕是这七人中最弱的,看起来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当对上江晨杀气腾腾的眼神之时,他稚嫩的面庞上甚至闪过了一丝迟疑和恐惧。   但江晨从他身上察觉到一种熟悉之感,剎那之间便明了——   当初在湖边让自己看见幻觉、在半夜入侵自己梦境的那个“阴神”高手,藏在乌鸦身躯中的,就是这傢伙!他险些害得本少侠与林曦自相残杀!   这傢伙看似怯懦无胆,但神通诡异,绝对不好对付!   但此刻容不得江晨迟疑,脚步一证,纵身若流星般直扑过去。   红衣童子非但没有上前阻拦,反而后退了一步。   双方眼神交匯的剎那间,江晨从红衣童子眼中看到了慌乱和恐惧,心头瞬间明悟上一回交锋,红衣童子完败,附身的乌鸦被江晨一剑击杀,阴神也遭受重创,因此心头早已种下了恐惧的阴影。   他根本不敢与江晨正面交锋!   反观江晨凭著一口孤勇决锐之气一路杀穿了十殿阎罗的防线,气势之强,心志之坚,战意之盛,锋芒之锐,岂是红衣童子所能相比?   狭路相逢勇者胜!   江晨脚步丝毫没有停留,朝那红衣童子撞过去。   “喀!”   江晨清楚地听到了对方肩头粉碎的声音,红衣童子矮小的身影竟被他撞飞出去,沿路洒下一地鲜血,歪歪扭扭,如同鬼怪画下的符咒。   “这么弱?也能成为地藏座下十殿阎罗之一?』   或许並不是对方太弱,而是恰好在精神层面被势不可挡的江晨压制了而已。   意志上的比拼,一瞬便分胜负。   江晨手持血染的长剑,大步朝那一袭白衣走去。   他们之间终於没有任何阻隔了。   两人遥遥相望。   此刻江晨硬撼了七位阎罗,才能来到地藏尊者面前,正值锐气最盛之时,虽然体力因连续爆发而耗费甚大,但斗志却愈发高昂炽烈,一腔热血已沸,宛若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战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一剑在手,阎罗遇我亦需低眉!   而地藏尊者虽然修为已近乎“大觉”佛陀,但毕竟是炼神一道,不以肉身见长,如果被一名强悍武者近身的话,只怕亦有性命之忧。   地藏尊者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但她神色淡漠,毫无惧意,盈盈玉立,以娇柔之躯面对扑面而至的凌厉杀气,神色仍如冰雪般平静。   江晨昂起脸来,傲然看著那漂浮於半空的白色人影,纵声叫道:“地藏,你超度万鬼,今日就由我来超度了你!”   声音形成罡风呼啸向前,越过十余米的距离,一直传到幽暗莲台之上,將女子的衣衫、黑髮吹得凌乱。   黑莲上的地藏尊者沉默片刻之后,阴柔地回答:“你以区区七阶的修为,能单枪匹马地衝到吾面前,战意之强实属罕见。若肯归降,可为十大阎罗之首。”   “劝我归降?哈哈哈哈,你去死吧!』”   话音落下,江晨的身形化为一道蒙蒙的灰影,从空间缝隙中穿梭而出,瞬息间衝到地藏尊者座下黑莲之前。   千般悲怒,万般愤恨,尽化为直截了当的一剑。 第150章 幻影剑舞   这一剑,如同从天外射来,挟著无可匹敌的威势,横贯虚空,洞穿冰岳,撕裂云锦!   一线乌光过后,周天皆显黯淡,极度森寒的杀意聚於那一瞬之內,转眼定格。   短暂的一息之中,整个世界都彷佛被倾覆过来,莲台、白衫、以及那长发飞扬的女子,尽被那一线乌光劈开,肉体破灭,法身崩碎,幽冥鬼域也由此烟消云散。   一剑之威,竟至於此!   顺利得仿如做梦一般。   江晨大口喘息,只觉犹不解恨。   但下一刻,江晨突然一个激灵,又见那被劈成两半的女子身躯竟然漂浮起来,就在他眼前慢慢合拢。   地藏尊者的身躯,很快恢復成一个完整的女子,就连身体中间那条被劈开的血色红线,也在迅速淡去。   她漠然不语,深邃幽远的双眸如一潭死水,漆黑的瞳孔却又深远得不见底,   寂冷如渊。   她对上江晨的目光,唇角勾起讥消的笑容。   江晨惊愣了一瞬,旋即举剑就砍:“臭婊子,死了还敢装神弄鬼!””   地藏尊者动也不动,任由剑锋自她脖子上划过,一颗美丽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水从脖颈断口如泉喷涌。   但还没等江晨鬆一口气,那颗头颅又从天上飞下来,落回女尸脖颈断面,重新恢復成完整模样。   地藏尊者满身鲜血、一语不发地盯著江晨,讽刺的笑容彷佛在嘲弄他的自不量力。   一股难言的恐惧从江晨心头升起,他二话不说,右手挥洒出大片剑浪,將地藏尊者的身躯绞成了七零八落的血肉碎末。   血液飞扬,髮丝零落,白衣女子转眼就变成了一地的骨肉残块,隨后又拼凑起来,重塑成形。   是幻象?是化身?是替死之术?   江晨的心情犹如跌落深渊,笼罩在各种负面的晦暗情绪之中。   “你耍什么招,快给老子滚出来!”   江晨嘶声喝骂,挥剑狂舞,所有的攻击手段都施展出来,气劲扫过周围大片土地,搅得风沙滚滚,烟尘瀰漫。   但在远处眾人看来,他却是在对著空气搏斗。   当他撞飞那名红衣童子后,就在原地停了下来,一个人自说自话,朝著空处挥剑。   “给我下地狱吧!”   “可恶,为什么杀不死你!””   “出来啊,你这无胆鼠辈!枉称菩萨,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吗,別躲躲藏藏,   有种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臭婊子,滚出来!””   他脚下是红衣童子飆洒落下的血跡,诡异的纹路此时结成了幽冥之阵,任他怎么衝锋,都是在原地踏步。   地藏尊者、七殿阎罗等人,都静静地看著他一个人在空地大吼大叫,像是在欣赏猴戏。   等他气力耗尽,便只有束手就擒的下场.   苏芸清忍不住大叫:“笨蛋,你中了转轮王的幻术了,省点力气吧!』”   她的声音將地藏尊者的目光吸引过来,但江晨却一无所觉,仍一边叫骂一边挥剑。   淬链颅骨之后,玄罡高手本来不会轻易被幻术迷惑,但那红衣童子转轮王的手段委实厉害,以血为媒,画地为牢,连玄罡体魄都无法倖免。   “我去帮他!”眼看江晨的境况愈来愈不利,林曦低呼一声,就要迈步衝过去。   苏芸清急忙抱住她:“別衝动!这是上三境的战斗,你那点神通过去就是送死!”   “那也不能干看著他一个人——··   “哈哈哈哈——   这时场中突然传来一阵大笑,令爭吵的两人安静下来。   是江晨的笑声。   他终於发现了幻境中的诡异之处,心中默诵《定生无妄静虚诀》,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他转头冷冷地看著红衣童子,红衣童子雾时感觉浑身冰寒,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动也不敢动。   “你叫转轮王是吧?等我宰了地藏,再来收拾你!”   说完这句话,江晨遍身血气沸腾,形成了一层近乎实质的血色甲胃,掌中斩影剑也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之色。   他提起长剑,指向黑莲上的地藏尊者。   这一回,迎向他剑尖的,终於是货真价实的地藏。   地藏尊者嘴角勾起一个美丽又讥消的笑容:“这群没用的东西,终究还是拦不住你。来吧,小弟弟,吾亲自赐你新生————.”   话未说完,忽听虚空中传来突如其来的一声金钟撞响。   “咚—   余韵悠长,迴荡在林间,也迴荡在每个人心头。   地藏尊者心有所感地抬起头,面露愤怒之色,皱眉冷笑:“观音,这就忍不住了吗?”   所有人耳边响起一阵恢宏浩大的佛音梵唱,如无数比丘齐声诵经,仙音妙语,悠悠荡荡,不绝如缕。   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带著无限怜悯、慈悲之意,在虚空中口诵諭令:“禁缚,断除。””   地面上突然生起了一片氙氬的雾气,是圣洁晶莹的白色,轻盈若春日的烟雨,飘摇似细小的雪粒,却又凝如实质,剑气化作的狂风也吹之不散。   被这片皎白的雾气笼罩住江晨、林曦、苏芸清三人,也隔断了地藏尊者的视线。   地藏尊者厉声叫道:“观音,你救不了任何人!””   天空中传来一声幽幽的轻嘆,清冷的女子嗓音再度响起:“畏怖,救护。”   洁白的光晕漫过山岭上的土地,漆黑的岩石和草木都被渲染上了一层神圣的色彩,慈悲的梵音如轻烟般弥散开来,似歌非歌,似语非语,悠悠荡荡在人们耳畔迴旋环绕。   抱著林曦发愣的苏芸清突然觉得自已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如腾云驾雾般往天空中飞去。   “疾病,除灭。”   隨著这声諭令,苏芸清身体如被甘露浸染,浑身疲惫一扫而空,连体內的伤势都被平復,转眼间恢復到了最完好的状態。   她骇然望著天空中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究竟要多么可怕的境界,才能做到这一点啊!   苏芸清出身七大世家,眼界远超常人,所以更是为那人轻描淡写的治癒咒术感到震撼。在她印象中,就算自家老祖亲自出手,恐怕也做不到如此轻鬆。   心绪翻飞间,她和林曦落到云端,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洁白莲台之上,身旁就是那出手之人,也就是地藏尊者口中的“观音”。   观音尊者周身散发出皎洁晶莹的护体光芒,使得她身躯的轮廓都变得朦朧不清,无从得见其真貌。   林曦还没站稳就急声叫道:“菩萨,快去帮江晨。』   观音尊者一语不发,但苏芸清眼尖地看见远处另一团白色光芒正往这边飞来,光芒中那人的身形轮廓分明就是江晨。   然而紧隨那团光芒的,还有另一个长发飞扬的百色倩影。   正是地藏尊者! 第151章 救苦救难   “哈哈哈,观音,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地藏尊者狂笑著,嘴中诵出一句疾厉的梵唱,周身幽暗光芒激涌,剎时间背后浮现出一尊如渊如狱的丈二魔神法相,三头八臂,汹涌磅礴的死亡气息从她身上肆意放射,漫溢全场,盪起无数朵涟漪。   涟漪过处,朵朵妖艷的红再再绽放,那是来自冥界的曼陀罗,带著粘稠如血的赤红之色,成为漆黑天地中唯一的点缀。   狂风大作,九幽阴冥的气息顺风激盪,无数朵幽暗浪堆叠著翻腾而起,向云端的洁百莲台发动衝击。   被洁白光芒包裹著的江晨身形只是那惊涛骇浪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一点异色,   就在即將被万丈波涛淹没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衝进莲台,落在观音座前。   林曦伸手去扶江晨,却只听轰然一响,浩大的声浪就在近处爆炸开来,观音莲台然不动,但林曦却为这一声所惊,哎哟一下摔倒在地,跟江晨滚成一团。   “南阎浮提眾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地藏尊者厉声高唱,魔焰滔天,天地尽化为一片漆黑。   虚空各处传来鬼哭妖鸣之声,嘈杂刺耳,挟带著无数罪恶、憎恨、恐惧、痛苦、哀怖的负面情绪,重重如潮,幕天席地,汹涌而来。   冥冥中彷佛有邪恶的魅灵睁开眼睛,桀桀诡笑,吸食著灵魂中恐惧、软弱的能量,让人手脚乏力,难以动弹。   还没爬起来的林曦然捂住脑袋,痛苦地叫起来:“好吵!头好痛啊—.”   她的神通对人心情绪极为敏感,自身亦天生一双慧眼,能见妖魔鬼怪,此时被眾多恶灵包围,感受到它们不加掩饰的纯粹恶念,成千上万地钻入她脑海,顿时如洪水决堤,灵台神志遥遥欲坠,连法宝都护持不住,几乎被负面情绪衝垮。   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异象中,观音尊者手持清静法身印,连施两咒。   “灾难,毁坏。”   “三有海,枯竭。”   剎时间,观音座下的莲台大放光明,如黎明破晓,佛光普照,宝轮飞舞,洁白莲四面绽放,清香扑鼻,將哀豪哭泣之声隔绝在莲台之外。   “观音,你这吃里扒外的叛徒,等著佛主的处罚吧一—”地藏尊者不甘的叫喊声越来越远,儼然已被甩开了一大截距离。   过了片刻,云头降落,洁白莲台悄然而散,露出周围的情景,已然是一片陌生的丛林。   苏芸清、林曦、江晨三人抬起头来,只见身前是一位白衣如雪的少女,容顏灵秀清淡,身材瘦弱纤长,静静看著三人,眼眸深远空洞,似乎蕴含著无尽哀伤,没有一点生气。   儘管跟她不足三步之距,江晨却有一种感觉,她虽然在看著自己,但目光却越过自己的身躯,穿越了三千里云烟,落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莫名的,他却觉得这眼神有些熟悉。彷佛她的伤痛,与自己源於一处。   “你是————-观音尊者?”苏芸清试探著开口问。   少女点点头,絛唇轻启:“苏姑娘,林姑娘,多谢你们一路照顾小晨。””   接触到她那双犹如不在人间的空洞无神的双眸,苏芸清有些尷尬地道:“没什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   苏芸清心中志忑,不知观音尊者观战了多久,自己之前在地藏尊者面前把她比作一坨屎的言语,不会被她听到了吧?   见观音尊者望著虚无之处证愜出神,似乎忘记了身在何处,苏芸清道:“那个————·刚才————.”   观音尊者微笑道:“无妨,事急从权,些许便宜言语,我不会放在心上。”   果然听到了啊!苏芸清瞬间生出一股想要钻进地缝里去的衝动。   她哈哈乾笑起来:“尊者大人果然像传说中一样慈悲!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观音尊者略微皱了皱眉,低声念叨:“救苦救难?”   她似乎被勾起了往事,眼神里剎那间闪过叫人心神震盪的哀伤。   一直沉默的林曦敏锐地捕捉到了观音的情绪波动,出声问道:“尊者,你怎么了?”   “没什么。”观音尊者摇摇头,“我要走了。地藏很快就会追过来,我去阻拦她一段时间,你们赶紧离开吧!””   她说著,深深望了江晨一眼,目光凝注,久久未能移开。   她张了张口,迟疑片刻,轻声道:“小晨,保重。”   江晨开口道:“多谢你出手相助。可是你跟我大哥的关係,仍不打算告诉我吗?”   观音尊者脚步僵住,原本清冷淡雅的嗓音微微发颤:“抱歉,我不能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江晨急声道,“我大哥现在怎么样了?浮屠教为什么会找上晨曦?地藏说跟你有关係,你一定知道內情,快告诉我!”   死一般的沉默。   一阵风吹过林间,撩乱观音尊者的白衫,她的身影渐渐从原地消散,直到离开,也没给江晨留下答案。   “砰!”   江晨一拳打在旁边一株老树上,满腔焦躁忧愤无从化解,在那一缕嫋嫋消散的暗香中沉默良久,吐出一口气,闷声道:“走吧。””   “去哪?”林曦带著一丝担忧打量他。   “回西辽城,回晨曦。””   西方的路途被龙渊魔人阻截,又有地藏尊者的死灵军团布下了天罗地网,现在反倒是往东走更安全些。   最重要的是,江晨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和忧虑,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看看他绝不相信,天下最强的晨曦猎团,会一夕覆灭!   三人追逐著太阳的光芒,朝东赶路。   如今,江晨的体已稳固在了玄罡境界,回去的路途走得十分轻鬆。许多妖兽根本不敢露面,就被他刻意释放的玄罡气息驱赶得远远逃窜。   至当日黄昏,三人走了一百多里路程。如果不是要照顾林曦的脚力,速度还能更快一些。   天黑时,三人穿过一片雾气,又回到了桃林环绕的小山村。   月色轻笼下,薄雾弥绕间,掩映在桃林中的桃村半遮半掩,秀丽娜,犹如害羞的少女,只有当遇到老朋友的时候,才会绽放出欢喜的笑容。   依旧是那片艷丽妖嬈的桃林。   依旧是炊烟裹嫋的村子。   依旧是为外来客人而惊喜骚动的村民。   男女老少们纷纷从屋中跑出来,把江晨三人围在中间,如同围观珍禽异兽一般,对著他们指指点点。   “稀奇啊!好几百年没有外人来了吧?”   “他们都好漂亮!跟天上的神仙一样!”   “是啊是啊!这位姑娘比綺烟还好看!一定是仙女下凡!”   一片喧譁嘈杂声中,又是老村长站了出来,呵退了村民,询问三人的来意。 第152章 桃花旧梦   苏芸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江晨和林曦却面面相,   眼前的这一幕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才发生过一遍。   然而,这些村民却好像完全不认识江晨两人一样,好奇又惊讶的眼神,好像真把他们当成了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江晨的视线越过老村长,朝村子里面望去。   是本少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还是走错了地方?   难道除了桃村之外,还有另一个被桃林环绕的村子?   可是仔细观察,屋舍、阡陌、田地的布局都一模一样,连桃神像上的裂纹都跟上次离开时一样,分明是同一个桃村。   只不过,人却好像都变了。   江晨的视线扫过一个个村民,的確都是陌生面孔,上回都没见过。连村长都不是同一个人。   距离上次离开,才短短几天时间,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江晨皱著眉头,开口问道:“诸葛村长呢?他老人家还好吗?”   村民们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他:“咱们村长姓柳,不姓诸葛。公子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不会错,就是这里。”林曦也在左右张望,打量村子,“上次来的时候—   见村民们越来越迷惑,江晨朝林曦使了个眼色,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江晨编了个身份,说三人是森林里的猎户,误入此间,想要借宿一晚。   村民们很热情地欢迎他们,还要杀鸡设酒,款待三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坐在篝火旁,听著村民们烤肉跳舞,纵情欢笑的声音,林曦朝江晨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说道:“太奇怪了,今天看到的人,跟上次遇到的完全不一样,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江晨也一直观察这些村民,轻声道:“是不是蜃妖搞的鬼?”   “蜃妖应该没这么快恢復。而且,我仔细检查过了,这些人都是活人,不是鬼魂,也不是幻术—————”   “那就很奇怪了。”江晨皱紧眉头,苦苦思索,回忆著自己所听说的每一个离奇故事,“难道,这里的时间流速跟外界不一样?我们在外面才过了几天,可是对於村子来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就像看仙人下棋而烂柯的那个樵夫一样。   “这种说法未免也太离奇了吧———”   苏芸清插进来道:“也不是没可能,如果这个村子能够自成洞天的话,光阴长河的流速的確会跟外界不一致。但一般来说,这么小的洞天,无法形成独立的光阴长河,而且没有世界界壁的阻挡,很难摆脱云梦大世界的光阴长河的影响。   所以不应该有太大的差距。””   “嗯,也对。刚才他们还提到了綺烟,她仍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如果时间过去很久的话,綺烟就算还在世,也应该很老了才对———.”   林曦见江晨皱眉苦思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係的,我的神通能感受到这些人的內心情绪,至少他们都没有恶意。至於真相嘛,等到了半夜,   我再託梦给他们,好好问清楚。”   “也好————”江晨轻轻嘆了口气,暂时把这个问题压下。   说起来,他自己的烦心事也大著呢,並没有太多精力为別人的事情操心。   烤肉的香味瀰漫,壮汉敲打著鼓点,姑娘们唱起古老的歌谣,篝火舞会开始了。小伙子邀请自己心仪的物件,少女们也主动拉起意中人,跳起快乐的舞步。   作为宴会主角的江晨三人,当然也收到了眾多邀请,但他们都婉言拒绝了。   苏芸清的理由很简单,她不跟男人跳舞。林曦则称身体不適。对於这艷光照人的两位美女,男士们都不敢死缠烂打,碰壁之后离去。   但江晨却遇到了麻烦。邀请他的女子一个接一个过来,被婉拒后也不甘心离开,將他围了起来。   “有风度的贵公子不应该拒绝淑女的邀请。”苏芸清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哨,“兄长,这么多女孩子都等著你,难道你就忍心辜负她们的一片心意?』”   江晨淡淡地道:“我当然不忍心,我也想跟她们跳舞,可是赶了一天的路,   我现在腰酸腿疼,走路都打摆子,实在没力气跳舞了。要不然,你作为我的兄弟,代我接受她们的邀请?”   “你这是什么话,她们邀请的是你,又不是我。兄长,这么多女孩子摆在面前你都无动於衷,不会是不行吧?”   “你行你上啊。””   “哈哈,兄长你承认了——”   “芸清,別胡说。”林曦打断苏芸清的笑声,“今天的確是很累了,让他歇歇吧。”   “阿曦,你就是太宠他了,什么都向著他,以后是不是还要夸他『小小的也挺可爱』,『一分钟也很厉害啦』   林曦羞红了脸,锤了苏芸清一拳:“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事实嘛!”苏芸清满脸无奈地朝少女们挥挥手,“散了散了,江公子今天不行。”   少女们失望地逐渐散去。   望著她们的背影,江晨心中忽然一动,鬼神神差地问了一句:“綺烟姑娘呢?今天怎么没看见她?””   少女们齐齐回头,惊奇地七嘴八舌地问起来:“你怎么知道綺烟姐姐?”   “公子原来是在等綺烟啊,难怪看不上我们。』   “綺烟姐姐好几天没见她人了,应该是受到桃神恩召了吧,公子恐怕要失望了··   江晨又问:“那夏容姑娘呢?她也不在?”   “夏容是谁?村里没这个人啊!我没听说过。你们有人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公子是不是记错了?』”   江晨又一一说出云薇、碧珠、含香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们。   林曦悄悄掐了江晨一把:“好了,別问了,真当我不会生气吗?””   她有些庆幸,好在今天已经跟江晨挑明了关係,可以光明正大地吃醋,不然现在这么多鶯鶯燕燕,还不得把自己气死。   夜渐深,舞会也逐渐散场。   只剩下几个年轻人,还在意犹未尽地玩闹。   江晨闭著眼晴发呆,默默地听著旁边林曦和苏芸清两人聊天。   “阿曦,你有没有感觉,那个观音尊者跟你的气质很像?”   “有吗?你是在夸她,还是在夸我呢?”   林曦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对於自己的外貌气质还是很有自信的。就算面对天人之姿的观音,她也毫无怯意。   苏芸清目不转睛地欣赏她的美態,道:“我不是在拍谁的马屁,是真的很像。尤其当她眉的时候,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曦皱了皱眉:“这样?”   “对对对!就是这样!太像了!””   林曦想起观音那种含烟笼雾的哀愁娇弱之美,突然没那么自信了。   “.———你是不是在笑我东施效?”   “不,阿曦,我绝对没有嘲讽你的意思,你的一一笑都是那么美,天上地下绝无仅有!那个观音尊者只是跟你像,但还是比不上你!好啦,別生气嘛,来笑个!   “走开! 第153章 心有千千结   一阵打闹的声音过后,那边突然没了动静。   江晨忽觉脸上微微发热,感应到有两道目光朝自己望了过来。   他睁开眼,对上苏芸清的视线。   苏芸清嬉皮笑脸地道:“兄长,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老实,连女孩子的便宜都不占了?””   江晨看著她,没说话。   苏芸清伸出一只洁白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打起精神来,不要摆出这副纵慾过度的颓废模样!你看看,阿曦都在为你担心,你作为一个男人,就算装也要给我装出坚强的样子好吧?”   “我很好,多谢关心。”江晨冷淡地道。   “既然很好的话,就不要一个人发呆,跟我们一起来烤肉!”苏芸清不顾江晨的抗议,把一根插著肉块的木棍塞到他手里,“赏你一块肉,自己烤吧!”   “我不饿·——·”   “不饿就烤给我吃。””   江晨没心情跟她斗嘴,握著木棍心不在焉地发起呆来。   忽然眼前一暗,却是苏芸清把脸凑过来,挡住了火光:“兄长,我发现你哭丧著一张脸的时候还是挺顺眼的,有点像诗人,就是满腹牢骚鬱郁不得志的那种。””   “是么。”江晨並不反驳。   苏芸清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到了上,这种骂人不见还嘴的感觉也是很没趣的。   她推了推江晨的胳膊:“兄长,你觉得观音尊者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长相啊,气质啊,性情啊———..”   “比你好看,也比你温柔。』”   苏芸清並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那么跟阿曦相比呢?”   “跟林姑娘比?”江晨瞥了林曦一眼,答道,“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林曦忍不住开口。   她边说边瞄著江晨,和他目光接触了下又马上飘到別处。   “各有千秋吧。”江晨含糊地回答。   林曦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还待追问,苏芸清却在这时说道:“那你有没有觉得,她跟阿曦在气质上有些神似?””   在两人期待的注视下,江晨沉吟须臾,道:“是有点像。”   “哪里像了,我自己怎么觉得不像?”林曦疑惑地问。   “气质上有些相似。”江晨说完,低头看著手中的烤肉,又开始地出神。   林曦等了半天不见下文,不满地追问:“你说清楚呀,我到底哪一点像那个冰山美人了?』”   见江晨仍不声,她气恼地拿手中木棍去戳江晨的手臂:“你说呀!””   苏芸清也叫道:“兄长,阿曦问你话呢,你竟然充耳不闻,太失礼了吧!”   江晨被她俩吵得回过神来,想起之前的问题,皱著眉头仔细端详林曦几眼,   道:“你比她多了几分明媚生气,但你们眼神十分相似。”   林曦哈哈笑起来:“照这么说,我如果出家为尼,努力钻研佛法的话,以后就会变成另一个观音尊者?”   江晨点了点头。却见苏芸清道:“阿曦,你別听他胡说八道。你这么漂亮出家多可惜呀!”   “有什么好可惜的?那个观音尊者不也很漂亮吗?』”   “阿曦,我明白了,你是想当观音!但我听说浮屠教的玉女已经有人选了,   你现在去竞爭的话只怕年纪稍微大了点.   “好哇!你敢说我老!””   听著两女的打闹,江晨的思绪慢慢地沉淀下去,又一次忆起了那个魂牵梦縈的晨曦。   那些熟悉的朋友们,现在是否安好?   一想到地藏尊者口中冷酷的言语,江晨心中一阵阵烦躁不安。   即使面前跳跃著的温暖火苗,也无法驱散眉间阴霾。那种情绪慢慢噬咬著他的骨髓,阴沉沉的,让他感受到钝刀子割肉的痛苦。   他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手指得发白。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掌搭在他右臂上,令他恢復了些许清醒。   “肉已经烤熟了。你不吃吗?”   江晨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林曦关切的俏脸。   他牵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我不饿。””   “那给我吧,正好我没吃饱。”林曦说著接过木棍,左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打了几下。   她的手掌好像具有一种寧静的力量,江晨心头的狂躁,不安,焦虑,都隨著她轻柔的动作而被慢慢抚平了。   “我陪你回晨曦。”林曦轻声道。   江晨抬起头,他看著近在尺的那张秀美俏脸,鼻尖嗅到一股幽淡的清香,   心中忽然涌起另一种炽热。   习习凉风纠缠著少女绸缎般的长髮,青丝散落在夜空中,她清美的笑容让黑夜也变得温柔多情。   林曦迎著他的目光,心尖砰砰直跳,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少年眼中的炽烈火焰。   那是人类最原始的火焰,最本能的慾望。   两个人痴痴凝视,一时间,眼中似乎只剩下彼此,越凑越近。   这时,苏芸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阵美好的寧謐:“阿曦,你不是吃饱了吗,刚才我给你烤的那块肉你都没要!”   林曦回过神来,桃腮带晕,嗔怒道:“我现在又饿了行不行?””   “不行,这小子都烤糊了,你怎么能吃这种猪食——.”   听著她们俩拌嘴,江晨牵了牵嘴角,慢慢地低下头去。啪燃烧的火焰带来阵阵暖意,他心绪亦隨著那跃动的精灵而徐徐飘散。   “芸清,就算江少侠手艺再差,你也不该把它比作猪食吧,江少侠也是辛辛苦苦烤了大半天的·———.”   “烤成这样哪是给人吃的,我看只有他自己这头猪才能吃得下去!””   “我吃得下去!””   苏芸清摇头嘆气:“阿曦,你中毒太深了。”』   “我乐意!””   林曦说著狠狠咬了一大口肉,嚼了几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苏芸清和江晨连忙一左一右帮她顺气,苏芸清又是一通埋怨。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也没心情再烤肉了。一位名叫采蝶的清秀少女领著三人前往住处,给三人各自安顿了臥房。   江晨坐在床上,刚刚解下外衣,忽然皱了皱眉,望向门口。   “搞什么,跟做贼似的?””   门外之人没有出声,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细缝,扔了一个小纸团进来,正巧落入江晨手里。   这么精准的手法,也只有苏芸清能做到了。   门缝又缓缓合上,苏芸清扔完纸团就溜走了,   江晨开启纸团,上面画著一幅简单潦草的地图,是桃村的房屋分布,有一处用粗笔圈了出来,写著“念秋”两个字。 第154章 迷乱之夜   念秋,应该是一位娇俏可人的少女,江晨没什么印象了。今天他拒绝了所有的女子,也没机会对她们有更多的了解。   苏芸清把念秋的住址送来干嘛?是要本少侠半夜去做个採贼?   江晨再仔细看,在纸团边缘找到了几个小字:   思君深,三更天。   月儿弯,夜缠绵。   字型娟秀,却挤得很小,笔锋有不经意的弯曲,可见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少女的心情也十分紧张、羞涩和矛盾,害怕被看穿心事,又怕江晨看不到。   江晨慢慢將纸团合拢,轻轻嘆了口气。   佳人拳拳之邀,自己恐怕只能辜负了。   江晨將纸团放在枕下,解衣,躺平,入睡,   劳累了一天,极度疲惫之下,几乎在闭眼的同时,就陷入了梦乡。   半夜,江晨忽然被一阵寇窒窒的声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身边躺了一个人。   “林姑娘?你怎么来了?”   林曦扭著脸,不敢正眼看他,扭扭捏捏地道:“你上次不是说,不想要我住在隔壁吗?这次我不睡你隔壁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躺下来,忽然感觉枕头下有点异样,道:“什么东西著我?”   她伸手往枕下一摸,就摸出了一个压扁了的纸团,“这是什么东西?”   江晨无奈地想,你是豌豆公主吗,隔著这么厚的枕头都能感觉出来?   林曦开启纸团,藉著昏暗的月光看了看,忽然提高了音调:“这位念秋姑娘邀请你半夜谈心呢!你怎么没去?””   林曦独自坐在床头,倾听著隔壁的动静,几次起身,却又坐了回去。   这些屋子隔音很差,如果製造出什么动静,芸清一定能听见的。   几经犹豫,林曦慢慢躺下来,手里握著蜃珠,决定先去窥探一下眾人的梦境如果江晨睡了,就去看看江晨的梦境如果江晨没睡,就去村民的梦境里面,向他们询问桃村的真相,然后去告诉江晨。这是很正经的理由——·   蜃珠散发出朦朧的紫色雾气,缓缓向外瀰漫,將现实与梦境连通起来。   林曦的阴神沿著这条迷雾小径,走入虚幻的世界中——·   熹微的晨光將林曦从睡眠中唤醒。   林曦睁开眼睛,神情一阵恍惚。   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一夜?   昨晚我去窥探村民的梦境,有什么收穫?为何全无印象了?   我本来还打算去跟江晨商量一下—   ““阿?””   林曦忽然捂住嘴巴,几乎尖叫出来!   她终於看清了现实中的场景。   江晨就躺在自己身边!   两人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坦诚相待。   那一卦,成真了!   林曦心乱如麻,呆愜了良久,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努力回想昨晚的情景。   想不起来,什么也想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   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方式,比最坏的结果还坏—一无论是甜蜜、是痛苦、是酸涩,都比这样的空白要好!   这是她的第一次,是最为宝贵的人生经歷,却没有任何记忆留下!   极度的烦闷和委屈涌上心口,她简直难过得无法呼吸。   良久,旁边的江晨轻轻动弹了一下。   “你醒了?”林曦坐在床沿,背对著江晨,语气已恢復了平静。   “嗯,昨天晚上睡得真舒服啊!”江晨的手掌搭上林曦的两边肩膀。   林曦的香肩轻轻颤抖了一下,“很舒服吗?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不记得了吗?嘿嘿,那么重要的经歷,怎么能忘记呢?我来帮你好好回忆一下吧!”   江晨轻笑著,从背后揽住林曦肩膀。   那种得意的语调,让林曦心中恼怒不已,   但她没有挣扎,任凭江晨动作,冷冷地道:“昨天你也是这么粗暴吗?””   “这就算粗暴了?昨天的时候,我可比这样粗暴得多,那又算什么?””   江晨放肆的笑声中,林曦感觉他掌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快要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林曦的面孔逐渐涨红,难以抑制地浮起怨愤之色:“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真的记不起来了吗?昨晚你哭得那么伤心,挣扎得那么激烈,今天怎么反倒变得乖巧了?难怪都说,通往女人心灵的捷径是———””   林曦气得发颤:“你,你竟然———.”   “没错,就是这样的表情,看样子你已经记起来了。昨晚我那样对你,你不会恨我吧?”   “你-————-你明明应该知道,我的心已经是你的了,你何必还要用强?』”   “好东西我喜欢自己拿。””   听到这样恬不知耻的言语,林曦又气又恨,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看样子,你还是恨我。”江晨眼眸幽幽,语气也变得诡异又狠毒,“没关係,我已拥有过你的身子,就已经心满意足。既然你的心不属於我,那我也不能留你了·———.”·   江晨的胳膊上传来凶狠的力道,勒住林曦的脖子,玄罡体魄所爆发出的力量根本不是林曦能够抵抗的,她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颈椎骨被勒断的声音。   在惊怒与绝望中,林曦彷佛听见了江晨的狂笑:“这样美好的身子,可不能浪费了·———.·   死亡一步步临近,她却已经无力挣扎,手臂垂了下去,美好破碎的画面,如同演绎出一幕天鹅之死。   江晨从床上坐起来,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好香啊!』”   一只玉臂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肩膀:“我让人煮了羊蝎子,给你补补元气。”   江晨望著窗外的晨光,喃喃地道:“已经天亮了吗?昨天晚上-———-   身后之人掩嘴轻笑:“昨晚你好勇猛啊!我都求饶了好几次!”   “是吗?”江晨尷尬地笑了笑。   昨天晚上我很猛吗?为何我自己一点也不记得了?   毕竟是本少侠两世初体验,应该是很深刻的记忆才对,为何却是一片空白?   ““昨晚——   “汤应该已经熟了,快起来喝吧!”   “嗯。”   在林曦的服侍下,江晨整理好衣物,出门喝汤。 第155章 锅中美人   明媚的晨光中,又有佳人相伴在旁,温柔劝食,江晨心情大好,喝了好几碗鲜汤。   林曦笑著问:“怎么样,肉质奶香细嫩,肥瘦均匀,很鲜美吧?”   江晨点头:“嗯嗯,一点也不腹。”   “我特意用二十种香料熬煮的汤,去除了腥腹味,很香吧?”   “香!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   林曦凑到江晨耳边,贴著他脸颊问:“是我香,还是这汤香?”   “,都香。””   “—定要选一个呢?””   “你更香。”   “真心话?”   “真心的。”   “骗人是小狗哦。”   “没骗你,不信你看我的眼睛—————.””   “我当然相信你啦。”   江晨的筷子伸到汤里捞了几下,忽然夹到了一块很重的骨头,好奇地问:“怎么还有块骨头没剁碎?”   “这是羊蝎子,其骨多髓,就要整个煮,滋补元气。你捞起来嚐嚐。”   “还有这种讲究?”   江晨嘀咕著,捞起了那块大的脊椎骨,发现比他预料得还要重一点,骨头下端好像连著什么东西。   “连羊头也一起煮了?这,这不太对吧?』”   待他把那东西整个捞出来,瞳孔骤然一缩—   那东西哪里是什么羊头?分明是个人头!   虽然是倒垂著,但江晨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分明是林曦的头颅!   林曦的面貌仍保持著完整,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   江晨胃里一阵痉挛,想到自己刚才吃到的东西,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五內俱焚。   他捂住肚子,募然扭头往旁边看去。   林曦在锅里,那身边的女子又是谁?   一道寒光扑面而来,悽厉的风声彷佛要將江晨的脑袋劈成两半。   “鏗!”   那道寒光却被江晨徒手抓住,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而身边那女子的脸庞,也迅速变化成另一人的样貌,赫然是一一綺烟!   她朝江晨露出一个神秘又狡的笑容,身形迅速虚化,变成一团朦朧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江晨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果然,没有掌纹。   自己此刻处於梦境之中!   难怪,这一切都如此荒诞而诡异。   江晨右手鬆开筷子,任由林曦的头颅“咕咚”一声跌入汤里。   他的心情很快平復下来。   既然只是做梦,那么无论美梦噩梦,还是人为编织的幻境,都不会影响什么。   此刻需要做的,就是儘快找到梦境的出口,回归现实,   “咕咚咕咚!”   汤依然沸腾著,散发出阵阵香味。   江晨却已不忍心再往锅中再多看一眼。   江晨正要走开,忽然听到锅里传来隱约的人声。   “你能不能把我捞起来———-再走?”   江晨顿住脚步,缓缓转头,望向锅中。   “林姑娘?”他试探著叫了一声。   “是我。”锅里传来林曦的回应。   江晨皱起眉头,又问:“真的是你?”   他十分怀疑,这又是那个像极了綺烟的幻术师搞的鬼,想要藉助林曦的头颅,再次营造出一个噩梦。   “是我————你快把我捞起来—————·锅里很烫啊·———·   “你等等啊,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出来就捞你。”   “你快问吧————·锅里很不舒服———·   江晨问了三个问题,都是他和林曦之间的秘密,锅里的人头全都答了出来。   江晨於是伸出筷子,將林曦捞了起来,提著她的长髮拿在手中。   “林姑娘,你怎么会变成羊蝎子?”   林曦张嘴吐出一口汤水,咳嗽几声,才道:“说来话长,著了那个蜃妖的道,被它分尸煮了。”   “蜃妖不是已经被你镇压了吗?”   “没错,它的金丹已经被封存在蜃珠里,我也隔断了村民对它的信仰,按理说,它不可能这么快復活。一定是那个白鬼愁搞的鬼!他来过桃村,把蜃妖復活了!”   “这样一来,就很麻烦了—————.”   江晨想到自己差点就被蜃妖偷袭成功,不由一阵后怕。只要他的反应稍慢半拍,这会儿恐怕也跟林曦一起在锅里煮著了。   “不过,被砍成这样了,也不会死吗?”   “嗯,只要你能及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就不会被绝望压垮。这里是梦境,无论怎样的痛苦都是虚妄,只有绝望和恐惧才能真正杀死一个人。幸好,我在最后的时刻发现了它的破绽,才捡回了一条命。”   “它有什么破绽?””   “它当时偽装成你的模样,说是用强欺负了我,想要乱我心智。但我忽然想到,如果是你的话,只要你提出来,我根本不会拒绝,你也完全不必要用强·   而且床上也没有血跡,因为它並不知道我们的关係究竟到了哪一步-----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確定你是假的了——.—”   江晨脸色一冷:“它竟敢这样欺负你?”   “別激动!你的情绪波动越大,就越容易被它挑拨!”林曦劝道,“它没有真的欺负我,毕竟动作越大,越容易露馅。它只是撒了个谎,你不用往心里去。”   江晨的神色还是难以平静:“只差一点点,你就丧命了!”   “嗯,所以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绝望。只要不绝望,就不会死。   “这样看来,我这种看多了小说动漫的阿宅,倒是很难死—————”   两人对视半响,林曦的眼神有些躲闪:“你能不能別这样看著我,我现在很难看,脊椎都出来了————-你把我抱在怀里吧!別看我!””   “没关係,你还是很漂亮的。””   “不用安慰我!咱们该去办正事了!梦境与现实之间,一定有相连之处,咱们只要把出口找出来,就能回到现实。”   “那个狗曰的蜃妖肯定还会捣乱。”   “现在就是陪它玩捉迷藏的时候了。它再怎么遮掩,都无法完全把出口藏起来,最多就是偽装成镜子、水井、湖面、烟囱之类的东西,咱们可以慢慢找。”   “现实中怎么办?如果在梦境耽误太久,那个蜃妖趁机偷袭我们现实中的身体,我们根本没法反应。” 第156章 夜半赴约,冰肌玉骨   “芸清应该还没睡吧?”林曦不確定地道,“有她在隔壁,蜃妖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虽然都具有不俗的炼神境界,但跟蜃妖这样的幻术专家比起来还是相形见出。此刻又是在蜃妖的主场上,仅能自保有余,短时间內难以挣脱梦境。   他们只能默默祈祷,苏芸清千万不要入睡。如果三个人都陷进来,那就全完了。   苏芸清像做贼一样,贴著墙脚走。   一个秀丽少女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苏姑娘,江公子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他见你盘靚条顺,想邀请你秉烛夜谈。』””   “可我刚才邀他跳舞的时候————..”   “刚才有阿曦在旁边,他不太方便答应。阿曦喜欢吃醋,他不想让阿曦伤心。现在好了,阿曦已经睡著了,只要她看不见,就不会伤心了,你说是吧?”   ““可是———”   “舞会散场后,江公子一直对念秋姑娘你念念不忘,还夸你的名字好听,有诗意,跟你的人一样美丽。”   “真的吗?”念秋又羞又喜地低下了头,“江公子真这么说?”   “比金子还真。等阿曦一睡著,他马上就让我来找你了。他还跟我说,如果没见到你,他今天晚上就睡不著觉。你看看,他多么想见你一面啊!”   念秋脸颊发烫:“可是,夜里这么安静,会不会打扰到別人?』   “不会的,我帮你们望风。你们只管坦诚深入地谈心,不会有人打扰的。”   因   苏芸清领著念秋,手脚地將她送进江晨的臥房。   “江公子就在里面等你。”   “怎么没点灯啊?””   “当然不点灯,免得你拘束嘛。””   “江公子睡著了吗?”   “可能等你等得太久,打了个盹儿吧。没关係,你去叫醒他。”   “这不好吧,他都已经睡著了———·』”   “傻姑娘,別害羞嘛!你想想吧,他等了你那么久,如果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是你来了,那该有多开心啊!”   “那好吧——·江公子~江公子~”   听著念秋轻柔的呼唤声,苏芸清满意地点点头,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忽然察觉身后有异,转头一看,嚇了一跳。   “阿曦?你怎么还没睡?”   林曦静静地站在她背后,两只眼晴在黑夜里幽幽的发著光,脸上淡淡的哀愁,如夜色一般寂寞。   幽魅如鬼,悲悯如佛。   “阿曦,你是在扮鬼,还是在扮观音菩萨?”苏芸清期期艾艾地道,“大半夜的,很嚇人啊!””   臥房內轻声呼唤江晨的念秋听到外面的动静,一下子嚇得大气都不敢喘,僵立在那里。   林曦没有说话,清冷的眼眸凝望著苏芸清,雪白肌肤在黑夜中闪耀著朦朧的莹光,那张脸美丽得让人忘了呼吸。   “阿曦,別这样。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马上就叫她出来!””   苏芸清陪著笑,退入房里,低声道:“被发现了,快跑!』”   屋里没有动静。   苏芸清异地转头环视一圈,却没看到念秋的人影。   “咦,藏得这么好?””   苏芸清也顾不得多看,走出去向林曦说道:“应该是翻窗户跑了,不敢再来了。”   林曦依旧没说话。   苏芸清估摸著她还在气头上,也不敢多留,道:“我这就回房睡觉,阿曦你也早点睡吧。”   她一溜烟地跑回自己房间,和衣而臥,竖起耳朵倾听隔壁的动静。   外面一片寂静,什么也听不到。   渐渐地,她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陷入了梦乡。   梦中日头渐高。   江晨抱著林曦的头颅,在村子走马观地转了一圈,又开始挨家挨户地寻找镜子。   由於林曦死活不肯照镜子,江晨只能侧著身子,挡住她的脸,伸手去摸镜子。   “咦,这镜子果然有古怪!”   江晨的手掌径直伸入了镜子里,如同浸入了水中,盪起圈圈波纹。   林曦忍不住去一眼,雯时尖叫起来:“啊——我好丑啊!””   “別看,別看!”江晨连忙捂住她的眼睛。   他一纵身,便跃入镜子之中,如同穿过一层水幕,又从水幕的另一边衝出来。   “走出梦境了吗?”』   似乎並没有。   眼前仍然是在一个房间里面,转头望去,自己刚刚走出来的地方,也是一面镜子。   镜子之间是相互连通的。   两人仍在桃村的梦境中。   “这狗曰的贱种,要老子。』   江晨骂骂咧咧地走出房间,沐浴在阳光下,思索片刻,走向东方的桃林。   林曦很久没有说话。   江晨知道像她这样爱美的人,看到此刻镜子里的自己,一定深受打击。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走出梦境。只要能够醒来,噩梦中的阴影自然会烟消云散。   桃林中,繽纷绚丽的桃瓣下,埋葬著一具具尸体。   皆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面容柳柳如生,彷佛只是睡著了,隨时都会睁开眼睛醒来。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忍不住惋惜,哀嘆生命的精致脆弱。   但江晨无暇惋惜。他只能抓紧时间,踩著一具具尸体,在桃林中转了一圈。   桃林中的布局与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唯一的区別是,綺烟没有在祭台上躺著了。   “香吗?”沉寂已久的林曦忽然开口。   江晨一愣:“什么?””   林曦轻声道:“虽然很丑,但至少很香,也不算一无是处,对吧?”   江晨哭笑不得,原来她现在还在纠结自己的容貌。   他附和地点点头:“香。””   “刚才那个蜃妖问你,是汤香,还是我香。现在我在汤里煮过了,是不是比它更香?””   “嗯嗯,你更香。””   江晨一边安慰著她,一边走上祭台,巡视几眼,一脚踢翻香坛、神牌,踩碎符文,最后脚下发力,將整个祭台都震得四分五裂。   没有机关,出路不在这里。   江晨有些焦躁起来,他隱约感觉到,现实中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必须儘快醒来。   林曦道:“別著急,芸清的警惕性很高的,她迟早会发现异常,把我们唤醒。』”   “现在也只能指望她了。”江晨嘆了口气,“苏姑娘有“听雷”秘技,应该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跡——...”   话音未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声音:“兄长,你也在这啊!这是什么鬼地方,到处都是尸体!”   江晨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高挑的少女迈著轻快的步子走来,朝自己挥手   赫然是苏芸清。   江晨:   林曦:   .   寂静的臥房里,所有人都已陷入沉眠。   念秋倾听著呼吸声,確定苏芸清也睡著了,才慢慢从床底下爬出来。   她坐在床边,看著熟睡中的江晨,静坐片刻之后,慢慢地俯下身子。   正向苏芸清解释情况的江晨忽然感觉身体有些不对劲。   苏芸清和林曦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视线瞄了瞄。   “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苏芸清一脸鄙夷。   林曦也十分不悦:“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芸清一来你就?””   江晨乾咳两声:“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抓紧想办法出去。苏姑娘,你刚才说从西边那片桃林过来的时候,也有一个祭坛,也埋了很多尸体?”   谈起正事,苏芸清也变严肃了:“没错,那边的尸体更多,男女老少都有,   而且都没死透,我怀疑有人想把他们炼成殭尸。”   “没死透?”   “嗯,虽然心跳停了,但还有一点点生机,应该是陷入了一种假死状態,这样能將尸体储存得更久。』” 第157章 暴力唤醒   江晨知道苏芸清身怀“听雷”秘技,对於环境和气机的把握比自己更为敏锐。她说没死透,那就真没死透。   他心中一动,上次来的时候,只看到了这片桃林中少女的尸体,就认为蜃妖收集这些女孩子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製造出一具完美的身体。可如果西边的另一片桃林中还有其他村民的户体的话,又是什么缘故?   几百年来死掉的人,都被蜃妖保存起来了?   现在看来,这其中疑点重重,蜃妖的目的,可能並不是给自己“人工整形”   这么简单。   江晨朝向苏芸清:“你再看看这里的这些姑娘,也没死透吗?””   “嗯,一样的。她们的生机更旺一些,有人给她们注入了一些生命的种子,   可惜这些种子不能很好地与她们融合,游离在体外-—---”苏芸清说到这里,脸色一沉,“喂,你很碍眼矣!能不能別对著我?满脑子什么东西?”   江晨也觉得有些尷尬,转过身子,背对她道:“不是我胡思乱想,是现实中有人在我旁边乱来。』”   “现实?”苏芸清眨了眨眼睛,“莫非是———·念秋?她还没走吗?””   “哪个念秋?”林曦问。   苏芸清乾咳两声:“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眉心有颗美人痣的那个,她对江公子很仰慕,央求我一定要带她见江公子一面·———.”   林曦:“哦。””   苏芸清乾笑道:“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念秋能把兄长唤醒的话,咱们就能摆脱这个见鬼的梦境了。”   林曦:“哦。””   “阿曦,你放心,只要我一醒,就阻止他们,一定不会放任他们乱来的。”   “哦。”   “別生气嘛—————-,阿曦,你的骨头好白净啊!像水晶一样!俗话说『冰肌玉骨』,正是你这样的吧—————』”   江晨沉思著,忽然皱起眉头打断苏芸清:“你说念秋的眉心有颗美人痣?我昨晚怎么没见过?”   苏芸清一愣:“你没见过吗?可能是昨晚美女太多,你被晃眼睛了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对!”江晨猛然转头,沉声道,“眉心有痣的人,不是念秋,而是綺烟他腰间的林曦也回忆起了綺烟的容貌,惊呼道:“是蜃妖!”   “啊?”苏芸清也愣住了。   江晨指著苏芸清,刚要说什么,却陡觉心口一痛。   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低头一看,衣襟上多出了五个破洞,在皮肤上也有五个小口,鲜血汨汨地流出来。   像是被野兽抓了一爪子。   蜃妖在现实中对他动手了!   遭受了这么凌厉的攻击,江晨本该惊醒过来。   但蜃妖不知施展了什么迷幻法术,仍將他困在梦境之中,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已身上多了一条条血口。   “江晨,你没事吧?”林曦急得快哭出来了,“芸清,你快想想办法呀!”   “我正在想,正在想—————”走苏芸清焦急地来回步,把头髮抓得凌乱。   “江晨,你坚持住———.”   “我没事。”   江晨站在原地,嗓音却遂渐变得飘渺起来,身形也开始变得虚幻。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它算得很好,唯独漏算了一点一一我是玄罡体魄!   玄罡体魄,即便是在睡梦之中,罡气也自发护体,拥有极强的防御。   只要一气流转畅通,玄罡高手就算躺著不动,也很难被四阶以下的武者伤到。   而附在綺烟身上的蜃妖,虽然幻术使得出神入化,却也忘了綺烟此时的身躯,只是一个四阶的弱女子。   无论是用爪子,用匕首,用牙齿,都最多只能在江晨身上留下一点浅浅的血痕。不仅没能伤到江晨,反而激发了沸腾血脉的凶性,被自发的反击震飞出去。   江晨睁开眼晴时,正听到了綺烟的惨叫:“好烫————.”   綺烟倒在墙边,半边脸颊被沸腾之血染红,如同被一壶滚烫的开水泼了一脸,冒出白色的烟气。   江晨走过去,綺烟恐惧不已,拼命往墙角缩去,嘴里哀哀地叫道:“饶命————饶命————”   江晨看著那张曾经惊艷眾人的面庞,轻嘆口气:“綺烟姑娘还活著吗?”   “活著!她还活著!我只是暂时占据她的身躯,只要我离开,她还能醒来!   ”蜃妖忙不叠解释。   “那么,你怎样才能从她的身躯离开呢?”   “只要给我找到一具新的身躯,我就能—.—.”   “用不著这么麻烦!”伴隨著冰冷的语调,房门被推开,林曦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进来,“我手上的这颗蜃珠,就是你未来的身躯!”   苏芸清跟在林曦身后,扫了一眼屋中的情景,撇了撇嘴:“还不赶紧穿衣服,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抓淫贼呢!””   綺烟看到林曦手上的蜃珠,容失色,俏脸煞白,跪倒在江晨面前,直呼饶命。   苏芸清无奈地捂住眼晴,扭过头去:“你不觉得这种画面很容易让人误会吗?”   林曦看著地上楚楚可怜的綺烟,面容神情冰冷,毫无怜悯之色:“我没有把你打得灰飞烟灭,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让你寄居在蜃珠里,留你一条狗命,还不知足吗?”   綺烟磕头不止,在地上磕出了一团团血跡。   林曦不耐烦地道:“少在那装可怜!我忍你这狐狸精很久了!江少侠你闪开,让我来收拾她!”   江晨正要走开,却被綺烟抱住了大腿,鸣鸣哀求不止。   “喷喷,太辣眼晴了!”苏芸清摇头。   江晨犹豫著要不要把綺烟一脚踢开,就听林曦在背后说道:“好,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放开你的心灵防御,让我看看你的理由!””   苏芸清大惊:“阿曦,你要直接读取她的记忆?这样太危险了!蜃妖这东西诡计多端—————   林曦走到江晨身边,伸出一只手按在綺烟额头上,转头对江晨道:“如果半盏茶之后我还没醒来,你就杀了她。”   ““好。”   江晨话音刚落,就见林曦闭上了眼睛。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苏芸清步过来,拿起一件衣衫丟给江晨,然后蹲下来,將綺烟抱腿的手指一根一根开。   “好了,去穿衣服吧,我来守著阿曦。””   江晨换好衣物,林曦已经清醒过来,   她直起身子,神情颇有些复杂,轻轻嘆了口气:“我们走吧。』   “嗯?不杀她了?”苏芸清瞪大眼睛,“也不把她装进蜃珠里了?『』”   “算了吧,她也是个苦命人。””   “苦命归苦命,可她差点把我们害死矣?就这么放过她了?””   “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你就明白了。“ 第158章 蜃妖报恩,千年孤独   林曦带著两人,走入西边的桃林。   如同走入了冰窖,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將这段路途渲染得越发诡幻惊悚。   落叶和桃瓣底下,不知埋葬了多少尸体,踩上去软绵绵的,阴寒的气息直钻脚心。   诡异的桃林中,三人都不说话,气氛愈发沉闷。   江晨放眼望去,这片桃林比东边那片林子更大,埋的尸体也更多,男女老少都有,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粗略估计,至少数千人。   这种比乱葬岗还恐怖的场景,若是有普通人半夜误入这里,就算不被嚇死,   也只剩半条命了。   “我在梦中来过这里,这里的人都还没死透。”苏芸清开口打破了沉寂,“   阿曦,难道你想把他们都救活?』”   “我哪有这种本事。”林曦没有回头,“这些人早就该死了,苟延残喘到现在,已经是逆天而行,我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又怎么救得了他们。”   “他们都该死?难道这些人都是罪大恶极的凶犯?”苏芸清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拍了一下手掌,“我知道了,你要替天行道,把这群漏网之鱼全部干掉!”   “我又不是官府,管这种閒事做什么?””   “那你带我们来————·   “看一眼真相。到了,就是这里。』   林曦止住脚步,低头看向一处,“果然,他们都在这里。”   江晨顺著她的视线望去,目光时为之一凝。   他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诸葛老村长,金龙,夏蓉,云薇、碧珠、含香-———”-上一回见到的村民,又在这里重逢了。   他们都躺在地上,沉睡如死。   “这是怎么回事?””   “正如你所见,他们都睡著了。””   “要睡多久?”   “睡一年,然后醒过来,回到村子,住十天。”林曦幽幽地道,“人太多,   村子太小,只能轮换著住。他们就这样过了一千年.——·   “—千年?”苏芸清脱口惊呼,“那不都老成人精了吗?”   “陷入假死状態就不会衰老,但记忆会受到影响,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在正常生活著,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噢—————-好像还挺有意思的————-不过,只有这么小一个村子,新生出来的娃娃怎么办?人会越来越多的吧,难道都堆在这里?   “人多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根本无法生育!”   “啊?没有婴儿诞生?那也就是说,一共只有这些人,再怎么省著日子过,   也迟早会死光的吧?”   “所以,蜃妖才会拿女孩子做实验,想要解决无法生育的问题。它尝试了一千年,最后终於在綺烟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   听著林曦与苏芸清的对话,江晨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上一纪元的遗民,想要从世界末日的大劫活下来,果然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们躲过了天道的灭杀,却也由此从天道除名,无法再进入下一纪元的轮迴。   无法诞下后代,就是天道对他们的惩罚。   甚至只要他们走出桃村一步,暴露在天道的眼线下,天道就会降下劫雷,   將这些偷生的小虫子灭杀。   如此卑微地苟活著,是否还有活下去的必要?   江晨思付间,忽然见林曦和苏芸清同时转头看著自己。   “怎么了?你们看我做什么?””   “光有一个綺烟还不够,还需要一个男子。蜃妖迫切地想要寻找结胎的秘密,所以盯上了你。你这样的外来男子,是最好的实验目標。”林曦淡淡地道,“刚才它就想从你身上拿取线索,只可惜-———.”   “可它刚才明明是想杀了我啊?』   “不,是你一直不肯出来,又隨时都有可能甦醒,它只能放弃了————』   ”———”江晨无言地与林曦对视良久,才憋出三个字,“怪我咯?”   苏芸清插嘴道:“蜃妖做了这么多事,都是为了维持桃村的存在,它为什么要这样做?它自己有什么好处吗?赚取功德,证道飞昇?”   林曦摇摇头:“背弃天道的窃贼,哪还有什么功德?不过是一只报恩的小狗,对一位死去的老村长的承诺罢了。”   苏芸清愜了愜:“就算是为了报恩,拯救村子於末日大劫,又护持了他们一千年,已经足够了吧?”   “当然足够了。”林曦幽幽嘆息,“只是它自己还不能释怀。”』   她转头望向桃林后若隱若现的村子,面色凝重,“它虽然用海市蜃楼的崩塌骗过了天道。但它没想到的是,虽然以假乱真,真却成了假。就算苟活下来,也不过是另一座虚幻的海市蜃楼罢了。一千年的世外桃源,终究还是要走向消亡·——   良久的沉默之后,苏芸清也嘆道:“这么多年,辛苦它了。』』   “所以,我也原谅它了。”   又是一阵沉默。   苏芸清转头,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兄长,要不然,你回去借点线索给它?”   林曦的脸色黑下来:“唯独这一点,我不能原谅。””   出了桃村,晨光已熹微。   一天走了近百里路,又至黄昏。   三人生起篝火,烤著野味,谈论著桃村的蜃妖,倒也安適。   苏芸清忽然伸出一根食指,在嘴边做出声的手势:“嘘一一西边有人来了!”   江晨起身握住剑柄:“谁?地藏?”   “不是地藏,是一群猎人,里面有一个高手—————.”   苏芸清说著说著,面色愈   发凝重,“不,是两个高手!另一个人的境界更可怕,气息藏得很深!我们最好避一避一一不好,他发现我们了苏芸清话音未落,忽见眼际光线一暗,丛林中无数阴影缠绕过来,其中一个最为漆黑幽深的影子直扑而至,无声无息地落在三人面前。   江晨右手按剑,望见那人出现的情形,心头一动,问道:“屠叔?”   笼罩在黑影中的那人直直望著林曦,略微点了点头,然后身形赫然模糊,和那些漫捲过来的阴影一起,眨眼间消失在江晨的感应之外。   “太好了,屠叔没事!”林曦眉梢眼角都洋溢著喜悦,如笑舒展开来,“这下可以放心了,有屠叔在,不管对方什么来头,咱们都不怕他!” 第159章 沈月阳   苏芸清的眉头舒缓了一下,隨即又皱紧,道:“另一个高手的气味,有点熟悉,难道是那个討厌的傢伙.··   三个人站在篝火旁,听著丛林中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那行猎人的交谈也传入耳中。   “!那边有火光,一定也是猎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还是別自找麻烦了吧———”   听到这番对话,江晨心中一动,那不是林水仙和卫吉的声音吗?   当初一行人在雾气中遭到地藏尊者袭击,屠叔出手拦下地藏,江晨带著林曦逃脱,其他人都陷落在雾气中,江晨以为他们都死了,没想到那几人居然还能从亡灵恶爪下活下来。   只听林水仙又道:“怕什么,不是有沈公子在吗!谁敢对沈公子无礼?沈公子,你觉得呢?”   “过去看看也好。”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听起来很年轻,而且富有磁性,大概是位英俊瀟洒的少侠。林水仙对他说话的时候,刻意夹著嗓子,语气格外温柔。   他们的脚步声很快接近了这边,隔著稀疏的枝叶,江晨已经隱约能看清为首之人的身形轮廓,果然是个挺拔英武的男子。   “果然是他,我说怎么一股熟悉的臭味!”苏芸清了一声,站在江晨身后说道,“兄长,你可要当心了,在追逐阿曦的眾多苍蝇之中,那个姓沈的是最强的一个。拿出你的男子气概来,別被他比下去!哎哟!”   她最后一声痛叫,却是林曦捏了她一把,制止了她的胡言乱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林曦小声道:“沈公子的实力在星院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他的那一招“百万神兵”几乎无人能挡。最近一期《英杰榜》上,他名列第六,比桃邪尊还高两名。若非万不得已,儘量不要与他正面起衝突。   说话间,前方那位沈公子的样貌完全从枝叶后显露出来。   他穿著一袭月白儒衫,腰间斜跨一柄长剑,背负一方小匣,有点类似於游学书生的打扮,眼神犀利而且骄傲,与微突的唇珠构成了一张儒雅而邪性的脸。   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他全身散发出强大的气势,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看见林曦之后,他眼晴一亮,加快脚步迎过来:“哈,林姑娘,想不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你!这难道不是天定的良缘?”   江晨瞧著大步行来的邪气男子,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忌惮,右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苏芸清站在江晨身后左侧,一副散懒的模样,但右手合拢的五指间却有光芒流转,隱隱散发出危险气息。   沈公子停下脚步,警了苏芸清一眼,便把注意力放在了江晨身上:“你就是江少侠吧,我听水仙姑娘说起过你,你对待女孩子一点都不温柔,有失男子汉的风度哦!”   江晨对他口中的话题不置一词,冷然道:“你是谁?”   沈公子深深凝望著他,脸上笑意和煦:“我叫沈月阳,你也许听说过这个名字。”   “没听过——”   “没关係,你很快就会记住这个名字,而且记一辈子。”   沈月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神由散漫变得凌厉起来,   不远处杂乱的脚步声靠近,沈月阳身后的枝叶被拨开,林水仙、卫吉、何半仙等人陆续走出。他们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惊讶过后,察觉到场中气氛並不友好,便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等他们走近之后,沈月阳招了招手:“水仙姑娘,你来確认一下,这位是否就是你说过的那位江少侠?”   林水仙神色复杂地瞥了江晨一眼,面上杂著又恨又怕的表情,点头道:“是他。”   “很好,看来我没认错人。”沈月阳轻笑道,“那么,水仙姑娘之前受过的委屈,我可以帮你討回来了。”』   ““不用了——”   林水仙怯懦地低下了头,“他那么厉害,我不敢————”   沈月阳却挥挥手將她后半截话打断:“小水仙,你只需要擦亮眼睛好好看戏,接下来的事情,请放心託付给我!”   他的语气蕴含著强烈的自负和狂妄,林水仙听了,顿觉心跳加快,面颊发红这样狂妄的话语从沈公子嘴里说出来,只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情不自禁地信任他,崇拜他。   强大,英俊,神秘,优雅,风趣,又带著点邪气和目空一切的狂妄,这样一个男人,如果有意撩拨的话,世间大部分女子都难以抵挡他的魅力吧!   林水仙在一路同行的旅途中,看著沈公子弹指间诛杀妖兽、开闢道路,在他温柔又霸道的身影后,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沦陷了。   跟沈公子比起来,姓江的虽然厉害,却也只不过是个野蛮人而已!   如果沈公子愿意为自己出头,说不定—————-自己真能出一口气?   后方林曦轻轻咳嗽一声,上前一步道:“沈公子,大家出门在外,应当互相关照,何必这么咄出逼人?”   沈月阳笑著点头:“林姑娘说得很对,大家都是星院的同学,当然要彼此关照。等我收拾完这小子,就护送林姑娘一程。”   苏芸清没好气地道:“姓沈的,阿曦有我照顾,哪轮得到你多管閒事。”   沈月阳皮笑肉不笑地道:“苏公子,我不想跟你吵,林姑娘愿意跟谁走,该请她自己拿主意。在那之前,给我一点时间,我先办点事,马上就好。””   林曦起眉头:“你一定要跟江少侠过不去吗?”   沈月阳道:“那也不一定,只要这位江少侠愿意悔改错误,向水仙姑娘赔礼道歉,我当然也乐意省点力气。』   林曦沉著脸道:“你这还不是逼他动手!他那么心高气傲的性子,怎么可能道歉!”   “林姑娘,你好像很在意他啊?”沈月阳观察著林曦的脸色,露出几分惊疑的神情,“以前在星院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关心过哪个男同学—--”-你该不会跟他好上了吧?””   林曦愤然道:“关你什么事!你乱嚼什么舌根!”   “哟,还脸红了!不会是真的吧?林姑娘,你应该很清楚,这傢伙虽然长得还行,可他跟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的身份差太远了!如果这种讯息传回星院,同学们一定会很伤心的!苏公子,你难道就不伤心吗?”   苏芸清淡淡地道:“伤心又能怎样,这是阿曦自己的选择。””   沈月阳吸了口气:“还真被我说中了!林姑娘,你的眼光—————-还真是—————-庸俗得让人不敢置信!”   他摇了摇头,视线移到江晨脸上:“难怪你这么维护他!我本来只想出两分力,看来这下子,得认真起来了!””   林曦还欲说话,被苏芸清拉了拉衣袖,在她耳边小声道:“你越是维护他,   姓沈的越是嫉妒,越不肯罢休。”   沈月阳盯著江晨,端详了他半响之后,脸色变得越来越怪异,突然问道:“江少侠,有个冒昧的问题想请教一下一一你跟林姑娘欢好过没有?” 第160章 云素之兄,百万神兵   眾人一阵错。谁也想不到沈月阳会问出这样私密敏感的问题。   连苏芸清都倒吸一口凉气,右手捂住嘴,回头看了林曦一眼。   林曦更是满面晕红,灼华娇艷,恼怒地瞪了沈月阳一眼,心中对这个风流少爷的评价又降低了几分。   在大庭广眾之下打听这种下流的事情,也只有沈月阳做得出来!   沈月阳对人们惊的眼神视而不见,泰然自若地盯著江晨,等待他回答“有”或者“没有”。   江晨同样承受了眾多目光的注视,他冷冷地道:“关你屁事!””   “好,既然你不愿回答,我也不勉强。”沈月阳微笑,“不过下一个问题,   请你务必要如实道来!”   人们惶恐文好奇地看著他,生怕他的嘴里文问出什么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跟我妹妹,好过没有?”沈月阳问。   这个问题拋出来,林曦的脸色也变了。   江晨一:“你妹妹又是谁?关我-————·”   “哦,忘了告诉你,我妹妹叫云素,也就是被你们称作“桃邪尊”的那个女孩儿-———”沈月阳盯著江晨,用一种玩味的口吻道,“实在让人嫉妒,你身上不仅有林姑娘的气息,还有我妹妹留下来的气息。她和你的关係到了哪一步,身为素儿的兄长,我有权力知道吧?请你如实告诉我,你跟她有过鱼水之欢吗?”   江晨吃了一惊,认真打量起沈月阳的面容。   这人居然是云素的哥哥?不太像啊!   不过,仔细一瞧,还是有点像的——··   江晨狐疑地反问:“你姓沈,云姑娘姓云,你俩是兄妹?我怎么没听她提起过?”   “父亲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可惜她好像不太喜欢,还是继续用著她母亲给的姓名。”沈月阳淡淡地回答。   根据云素亲自透露的口风,她的母亲是一头绝世大妖魔,可她的父亲居然是人类?   这中间的关係,有点乱啊—···   江晨摇头道:“我跟她清清白白,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不光沈月阳微微鬆了一口气,后方的林曦也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   沈月阳继续追问:“她如今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几天前她走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江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和她之间,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关係。””   “是么?”沈月阳冷冷地看著江晨,眼中燃起咄咄凶焰,似乎要逼出他心灵深处的秘密,“那你身上怎么会有她留下来的標记?”   “標记?那你得去问她自己了。』”   沈月阳忽然露出自嘲的笑容,伸手在额头上抚了抚,摇头道:“看来又被那小丫头耍了一道。那丫头向来淘气,爱作弄人。她知道我在找她,就故意用错误的线索迷惑我————   沈月阳嘿嘿一笑,目光旋即落在江晨腰间的剑柄上,道:“江兄手中的剑,   莫非是风雨楼的“斩影”?”』   “不错。”江晨並不否认,“你也认得它?”   “当然,就在不久之前,我还跟这把剑的另一个主人交过手—————”沈月阳弯著嘴角,用一种挑般的语气徐徐说道,“那家伙好像叫白鬼愁吧,身手十分了得,我的“百万神兵”都留不住他!想不到这把剑居然会落在江兄你的手里,可见江兄的本事,也一定相当不凡啊!”   江晨眼神一凛,感觉到从对面传来的压力骤然增加,沈月阳分明不再掩饰其恶意。   江晨淡淡地道:“还凑合吧,对付几个宵小不在话下。”』   沈月阳笑道:“白鬼愁可不是什么宵小,他是风雨楼的少楼主,虽然没有列入《英杰榜》,但他的实力绝对可以问鼎前三!你能从他手里夺过此剑,一定是有真本事的!”   他顿了顿,面上笑容愈发春风和煦,“江兄,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个鄙陋无知的乡野小子,想不到你竟然能同时贏得林姑娘和素儿的芳心,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应该不只是凭长相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过上几招,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江晨冷哼一声:“如果我介意呢?”   “那就请你多多担待了!”沈月阳笑容不改,眼中已释放出强烈的杀机。   他右手抬起,从虚空中拔出一柄晶莹雪白的半透明长剑,速度极快地向江晨投射过去。   明明手中无剑,但他竟在一念之间以剑意凝聚成实体,此等境界已是凡夫俗子难以想像的仙人手段。   这就是他所谓的“百万神兵”?   江晨警见破空而至的雪亮寒芒,手腕一动,“呛”的一声锐鸣,斩影剑夺鞘而出,挥起一片凶煞翻腾的暗褐光晕,重重將射来的长剑磕飞。   “果然不错!”沈月阳赞了一句,举起右手,手指所在的空中再度凝结出三把长剑,在呼啸的破空声中一齐朝江晨射来。   江晨挥剑迎敌,持“斩影”飞快在空中点了三下,只听“鏗鏗鏗”的撞击声短促地响过,三把长剑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格开。   连续的交手让他手腕微微发麻,心中思付:“这傢伙的神通,莫非就是凭空製造出大量兵器来投掷攻击,类似於传说中的“万剑诀”?从刚才的情况来看,   他投来的每一剑都有接近“玄罡”的力道,只要同时来上十多剑,我就抵挡不住这时却听沈月阳抚掌大笑道:“比我想像中还厉害,素儿没有选错人!来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吧!”   隨著他话音落下,一大片晶莹剔透的冰晶光泽条然出现在半空之中一一那是十多柄寒霜般的剑气凝结成的半透明长剑,整齐地排布在半空中,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美丽而危险的光晕。   江晨望著那么多悬浮在半空中的长剑,倒吸一口冷气,心头生出一个念头:『这傢伙哪里是切磋武艺,分明是要下杀手!   危急之际,江晨来不及思考对策,那十余道冷芒已迅疾如电般激射而至,寒锋进射的情形淹没了视野。   雪光飞坠而下,迅速將他的身影掩埋。   望著这残酷而快意的一幕,林水仙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扣入肉內,渗出鲜血,亦无所觉。   太好了,终於打起来了!她早已等得焦躁难耐!   不愧是沈公子,如此霸道张扬,如此不可一世!   沈公子一定能狠狠教训姓江的,让他跪地求饶! 第161章 致命枷锁,决死之剑   林水仙愜愜站在沈月阳身后,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痴迷之色。   这一路过来,沈公子就是用这样囂张霸气的手段,把所有拦路的妖兽都送去了地狱。他的霸道,是建立在无与伦比的实力之上的,只要他稍微认真一点,就能碾压任何对手。   而那个自大狂妄的江晨,从他遇到沈公子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被打落尘埃的结局!   “芸清,快去帮他!”林曦焦急地推了苏芸清一把,“你的神通正好能压制沈月阳——你怎么把神通收起来了?””   苏芸清却纹丝不动,她背对著林曦,面上露出复杂难明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轻声道:“阿曦,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爱上他了吗?”   臀见前方迅疾炸裂的晶莹雪浪,以及震耳欲聋的轰隆剧响,林曦都快急哭了:“这个时候你还—   “阿曦,我想听你的真心话!”苏芸清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曦惊讶地看著她的背影,苏芸清的侧脸没有流露任何表情,但她的口吻让林曦感到格外陌生。   “好厉害!硬挡我十八剑,你的武技果然不比那个白鬼愁逊色!那么接下来就玩点大的吧!”沈月阳的笑声阵阵传来。   危急的情势容不得林曦多想,她心中转过无数念头,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这辈子非他不嫁!芸清,只要你肯出手相助,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说完,她紧张地等待苏芸清的反应。   快答应吧···难道要我跪下来求她··.千万別再任性了··   林曦掌心暗暗捏了一把汗。   苏芸清沉默须臾,幽幽一嘆:“阿曦,我想要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林曦心中一急,还待说些什么,却见苏芸清身形然闪向前方,冲入那片如暴雨倾泻的寒光剑影之中。   阿曦,我想让他死!但既然你真心想让他活,我也只好违背自己的心意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失望!”   神通领域,“银白锁”,开!   一圈淡淡银白色的光芒,向四周扩散开来。   一切神通,尽锁於虚无之中!   犹如狂风过境,场中剑刃碰撞、寒芒激射的场面和声响,皆被清扫一空。   激烈的轰鸣声剎那间安静下来,突兀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火焰辉映下的夜空,瞬间明澈。   沈月阳证了一下,手中的攻击並未停止。   但他隨后射过去的飞剑,在离江晨还有两丈远的时候就如同撞上了一个无形的护罩,无声无息地化为粉碎。   “怎么回事?”沈月阳惊骇地叫起来。   苏芸清没有说出答案,而江晨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趁沈月阳失神之际,江晨身形纵掠而出,长剑当空,朝著沈月阳脑袋狠狠劈下。   沈月阳不愧为星院数一数二的高手,即使错愣的表情还留在脸上,但当江晨剑光斩来之际,他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略一侧身,右手自腰间拔出一道匹练般的寒芒,迅疾地举向头顶,迎击“斩影”。   “鏗!”   兵刃相撞,溅起火。   沈月阳毕竟是仓促出手,一身实力只发挥出六七成,遭受重击后身形失去平衡,在江晨接钟而至的攻击下勉强抵挡。   江晨一出手就是狂风暴雨般的疾攻,不会给沈月阳留下拉开距离的机会。   在与苏芸清交手多次后,江晨的剑法突飞猛进,招式更加刁钻狠辣,招招直取要害,让沈月阳防不胜防。   一个不留神,肩头衣衫被撕下了一大块,沈月阳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见识广博,知道魔剑“斩影”的诅咒有多么恐怖。   苏芸清並未跟上来与江晨联手夹攻,她留在战圈边缘,眼波迷离,静静地发。   二十余招后,沈月阳渐渐收拢心神,他发现自己的体力正以不正常的速度飞快流逝著,“斩影”的诅咒实在可怕!   他知道再缠斗下去胜利无望,便故意卖个破绽,引诱江晨刺向他左胸,然后一剑將其剑刃带偏,抽身疾退。   江晨的身手却比沈月阳想像中更加精湛,如附骨之疽紧紧咬住他不放,   两人在一追一退的过程中又交手数十招,白亮的剑光中穿插著黑色雾影,旁人根本看不清局势的变化。   在留下一路激战的痕跡后,他们撞碎树干枝叶,来到灌木丛里。   苏芸清站在原地发呆,没有跟上去,所以交战的两人在跑出数丈之后就脱离了“银白锁”的领域,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现自己恢復了神通,然后又在下一瞬间同时出手。   沈月阳侧身连退两步,心念闪动,虚空中要时浮现十余柄晶莹凛冽的长剑,   挟著冰凉彻骨的寒风朝前方激射而去。   看著江晨的身影被大片寒光掩埋,沈月阳心神大定,认为接下来只要在苏芸清赶来之前全力击杀江晨就行。   但就在下一秒,他灵台中忽然浮现一股莫大的危机感,惊得他寒毛直竖,骇然瞪大双眼。   一抹极快、极淡的影象出现在沈月阳的感应中,无声无息地穿过十余柄剑气的阵列,如脱弦之箭射来,拉扯出一道惊艷的弧光。   那是空间裂开的伤痕,在他眼际呈现出绝美的景象!   不好!』沈月阳心中大叫一声,慌忙仰头躲避,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那一抹极度妖异艷丽的剔透光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颈下,不带起一丝风声,即便他身手敏捷,仰头偏躲的过程中,也被带起了一蓬飘飞的血线。若是再慢一拍,恐怕小半边脖子都会被割下来。   “一根大血管被切开了————』沈月阳心头一沉,感觉到生命力开始流逝。   但眼下的局势没有给他留下疗伤的时间,江晨的身影从十余柄剑气中穿插出来,下一刻骤然加速,就凭那惊世骇俗的速度超脱了沈月阳的感应,只余一线阴鬱杀意从遥远的异空传来,瞬间就到了沈月阳面前。   江晨手中的凶邪之剑,化为一道乌光开始虚化,空间极快地振动了一下,沈月阳眼前的一切都像蒙上一层黑色轻纱。   那种令人室息的危机感,让沈月阳头皮发麻。   只要被那柄魔剑擦著一下,就是必死的下场!   生死一线的危机让沈月阳平生潜力都被激发出来,肢体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有惊无险地擦著剑光闪过。 第162章 月阳之败   江晨一击不中,再次出手。   一道黑芒撕裂了空间,瞬息掠至沈月阳眉间。   “呛一—”匹练般的白光赫然出现,黑芒戛然而止。   两剑碰击,像凤音轻鸣,刃身都一阵颤动,鸣声久久不绝。   “斩影”在沈月阳眼前一寸兀然停止,虚幻的光散去,现出黑色的魔剑之身。堪称千钧一髮,这一剑终究是被他挡了下来。   沈月阳吐出一口浊气,在灰雾繚绕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高速倾斜身体退出一步,避过后续的一剑,向后翻去。   江晨注视沈月阳即將落脚的的位置,右手慢慢扬起。乌光轻易的划开空气,   发出轻微难闻的鸣声,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半空中的沈月阳异地想,这傢伙在干什么,为何对著空处刺剑?   隨后沈月阳马上就明白了。   利刃穿身的刺痛感让他明白,原来世上还存在“空间跳跃”这种匪夷所思的神通!   锋利的剑痕融入血液,恐怖的诅咒渗透四肢百骸,发挥出毁灭一切生机的力量,瞬间让沈月阳变成了一具尸体。   “斩影”魔剑之下,任凭你多么尊贵的身份,都如薄纸一样脆弱。   《英杰榜》第六,“桃邪尊”云素之兄,“剑尊”沈凌峰与梦瑶公主之子,星院第二高手,圣城红顏知己最多的美男子-—----无数个金光闪闪的美誉和头衔,都无法阻止这个结局。   沈月阳,死財任何一个知晓他身份的人都绝对想不到,他会死得如此轻易。   沈月阳的意识在短暂的一息中陷入黑暗,隨即立即甦醒,浑身泛起一层金色光芒,感觉像从黄泉弱水中冲回岸上,失去了一身桔,再度被月光包裹。   他已经死而復生,重新活了过来。   胸膛前,父亲所给的那块保命玉佩,已然四分五裂。   沈月阳恢復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往后飞退,转眼间奔出五六丈开外。   其实他不用如此著急,因为江晨已被玉碎之时的金光震飞出去,一时半会儿无力再追赶他的脚步。   沈月阳在一处高坡上停下来,回身望向江晨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无穷恨意和愤怒,在胸膛中鬱积,如同即將爆发的火山。   堂堂“剑尊”沈凌峰之子,在京城也横著走的贵公子,竟然被这样一个乡下的无名野种杀死了一次!   若非保命玉佩中封存著“光阴回溯”的无上仙法,他现在已经长眠於这片荒山野岭中了!   从小到大,他何曾吃过这样的亏!   他的武技、神通明明在这小子之上,却一不留神被对方抢占先机,接著处处吃,仓皇如丧家之犬,出生以来头一回如此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著胸膛中快要爆炸的愤怒,冷冷地问:“小子,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回应他的,是破空而至的一道令人室息的光芒。艷丽而悽美,若亘古冰山般峻哨莹澈,彷佛能让人世间最美的一幕,在眼前永久定格。   沈月阳不敢怠慢,全力闪过这一记“空间伤痕”,没胆子在原地多呆,快速射向丛林深处。   “江晨,老子记住你了!”遥远的地方传来沈月阳幽怨的告別语。   江晨冷眼眺望著沈月阳离去的方向,良久的沉默之后,收剑入鞘。   “江晨,你怎么样?”林曦快步走来,在他身后问。   ““我事。”   江晨身上鲜血淋漓,衣衫皆被锋利的剑气割裂,浑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看上去煞是嚇人,但实际上都只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   他默默回味著这一战的经验,心头有所明悟一一沈月阳施展出“百万神兵』   的时候,天地皆暗,剑气排空,的確曾让江晨生出无法抵挡的绝望之感,但当他真正拼却性命去迎战的时候,却发现局面並没有他想像中那么艰难。   他將“空间扭曲”融入到自身剑势之中,使得对方大部分剑气都被引到空处,甚至借力打力,把小部分剑气反弹回去,抵消了对方一两成攻击。   他现在明白,如果將神通与剑术相结合的话,自己的武技就能更上一层楼江晨沉思片刻后,转过头来,向不远处默然眺望天边的苏芸清问道:“你刚才怎么不出手?』”   苏芸清目光下移,落在他脸上,淡淡一笑:“如果我出手的话,你猜我会帮谁?   “当然要帮我。我可是你兄长。而且,你不是很討厌那家伙吗?”   “我是很討厌他,可我不能杀他。”苏芸清嘴里发出冷冷的笑声,但脸上却没有一点笑的表情,“兄长,你还不知道吧,他的父亲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大红人,御前第一骑土、天下剑士之首“剑尊”沈凌峰,他母亲是陛下的亲妹妹梦瑶公主!《英杰榜》前十人中,他的来头是最大的!你虽然有个好大哥,跟脚也算凑合,但跟人家比起来可就差得远了!””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江晨回忆著方才战斗的情形,眼神忽然变化,“所以你坐山观虎斗,想看我们斗个两败俱伤,你自己不沾因果?”   “不错,你俩无论谁死了,对我都是一件好事。”苏芸清坦率地点头。   她背对著火光,脸上似有一团阴影在隨著身后的火焰而变幻不定,阴影中一双黑亮的眼睛深深注视著江晨,“非要比较的话,其实我更希望死的人是兄长。   谁叫你这个臭男人夺走了阿曦的心呢————..”   江晨哼了一声,张嘴想说点什么。这时听见林曦气恼的叱喝:“苏芸清!”   苏芸清彷佛在阴影中苦涩地笑了笑,低下头將整个面容都藏在黑暗里,轻轻地道:“可是,又因为这一点,我却不得不帮你一把,哪怕对你嫉妒得要死,还是要想办法让你贏————.”   “芸清!”林曦从她语气中感受到了种种心酸悲苦之意,不由嘆了口气,“別这样说,好吗?”   林曦轻轻拉了拉苏芸清的衣袖,正要安慰她几句,忽然听见江晨的冷笑声:“水仙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远处,林水仙已经悄悄溜下了山坡,听见江晨的声音,娇躯猛地一颤,连忙加快了脚步,没命似的往树丛深处窜去。   她不敢不逃,刚才那一战的结局就像做梦一般一一不!她就连做梦都没想到,沈公子竟然输了!   《英杰榜》排名第六的沈公子,霸道无敌的沈公子,如同天神下凡的沈公子,居然会败在江晨手上!   骗人的吧?沈公子明明是那样威风凛凛,那样不可一世,那样豪迈不羈,那样优雅高贵,他怎么可能会败?   林水仙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沈公子落荒而逃的背影让她从噩梦中惊醒,趁著还没人注意到自己,也赶紧夺路而逃。 第163章 我允许你先跑五十丈   等江晨注意到林水仙的时候,她已经逃出了三十丈外,身影迅速没入树丛之后。   本以为自己终於捡回了一条命,只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也低估了江晨。   江晨望著她的背影,冷冷一笑:“我允许你先跑五十丈。”   林水仙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然而前方视野中忽然跃入一道人影,她浑身一个哆嗦,两脚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   “饶命!饶了我·———”   江晨走到她面前,摇了摇头:“上回饶了你一命,你是怎么说来著?”   林水仙涕泪横流,拼命磕头:“我错了!可我也不知道沈公子会那么霸道,   我只是在他面前流了几滴泪,他就逼我说出整个经过———.””   “哦,这么说来,你倒成了无辜的白莲了?”   “真的,我没说谎,我不敢骗你—————”·   林水仙把脑袋磕得碎碎直响。   “本来,你要是不跑,我还信你几分。”江晨嘆了口气,“可你这么一跑,   还有什么可说的?不是你乱嚼舌根、煽风点火,那你为什么要跑?”   “饶命!饶命!我是真的太害怕了,我怕你不分青红皂白杀了我-———.””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啊。”江晨缓缓抬起手掌,“那我也不能让你失望了————”·   “別杀我!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现在把什么都给你—————”·   林水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开始撕扯衣物。   “免了吧,你现在哭得难看死了,我才没兴趣。”江晨说著,缓缓伸出手掌,“我这一掌下去,你可能会死,也有可能不会,因为我只出了两分力。”   “求你——”   “啪!””   林水仙的求饶声被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   她整个身子都隨之被打得离地而起,在半空中翻滚了十多圈,才“啪嗒”   声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七窍流血,虚弱地抽搐著,再也没有叫喊求饶的力气了。   “这就是你乱嚼舌根的赏赐!”江晨低头俯视她的惨状,点了点头,“这下子,我们恩怨两清了。””   林水仙的嘴巴微微张合,像一条搁浅的鱼,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你这条命,我看悬了。不如向菩萨祈祷吧,祈祷你的沈公子会来救你。”   江晨转过身去,將林水仙痛苦绝望的眼神拋在脑后。   回到队伍中,林曦已將扎营之事安排妥当。   她逐一与人们交谈,想问一问他们从地藏尊者手下逃生的经过。   但最后的结论却让她相当失望,每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有的说何半仙施咒有功,有的说卫公子枪法厉害,还有的说全靠屠叔法力无边,护送他们冲了出来—-就连几位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夜半,微风绕著树梢,拨动枝叶,沙沙作响。   林曦坐在火堆边,迟迟没有睡意。   她脑中满是之前江晨煞气腾腾的面孔,心里暗自担忧:如果晨曦猎团真遭遇不幸,以江晨的性格,恐怕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如今的江晨,眉宇间充斥著挥之不去的戾气,已经与原先那个温和从容的少年判若两人。如何才能让他恢復正常?   以自己的神通,或许能给他施加心灵暗示,略作引导。但若被他察觉,恐怕会怪罪自己吧———·   久久苦思无果,林曦对著寂寥无人的黑夜,轻微地嘆了口气。   “阿曦,你还没睡啊!”背后传来苏芸清的声音。   “嗯,不困。””   “这可不像你,你一直都是准时睡觉的。”苏芸清走到她身旁坐下,一只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看见她完美无瑕的侧脸,嘴角露出笑容,“有什么烦心事,告诉我吧,或许我能为你开解开解呢。”   “没什么。”林曦抬头望著天边深沉的夜色,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你说,   浮屠教主真的会去找晨曦猎团的麻烦吗?他都已经十多年没入世了,晨曦也一向安分守己,这两者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无缘无故打起来呢?”   苏芸清轻咳一声,道:“阿曦,我们两个女孩子就不要討论这种打打杀杀的话题吧,多煞风景啊。不如我们聊聊今晚的月色呀————”   “芸清。”林曦坚持道,“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苏芸清垂下目光,无声地嘆了口气。   以往,阿曦对这种波云诡的势力爭斗是没有任何兴趣的---她现在的转变,都是因为一个人。   江晨,我的便宜兄长,你到底给阿曦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根本给不了她未来苏芸清整理了一下思路,徐徐道:“释浮屠这个人,不能以常理来度之。你还记不记得,九十年前他叛出空明寺的情景?””   林曦迷茫地摇摇头,眨巴著眼晴,疑惑的表情映著火光,娇俏可爱。   苏芸清略微別开视线,沉声道:“当时由於妖人蛊惑民眾,他的师父,空明寺主持无相大师,被一群愚昧的凡夫俗子围住,扔石头砸菜叶,用污言秽语咒骂,困了三天三夜,金身蒙尘,法力衰竭,生生被困死。释浮屠赶到现场时,无相大师已经奄奄一息,他抱著无相大师的尸体,朝天大哭三声,然后踏云而去了。”   “这说明了什么呢?”林曦著眉头,身子稍向前倾,靠得更近了一些。   苏芸清伸手拨弄头髮:“当日释浮屠的修为,已经步入了“大觉”佛陀之境,只要他一动杀念,所有的愚民还有那些妖言惑眾的幕后黑手都会灰飞烟灭,   但他却什么也没做,到最后都绝口不提报仇之事,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林曦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是有些奇怪。不过这或许证明了他是一个慈悲心肠的高僧——   苏芸清摇头道:“释浮屠虽然自称佛主,但绝非良善之辈,浮屠教就是在无数枯骨的堆积下创立起来的。他手下五大明王,四大尊者,打著上古菩萨的旗號,乾的却是杀人放火的勾当。我查阅典籍的时候发现,这九十年来他杀人如麻,动輒破家灭门,却独独放过了当日的那些仇人————””   林曦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满头雾水,道:“我都糊涂了,你直接说结论吧。”   “结论就是,释浮屠是个深谋远虑、心狠手辣、喜怒无常、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傢伙,在正常人眼里,他就是个疯子!他既然派出地藏尊者追杀江晨,那就充分表明,晨曦是他必须要剷除的物件!至於起因嘛,以我的直觉,八成是因为观音尊者的缘故!”   “跟观音尊者又有什么关係?””   “很常见的戏码,两个男人爭一个女人唄!既然没有利益衝突,以前也没有仇怨,那就只剩下感情纠纷了!虽然很俗套,却是最有可能的理由。別以为释浮屠成佛作祖就真的不食人间烟火了,他是那种占有慾特別强的男人,看到观音要跟野汉子跑了哪里还忍得住!就好比沈月阳跟江晨原本素不相识,但他俩为何一见面就要斗得你死我活,还不是因为你————.” 第164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   林曦眉道:“別往我身上扯呀,我对沈月阳可没什么好脸色。””   苏芸清道:“我打个比方嘛!我还觉得释浮屠比你早生一百多年是他最大的幸运呢,不然他见到你之后肯定成不了佛——”   “別开这种玩笑,跑题了!””   “好好好,那我换一个例子—————·   “不用,我已经明白了。”林曦闭目思考了一会,道,“照你的说法,晨曦十有八九已经凶多吉少了。那么,江少侠应该怎么办?』”   她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斗不过浮屠教。他如果知道了真相,恐怕会一不振-----把他带回林家如何?你觉得,如果我邀请他一起回林家,他会答应吗?”   苏芸清的脸色渐渐僵住了,她沉默半响,才道:“如果直接说是帮助他避难,按他那种臭脾气,肯定会拒绝的。””   “是的。芸清你帮我想想,用什么样的理由比较好?”   苏芸清睬了睬眼晴,以掩饰眸子里渗杂著夜色的寒意。她望著天边冷瘦的弯月、蓼落的星辰,似乎漫不经心地道:“如果你邀请他成为你的丈夫,带他回家里拜见长辈,他也许会答应。””   林曦细想了一会儿,沉吟道:“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不过,也可以试一试苏芸清却沉默了下来。   林曦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起嘴:“芸清,你又在试探我的心思?””   苏芸清朝她打了个眼色,手指悄悄指著某个方向,脸上升起凝重的表情:『   那边,有情况。”   远方夜色暗沉,万籟俱静,但超凡的耳力让苏芸清听到了常人难以注意的细碎声响。她虽然因为林曦的一番话而心绪不寧,但敏锐的直觉犹在一一周围有人潜伏进来了。   苏芸清朝林曦做了个手势,示意林曦先去找江晨,自己去另一边看看情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林曦点点头,看著苏芸清身形没入黑暗,想起她刚才的言语,不由心潮起伏,更无半点睡意。   她心神恍惚地走到江晨躺著的草堆前,忽见江晨睁著双眼,阴影中亮如点漆的眼睛直直望著自己。   林曦一下惊醒过来:难道刚才跟苏芸清的那番交谈,都被他听到了?   今夜註定难眠。   另一边,西华徒弟也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觉。   此时已近四更天,夜已过了大半,她仰面躺著,无神的双眼望向天空,只见夜色如墨,弯月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帐外沙沙的草叶声在幽静的夜里响成一片,带著一股令人战慄的诡异旋律,   好像是什么东西的脚步声。   西华徒弟听著外面草木被吹动的窒声响,脑中浮想联,一会儿想起师父没头的身躯,一会儿又变成江晨冷傲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一股倦意涌上来,迷迷糊糊地就要睡去。   在那將睡未睡的混沌中,她忽然看见师父西华先生拿著剑朝她走来,一只手提著他自己的脑袋,面上带著冷笑,剑尖犹在滴血,伴隨著他的脚步声,滴答,   滴答—   她浑身一颤,猛然惊醒,背脊渗出了大片冷汗。   恢復了些许神志后,她对著空幽的夜色无奈地露出苦笑。   又是这样—————.·   不知是第几次了。只要一睡过去,就会被这种噩梦惊醒,看来今夜是別想安生睡觉了。   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西华徒弟忽然觉得周围冷了起来,好像有股阴沉的气息在附近縈绕不散。   她皱起眉头,隱隱嗅到了一丝腐臭的味道,不过在寒冷的空气里並不明显。   若非她嗅觉敏锐,只怕还察觉不了。   “什么东西?”她轻轻自语。   “喀吱,喀——””   一种像是踩断了枯木似的声音逐渐靠近。还伴隨著细微的滴答声响,跟西华徒弟梦里听到的声音如出一辙。   西华徒弟心头一紧,迷濛的睡意一扫而空,想要叫起旁人。但转头看见漆黑的夜色,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出声,只暗暗捏紧了袖中的细剑。   忽然肩头一沉,被人拍了一下,苏芸清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听到那边的声音了吗?』”   西华徒弟连连点头,紧张地问:“是什么东西?』”   “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在用餐。”苏芸清眼神盯著黑暗深处,道,“你悄悄走开,去找阿曦,注意別发出声响,如果被它发现了,我也救不了你。”   西华徒弟一阵悚然,经苏芸清一解释,她发现不远处的响动原来是血液滴淌、骨头嚼碎的声音。她雯时感觉到遍体生寒,勉强镇定心神,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   另一边,苏芸清找到卫吉、何半仙,通知他们离开。   其他人已经成了“客人”嘴中的食物,所以用不著再通知。   苏芸清站在隱蔽的角落里,看著那头丑陋的怪物將尸体啃得七零八落,暗暗捏紧了拳头。   半响之后,她手脚地退了出去,然后施展身法,追上远处的一行人。   “是什么东西?”江晨问道。   “一头尸鬼。”苏芸清回答。   江晨神色微变:“地藏追上来了?”   “还没有。那东西只是探路的先头部队,地藏本人大概还没抽出身来。我们走快一点,应该可以把它们甩开。”   “走!   隨著江晨一声令下,眾人当即启程,投入茫茫夜幕之中。   夜色苍茫,远方山峦暗影恍如盘踞的巨兽,正等著猎物自投罗网。   淒冷的山风颳过耳畔,人们在山岭间飞奔,一路不作停留,一口气奔出数十里外。   夜已尽,天將明未明,已是黎明时分,却不见阳光。   回头望去,天空如同堆集著铅灰色的块垒,云层阴霾低垂,在地面投下大片暗影,將远方千里土地沉沉掩盖。   那是亡灵的乐园,往生之领域。   江晨站在山崖下,默默望著头顶的漆黑天幕,两眼中布满血一样的深红。   一旁苏芸清蹲下身来整理了一下裤腿,回头看了一眼,喃喃嘆道:“来得好快黑云朝这边移动,阴影从谷底升起,漫过半山腰,欲將整座山峰淹没。   阴影中酝酿著森冷腐臭的气息,伴隨著无数幽魂的哀嚎,如同一头巨大漆黑的怪物正从深渊中甦醒。   “愣著干什么,继续走啊!”苏芸清见江晨站在原地发呆,不由喝道。   江晨抽出长剑,沉声道:“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別遥能!”苏芸清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地藏现在还没发现我们,但只要你一露面,她马上就会赶过来,咱们加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的目標是我,我不想连累你们·———.”   “哼!装什么清高,你连累我们还少吗?如果不是为了阿曦,我才懒得管你!少废话,走!” 第165章 林家援军   苏芸清手臂用劲,生拉硬拽地把江晨拖向山后。   一行人的脚步刚刚离开,从谷底升起的阴影就將这片山崖吞没了。   无数阴魂、户鬼、骷髏涌过来,此处沦陷成一片鬼域。   呼號的阴风中,一个全身被密集骨甲包裹著的高大尸將登上山坡,只剩一个孔洞的鼻子猛吸一口气,似乎发现了什么,眼洞中两团碧幽的磷火骤然跳跃了一下,更加旺盛地燃烧起来。   “生人的气味-—.”它口中发出嘶嘶的叫,高举一把沉重的龙脊大剑,朝亡灵部队发出加急进军的命令。   黑云阴影追逐著江晨一行人的脚步,穿越茂盛的丛林,漫过荒莽的原野,淹没峡谷,吞噬河流,所过之处留下一块块黑色的荒芜土地,树木凋,万物萧瑟,生灵寂灭。   死去多时和新死不久的尸骨残骸皆被唤醒,从黑色秽土中爬出来,加入到亡灵的队伍中。   日落月升,再一度暮色降临。   清冷的月辉披洒在人们身上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极度的疲惫。   这一天,他们不吃不喝地狂奔了一百多里,途中还遇到妖兽袭击,心神时刻处於紧绷状態,却始终无法逃脱后方那团阴影的追捕。   无休止的逃亡让人沮丧,人们沉默无言,绝望的气氛悄悄在队伍中滋长。   林曦有些坚持不住了。   只有三阶体魄的她,身体和意志都接近极限。   她的脚步逐渐慢下来,神志开始恍惚,慢慢觉得眼前的道路变得模糊不清,   身体机械地往前走著,灵魂却飘荡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阿曦!””   苏芸清的惊叫將林曦唤醒,继而手腕一紧,被苏芸清猛力抓住。   林曦摇摇晃晃地站稳,然后才发现脚下是一个陡急的滑坡裂谷,如果一脚踩过去,必然会跌落悬崖。   “芸清,谢谢-—-——”林曦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个笑顏,回头看了看,见天空那团阴云还隔著一段距离,便道,“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休息一会儿吧!』”   江晨走到她身边道:“林姑娘,我背你。”   “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林曦虽然已经被江晨背过很多次了,但在人多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呢。   “非常不好!”苏芸清急冲冲地道,“阿曦,我背你!兄长,你要避嫌!”   一行人继续上路。   临走时,西华徒弟壮著胆子回头,往远方高低绵延的荒坡野岭望了一眼,苍茫夜色中无数绰约婆娑的暗影在淒风中晃动,死去的灵魂正哭泣著行向末途。寒风的低吟在为死神来临的脚步伴奏。   在这样的氛围中,她心头禁不住生出悲凉的冷意,战战兢兢地期待著黎明的到来。   这时,突然听到苏芸清叫道:“前面有人!很多人,数目在三十以上!』   江晨惊疑道:“是浮屠教的追兵?”   “不是!是活人的气息!看他们的旗號!阿曦,应该是来找你的!””   林曦露出期冀之色:“希望是林家过来接应的人马!”   这时前方传来衣袂振动声,一个人影飘摇而至,远远唤道:“诸位,你们可曾见过一个——个话至半途,便化为一声惊喜的大叫,“小姐!原来你在这里!”   那人在林曦面前落下,是一个淡眉小眼长脸的青年,身披软甲,腰悬长剑,   目光往人们脸上一扫而过,朝林曦俯身行礼:“属下救驾来迟,让小姐受苦了!   林曦面露喜悦之色,从苏芸清背上下来,上前一步將长脸青年起:“林麒,你来得正好!带了多少人马?””   “一共三十六名麒麟卫士,他们在后面,马上就到!”长脸青年恭敬地回答,然后將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呼哨,山谷皆应。   没过片刻,树丛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队盔明甲亮的武士自丛林中走出来,到近处齐声向林曦行礼:“麒麟卫拜见小姐!』   他们的动作齐整,声音洪亮,即便低伏行礼之时亦有一股铁血煞气扑面而来,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精兵。   没见过世面的西华徒弟等人,立即就被这种排场震住了。   他们均想,就算西辽城柴大城主的亲卫队,也没有这般气势吧!   苏芸清与江晨交换了一个眼神。苏芸清附在江晨耳边轻声道:“这傢伙是护卫阿曦安全的亲卫队长,是个寺人,去年刚被林伯父收为义子,赐名林麒,为人骄横狂妄,而且一直对阿曦怀有非分之想。你看看他那双邪恶的小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放出恶毒的光芒———”   江晨怀疑道:“他既然是个寺人,又怎会对林姑娘有非分之想?”   所谓寺人,就是不男不女之人。按理说,应该不会再对女人有兴趣。   “他隱藏得很好,但瞒不过我鹰隼般的目光!以前我约阿曦出去玩的时候,   他就用各种理由阻拦,还死皮赖脸地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用嫉妒阴暗的眼神盯著我,简直就像一条阴沟里的毒蛇—————””   “听你这么一说,这傢伙好像是有点阴险,不像好人——.”   苏芸清对每一个靠近林曦的男人都抱有敌意,但有一点说得没错,这个名叫林麒的寺人確实非常狂妄。他虽然对林曦执礼甚恭,但在望向其他人的时候,就毫不掩饰轻蔑之色。   江晨与林麒目光接触时,便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浓浓的不屑,以及阴森的敌意。   这样一个寺人,与江晨在前世影视剧中看到的阴冷狠毒的形象倒十分吻合。   远处催压而来的阴云吸引了林麒的注意力,他抬手指向黑夜深处,语气森然地道:“前方是何方妖孽,竟敢冒犯小姐?”   “是浮屠教的地藏尊者。”林曦道,“趁她现在还没发现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林麒昂然道:“小姐何等尊贵的身份,哪有被人如此欺负的道理!那地藏尊者不懂礼数,待我去跟她说道说道!””   “不可!”林曦忙道,“如今敌强我弱,不是讲面子的时候!林麒,你不知道地藏尊者的厉害,千万別逞能!”   林麒笑道:“小姐有所不知,我出发之前,义父赐我一件神兵,专门克制神魔鬼魅,別说区区一个地藏,就算那浮屠教主来了,也要叫他灰头土脸地滚回去!   苏芸清翻了个白眼:“小麒子,你又在吹什么牛!我跟林伯父也算老相识了,可没听说过有什么神兵能对付释浮屠! 第166章 仙剑镇邪,暗夜诀別   “林家机密,当然不是你一个外人能知晓的。”林麒目光扫过苏芸清以及她身后的诸人,冷淡地道,“诸位一路护送我家小姐到此,林某感激不尽,回头都有重赏。接下来,小姐的安全就交给我吧!”   他挥了挥手,后面三十多名铁甲麒麟卫士列队上前,结成圆阵,將眾人围在当中。   西方,黑云翻滚,从远处渐渐靠近。   林麒站在最前面,握剑昂首望天,神情跃跃欲试。   苏芸清感受著黑云中无数凶煞邪戾的气息,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道:“林麒,你只为自己逞能,就陷阿曦於险地,要是被林伯父知道了,岂有你的好果子吃!”   林麒淡淡地道:“苏小姐,虽然你身份尊贵,但还请你注意分寸,不要对我们林家的家务事指手画脚!”   “哼,你一口一个『我们林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姓林?难道你忘了以前的身份,你只不过是一条阉狗奴才——””   “住口!”林麒转过半边脸孔,斜睨苏芸清,冷然道,“老爷赐我姓名,我就是林家人,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多嘴置喙。”   两人爭吵之际,天边的乌云渐渐地靠近了。   苏芸清骂道:“蠢阉狗,看你后面!』   林麒亦心有所感,转头望去,只见天边那团巨大的阴云翻涌著聚集过来,迅速將星光遮蔽。   林曦嗓音微微发颤:“地藏尊者,亲自过来了———·   从和煦的夜景到暴雨降临,不过是片刻间的工夫。   黑暗的力量席捲而至,连远处的群山、荒莽的原野都尽数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天地皆暗。狂雷在云间穿梭,恍若末日降临。   漫山遍野的阴灵幽魂在雨幕中显现出形状,漆黑雾靄升腾,將坠落下来的雨珠都浸染成幽浊的黑色液体。   “呛唧”一声清悦的龙吟,林麒拔出了长剑。   轩长刃薄,光华清灵,显纯阳之相,一看可知,这定是一柄绝世宝剑。   “义父赐我的林家山河宝剑在此,魅,谁敢撒野!”   林麒昂首暴喝,高举仙剑,一抹耀眼的皎白之色便从灰暗的背景中激射而出,无比纯澈的阳气掠过山崖,从人们的身躯激盪而过,蔓延到原野、荒林,向那无尽无穷之处荡漾开去。   整座山崖要时如被暖阳烘烤,阳光震镊群邪,普照之处,鬼祟销声匿跡,经桶转动之声戛然而止,幽冥六道的轮迴之象剎时如冰雪般消融瓦解。   古仙剑——“镇山河”。   锋芒已出鞘!   一部分靠近山崖的妖邪魔物皆发出痛苦的悲鸣,身躯在那片浩荡光华中顷刻破碎,灰飞烟灭。   “区区地藏,速来跪拜!”   剑华再涨,无法直视的恢宏光明悠悠然传盪四方,辉映天际。   似若日悬崖巔,射破沉云洒落大地,浓重暗沉的夜色被生生撕开,圣洁光晕越过崇山峻岭,漆黑中的土地被照成一片皎洁,远近的山水、虫鱼、鸟兽、苍生全部沐浴在温暖的光线中,天朗气清,长空明澈,万里如同白昼。   山崖下那片翻腾著的黑暗魔雾,转瞬就只剩下了稀薄的一小块,不知有多少亡灵来不及反抗就魂飞魄散。   黑雾大面积消散,遗留下满地枯骨尸骸,在焦黑荒芜的土地上重归寧静。   江晨顾不得双眼刺痛,紧紧盯住林麒掌中的古仙剑,面上露出骇然之色。   他腰间的斩影剑在鞘中微微震颤,传达著渴望与上古神兵一战的兴奋情绪。   魔剑“斩影”与仙剑“镇山河”,虽是第一次照面,却是天生的对头。   江晨死死握住剑柄,竭力安抚,担心它真会自己从鞘中跳出来。   这一点细微的动静却被前方林麒察觉,他回过头来,面现狐疑之色。   苏芸清却已抢先横移一步,挡在江晨身前,替他遮掩住剑鞘的异动,指著天空道:“別发呆,地藏要来了!』   林麒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的滚滚黑云变化为无数狞可怖的鬼怪骷髏形状,再度沉沉压下来。   “装神弄鬼!”林麒哼出一声,高举仙剑,方圆数十里的灵隨他心意吐纳聚散,如波纹般荡漾,如漩涡般收紧,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灵恶光罩。   光明与黑暗,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发起了正面的交锋。   相持之间,云层中传来恢弘浩大的佛咒:“习恶眾生,从纤毫间,便至无量!”   古仙剑撑开的光明护罩顿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夜幕所催压,颤颤巍巍,摇摇欲坠,从数百丈到数十丈,范围不断缩小,最后只剩下眾人所在的山崖,沦为孤岛。   林麒面上不復从容之色,额头渗出颗颗冷汗,咬著牙艰苦支撑。   狂风暴雨在夜空中肆虐,滚滚沉云更加压近地面,大地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人们头顶上空完全被幽深的魔雾笼罩,秽恶死气刺鼻腥臭,无穷无尽的粘稠黑暗扑涌而至,憧憧鬼影在光罩边缘嘶吼,张牙舞爪地显露於人前。   阴风阵阵,群鬼哭嚎。   大地轰鸣,山岳震颤。   山崖上的人们如同置身於江海风暴之中,战战兢兢地隨著惊涛骇浪上下起伏。   苏芸清冲林麒的背影喊道:“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换我来!”   林麒纵使气喘如牛,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被榨乾了,可也知道绝对不能在林曦面前说“不行”。他身形立不动,使出吃奶的劲强自支撑。   这时,漆黑夜幕中出现一抹显眼的白色,一人背负双手从云端步而下,纤细的身形悬浮於半空,淒幽的目光投射在江晨脸上,轻柔空灵的笑声压过了万鬼之慟哭,清晰地传入人们耳中:“林家“镇山河”虽然厉害,可也要看是握在谁的手里。好弟弟,不如隨吾归去,何必连累他人。”   江晨神情惨澹,视线从林曦、苏芸清等人身上一一扫过,轻轻嘆了口气,便欲迈步而出。   “不要!”林曦叫道。   苏芸清拉住江晨胳膊,道:“兄长,別急著投胎!就算前面那家伙不行了,   还有本公子可以顶上去呢!”   林曦也忙不叠地点头:“没错!我们这么多人,一定能比她坚持得更久。除了你和芸清,还有屠叔在,他一定有办法的!”   江晨摇了摇头:“林姑娘,我们就在这里告別吧——”   林曦拉住他另一条胳膊,这时候外面漆黑的夜幕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喊叫,在此起彼伏的鬼哭声中也显得格外刺耳。   这阵叫声极度高亢,像尖锐的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放大了数十倍,夹杂著兴奋和狂热的情绪,像是发现了什么美妙的食物,由远而近,涌向山崖。   漆黑的世界里传来无数拍打翅膀的声音,密集的低叫声从四周簇拥过来,如飞蛾扑火般撞向古仙剑“镇山河”散发出的光明领域。   它们被真阳之火炙烤,发出悽厉的悲鸣,尸身如雨点般纷纷落下。   但它们却像发疯一般,前仆后继地扑过来,转眼就在山崖周边堆积了黑压压一片尸体。   这些怪物悍不畏死的进攻给林麒带来巨大的压力。他额头青筋暴绽,面孔近乎扭曲,支撑得愈发艰难。   他的身子完全僂下来,两脚深深陷入地里,握剑的手不住颤抖,眼看著就要崩溃。   眼看著无数鬼魅面孔缓缓逼近,西华徒弟腿脚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其余诸人亦是浑身发颤,心中惊惧难安。   江晨越眾走出,沉声道:“地藏,你要找的人是我!別牵连无辜,我陪你决—死战!””   林曦抓住江晨的衣袖,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惶急道,“江晨,你別做傻事,我们这么多人————”   话未说完,却见江晨微微一挣,那一片冰冷的衣袖如冰雪消融般从林曦手指间滑走。   他快走几步,背影眨眼间消失在光明外的阴影中,饱含无奈的声音緲緲传来:“林姑娘,看来你那一卦算得不准-————-””   林曦被苏芸清拦住,怎么也赶不上他,只能拼了命地大叫:“你不许走!你一定要活下来!你一定要去圣城,我在圣城等你!』   恍惚中,她的目光穿过了浓郁深沉的黑暗,窥见那少年逐渐远去的身影,在跳下山崖的前一刻,似乎回头朝自己望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饶是深刻,彷佛喻示著往日纠葛消散,此后便生死两隔,形同陌路。 第167章 爱恨恢恢   林曦满面热泪,突然想到这如果是最后一面,便心痛如绞,像被掏空了身体,再无半分力气,站也站立不稳。   她像一尊木偶,失魂落魄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过了半响,才听见林麒关切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小姐,你没事吧?””   林曦抬起头,看著那张惺惺作態的长马脸,从未有如此刻般厌恶与愤怒,不顾仪態地大叫起来,“你口口声声说林家的尊严不容冒犯,非要遥凶斗狠,谁知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脓包,连自家朋友都护持不住,还谈什么尊严荣耀?”   “小姐息怒。”林麒低声辩解道,“刚才敌强我弱,不应为了一个外人—”   “外人,外人!你的眼里谁都是外人!我现在告诉你,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的意中人,他的名字叫江晨!”   林麒如遭雷击,脸色剧变,眼中透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颤声问道:“小姐,   你说什么?”   林曦挥开林麒的手臂,指著他的鼻子愤然道:“江晨是我的意中人!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林麒心口剧震,嘴巴微张,整个人彷佛僵住了,只有脸上神色剧烈变幻,震惊,嫉恨,羞愧等情绪杂在一起,让他那张长马脸显得既扭曲阴森,又滑稽可笑。   他怎么也没想到,向来对所有男子不假辞色的小姐会在这种荒僻之地,亲口承认一个乡野小子是自己的意中人!这个讯息如果传回去,整个林家都会为之震动!   其他人也听得膛目结舌。   堂堂《群芳谱》榜首,天下第一美女,林家第一顺位继承人,居然会当眾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虽然此前就有些风言风语在私底下流传,但也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现在却是由林家小姐亲口说出来的!   这个劲爆讯息无疑会引得天下轰动,不知有多少爱慕林家小姐的英杰俊彦会因此而肝肠寸断!   更让人惊嘆不已的是,那个已经离去的傢伙,居然能让林家小姐和桃邪尊爱上同一个男人!难怪,当初与景峰决战的那天晚上,林家小姐和桃邪尊第一时间就站在了江晨那边,原来都是在为自家男人撑腰!   苏芸清沉默地看著主僕二人爭吵,瞅见林曦悲伤得不能自已的面庞时,不由轻轻一嘆,走上前去,手指轻柔地在林曦眼角划过,替她拭去泪水。   “阿曦,不用担心,我去帮他。”苏芸清说著,窥见林曦茫然无措的神情,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我一去不回,希望你永远记住我。”   说完,她微微一笑,不去看林曦惊愣的面孔,迈步前行,走出光罩,朝著崖下那浓墨腐臭如深渊般的黑暗世界一跃而下。   倘若今日一別成永诀,从此无缘再相逢,那就让我无怨无悔地离开。   阿曦,后会有期!   又一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林曦呆愣地看著那一片污浊的夜空,不觉间泪眼朦朧。   她手指得发白,闭上眼仰起脸,彷佛感受到了从不知名的远方吹来的寒冷的风,心臟像缺了一块,灵魂深处剎那闪过的撕裂痛苦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少年有幸相聚,为何偏要离別?   我是堂堂林家大小姐,竟也逃不过离別!   空空的,茫茫的,不知所措地等待著。愿上苍保佑他们平安!   隨著那两条人影先后离去,笼罩在人们头顶的黑云彷佛有了消退的跡象。   人们庆幸的同时,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来到这里的人,多数都是西辽城鼎鼎有名的高手,基本都有几分傲气。但他们捫心自问,换成是自己,会有勇气独自一人冲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吗?   不管是卫吉,还是西华徒弟,心里都是百味杂陈,难以言说。   夜重如墨。   黎明已至,天地却一片黑暗。   江晨狼狐地在山岭间奔行。   周围是亡灵的海洋,鬼哭声此起彼伏,一眼望不到尽头。   奔跑在坎坷的荒岭间,隨便一脚下去就能踩碎几只鬼爪,挣狞的骷髏头不时从地面冒出来,视线所及之处,整座山脉好像是由尸骨堆积而成,幽魂巡於其中,在生人气味的诱引下前仆后继地涌过来。   这些无穷无尽的低阶死灵虽然不能伤到江晨,却也极大地阻扰了他的脚步。   间或夹杂的一些怨念强大的鬼魂甚至能衝击他的灵台。   黑色的山石和枯树显出模糊扭曲的轮廓,这时候犹如一桩桩蹲伏的妖魔鬼怪,散发出阵阵阴冷的气息。   沉鬱的夜色深处,不知有多少魅潜伏於其中,朝这边悄然逼近。   鬼气袭人。   前方的道路是户山血海,脓腥恶臭的气味薰得人几欲作呕。   浓郁的死气缠绕上江晨的身躯,冲刷著他的护体血罡,並且滋生出无数青面獠牙的鬼怪,嗷豪著向他扑来。   江晨前进得越来越艰难,周围聚集的阴魂也越来越多,没走出十里,他已处於万千阴魂的包围之中。   他以魔剑和神通护住周身。   无数鬼物重重叠叠地聚拢过来,探出尖利的爪牙,拼了命地往他身上抓挠撕咬,叫声悽厉。   它们被腹中的飢饿和面前的血食香味引动了全部凶性,顾不得同伴一个个如投火飞蛾化为飞灰的事实,依旧前仆后继地扑向里面的新鲜血肉。   “斩影”在江晨手中化作波涛,一道道快若闪电的剑气斩碎前方所有障碍,   残破的肢体和脓水血雾进溅纷飞,尸鬼与阴魂构成的煞雾被撕开了一道裂口,却又有更多鬼怪涌过来,无穷无尽,源源不断,杀之不绝。   江晨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无心与这些亡魂纠缠,然而却没处脱身。阴魂之后还是阴魂,他即使施展“空间跳跃”,落地之处仍是在鬼物包围之中。   彷佛那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挣狞扭曲的鬼怪面孔,已將整个天地全部占满。   鬼物们悽厉恶毒的尖啸充斥於耳,更侵扰著江晨的心神,让他胸中鬱积了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   他焦躁地想,地藏尊者或许已来到不远的地方,正一脸嘲弄地看著自己,不用她亲自出手,自己就会力竭而亡。   这个念头让他愈发不安,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腐臭污浊的气息透过喉咙进入肺部,如同灌下淤泥似的难受。   江晨的视线逐渐模糊,眼前鬼影重重,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勾魂摄魄的幽冥幻听纠缠在他耳边,繚绕不散,不断唆使他放下武器,闭上眼睛进入永恆安乐的沉眠。   江晨心中默念《定生无妄静虚诀》,谨守灵台清明,抵御著外邪入侵,以意志镇压一切內外恶祟。   他终於窥破重重迷障,从无数虚虚实实的妖魔鬼怪中找到了出口,挥剑拼杀出一条血路。   江晨气喘如牛地登上一座山坡,灰扑扑暗沉沉的色彩错杂涌来,鬼影似乎稍微少了一些,在滚滚滚黑烟中若隱若现。   “莫非快要杀出重围了?』他心中一喜。   漆黑烟雾中,一抹血色募地鲜明。   “咚!咚!咚!”   那是一头高大挣狞、身披血甲、长满骨刺的恐怖恶魔,踏著沉重的脚步,自黑雾中一步步走出来,向江晨逼近。   江晨冷冷一笑,身形一纵,连人带剑破空而去,笔直撞向那头血色恶魔。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血色恶魔长满尖刺的手掌朝江晨当头拍下。但江晨不躲不闪,竟硬生生撞了过去。   他竟要以血肉之躯,来硬挨恶魔的这一掌?   双方身形交错而过,江晨居然从恶魔身躯中穿出,扑向恶魔身后的另一道身影。   而那头被江晨穿身而过的恶魔,形体骤然变化,血甲、骨刺如被风沙吹散,   眨眼间灰飞烟灭一一这恐怖恶魔原来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真正的敌人,是被江晨锐眼识破的、躲藏在血色恶魔身后的那个矮小的红衣童子——转轮王! 第168章 破幻阵   转轮王又故技重施,想要以幻术对付江晨,却没想到江晨早有准备,以《定生无妄静虚诀》窥破幻象,一剑直取他真身!   “转轮王,爷爷今天就要跟你算总帐!””   剑刃破空,暗沉光华朝红衣童子当头罩下。   红衣童子脸色惨白,慌乱地朝后方缩去,又召来一片浓黑如墨的烟雾,想要躲入幻境之中。   但他哪里快得过江晨的剑?   江晨脚下一蹬,身形激射而出,瞬间赶上红衣童子,一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斩影剑上的无数诅咒、剧毒侵入转轮王的身躯,立即令他呆滯僵硬,面上浮现一片死气。   江晨知道,这些诅咒还不足以让他死。转轮王的躯体本身就是僵户一类的死物,对诅咒和毒素抵抗性极高,就算挨了一剑,也不致命。   所以江晨合身扑上去,抢起拳头,狼狠一拳砸向转轮王的脑袋。   “砰!”   拳头砸入肉体的沉闷声响,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声音。   转轮王的半边脸颊都塌陷进去,眼珠子都被挤了出来,悽惨得不成人样。   他只发出了半声惨叫,就被堵在了喉咙里,连喊都喊不出声了。   但江晨犹不解恨,犹不罢手。   “砰砰砰砰砰——””   雨点般的拳头砸下去,转轮王的身躯迅速变得跟破麻袋一样,千疮百孔,再不见一片好肉。   “你这卑贱矮子!两次三番用幻术戏弄老子!以为老子还会上当吗?”   “你不是会耍戏法吗?起来耍啊!”   “继续耍啊!老子陪你耍个够!”   江晨一边叫骂著,一边狠狠挥拳。   每一拳都倾注著万钧力道,每一拳都落到实处,每一拳都畅快淋漓。   转轮王这回却没法回应他,也没法继续用幻术逃脱。因为他的真身已落在江晨手里,江晨的每一拳都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不是幻术,无法豁免,真实不虚。   他的身躯再也不见动弹了。   “砰!”   最后一拳,转轮王的头颅被彻底轰碎,像西瓜一样爆裂开来,从脖子断腔处喷出大团大团的血雾。   江晨踩在转轮王身上一一或许那不能再称之为身躯,而是一滩肉泥一——喘著粗气,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他与转轮王的多次交手,终於以转轮王粉身碎骨的结局而告终。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晨提起斩影剑,条然转身,就听到来人发出一声清脆的惊叫:“兄长是我!”   那纤巧的青衣女子身影,赫然是苏芸清。   苏芸清看著他沾满血污的脸庞和地上的破碎尸体,不由缩了缩脖子:“兄长,太暴力了吧?用不用打得这么细碎啊,又不是剁肉馅包饺子!”   江晨吐出一口浊气:“一时打得兴起,没收住手。』”   “那你尽兴了吗?没尽兴的话,那边还有。”苏芸清指了指不远处晃动的鬼影。   “走吧,先逃出去。””   江晨纵身一跃,冲向那片亡灵军团。   苏芸清与他的默契毋庸赘言,就在江晨脚步抬起的时候,她也隨之而动,几乎与他並肩而行。   前路被漆黑的迷雾所笼罩,恶灵和尸块组成了一面鬼墙,以此来阻挡生人的脚步。   江晨低吼一声,合身一击,斩影剑气飞扬跋扈,若怒蛟狂龙撞开天幕,时天惊地动。   沉沉黑幕从中撕裂,阴云鬼雾如波浪般向两旁排开。   两人纵步如流星般穿入其內。   苏芸清吐气开声,被誉为鬼魅克星的“龙皇拳”轰然击出,顿闻风雷大作,   气浪奔腾,眾多鬼物的污浊身躯剎时就被炽烈光芒灼烤得支离破碎。   地面上激溅起千层鬼火,怒焰冲天而起,隱然有千军万马吶喊衝锋的雄壮之响,整片魔雾隨之激涌动盪,溃不成形。   苏芸清得意地叫:“你们这些杂鱼,连本公子一拳都挡不住,都给我化成灰灰吧!”   两人气势正盛,江晨耳畔突然毫无徵兆地响起一个清雅柔和的嗓音:“前方十丈外有个分岔的山谷,你在那里右转。”   江晨一证,隨即认出这是观音尊者的嗓音。   十丈路途转瞬即至,江晨来不及多想,当即一拽苏芸清的衣袖,拉著她射入右侧的峡谷。   片刻后,飘然而至的地藏尊者看到地上的残躯肉泥,面上气怒难耐,愤愤地一甩长袖:“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没用的东西!”   旁边一个清瘦男子低声道:“转轮王一向懦弱怯战,仗著尊者的恩宠屡屡以死逃罪,如果不给他点惩戒,恐怕他不长记性。””   地藏尊者点了点头:“你把转轮王的残魂抽出来,罚他去你的十六小地狱受刑。”   “尊者圣明!”   峡谷中的鬼物稀少了很多。   江晨全力催动“斩影”,凶邪之剑发出尖锐的脆鸣,暗色光华流转,所经之处万鬼披靡。   后方几道阴邪的气息紧追过来,江晨想要回身接战,却听耳畔观音尊者柔声道:“一直往前,不要回头。”   江晨压下战意,继续奔向前方。   雾气渐渐稀薄,自东方投来的熹微晨光拂照大地,身后的鬼泣妖鸣声似乎渐行渐远,眼前的视野变得开阔,一片绿色的丘陵地带赫然映入眼帘。   “再加一把劲,就要甩开他们了!”苏芸清叫道。   “嗯。”   两人的身影自山坡滑下,投入到低伏的荒原里,藉著齐腰深的野草掩盖,將后方那几道阴邪气息甩得越来越远。   滚滚黑云由后赶来,但已追不上两人的脚步。   如果单纯比拼逃命的速度,江晨和苏芸清可谓是玄罡武者中最快的两人。   那是从多次面临险境、被百倍的敌人包围、在生死悬於一线的局面下磨礪出来的本事。   他们逃命的背影,连武圣强者也要讚嘆。   不知何时,身后的黑云也不见了踪影,十殿阎罗皆被甩得远远的。但两人却没有停下来,心头的一根弦仍然紧绷。   地藏尊者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这让他们的心情志芯难安。   对於那位阴险莫测的女菩萨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两人在心里猜想了很多种可能,却无一样实现。   狂奔半天之后,眼见日头渐渐升高,两人来到荒莽的群山深处,在一道隱蔽的峡谷中停下来喘息。   大风吹过,草木低伏,除了两人的喘息,天地间就只剩下风声。   须臾,苏芸清朝江晨警来,开口道:“兄长,为什么不听话?不是跟你说过吗,林麒不行了还有本公子顶著,你慌个什么劲!』   江晨双手撑著大腿,喘著气回答:“地藏的目標是我,我不想连累林姑娘。”   苏芸清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你要是死了,阿曦也会伤心的,   她都那么挽留你了,你还执意要送死,觉得自己很有男子气概是吗?愚蠢!愚不可及!命都要没了,还讲什么良心,要什么面子?』”   “夏虫不可语冰。””   “我呸!少给本公子来这套!老子告诉你,没什么东西比你的小命更值钱!   良心算什么,面子算什么?换作是我的话,当时就一个响头磕下来,別人赶我我也不走—————.”   在如此直白无耻的言语面前,江晨竟无言以对。   “算了,反正跑也跑了,再说这些也没用。”苏芸清拍了拍江晨的肩膀,“接下来打算去哪?”   江晨垂下目光,道:“回晨曦。”   “好吧,我对天下第一猎团也是神往已久了,反正也閒著没事,就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在峡谷里强烈的狂风中,忽然夹杂了一声突兀的冷笑:“你们哪也不用去。”” 第169章 地藏索命   江晨和苏芸清悚然转头,同一时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峡谷的尽头,模糊的山树的灰影后,一个白色的身影徐徐出现。   她沿山道走来,及地长裙掩映在荒莽的草丛中,阳光在她肩头洒下柔和的色晕,那含著淡淡微笑的绝美容顏,精致得可以入画。   这位美丽如菩萨,幽魅如女鬼的女子,赫然便是地藏尊者!   见两人呆证不动,她唇角笑容渐深:“两位,咱们註定有缘,谁也无法逃避这宿命。””   苏芸清望著她渐渐行近的身影,喃喃地道:“原来你也是能见光的,而且还这么漂亮——·   地藏尊者悠然道:“现在再拍马屁,不嫌太迟了吗?”   苏芸清道:“拍马屁最好的时机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菩萨大人,咱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你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如何?””   “別怕!”江晨沉声道,“那群魅都没跟上来,她只有一个人,咱俩联起手来未必干不过她!”   “差距太大了好么!”苏芸清苦笑,“你所看见的只是一个幻影,她的真身不知还在何处。”   江晨心中骇然,定晴去看,才发现眼前的白衣地藏脚下没有影子一一她果真只是一个幻影!   江晨连忙凝神去感知周围的动静。   地藏尊者的真身一定就在附近!   可江晨却察觉不到任何异常的声音,感应不到任何气息,彷佛除了自己和苏芸清之外,根本就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那一袭白衣的身影款步走近,却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彷佛只是一个不存在於现世的幽灵。   峡谷狂风从她身体中穿过,没有撩起任何波澜,但她眼眸中所透出来的渊深寂冷的眼神,却让江晨由衷感受到诡异和恐惧。   “跑!”苏芸清大叫。   地藏尊者轻声笑道:“还来得及吗?”   皓腕抬起,一只洁白无瑕的玉手从衣袖中探了出来,从容而优雅地朝江晨眉心点去。   江晨的身子募地绷紧,想要抬手挥剑,却发觉身体动弹不得。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大力拉扯著自己灵台,彷佛要將他的三魂七生生抽离出肉体之外。   敌人就在眼前,但他却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极度的不甘和怨恨在眼中凝结。   “尘归尘,土归土。懺悔罪业,入吾门来。”地藏尊者眼瞳中三色光芒交错变幻,邪恶而诡异,幽幽的嗓音更渗杂著万鬼的悲鸣。   苏芸清眼睁睁看著一小团白色稀薄的人形雾气从江晨额头渗透出来,依稀能辨认是五官面孔,奋力挣扎著,朝地藏尊者张开的五指间飘去。   “那是江晨的魂魄?』苏芸清背脊渗出大片冷汗,如此恐怖的场面让她全身都像虚脱了似的提不起力气来。   阵阵阴风袭人骨髓,江晨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地颤动,瞳孔逐渐扩散,眼看著就要一命鸣呼,苏芸清终於按捺不住地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抢起拳头朝地藏尊者脑袋狼狼砸去。   “啊!”   地藏尊者不屑地一笑,那气势汹汹的一拳在半途就彷佛陷入了一块无形的物质之中,速度明显减慢下来,当临近地藏脑袋的时候,已经再无一丝余力,完全静止地悬浮在空中。   苏芸清脸涨得通红,狠命加劲,却无任何作用,接著又想往后抽手,可那拳头彷佛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   一股僵冷、麻痹之感涌上身来,她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具尸体,逐渐失去了温度和生机。   “苏小姐,吾给过你三次机会了,这是你自找的。”地藏尊者的笑声刺激著苏芸清耳膜,让她背脊阵阵发寒。   她拼命眨著眼睛,表达出哀求的意念。   “眼泪汪汪的,好可怜哟!这么小的年纪,就享受不到阳光的滋味了—..”地藏尊者肆意讥笑著。   苏芸清挣脱不得,眼见江晨的魂魄被她一点一点纳入掌心。   这时忽有一缕淡雅的幽香渗入鼻翼。   地藏尊者身子募地绷紧,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   “观音,你不是已经—   观音不是被自己一记“六道轮迴”击中,重伤垂死,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吗   没等地藏尊者把话说完,一团妖艷绚丽的梅瓣无声无息地从脚下升起,將她身影吞没。   千万朵梅,如同从虚空中冒出来,匯为赤色长龙,倾时占据四边四野,若洪流巨浪,翻滚奔腾,剎时间铺遍了峡谷,在正午的烈阳下盛怒绽放。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佛咒唱诵声自山崖上悠悠响起。   遍地繽纷洒落,满山绚丽的华彩。   两朵巨大的梅瓣,包裹住江晨和苏芸清二人,从峡谷底下升上来,落在山崖上,徐徐往外绽开。   恍惚之间,周围天地变幻,两人惊觉之时,才发现已置身於另一片全新的天地中。   峡谷中梅顏色空空茫茫,一片迷濛,世间彷佛只剩下了一种色彩,纯粹得令人心生恐惧。   满山开,万里梅红,长天尽赤,暖阳似血。   山崖上观音尊者的白衣染上一层润艷的緋红之色,苍白清丽的脸蛋在梅映照下透出淡淡红晕,嘴角溢位一丝鲜血,触目悽美,让人不忍目睹。   “观音!你以为阻止得了我吗!”   峡谷中传来悽厉的叫喊,包裹住地藏尊者的那朵妖艷桃的色彩达到了最浓郁的程度,简直像是一团鲜活的血液在流动。   观音尊者捏印诵咒:“.———-远离顛倒梦想,究竟涅!””   虚空中彷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在转动经桶,不疾不徐,充满禪意。   轻烟瀰漫,菩提树起,然而却始终无法將底下翻腾的魔气彻底镇压。   苏芸清急忙道:“我们快走!””   江晨咬著牙,体內气血激涌,宛如沸腾:“两条腿能走多远?”   “不然呢,难道你想爬著走?””   “我还有两只拳头!”江晨两眼赤红,推开苏芸清的手臂,竟纵身跃下山崖,笔直朝那股沸腾般的魔气扑去。   “混蛋!又他娘的乱来!””   苏芸清骂了一声,也跟著跳了下去。   江晨落入繽纷炫目的瓣海洋中,两眼几乎被晃。馥郁的浓香弥散在鼻翼间,燻得他昏昏欲醉。   他凭一股悲愤孤锐之气奋勇向前,以血罡护住周身,在瓣潮流中大步向前,灵识锁定不远处魔气所在的位置,隨著一声吒喝,掌中“斩影”化作一道漆黑冷电,撕破了粉艷的梅幕,狠狠扎入那团膨胀的暗浊鬼雾之中。   凶邪霸烈之剑,无坚不摧,无物不破,夹带著象徵死亡的呼啸声,顷刻间贯穿无数阴魂,刺中了一团坚硬的物事。 第170章 诛魔破殤   雾气中传来一声惨叫,地藏尊者悽厉的嗓音直刺耳膜:“啊啊啊啊一一竟敢伤吾!”   粘稠黑暗汹涌翻腾,周围的瓣海剎时被排出好几丈外,幽冥雾气化作实质的触鬚飞撩狂舞,纠缠上江晨的身躯,把他重重包裹起来。   江晨心头一凛,视野雾时被漆黑所笼罩。   无形的恶毒领域漫过他的身躯,令他四肢变得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力气也似乎越来越小体內的沸腾血脉疯狂流淌起来,抵御著外界幽冷气息的入侵,两股力量以他身体为战场展开交锋,他浑身炽热如火,简直要从內而外被引燃,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在心中疯狂大喝:“给,我,   破他周身泛起浓郁的血光,沸腾血脉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疯狂暴烈!   虎口渗出鲜血,殷红之色一点一点漫上斩影剑的锋刃,魔剑朴拙的刃身突然流淌出一股异样的华彩,在他手掌中微微颤抖起来。   剑中之灵,第一次与江晨心意相通了!   摧枯拉朽的妖异神兵,开始展现出其真正的威力。   地藏尊者所施放的坚固障壁,在斩影剑面前一点一点地破碎,剑刃一寸寸往前推进,贯入魔气深处,再度遇到一个无比坚硬的障碍。   那便是地藏尊者的心臟!   寻常尸妖最为脆弱之处,竟被她打造出了固若金汤的防御。江晨与斩影剑倾力爆发,却再难寸进。那不知名物质所构成的皮囊,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江晨咬紧牙关,膛目运功,剑尖再度前进了一厘。手臂几乎快要承受不住这股激涌的力道,骨骼不住呻吟起来。   这便是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再强行加力的话,恐怕会引起全身血液爆裂,自己被炸得粉身碎骨。   他的力量已提升至七阶“玄罡”巔峰,却仍不足以动摇地藏尊者的根本。   为何还是差那么一点?   “银白锁!””   身后响起苏芸清沉闷的低吼。   翻腾的魔气似乎凝滯了一个剎那。   就是这短短一剎那的时间,江晨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遍身血气贯注於“斩影”剑身,神念瞬间压缩到极致,匯聚成掌中毁灭一切的狂妄锋刃,朝著那坚韧之处狠狠刺入。   这一路过来的悲屈与绝望,尽付於此剑。   斩影剑承载著他的不甘与愤怒,时超越於空间的束缚,挣脱了地藏界法则的压制,化为那强到极致、寂然无声的一击!   剑尖所指之处,传来一声悲愴的绝响。   如同城池崩裂,如同末日降临,漫天魔气消散一空,露出地藏尊者苍白单薄的身躯,她脸上残留著不可置信的表情,美丽的面孔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然后如同脆弱的瓷器娃娃一般,混杂著血浆肉沫的碎片四散崩裂,扑头盖脸地朝江晨面门溅来。   浮屠教四大尊者中战力最强的地藏,被一剑碎尸万段!   脓腥的气味扑鼻,血就要浇上江晨面庞,他有心想要躲闪,然而此时油尽灯枯,四肢僵硬,一口气接不上来,难以动弹分毫。   “快躲开,蠢材!””   苏芸清的叫骂在后面响起,一只冰凉的手掌抓住江晨肩膀,將他拽得倒飞出去,噗通一声摔落在地面上。   只听前方传来一连串细密的绵响,地藏尊者的血肉溅得满地都是,其中蕴含著极强的幽冥气息,將地面都腐蚀成焦黑一片。   江晨起身看到这番场景,心里一阵后怕。   “兄长,我又救了你一命,你还不快谢我!”苏芸清在他旁边说。   本来江晨也是这么想的,但听她自己这样提出来,感激之情不由大打折扣。   “这次多谢你,咱们两清了。””   “你这么勉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道谢的时候都不正眼看我,不觉得很失礼吗?”   “跟你之前比起来,我的礼节已经很到位了。』   跟苏芸清吵了几句,江晨恢復了一点精神,神色复杂地朝前方焦黑的土地望去。   那位姿容绝丽的菩萨,死后竟没剩下一块完整的肉。她已经回归地狱,但她曾经说过的那些残酷的话语,也会隨之烟消云散吗?   另一个人肯定知道真相!   江晨募然抬头,却见山崖上原本莹莹子立的白衣人影已然消失无踪,连带著满山峡谷的梅海洋也如梦幻般逝於虚空,唯有余香渺渺,沁人销魂。   她又走了!   为什么不肯把真相告诉我,为什么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江晨心中鬱愤,迈步衝上山崖,站在观音尊者原先所立之处,举目四下张望,想要搜寻出那个隱秘的人影。   “不用找了,她肯定是不想见你。”苏芸清跟著爬上山来,说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白费力气?””   “知其不可而为之,心里总有侥倖。”江晨在悬崖边沿坐下来,眺望著渐渐西斜的日头,情绪忽然变得平静,“你觉得地藏是不是真的死了?”   “不一定。”即使亲眼看著那位菩萨被一剑穿心、粉身碎骨,但一想到关於她的种种传言,苏芸清面上就不自觉地浮现凝重之色,“地藏掌管生死轮迴,肯定有不少替死换命的法门,即使肉体被毁,也可能死而復生。不过,她被你一剑伤了根本,就算能留住一条性命,只怕也元气大伤,短时间內应该没工夫来找你的麻烦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晨吐出一口气,“这样我总算有时间回去看看了。   你也不用跟我去晨曦,还是回去找你的林姑娘吧,我们就在这里道別!””   “道別?为何要道別?”苏芸清瞪大眼睛,故作疑惑之態,“怎么,不欢迎我去晨曦做客啊?””   江晨道:“现在已经安全了,你不回去找林姑娘表功吗?””   苏芸清笑容中多出了一丝苦涩:“有林麒那个狗奴才在,我还去凑什么热闹?形她长嘆一声,拍了拍江晨的肩膀,“我觉得你也没戏,別看阿曦对你青眼有加,但你们身份差距太大,门不当户不对,她家里人肯定不会同意的,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江晨扯了扯嘴角:“你这么会说话,是不是经常被人打?”   “所以说,我们两个,其实是同病相怜啊-—----,要不我们在这里拜个把子,正式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阿?””   没等江晨表態,苏芸清又使劲挥了挥手,否决了自己的提议:“算了,以后跟兄弟抢女人,传出去不好听。” 第171章 晨曦废墟   江晨在崖边静坐一会儿,恢復了些许力气,见远方日头渐低,翘首望处山间云雾繚绕,隱约中一片蒙蒙的青黑色,苍苍然美丽。身边人负手远眺,眼神寧謐,如一幅安详的画卷。   这情景如此安寧,让他几乎忘记了心中的焦虑,直到时光在静謐中流逝,苏芸清开口催促:“走吧?”   江晨点点头,站起身来道:“接下来要赶时间,晚上就不休息了,一口气跑到希寧城。你能做到吗?”』   “嘿嘿,除了让阿曦怀孕,这世上就没有本公子做不到的事情!”苏芸清笑道,“不如来比比看,谁的脚程更快!”   “嗯,那就———·   江晨话没说完,忽觉身边劲风颳面,苏芸清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破空而去了,留下一串得意清脆的笑声,在林间迴荡:“哈哈哈,你输定了——”   江晨跟著大笑,当即纵身跃出悬崖,追上苏芸清的脚步。   两条人影在夕阳下渐渐行远,直到化为两个黑点,再也看不清。   良久,在两人曾经驻足过的地方,一个纤瘦的人影慢慢凝现成形,山崖上的狂风吹动她的白衣,她举目眺望著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嘴里喃喃地道:“小晨,   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霞光晚照处,再也看不到离去之人的身影,一股空茫无措之感袭上心头,白衣少女慢慢蹲下来,抱著双腿,蜷缩成一团,终於忍不住掩面而泣。   归处,天空染红,云霞灿烂,沉鬱的远山豌延向东方。   此时正翻跃陡峭崖壁的弱冠少年,將要走在苍茫的天下,追寻他未知的命运。   他不会知道,这一刻辉光灿烂的黄昏,曾有过纯洁善良的女子,在他身后流下沱的泪水。   夜幕悄然降临,將大地笼罩。   黯淡的天空,密密地斜织著如烟似雾的雨幕,水雾之中远山苍翠。   一个僻静的山野深处,漆黑的泥潭汨汨冒著气泡,毒物出没於其间,不祥的乌鸦在枯树枝头哑哑悲鸣。   忽然间群鸦四散,一股阴森可怕的气息笼罩了此处,沼泽中淤泥翻腾,从中冒出一只苍白的手臂,慢慢从泥淖底下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披头散髮的女子,面孔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神情悽厉如鬼。   她爬出黑潭,顾不得身上还在滴淌的骯脏泥水,仰天长嘶:“江晨!观音一两只黑色的狸猫匍匐在她身前,感受到她的愤怒,紧挨在一起瑟瑟发抖。   女子发泄完心中怒气,走到狸猫面前,一脚將它们端了个跟头,厉声道:“传平等王和卞城王来见吾!”   经受了穿心一剑,却没受到重大损伤,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但地藏尊者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她的內心早已被怨恨和愤怒所填满,行事也因此而愈发疯狂。   据传,卞城王只不过一句话答得不顺她心意,就被她一记耳光抽成重伤。同去的平等王也被端了一脚,养了好几天才康復。   十殿阎罗人人自危,只盼著这阵风头早点过去。   但地藏尊者已经迫不及待,她制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布置给手下们去执行。为此,她不惜在人世间掀起腥风血雨!   俗世之中,有三大淫贼,分別號称“弄月公子”、“怜香公子”、“折梅公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终於也到了第四位淫贼“惜公子”粉墨登场的时候江晨,本菩萨送给你的外號,希望你喜欢!   地藏大步走入鬼气森森的神殿。   她跨过无数个漆黑盒子,如同在坟墓间穿行。   片刻,她停下脚步,低下头,注视著漆黑盒子上那张与江晨一模一样的人脸,抬起赤足踩了上去,嘴角勾起一抹阴森恶毒的笑容。   废墟。   原本高大的府邸只剩下颓垣断壁,四面是火焰燃烧后的灰。   作为希寧城標识建筑物的晨曦总舵,此时已被夷为平地。   短短月余不见,这里却像经歷了数百年的风吹雨打,邪性的力量在其中滋生,每一块被轻轻碰到的石头,都如沙砾般飞散。   偌大的残跡,寂静得没有一丝生气,连野草都无法在此地生长。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倾塌的沙石堆中来回彷徨。   那人身上沾满了黑灰和污跡,步履蟎珊地行走在断壁间,眼神茫然空洞,如同身处梦中。   昔日灿烂耀眼的光辉,都已经隨风而去了吗?   江晨如行尸走肉般巡。   站在外面呆呆凝视这一幕的苏芸清,终於回过神来,快步走入废墟,拉住江晨的手臂道:“不用找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走开!”江晨大力挥开她的手掌,浑身骤然散发出腾腾杀气,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正欲择人而噬。   苏芸清只能后退。   她明白自己无法与一个不在正常状態下的疯子交谈。   待她离远后,江晨身上的杀气消退,又恢復了浑浑噩噩的样子,徒劳地在残垣中徘徊。   他想要找到点什么,但永远也不可能找到。   他这一世的大部分童年都在这里度过,如今付诸一炬,他迷失了自身存在的意义,理智也隨之在灰烬中埋葬。   苏芸清在远处嘆息,一个本应有著光明前途的少年,遭此惊变,一夜之间,   沦为行尸走肉。   “阿曦,我真为你感到遗憾—————·   如果不是今日这一幕,就连我都差点以为,你已经找到了可以託付一生的良人—   『可惜,造化弄人——·   不远处有人走来,他们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异动。   苏芸清收敛气息,悄然隱入暗处。   废墟之中,单薄的人影满身黑污,无限狼狐。   江晨像梦游一样巡了很久很久,直到被一阵大喝惊醒。   “是谁闯入了禁地,还不赶紧滚出来!”   僂著身子的江晨像是被唤回了魂魄,慢慢挺直腰杆,空洞的目光朝外望来。   一个身材胖大的和尚,手持著月牙铲冷冷承接了江晨的目光,“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浮屠禁地乱逛,不知道这是要墮入地狱的罪吗?”   “墮入地狱的罪—————”江晨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瞳募然变得幽深冷厉,“谁定的罪,释浮屠么?”   “大胆!竟然直呼佛主名讳,你必遭业火焚身,永墮地狱,在劫难逃!”胖和尚挥舞月牙铲,大叫,“来人,速速把他给我拿下!””   两名沙弥应声而出,伸手去抓江晨的手臂。 第172章 疯狂屠戮   江晨肩膀轻轻一抖,就见那两名沙弥如遭重击,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砸入队伍里面,造成一片哭爹喊娘的惨叫声。   胖和尚眼瞳一缩,知道是遇上了扎手的硬茬,不由握紧月牙铲,偏过头悄悄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人会意地离开队伍,往远处跑去。   看著那人走远,援兵很快就来,胖和尚心中多了几分底气,洪亮的嗓门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跟晨曦猎团的那群魔头是什么关係,还不快给老訥从实招来!”   听到晨曦两字,江晨的眼神又变得有些恍惚,声音听起来格外飘渺:“我跟晨曦是什么关係?哈哈—-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这条漏网之鱼吗?怎么我现在自投罗网,你们反倒不认识了?”   胖和尚心中咯瞪一下,脸色剧烈变化,暗想这回真招惹到狠角色了一一晨曦那帮魔头个个穷凶极恶,当初佛主亲自降临才將他们降服。眼前这傢伙就算只是条漏网之鱼,也绝非自己这帮人能够吃得下的。   他眼神闪烁几下,面上强撑著镇静,冷笑道:“原来是晨曦的余孽!老訥正要找你呢,你还敢回来自投罗网!”   “我也有话问你-———”江晨咬著牙道,“请你告诉我,晨曦是犯了什么罪行,触了哪条天规,为何就招惹到了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恶魔?”   他身上冒出强烈的煞气,胖和尚雾时感觉像站在一头飢饿的洪荒凶兽面前,   浑身毛髮直竖,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胖和尚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道:“老訥-----老訥只是奉命行事,並不知情元“砰!『』   隨著一声如同西瓜被砸开的裂响,胖和尚的脑袋爆炸开来,红白之物四散进溅。   江晨收回拳头,看著地上抽搐颤抖的无头尸体,面无表情地道:“你不知情,就去极乐世界替我问问释浮屠,晚上再託梦告诉我吧。”』   胖和尚身后的僧人们在短暂的震惊后,纷纷举起戒刀禪杖朝江晨衝来,吶喊著要將他碎尸万段。   “还有你们这些禿驴,也都帮我问问。』   江晨说著,忽地转动脚步,身形一闪,已窜入人群中,如同带动著红潮,所过之处激起一片惨叫与悲鸣声。   心绪震盪之下,他没有拔剑,直接徒手出击,插入敌人胸膛,捏碎他们的喉咙。   心中恨,消不尽!   仇血,流不绝!   这队武僧都有著三四阶左右的体魄,在希寧城已称得上一股相当强悍的势力,然而在玄罡强者面前,他们就像束手待宰的牲口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除了结成战阵的军队,否则在“上三境”之前,再多数量都没有意义。   腥风血雨席捲了整条街道,死神在血雨中游弋,畅快地收割著生命。   不消二十息的时间,所有人都已倒下。   江晨站在血泊中,吐出一口浊气,浑身鲜血淋淋,忧目惊心。   如此肆意杀的滋味,让他噁心反胃,但心中的悲愤仍鬱结在胸口。   就如烈酒钻喉,以辛辣滋味掩盖痛苦,难怪让无数人坠入魔道。   不过这还不够,我的恨太多太多,杀得还不够!   江晨抬头辨认了一下日头,大步往西面走去,   苏芸清从阴影中走出来,沉默地看著满地血腥的场景。   她不是没经歷过杀戮,也不是为这些死者悲哀,她更担心的是江晨现在的状。   苏家祖训,为了避免滋生心魔,修炼未成者,杀人不宜过多。   阶武者每日最多杀两人,二阶武者每日最多杀四人,三阶杀八人,四阶杀十六人-—----直到成就十阶武圣之后,修行圆满,便能“隨心所欲不逾矩”了。   以此类推,江晨现在是七阶玄罡境界,杀人数不能超过一百二十八人!   若越此界限,一来会滋生心魔,二来会积累业报,当日后想要衝击十阶武圣境界时,就会遭遇恐怖的天劫!   当然,与异族交战不算在內,比如幽冥森林中的妖兽、龙渊魔人,杀了也就杀了,反正杀的不是人。   看江晨这架势,估计要血洗浮屠庙,杀人数肯定要超过一百二十八了!   不行,就算是为了阿曦,我也要救他一救,让他今天先歇口气,留到明天再杀。   苏芸清在血泊中僵立片刻,也纵身朝江晨离开的方向追去。   西郊,灵感山,浮屠庙。   幼时江晨还曾去庙里上香,拜过浮屠教主的金身。这一回重游故地,便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此番前来,不为拜佛。只为杀人,只为报仇!   半路的僧侣,根本没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只觉一阵狂风颳过,继而喉咙一痛,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苏芸清追到山脚下,看见好几个和尚东倒西歪地躺在血泊里,而江晨的气息已经登上了半山腰。   眼看赶不上了,苏芸清连忙提气叫道:“兄长!你等等我一一”   贯注了真元的喊声呼啸而去,震得山中草木瑟瑟摇晃,余韵盘绕而上,在山巔迴荡不绝。   苏芸清相信江晨一定听到了这句话,然而在她的感应中,江晨的气息没有半刻停留,笔直往山巔寺庙中扑去。   苏芸清正要追上去,忽然脚步一顿,看到血泊中一个和尚的户体微微抖动了—下。   “没死透?”   苏芸清仔细感知,发现那和尚果然还有轻微的脉搏声。   “太好了!”苏芸清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样江晨就能少杀一人。   或许能得到救赎。   至於这个和尚嘛,流了这么血,如果放任不管的话,肯定也会失血过多而死的吧。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不然这笔杀孽还是得算到江晨头上。   苏芸清迈步走过去。   那和尚还有意识,看见一个高挑少女款款朝自己走来,彷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忙伸出一只手掌,口中发出虚弱的声音:“救我·———””   苏芸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看了几眼,喷喷摇头:“伤得太重了,不找郎中肯定会死。”   和尚哀求道:“求姑娘———送小僧去找郎中————”   苏芸清沉吟:“也罢。”   在和尚期盼的目光中,苏芸清忽然出手,一掌拍在和尚脑门上,击碎了他的头骨。   找郎中太远了,本公子没那个閒工夫。还是送你去找佛祖比较快。   这笔帐,就算在本公子头上吧。这样一来,江晨就能少一点杀孽了。   苏芸清环顾周围一圈,確定所有人都死透了,便抬脚往山巔寺庙追去。   浮屠庙。   庙里的和尚已经发现了危机。   寺庙住持胆战心惊地缩在门后,看著一队精锐僧兵如临大敌地在空地布阵,   等候著那条愈来愈近的恶魔身影。   住持手捻佛珠,口中不住念叨:“佛主保佑,佛主保佑-———·』”   庙堂浮屠教主金身像下,一位金甲武士护在一个端庄尊贵的纤弱身影之前,   面色凝重地注视著山下的杀戮。   当那头恶魔拾级而上,步入广场,身影完全呈现在眼幕中时,一股无名恐惧从金甲武士灵魂深处升起,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慄了一下,即使后面的佛主金像也不能驱散心中的恐惧阴霾。   “平安叔叔,你在害怕?你担心无法战胜这头恶魔?”他身后一个纤弱的人影全身裹在白纱中,连面目也被遮掩,从洁白面巾里发出小女孩般稚嫩清脆的声音。   金甲武士微微躬身,道:“殿下,我不是他的对手。”   “那我们逃跑吗?”小女孩娇柔的嗓音问道。   “不!我会守在殿前,死战到底!”金甲武士郑重地在胸前握紧拳头。   佛主金像前,谁可临阵脱逃?哪怕战死当场,再入净土,也好过在尘世中辗转轮迴。   稀薄的月光穿透阴云,倾斜著落在墙头白砖上,映出梦幻般的晶莹光泽。   这是黑暗笼罩前最后的安寧。   忽听刀剑锐响,鲜血激溅,飘上墙头,染红了那原本晶莹纯净的顏色。   深沉黑夜的迷雾,终在一片赤色中降临。   一片悲凉的气氛中,护教僧兵战战兢兢地结成战阵,抱团防守。   广场前的阶梯下,江晨大步行来,沙哑的嗓音高声喝问:“你们告诉我,晨曦所犯何罪?”   人群死寂,没有人回答。   主持缩在门后,颤声道:“你这恶贼!浮屠圣地,岂容你逞凶猖狂!””   “哈哈哈————””江晨仰天狂笑,“什么狗屁圣地?魔穿僧衣,也敢称圣?””   笑声悲愤慷慨,浑身煞气隨之翻腾,虽只有一人,却散发出比千军万马更加猛的气势! 第173章 化身为魔   笑声还在半空中迴荡,毫无徵兆地,江晨突然动了,挽起暗沉的剑影,从最前面的两人之间穿过,如大风经天,无可阻挡。   他离开几步之后,漫天血光才从那两人身体中爆散。   护教僧兵终於在极度的恐惧下发出怒吼,奋力挥动武器,欲將恶魔围杀。   江晨陷入战阵,笑声仍未止歇。   长剑一扫,便有人应声倒下。   那是復仇之剑,也是疯魔之剑。   暗沉剑气铺展开来,整个空间都彷佛陷入一片灰褐色波涛之中。   脆弱的躯体被轻易割开,喷涌而出的鲜血匯入那片暗褐的轨跡,发出丝丝暗哑的声响,那是死神在低笑。   僧兵们叫喊著,呼喝著,却无法抵御那波死亡的浪潮。   他们是佛主座前的勇士,为迎接玉女而来,但还未睹玉女芳容,就不得不长眠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有见机得快,想趁乱逃跑的,也终究快不过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住手!””   低沉的话语漫过山岗,苏芸清在呼啸风声中疾冲而至,意图阻止这场杀戮,   但终究还是稍慢一步。   江晨在人群之中穿梭,他的身影快得模糊不清,只有一道暗浊光华不时闪耀,激起一声声惨呼。   从出手到屠杀完毕,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僧兵们已无一人站立。   江晨停下来时,身上衣衫已被血液浸透,粘稠而温热地往下滴淌。   苏芸清终於欺近他身旁,一掌击去。   江晨偏过头来,眼中一片凛冽的寒意,左拳与她对拼一记,身躯纹丝不动,   而苏芸清则倒退了三步。   “你不能再杀了!再杀就超过一百二十八个了!会滋生心魔的!”苏芸清甩了甩手臂,暗暗呼痛。   “我今天要屠灭这座庙,谁要敢拦我,就是与我为敌!”江晨站在血泊中,   周围所有人都已变成户体,只余一片寂静的死气。   苏芸清心中凛然,江晨的语气阴森刻骨,没有半点暖意,显然是把所有拦路者都当成了死敌。   倘若自己强行阻止他,也会被他一剑杀掉吧?   苏芸清挤出一丝笑容:“兄长別误会,我只想问问你累不累,要不要歇口气喝口水—————·   江晨没等她说完,就已回头而走,浑身滴淌的血液留下一路鲜红的脚印,挟裹著恐怖的气息步入大殿。   他的到来引起大殿內狂风大作,那是憎恨的冤魂在他周身盘旋縈绕。   大殿中的蜡烛香火眨眼间全部熄灭,光线募然昏黑,阴森森一片。   唯有盘踞於正前方的浮屠教主的金身法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恶魔—   住持才说出两个字,喉咙就被江晨捏碎。   他鼓著眼珠倒下去,头颅扭曲成奇异的角度,两眼恰好对著浮屠教主的方向,恐惧无助的表情与金像身上神圣的色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好像在诉说著他的不甘与疑惑。   江晨跨过住持的户体,抬起头注视金身塑像的双眼,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它脸上移动,似要將这张金色的大脸永远铭刻在心底。   须臾,他嘴角一咧,露出阴冷的笑容:“一定很绝望吧,你信奉的佛主,怎么没来拯救你?哈哈哈哈——』   滚滚笑声在殿內迴荡,震得屋檐瓦烁作响。   魔神般的气势笼罩了整座大殿,佛像下的金甲武士和白衣人都无法发出只言片语。   声浪席捲处,纤瘦的白衣人打了个哆嗦,金甲武士立即察觉,一边紧紧盯著江晨,一边扯下披风为她裹上。   他们的举动没有逃过江晨的眼睛,江晨忽然止住笑声,冷冷地道:“何必多此一举!反正都是要死的,多穿一件衣服也不能减少痛苦!”   金甲武士在江晨气势压迫下感觉呼吸不畅,长吸一口气,沉声道:“有我在这里,你休想伤害玉女殿下一根寒毛!”   “那就要看看你有多少斤两了。』”   金甲武士扶白衣人站稳,低声道:“殿下,你站到后面去,离我远一点。”   白衣人无声地点头,快步跑到偏殿的角落里,蹲下来藏在阴影中,著衣角观察外面的动静。   江晨持著滴血的剑尖,朝金甲武士一步步走近。   “你倒是条有种的汉子,现在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在这里大骂释浮屠三声,我就饶过你们主僕二人!””   金甲武士冷哼一声,断然拒绝:“佛主的光辉凯容你这种恶贼玷污,今日我就算丧命於此,也绝不会向贼人求饶!”   江晨冷笑道:“很好,那我就送你去西天见你的佛主!”   江晨疾走三步,斩影剑破空而至,轻取金甲武士头颅。   金甲武士的瞳孔急剧缩小,从心底里冒出寒意。   那道晦暗剑光虽然毫无哨地直接砍来,速度却快得让他难以看清。他只勉强捕捉到那飞掠而至的模糊剑影,当即暴喝一声,举枪封挡。   “当!   兵刃相撞,金甲武士喉咙里一声闷哼,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后退了一小步,脚下的地板被踏得粉碎,脚后跟深深陷落下去。   堪堪挡住这沉重的一剑,金甲武士却不敢有丝毫鬆懈,口中疾诵咒语,火焰般的灵力焚上身躯,在铁青的枪身上涂抹了一层淒艷的金红。   熊熊火光映入江晨眸中,只换得他轻蔑一笑:“撑不住了吧?还不快叫你家佛主来救命!””   金甲武士只感觉到两臂一沉,对方骇人至极的力道再度狂涌而下。   他一咬牙齿,脸色骤变,不惜以损耗生命为代价激髮禁术,金色的光晕在枪桿上急促涌动,在剑刃交锋处不断吞吐,却也难以维持局面,只见那晦暗的剑刃一点一点往他面门压下来。   金甲武士心头惨然,未料对方实力竟已达到如此恐怖的地步,自己用禁术换来的力量也无法与之抗衡。肉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下一刻只怕便撑不起枪上巨力。   又听眼前的恶魔如猫戏老鼠般冷笑:“好可怜哟!你所信奉的佛主,拯救不了你的性命!还有你那可怜的主人,也会被你连累—————”   笑声未毕,突然从殿外传来一声大喝:“够了!已经一百二十七个了,不能再杀了!”   一股亮光骤然刺破昏沉的黑暗,苏芸清飞身投来,人在半空,凌厉的劲风就已席捲而至,颳得江晨染血的长髮凌乱飞扬。   如此凶猛的气势,让金甲武士心中升起希望:“好凌厉的气息!这个人或许能阻止恶魔——   这也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念头。 第174章 止杀止恶   江晨左手握拳,蓄积起一片触目惊心的血光,重重轰在金甲武士的胸膛上。   金甲武士两臂撑著枪桿,来不及抽手抵御,硬生生吃了这一拳,胸甲块块碎裂,生命的气息也隨之离体而去。   “!”   金甲武士高大的身躯摔倒在尘埃里。   血珠在他眼前滑落,將视野染成晕红,最后尽归黑暗。   江晨回身与扑来的苏芸清对上一掌,毕竟是仓促出手,步伐为之一乱,倾斜著身体后退几步,扶著倒塌的香案站稳,回头对上苏芸清痛惜的目光,哼了一声:“什么一百二十七个?你杀人的时候还顾得上数数吗?』”   苏芸清怒道:“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阿曦想想吧?如果不是为了阿曦,你以为我愿意管你的閒事?你今天已经杀了一百二十八个人,再多杀一个,   就会墮入心魔!浮屠教的人那么多,慢慢杀不好吗,非要今天一口气杀完?”   “你说对了,我今天就要一口气屠了这座庙!一个不留!”江晨转过身体,   剑尖慢慢抬起来,向角落里瑟缩不动的白衣人指去,“你如果阻止我,我就连你—起杀了!”   “你真是丧心病狂————.”   “罗嗦!””   江晨没等她说完,一剑朝她胸口刺去。   苏芸清仰身躲开,拳脚相加,朝江晨反攻而来。   “你这蠢货!杀人只图一时爽快,不考虑后果吗?阿曦果然看错了你,我要替阿曦打醒你!”   剑光飞舞,拳劲破空,两条人影纠缠在一起,如生死大敌般全力激斗。   金色的龙拳与嗨暗的灾祸之剑交织碰撞,在两人周围激起狂舞的旋风。   大殿內香炉、蜡烛、案台等物皆被战斗的余波颳得粉碎,碎片在劲风中凌乱四溅,將墙壁、石柱割划出无数印痕。   躲在角落里的白衣人抱头蜷缩成一团,只听得衣衫布片被碎块割裂的吡啦脆响,不由更加惊恐,埋在胸前的嘴里发出低微的哀鸣声。   一个香炉砸在她面前,把她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忽闻狂风颳面,   脸上的丝巾一下被划破,隨劲风飘飞而去。而她稚嫩的脸蛋上,一条崭新的伤口漫漫渗出血丝。   这时候江晨和苏芸清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江晨近日来连番与强者作战,玄罡与体魄打磨凝实,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八阶“金刚”境,又有斩影剑在手,战斗力比苏芸清高出两筹。   千招之后,苏芸清败下阵来。   轰然一响,苏芸清倒飞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大半个后背都入其中。   发现半个身子都近乎麻痹,她连忙对著提剑追来的江晨喊道:“兄长停手,   我认输!你愿意杀谁就杀谁吧,本公子不管了!””   江晨走到近前,冷冷瞪著她。   苏芸清后背痛得直抽冷气,抬头迎上江晨的目光,勉强笑道:“別用这种眼神看我啊,你不会真想杀了我吧?你忘了咱哥俩抢同一个女人的交情了吗?”   江晨静默无言,盯著苏芸清的眼神冰寒不化,苏芸清彷佛听到了疯狂的魔鬼在他脑中咆哮。   饶是以苏芸清的胆大,被江晨这样看著也不禁心里发虚。她奋力抬起发麻的右手,指著角落里的白衣小女孩道:“看那边,你想杀的人在那里,快过去啊,   这下没人阻止你了,你可以慢慢杀-·”   江晨终於慢慢转过头,看清角落里小女孩稚嫩惊恐的面容,不由微微一证。   原来还只是个小女孩···   苏芸清也在这时发现自己所指的目標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不由有些尷尬地垂下了手臂,汕汕地道:“她好像还很年轻呢,杀这么小的孩子传出去名声不太好吧,不如放————.”   她窥见江晨阴沉的眼神,赶忙改口,“不如养大了再杀?”   江晨吐出一口浊气,冷然道:“浮屠教的人,不论男女老幼,都该死!』:   苏芸清身体扭动几下,从石柱中挣脱出来,直起腰身道:“可是她还这么小,就这样死掉的话,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吧?”   “残忍?哼,残忍才好,越残忍越好—————·   江晨话没说完,忽听苏芸清身后的石柱发出一连串急促密集的断裂声响,裂纹向四周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屋顶,仍不见停止,更引得整座大殿的地面颤动起来。   “这里要塌了。”苏芸清警了江晨一眼,又朝角落里的小女孩瞅去。   下落的碎石灰尘中,小女孩將脑袋蒙在胸前,无助地瑟缩发抖。   苏芸清发出一声幽幽的嗟嘆:“你看,都不用你亲自动手。”』   江晨轻哼一声,眼见这里確实要塌下来了,便迈步往殿外走去。   裂纹继续扩大,蔓及墙壁屋顶,从的震裂声,到剧烈如雷的轰鸣,整个过程也就是弹指间的事情。   江晨抬首四顾,只见砖石崩溅,墙壁断裂扭曲,巨大的颤鸣声震耳欲聋,房梁隨之砸落下来,穹顶再难支撑,整个往內塌陷,一副天崩地.般的景象。   塌了才好—————-就算不塌,我也是要把这座庙拆了的!』   江晨走到门口,忽然有尖锐的风声从上空袭来,大片砖瓦砸向他后脑勺。   江晨隨手一推,强劲力道顿时將砖石击得粉碎。   在大殿彻底倒塌之前,他走了出去,看著广场上凌乱躺倒的尸体,胸口生出—股烦闷。   杀人时的短暂痛快渐渐消散,余下的只有空虚和茫然。正如酒醒时分,满目悲枪。   他证愜地想,今后从此无家可归,偌大的天下,自己该何去何从?   身后苏芸清靠近,脚步略显凌乱,她一边喘著粗气一边道:“不要怕,本公子今天不会让他杀你的。”   江晨听到她的声音,暂时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回头一看,只见苏芸清灰头土脸地从尘埃中走出来,衣衫槛楼,甚是狼狈。   然而她的怀中,却紧紧抱著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微微低垂,不敢与江晨对视,在恐惧中倔强地咬著嘴唇。   这时轰隆一阵剧烈的响动,殿堂彻底坍塌,溅起尘埃碎石无数。   江晨和苏芸清同时快走几步躲避灰尘。   回到血腥味浓郁的广场中央,江晨恼怒地质问:“你把她带出来干什么?”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芸清一只手轻轻摩著小女孩发梢,安抚她惊恐不安的心灵,向江晨微笑道,“我难得做一回善事,兄长你就给个面子,   饶她一条小命吧。就算一定要杀,也等明天好吗?” 第175章 三日赌约   江晨哼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滥好人?』   “如果不是为了阿曦,我才懒得多管閒事。”苏芸清轻拍小女孩的后颈,“我不是在救她,而是救你,懂吗?你今天真的不能再杀了,否则必將入魔!”   “入魔又如何?我杀的人跟释浮屠比起来差远了,该入魔的是释浮屠,而不是我!”   苏芸清很想说释浮屠已经是十阶大觉境界了,可以“隨心所欲不逾矩”,想杀多少杀多少。而你小子现在只有七阶玄罡,每天最多杀一百二十八人,多一个都有可能埋下心魔的种子。但她知道江晨现在肯定听不进这些解释。   “矣,先不说释浮屠,就只说说咱哥俩的交情,一起抢过女人,一起捱过地藏的揍,算不算过命的好兄弟?”苏芸清左手搭在江晨肩膀上,“能不能卖兄弟一个面子?”个见江晨沉默不语,苏芸清蹭了蹭他胳膊:“一个小丫头而已,无关紧要,就把她当个屁放了吧!我都这样求你了,难道非要我跪下来给你磕头吗?”   “別!谁敢让你苏公子磕头,我可受之不起!”江晨盯著她身边的小女孩,   嘴角咧出一个阴森的弧度,“要我放过她也不是不行,你让她跪在我面前,大骂三声释浮屠——   小女孩突然开口:“你杀了平安叔叔,我寧死也不会向你求饶!”嗓音微微颤抖,却出乎意料地清脆动听。   江晨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正好,你就陪他一起上路吧-———·』”   “江晨!”眼见江晨就要向小女孩伸手,苏芸清急忙喝道,“我跟你打一个赌!”   “哦?””   “给我三天的时间,我能改变她对浮屠教的信仰,到时候叫她怎么骂浮屠教主,她就会怎么骂,你信不信?”   江晨摇头道:“这不可能!狗改不了吃屎!』   苏芸清道:“你不相信,那就跟我赌一把,你输了的话就放过他,怎么样?”   “如果你输了呢?”   “我不可能会输!”苏芸清自信地笑了笑,“万一我输了,就给你磕三个响头,如何?””   “我说过了,你的响头我受之不起。』   苏芸清左手在空中用力一挥,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那就再赔上我的身子!这下你满意了吧?”   江晨摇头:“你的身子我不感兴趣——--不过,如果你真能在三天內教她骂释浮屠,那我饶了她也无妨。”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哦!”苏芸清心里暗鬆一口气。   如果江晨非得要杀这个小女孩的话-————-苏芸清会抢先出手杀了她!   可苏芸清也不是喜欢滥杀之人,若非逼不得已,她真不愿意背上这条人命。   苏芸清露出灿烂笑容,一手抱住小女孩,道,“走,我们下山去。”   小女孩任由苏芸清搂著,一路闷不作声,不哭也不闹,一双漆黑的眼眸里縈绕著哀愁。   江晨跟在她们身后,心中杀意渐渐平息,却又沉浸在浓郁的悲伤之中。   三人沉默地行至半山腰,苏芸清面色微变,停下来道:“城里的官兵发现这边的动静了,他们正从山脚下赶过来,我们绕路走。』”   江晨冷冷地道:“释浮屠烧毁晨曦的时候,那些所谓的官兵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只不过是以牙还牙,拆了一座庙,他们就如丧考姚!这帮欺软怕硬的小人,每一个都该死!』   苏芸清隨口道:“他们大多是被浮屠教蒙蔽的愚民,別跟他们计较!咱们先避避风头,改天再找释浮屠算帐!””   她视线四下一扫,发现左侧的斜坡不是很陡哨,便径直滑了下去。   这种坡度在玄罡高手看来没什么大不了,但对於普通人而言却是无比惊险的路途。小女孩听著耳畔风声呼啸,感觉如腾云驾雾一般,脸色嚇得惨白,闭著眼晴伏在苏芸清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一香的时间后,三人落到山下另一侧的峡谷中。   这里有一个小村庄,稀疏分布著几户人家。   在农田耕作的村民们看到浑身染血的江晨,直唬得丟下锄头就跑,孩童们更是高喊著:“鬼来了!鬼来了!””   一条小路穿过村庄,顺著地势一直往西延伸。那边是一片山地,很长一段荒无人烟的地带,倒是躲避风头的好去处,   苏芸清道:“你杀了那么多人,官兵肯定在追捕你,我们先去山里面躲一躲,等风声过了再出来。”   “我记得这里的城主也是浮屠教的忠实信徒,这伙追兵肯定是他派来的,我先回去宰了这狗城主!”江晨回头望著刚刚下来的陡峭山壁,眼中透出冷冽的神色,身上又抑制不住地冒出杀气。   “別啊,兄长!好马不吃回头草,都走到这儿了,还回头干嘛!”苏芸清赶忙拉住江晨的衣袖,“而且你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那个狗城主肯定龟缩在防护法阵里不敢露头,咱们跟他耗不起的!”   “狗城主,迟早取他狗命!”   “兄长算了算了··--消消气-··--咱们先填饱肚子,以后有空了再杀狗城主-—”——”苏芸清一边劝说,一边用手轻轻拍打江晨的后背,“我饿了,咱们去山里找点东西吃吧!”   江晨甩开她的手掌:“先把尾巴打发掉,再去吃东西。”   “哎————”苏芸清嘆息一声,知道劝不住他。   两人望著同一方向,在他们的视野中,山上一个白影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形貌。   那是一名身法敏捷的白衣剑士,踩著崖壁飞奔而下,挟起呼啸的狂风,身形疾射如箭,笔直往江晨他们落脚处坠来。   “杀人魔头,你往哪里跑!””   白衣剑客还未落地,人已在半空中拔剑,如苍鹰扑食,藉著下坠之势,凌厉的劲风往江晨头顶劈去。   江晨举起斩影剑相迎,只听“鏗鏘”一响,对方破空劈来的力道竟被他强硬挡下。   而那名剑客则被震得虎口开裂,只觉得自己像是劈到了一块铁板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反衝回来,令他几乎拿不稳手中之剑。   白衣剑客的身形被震得歪歪斜斜,再也不復扑下时的轻灵。他心知遇到了硬茬,不禁生出怯意,想要抽身而退。   却在此时,苏芸清突然出手,一记威猛的拳劲挟裹著灼热的气浪,悍然击中白衣剑客的脑袋,瞬间將他整个头颅生生轰飞出去,进溅成无数焦炭般的碎块。   “卑鄙!明明我一个都打不过,还来两个一起夹击,懂不懂江湖规矩-———』这是白衣剑客生前最后一个念头。 第176章 魔佛辩法   不光白衣剑客没想到,连江晨也没想到苏芸清会出手,他纳闷地转头看向苏芸清。   “你不是大善人吗,怎么也杀人?”   苏芸清没好气地道:“本公子是替你扛业报!说了多少遍你今天真不能再杀了,非要杀的话都交给我,明白吗?”   “隨便你。”   苏芸清怀中,小女孩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她的手臂,眼前血腥的一幕与小女孩记忆中张平安死去的情景恍若重合,令她再一次心痛如绞,咬破了嘴唇犹不自知。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谷的另一端,隨后才有两条人影从高处的山崖上落下来,站在江晨与白衣剑客交战之处,面色阴沉地打量著眼前血腥的场景。   一身戎装的老者默默翻看著血泊中的户体,额头的沟壑都挤到了一起。   旁边穿著银白软甲的青年蹲下身捡起白衣剑客遗留的长剑,伸出手指轻轻拂了一下,刃上残留的森冷锐气几乎要浸透指骨。   青年倒吸一口冷气,喃喃嘆道:“飞仙剑客的“天霜剑”,果然是把神兵利器·—·.”   “而且他的“逐月身法”,也堪称希寧城一绝。”老者淡淡地道,“可惜从今以后,就再也看不到如此精彩的身法了。”   青年想起刚才自己还意气风发地想要跟飞仙剑客比试脚力,心里面一阵后怕。若非老者及时拉了他一把,这会儿恐怕已经步了飞仙剑客后尘想到这里,青年诚恳地向老者拜了一礼,道:“刚才多谢徐叔叔提醒了,否则小侄恐怕凶多吉少——   老者摆摆手,感慨道:“那凶手一路从晨曦废墟杀到浮屠庙,如入无人之境,我们接到消息就马上动身,却连他的背影都没见著。可想而知,那傢伙杀起人来是何等乾脆利索啊——·..”   这沉重的话题让两人都一时沉默。   片刻后,望著血色脚印离去的方向,青年问道:“那我们还追不追?”   “追!张平安战死,浮屠教玉女被俘,这责任谁能担待得起?等刘將军来了,我们与他一起行动!”   青年点点头,心情沉重地往山谷尽头望去。   那边天光泛赤,残阳如血,似乎在喻示著一场新的杀戮。   江晨三人在荒芜崎嶇的道路上奔行良久,眼看日暮將至,近处又无人烟,便找了个废弃的茅草屋,停下来稍作歇息。   苏芸清叮嘱江晨一句:“记得我俩的约定。”便到山上寻找食物去了,留下江晨和小女孩两人默然相对。   天色渐渐暗下来,茅屋漏风,屋子里有凉风穿堂而过,地带来夜晚的寒意。   小女孩蹲在墙角里,蜷缩著身子,在冷风中微微发抖。   江晨衣服上的血液已经凝固,在他周围的地面都洒下一圈暗红色的块。   他静静坐在那里,披著一件血衣,毫无生气的面孔如同惊悚评书中的恶鬼,   幽寂得可怕。   惨白的月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入屋中,小女孩偷偷打量著那张被鲜血染得无比悽厉的面孔,感觉身子冷得更加厉害了。   那人虽然坐著一动不动,但却照样给小女孩带来极大的恐惧感,好像他隨时都会化为一头恶鬼扑过来將她吃掉。   漫长难熬的寂静之中,小女孩默默诵念起师父教海的经文,由此获得些许慰藉。   ????????????.??????全手打无错站   过了一会儿,寂静的荒野突然传来隆隆的马车声,是由东方往这边驶来。   江晨如梦初醒,惊觉已在茫然呆滯中度过了不少时光,他抬头环顾四周一眼,发现苏芸清还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警见角落里小女孩瑟瑟哆嗦的样子时,不由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冷吗?”江晨开口问。   小女孩茫然看著他,微微点头。   “变成死人就不会觉得冷了。”江晨说著,把脚下一根断裂的枯木踢过去,   用恶毒的口吻劝唆道,“把那根棍子捡起来,用尖锐的一头对准脖子刺进去,你就解脱了。再也不用留在人间受苦,说不定还能见到你的佛主,对於你们这种人来说,就是最好的归宿。”   他尽情欣赏著小女孩脸上的表情,此时候只有將痛苦转嫁到他人身上,看著她也如自己一般悲伤绝望,这样似乎就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小女孩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不仅仅是恐惧,更因为被勾起了仇恨和惯怒。   她募地抬起双眼,第一次鼓起勇气正面瞪视江晨,脸上那一道带血的伤疤几乎要再次绷裂:“你这个虚有其表的恶人!”   江晨稍觉意外,这小东西居然还有胆量开口。   “你空有一身武力,心里面却没有半点怜悯和慈悲,只能欺负那些比你弱小的人,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强者!”小女孩两眼瞪大,稚嫩的嗓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总有一天,你会被更强的人踩在脚下,为你所犯下的罪孽懺愧!”   “是吗?”江晨不怒反笑,“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迈步往外走去,边走边道,“你只有三天好活了,   好好珍惜每一天的阳光吧!”   小女孩望著他背影,情不自禁地咬紧了下唇。   晚风吹拂著她单薄的身躯,却不及心中由內生出的寒冷。   惨白月光从房顶投下来,似將万物消融,却化不开那一抹浓郁的血色。门口那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是如此的狞,可怕——··   远处,夜幕中显露出一辆马车的轮廓,很快驶到近前。   由於道路崎嶇,马车在乱石中上下顛簸,车厢咚作响,布哗哗震颤,好像快要散架了一般。   江晨原本怀疑马车中藏的是前来追杀自己的高手,但感受到车厢內的气息並不强大,才放下心思,转身走回茅屋。   马车从屋前经过,又毫不停留地驶向西方,看样子行程甚急,是要连夜赶路。   江晨懒懒散散地坐下,忽听屋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苏芸清推门而入,   道:“走,跟上那辆马车。”   “你到哪里去了?”江晨疑问。   “找食物啊。这里鸟不拉屎的,弄点吃的可不容易。”   苏芸清说著把几个青果塞给小女孩,牵著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从这边往西走两三里,那边山上有个泉眼,你最好过去把身上的血腥味洗一洗,不然很容易被人追上来。”   江晨仔细看了苏芸清几眼,发现她身上分明有战斗过的跡象,便道:“你遇到追兵了?” 第177章 惜命追兵,希寧之名   “嗯。他们还算是通情达理,我劝了几句,他们就答应不再多管閒事了。”   苏云清扬了扬拳头。   在她的拳头下,大部分人都会变得比较通情达理,   苏芸清牵著小女孩走出屋外:“快去快回,我们在马车上等你。””   以江晨的脚力,先去洗个澡再追上那辆马车,当然没有一点问题。   江晨在泉边洗掉身上血污,湿漉漉地走上岸,仰头望著云中淒冷的月光,心中的杀意似乎被清凉的泉水洗去了不少,但悲伤却愈发沉重。   他用真元蒸乾衣衫上的水汽,忽听后面破空声临近,回头一看,一个矫健的身影飞奔而来,落在不远之处,冲他抱拳道:“朋友,你可曾见到一个带著小女孩的男人从这里经过?”   江晨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这人几眼。   来人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身材高大挺拔,穿一身银白软甲,看上去颇为英武。   他的视线与江晨一触,心中咯瞪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银甲青年表情略微僵硬,很快又堆起笑容:“我看兄台相貌堂堂,气度不凡,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高手。不知怎么称呼?”   “姓江,单名晨,江晨。”江晨环顾四周,发现附近没有其他人。   银甲青年“咕咚”咽下一口口水。   果然是他··我的运气也太背了吧!娘子,今后可能不用准备我的饭了—·   银甲青年嘴角抽搐几下,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原来是江兄!小弟徐少鸿,幸会幸会。大晚上的,江兄一个人在这湖边钓鱼,真是好雅兴啊!”   江晨道:“你刚才说,在找一个带著小女孩的男人?””   徐少鸿额头冒汗,腹下生出一股尿急的衝动,面上强作镇定,回答:“正是,我哥哥带著侄女出来游玩,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嫂子叫我出来寻找,也不知道他去哪玩了,江兄可曾瞧见?”   江晨摇了摇头:“没瞧见。』”   他转身朝西走去。   徐少鸿心里暗呼侥倖。幸亏鄙人急中生智,惭愧惭愧,这条小命大概是保住了但他一口气还没呼出来,走到坡前的江晨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出来寻找家人,怎么还穿盔甲?”   徐少鸿的一颗心雯时提到了嗓子眼,乾笑道:“听说这附近有盗匪出没,我一个人有点害怕,就穿盔甲给自己壮胆,江兄见笑了。』,   江晨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跃下高坡。   徐少鸿在他背后还维持著虚假的笑容,点头哈腰地道:“江兄慢走!一路小、   心啊的风声刮过山岗,徐少鸿注视著江晨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一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就刚才短短几句对话,鄙人这条小命已在鬼门关转了好几圈,若不是鄙人有急智,芸娘这会儿恐怕已经成了寡妇。   寂静的夜里,徐少鸿擦著额头的汗珠,听到身后有风声逼近。   他猛然转身,看到来者熟悉的面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倒下来,   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掏空了。   “纳兰捕头髮讯號说往西走了,你怎么不跟上?”来者问,“在这呆著干嘛?   “往西?老子就在这里撞了鬼啊!”徐少鸿用手掌拍打地面,心中的后怕不安这时尽数发泄出来,“当时他离我只有三步的距离,老子还上前去向他问路啊!现在想想腿都嚇软了啊!刘將军的情报简直坑死人,小爷我差点连命都丟了呀!”   “少鸿你冷静一点·———”   “没法冷静啊!要是小爷还像以前那样年轻气盛,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收了纸钱——?阿生你的脸怎么了?眼眶、额头都肿成这样———”』   “哎,別提了!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非要跟我打一架,结果我惜败半招——   江晨沿著大路出发,奔行四五里后,前方已经望见了马车的轮廓。   江晨的身影融入了风中,轻灵无息地窜进车厢內,赶车的把式甚至没有察觉到后面多了一名乘客。   车厢中有四个人。   除了江晨、苏芸清、小女孩外,还有一个面色阴沉的少年,他看见江晨潜进来,戒备地握紧了腰间剑柄。   “不要紧张,大家都是自己人,顺路的。”苏芸清笑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兄长来,坐这边!”   江晨走过去坐下,看见苏芸清腿上的小女孩明显颤慄了一下,便冷笑道:“胆子这么小,后面几天怎么熬得过?』   “不,小寧很勇敢,一定能坚持到最后。是不是啊,小寧?”苏芸清拍了拍小女孩的手背。   小女孩微微点头,一双亮如晚星般的眼睛鼓起勇气直视江晨的目光,似乎在与他暗暗较劲。   江晨皱著眉头问:“小寧?”   “嗯。她原来的名字不能用了,既然是在希寧城与我们相遇,就叫『希寧』好了。希望与安寧,这个名字不错吧?”苏芸清转头看著他,笑容中似乎饶有深意。   “希望,安寧———”江晨轻轻念了一遍,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垮了下来,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车厢內恢復了一片寂静,只有隆隆的车轮声,在人们耳际震响。   坐在对面的那个穿一袭黑色紧身衣的少年,显然怀著重重心事,一路阴沉著脸,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江晨和小女孩希寧都不是愿意多话的人,车厢里只有苏芸清还想说几个笑话缓和气氛,可惜除了希寧点点头算是捧场之外,其他人都不为所动。   到最后,苏芸清也放弃了努力,加入到沉默的队伍中。   赶了一夜的路,天亮之时,马车穿过山峡,道路渐渐开阔,远方出现了眾多青黑色房屋的轮廓,以及嫋嫋升起的炊烟。   熹微晨光中一派安寧祥和的气氛。   前面是个小镇,江晨小时候还曾跟著大哥来游玩过,如今触景生情,心头愈发悲凉。   苏芸清看著希寧,柔声问:“小寧,你饿吗?』   希寧摇摇头。   她骤然遭逢这般惨事,心情始终沉浸在悲痛中,对身体的感觉已经麻木,没有一点胃口。   “不饿也吃点,你昨天就吃了几个果子,这样下去身体可受不了。”苏芸清握著希寧柔软的小手道。   希寧不忍辜负苏芸清一番好意,微微点了点头。   江晨突然出声道:“我们的赌约,只剩下两天了。””   希寧脸上的表情一僵,接著就被苏芸清抱入怀中安慰。   苏芸清瞪了江晨一眼:“兄长啊,就算是犯人,也得吃饱喝足了再上路呢!   时间没到之前,你少嚇唬她!”   “我只是提醒你,想要救她性命的话就得抓紧时间了。”江晨淡淡地道。   “我自有办法,你等著瞧吧。两天之后,保管她骂得释浮屠狗血淋头!”苏芸清说著拍了拍车厢门板,“师傅,在前面酒楼门口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住,苏芸清抱著希寧下车,回头又向车厢內唤了一句:“叶少侠,一起来吃点东西?”   黑衣少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剑鞘上划动,抬起视线望了苏芸清一眼,摇头拒绝了她的邀请。   苏芸清望著他腰间的长剑,道:“看叶少侠的神色,莫非是要去找人寻仇?   怒我直言,以你现在的状態,找上门去只怕凶多吉少,还不如稍微休整一番,养足了精神再作打算。”   黑衣少年涩哑著嗓音道:“不必。” 第178章 十丈一拳   苏芸清道:“好吧。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叶兄能否借我十两银子,我身上的银票浸了水,全都不能用了·———.””   黑衣少年睁大眼睛,异於这人脸皮之厚。   他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只是恰好搭乘同一辆马车,没有一点交情,这少女白蹭了一路马车不说,现在竟还向自己借起钱来了,真是够无赖的!   黑衣少年十分看不惯这种人,断然拒绝了她的无耻请求。   苏芸清却不依不饶地道:“没有十两,五两也行,叶兄不至於捨不得这点小钱吧.—   黑衣少年差点把鼻子给气歪了,正要呵斥几句,忽见苏芸清脸色一变,一把挟住希寧跳回车厢內,拍打著木板叫道:“师傅,快走,快走!”   那种急得直跳脚的惶急神態,好像是黑白无常从后面追过来了。   黑衣少年莫名其妙,忽然眼皮一跳,感受到了一股阴森的压力,浑身寒毛都竖立起来。   他连忙握住腰间剑柄,直起身子盯住了对面的江晨一一身为一名剑客,叶姓少年自然能察觉到,那股危险的来源正是眼前这沉默古怪的白衣少年。   “和尚们来得挺快!”   江晨不紧不慢地起身,拨开苏芸清阻拦的手臂,正要往外走。   忽然苏芸清凑过脸来,两人的鼻子嘴巴差点撞到一起。   “你搞什么?”江晨嚇了一跳,仰身后退好几步,又惊又怒地瞪著苏芸清。   苏芸清用衣袖擦了擦嘴巴,呸呸两声:“好险,差点让你小子占了便宜。”   “是你占我便宜好吧?』”   苏芸清这么一打岔,马车已逐渐加速,路边景物飞快后退。   远处,四名身材高大的僧人,从街道的另一头大步走来。   他们身上笼罩著一层金色的光辉,如同罗汉下凡,引得路上的凡夫俗子们纷纷下拜。   这四名和尚脚下生风,追赶在马车后面,距离不断拉近。   “不知死活的东西!”   苏芸清低骂一声,募然转身,右手五指拳,左手掀起布帘,远远朝著追来的四名和尚挥出一拳。   “龙皇拳”,逆风雷!   风雷大作,气浪奔腾,怒焰冲天而起,如同坠落人间的太阳,炽烈的光芒刺得街上行人无法睁眼。   此时那四名和尚离马车还有十丈,却感觉头皮发麻,同时摆出防御的架势。   滚烫的热流冲刷过十丈街道,和尚们如被烈日炙烤,皮肤的水分转眼被蒸乾,结成了一层焦黑的炭。   笼罩在他们周身的金色光芒一阵晃动,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摇摇欲坠。   四名和尚口宣佛號,各自结印,稳固下盘,总算没有被那阵火焰洪流吹飞出去。   只是这么一耽搁,马车已经隆隆地驶远了。   和尚们互相看著对方被薰得焦黑的面孔,掩不住震惊之色。   那一拳从十丈之外击出,竟然还有如此可怕的威势!   如果是近身交战呢?谁挨得住那一拳?   一名白眉白须的老僧沉声道:“继续追!紧那罗和乾达婆两位菩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们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拖住那恶魔!”   苏芸清坐回原位,只见黑衣少年正一脸惊恐地看著自己,彷佛是在看著一头史前怪兽。   “叶兄別怕,那四个恶和尚已经被我赶走了。”苏芸清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黑衣少年使劲点头,眼角余光却四下乱瞄,寻找跳车逃命的路线。   苏芸清道:“对了,刚才说到借钱的事,叶兄能不能借我五两银子,等我手头方便了就还你。””   黑衣少年立即从怀里掏银子,恭恭敬敬地递到苏芸清手里。   他之前腹誹这少女厚顏无耻,现在却觉得人家这是高人风范,不拘小节。   苏芸清掂了掂银子,十两有多,便满意地拍了拍黑衣少年的肩膀:“叶兄以后遇到什么事,报我的名字!”   黑衣少年虽然不知道她的全名,但还是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日以继夜,一路驰行,天色又暗。   一行人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下了车,进入一家客栈歇息。   刚进门,正好一人从里面走出来,迎面撞到江晨身上。   江晨一动不动,那人却瞪瞪瞪往后退了好几步。   “瞎眼了吗?”那人大声。   江晨抬起头,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面容粗獷,鬚髮散乱,一脸凶狠表情。   “抱歉。”江晨道。   粗獷男子不依不饶:“一句抱歉就完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撞,把爷爷今天晚上的好运气都撞走了?”   “哦。””   “小子,你別装傻!爷爷今天晚上本来要大赚一笔,结果被你搅黄了,你说该怎么赔?”   “我没钱,赔不了。””   “小子,你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知道爷爷是谁吗?爷爷在《红榜》上的悬赏是三千两白银,“扑天豹”洪豹,说出来怕把你嚇死-————.”   听著粗獷男子絮絮叻叻的自吹自擂,江晨皱了皱眉头,绕过那人走进大堂。   扑天豹勃然大怒,伸手朝江晨肩膀抓去:“喂!你小子—一他的手伸到一半,江晨已转过头来看著他。   与江晨视线一触,扑天豹心里打了个突,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恶寒,右眼皮剧跳不止。   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危机感—————-惹不起!『   扑天豹生生停下了伸到半途的手臂,与另一只手合到一起,改为抱拳的手势,脸上堆起笑容:“原来是一场误会,怪我太鲁莽了,怪我,怪我-———””   前一秒还凶悍如虎的大汉,下一秒就变成了温顺的猫咪,强烈的反差让大堂里的客人们大跌眼镜,还有人发出嘘声。   眼见江晨转头离去,扑天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朝嘘声传来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瞪眼,心里暗自嘀咕。那小子看起来年纪轻轻,怎么会给本大爷带来如此大的压迫感?   《英杰榜》和《红榜》上都没见过这號人物啊?   是最近新冒出来的狠角色吗?   太晦气了!太晦气了!   扑天豹小声骂骂咧咧地出了门,转过街角,看到有一群人聚在一起议论著什么,好像是最新一期的《红榜》,便凑过去瞧了瞧。   听他们说“桃邪尊”换了外號,改叫“桃刺客”了?好端端的换什么外號,明明是原来那个更邪魅尊贵威严霸气吧? 第179章 冤家路窄   隨手翻开第一页,看清上面的画像和赏金数额,扑天豹揉了揉眼睛,又睁大眼睛重新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   他愜在原地,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汗出如浆。   原来的《红榜》上,官府通缉“桃邪尊”的赏金是十万两,占据榜首已有大半年。   而刚刚看到的最新一期,榜首换人了。   浮屠教颁发的通缉令,赏金五十万两,画像上面的那位“惜公子”,赫然正是客栈门口与扑天豹迎面相撞的少年!   也就是说,扑天豹刚刚得罪了一个比“桃邪尊”更加凶悍的恶魔!   “豹哥,怎么了?”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女子摇了摇扑天豹的胳膊。   扑天豹发出一声怪叫,像受惊兔子一样跳了起来,甩开女子的手臂,没命地往镇子外面跑去。   有生之年,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豹哥?豹哥?”   女子望著扑天豹的背影了脚,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亲爱的豹哥了,嗔怨几声后,又加入到对那个新冒出来的红榜首的討论当中。   客栈大堂。   角落里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圆脸男子,望著正与掌柜交谈的江晨几人,低声道:“两个男人,带著一个小女孩,是不是他们?』   见无人回应,圆脸男子转头望向旁边的两人,不满地道:“少鸿,阿生,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身穿银白软甲的徐少鸿扭著脑袋,面朝墙角,一脸难受的模样:“纳兰捕头恕罪,不小心扭到了脖子,得找个郎中看看。”   圆脸男子双眉蠕动,瞪著另一人:“阿生你呢?脖子也不舒服?”   另一个面目青肿的年轻人何阿生低著头,小声道:“咳咳,我看到了那个女的,昨天我跟她切,惜败半招,现在不好意思跟她打招呼。””   “哪个女的?”   “就是跟那小女孩在一起的那个—————·”   何阿生话没说完,柜檯边的苏芸清就似乎有所察觉,转头警来一眼。   何阿生立即收声。   他想起昨晚那女人狠揍他一顿之后,將他踩在地上,扬著拳头恶狠狠地威肋:“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何阿生缩了缩脖子,把头垂得更低了。   见他这副窝囊模样,纳兰捕头气不打一处来,愤然起身:“丟人现眼!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   徐少鸿和何阿生连忙拉住他,一个压肩膀,一个捂嘴巴,两个年轻人齐心协力,將纳兰捕头矮胖的身子按到了桌子底下去。   柜檯前,黑衣少年付了四个人的房钱,正想找个藉口开溜。但他看到从门外走进来的一对男女,表情顿时变得僵硬。   “叶兄?叶兄?””   苏芸清唤了黑衣少年好几声,黑衣少年也充耳不闻,只死死盯著门口的那对男女,眼眶里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叶兄,看到熟人了?”   苏芸清顺著黑衣少年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男一女並肩走进来,男的俊逸瀟洒,女的清雅出尘,两人有说有笑,神態亲密,像一对从画卷中走出来的璧人。   “喔一一旧情人!老冤家!”苏芸清拖长了尾音,瞭然地点点头,拉著希寧和江晨一起找了张桌子坐下,兴致盎然地看起了热闹。   黑衣少年全身紧绷,忽然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那对男女走去。   那对男女看著一个陌生人气势汹汹地走来,左边的儒雅男子下意识地拦在女子身前,问道:“兄台,有何指教?”   黑衣少年面上痛苦与仇恨之色杂在一起,表情近乎扭曲,嘎声道:“赵郢,你认得我吗?”   “你是————””1   儒雅男子皱著眉头思索。   “星魂?”一旁的女子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两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啊!叶伯父身体还好吧?”   黑衣少年叶星魂看著清雅脱俗的女子,倾慕的眼神中夹带著悲苦,沉痛地道:“叶家已经没了!一夜之间,三百口上上下下都被灭门,就只剩我一个人逃出来—————”   “什么?”女子捂住小嘴,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几步,“伯父伯母他们,   都————   “没错!”叶星魂咬著牙,目光转向左边的儒雅男子,眼中露出疯狂的神色,“那晚来灭门的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带队的就是这个赵郢!尹梦姐,你为什么跟这种人在一起?”   女子更加惊了,她转头看了儒雅公子一眼,儒雅公子也是一副意外茫然的神色,这让她愈发难以相信叶星魂的说辞。   “赵公子不可能是那种人,你一定是看错了!』』   “尹梦姐,你要相信我!”叶星魂激动地吼道,“这姓赵的是个穷凶极恶的魔鬼,他的真实身份是青冥殿的护教杀手!你跟他在一起,迟早会被他害死的!”   女子愜了,摇头道:“你越说越离谱了。星魂,你是不是受了奸人的矇骗,才误会赵公子是你的仇人?我跟赵公子认识很久了,他的家世清清白白,不可能是什么杀手——.   叶星魂的身躯微微颤抖。那种被倾慕之人怀疑的感觉让他心寒。他愤慨地道:“尹梦姐,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难道我会骗你吗?””   一旁的儒雅公子插言道:“小兄弟,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你闭嘴!”叶星魂按捺不住,忽然拔出长剑,朝儒雅公子心口刺过去。   这一剑既快且狠,如毒蛇吐信,激起尖锐的破空声。   却见儒雅公子右手一抬,白玉般的摺扇就將细剑挡下,发出一声清悦的脆响。   儒雅公子笑容满面,温和地道:“小兄弟,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妨先把话说清楚————”   尹梦面上流露出失望之色,那一剑她看在眼里,叶星魂的狠毒和赵公子的谦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星魂,你怎么能对赵公子动手?太无礼了,还不快向赵公子道歉!””   叶星魂脑海中轰然一响,如同被雷劈中,恍惚半响之后,才用乾涩的嗓音说道:“你要我向这个子手道歉?”   尹梦道:“你是非不分,冤枉好人,难道不该道吗?”   叶星魂握著拳头,手指得发白,指甲刺进了掌心,这样的疼痛远远无法掩盖他內心撕裂般的痛苦。   他咬著牙,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糊涂蛋?”   尹梦转过身,挽住赵郢右手,恳求道:“郢哥,星魂不懂事,你別跟他计较。   赵郢笑容和煦地点头:“我听你的。”   叶星魂看著他俩挽著手腕的亲密姿態,面部肌肉更加扭曲。   赵郢一袭月白儒衫,手握摺扇,玉树临风,当真是一个风流的佳公子。   而失魂落魄的叶星魂,在他面前简直就是个泥腿子。   “难怪———-难怪你这么维护他,原来你们两个已经————”叶星魂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赵郢,你如果是个男人,就別缩在女人后面!”   没有哪个男人经得起这样挑畔。赵郢的脸色阴沉下来,淡淡地道:“小兄弟,你一定要跟我动手吗?”   “—   尹梦刚要开口,却见赵郢捧著她的手腕,朝她温柔地一笑:“放心,我只教训他一下,不会伤他性命。””   尹梦迟疑地道:“那—————-你也要小心。『   她那副担心的模样如同目送丈夫上阵的小妻子,看在叶星魂眼里,更让他几乎將牙齿咬碎。   “我们去外面吧。””   赵郢转身走出客栈。   叶星魂大步跟上,尹梦也紧隨其后。   “叶兄,为了不伤和气,我们这场切还请点到为止————””   “去你娘的点到为止!”   隨著叶星魂的怒吼,剑气破空,双方兵刃交击,激战到一处。   “唉——”苏芸清摇头嘆气,“叶兄弟这回死定了。”   江晨道:“你不是喜欢管閒事吗,怎么不去帮帮忙?””   “我从来都不喜欢管閒事,都是你小子给我惹麻烦。走了,我们上楼,回房间去!”   角落里,缩在桌子底下的三名捕快面面相:这两个傢伙就这样丟下同伴不管了?   “走啊!愣著干什么?”苏芸清拽了一把江晨的胳膊,“难道你还想打抱不平?”   江晨站在原地不动,淡淡地道:“你有苏家秘技“听雷”,感知可能比我强一点点,但也强不了太多,你能察觉到那些和尚追来了,难道我会不知道吗?”   苏芸清脸色微微一变,道:“那些蚁一样的东西,杀之不绝,没必要跟他们纠缠!我们赶紧上楼,他们肯定发现不了!”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按理说应该可以再开杀戒,但她怕那群和尚数量太多,以蚂蚁咬死象的气势————来送死,把江晨拖入心魔。   江晨却不理她,挥开苏芸清的手臂,朝外走去。   “好兄弟,再卖我一个面子—————.”永苏芸清伸手去抓江晨的肩膀,却被江晨躲开。   “面子卖得太多,就不值钱了。””   苏芸清脚道:“你再这样不听话,我就不管你了!””   “请便。” 第180章 四僧入劫   街道远处,四名和尚大步行来。   他们身上笼罩著金色佛光,在夜色中极为醒目。一路走来,行人纷纷避让,   对著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   街角对著《红榜》高谈阔论的一群人,也停下议论,好奇地跟在这四个和尚后面。   和尚们在客栈附近停下。   “因果牌就在这里。”为首的白眉白须的老僧望著客栈说道。   另一个高壮和尚拧著眉头,看著客栈门口激斗正酣的两名剑客,沉声道:“我去把这两人劝开!”   这场剑术之爭,局势已经很明朗。   黑衣少年叶星魂起初凭藉刁钻毒辣的招式,取得了短暂的先机,但百招一过,就落於下风。   儒雅公子赵郢的身形飘忽诡謫,手上摺扇如穿蝴蝶繽纷飞舞,从容不迫地化解了叶星魂的攻势,並且连消带打,一步一步地將叶星魂逼入绝境。   两百招之后,叶星魂出剑渐慢,气喘如牛,浑身都被汗水浸透,通红的眼晴里露出绝望的神情。   他不甘心!   然而双方的战力差距十分明显,纵使再不甘,纵使再愤怒,也无法挽回败局!   一旦输了,就只有死。   叶家上下三百余口的仇,再也没人能报了!   就连尹梦也看出来了,叶星魂的失败已经註定。   她咬了咬嘴唇,提醒道:“郢哥,手下留情!』   赵郢彷佛没有听见尹梦的声音,反而突施狠手。   银色摺扇划出一圈扇形寒光,突入到飞舞的剑气残影中,漫天乌芒兀然消散,叶星魂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跟跪后退。   赵郢的眼瞳里透出森然的杀机,银扇划著名寒芒盪开一圈圈气波,水光聚成巨大的扇面隨他的右臂流转,漫天都变朦朧,不依不饶地缠上叶星魂的身躯。   这一招“方籟天寂”,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叶星魂目毗欲裂,也无力抵挡,眼睁睁看著那片银色水光蔓延过来。   就在此时,赵郢的面色突然一变,硬生生收回了招式,飞快地转身,惊惧地望向客栈门口。   彷佛有一股冰冷的寒流,从客栈內涌出来。   叶星魂先是感觉身上的压力一松,那种死亡临头的恐怖之感逐渐远去了。但紧接著,另一股更加惊人的冰冷气息膨胀开来,笼罩了整条街道,令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所有人都因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而惊异,喧譁私语声戛然而止,整条街道在剎时间尽陷沉默。   一个脸色苍白、穿白色短衫的少年,带著一副近乎呆滯的冷漠表情,在眾人瞩目下,独自走出客栈。   人们看著他走下台阶,踏入长街的一剎那,只觉整条街道都彷佛晃动了一下,视线变得模糊而朦朧,原本就昏暗的夜色愈发深沉,连沿街阑珊的灯火也被挤压成微小的一点,再也无法照亮道路。   这是何等可怕的气势!尚未出手,那股冰冷的压力已让人喘不过气来!   即便是赵郢这样的高手,也觉得一阵胸闷。   他看清那少年的面孔,只觉得头皮为之发麻。   “怎么是他?』   赵郢倒吸一口凉气,硬著头皮,用涩哑的嗓音开口道:“兄台也要插手我和叶兄弟的切?”   江晨看也不看他,视线越过赵郢,凝注在不远处的四名和尚身上。   在他凛冽的目光注视下,那四名和尚的护体金光也似乎黯淡了几分。   一名身材高大的和尚禁不住这股沉重的压力,率先开口大喝道:“恶魔!你果然在这里!快把玉女殿下交出来!”   江晨牵了牵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   既然送上门来,我就笑纳了!”   他这个笑容落在眾人眼里,却比不笑还嚇人。   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低,几乎要凝结冰霜。   一名白眉白须的老僧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號:“南无浮屠尊王佛!施主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重的杀气,若不皈依我佛,日后必成祸患!”   隨著他唱咒作法,浑身一股神圣恢宏的气势升腾而起,金色佛光普照四方,   给人的感觉如同面见菩萨诸佛,情不自禁地心生敬畏。   人们恍惚间听见了耳畔传来一片恢弘浩大的佛音禪唱声,彷佛有千万比丘在,   周围齐声诵经,將街道上的阴寒气息驱散了不少。   这时候才有人从那天昏地暗、血脉冻结的阴冷幻觉中缓过神来,情不自禁地朝同伴靠得更紧一些,依偎取暖,窃窃私语。   “刚刚嚇死老子了,这傢伙是谁啊?”   “我怎么看著他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挺眼熟——”””-俺的娘啊!红榜首,惜公子!”   客栈里,希寧想要走出去,却被苏芸清拉住。   “你还是別露面比较好。”苏芸清低声道。   希寧远远瞧著那几名僧人,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更多的恐惧所压倒。张平安死时的惨状再一次在她眼前浮现,她害怕这几人会落到跟张平安一样的下场。   角落里,桌子底下的纳兰捕头奋力挣扎:“浮屠教的高僧来了,咱们快去给大师助威!”   何阿生有些犹豫,徐少鸿却不肯鬆手:“纳兰叔叔,再等等,等几位大师贏了,再为他们庆功也不迟!””   纳兰捕头大骂:“你个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江晨默默地打量眼前的四个和尚。   为首的那名白眉白须的老僧是六阶“搬血”巔峰,与当初西辽城的赤阳、武炼相差彷佛。   另一名高壮和尚,是五阶“洗髓”体魄,等同於“西辽五虎”。   剩下两人都是四阶“淬骨”,放到俗世武林也算得上有名有姓的高手。   这四名和尚原本不容小,如果放到西辽城,足以组成一支数一数二的大猎团,比起双狼猎团也丝毫不差。   但如今的江晨,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稚嫩少年,而是足以镇压一方的玄罡强者!   玄罡之下,若非结成战阵,在玄罡强者面前根本不足为惧!   白眉老僧上前一步,双手结印,膛目大喝:“还不皈依,更待何时!”   隨著他怒吼前行,魁梧的身躯彷佛更加高大几分,如同金刚般威风凛凛,耀眼夺目。   瞬间铺展开来的恢弘浩瀚的佛光,將江晨的身影吞没。 第181章 魔高一丈   白眉老僧还来不及欣喜,佛光中已传来江晨的朗笑:“你这和尚,本事不大,嗓门倒不小!”   笑声並不大,但在白眉老僧听来,却如滚滚雷霆,在耳畔炸响。   白眉老僧心神一震,连忙双手合十,口宣佛號,以秘法抵御这阵魔音。   他身后的高壮僧人却被这魔音所激,按捺不住地迈步上前,僧袍鼓盪,挟带著凌厉的劲风扑向江晨,口中高叫:“孽障,嚐嚐佛爷这一掌一一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另一阵如同西瓜爆裂般的声响掩盖。   “—   高壮僧人的脑袋被江晨一拳轰成了碎块,血雾漫天飆溅。   五阶“洗髓”与七阶“玄罡”,力量上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江晨挥出去的这一拳,如同拿著铁锤去砸鸡蛋,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师兄!”目睹高壮僧人惨死,白眉老僧后面的两个和尚都悲呼出声。   ““咚!”   江晨把高壮僧人的尸体踢到一旁,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口中嘲讽道:“佛爷这一掌,让我好生失望。老和尚,你嗓门比他大,手段应该也更好看一点?”   白眉老僧已经清楚地认识到,眼前这人是一头真正的魔王,想要降伏此魔,   若没有捨弃性命的决心,是万万不成的!   念及此处,白眉老僧沉声喝道:“结阵!””   他右臂上举,结施无畏印,一股安寧祥和的气息从他身上传递过去,以特殊的韵律在三人之间脉动,两名僧人立时觉得头脑一清,连忙摒除悲伤,专心做法。   江晨紧逼上前,犹如一个巨浪铺天盖地地冲三名和尚打来。   白眉老僧气息一室,未待引动神通反击,耳畔江晨的魔音已如洪钟般响起:“哈哈哈,禿驴们,別著急,你们几个很快就能在地狱团聚了—————.””   狂笑声中,江晨的拳头蓄积起一片触目惊心的血光,朝白眉老僧脑门狼狼砸下。   白眉老僧双手上举,如同托住一座山脉,只听轰隆一响,地面震颤了一下,   两旁的房屋都隨之摇晃起来。   附近看热闹的人群慌乱地逃向远处,   三名僧人的修为尽数匯聚於白眉老僧一人身上,他周身金色光晕越来越浓郁,直至將他的本体完全遮掩在內,气势沉凝浩然,堪堪抵挡住了江晨煞气腾腾的—拳。   “这是什么乌龟阵?”江晨面露异之色。   “布施无怖,护佑眾生————·”   江晨冷哼一声,再度一拳挥出,依旧砸在白眉老僧头顶。   只闻虚空中无数妖魔尖啸,幻听、幻象接踵不断地涌向三个和尚。   白眉老僧尚能咬牙支撑,他身后两人的心神却为之恍惚了剎那,令原本无懈可击的伽蓝阵出现了一道缝隙,魔罗乘虚而入,剎时间引来劫难,比丘跌坐入灭。   白眉老僧双脚深深嵌入土地中,几近没膝,脸色淡如金纸,神情无比萎顿。   他身后传来“”两响,两名僧人被汹涌反噬的力量吞没,从身体內部爆裂开来,炸成了一团血雾。   这种残忍可怖的场面,让远处的人群文发出一阵惊叫。   “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什么护佑眾生?”江晨手掌按在白眉老僧光禿禿的脑门上,语气讥消地问。   白眉老僧神情虽然萎顿,却透出另一种安详之態。他彷佛看不见头顶上的那只手掌,平静地说:“眾生皆有一死,死后重归净土。”   “你日日念经修持,为佛主维续香火,但在真正危难之时,佛主却没有来拯救你。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吗?』   白眉老僧垂下眉毛,淡淡地道:“佛主在净土,也在老訥心中。”』   “好,好!释浮屠有你这样忠诚的走狗,半夜睡觉都该笑醒了!”江晨手指用力,正要取走老僧性命,这时忽听背后一个稚嫩的嗓音传来“別杀他!”   江晨动作一顿,转过头去,看见希寧从苏芸清手掌挣脱,一路跑出客栈,衝下台阶:“求求你,不要杀他!””   江晨露出古怪笑容:“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还想救別人?””   希寧噗通在他面前跪下,道:“只要你放过他,我愿奉你为主,为奴为婢,   做牛做马!求你发发慈悲,饶他一命!”   “做牛做马?”江晨轻轻哼了一声,道,“我跟释浮屠不一样,不需要软骨头的奴才。你想让我放过这老和尚,那就面向西方,大声给释浮屠带句话,祝他早日圆寂,死无全尸,我就答应你!如何?”   希寧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愤怒之色,咬著牙瞪视江晨,许久未能开口。   江晨冷然道:“一句话换一条命,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我—————”希寧咬著嘴唇,又怒又恨,娇躯微微颤抖。   江晨视线从希寧脸颊上飘过,缓缓说道:“我耐心有限,只数三声——.”   “我答应。”希寧突然说。   江晨略感意外,咧了咧嘴角:“你有这个胆量,我倒小瞧了你。”   希寧一副心哀若死的表情,眼角闪著泪光,   她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慢慢地道:“释浮屠————””   说到这里,她嗓音已经哽嘻,语不成声。   “继续啊!”江晨催促。   希寧闭上眼睛不看他,泪水湿了眼眶,“释浮屠————”   江晨注视著她,心里面流淌而过的只有刻骨的仇恨。胸膛里一股暴戾的情绪激昂而起,提醒著他那些洗不清的血海深仇。希寧越是犹豫迟疑,越让江晨心里的残暴冷酷酝酿得深刻。   看著释浮屠的走狗,跪在自己脚下信仰崩溃的样子,江晨內心生出一种报復的快意。   “释浮屠-—--—”希寧第三次重复,却还是只能说出前三个字,她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地滑落脸颊,神情无比淒婉悲凉,“早日.—”   好不容易才多说两个字,却被一声苍老的嘆息打断:“玉女殿下,够了!”   “长老?”希寧满面热泪地朝白眉老僧望去。   “老訥这副老朽的皮囊,本就时日无多,早去见佛主也好。”白眉老僧慈爱地看著希寧,“殿下,不要放弃希望。乾达婆和紧那罗两位菩萨一定会助你脱离苦海——”   “两个菩萨?”江晨皱了皱眉,“他们什么时候来?”   白眉老僧却不回答,双手合十,俯首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   语声还在悠悠迴荡,他面上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金光,脑袋缓缓低垂,闔然长逝了。   江晨低头看了老僧的尸体一眼,哼道:“这就死了吗?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目光飘向希寧,“瞧瞧,你自以为一片好心,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 第182章 沙丘上的女妖精   希寧愜愜望著白眉老僧的遗容,眼瞳失去了焦点,空洞呆滯。   她心里无比愧疚自责,更开始怀疑自己活著的意义。今天白眉老僧为她而死,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死去?   自己真的值得这么多人赴死吗?   “小寧!”希寧的身体突然被两只手臂抱住,苏芸清將她搂入怀中,柔声安慰道,“別担心,天会晴,雨会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听到这句安慰的江晨在心中冷笑,默默地想,就算雨过天晴,难道死去的人还能活过来吗?   风雨过后,依然是唱不完的別离歌,杀不尽的仇人头!   希寧倚在苏芸清胸口,低声抽嘻起来。   江晨听著她的哭声,心情也有些烦闷,冷冷地道:“还有两天,你就能跟他们团聚了。”』   “兄长你少说几句。”苏芸清瞪了江晨一眼,轻轻拍打著希寧后背,“走吧,我们回房间。』”   她抬头望向街边的黑衣少年,招呼道:“叶兄,回去了。””   “噢,噢。”看著满地血污的黑衣少年叶星魂如梦方醒,忙不叠地点头。   他这时才发现,赵郢和尹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刚才一场佛魔之战,恐怕已將赵郢嚇破了胆,他此刻肯定已带著尹梦逃出了十几里外。   叶星魂失魂落魄地跟在苏芸清后面,想起自己与赵郢的决斗,苦涩和悲愤的滋味噬咬著心头。   自己败得很惨。   如果不是那位魔神般的江少侠打断了决斗,自己肯定已经死在赵郢的银色摺扇之下。   无论有意无意,自己欠了別人一条命。   想起那位江少侠在血雾中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叶星魂情不自禁地放缓了呼吸。   那人举手投足,都拥有毁天灭地般的威势,乃是叶星魂生平仅见的最强高手。然而他的年纪,却与叶星魂相差无几,   如果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拥有他那一身本事,对付赵郢岂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外面的人群已经散了。   之前还在街角夸口要去赚红榜上那五十万两银子的武林人土,一个个若寒蝉,再没有人敢提起这回事。   也许再过几天,等那位“惜公子”离开小镇之后,今晚所见的血腥一幕才会变成人们的谈资。   “想当初,我离那个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恶魔距离不超过十步,亲眼目睹他行凶,幸好我福大命大,从他手底下活著回来了。”这种经歷值得吹嘘一辈子。   客栈里,目睹了外面凶案经过的掌柜看著江晨几人走进来,浑身一哆嗦,差点跪下来叫喊饶命。   苏芸清要求掌柜的把饭菜送到房间里去,掌柜满口子答应。   等他们上了楼,掌柜的一身肥肉瘫在柜檯上,长鬆了一口气,决定回头给庙里的菩萨多烧几香。   角落里,缩在桌子底下的三名捕快,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良久,直到再也听不见楼上的动静了,徐少鸿小声说道:“他们已经上楼去了,咱们趁机走掉吧。”   纳兰捕头抹了一把圆脸上的汗水:“再等等,我还是觉得桌子底下更安全。”   半夜,苏芸清偷偷溜进江晨的房间。   江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床头坐著一个人影,差点一拳打过去。   在他杀气进发之前,苏芸清及时喊出:“是我!”   江晨揉了揉眼晴,看清苏芸清哀怨的眼神,没好气地道:“这么晚来干什么?想男人了?”   苏芸清幽幽一嘆:“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来问问你接下来的打算。”   “明天再问不行吗?”   “不行,我睡不著,非找你问个明白不可。你要是不说,本公子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江晨沉吟须臾,道:“往北,去暗红沙丘。””   苏芸清眼睛一亮:“妙啊!那里是黑剑圣的地盘,他跟浮屠教有仇,咱们正好去避风头!””   江晨缓缓道:“我要用手上的这块玉佩,去向黑剑圣换一个条件。”   “哦?什么玉佩这么值钱?”苏芸清露出狐疑之色。   黑剑圣可是十阶“武圣”,一方霸主,四大剑圣之一,全天下屈指可数的大人物,什么宝物没见过,会为了区区一块玉佩而动心?   江晨淡淡地道:“我大哥曾经说过,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把这块玉佩给黑剑圣,可以向他提一个条件。”』   “你想让黑剑圣出头,帮你对付浮屠教?”苏芸清皱起眉头,“黑剑圣虽然跟浮屠教有仇,可他也未必能打贏释浮屠—————.””   “成与不成,总得试试才知道。”   “也对,那就试试吧,反正顺路避风头。”苏芸清长长鬆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一路向西走,是想去西天找释浮屠呢!”   “我还没那么傻。”   “是啊是啊,我就知道兄长你小子机灵著呢!”苏芸清一下一下地跟著点头附和,“既然不是去西天,那我就放心了,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江晨却来了几分兴趣:“一路向西走,就能到达西天极乐世界吗?”   “当然不是!”苏芸清立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哪能呢?极乐世界是那么好去的吗?你以为是西游记呢,一直往西就能到?”   “既然到不了,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我这不是自己犯傻了嘛!瞧我这不中用的脑子!”苏芸清拍了拍额头,赶紧换了个话题,“对了,你那玉佩是什么宝贝,拿来给本公子瞧瞧!”   “不给,不然你更加睡不著觉。”   “哼,小气鬼!”   次日。   江晨四人吃饱喝足,继续上路。   掌柜一直礼送出门,不仅退还了房钱,还奉上了十两银子的孝敬。   日光和煦,天青如洗。   一路向北。   植被逐渐稀疏,大片荒原裸露出黄褐色土地,视野一片辽阔。   再行一百里,穿过苍茫的荒野,就看到了戈壁。   西北方的地平线上,透出一块褐色的暗斑。那里是暗红沙丘,“黑剑圣”东元武的统治地带。   方圆三百里,一直蔓延到西北天际,皆尊“黑剑圣”为王。   杀与诈骗,暴力与混乱,构成了这块贫瘠土地的主题。人们最崇尚的信念,就是弱肉强食、力量为尊。   “黑剑圣”东元武的力量,无疑站在所有武者金字塔的顶端,连暗红沙丘的魔虫都匍匐於他的威名之下。   东元武原本被称为“天音剑圣”,寿命超过三百岁,曾经是“地上最强”美誉的有力竞爭者。   云梦天下的正道势力,曾经尊他为首。那时他被誉为“神的化身”,为万民所歌颂,近乎圣贤。   直到他逐渐暴露出凶残狡诈的真面目。   一百多年前,“圣城血夜”之后,各路叛军揭竿而起,其中就有他在兴风作浪。接著又发生“倾城”“祭世”两起大案,他的面具一步步被揭穿,將真相暴露在世人面前,最后被高僧云重击败,逃到暗红沙丘,据地为王。而他剑圣的名號,也被冠以“黑”字字首,从此“天音剑圣”变成了“黑剑圣”。   厂黑剑圣”东元武,儘管已不復往日风光,但仍然拥有著天下前五的强悍实力。   在这片沙漠上,他的话就等同於圣旨。   如果有人敢在背后说他坏话,最迟第二天就会死於非命。   苏芸清在向三人交代这些注意事项的时候,包括希寧在內,三人脸上都明显露出不信的表情。   因为他们旁边就有一个醉的灰衣大汉步履瞒地走过去,嘴里骂骂咧咧地道:“黑剑圣算什么东西,云重的手下败將而已。叫他到我面前来,我赏他两个耳光!哼哼————.”·   苏芸清面不改色地道:“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明天你们可以在臭水沟里找到他的尸体,等著瞧吧!”   四人走进一个装潢陈旧的客栈,被告知只剩下一个房间了。   苏芸清问掌柜能不能再凑一间。掌柜表示连马既都有人住了,这个房间也是因为原主人刚刚横死街头才空出来的,如果不是大家都嫌晦气的话,这个房间也轮不到你们。   苏芸清还在犹豫,一个戴斗笠的高大男人走过来说:“这个房间我要了!”   苏芸清瞪了他一眼:“我们先来的!”   那人大半个面容都藏在斗笠的阴影下,冷笑道:“你这兔儿爷要是陪大爷一宿,大爷也不介意———.””   苏芸清没等他说完,上前一步掀开他斗笠,照面门就是一拳,打得鼻血长流。   那男子捂著鼻子,边退边道:“好,好,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给老子等著吧!”他搁下狠话,快步走出客栈之外。   苏芸清转向掌柜的,问道:“那家伙是本地人吗?”   掌柜摇头:“外地来的,从没见过。”   “—个外地人也敢囂张,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掌柜一边附和一边腹誹,你们几个不也是外地的吗?而且比那男子囂张多了!   几人点了一桌饭菜,吃到半途,苏芸清用筷子指著角落里的一对男女,压低声音说道:“你们猜猜,那两个人是什么关係?”   角落里的那一桌,其实吸引了不少客人的自光。   因为那个性感妖艷的女子,不仅打扮魅惑,劝酒的嗓音也又酥又糯,引得客人们纷纷竖起耳朵。   “秦爷,再喝一杯嘛!”   “奴家餵你,张嘴——   “秦爷好酒量,奴家陪你喝一杯————.”   听著这样娇媚的语调,別说被她劝酒的那个秦爷,就连旁边几桌的客人,骨头也都轻了几分。   秦爷早就醉得糊里糊涂了,又被妖艷女子连哄带劝,勉强又喝了几杯,愈发不省人事。   苏芸清道:“叶兄弟,你猜猜看,他们两个是什么样的关係?””   叶星魂面露疑惑之色。   在他看来,那只是很寻常的一对男女罢了,除了女子的姿色十分妖艷之外,   就没什么特殊之处了。苏芸清为什么会在满堂客人之中留意到他们呢?   他想了想,说道:“是朋友,或者情人吧?””   苏芸清笑了笑,转向另一边:“小寧,你觉得呢?   希寧眼神闪了闪,沉吟道:“那个女的一心想把男的灌醉,如果是正常的情人,应该不会这样。””   叶星魂脸色一红。一个小女孩能看出来的细节,他居然没想到。   他忍不住多看了希寧几眼。这个小女孩虽然整天鬱鬱寡欢,但其实很聪明阿!   希寧继续道:“女人大概是贪图男人身上的什么东西。我猜,她可能是个窃贼,等到回房间之后,就把男人的財物搜刮一空。”   叶星魂连连点头,觉得希寧说得很有道理。这大概就是真相了,没想到这么漂亮妖艷的女子,竟然是个窃贼!   苏芸清道:“很接近真相了。”   “接近?”希寧眨了眨眼睛,“难道这还不是真相?”   苏芸清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江晨:“兄长,你能猜到真相吗?”』   对於玄罡高手来说,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江晨一边夹菜一边道:“那女人身上,有妖魔气息。””   “妖魔?!”希寧和叶星魂悚然一惊。   两人转头再看向那女子的时候,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见那妖艷女子扶著酊大醉的秦爷,慢悠悠地起身离座。   “秦爷,奴家服侍你回房休息吧—————”   那样妖媚诱人的女子,竟然是妖魔?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江晨道破那女子身份之后,希寧和叶星魂再仔细观察,   就发现女子的笑容果然有几分扭曲惊悚,彷佛是鬼怪故事里的画皮。   希寧又惊又怕,绷紧了身子道:“妖魔公然害人,没人管管吗?”   江晨咽下一口饭菜,冷笑道:“你管別人的閒事,谁管你的閒事?』   希寧再看苏芸清,苏芸清也道:“是啊,咱们现在正被人追杀呢,还是少惹麻烦吧。”   希寧还欲说话,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那女子已扶著醉的秦爷摇摇晃晃地走来。   希寧著衣角,脸色发白,眼睁睁地看著他们登上楼梯,脚步声逐渐听不见了。   她呻吟般哀嘆了一声,闭上眼晴为那位秦爷祈祷。   过了一会儿,苏芸清说道:“她走了。””   希寧睁开眼睛,紧张地看著她。   叶星魂也很关心结果:“那妖魔走了?』”   “嗯,从窗户走的。”』   “那位秦爷呢?”   “没了。””   短短两个字,让希寧和叶星魂寒毛直竖,心里凉嗖嗖的。   满桌饭菜都好像没了滋味。   隨便扒拉几口,准备上楼回房,苏芸清忽然轻一声,道:“她又来了。”   希寧和叶星魂雾时紧张起来。那妖魔去而復返,莫非吃了一个秦爷还不够?   她还想吃谁?   片刻后,那妖艷女子果然又从正门进来,她身边换成了另一个容貌猥琐的男子,搂著她的纤腰,姿態十分亲密。   大堂里雯时响起议论声。   不少客人都犯起了嘀咕,这妖艷的女人未免太风骚了吧,刚刚才灌醉了一个,马上又找来一个。   那男子身材乾瘦,贼眉鼠眼,一脸得意的表情,手掌在眾目之下都不老实,另一只手还朝眾人挥了挥,引来一片嘘声。   “不知死活的东西。”叶星魂暗骂一句。   他本来还对那乾瘦男子抱有同情心,但见那人如此做作,只觉得他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乾瘦男子拥著妖艷女子,往角落走去。   他选的位置都与先前的秦爷一模一样,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在经过江晨这一桌时,希寧忽然伸手扯了扯乾瘦男子的衣角。   她的动作虽然轻微,但还是被妖艷女子注意到了。 第183章 酒局遭贼,路见不平   妖艷女子时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瞪了希寧一眼。   乾瘦男子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瞧向希寧:“小妹妹,你拉我做什么?””   希寧正要开口,苏芸清却抢先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我妹妹喜欢调皮捣蛋,兄台別跟她一般见识。”   “噢,没关係。”乾瘦男子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再度转头瞧向希寧,“小妹妹,我看你挺面善,咱俩是不是认识?我叫杜山,人送外號“浪里白条”。小妹妹你叫什么?”   “我叫希寧————.”   希寧刚报了个名字,妖艷女子就忍不住催促乾瘦男子杜山:“杜爷,奴家肚子好饿呀!””   杜山却一脸惊喜的表情:“希寧妹妹,真的是你?咱们好久没见了吧!缘分真是太奇妙了!来来来,我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韩姑娘,我的好朋友———   他拉著妖艷女子坐下来,与眾人热情见礼,彷佛是久別重逢的好友。   苏芸清悄悄问希寧:“你认识这傢伙?”   希寧摇摇头。   几句客套之后,她们很快就弄清了这位乾瘦男子的习性。简单来说就是鬼话连篇,没一句靠谱的。   杜山身边的妖艷女子,只知道她自称韩姑娘,连全名都不知道,杜山却说两人相识已久,早已认定了彼此,是一辈子的唯一。   明明跟希寧是初次相见,他却说是从小看到大的邻家妹妹,胜似亲兄妹的那种。   敬了一圈酒之后,江晨和叶星魂成了他的“好兄弟”,苏芸清也成了他的“知己”,一见如故,都在酒里了。   要不是天色已晚,就要与四人斩鸡头烧黄纸,结为八拜之交。   韩姑娘也来劝酒,却被杜山巧舌如簧,反灌了好几杯。   六人推杯换盏,倒也热闹,只有韩姑娘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最后愤然起身离席。   “韩姑娘,別走啊!唉,这臭脾气,都怪我平时太宠她了————”』   杜山向眾人告罪,去追韩姑娘。   江晨四人面面相,分不清这人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以他满嘴鬼话,连妖魔都被气走了,也算是凭本事捡回了一条命。   但他似乎还捨不得那妖魔的姿色,还想自投罗网。   希寧忽然脸色一变,大声叫道:“站住!你偷了我的东西!””   杜山听见叫声,跑得更快了。   苏芸清奇怪地看了希寧一眼:“小寧,你什么东西被偷了?””   希寧身无长物,除了一身衣裳还算精贵,哪有什么东西值得偷?   希寧支支吾吾,却说不出被偷了什么。   苏芸清隨手摸了摸荷包,道:“我的银子还在,叶兄弟呢?””   叶星魂闻言,连忙开启腰包看了看,跟著变了脸色:“我银票也被偷了!』”   江晨摸了摸胸口,玉佩还在,鬆了一口气。   看来那小偷很机敏,知道什么人不好下手。   苏芸清气得咬牙切齿,推了江晨一把:“兄长你还不快去追!”   江晨眼看著那人的气息已经远去了,便道:“算了吧,几两银子而已。”   苏芸清揪著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道:“兄长!我们这几天的行程,都靠叶兄弟的银子,现在遭了贼,以后吃饭住店怎么办?』   两人脸贴著脸,她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江晨脸上来,江晨只好把脸转向一旁,说道:“你身上不是还有银子吗。”   “那点银子能用几天?別废话了,快去!”   江晨不情不愿地,被苏芸清推了出来,也只好循著杜山留下的“虚空之痕”   ,沿途追去。   月黑风高。   江晨的身形融入夜色。   他循著痕跡,走入一条偏僻的小巷。   一个醉醺的灰衣男子,蹲在墙角边呕吐。   刺鼻的味道向四面扩散,几乎扰乱了杜山留下来的痕跡,让江晨皱了皱眉。   江晨跳上墙头,观察周围的路线。   灰衣男子一抬头看见江晨,哈哈大笑几声,然后叫骂起来:“你这个小子,   没事站那么高干什么,不怕掉下来摔断腿啊?   江晨懒得理会他。   灰衣男子忽然张大嘴巴,揉了揉惺的醉眼,露出吃惊的模样:“怎么是你?他们都说你死了,难道是谣传?””   江晨问道:“你说的是谁?””   灰衣男子又笑起来,摇摇头道:“一定是我醉得太厉害了,!这酒果然带劲他打了个酒嗝,走两步之后摔倒在墙边,呼呼地发出鼾声。   江晨的目光在灰衣男子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向远处。   他注意到巷子前面有一群人追遂著往这边跑来。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小巷的平静。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衣著朴素的清秀少女,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惶急地呼喊著:“救命————-救救我!”   十多个男子嬉笑著在后面追赶,越逼越近。   少女跌倒在地,迅速被人按住,发出绝望的哭喊。   “大侠·———救我!”   她看见了睡在墙边的醉汉,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呼叫。   醉汉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呼救声,继续呼呼大睡。   “求求你!大侠!”   女子奋力伸出右手,再度呼喊几声,却没得到回应。   后面赶来的一名黑壮大汉一巴掌將她推翻在地,口中:“叫啊!继续叫啊!小贱货,你哥哥欠的赌债,就该拿你来抵偿!””   他警见屋顶上的江晨,仰著脖子吼道,“黑旗帮办事,不相干的人滚开!』”   江晨俯瞰这伙人,开口问道:“你们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瘦子从这里过去了吗?”   黑壮大汉翻了个白眼:“你还问老子,老子叫你滚蛋呢!””   一帮小弟跟著鼓譟,吵得江晨的心情也变得烦闷。   江晨正想著要不要让这群乱吠的野狗闭嘴的时候,忽然听见那摔倒在泥地里的少女喊道:“我知道!我刚才看到那个瘦子了!”   “他往哪边去了?”   “他-————”少女没说完,就被打了一记耳光,半边脸颊都肿了起来。   “老子让你说话了吗?”黑壮大汉吐了一口唾沫,又朝江晨一指,“不长眼的东西,把他宰了!”   有几个小弟应声上前,挥手就是一片寒光,暗青子、飞蝗石等暗器朝江晨身上招呼过来。   江晨脚下一点,上身后的滴水飞檐,令袭来的暗器尽数落空。   “小崽子,还敢躲!”   一个青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拔刀跃上屋顶,踢起瓦片冲向江晨。   江晨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的气息不同寻常一一他们战斗时的样子,竟似乎有了妖魔化的徵兆。   尤其是扑向江晨的这个青年,江晨看得真切,那人的额头上呈现出一道怪异的环形疤痕,发出青幽幽的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这人身上有妖魔的血统?』   刀光拂面,江晨偏了一下头,堪堪让刀刃贴著脸颊划过,心中还有余暇思索对方的来歷。   是妖魔与人类混居的產物吗?客栈里看到的那个韩姑娘,跟这群人有没有关係?』   青年一刀斩空,还欲变招,江晨却在这时轻轻挥出右手,在青年肚子上推了—下。   青年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感觉五臟內腑都在翻腾,当即保持不住站姿,从屋顶上滚了下去。   “二哥!二哥你怎么样?”   “二哥你没事吧!”   “好个遭瘟的畜生,你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竟然伤了二哥!””   吵声中,又两人跃上屋檐,一左一右地向江晨夹攻过来。   江晨看见这两人身上也產生了异状。   一人的双臂陡然膨大,撑破了衣衫,长出黑茸茸一片长毛,如同大猩猩似的。   另一人眼瞳变得血红,嘴里冒出尖牙,配上惨白的肌肤,活脱脱一个磨牙血的恶鬼。   “你们是妖怪吗?”江晨见此异象,愈发怀疑这些人的身份。   左边的大猩猩捶打著胸脯,仰天狂笑道:“怕了吧?怕了就给爷爷磕三个响头,爷爷留你全尸!”   他故意这么说,其实是为了引开江晨的注意力。在江晨看向他的时候,后方另一人悄然从后方逼近,尖利的爪子无声无息地刺向江晨脖颈。   但那股冷颶颶的杀意,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火炬般明显,又怎能瞒得过江晨的耳目。   江晨左臂一记手肘。   “!””   那偷袭之人便若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跌下屋檐,再也不见动弹。   那大猩猩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欲说点什么,就见江晨快走两步,简简单单的一掌朝他肩膀拍来。   大猩猩不敢怠慢,腹中气息急速运转,时平举双臂,吐气开声,如晴空下一记惊雷,声潮汹涌。   江晨拍过去的那只手掌,终於被他勉强架住了。   “好沉!幸好我也不差!”大猩猩暗自高兴。   江晨也有些意外,想不到这大猩猩能接住自己三成功力的一掌。   “嗯———-五阶“洗髓”境体魄,跟他原来相比,力量足足翻了两番————-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莫非是一门神通?』   思村间,江晨隨手变招。   大猩猩拼动全身之力架住江晨的手掌,还没高兴太久,忽然眼前一,那只手掌又从另一边拍来,“啪”的一声,正中脸颊。   他粗壮的身躯竟被打得凌空翻了几个跟头,才噗通一声摔到街头。   “三哥!你怎么了?””   “四哥快醒醒啊!』”   恶汉们七手八脚地探查了两位兄弟的伤势,然后指著屋顶上的江晨叫骂:“你这奸贼,竟然又偷袭打伤了我们三哥四哥!我们跟你没完!”   “老大,那家伙手段厉害,连三哥四哥都著了他的道,现在只有你出马了!””   “老大,不如我们暂且撤退,给三位哥哥治了伤再作计较?”   “老大,我们撤吧———·   被称为老大的黑粗大汉一摆手道:“不要慌!对方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咱们这么多兄弟,难道怕了他不成?”   “可是———.”   黑粗大汉沉声道:“那家伙用卑鄙的手段偷袭了老二老三老四,咱们跟这种卑鄙小人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併肩子上,把他剁成稀巴烂!”   “对!就该这样!””   “—起上!””   “把他剁成稀巴烂!”   一群人吶喊吆喝著冲了上来。   但他们突然发现屋顶上的目標不见了。   原本静静站立的那条单薄人影,好像鬼魂一样凭空消失在他们眼前。   “去哪了?””   “跑了?””   “胆小鬼.·——.·   恶汉们面面相之时,突然听到后方砰的一响,大惊之际回头望去,正好看见一具黑壮的身躯被踢得凌空飞起,而后四仰八叉地往地面摔去。   “啪——』   壮硕的身躯砸在街面上,掀起大片烟尘。   他们的老大,那个號称“下山虎”的男人,竟然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恶汉们雯时安静下来。   一般这种情况下,如果老大不在的话,就由军师做主。所以他们纷纷朝那个獐头鼠目的瘦子望去。   隨即一条灰影出现在军师身边,把他一脚端下了屋顶。   “军师!””   “卑鄙小人!竟然偷袭我们军师!”   “你等著,我们帮主不会放过你的!””   恶汉们完全没了主心骨,胡乱呼喊著慌忙四散逃窜。   他们倒还讲些义气,匆忙中不忘背起负伤的几位兄弟,夹著尾巴灰溜溜地逃跑了。   江晨站在屋顶上,没理会这些嘍罗,转头望向那名险些被欺辱的少女。   少女吩著眼泪,背对著江晨,整理身上被扯乱的衣物。   江晨从屋顶上飘然落下来,正要向少女问路,突然听到一个低沉沧桑的嗓音说道:“小子,你的身手不错。可是你犯了一个错误!””   江晨立即判断出声音的来源,目光一转,朝墙边的灰衣醉汉看去。   “哦?””   灰衣醉汉斜倚著墙壁,支撑起半边身子,道:“要么袖手旁观,要么帮人帮到底。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开了头,就要有始有终。”   “你是说,我应该把他们全杀了?””   “以这些人犯下的罪孽,死一百次都不够。”灰衣醉汉语气平缓地道。   “那又与我何干?如果觉得他们该死,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就当世间没我这个人。”灰衣醉汉仰头咕咚灌了一口酒,擦了擦胸襟,嘆气道,“黑旗帮人多势眾,聪明人都不会去招惹他们。如果招惹了,手尾一定要处理乾净,不然就等著麻烦找上门来吧!”   江晨本想询问他口中黑旗帮的情况,背后忽然响起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子嗓音:“多谢少侠仗义出手,小女子感激不尽!””   江晨转过头,就见那个衣著朴素的少女朝自己行了一个大礼。 第184章 诛邪戮恶   江晨扶起少女,客气几句,文问起她之前提到的乾瘦小贼杜山的下落。   少女郝然道:“少侠恕罪,小女子刚才也是病急乱投医,其实----我也在找他。他————·是我的哥哥—————.·   “你哥哥?那还挺凑巧。”   “不知少侠找我哥哥,所为何事?”   “他偷了我的东西,我要找他拿回来。”   少女面露尷尬之色,慌忙又行礼赔罪:“我哥哥这人从小游手好閒,沾染了不少恶习,等我找到他,一定要他向少侠赔礼认错!』   她带著江晨前往杜山常去的几个地点,一路上也將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少女名为杜鹃,是杜山的胞妹,来自西山白露城,从小父母双亡,兄妹俩相依为命。   在家乡时,杜山凭著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得了当地帮派老大的赏识。加上杜鹃心灵手巧,精通女工针线,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然而好景不长,轻浮好色的杜山竟勾搭上了帮派老大的小妾,两人暗通款曲,某一天被人撞破私情,差点死在乱刀之下,不得不带著杜鹃千里逃亡,来到了暗红沙丘。   谈起那个不成器的兄长,杜鹃唉声嘆气,满腹牢骚。   在这异地他乡,杜山不但没有老实做人,反而变本加厉,沉沦赌博,债台高筑,常常被债主找上门来。   今天杜鹃一个人在家,就有黑旗帮前来討债,若不是她跳窗逃走,又遇上江晨出手相救,恐怕已经被那伙泼皮无赖玷污了。   江晨想起那几个泼皮战斗时妖魔化的异状,问道:“黑旗帮的那些人,到底是人是妖?”   杜鹃道:“他们吃了『赤月之精』,获得了种种神通,才能在沙丘上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她指了指头顶上那一轮血红色的圆月,解释道:“沙丘上的红月,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诱发人体產生变异,大部分人失控入魔,变成妖怪,少数人坚持下来,就能获得神通。”』   “几千年来,这些月光灵气凝结成一种晶矿,埋藏在沙丘深处,就叫『赤月之精』,能够炼製成丹药,服下之后有极大可能变异,要么死,要么领悟神通。   虽然死亡率很高,但也有人愿意高价购买这种丹药,销路很广,供不应求。”   “附近这一带的赤月晶矿,都由黑旗帮把持开採,据说他们的后台是黄昏军团杜鹃说到这里,面上露出惧怕之色:“我哥哥欠了黑旗帮的债,还连累江大哥也得罪了他们,实在太对不住了。江大哥不如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对於杜鹃的邀请,江晨当然婉言谢绝,   江晨望著头顶的赤色圆月,隱隱感受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悸动,危险又诱人。   果然,这红月暗藏魔性,容易引发变异——·   然而,若没有正宗炼神功法的指引,不经过“凝神”“融神”“禪定”这样循序渐进的修炼,贸然领悟神通的话,根基不稳,心性难定,一不留神就会入魔,伤人更伤己。   不过,对於身怀《定生无妄静虚诀》的江晨来说,若能炼化月光,倒是极佳的修炼之所。   两人来到一栋破败荒芜的木楼前,还没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惊恐的惨l。   杜鹃面色一变:“是哥哥的声音!”   她面前忽有一阵狂风颳过,江晨的身影一闪而逝,掠入木楼之中。   “砰!”   江晨踢开房门,正看见一个挣拧恐怖的身影將杜山扑倒在地上。   听见门口的动静,那恶鬼抬起头来,露出一副噩梦般的丑陋面孔,牙咆哮道:“竖子安敢坏我好事!”   它身上还穿著韩姑娘的红色衣裳,如同大人穿著孩童衣服,此时显得有几分滑稽。   被它按在下方的杜山,拼命挣扎著,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江晨走近几步,指著杜山道:“我来找他討债,你能不能等一下,让我先来?”   “找死!”恶鬼一跃而起,挟著腐臭的腥风,血盆大口张开,朝江晨当头咬下。   江晨拇指一弹,推剑出鞘。   隨著一道灰褐色的幽芒闪过,斩影剑贯入恶鬼的嘴里,从后脑勺透出。   恶鬼凶猛的扑咬之势,就此凝固在半空。   斩影剑上泛起阴暗、诡异的色泽,漫过恶鬼的身躯,將它挣狞的面孔也渲染得无比黯淡。   “让你等一下,怎么听不进人劝呢。』   江晨隨手一挥,恶鬼的身躯如破布娃娃般摔向墙角。   “噗通!”溅起一片灰尘。   恶鬼挣扎著想要起身,尝试几次之后,最终瘫倒在地上,嘴里发出断续微弱的威胁:“鬼影子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江晨收剑归鞘,微笑著挥挥手:“等我收完这笔帐,明天一早就走了,你猜那什么『鬼影子』能不能找到我?”   恶鬼瞪著铜铃般的眼晴,锯齿似的牙齿张合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来,就垂下了脑袋。   江晨转向一旁的杜山,淡淡地道:“老兄,你偷的东西,都还回来吧。”   杜山惊嚇未平,打著哆嗦,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都给你!我身上的东西都给你!”   他手臂颤抖,好不容易才將怀里的碎银、银票、珠宝等东西掏出来,一股脑儿地递给江晨。   江晨也没细数,全都塞进腰间佩囊,   “哥哥!”杜鹃走进来,看到屋里狼藉的场面,赶忙衝到杜山身边,“你没事吧?”   杜山惊魂未定,脸色青紫,瑟瑟发抖地道:“哥哥没事,小场面。”   杜鹃望著墙角的恐怖尸身,又惊又怕:“你怎么招惹了这种怪物?』”   杜山哭丧著脸道:“都怪我长得太英俊,连女鬼都要找我约会。”   “呸!这时候还耍嘴皮子,要不是江大哥出手,你都进了怪物的肚子!』   “是是是,多谢好汉救我性命,俺老杜一辈子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黑旗帮的人也在找你,这地方留不得,我们今晚就走!”   “好好好,都听你的————·”   杜鹃忽然转过头,向走到了门口的江晨说道:“江大哥,你也要小心,黑旗帮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帮主“血魔”韩俊是个杀人魔王,听说有人在《红榜》悬赏一方五千两买他的脑袋,他手下的四大战將也有八千两的赏金,但他们至今还活得好好的!你千万千万要小心—————.”   江晨谢过她的提醒,在杜鹃目送下,出门走入夜色之中。   夜凉如水。   江晨龋龋走过小巷,忽然被一股扑面而来的腥风燻得精神一振。   好重的血腥味!   黑旗帮的人已经来过了? 第185章 不醉不归   江晨加快脚步上前,映入眼帘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满地的凌乱血跡,惨烈至极。   毫无疑问,这里经歷过一场激烈的廝杀。   倒在这里的二十多具尸体,从衣著打扮来看,全都是黑旗帮眾。   他们都死於一种刚猛的拳法,胸腔內陷,心臟粉碎,死得乾脆利落。   杀死他们的,是一名玄罡级数的绝顶高手!   江晨低头观察现场,藉助“虚空之痕”,慢慢將打斗画面的碎片拼凑完整。   那位高手没有用兵器,所有人都是被他徒手击。   每一拳击出,都有一人应声而飞,伴著拳头轰砸肉体的沉闷声响,每一具尸体倒下后,他们脸上所残留的表情,无一不是狞扭曲,恐怖至极。   二十多號人,包括几名五阶高手,在五六息的时间內被屠杀殆尽。   是谁动的手?   江晨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灰衣醉汉的面孔。   是他吗?他为什么要帮我?   江晨忽然皱起眉头,沉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矮墙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修长的身影翻过墙头,落在一块乾净的地面上,   是一个满头凌乱白髮的俊逸男子,嘴角含著玩世不恭的笑容,银灰色的眼眸直视江晨。   江晨对上白髮男子的视线,眼神微动,问道:“是你?””   他分明感觉到,这人的气息縹緲不定,深浅难辨,或许也是一位高手。巷子里的黑旗帮眾莫非是被他所杀?   白髮男子微笑摇头:“不是我。”   江晨的脸色沉下来:“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股杀气从他身上腾起,朝百发男子笼罩过去。   白髮男子脸色微变,正欲开口,忽然又有一人从墙头翻过来,落在他身边,   是个身穿银白软甲的青年,他一脸笑容叫起来:“兄台別误会!我们只是闻到了血腥味,所以过来看看热闹————.”   江晨看了那银甲青年一眼,道:“你这人挺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银甲青年打了个哈哈:“我这个人长相太普通,跟很多人都长得像,所以经常被人说眼熟————   江晨道:“不,我们的確是见过的,前天晚上在一条小溪边上。你叫徐少鸿,对吧?当时说要去找你哥哥和侄女,现在怎么又跑到这地方来了?』   “噢!原来是江兄!我记起来了!太巧了太巧了———”徐少鸿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我哥哥已经回家了,我到这边来探望一个远房亲戚,想不到竟跟江兄巧遇。”   “那还真是太巧了。”   徐少鸿保持著笑容:“可不是嘛!江兄別不信,我这个人从来不说假话,如果有半句虚言,就叫我被女妖精吸乾阳气而死!”』   “这么毒的誓,我当然相信你。”江晨微微一笑,缓步离开。   江晨走后,白髮男子才皱著眉头从徐少鸿手中抽回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淡淡地道:“徐少侠,你就算要阻止我说话,也不必把我的手抓得这么紧吧,我不好男风的。”   徐少鸿尷尬地笑道:“请大人见谅。刚才一时情急,我不小心冒犯了。”   白髮男子道:“你怕他怕成这样,莫非认为我不是他的对手?”   “不不不,绝对没有!”徐少鸿忙道,“紧那罗大人法力无边,收拾这魔头不在话下。只是这傢伙还有几个同伙,万一狗急跳墙,怕伤到玉女殿下,所以最好还是暂且饶他一命,等乾达婆大人来了再作打算吧!”   白髮男子微微一笑:“之前他们都一致推举你,说徐少鸿有勇有谋,是个文武全才,现在看来,你果然很聪明。”   “他们分明是把我推出来顶锅!”徐少鸿了一句,又赶紧赔笑道,“我只是个惯常溜须拍马的无名小卒罢了,诸位大人谬讚了。”   白髮男子笑道:“你虽然很聪明,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有些誓不能乱发徐少鸿迷惑地眨了眨眼睛:“请大人明示?”   “我听说这镇上有个女妖精,专门吸男人阳气,你刚才发了毒誓,晚上睡觉要小心啊。””   江晨回到客栈,將失物还给叶星魂。   除了银子银票之外,还有一些珠宝首饰,应该是杜山从別人身上偷来的,苏芸清理所当然地笑纳了。   只剩下一块金色令牌,拇指大小,看上去是金子做的,苏芸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也没搞清这东西的用途。   江晨看著希寧紧张的神色,问道:“这是你丟的东西?””   希寧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江晨从苏芸清手里拿过金色令牌,把玩几下,道:“你骂几声释浮屠,我就把它还给你。””   希寧抿起嘴唇,不发一语。   这时,一个低沉沧桑的嗓音从角落里传来:“这是浮屠教的因果牌,既是身份地位的象徵,也能用来標记位置,追踪气息,联络教眾。”   希寧本就白皙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江晨转头望去,只见一抹熟悉的灰色人影,正坐在角落里独自喝酒一一赫然是在巷子里遇到的那名灰衣醉汉。   见江晨望来,灰衣醉汉举杯示意。   江晨立即起身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灰衣大汉朝桌上的酒罈指了指,示意江晨自己倒酒。   江晨摇摇头,问道:“巷子里面动手的人,是你?”   灰衣大汉一口饮尽杯中酒,又倒了一杯,说:“你惹了麻烦,又一走了之,   他们找不到你,只能找我了。”』   江晨道:“这么说来,是我连累你了。”   灰衣大汉笑了笑:“无妨,你哥哥也欠我的,旧帐新帐,正好一併算到你头上。”   “我哥哥?”江晨的眼神雾时一变,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双手按在桌面上,   沉声问,“你认识我哥哥?””   “何止是认识!”灰衣大汉嚼著嘴中的生米,然后咕咚一大口酒灌下,抹了抹頷下短须,道,“十年前,有人答应过我,与我作陪,十坛酒,十场醉!可他说话不算数,只喝了七场,就匆匆离开。剩下的酒债,应该由他兄弟来还!”   江晨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灰衣大汉几眼,不確定地问:“你是——-”-老谢?谢元?”   灰衣大汉笑道:“你哥哥怎么说的?』:   “他说,暗红沙丘上有个叫老谢的烂酒鬼,酒品很差,成天醉醺的,还喜欢给人讲歪道理。就算酒肉和尚董无垢碰到他,都会很头疼————””   灰衣大汉哈哈大笑:“当年我跟江源那小子一边喝酒一边论道,喝了一整夜,都醉得一塌糊涂,忘了谁输谁贏,第二天又接著比!”   江晨心胸一阵激盪,想起十年前正值晨曦猎团创立之初,年幼的自己被僕人照顾,而大哥与阿莫等人行走江湖,在短短十年里名动天下!   那曾是一段何等辉煌崢嶸的岁月,又有多少像灰衣大汉谢元这般的风流人物见证了晨曦崛起!   在这苍茫天下,自己或许还能追寻到晨曦留下的足跡!   谢元指著酒罈道:“你自己说,江小子欠我的三场酒,是不是该你来还?   江晨拿起酒罈:“他欠你三场,连本带利,我还你三十场!”   谢元豪迈大笑:“今天是第一场,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江晨举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如同火焰贯穿了肠胃。   腹中灼烧的滋味,適应之后,反而有一种通透舒畅之感,   一杯接一杯下肚,在谢元的大笑声中,江晨的意识逐渐模糊。   天摇地晃,所有影像和声音都似走马观般围著打转。到最后,不省人事—   这一醉,就是一天一夜。   江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上午了。   叶星魂带来一个坏消息:“镇子外围已经被黑旗帮封锁,所有人许进不许出。黑旗帮主“血魔”韩俊悬赏三千两,缉拿杀害他兄弟的凶手,外地人都被盯上了。”   苏芸清不屑地撇撇嘴:“才三千两赏钱,打发叫子呢!”   江晨揉著眉心,打了个呵欠:“走吧,我们去见见那位“血魔”。』,   一行人刚走出客栈,就有两个鬼鬼票票的身影將他们拦住,正是杜山和杜鹃兄妹。   “杜鹃姑娘,你们不是已经走了吗?”   “镇子被黑旗帮的人围住了,谁也走不了。”杜鹃环顾周围一眼,压低嗓音道,“江大哥,你们快回客栈,这几天不要出门,避避风头。”   江晨道:“多谢提醒,只不过—————.””   “已经有好几个外地人被杀了,“血魔”韩俊在镇上一手遮天,官府都不敢惹他!”杜鹃急切地扯了扯江晨的衣袖,“江大哥,你听我一句劝,暂时忍   忍,千万別在这时候冒头。”』   杜山也附和道:“是啊是啊,黑旗帮人多势眾,好汉不吃眼前亏,江兄弟还是避避风头—————   杜鹃眼角余光警见街道远处有几个黑旗帮眾朝这边走来,急得快哭出来了:“快回客栈!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三个黑旗帮眾已经注意到客栈门口的这群人,大喝道:“你们几个,过来!”   杜鹃脸色惨白,露出绝望的神情。   杜山不敢回头,嘴里不住念叨:“这下糟了,要死人了————.”   眼见那三个黑旗帮眾走近,杜鹃绝望地闭上眼晴。   杜山扯了扯杜鹃的衣袖,低声道:“小妹,我们快走。”   黑旗帮眾已看见他的小动作,冷笑道:“你们哪也去不了!姓杜的,老实交代吧,黑虎兄弟的死跟你有没有关係?”   杜山连连叫屈:“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少给我装蒜!黑虎兄弟就是去找你討债,才被贼人害了!这两天你躲在哪里,还不给老子从实招来!””   “冤枉啊!我根本就没见到黑虎哥————·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一会儿见了帮主,你就知道厉害了!还有这几个外地人,是不是你们的同伙?一併带走!”   那黑旗帮眾伸手去抓杜山,这时江晨上前一步,拦在杜山兄妹身前,开口道:“你们帮主既然想见我,就让他自己过来,我在这儿等他。””   黑旗帮眾先是一愣,打量了江晨几眼,继而不屑地笑起来:“小杂种,你以为你是哪根葱,也配让我们帮主亲自来见你?””   他身后两人也跟著不乾不净地叫骂起来:“小杂种口气不小,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哎哟,这小子艷福不浅,后边几个姑娘都很水灵———.”   最后一人的话才说到半截,忽然看到江晨伸出了手掌,朝自己胸膛拍来。   “砰!”   那人躲闪不及,身躯如断线风箏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街边台阶上,抽搐几下后,就不动弹了。   另两名黑旗帮眾嚇了一跳。   其中一人立即拔刀,口中骂道:“小杂种找死话到半截戛然而止,刀未出鞘,他的身躯已凌空飞起,然后像破麻袋一样摔在血泊里,再也不见动静。   只剩下最后一人,眼晴瞪得老大,两腿打著摆子,惊恐地看著江晨,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   两个同伴顷刻间就被杀了,他瞧得脑袋发懵,脚下阵阵发软。   “你走吧,叫你们帮主来见我。”江晨挥了挥手。   那人如蒙大赦,忙不选地转身就跑,因为太慌张还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后。   江晨转头笑道:“就在这儿等著吧,省得多走一趟。”   杜鹃脸色煞白,嗓音发颤:“江大哥,你闯大祸了————.』   她知道江晨身手不俗,否则前天晚上也不能从那些泼皮手里救下她。两三个黑旗帮眾,当然不是江大哥的对手,但“血魔”韩俊一来,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只有赤精镇本地的居民,才知道韩俊有多可怕。   他那个“血魔”的凶名,绝没有半点虚假!红榜上一万五千两的赏金,也不含一丝水分!   韩俊不是人,而是魔鬼!   想到韩俊的种种可怕之处,杜鹃浑身发冷。 第186章 黑旗帮主,前倨后恭   谢元坐在台阶边上,拿起了酒葫芦,朝江晨丟过去:“等人不能干等,来,喝酒。”   江晨喝了一口,丟还给谢元:“一会儿还要赶路,不能多喝。』   苏芸清拉著希寧上了马车,朝谢元喊道:“老谢,到马车上来喝,免得喝醉了没人背你。”   “我老谢千杯不醉。”   “少吹牛,上车!”   苏芸清一瞪眼,把叶星魂嚇得心惊肉跳。   谢元嘀咕了一句:“小江怎么看上这么个凶婆娘,以后有罪受了———”   苏芸清又朝失魂落魄的杜鹃招手:“妹子,你也上来吧。”   杜鹃没有回神,倒是她旁边的杜山还算镇定,把妹妹拉上了马车。   谢元打量杜鹃几眼,点点头:“这丫头还行,就是胆子有点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苏芸清道:“老谢,你嘀咕什么呢?”   谢元晃了晃酒葫芦:“我说,沙漠缺水,得多备点酒。”   “酒能当水喝吗?”   “当然能!”   过了片刻,只听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黑压压的一群人蜂拥而至,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黑旗招展,黑甲鍠亮。阵列相接,剑戟如林。   当先一人骑著高头大马,戴著骷髏头盔,披著黑色大擎,身上的红色纹如同血液一般鲜活欲滴。   他的身材並不高大,然而从骷髏头盔中透出来的森寒目光,让人不敢逼视。   正是黑旗帮主,“血魔”韩俊!   四大战將紧跟在韩俊身后,在眾人簇拥下,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韩俊一马当先,第一眼望见客栈门口的江晨和马车,视线却未停留,掌中鬼头刀朝著客栈大门一指,厉声喝道:“哪个遭瘟的畜生伤我黑旗兄弟,给老子滚出来!”   “滚出来!滚出来!””   上百號黑旗帮眾跟著一起呼喊,如同山呼海啸,震得客栈桌椅嗡嗡颤抖,店掌柜肝胆俱裂,缩在柜檯下一声不。   而坐在马车里的杜鹃,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嚇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叶星魂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从喊声可以听出来,这些黑旗帮眾里面,不乏高手,而且数目眾多,如果一拥而上,未必不能蚁多咬死象。   就算是江大哥,如果以寡敌眾,恐怕也不轻鬆吧?   苏芸清拍了拍杜鹃的手掌,笑道:“打架不是靠嗓门,这群乌合之眾不是江晨对手。””   杜鹃只当是安慰之辞,哪里听得进去,一边流泪一边喃喃说道:“怎么办啊?怎么办————.”   韩俊的喊声再度传来:“龟儿子,我知道你在这客栈里!你不是要见老子吗?现在老子来了,你倒是出来啊!別是嚇破了胆吧?哈哈哈哈———.””   黑旗帮眾跟著起鬨叫骂,夹杂著很多粗俗难听的污言秽语,车厢內的希寧都听得面红耳赤。   一片吵叫骂声中,只有一个清朗的嗓音格格不入地插进来:“本少侠就在这里,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哄闹声一下子低沉下去。   韩俊定晴瞧去,只见客栈门口的那名白衣少年,面朝眾人,挥了挥手。   黑旗帮眾的目光瞬间匯聚到那少年身上。   车厢里看到这一幕的杜鹃,也紧紧住了手掌。   “江大哥,你怎么这么傻,他们都没认出你来,你明明可以矇混过关————-   街对面的一座酒楼里,临窗而坐的徐少鸿放缓了呼吸,暗暗地想:这个“血魔”韩俊名声不小、,或许能逼出那恶魔的几分真本事。   坐在他对面的紧那罗把玩著酒杯,似乎也跟徐少鸿抱有同样的想法。   韩俊眯起眼睛,打量江晨几眼,阴沉一笑:“是你小子要见我?”   江晨道:“是我。”』   “方甲、赵大头他们两个,是你打伤的?”   “是我。”   “前天晚上杀我二十多號兄弟的,也是你?”   “也是我。”江晨心想,既然是老谢杀的,那跟我杀的也没区別。   杜鹃急得直跳脚:“江大哥你怎么什么都承认了呢,明明不是你杀的!”   她忍不住迈著还在发软的腿,就要下车解释,用发颤的嗓音大声喊道:“不是他杀的!”   杜山急忙拉住她:“小妹你插什么嘴,不要命啦!””   韩俊听见马车里的女子声音,冷冷地道:“马车里是谁在说话?””   杜山捂住杜鹃的嘴巴,夹著嗓子回答:“没人说话,你听错了。”   韩俊道:“我兄弟到底是谁杀的?””   江晨用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当然是我。”   “看你小子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是个有种的!嗯,长相也是一表人才!”韩俊见他在上百號敌人面前居然面无惧色,不禁生出几分欣赏之意,“你杀我那么多兄弟,本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但我怜你年轻,给你一条活路   给我磕三个头,归顺我,就能活!””   听到这里,杜鹃一下子鬆懈下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出了一身大汗。   “太好了,江大哥有救了!”杜鹃握住苏芸清的手掌,眼里闪著泪。   苏芸清却撇了撇嘴:“这姓韩的想得挺美。””   只听江晨笑了几声,说道:“你这话还真让人为难,我本来要杀你,但你既然这么大度,我也不能太小气。这样吧,我也给你一条活路:你给我磕三个头,   我就不杀你!””   此话一出,全场俱静。   继而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刚刚没听错吧?这小子说要让帮主磕头?还说不杀帮主?”   “他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对了,他是外地人,可能还不知道我们黑旗帮的厉害!”   “原来是个外地的糊涂蛋,那他这下死定了!”   “多少年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帮主说话了,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韩俊也愣了片刻,確定自己没有听错,目光顿时阴沉了下来。   从骷髏头盔里传出他阴冷的嗓音:“你小子,当真是不知死活啊·———””   语气中彷佛蕴蓄著隆冬的酷寒,连后方的黑旗帮眾都感觉浑身发冷,连忙停止了鬨笑。   “我不会一口气杀死你,要把你绑著,一刀一刀刮下你的肉,至少要两三天工夫,才让你咽气。””   “血魔”韩俊身上散发出的冲天煞气,让黑旗帮眾都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好不容易才鬆一口气的杜鹃,一颗心又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喊出声来:『江大哥,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你难道真的不想活了吗?』   只有韩俊身后的一个外號叫“翻江龙”的战將,一直以疑惑的眼神打量著江晨,觉得这白衣少年好生面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忽然,“翻江龙”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陡然一变,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翻开一页,再对比著看了江晨一眼,失声道:“不好!””   韩俊冷冷地道:“你觉得我这样处理他不好?”   “大哥,这个人惹不得!他是———.””   厂翻江龙”汗如浆下,將手中的册子递到韩俊面前。   那册子便是大名鼎鼎的《红榜》,韩俊自己也名列榜上,所以偶尔也翻一翻。只不过因为暗红沙丘交通不便,讯息往往会延迟几天。   “这是最新一期的———”   韩俊警过去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赏金数额,眼瞳为之一缩。   五十万两!   怎么可能?   霸占红榜首长达半年的“桃邪尊”也只有十万两!   沙丘江湖的龙头老大,“紫衣煞神”,名字能止小儿夜啼,赏金七万两。   曾一夜血洗归雁门上下百口的“追魂手”秦无命,黑道上凶威滔天的人物,   身价三万两。   他自己,“血魔”韩俊,纵然在赤晶镇上作威作福,雄霸一方,赏金也只有一万五千两。   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人头,是什么样的概念,“血魔”韩俊一时想像不出来除非那家伙闯入皇宫,爬上了皇后娘娘的睡榻,给皇帝陛下送了一顶绿色礼物,否则不可能值这么多吧?   韩俊再看清赏金下方的画像,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是他?   韩俊倒抽一口凉气。   那颗全天下最值钱的人头,居然就在眼前?   韩俊的心臟怦怦加快了跳动,定了定神,再度抬头瞧向江晨。   没错—————-的確是他!   依旧还是那个玉树临风的翻翻白衣少年,然而在知晓他的身份之后,再与他对视,韩俊只觉得眼睛好像被针刺一般,竟然感受到了一种不敢直视的恐怖之感。   仔细观察,此人虽然年轻,然而静如苍松,稳若磐石,渊淳岳峙,自有一派宗师气度。他一人面对上百人的杀气,却如岸边挺拔的峭石,任凭浪潮拍打,犹自然不动。   这是·.玄罡级数的大宗师!   短暂的惊之后,韩俊的心情直往无底深渊坠去。   他终於明白,面对这样一个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超级大魔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並没有所谓的滔天魔气、腥风血雨,那人一袭朴素的白衣,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看似隨意散漫,气势却浑然天成。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却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何等幽魅诡邪!何等深不可测!   就算是黄昏军团的大都统青墨,都没给人带来如此可怕的感受啊!   在那双平静眼眸的注视下,堂堂黑旗帮主,以残忍凶狠著称的“血魔”韩俊,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韩俊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无比乾涩,“在下眼拙,竟没能认出前辈,请前辈怒罪!”』   此话一出,不但黑旗帮眾一片譁然,连江晨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不要我给你磕头了?”江晨问道。   “前辈说笑了。”骷髏头盔里传出韩俊低声下气的声音,在这么多人面前服软,想必他的脸色也是极不好看的,“既然是一场误会,还请前辈看在青墨老大的面子上,宽恕则个!”   江晨道:“你兴师动眾,带这么多人来找我问罪,又是要我磕头,又喊著要把我千刀万剐,怎么还没动手,就自个儿认怂了?我杀了你们那么多兄弟,你也不追究了?””   “前辈息怒,帮里那些不长眼的败类招惹前辈,是他们以下犯上,有错在先,前辈杀得好!就算前辈不杀,我也要清理门户!我愿意献上黄金一百两,给前辈赔礼,还请前辈不要追究在下先前的冒犯之罪—.   韩俊自从当上黑旗帮主来,还从没这么卑躬屈膝过。尤其当著全帮兄弟的面,对他的威信也是个巨大的打击,若是再有閒人添油加醋,甚至可能沦为赤晶镇的笑柄—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性命总比面子重要。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一时之辱,总有出头之日。   何况,只要把这位五十万身价的大魔头的身份爆出去,市並的传言就会立即反转一一今日他“血魔”韩俊与“惜公子”谈笑风生,全身而退,日后未必不是一桩美谈。   黑旗帮眾却不能理解韩俊的良苦用心,喧譁声越来越大。   韩俊身后的一名战將按捺不住,大声道:“大哥,兄弟们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啪”的一记清脆耳光声打断。   那名虎背熊腰的战將挨了韩俊一巴掌,壮硕的身躯竟被打得从马上飞了出去,摔入人群中。   黑旗帮雾时安静下来。   韩俊指著那战將,冰冷地道:“我韩某人说的话,现在不顶用了吗?”   他阴沉的眼神扫过后方帮眾,无人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颅。   韩俊转头朝江晨拱拱手,换上了另一副殷勤的语气:“在下管教无方,让前辈见笑了。前辈若有閒暇,可否移驾蔽帮,在下这就让人摆下宴席,扫榻相迎江晨看了一眼日头,摆摆手:“不用了,我还要赶路。你说的一百两黄金,   什么时候送来?””   韩俊精神一振:“在下这就让人去取!”   江晨登上马车,杜鹃兄妹俩早已惊撼得说不出话来。   韩俊在江晨面前这样卑躬屈膝的表现,简直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可是血魔”韩俊啊!   杜鹃呆呆地看著江晨,怎么也想不通,那么凶残狠毒的“血魔”韩俊,为何在他面前就变成了一只温驯的猫儿?   连苏芸清都像第一次认识江晨一样,直勾勾盯著他:“兄长,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面子了?』”   江晨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既然韩俊愿意服软,江晨也乐得节省力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让所有目睹之人都几乎瞪出了眼珠子。   威压一方的黑旗帮主,凶名能令小儿止啼的“血魔”韩俊,竟然自降身份,充当马夫,为一个不知名的白衣少年驾车十里,一直送出镇外。   往日作威作福的黑旗帮也成了仪仗队,跟隨在马车后,为马车送行。   这个讯息传遍大街小巷,轰动了整个赤晶镇,   隨后,那个不知名少年的身份,也在人们口口相传中,逐渐显露在世人面前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晨曦魔头,红榜首,惜公子!   他有一颗全天下最值钱的人头!   他的罪行数不胜数,罄竹难书!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还是个窃玉偷香的大淫贼!   “惜公子”这个外號,不但传遍了赤精镇,传向暗红沙丘,更会在不久的將来,以江晨本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响彻整个天下。   黑旗帮。   一个身材火辣的女子,左眼戴著黑罩,与“血魔”韩俊相对而坐。   独眼女子放下茶杯,笑吟吟地道:“亲爱的妹妹,在我面前还戴著这么碍眼的头盔,多生分啊!”   “血魔”韩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摘下骷髏头盔。   如瀑青丝洒落下来,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面容带著冷峻的神情,迎上独眼女子的视线。   独眼女子端详几眼,心疼地道:“妹妹,你又瘦了!明明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整天藏在头盔里面,多可怜啊!你也该找个男人疼疼自己了!” 第187章 三日已至   “血魔”韩俊嘴角勾起冷消的笑容:“好啊,不如把你“緋红妖姬”的男人们分我一个?””   独眼女子连连摇头:“那不行,男人和坐骑概不外借。”   她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道:“我今天来的时候,听到很多人在谈论你和那个“惜公子”的事情,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韩俊冷淡地笑道:“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坐在这里吗?””   “你真的遇到他了?他人怎么样?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英俊?””   “他-—-”--的確很英俊,却也很危险!”韩俊皱起眉头,苍白的鹅蛋脸显出一种忧愤和惊惧杂的神情,“就算是青墨老大,也没带给过我这种感觉———.””   “哪种感觉?”独眼女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种————-让人室息的感觉。””   “真有这么厉害?”独眼女子舔了舔嘴唇,“我倒想会会他!”   “我劝你不要玩火自焚,他不是你能吃得下的。”   “我就喜欢玩火。”独眼女子妖嬈一笑,“你要是担心我,不如跟我一块儿去?姐姐正好教你几招,咱们姐妹齐心,十八般绝活儿齐上阵,就算他是百炼钢,也要乖乖变成绕指柔———.   她越说越不堪入耳,韩俊听著听著,脸色渐渐涨红,猛地一拍桌子,断喝道:“闭嘴!再说这种不要脸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日近暮。   风沙瀰漫。   江晨一行人在一个茶摊歇脚。   杜山坐在希寧旁边,眼晴却望著江晨,似乎欲言又止。   江晨转过头,问道:“杜兄,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杜山吞吞吐吐地道:“那个————那个因果牌————””   江晨眉梢一扬:“你也知道因果牌?”   “是啊,其实我·———”杜山搓了搓手掌,咳嗽一声,“那块因果牌———”   江晨放下手中的茶碗:“多谢杜兄提醒,这块因果牌的確需要儘早处理一下。而且—————.”   他转头望向希寧:“三天时间已经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希寧喝茶的动作凝固在半途,脸色苍白地朝苏芸清看去。   苏芸清眨了眨眼睛,一脸迷茫的表情:“什么时间到了?”   江晨的脸色阴沉下来:“我们的赌约,你忘了?』』   “噢,你说的是那个啊!”苏芸清恍然大悟,打了个哈哈,“我当然没忘。   不过不是明天吗?”   江晨冷冷地道:“是今天。””   苏芸清拍了拍脑袋:“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好兄弟,別见怪。贵人多忘事嘛,包涵包涵。』   “那么你这个贵人,有没有兑现你的承诺呢?』   “本公子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岂能不作数?”苏芸清朝希寧挤了挤眼睛,“小寧,你就骂一句给他听听。呵佛骂祖嘛,很多高僧也干过,不丟人!”   希寧低著头,小声道:“我,我骂不出来。”   “唉,那就没办法了。”苏芸清嘆了口气,“兄长,我吃点亏,给你磕三个响头,就当是我错了吧。”   “我不要你磕头!”江晨脸色铁青地瞪著她,“三天前你是怎么说的?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能让她洗心革面!结果呢?我给了你三天的时间,你却什么都没干!那你把她留在身边有什么意义?”   苏芸清摊了摊手掌:“我这不是忘了嘛——-这样吧,我送你一件法宝,你饶了她性命,如何?””   “不可能!”   苏芸清转了转眼珠:“你看她长得这么漂亮,以后一定是个美人胚子,不如留著暖被窝啊?”   江晨看著她的眼神,越来越失望,越来越愤怒:“苏芸清!这就是你所谓的办法吗?谁要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那真是瞎了眼睛!”   “唉,別生气嘛。”苏芸清转过头,环顾四周,“你们谁来劝劝他?老谢,   你帮我劝劝他!””   角落里抱著酒葫芦的谢元摇摇头:“女人的事,我劝不了。””   叶星魂和杜鹃兄妹俩不明所以,更不敢掺和他们的爭吵。   苏芸清无奈地摇头:“我也没办法了,你们两个自己解决吧,不过不要在这里,儘量去得远一些,別让血腥味惹来了沙狼———.   希寧骇然睁大眼睛,身子微微战慄起来。   “苏芸清一—”江晨瞳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还想让我怎样?我阻止不了你,愿赌服输,你要杀就杀,去吧去吧,快去快回。”苏芸清挥挥手,“反正今天还没杀几个人吧,应该不会超出数量。”   “好,好—-”江晨气得牙根发痒,一把拽住希寧的手腕,起身大步走出茶摊。   杜鹃兄妹俩面面相,叶星魂也一头雾水。   良久,杜鹃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江少侠他们去干什么?”   苏芸清道:“去谈心。””   “只是去谈心?”杜鹃怎么看都觉得江晨那副煞气腾腾的模样,好像是要去杀人。   “与希寧谈心,也是与他自己的心魔谈心。”苏芸清的手指摩茶碗,“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   “如果不顺利呢?””   “那就可能要耽搁一会儿了,毕竟也不好让小寧曝尸荒野,总得挖个坑掩埋—下吧。”   “嚇下?”   旁边的叶星魂也嚇得面无人色一一跟江少侠谈心,原来是这么危险的一件事吗?   苏芸清嘆了一口气:“他已经走在入魔的边缘-希望小寧能拉他一把吧!   杜鹃听得心慌意乱,回头想与哥哥私语几句,却发现杜山不知何时消失了。   大漠的黄昏,无比壮阔悽美。   江晨慢悠悠地行走在沙丘上,像一缕游魂,时而会停下来,观望片刻,回过神又继续走。   希寧沉默地跟在他后面,每次看到他驻足不前,都觉得心惊肉跳。她不晓得江晨会给自己挑选哪一处风水宝地黄色的沙丘,风沙飞舞,刮面生痛。   希寧掩著口鼻,避免沙尘灌进来。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一轮赤月升起,朦朧的光辉带著神秘的魔性,將无边沙漠化为一片暗红的海洋。   黑夜里江晨的白衣,如死神的顏色,冰凉而耀眼。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道:“有没有看中哪块地方?”   希寧正抚摸著手腕上刚才被他拽出来的时候留下的红印,听见他的声音,昂起脑袋与他对视,既不回答也不求饶。   江晨出神地想,小女孩细嫩的皮肤连稍微大一点的力道都承受不住,到时候利剑切开脖颈的痛苦,她能否忍受?   不过只要出剑够快,一瞬间就能解脱··   江晨硬起心肠,道:“既然你没有主意,那就选在这里吧!””   “呛”一声,斩影剑已出鞘。   暗褐色光华漫上小女孩身躯,阴影將她笼罩。   希寧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仍然倔傲地昂著头颅。 第189章 沙蛇赴死   江晨条然出手,几个起落,似一尾箭鱼,窜入沙暴之中,先后五剑,剑剑皆中,斩下了五颗脑袋,喷出来的却不是鲜血,而是黄色的沙砾。   江晨来不及换一口气,连忙后退两步,避开左右两方突然刺出的两把狭刀。   “这些傀儡杀不死,別跟它们纠缠,去找正主!”苏芸清喊道。   两具傀儡发出尖锐笑声:“別做梦了·———·   “这么大的风沙,你找到死也找不出来————”   江晨忽然开口:“一碗茶二十两银子,不给就施法杀人,这种无本买卖真是稳赚不赔。”   傀儡们同时止住笑声,顿了一顿之后,齐刷刷朝江晨衝来。   “果然是你。”江晨避开傀儡,转身朝原路迈步飞奔。   狂沙乱舞。   狂沙中骤然多出好几条身影,想要阻拦江晨的脚步。   江晨毫不停留,以“空间跳跃”的神通绕开拦路傀儡,沿著风浪澎湃的道路,一口气衝出了三四里地。   茶摊。   一头凌乱白髮的俊美男子,忽然放下茶杯,起身离座。   “走吧,没有热闹看了。”   身穿银白软甲的徐少鸿跟在他后面,一头雾水地问:“紧那罗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再不走快点,小心受池鱼之殃。』”   “那赶紧的。』”   徐少鸿连忙加快脚步,甚至跑到了紧那罗前面。   两人刚走出不远,就听见后方的茶摊传来轰然一响,动静巨大,隔著一两里地都能听见。   紧那罗和徐少鸿不约而同地小跑起来。   茶摊倒塌,沙尘飞扬。   尘士中並不见摊主的身影。   江晨赶来之时,茶摊就已人去楼空。任凭江晨拆了铺子,仍不见有人露面。   江晨站在废墟外,探出一缕神念,透入沙尘,搜寻附近的动静。   炼神六阶“御器”境界的神念,扫过每一寸虚空,很快捕捉到了那一缕来不及抹去的痕跡。   江晨忽然纵身跃起,在废墟上连踩几下,扑到倒塌的柵栏边上,抬手一拳砸入沙土中,再拔出来时,手上已抓住了一条盘曲的沙蛇。   那条蛇一动不动,任由他拿捏,全无气息,好像已经死去多时了。   “再装死,我就让你永远醒不过来。”江晨冷冷地道。   见沙蛇没有动静,他手上缓缓加重力道,沙蛇终於被惊醒,张嘴吐著信儿:   发出滋滋声响,好像只是一条普通的沙蛇。   “那些黄沙傀儡是你搞的鬼?”』   沙蛇好像听不懂,只是嘶嘶吐信。   “罢了,不管是不是你,有杀错,没放过-—-——”江晨喃喃自语,手指再加力道。   那沙蛇吃不住痛,赶紧口吐人言:“哎哟,哎哟,好汉饶命,手下留情!”   “既然是你,那就更该杀了。””   沙蛇嘶嘶哀求:“少侠且慢,小的知错了,请少侠看在罗少帅、无惧王和青墨老大的面上,饶了小的这回。”   江晨摇头:“我又不认识什么罗少帅,干嘛要给他面子。””   “小的愿奉上白银千两,给少侠赔罪————””   “你这黑心茶摊,一碗茶就要二十两银子,一天就能赚个几千两,就拿这么点赔罪?打发要饭的呢?”   “少侠明监,俺这茶摊虽然进帐多,可大头都孝敬给了罗少帅,落在俺手上的油水实在没剩多少—————.”   沙蛇絮絮叻叻地解释,江晨並没有听进去太多,反而望向另一个方向。   东方大漠深处,忽然腾起大片烟尘,一面飞扬的大旗,从尘烟的尽头显露出来。   高悬的赤月,照在这面大旗上,泛出熠熠辉光。   驼铃声渐渐行近。原来是一支商队。   沙蛇见有人靠近,胆气也壮了几分,道:“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   少侠身手了得,可在这沙丘之上,还得收敛几分。我在这儿摆了二十年茶摊,谁不给罗少帅几分面子?今日之事若传了出去,罗少帅面上须不好看——   “我明白了。”江晨望著打马靠近的几名骑手,点了点头。   沙蛇得意地吐信:“少侠既然是个明事理的,就把茶钱付了,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它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忽然剧烈挣扎起来,身子缠向江晨手腕。   江晨捏住它七寸,像甩鞭子一样甩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后,这条沙蛇的身子便折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巴下去,彻底不动弹了。   “说来说去,你始终不肯钱买命,那就没得谈了。””   江晨说完,把这条沙蛇丟进了废墟里。   沙蛇眼睛凸出,至死不敢相信这小子真的敢在罗少帅的地盘上行凶。   东方的商队已行到近处,当先几匹枣红马飞奔而来,停在江晨面前,   “哟,小哥,一个人吗?”为首之人是个身材火辣的女子,左眼戴著黑罩,   坐在马背上用甜腻腻的语气发问。   她身后的两名骑手望著倒塌的茶摊废墟,面色各异,悄悄交换眼神。   江晨回答:“还有几个朋友在前面,落了点东西,我回来取一下。”   “他们怎么不等你?让你这么一个粉嫩英俊的小郎君独自一人,多危险哪!”独眼女子吃吃笑了几声,笑容尽显妖媚。   江晨道:“我脚程快,一会儿就赶上他们了。”   女子笑意愈浓,微微倾下身子,伸出一只手作邀请之態:“走路多累啊,姐姐看著就心疼,上来跟姐姐一起骑马吧!   见江晨发愣,她还向江晨拋了个媚眼,“你想坐在前面后面都可以哦!”   这女子的话里话外似乎在暗示什么,江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咳咳!”女子身后一位全身藏在白袍內的高大骑士咳嗽了两声,眼中带著忌惮之色,瞄向江晨腰间剑柄。   独眼女子却像没听到骑士的提醒,继续向江晨伸手道:“来,上马!怕什么,姐姐又不吃人!”   江晨还没说话,后方那位白袍骑士已从独眼女子手中夺过韁绳,拽著马匹往一旁走去。   独眼女子还不忘转头朝江晨娇笑:“小郎君等我一下,姐姐马上回来。”   两人並行到远处,低声交谈:   “老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当然知道!昨天才看过画像嘛,红榜首,惜公子!浮屠教悬赏五十万两银子捉拿的男人!难怪连沙蛇的摊子都敢拆!嘻嘻,这么值钱的货色,老娘怎么能错过!”   “我奉劝你別打他的主意。此人极度危险,不是你能吃得下的!”   “我就喜欢危险的男人,越危险越刺激——   那两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江晨凝神去听,凭著玄罡体魄,也偷听到了不少內容。   独眼女子口中的悬赏让他吃了一惊,浮屠教居然標出了五十万两的天价,不知有多少人愿意为这笔鉅额赏金而走险。   思村间,独眼女子和白袍骑士驱马返回,   独眼女子依旧盛情邀请,江晨本也想找个嚮导,就顺势答应下来。   隨著风沙消停,他们赶上苏芸清一行人,也都加入商队。 第190章 緋红妖姬,簫声神墓   江晨打听得知,这独眼女子原来是大漠里赫赫有名的“长河猎团”的大团长,外號唤作“緋红妖姬”,平日只做大买卖,这次护送商队前往暗红沙丘,光定金就收了三千两。   在大漠里,“緋红妖姬”艷名远播,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其中就包括黑旗帮的“血魔”韩俊、黄昏军团的大都统青墨。外地人若想在暗红沙丘站稳脚跟,便不可轻易得罪於她,   看到谢元的时候,緋红妖姬瞪大了美目,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马上就把谢元拉到一边说悄悄话,   “酒疯子,你这头猪一样的东西居然肯挪窝了?不会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当然不是!早知道会遇到你,我就不来了。』   “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没钱。””   “你这烂酒鬼,喝了老娘那么多酒,现在就想赖帐了?”   “酒是你自己送的,我又没向你要。”   “我请你喝酒是要你出山,结果你喝完酒就装疯卖傻,翻脸不认人,哪有这么不要脸的!”   “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好,只认得酒,认不得人。”   苏芸清竖起耳朵,偷听著谢元和緋红妖姬两人交谈,忽然开口道:“这两人以前肯定有过一腿。”   “何以见得?”江晨问。   “不信可以打赌。”苏芸清盯著前方,微笑道,“你看他俩的神態,以前肯定睡过觉,而且不只一次。”   “这种话最好別乱说。”   “我跟你赌一根黄瓜!这种不要脸的女人,我在星院里见得多了,周旋在诸多男子之间,左右逢源,把那些自命不凡的臭男人要得团团转---现在她好像盯上你了,待会儿夜里可要好好防备!”   “你多虑了。””   这时忽有一阵飘渺的簫声传来,分不清来处,彷佛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縈绕在心头,空灵而渺远。   江晨心臟猛地一颤,浑身的血液隨之躁动了一下。   “怎么了?”苏芸清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化。   “你没听到吗?有人在吹簫。』”   “吹簫?我怎么没听到?”   苏芸清四下环顾,在她眺望远处的时候,江晨心头的簫声越来越轻细,如轻烟般嫋嫋远去了。只留一缕余韵,似如幻听,仍在耳边迴绕。   江晨皱著眉头,冷冷地道:“刚才我跟希寧在一起的时候,就听到了这种簫声。”   苏芸清的脸色也隨之凝重起来。   她知道以七阶玄罡武夫的境界,所有的感知都不是空穴来风,更不会轻易发生眼、听错之类的误判。既然江晨听到了簫声,那么肯定是有缘故的。   苏芸清凭藉苏家秘技“听雷”,感知能力比江晨还要稍强半筹,如果敌人能绕过她,在她眼皮底下悄然对江晨发动偷袭,那么此人的实力肯定达到了一个相当骇人的地步!   除了特殊神通之外,恐怕只有十阶绝世强者才能做到这一点!   莫非,是地藏尊者阴魂不散?   一想到这个可能,苏芸清就觉得后背嗖嗖发凉。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窥视我们?”江晨忽然又问。   “有啊,很多人。”苏芸清瞄了瞄前方的骆驼队伍,道,“不过都是些小角色,不值一提。嗯,有个五阶的傢伙还算可以,瞧他那双色咪咪的小眼睛,跟林麒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他窥视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没有其他线索吗?』”   “不是没有线索,而是线索太多了,像一团乱麻,我们根本不知道从哪开始找起!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人都杀光咯————.   苏芸清说到这里,想起江晨近日的表现,是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的,她连忙改口,“我开个玩笑,你別当真!”   江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苏芸清说得对一一举止可疑的人物实在太多了,生存在这片混乱之地的人们,每一个都不是善茬,就连那个一脸笑眯眯的商队老板,也在腰后別了两把剔骨尖刀。想要从这里面找出幕后黑手的话,恐怕真得把所有人都杀光才行。   他放弃了这项徒劳的举动,呼出一口浊气。   敌暗我明,又被高价悬赏,四面杀机。这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苏芸清安慰道:“別担心,那家伙鬼鬼祟祟不敢露面,说明他也没什么硬本事。只要有我罩著,保证他动不了你。”   “晚上睡觉呢,也跟你一起吗?”江晨淡淡一笑,“我还没有沦落到要靠女人保护的地步!”   “也对,有你在旁边,小寧肯定睡不著觉。””   说到这里,苏芸清面色突然一变,江晨也似乎想到了什么,两人同时回头朝默默跟在身后的希寧看去。   希寧感受到两人注视,异地抬起头来,眼神闪烁了一下,又慢慢垂下脑袋。   『是她么?』   江晨心中生疑。   作为浮屠教的玉女,希寧应该也有些装神弄鬼的本事吧?   苏芸清瞧了希寧半响,摇头道:“不是她。””   江晨也认可这个结论。   第一次听到簫声时,希寧就在他面前等待裁决,没有机会搞鬼。   只是她的神情,为何看著有点古怪—   跟隨商队前行了一段路,在安营扎寨的时候,江晨初步將嫌疑人確立为三个一个是外號为“五甲蟒”的瘦高男子,他是緋红妖姬身边的得力爪牙,毒蛇般的自光时常在江晨和苏芸清两人身上打转,敌意十分明显。   第二人是个鬼鬼祟票的黑瘦矮子,外號叫“鬼燕”。据说此人杀手出身,刚加入长河猎团不到半年,手段凶残诡异。   最后一人是个姓宋的中年文土,体质屏弱,脚步轻浮,不像是习武之人。江晨怀疑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此人腰后恰巧就別著一根簫管!   江晨打算今天夜里有空的话就去会会这三个傢伙。   一整日的奔波耗尽了人们体力,营帐扎好之后,所有人都钻入帐篷,谈话声都微不可闻,只有鼾声在营地里起伏。   万古不息的狂风从上空刮过,一轮血月高悬於空中,將沙漠映得一片殷红。   在魔性月光的感召下,江晨身体里的血液开始变得不安分。   他和衣躺在席上,抑制著身体的躁动,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簫声,以及隱隱约约的琵琶曲。   这次是两名乐师。一个吹簫,一个奏琵琶。   虽然那琵琶曲婉约细微,而且完美地融入簫声之中,相隨相和,几乎让人感觉不出差別,但江晨仍敏感地察觉出,这是属於两个人的不同演奏。   乐音繚绕之间,江晨体內的血气如被无形力量牵引1,在四肢百骸中快速运转起来。   他一仰头看见穹窿中的赤月。   透过帐篷的缺口,可望见暗红色的光带在天际扯动,光怪陆离,夜空更深处似乎遍布著无数灰暗的漩涡,让人望而目眩,散发出无穷的魔力。   当空一轮血月,是江晨平生所见过的最妖异、最绚丽的月光,没有半点银白色的皎洁,將天际染成嫣红,却又透出一股迷人的诱惑,好像在牵引著三魂七魄,悠悠荡荡地飘上远方,回归那星辰深处的怀抱。   江晨眼前彷佛出现了幻觉,条忽间忘了自身所在,只见眼前铺展开一片乾裂的大地,遍布沟壑,没有一根草木。   而他站在这片荒芜的地面上,脚下鬆散的土壤被踩得喀吱作响。   走出一段距离后,登上一个土坡,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江晨募然醒悟过来   他脚下所踩的,不是真正的地面,而是一个横躺著的无比巨大的身躯!   那一道道沟壑裂纹,是巨人身躯上的皮肤纹理!   远处高耸起伏的山峦,则是巨人支起的手臂!   巨人完整的身躯,倘若站立起来,怕不是有千百丈高!   这是何等伟岸的存在!难道就是远古神话中的创世巨人?   江晨心头油然生出敬畏之感,只觉自己踩在巨人身上的行为,实在是大不敬。   但他仔细观察,又发现巨人好像已经死去多时,虽然没有腐烂,却完全丧失了生机。   这样伟大的存在,又是因何而死?   江晨的意识往上飘飞,隨著视野拔高,他逐渐看清了更远处的景象   这是一片无边无尽的鲜血之海,不知有几万里宽广,一望无垠。   几百丈高的巨人,躺在这片血海之中,也只如沧海一粟。   更远处,漂浮著无数巨大的尸骸,密密麻麻,如同夜空中的繁星,点缀在血海之上·——--好一幅恢弘壮丽,却又惨烈恐怖的画卷!   江晨的一点识海灵光小心翼翼地飘过去,仔细辨认那些巨大的尸骸,心头涌起一种明悟一一这些户体便是在千万年前的上一纪元太古战爭中陨落的诸神,袖们的骸骨即使经歷万年时光的冲刷,依旧散发出强悍威严的气息,诱引了眾多渺小的意识前来,在血海中顶礼膜拜··   那么,这一片血海荒原,就是上一纪史诗神话中的古代神灵墓地?   江晨一惊之后,眼中的世界反而更加清晰。   形形色色的神仆,像怪物更多过於人类,甚至有些只是一个模糊的灵体,构成了这一片安寧、肃穆、庄严、沉闷的墓园。   而神灵的尸骸上,们生前所掌控的大道法则逸出体外,漂浮在虚空中,交织成玄奥复杂的线条纹路,流转变幻,彷佛詮释著大道的真相。   那些法则中蕴藏著力量的奥秘,吸引著江晨靠近,想要深入观察。   但江晨的思维一旦探入那些变幻的纹路中,顿觉头昏目眩,几乎一瞬间耗空了所有的神念,眼前天旋地转,意识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轰然沉入黑暗江晨低呼一声,募地坐起身来,发现又回到了现世,周边的风沙在帐篷顶呼啸,而自己的背后则惊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是幻境吗?   真是恐怖至极,诡异至极!   却又玄妙至极,美丽至极!   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深深陷入其中,探索大道法则的奥秘。   那片星空血海,那座神之墓地,究竟是真是幻?   如果只是一个诱我深入的陷阱,那布局者的手笔也未免太惊世骇俗了吧-——·   那家伙倘若真是十阶绝世强者的话,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干嘛不直接现身揍我呢?   江晨俯视自身,身体里血液奔腾,力量澎湃,好像有无穷精力可供驱使。   已经超越了七阶“玄罡”体魄,这是八阶“金刚”境的力量!   武夫练成金刚体魄,就意味著在玄罡的基础上又迈出了一大步,不仅罡气与肉身相合,刀枪难伤,更能以肉身抵御神通法术,徒手生撕阴神阳神也不在话t。   八阶“金刚”武夫,在面对同级的八阶“通天”练气土、八阶“阳神”炼神者时,又重新占据了优势地位。   江晨心中又惊又喜,虽然他早已处於“玄罡”圆满之境,只差半步就能踏入“金刚”,可也没想到,这半步迈得如此平静顺利。   但他心里同时暗含一丝隱忧,这种境界说起来还是拜那阵簫声和神墓幻境所赐,如果幕后的布局者包藏祸心,那么在这次进阶的背后,不知藏著什么陷—   帐篷外忽有脚步声靠近。   江晨心中一动,躺倒在席上装睡。   那人气息收敛得很好,脚步轻微,如同一只灵敏的狸猫。如果不是玄罡高手,还真难以发现她。   她手脚地將帐篷门拉开一道细缝,往里窥视了一眼,藉著红色的月光,   见江晨躺著不动,便轻轻慢慢地溜了进来。   江晨认出了这人的身份,赫然是緋红妖姬。   他顿时想起了苏芸清的话语,当时还觉得是玩笑,但现在看来,自己好像真的成了緋红妖姬的猎物—·   “小哥哥,你睡了吗?”緋红妖姬小声呼唤。   江晨含糊地应了一声。   没等他想好应该怎么应付这个尤物,耳中又听到了另一种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是吧,这么直接?   江晨顿觉口乾舌燥。   緋红妖姬大胆而直爽的嗓音,就在他耳边响起:“长夜漫漫,不如一起做个伴啊?”   江晨咽下一口唾沫。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身边这个热情奔放过头的女子,然而心中忽然又浮现另一个念头。   我为何要拒绝她?   我现在已经无家可归,朝不保夕,被浮屠教方里追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在沙漠里。   这样一个沦落天涯的我,还在坚守什么?   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不好吗?   他感觉一双柔软的胳膊抱住了自己,   緋红妖姬略带沙哑的柔媚嗓音在耳边传来:“刚才真是嚇死姐姐了,月亮突然变得好可怕,顏色特別深,像是在流血一样,连天上的云都变红了,笼罩了整个天空——.   江晨“哦”了一声:“这种月亮在沙漠里不常见吗?”   緋红妖姬道:“虽然平时也经常看到血红色的月亮,但从来没有这么深的顏色,也没有这么大,好像整个天空都在流血一样————.”” 第191章 无上传说,一刀两断   江晨察觉到緋红妖姬的手臂在颤抖,也不知道是真的嚇到了,还是装出来的博人怜爱。   他心中隱隱有种感觉,緋红妖姬说的那种血月异象,可能与自己的神识进入的那片星空血海有关。   他轻声问道:“你在沙漠里生活了这么久,难道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緋红妖姬摇头:“从来没有。只是听老人提起过,当有人即將证得“无上法”的时候,才会引发这种天地共鸣的异象————””   “无上法?那是什么东西?”   “暗红沙丘上有个传说,一旦有人证得无上法,他就会成为沙丘上的新一任主宰。两百年前,黑剑圣领悟“帝剎天音”的时候,就发生过这种异象,整个沙丘全都看到了天空中的月亮在流血,黑剑圣因此证得无上法,成为“天音剑圣”,主宰沙丘两百年————””   江晨越听越觉得离奇:“这个『无上法』有这么神奇吗?领悟一个神通,还能让沙丘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一起做个见证?”   “我以前也觉得是神话故事,直到今天看到了,才相信也许是真的。”   “照这么说,黑剑圣马上要退位了?”   “那倒不一定,今天这个月亮虽然很红,但是血海还没有完全铺开,没覆盖到整个沙漠,应该还没证法成功。”   “当血海铺开之后,就能证得无上法?””   “应该是吧——·故事里是这么说的——.小哥哥,刚才真的嚇死我了,你快来安慰我————.·   緋红妖姬的手脚开始不老实。   江晨也没有心思追问无上法了,他感觉十分不自在,想把緋红妖姬推开,但又觉得这是一个能让自己从男孩到男人变的好机会。   既然接下来的路途九死一生,那么在死之前,自己是否应该见识一下不一样的风景?   总不能到死还是元阳之躯吧?   正当他心中天人交战之际,外面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华!”   帐篷门帘一下被掀开,苏芸清站在门口,冷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低声喝道:“姓江的,你给我滚下来!”   江晨满脸无辜,他还没上去呢!   又听緋红妖姬咯咯娇笑:“原来是苏妹妹啊,你吃姐姐的醋了吗?放心,姐姐只借他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把他图还给你-——-”   “我看你是想把他图图吞下去吧!”苏芸清叱道,“姓江的,如果你心里还有阿曦,就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赶出去!”   江晨虽然原本对緋红妖姬没什么想法,但也很反感苏芸清这种指手画脚的態度,哼了一声:“少拿林姑娘来压我,你既然这么想她,自己回去找她吧!”   緋红妖姬吃吃娇笑:“说得好,男子汉大丈夫,在女人面前怎能畏畏缩缩,   不像话!”   苏芸清气道:“你们这对狗男女————·』”   “苏妹妹要是迫不及待,今天晚上可以一起呀!还有你口中那位阿曦姑娘,   也把她叫过来————.”   “住口!你这不知廉耻的贱货!信不信我砸烂你的脸?”苏芸清铁青著脸握紧拳头。她无法容忍林曦也被侮辱。   緋红妖姬收敛笑容,语气中也多了一丝冷意:“廉耻?苏妹妹初来乍到,大概还不知道沙漠里的规矩,我们不讲究礼义廉耻,只认钱和拳头!”   苏芸清捏著拳头,嘴角勾起冷笑:“是吗,只要拳头够大,就可以为所欲为?”   緋红妖姬慢悠悠地道:“你这种心高气傲的小姑娘,姐姐见得多了,自以为血统高贵,镶了金边,在別处不要紧,可到了暗红沙丘还这样娇气,那就小心走夜路栽跟头。別怪姐姐没提醒你,你和那位阿曦姑娘·—...”   “好了,不要吵了!”江晨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免得被苏芸清一拳打死。   他理了理衣衫,起身往外走去。   “小哥哥,你去哪?”身后响起緋红妖姬带著媚意的呼唤。   江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跃跃欲试的邪念,道:“出去晒晒月亮。”   “那我——   “下次吧。今天有点忙。””   江晨走出帐篷,身后传来緋红妖姬的一声嗔怨。   苏芸清跟在江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地,在一片沙丘上停下来。   “就在这里吧,我们两个之间,也是该好好谈一谈了。”苏芸清开口道。   迎著晚风,江晨回过头,对上少女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竟有几分心虚。   他目光略略低垂,冷淡地道:“有什么好谈的。』   苏芸清面上浮现一抹色:“如果今晚不是我过来阻止,你真打算跟那女人睡觉?”   江晨漫不经心地回答:“谁知道呢?”   “你把阿曦置於何地!”苏芸清怒目而视。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缓缓道:“我和林姑娘有缘无分,上次已经在幽冥森林告別,之后就各走各的路。天地广阔,人海茫茫,往后可能谁也遇不著谁,我怎么样,与她何干?””   “畜生!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枉阿曦对你一片真心——----罢罢罢,遇到你这种薄情寡义的人渣,我没什么好说的,算我瞎了眼晴!今天本公子就跟你一刀两断,从此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兄弟!”   苏芸清说罢扭头就走。   江晨没有挽留她。   不过苏芸清没走几步,又转过身来,瞪著江晨道:“你知道那女人是什么货色吗?她是狐媚外表,蛇蝎心肠,裤襠没把门的,不知道经歷过多少男人,玩弄你这样的雏鸟不用费吹灰之力!你今天跟她睡觉,明天头顶就会绿得跟乌龟一样!你不信我的话,那就等著瞧吧!甚至不用等到明天,她马上就会再找別人!   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我赌她现在已经找老谢去了,你信吗?”   “我不信。”江晨望著远处沙坡上对著月光饮酒的灰衣醉汉,轻轻笑了起来。   苏芸清顺著他目光看到老谢的身影,被嘻了一下,道:“就算不是老谢,也有其他人。你不听我的话,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就后悔吧,谁没后悔过呢?”   “明知蠢事还去做,那就是脑子有病了!”   “那也碍不著你。你不是跟我一刀两断了吗?』   苏芸清乾咳一声,道:“哦,我忘了我不用刀的。』”   苏芸清走近几步,忽然撩起右手,幻化出漫天掌影,朝江晨堆叠而去。   犹如枫红片片,浸透萧瑟,在秋风中飘旋零落,悽美中透出无形杀意。   “姓江的,且看我这一掌如何?』   苏芸清猝然而发的这一掌,是江晨前所未见,近乎神奇。   以江晨比她高出半阶的修为,却看不出那一大片掌影中哪处是虚、哪处为实,不得已之下,只好暂且退避。   这一退就是十八步。   苏芸清步步紧逼,后招无穷,得势不饶人。   江晨仓促反击两掌,全部落到空处。   他收起轻视之心,全力应对,仍然直到退到沙坡下方之后才寻出拔剑的机会呛螂一响,“斩影”出鞘,灰暗的光晕渲染了大片空间,將苏芸清攻势截[断。 第192章 交情交易   苏芸清见好就收,未等江晨反击,就主动后退两步示意住手。   她脸上略带一丝得色,道:“我这招“落飘零掌”,可还算得高明?”   “不错。”江晨微微点头。以他的天赋和眼力,也无法窥尽那一招掌法之奥妙。   “你体魄虽强,力量比我高,但武艺招式上仍不及我,你承认吗?』   “那又如何?”   苏芸清眨了眨眼睛,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这招教给你。”   “哦?什么条件?”作为习武之人,江晨无法不心动。   苏芸清面颊露出怪异的笑容,徐徐说道:“只要你不再枉杀无辜,不再四处滥情,时时刻刻记掛著阿曦的好,我就把我所会的招式,全部都教给你-———””   江晨神色复杂。苏芸清这个要求,说到底都是为了林曦,她对於林曦的情义,真是可敬可嘆。   他定定看著苏芸清,就见她空灵而幽远的目光犹如飘过了千万里距离,凝注一个清丽绝伦的少女身上。   此时此刻,天际星云的彼端,是否也有一轮皎洁的明月?   当清冷的辉光洒下,万物婆娑之时,沉睡的少女是否会梦到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可否能感受到这份牵肠掛肚的思念?   苏芸清的笑容满溢著温柔。   她那美好温柔的表情,却只让江晨发出一声嘆息。   “抱歉,我做不到。””   沉浸在思念中的苏芸清嘴角仍残留著一丝浅笑,柔声道:“哪里做不到?”   江晨望著远处一缕打著旋几的烟沙,淡淡地道:“我要走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不想与任何人牵扯太深。你回去替我转告林姑娘,那一卦算得不准,请她另寻良人!””   苏芸清从回忆中清醒,恢復了正常的语调:“你也知道这条路九死一生,如果答应我的条件,好岁能多一点把握,或许能帮你在生死攸关之际捡回一条性命。”   她顿了顿,盯著江晨的眼睛道:“至於你的顾虑,我能够理解,也赞同你的说法。我会劝阿曦忘记你,但在她真正放下之前,你不能背叛阿曦,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   “简单来说,两种情况一一若阿曦真心待你,你不可辜负她!若她对你已经厌倦,你可自行离去。不管怎样,都少不了你的好处———.””   “只能由她主动放弃我,而我却不能背叛她,是这个意思吗?”   苏芸清点头道:“没错,正是如此。只要你答应这个条件,我就传你招式。   这是一场明码標价的交易,约束不算很大,获利却十分丰厚,正好弥补江晨所欠缺的短板,让人怦然心动。   江晨仍担心她言语中的陷阱,继续追问:“你能教我什么?把苏家绝学私自传授给外人,是违背家规的吧?”   “我只说招式,没说心法。“龙皇拳”若没有心法匹配,你学了也无法成就武圣。但我能教你更多东西,要知道我对七大家族的武技都很熟悉,这些年来偷学了很多精妙招式,譬如叶家的“无定指”,卫家的“无影枪”,林家的“落掌”,苏家的“游龙身法”,柳家的“霸剑”,贺家的“绝刀”,高家的“通幽神功”,还有圣城皇族的“天子燎原拳”,全都是你无法想像的武学。你若能学会这些绝技,遇到“武圣”之下的高手皆可一战。怎么样,包管你稳赚不亏!”   “未必有你说得这么神奇吧!”江晨不动声色地道,“你就算通晓这么多武学,照样不是我的对手。””   其实,以苏芸清初入玄罡的体魄,战力能与八阶“金刚”境高手持平,足以说明她所掌握的武学招式的不凡!   倘若换成江晨来施展这些招式,就算遇到九阶“无懈”武夫,也有一战之力!   “是我自己心思太散,学艺不精。”苏芸清没在这时候爭胜,肃容道,“但我掌握的这些招式口诀,都是货真价实的武学瑰宝,我可以一字不漏地传授给你,由你自己去钻研领悟。只要你天赋够高,就能青出於蓝,比我更强!”   江晨沉吟片刻,作出决定,点头道:“成交!』   晨曦的仇,我会以性命为赌注,让浮屠教血债血偿!   这条九死一生的路,註定我一人独行,本来就容不下太多的情爱纠葛!   只要能变得更强,一步一步接近浮屠教主,我可以割捨掉很多东西,很多人至於林姑娘—————-你的一番情意,只有等我活著回来,再报答吧-———.   苏芸清提出的这桩买卖,江晨无法拒绝。   “你必须发誓!”苏芸清强调。   江晨略一迟疑,便横心起誓。   苏芸清站在一旁,別过脸去,心里默默嘆息:“阿曦,用这种手段来为你留住他,希望你別怪我。”   “我的誓言,你满意吗?”江晨转头向苏芸清道。   苏芸清眉宇舒展,绽放笑容:“好,阿曦没看错人。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所有你会的,我都要学。””   “那从“落掌”开始吧。我先教你口诀,今晚你背熟之后,明天有时间再给你餵招。””   两人在沙丘下的隱蔽处窃窃低语,苏芸清讲解“落掌”的百多种变化,江晨凝神聆听,用心思考口诀的精义。   营地里,白袍骑士在独自守夜。   见到江晨和苏芸清双双返回,白袍骑士目光一扫,嗓音低沉地道:“夜里多留个心眼,不要到处閒逛。”   江晨感觉白袍骑士的语气有些奇怪,朝他投去一眼,却见他脑袋低垂,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次不经意的喃喃自语。   “他是在跟我们说话吗?”江晨问。   “好像是的。”苏芸清回答。   “他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管好自己的眼珠子,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是这样吗?”江晨感觉白袍骑士的提醒不只是这个意思。   “还有,管好你的三条腿,不该碰的女人,永远不要去碰!””   走过一段路,即將在帐篷前分手时,苏芸清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古怪?””   “古怪?”江晨瞬间联想起好几张面孔,这支商队里面,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古怪,“你指的是谁?”   “他们运的这批货物,我感觉不简单。”   “嗯。应该有一批赤月之精,很值钱。』”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苏芸清歪著头想了想,“我每次靠近他们护送的那个红色大箱子的时候,都感觉后背凉颶颶的,好像是站在深更半夜的荒山坟地里一样。有几个人的反应也不太对劲,他们紧张过头了,那眼神简直要把我杀人   “这也正常,这帮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当然要防备你。”   “我感觉不止如此。那个红色大箱子里面,肯定装著十分厉害、十分恐怖的东西。刚才那个穿白袍的,应该也是警告我们离箱子远一点。”   “那他多虑了,我对他们的箱子不感兴趣·———” 第193章 你瞅啥   两人在门口分手,各自钻入帐篷。   红色月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洒进来,席被如同被鲜血浸染,显出不祥的色泽。   江晨的思绪回到“落掌”的口诀上面,一边思索著招式精要,一边合拢帐门,打算解衣睡觉。   右手刚刚摸上衣襟,他的身子突然战慄了一下,募地生出一股极大的危机感,想也不想就本能地往前一滚,撞开门帘衝到帐外。   四散进舞的布条碎片中,一缕细微的风声从脑后袭近,几乎贴上了他的后颈。   有人要刺杀我!   是个极擅隱匿偷袭的高手!他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到我精神鬆懈的一瞬间,   才闪电出手,一击致命!   江晨心中浮现这个念头,无暇多想,猛一蹬脚,身子如离弦之箭往前掠出三丈,待要回头看时,却只闻一股细微的杀气如影隨形地跟了过来,他若执意要回头的话,恐怕將会听见自己脖颈被割开的嘶嘶声。   好快的身法!』江晨心头凛然,那刺客的速度竟不在自己之下。恐怕也是上三境的高手!   更糟糕的是对方隱匿气息的功法实在太厉害,江晨无从捕捉他的位置,就算有心想用“空间扭曲”反击,也不知那刺客究竟是在左还是在右。   思付间,江晨左脚一撇,身子倾斜著往旁边另一座帐篷飞去。   身后那股幽淡的气息紧隨过来,无形杀意始终抵在江晨后颈,江晨猜测那是一件类似於“斩影”的剧毒神兵。   这刺客来得太古怪,江晨一时寻不到空隙,只得继续逃窜。   江晨身子如一缕轻烟,步入帐篷阴影中。   在光暗交错的一瞬间,他从虚空中发起跳跃,神乎其技地闪到帐篷的另一面,同时拔出斩影剑,凭直觉隔著帐篷一剑刺出去。   六阶“御器”炼神修士的直觉,往往比同境武者更精准!   那刺客还在追逐江晨原先留下的残像,突然就见一抹灰暗朴拙的乌光刺穿了帐篷布帘,森森杀气將他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   刺客呼吸凝室了一瞬,翻身转折而出,躲过了这致命一剑,然后放弃了追逐,悄然无息地倒退出去。   下一刻,江晨提剑赶到刺客原先的位置,只见一抹极快、极淡的影子在月光下迅速远去,儿个起落就消失在视野中,   那刺客十分会利用光线和阴影的掩护,江晨连他的身形轮廓都没看清。但那种诡飘忽的身法,却让江晨陷入了沉思。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专业的刺客作风。   那刺客在帐篷里等了很久,气息尽敛,连感知极佳、拥有“听雷”秘技的苏芸清也被瞒了过去。如此高超的隱匿技巧,加上无跡可寻的刺杀手段,可谓是杀手中的杀手之王。   此人莫非就是一直骚扰本少侠的吹簫者?   不像。   多次聆听簫声,江晨也算是那吹簫者的“知音”了,那家伙给江晨的感觉,   像一只奸诈狡猾的狐狸,远远地戏弄你,將你诱入陷阱。但若没有万全把握,他绝不会贸然与你交手。   而今夜的刺客,则是一条阴狠的毒蛇,躲藏在暗处,冷不丁就给你来上一口。   虽然都是敌人,但两者的行事风格还是有所区別。   一想到这两个棘手的敌人都对自己虎视耽耽,江晨的心情就有些恼火,吐出一口浊气,喃喃地道:“本少侠的脑袋很值钱,就怕你没命拿————』   这些人,莫非是浮屠教派来的走狗,知道我要去找黑剑圣,所以想在半途截杀我?   在黑剑圣的地盘上,还敢这么撒野,胆子真不小啊!   江晨忽然转过头,朝不远处探头探脑的瘦高男子“五甲蟒”喝道:“你瞅啥?,   五甲蟒是听到了动静才出来看热闹的,正准备回帐篷,被江晨这么一喊,面上顿时有些掛不住,一双阴沉的三角眼愈发缩小了几分,冷冷地道:“瞅你咋地?”   江晨伸出手指朝他遥遥一指:“再瞅试试?””   两人气机交锋,五甲蟒微微一惊,只觉一股强大的风压威逼过来,压得自己胸闷气喘,明显落了下风。   但一想到在这种安静的晚上,营地里好多人大概都还没睡,正竖著耳朵听著两人的交谈,自己要是服软示弱,还有什么脸面在队伍里混下去?   五甲蟒硬著头皮道:“我就瞅了,你能咋地?”   “小犊子,给我过来!”江晨勾了勾手指。   五甲蟒当然不肯过去:“你算老几呀?”   “你小子挺硬啊!”江晨用大拇指抹了一下鼻子,“知道我是谁吗?””   五甲蟒的气势毫不示弱:“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啊,你不是一条小蚯蚓吗?”江晨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小蚯蚓,还向人显摆呢!”   五甲蟒面孔涨红,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擼起袖管气冲冲奔上前来:“你小子找事是吧?看我不削你!”   江晨却没正眼看他,又指著另一个帐篷里往外窥探的眼睛,勾手道:“你!   也出来!”   那个帐篷里的人,正是商队里的另一个刺头,黑皮矮子一鬼燕”。   鬼燕原本只想躲在帐篷里看热闹,被江晨这么一指,愣了一下:“叫我?”   “就是你,出来。”   鬼燕道:“你啥意思?”   “叫你出来,听不懂人话吗?扭扭捏捏,像个娘们儿!从小没断奶?”   鬼燕本来心思深沉,不欲第一个挑头。但他在猎团里也算人五人六,被江晨当面这么叫骂,心头不禁怒火中烧,   他加入猎团才半年,已经与“五甲蟒”这样的老人分庭抗礼,並且凭著一身好本领收穫了猎团第一美女“小琼”的青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卑微无名的杀手了。   “你小子是不是有病?”   “小娘们儿,你的胆子莫非比小蚯蚓还小?”江晨朝鬼燕比划著名小拇指。   这种直白淳朴的挑畔最能击溃一个男人的理智。   一想到“小琼”可能也听见了这样的侮辱,鬼燕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掀开了帐篷。   “姓江的,你故意找茬是不?』”   “没错,我就找你们两个。还有个姓宋的,也给我滚出来!””   江晨脾睨四周,把一些本来已睡著的人也吵醒了。   他正想藉著这次机会,把之前怀疑过的像吹簫者的三个嫌疑人全部试探一遍不少眼晴都盯著外面这场热闹,却没人出来劝架。看来他们也都想瞧瞧这个狂妄小子的斤两。 第194章 落花飘零,克己守心   “姓宋的怎么不出来?缩回娘胎里去了?”   江晨又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   那姓宋的中年文士不知道是太沉得住气,还是睡死了没听见,始终没露头。   江晨遗憾地嘆气:“这怂包,没种,又要多费我工夫。””   另一边的五甲蟒已经走到近处,却听鬼燕叫道:“且住。”』   五甲蟒没好气地翻了翻三角眼:“你有什么屁放?』』   鬼燕道:“这小子狂归狂,但也是个硬茬,恐怕不在你我之下。如果不拿出点真本事,未必降得住他。””   五甲蟒冷哼一声:“你怕了?”   鬼燕道:“今时不同於往日,这笔五十万两银子的大买卖,恐怕不是一个人能够吃得下的。”』   五甲蟒不屑地道:“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我们两个做了这么久的对头,从早斗到晚,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联起手来会怎样?”   “和你联手?”五甲蟒眼神微微一动。   鬼燕一字一句地道:“如果我们两个联手,总有一天,整个暗红沙丘都会被我们踩在脚下!”   五甲蟒没有说话,眼中闪过异样的神采。   鬼燕目光炯炯,猥琐的面容变得十分严肃,沉声道:“天下英雄只有一双,   如果我们两个化敌为友,联起手来,势必將横扫整个天下,统一云梦世界,俯瞰芸芸眾生!””   他上前一步,想著“小琼”此刻崇拜的眼神,意气风发地侃侃而谈:“到那一天,所有人都要跪在我们面前,俯首称臣,山呼万岁!那个时候,才是我们真正分出胜负的日子!”   记住我们网   五甲蟒冷冷地道:“那就把我们的胜负,留到那一天吧!”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盯向江晨。   江晨掏了掏耳朵,然后吹了吹手指:“你们的遗言说完了?””   “动手!””   一声令下,两条身影夹击而上。   “噗!”   一阵冷风伴著闷响吹过沙丘。   鬼燕握著冰冷的匕首。   他的眼睛是冷的。   他的手是冷的。   他的心也冷了。   比吹过来的冷风更冷。   原本就矮小的身躯,此刻更加弓成了虾米。   挨了江晨一脚,鬼燕两腿夹紧,双手掩著,软成一堆泥,蹲在地下,面容扭曲,彷佛听见了某种宝贵东西碎裂的声响。   鸡飞蛋打。   出师未捷,半生已飘零。   鬼燕的下半辈子,都没脸再见“小琼”了。   另一边的五甲蟒身形化为幻影,彷佛变成了十个人,从四面八方朝江晨袭来江晨右掌拍出,化作漫天枫红,掌影纷飞,犹如落叶片片堆叠,悽美萧瑟,   迎上四面八方的人影。   林家“落飘零掌”。   一百二十八种变化,江晨还只学会了二十八种。   但对付五甲蟒的十余个残影,已经足够。   每一道残影都被拍中了两三掌,犹如一个个泡沫被戳破,“噗”的一声消失。   只剩下最后一个真身,硬接了江晨三掌,然后凌空倒飞出去。   “砰!”   五甲蟒摔进帐篷,惹来帐篷里一声尖叫。   五甲蟒吐出一口鲜血,竭力撑起上半身,抬手指著江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嗓音:“你————.””   江晨逐步走近的身影,映入五甲蟒眼中,犹如一尊高不可攀的鬼神。   他抬起脚,踩在五甲蟒胸口,慢悠悠地问道:“你瞅啥?”   五甲蟒一口鲜血上嗓子眼,却又吐不出来,淤在那里,忽然翻了个白眼,   晕厥过去。   江晨踩在五甲蟒身上,用他的衣服將靴子上的血跡擦乾净了,才不慌不忙地起身。   背后传来颇有节奏的脚步声,带著熟悉的香风,和一声幽幽的嘆息。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江晨转头望著緋红妖姬,咧嘴一笑,“但大伙儿都可以作证,是他们先动手的。”   这场小小的风波就像闹剧一样草草结束了。   人们在背后如何议论,江晨並不关心。   鬼燕和五甲蟒的下场应该能警示很多人,谁再想打江晨的歪主意,都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暗红沙丘的规矩就是这样,说一万句道理,不如展示一下拳头。   这地方的大多数人都是畏威不畏德,敬恶不敬善。   江晨確定了两件事   在帐篷刺杀自己的那个幽灵般的刺客,不是鬼燕。   暗中窥视自己的人,也不是五甲蟒。   他们两个的武技,在普通人看来是很厉害的高手,但在江晨面前,就像两只苍蝇一样,不配引起他的警觉。   只剩下最后一个嫌疑人了,那个姓宋的中年文士-——·   江晨回到帐篷,刚刚躺下,就有另一个身影钻进来,坐在他旁边。   来人是苏芸清。   江晨抬了抬眼皮:“有事?”   苏芸清低头打量他的脸色,道:“你火气很重啊!我赶走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就让你这么难受?”   江晨揉了揉眉心,用有点慵懒的语调道:“如果你在自己帐篷里被人偷袭,   心情只会比我更差。”   苏芸清一惊:“谁偷袭你?””   “没抓到,是个很厉害的刺客————·』   江晨描述了一下两人交手的经过,苏芸清脸色渐渐沉重。   “很可能是他———”   “谁?”   “风雨楼的金杀手,“绝命五煞”中的“黑煞”鬼影子。”』   “风雨楼,那个白鬼愁?”江晨摸了摸身边的斩影剑,想起那个神通诡异的灰衣青年,“我抢了他的宝剑,他喊齐人马来报仇了?”   苏芸清摇摇头:“杀手不讲究报仇,白鬼愁虽然是风雨楼少主,也不能支使金牌杀手去替自己报私仇。那个鬼影子肯定是衝著《红榜》悬赏来的,谁让你的人头那么值钱呢!”   她幸灾乐祸笑了笑:““黑煞”鬼影子是五煞之中最擅长隱匿偽装的,出手防不胜防。上个月,桂霞山白马观的守一道长就死在他的偷袭下一一当时满堂宾客,高手如云,竟无一人发现鬼影子的到来。鬼影子得手之后扬长而去,也没人能阻拦他。你招惹到这样的傢伙,实在是倒霉透顶了!』”   江晨摸了摸脖子:“我现在身价不菲,可不能让这种宵小鼠辈捡了便宜。要不,今晚你留下来陪我睡?”   “呵呵,你自求多福吧!”   苏芸清起身往外走,在门口顿了顿,“如果实在火气难消,就去练武。如果练武也压制不住——   江晨竖起耳朵,等待她的下文。   难道··她要帮我消火?   苏芸清邪魅一笑:“你还有温暖的右手。”』   “.———·滚出去!””   后半夜,江晨没睡好。   倒不是鬼影子又来找他麻烦,而是那丝丝缕缕的簫声再度响起,趁他欲睡未睡之时在耳边繚绕不断。   哪怕再好听的音律,在人需要静心睡眠时都会成为苍蝇嗡鸣,更何况那簫声还包藏祸心,纠缠著江晨的神识,飘飘荡荡地在九霄高空中游弋。   江晨意识模糊,半梦半醒之间,彷佛看见自己悬於半空,沐浴著如血的赤月光华。   脚下是一片殷红的沙漠,高低起伏的沟壑如同人脸上的皱纹,在淒冷呼啸的风声中,无穷无尽地延伸至视野的尽头——   天还未亮,江晨就彻底惊醒。回忆昨晚梦境,只有赤月下苍茫的大地,如同无穷无尽的鲜血。   他起身之时,只觉体內气血奔涌,彷佛蕴藏著无穷无尽的力量。   修为似乎又增长了一些,不消说,这定然是昨晚那簫声的功劳。   江晨透过头顶的缝隙看了一眼天色,光线仍暗,周围一片寂静,其他人还没起床。   既然时候还早,他便盘膝而坐,闭目炼神。   炼神者,清心静气,摒除杂念,沉入空灵。以此来对抗身体內部那种力量增长、修为膨胀的诱惑。   江晨相信,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每一个致命的陷阱之前,都有著令人垂涎欲滴的诱惑。只要自己贸然踏出那一步,必將承受惨痛的代价。   何况,他已经隱隱觉察出,那部分多出来的力量似乎有些不受控制的趋势,   並欲將他原本的力量也同化。   倘若自己沉浸在真元飞速增长的虚幻喜悦中,对此全盘接受的话,那吹簫者只需稍加引诱,自己就会內息混乱,爆体而亡。   以理智对抗本能,用炼神之法將多余的力量锤链提取,不足精粹的就直接排出体外,尽力克制真元的无序增长。   懂取捨,知进退,控制慾望,才算是一个合格的炼神修士。否则,迟早失控入魔。   天光渐亮,江晨徐徐吐出一口气,收功起身。   昨夜多出来的那部分修为,都已被他消耗殆尽。   这种做法,对於江湖上正为增长修为而绞尽脑汁的大部分武者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如此暴珍天物的浪费行为,若是被那吹簫者知道了,恐怕也会气得跳脚。   江晨心里有些惋惜的同时,也加深了一层疑惑:那吹簫者如果想要对我不利,或者意图控制我,为何不直接出手,非要採取这么折腾的方式呢?只要他把我打趴下了,我自然只能乖乖任他处置-—----莫非,那个傢伙的实力,其实並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强大?   天光渐亮。   人们陆续醒来,收拾一番后,启程上路。   今天江晨注意到了苏芸清所说的那个红色大箱子,被十二名彪形大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点红漆缝隙。   他凝神去观察,那红色箱子果然隱隱透出一股不祥的气息,如同一口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棺材,里面存放著腐朽千年的躯体,里里外外都散发著阴森之气。   五甲蟒和鬼燕今天没敢多看江晨。   队伍里其他窥视的目光也明显变少了。   昨天晚上那场架总算没有白打。   但也有个叫“小琼”的女猎手,时不时凑过来套近乎,让江晨有些不耐烦緋红妖姬也有意无意地靠近江晨:“昨天后半夜的月亮很奇怪。』”   江晨隨口问:“后半夜你没睡觉吗?』   緋红妖姬略带幽怨地道:“美味近在眼前却吃不到,哪能睡得著?”   江晨打了个哈哈:“咱们还是说月亮吧,哪儿奇怪了?”   “月亮的顏色一会儿深一会儿浅的,很诡异。”緋红妖姬微微起眉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月亮,一开始红得像流血一样,后面又慢慢变浅了,恢復成了正常的月亮·—.·   “恢復正常了就行吧。””   “可是那种奇怪的变化-—----我怀疑,证无上法的那个人,会不会出岔子了“这是好事啊!那个反贼出了岔子,就没人能推翻黑剑圣了,咱们老百姓继续过好日子。”江晨漫不经心地道。   緋红妖姬摇了摇首,嘆了口气:“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也实在是没意思一旁偷听的小琼急忙道:“慎言啊大姐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別让其他人听见了—————.””   另一方面,苏芸清仗著自己的美貌优势,跟队伍里许多人套近乎,旁敲侧击地打听商队货物的根底。   儘管緋红妖姬和商队首领早就下达了禁口令,但男人自古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在一个漂亮女人面前,口风总要比平时松一些。   苏芸清只要不是板著脸、沉著嗓子、故意展现男子气概的话,其实也算得上明眸皓齿,雪肤容,靚丽动人。   她高挑的身材,也正符合沙漠男子的口味。   再把平时讽爽飞扬的神採收敛几分,偶尔娇嗔几句,展现出女子柔弱的一面,便能將不少男人迷得神魂顛倒。   按沙漠男人的原话来说,她是“能献给黑剑圣的那种极品货色”“放在翠红楼也是一夜千金的头牌”,所以她在不著痕跡地躲开男人们楷油的大手后,也得到了不少內幕消息红色箱子里装的是“玄罡血”。   顾名思义,就是玄罡高手的血液。   由於沙漠赤月的作用,很多人即便没有修习炼神法门,也会被激发出神通。   其中大部分人因为缺少了“禪定”这关键的一步而失控疯癲,而活下来的那少部分人,则会获得“神力”。   苏芸清认为,这种因为外界力量而诱发的“神力”就属於残次版的神通,会表现出妖魔化的症状,更会出现损寿、气虚、暴躁易怒等弊端。但毫无疑问的是,这种残次神通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提升战斗力。   属性相合的玄罡血,可以帮助人们稳固心神,起到类似於“禪定”的功效,   就意味著更高的存活机率、更多的战斗力。与赤月之精搭配使用,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可以批次製造打手。   但玄罡高手的血液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精血流失过多,会影响体魄根基。任何一个玄罡高手,都是傲视一方的大人物,不会落魄到需要靠卖血来换钱沙漠商队透过各种手段、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弄到一点玄罡血,运送到暗红沙丘上,往往能卖出天价来。   所以猎手们如此警惕,不充许任何人靠近那口红色大箱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第195章 沙狼之围   苏芸清根据已有的情报推测,那口红色大箱子里面,应该装著一具冷藏的玄罡高手的户体。   那位高手应该来头不小,八成就是上个月刚刚被“黑煞”鬼影子暗杀的桂霞山白马观观主,守一道长。   鬼影子收钱干掉守一道长,隨后盗出尸体,卖给沙漠商队,还能继续发一笔横財,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甚至还能再接一个活儿一一暗中跟隨商队护送尸体鱼三吃,赚得盆满钵满。   要是路上再顺手干掉江晨,拿到五十万两赏金,下辈子都不愁钱了。   江晨听到这里,吸了一口气:“这傢伙不去做买卖,实在太浪费人才了。”   苏芸清道:“他现在就是在做买卖—一无本买卖。』”   江晨摇头:“屈才了,小小一个风雨楼,怎么容得下这样的天才。』”   “那他下次来杀你的时候,你好好劝劝他———·”   日头渐高。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苍凉的豪叫。   所有人都为之一惊,驼队暂时停止前进,人们纷纷支起耳朵,便听见前方响起无数高低起伏的叫声,时而袁切时而愤怒,互相呼应著形成一个包围圈,正迅速朝商队靠近。   “是狼群!『   “那群畜生不是在北边活动吗?怎么会来这里?”   “大家快往回跑!”   “跑不掉的,赶紧生火!””   一片杂乱的呼喊声中,人们纷纷行动起来,迅速將几辆货车劈散拆开,当做柴枝引“燃了,围成一圈,將眾人保护在內。   摇曳的火光冉冉升起,所有人都挤在一圈柴火中,望著远处飞速靠近的狼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一眼望不到边,数目成千上万,全都是小牛犊般壮硕的沙狼,个个眼露凶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將火圈內的眾人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外全是一张张狞的狼头,著血口白牙,向圈內的人类发出咆哮。   看到如此情景,饶是见多识广的緋红妖姬,也不禁心慌意乱。   她一拍大腿,口中骂道:“这么多狗崽子,都来喝老娘的奶吗?老娘没那么多给你们分!””   白袍骑士忙在她身后咳嗽,提醒她作为眾人的首领,一定要维持镇定冷静的形象。   緋红妖姬抽出软鞭,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將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引过来。   她高声叫道:“现在这种情况,跑是没有用的,一落单就是死,大家千万不要自乱阵脚,只要精诚合作,咱们就还有活命的机会!现在都听我號令!酒疯子,你去守西边!”   緋红妖姬伸手朝谢元一指,继续发號施令:“贺老板,你的人去守北边!   宋先生,你们——..”   命令一条条释出出去,人们经过最初的忙乱后,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緋红妖姬在沙漠里颇有名望,虽然队伍里的人们各怀心思,但她的排程命令还是大致上被准確执行了。   几股不同的势力各守一方,人们看到周围都是自己熟悉的同伴,情绪渐渐镇定下来。   江晨、苏芸清和谢元一起,被分派到西边,   看著一颗颗狼头在火光外摇曳,江晨倒没什么压力。   这些沙狼虽然数目眾多,但单个的实力也就在三四阶的样子。经歷过与龙渊魔人的战爭后,这些低等畜生在江晨眼里有点不够看,有“斩影”在手,杀出重围並不困难。   身后的所谓同伴,才是最让他担心的。   现在所有人都挤在狭小的圈子里,虽然依据不同的势力隔开,但实际距离很近。如果鬼影子趁机浑水摸鱼的话,那才真是要命。   苏芸清也有类似的担忧,她拾起一桿红缨枪,隨手挥舞两下,赶开了一头凑得太近的沙狼,然后在江晨耳边低语道:“那边几人都有古怪,他们没使出真本事,应该还有后手。咱们也不用太卖力。”   身后接著响起谢元低沉的嗓音:“不对劲,沙狼王一直都在北面活动,其它地方很少出现数目上千的狼群。现在瞧这群狼的样子,好像是被人故意引过来的!”   “引过来的?有人盯上了这批货物?”江晨没有把心中那个最坏的猜测说出来。   “老谢,你看这里谁最不对劲?”苏芸清问。   谢元回答:“那个姓宋的中年文士,他脚步轻浮,看起来弱不禁风,出手极少,但每击必中。我看不透他的虚实,但他一定是个高手!”   苏芸清赞同:“正是!我也一直感觉那家伙藏得很深,不是普通人。反正大家都防著他点!”   江晨听见谢元和苏芸清的交谈,想起自己也曾把那姓宋的中年文士列为嫌疑物件一一三名玄罡高手不约而同地怀疑同一个人,那个人就一定有问题!   那位深不可测的吹簫者,莫非就是他?   江晨回过头,装作不经意地扫视眾人一圈,想要隱秘地观察中年文士的动静他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极短,几乎皆是一掠而过,但那位宋先生却似乎早有察觉。   两人视线交错的短短一剎那,宋先生向江晨回以一个微笑。隨后江晨的余光还警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一副温良友善的模样。   这个宋先生果然藏得很深!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   江晨暗自警惕。现在群狼环伺,队伍人心大乱,宋先生如果想鼓动人们对自己动手的话,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群狼在外围哀嚎,野兽的天性让它们惧怕火焰。即使有少数悍不畏死的,也被高手们拦截下来,打回狼群中。   人们遵从緋红妖姬的指令,只用棍棒之类的钝器將沙狼击退,而没有见血以免血腥味激发野兽的凶性。   饶是如此,群狼的情绪也越来越焦躁,后方的沙狼不断向前推挤,前方的沙狼不得不向火圈逼近。   只要大势匯成,上万头狼扑上来,区区百十人马的队伍马上就会沦为野兽口中的血食。   “向西突围!”緋红妖姬当机立断地下令。   江晨五人皆是一惊。   向西突围的话,就意味著自己一干人会成为箭头,遭受最激烈的攻击。   緋红妖姬是有意还是无意?   江晨与苏芸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脸上狐疑之色。   苏芸清比了个手势,询问是否脱离队伍。江晨微微摇头,示意先看看情况再说。   “叶兄弟保护小寧,跟紧我们!』   苏芸清一声朗喝,当先跃出火圈,周身泛起刺目金光,时间风雷大作,龙吟虎啸之声响不绝耳。   前方跃跃欲试的群狼躲避不及,立即就被玄罡级数的劲气轰得血肉横飞。   如此刚猛霸道的拳法,令之前还对她垂涎欲滴的商队汉子们差点瞪出了眼珠,   子。尝试过油却未遂的几个人更是后怕不已。   好好一个美娇娘,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凶猛的女武神?   江晨和谢元分別从苏芸清左右两旁跟上。   斩影剑倾洒幽芒,挨著就死,碰著就亡。   老谢的拳头也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他所挟起的腥风甚至比江晨和苏芸清都要来得震撼,扑向他的沙狼都变成了支离破碎的残块,所有人都看到满天的血雨纷飞,將天空渲染成悽厉的画布,如此血腥残酷的场景却有一种惨烈的美感,让人无法出声。   叶星魂背著希寧,紧跟在三人身后。   缺口已被前方三人开启,叶星魂所需要承受的压力少了许多,只有寥寥少数漏网之鱼需要他补刀。 第196章 索命红顏,古堡飞天   希寧身不由己地跟在叶星魂身后,只听耳边阵阵悽厉的惨叫和凶猛的狼嚎,   眼前血光飞舞,如同地狱般的场景令她脸色煞白,手脚发抖。   隨后緋红妖姬一行人紧跟上来,各自拿出看家本领,沿著苏芸清开启的缺口突围而出。   直到此时,他们仍不忘带上那口装著玄罡血的红色大箱子。   眾人向西衝锋,周围惊慌愤怒的狼豪声此起彼伏,每一次眨眼都有数十条青灰色的狼影扑向眾人,又被各种各样的武器拳劲击退。   “兄长,再教你一招,且看本公子的枪法!”   最前方的苏芸清手腕翻动,顷刻间挥舞樱枪划出无数枪影,將枪身所能到达的圆弧之內笼罩成自己的领域,在血肉翻飞与暴怒嘶號声中收割著生命。   尖爪、利齿、席捲而来的风沙,全被隔绝在银色圆弧之外,群狼无法越入此界半分。   江晨看得眼前一亮。他没想到苏芸清也精通枪术,其中套路隱约有些眼熟,   八成就是卫家的“无影枪”。   苏芸清竟要在这么危险的关头,向他展示卫家枪法的奥妙!   江晨自然凝神观看。   由於苏芸清大发神威,他周围的沙狼数目减少许多,只需分出一份心神,就能抵御那些畜生的进攻。   无影枪法,果真精妙无匹。   昔日卫吉以一招“万波映月”对敌,便让江晨大为讚嘆。如今得以窥见更高深的奥妙,江晨振奋不已,目光隨那枪势而动,心神沉入其中,无法自拔。   枪尖寒芒绽放,如飘瑞雪,如舞梨,风流写意,挥洒自如,牵动附近气流隨之奔涌,舞出一条狂龙,將前方挡路的沙狼尽数击溃。   苏芸清的枪技虽说是偷学而来,但却比当初的卫吉还要精熟得多,一桿樱枪在她手中使得出神入化,许多卫吉没能融会贯通的绝技,都在她掌中大放异彩。   扎、、挑、崩、滚、砸、抖、缠、架、挫、挡,无所不用,又似乎毫无规律,就像苏芸清本人的气质一般变化多端,上一刻还是凶猛无匹,凌厉迅疾,出击如电,大开大闔的狂野打法,下一瞬忽又採取守势,將一桿长枪舞得滴水不漏,看似气势已竭,却又绵里藏针,蕴含千百种变化,只待不识好岁的狼王上前,就要以万千枪影將其吞没。   如果让卫吉看到苏芸清將卫家枪法使到这种地步,他一定会羞愧得想自尽。   眾人衝杀间,不知不觉已闯出一条道路,从狼群中杀了出来。   沙狼们不甘的豪叫自后方响起,依然不肯放弃嘴边的食物,在后面追逐不休压力一下子转移到队伍尾部,苏芸清乐得轻鬆,转头道:“兄弟们加把劲,再跑快点!”   后方的汉子们暗暗咒骂,心想老子要是能再跑快点,何至於被这群畜生追著屁股咬!你这只会说风凉话的婆娘,不晓得相公们的难处:   苏芸清吹了一声口哨,又叫:“跑不动就把箱子丟了吧,钱再多也得有命!   这个建议马上招来好几声大喝:   “不行!””   “箱子不能丟!”   “一定要保护好箱子!”   三位首领异口同声地反对。这红色箱子里可装著一伙人往后两年的餉,丟了那还不得喝西北风去?   緋红妖姬道:“前方七八里外有个废弃的古堡,易守难攻,咱们去那儿躲一下。”   “哦,古堡—————”苏芸清想了想,忽然回眸一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娇媚语调温柔地唤道,“赵二哥,奴家今天晚上洗乾净了等你哦!”   队伍最后面那名拿鞭子、穿黑裤的壮汉赵二哥听见呼声,抬头看见苏芸清的笑容,失神了一瞬。隨即发觉小腿肚子上传来剧痛,已被狼口咬住。   旁边两名猎手吆喝著將那头沙狼砍死,但持鞭黑裤壮汉赵二哥却再也站立不稳,一咕咚栽倒在地,被涌上来的狼群迅速淹没。   苏芸清的嫣然笑容,他只能到地狱里去回味了。   “刘三哥————”苏芸清再度开口,语气依旧那么温柔。   刘三哥浑身一颤,赵二哥的悽厉惨叫犹在耳边迴响,他可不愿步赵二哥后尘“你嫌奴家不够温柔,那么今天晚上——””   苏芸清言语中蕴藏无尽诱惑。连跟她相识这么久的江晨都没有想到,苏芸清撩拨起人来也能如此千娇百媚的,   刘三哥拼了命地不去想苏芸清那张俏脸,但赵二哥留下的缺口还来不及填补,刘三哥只是略一分神的工夫,就被群狼咬住后腿拖了出去。   “啊—   高亢的惨叫在一个恐怖的咔喀声响后夏然而止,汉子们人人脸色剧变。   “李四哥--—”苏芸清的嗓音犹如天籟,但此刻听在人们耳中,却如同阎罗王在拿著生死簿点名。   緋红妖姬盯了苏芸清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江晨,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只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苏姑娘,现在不是玩要的时候。”   江晨也忍不住问:“你搞什么名堂?”   苏芸清哼道:“谁让这几个臭男人早上想用脏手在我身上楷油。”   “啊?那你能忍到现在?”   “幸好本公子机灵,没让他们占到便宜,不然早翻脸了。』   “哎,既然你没吃亏,不如再忍忍吧,这种时候別犯眾怒。』   “犯眾怒又怎样,本公子难道会怕?”   苏芸清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又害李四哥步了赵二哥和刘三哥后尘,才消停下来。   队伍又奔行了三四里,前方土城赫然入目,   黄色的古堡,老去的城墙,红妆剥落,只余残墟。   昔日的繁华已被风沙吹尽,留下来的只有岁月的伤痕,沧桑而脆弱。   人马鱼贯而入,扬起大片灰尘。   听著两边墙壁隨著急促的脚步声颤抖,人们不禁开始担忧,腐朽到这种程度的土城,能否阻住群狼的进攻。   走过狭长的甬道,緋红妖姬率领眾猎手留下来断后,其他人各自守住其他方向的缺口。   狼群被阻隔在外,愤怒的嘶吼声彷佛变得遥远了,它们利爪砸在土墙上,发出尖锐的刺响,不过暂时没有攻进来。   江晨一进入这个古堡,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身体內的血液彷佛失去了控制,加速奔腾起来,犹如江水涨潮,洪流决堤。   “不好,沸腾血脉要失控了。』   决堤后的滔滔洪流,化作血罡流溢位体外,编织成一层殷红光晕,浓如实质,將江晨整个人包裹在內。   沐浴在血光中的江晨,彷佛披戴了一层血色盔甲,在眾人眼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形轮廓。   乍一望去,江晨彷佛变成了一尊血色的魔神,红焰流淌,血光冲天,散发出忆人的压迫感。   “八阶“金刚”!”苏芸清失声惊呼。   沸腾血脉的力量,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周流运转,转眼间就达到了第八阶金刚境的程度。   附近的几人立即感觉到呼吸不畅,叶星魂面色苍白地后退,他背上的希寧甚至连意识都开始昏沉模糊。   江晨无意识间释放出的恐怖气息,如同汹涌的潮水,足以让弱者溺亡。   苏芸清回过神来,异地问:“怎么回事?”   “他就在这里。”江晨闭上眼睛,感受四方气机流转。   “谁?那个吹簫的傢伙?”   “正是他!”   江晨每走一步,都拖出一条血色残影,留在原地久久不散。   七八步之后,地上彷佛出现了七八个血色魔神,依次排列,从淡薄到厚重,   赤红光晕敛灩变幻。   这时候最后一个残影才开始消散,   看到这一幕的商队成员们膛目结舌,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大白天见了鬼。   以前没听说这个古堡闹鬼啊?   緋红妖姬也看得眼睛发直,喃喃地道:“昨天晚上的月亮,就是这种顏色。   难不成————·证无上法的那个人,是他?”   她隨即又想到,证法的那个人不是出岔子了吗?眼前这尊血色魔神又是怎么回事?   小琼问道:“大姐头,你在说什么,无上法?””   緋红妖姬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猜错了。』』   江晨清楚地感觉自己离那人越来越近。   一个难以抗拒的声音在冥冥中召唤著他,就如同火光对於飞蛾的吸引,即使明知不妙,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迈步,朝著悬崖前方的深渊行去。   “慢著!”苏芸清沉喝一声,募然释放出“银白锁”领域,赶上前一步,   握住了江晨手腕。   八阶金刚体魄的武夫,即便缓步徐行,犹胜过九牛齐头並进。   苏芸清为了拽住江晨亦是全力而发,两人劲气相撞,要时激发出轰然震响,   地面隨之碎裂。   苏芸清隔著一道沟壑,仍然紧拽著江晨的手臂,將他前进的势头生生遏止。   江晨艰难地转头看了苏芸清一眼,眼眸里透出血一般的光泽,压抑著喘息道:“你別掺和进来。”』   苏芸清定晴瞧去,江晨血色光焰笼罩下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对被血红色占满的眼睛,里面充斥著无尽的怨恨和杀意,彷佛不再是人类的眼睛。   苏芸清心中骇然,急切地问:“你失控了?那家伙在引导你入魔?可我明明已经用“银白锁”阻断了他的神通———”   江晨咬著牙道:“是前几天就埋下的种子·.-在我的血脉里潜伏··-直到今天——才引燃——   “那你还能不能行?不行的话,我好早点逃命去!””   苏芸清说得如此坦诚直白,江晨一时竟也挑不出毛病。   苏芸清虽然嘴上说得绝情,但一直没有放鬆江晨的手腕,反而抓得更紧了。   两人僵持时,忽然天降飞。   红绸织成的粉,被剪成一片一片,如同春天里飘扬的柳絮,洒向人们胸前、脑后、肩头、脚下——   桃瓣瓣,繽纷如雨。   伴隨著这阵雨的,是一首錚錚的琵琶曲。带著肃杀之音,自人们头顶响起。   古堡外原本已有退意的沙狼们像是接到了某种命令,骤然间群情激愤,悍不畏死地发动新一轮猛攻,道得守门的猎手一阵手忙脚乱。   “什么人?滚出来!”緋红妖姬竖眉大喝。   回应她的,是两声鏗涩的琵琶调。   緋红妖姬一甩软鞭,发出一声脆响:“再装神弄鬼,莫怪老娘对你不客气!   “是么——”悠长而空灵的嘆息,自穹顶徐徐飘来。   阴暗破败的古堡上空,忽然被一层金光笼罩。   那佛光並不厚重,並不耀眼,轻灵如烟,澄澈如水,却能照彻纤毫,令一切黑暗污浊无所遁形。   伴隨而来的还有祥云匐氬,梵音渺渺,天倾坠,流光飘舞。   剎时间荒城如化净土,佛语浸透心灵。   人们愣然注目之处,一具曼妙的身躯从云端出现,双臂负於脑后,反持一把琵琶,自空中缓缓降落。   那是一名姿容绝丽的女子,衣裙飘曳,幣带飞舞,横空斜掠,四周天繚绕,如一尊从壁画中飞出来的仙人。   灵女飞天,反弹琵琶!   那对雪白的双足还未落地,就有馨香阵阵,枣梨清气扑鼻。   那女子面容绝美,面含微笑,呈现出温婉慈悲之態,玉指在身后弹奏出的曲调却与她的温良面孔截然不同。   琵琶发出鏗涩錚豁的杀伐之音,恰恰响在縹緲梵唱的节拍处,將整个曲调变化扭曲,原本慈悲祥和的渡人之音皆化为威严激昂的伏魔之音,透出无边杀意。   听到这首琵琶曲的人们皆生出一种血流加速、心浮气躁、胸闷难耐、杂念丛生的暴躁之感,彷佛有无明烦恼鬱结难解,恨不得拔出武器胡乱挥砍一通。   “是浮屠教八天神中的乾达婆!”苏芸清叫破女子身份,“大家捂住耳朵,   小心她的琵琶!』里“是她!”江晨心头一动,想起昨日听到的琵琶曲,八成出自此人手笔。   另外还有一个吹簫的傢伙,又会是谁?   这些浮屠走狗,果然想阻止我和黑剑圣见面!   緋红妖姬冷哼道:“原来是浮屠教的禿驴,好大的胆子,敢来暗红沙丘撒野!”   白袍骑土一语不发地挡在她身前,望著双眼半闭的乾达婆,面色无比凝重。   黑剑圣早在暗红沙丘上颁布了“禁僧令”,任何僧侣敢於迈入暗红沙丘半步,杀无赦!   这位乾达婆菩萨敢於犯禁前来,必然有所倚仗。   乾达婆双足落地,便有一朵莲从地面绽放,將她雪足托起。   在佛光天繚绕之中,她慢慢抬起头,嘴角含笑,却有一股凛然锐气逼压四方。   “玉女殿下,我来接你了,到我身边来吧!”悠悠语声响彻古堡,伴隨著威严的琵琶曲,让听眾情不自禁地想要遵从她的命令。   希寧迟疑了一下,欲从叶星魂身后走出。   这时谢元斜跨一步,抓住小女孩纤细的手腕,沉声道:“別去,她想杀你!”   希寧一顿,面露怀疑之色。   虽然这爱喝酒的老谢几天下来跟她相处不错,但她更相信佛主派来的救兵。   乾达婆轻哼一声:“玉女殿下,勿信谗言,速速归来!”   正使劲抓住江晨的苏芸清抽空喘了一口气,叫道:“小寧,这女人不怀好意,你別听她的!””   希寧听到苏芸清也这么说,不由犹豫起来。   迟疑片刻,未等她拿定主意,却听乾达婆冷笑道:“一叶障目,就为外道所惑,三世清修毁於一旦!可怜!”   说著,乾达婆双目圆睁,瞳中金光大盛,如同夜晚最明亮的星辰。   这双美丽明亮的眼睛盯在希寧脸上,令她面上皮肤生出灼热刺痛之感,微微变红。 第197章 反弹琵琶   队伍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一乾达婆未睁眼时,已美得不可方物;美目一睁,就如天底下最动人的光彩都匯到了那双眸子上,更是耀眼。   这帮粗俗鲁莽的汉子自谢阅人无数,见多识广,但看到眼前的绝色佳人睁开双眼时,都像失了魂一般,再也移不开自光。   “奶奶的,这才叫女人————””   “她如果能陪我一晚上,倾家荡產老子也乐意!”   “还会弹琵琶,嘿嘿,她有一双巧手————·”   壮汉们不掩溢美之词。   这些直白低俗的讚美传到乾达婆耳中,让她面上笑容尽敛,散发出隆冬般的酷寒。   琵琶调骤然转疾。   “眾生愚昧,勘不透诸般色相虚妄。可悲,可嘆————””   带著怜悯的感慨,却无法堵住汉子们的嘴。   “声音很娇脆,叫起来肯定像黄鶯一样好听!”   “够味道,我喜欢—..”   “鏗鏗”两声急促的破空之音,如同金铁嗡鸣,紧接著就听见“噗噗”的沉闷爆响,刚才出声的两个人从身体內部爆炸开来,血飆射,碎肉末溅得满地都是。   吵的场面时变得一片寂静。   乾达婆环顾眾人一眼,冷冷地道:“迷途而不知悔,可怜!可笑!””   短暂的静默后,又有人发出笑声:“哟,原来是朵带刺的玫瑰“鏗!”   弦声悽厉。   那发笑之人既敢开口,自然有一番不俗的身手,耳闻劲风袭近,敏捷地飞身跃起。   只是死亡来临的速度,比他想像得更快。   两脚刚刚离地,弦音已射到面前。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呼!”   血肉进溅。   那人虽然不像前两位伙计一样全身爆裂,但也只剩下腰部以上的半截身子,   眼看是活不成了。   目睹一位四阶“淬骨”武者死得如此轻鬆,剩下的人若寒蝉,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骨头就比前三位仁兄更硬。   而藏在队伍中的几位高手,皆是心机深沉之辈,都不愿意当出头鸟。   一时间,在大漠里傲啸纵横的一帮人,竟被一名女子镇住了。   “玉女殿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我身边来。”乾达婆注视希寧,目光如月色般冷寂。   与她视线相触,希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空气中瀰漫的血腥气,让小女孩心中开始迷惑。   既然是普度眾生的菩萨,为何会下如此狠辣的杀手?虽然那些人犯了口业,   但若以佛法教导,未尝不能懺悔皈依·   乾达婆耐心耗尽,嘘出一口气,缓缓道:“既然执迷不悟,那么,我只能亲手送你去见佛主——”   杀气进发。   小女孩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佛主派遣的使者,竟然会对自己出手?个她紧紧盯住乾达婆伸向琵琶的五指,那一串往日听来威严肃穆的音符,即將变成催命的旋律。   这时忽有一缕簫声隨风传递过来。   簫声中包含著安寧、祥和的意味,將乾达婆的杀气及时遏止。   古堡外蠢蠢欲动的群狼,突然齐齐犬坐於地,仰头豪叫起来。   几千头狼一同豪叫的声音围绕著古堡游荡,其中蕴含的苍凉悲戚的意味传入耳中,直令人毛骨悚然。   如此诡异而震撼的情景,立即让人明白了许多事情。   “狼群是被簫声引过来的!这个吹簫的傢伙就是罪魁祸首!”苏芸清大声道。   她身旁的江晨情形却骤然变化,他周身淌出的殷红罡雾愈发浓厚,血色盔甲骤然膨胀,“咚咚”的心臟跳动声重如擂鼓。   他的魂魄如被一种异样的力量牵引l,无比焦躁地想要挣脱躯壳。   苏芸清出声之际,一个不慎便被江晨挣脱开来。   江晨隨手一挥,募然增加的汹涌力量让苏芸清无法抵御,被推得倒飞出去,   撞到墙壁方才停止。   苏芸清大骇:“这傢伙的力量,怎么突然增长了这么多?已经彻底失控了吗?;   江晨周身的血雾都如煮沸的开水一般蒸腾翻涌起来,血色盔甲都被遮掩得模糊不清。   他转头朝苏芸清说了一句:“你逃命去吧。””   然后迈著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去。   希寧望著江晨血红色的背影,迷茫的眼神愈发惊惶不安,眼前彷佛又浮现了当日张平安死去的悽惨一幕。   就是这血色恶魔杀了张平安,杀了白眉大师-—-—--难道,又要杀死佛主派来的菩萨?   可菩萨也要杀我,我又该信谁?   连佛主也不愿庇佑我了吗?   天底下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希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这种惶恐,是认知被顛覆的惶恐,是信仰崩塌的惶恐,是怀疑自身存在意义的惶恐。   虽然乾达婆只说了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远远胜过江晨这段日子加诸於希寧身上的所有恐怖!   希寧的身躯情不自禁地颤抖,茫然看著远处的两人,眼角泛起泪。   江晨双目无神,似乎失魂落魄,成了一具强悍却僵硬的扯线木偶,慢慢地走近乾达婆。   乾达婆的视线落在江晨身上,嘴角勾勒出倾倒眾生的明艷笑容:“胆敢拆毁寺庙、掳走玉女的狂悖之徒,原来就是你么?晨曦的余孽,皮相倒是不错,我见犹怜,难怪连地藏尊者都在你手上吃亏!可惜,终究是在劫难逃!”   江晨沉默不语。   乾达婆道:“罢了,你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落到这种下场也是可怜,我送你—程!”   笑语间,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鏗涩的琵琶音化作催命的旋律,电射而至江晨面前。   江晨面容呆滯,彷佛不知道死期將至,眼见弦音临头,他似乎连躲闪都忘记了。   但他身前的空间骤然变得模糊,犹如水波般晃动起来。   那股弦音射到近处,就被扭曲的空间分解为凌乱的气流震动声,朝两边流逸。   后方的人们听著扩散的弦音,只剩下嘲晰的嘶嘶声响,再也不成曲律。   这一手“空间扭曲”,当真是所有音杀术的克星。原本好端端一首勾魂摄魄的催命之曲,被分解之后,就变成了锯木头一般难听的杂音。   乾达婆秀眉微,自语般低声道:“他不是被你控制了吗,怎么还能反抗?”   簫声微扬,另一个柔和的嗓音自虚空中徐徐传来:“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   他就算失控入魔,也不会引颈就戮。” 第198章 尔虞我诈   在人们异的注视下,乾达婆后方的天、莲瓣、瓔珞渐渐聚拢,凝结成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是一个白髮银眸的年轻人,面容俊美,气质出尘,手里拿著一根簫管,站在乾达婆身边,宛如一对从壁画走出来的神仙眷侣。   “紧那罗!”谢元警见这白髮青年,神情一肃。   得知白髮青年的身份后,后方诸人一阵譁然,低声议论起来。   浮屠教八部眾以神话故事中的天龙八部为名,帝释天、龙神、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呼罗迦,各个都是名动天下的顶尖高手,每一位都有诸多壮举流传,甚至被人当成菩萨顶礼膜拜。   就连地处西北边疆的暗红沙丘,人们也听说过这八位菩萨的传说,如今竟一口气看到了其中的两位,不禁纷纷咋舌,都在猜测是何等凶悍猖狂的妖孽才能惹得八部眾之二同时出手。   要知道,黑剑圣素来与佛门不和,甚至在暗红沙丘上颁布了“禁僧令”。浮屠教一口气出动了两位菩萨,还要冒著跟黑剑圣开战的风险,排场不可谓不大。   紧那罗微微一笑:“想不到在这穷乡僻壤还有人认得我。这位檀越想必也是佛缘深厚之人,何不入我门来,免受尘世轮迴之苦—————”   “入你佛门,要戒酒吗?”谢元晃了晃酒葫芦。   紧那罗笑著点头:“八戒之五,戒酒。”   苏芸清插嘴道:“要戒色吗?””   紧那罗笑道:“八戒之三,戒色。””   苏芸清喷摇头:“又要戒酒又要戒色,这么吃亏的买卖哪个肯做?””   紧那罗道:“酒色之乐,只是小乐。若能精研佛法,参悟大道真理,那才是世间极乐。”   名叫“小琼”的女猎手望著他侃侃而谈的模样,一双美目中泛起异彩,面带红晕,喃喃道:“这位菩萨好生英俊啊!』   紧那罗竖起大拇指:“女施主真有眼光!”   小琼满面娇羞,美目扑闪,一脸的崇拜仰慕之色。若不是碍於另一位女菩萨在场,恐怕当即就要拜倒在紧那罗脚下了。   乾达婆冷哼一声:“行了,閒话少说!动手吧!』   她右手一拂,琵琶弦上泛起金石般的清越之音,带出实质的声波激流,同时射向江晨、苏芸清、谢元三个人。   却见一道灰濛濛的“空间扭曲”的波纹横贯而过,將三股声波尽数拦下。   “这小子怎么回事?”乾达婆惊怒交加。   如果江晨只是以神通护住自己,还可以解释为生灵趋利避害的本能,可他连另外两道声波也拦截住了,这就不是一句“人之本性”能够解释的了。   紧那罗亦露出不解之色,与乾达婆一起朝江晨望去。   江晨已拔出了斩影剑,周身血气收敛,血色盔甲消散无踪,哪还有半分疯癲之。   “跟踪我两天两夜,从东边一直追到西边,还忙著夜夜吹簫,实在辛苦你了。”江晨挺直身躯,迎向紧那罗的视线,冷冷说道。   紧那罗惊讶道:“你没有失控?你的体魄明明---不对,是偽境!你的“金刚”境是装出来的!”   “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我难道不懂?若不然,岂不成了討饭的叫子?”江晨嘴角露出冷笑。   紧那罗仍难以相信这种结果:“可我送你的,是一场天大造化—·   在这个力量为尊的世界,谁能抗拒实力膨胀的诱惑?   “按照你安排的剧本,力量增长的同时,换来的是心魔的膨胀,然后一点点失去自我,最终沦为你的扯线傀儡,这样的结局就是你所谓的造化?”江晨冷笑,“可惜你眼光不好,选错了人。区区金刚境而已,我不需要你的施捨!”   “好小子,原来你一直在演戏!”苏芸清从江晨身后走来,在他肩头狠拍了一掌,“竟然连我也骗,还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这两只老鼠奸猾得很,如果不装得像一点,如何能引诱他们现身呢!”江晨盯著紧那罗,轻声一笑,道,“你不要出手,我一个人足以对付他们!”   “你行吗?”   “放心吧一一”余音还在空气中传递,人已飞射而出,斩影剑拖出一条灰色轨跡,往紧那罗项上人头掠去。   紧那罗回过神来,银色眼眸中露出一抹冷意。   他知道江晨身手不俗,所以心存顾忌,只敢跟在远处,用簫声慢慢地诱引他上当。如今这小子虽然识破了他计谋,却狂妄地说要独自迎战他与乾达婆两人,   那就真是“地狱无门自来投”了!   极少有人知道,紧那罗和乾达婆在皈依浮屠之前曾是一对眷侣。   作为八部眾之中最擅长合击的两人,他们之间拥有无与伦比的默契,联起手来的战力超乎想像,任何忽略这一点的人,都將付出惨重的代价!   苏芸清看著江晨离去的身影,表情有些古怪。   江晨嘴上著要一个人动手,但临走之时,却悄悄向苏芸清比划了一个隱晦的手势一一等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寻找机会偷袭!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坏了..-不知道阿曦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会不会梦幻破天虽然腹誹不已,但苏芸清也明白江晨的顾虑。   两位上三境的对手,绝对非同小可,而且江晨从昨夜的琴簫合奏就能听出,   这两个傢伙心意相通,配合默契,很大可能也擅长联手作战,   儘管江晨的神通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乾达婆,但也很难以一敌二,只要稍有不慎,就很可能阴沟里翻船。   关键时刻,还是得苏大公子出马才行。   苏芸清观望片刻,见那两位菩萨都被江晨吸引了心神,便收敛气息,迈著从容悠缓的步伐,閒庭信步般往战场中慢慢靠拢过去。   眼看著江晨走近紧那罗,小琼面露矛盾之色,似乎难以取捨,不知道该为哪一方助威才好。   这两个男子的样貌,皆是俊美不俗,玉树临风,宛若謫仙。   紧那罗温润如玉,俊逸出尘,江晨又何尝不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但见那两人身形迅速变幻,小琼捂住小嘴,心弦紧绷,目不暇接,再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心思。   剑光袭面。   紧那罗险之又险地躲开第一道剑光,面颊几乎擦著灰刃掠过,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实在太快了!   他本来还抱著示敌以弱的念头,引诱江晨深入。现在发现根本没这个必要。 第199章 五浊葬身   江晨的第一击就差点结束了战斗。   那把凶名昭著的魔剑,承载著无数冤魂的怨恨和诅咒,只要擦破一点薄皮,   就会遭厄运缠身,十停性命去掉七八停。   紧那罗飘飞而退,又在半途蹬腿跃起,躲过紧追而来的一记“空间伤痕”。   衣袂飞扬间之际,他掏出一根翠绿的簫管,隨手一挥,就有音符轻快地流淌而出,凝成梵文回击江晨。   ,嘛,呢,叭,咪,-—-”—-江晨看著一串淡金色的符文飘来,顺手一剑直劈,却见两者交错而过,符文像是不存於世上的虚影,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江晨微微一愜,剎时间仰身下腰,腰身弯曲成匪夷所思的程度,从符文之间的空隙中穿过,然后疾速前扑,继续追击紧那罗的身影。   后方如骤雨般急促的琵琶声,顷刻被江晨拋远。   紧那罗的衣衫如被狂风吹拂,发出猎猎的响声。   江晨的气势已死死锁定了他,杀气有如实质,隨著江晨身影铺天盖地地涌起,转瞬布满了整个空间。   斩影剑上泛起阴暗、诡异的色泽,漫过紧那罗的身躯,將他面孔映得一片黯淡。   紧那罗呼吸微微凝室之际,灰濛濛的光晕已將他周身笼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簫声凌乱。   紧那罗的仪態不再从容。   他脚下一转,折向另一方,同时手舞足蹈地躲过席捲而来的剑气,狼狈地就地一滚,弹向远处。   江晨疾速前冲,速度快若闪电,追向紧那罗的落足点。   两人的距离转眼被拉近,紧那罗眼见无法逃脱,眉稍微微一扬,侧身让过“斩影”,翠簫横飞,朝剑气的薄弱处切去,企图削弱江晨的气势。   两人强硬相撞,江晨的杀气愈发凛冽,面带一抹暴戾的笑容,將斩影剑重重挥下。   “呼!”   斩影剑与簫管第一次正面相击,紧那罗心疼地往后退却,眼际余光警见心爱的簫管出现了一丝裂缝,脚下一个跟跪,几乎当场痛呼出声。   “孽障,你往后瞧!”乾达婆从后方赶上来,冷声喝道。   琵琶如珠玉脆鸣。   神仙眷侣的两位天神,前后夹击一人,已是毫无保留地全力出手。   江晨未及回头,心中就大大升起不妥之感。   他躬身前冲,跳跃过一大段空间,速度快得肉眼难辨,狠狠撞向紧那罗后背。   紧那罗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缕嘲讽之色。   他皮肤里隱隱泛出金色的光泽,双掌竖起,缔结佛印,张嘴对江晨吼出一声:“咄   江晨剎时產生出一股错觉,那就是自己撞上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尊精金所铸的佛像。   巨大的反震力道让他听到了自己骨骼呻吟的声音。   佛陀降魔,金刚怒目。   紧那罗昌然不动,江晨则如断线风箏一样倒飞出去。   金刚偽境,毕竟比不上真正的金刚体魄,无法抵御这等神通。   遭受此佛门真言,江晨浑身一阵麻痹,短时间內无法行动。   而他的眼际一片闪亮的光点正在接近,那是无数的金色符文,铺天盖地朝他扑来。   低沉而飘渺的诵唱声自虚空中响起,渐渐洪亮,吟嘆不绝。   江晨吃力地张开嘴,低喝道:“定!”   空间被扭曲!   短短一瞬的时光里,金色符文尽被无形力量阻挡,为江晨贏来喘息之机。   一息过后,扭曲的波纹已然收敛,金光再度扩散。   幸好这时江晨已恢復了行动能力,一剑挥开袭来的音潮,抽身便退。   然而此处却已没有他立足的位置。   抬眼望去,漫天都是神圣肃穆的梵语符文,在空中飘旋流转,那些数以万计的比丘念诵之力都融入这些符文之中,光明映照大千,黑暗无所遁形。   四周墙壁的岩石、江晨脚下的土地都染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色泽,数不清的金色符文如繁星般在虚空中闪现,没入墙后、地底,又有更多符文从地底升起,纠缠盘绕,飘旋上升。   每一个符文经过江晨身边,都带给他灵魂上的刺痛感。这种痛感非蛮力所能抵御,他忍耐得极为艰难,渐渐看到了幻象。   眼前的现世彷佛飘荡远去,地狱之门被开启,光明消弹不见,幽冥吞没人间,黄泉弱水中万鬼尸身淤积而成的腐臭泥沙翻卷而来,渗入眼耳鼻口,即刻包裹全身,就此沉沦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別离————.”   咒音梵唱,业力一一展现,罪人於业火煎熬中望见幻觉。   那便是他死后所要遭受的惩罚。   江晨闷哼一声,用斩影剑撑起身体,周围以神通形成与世隔离的空间,尽力抵抗著灵魂飘飞的错觉。   “孽障,还不懺悔!”乾达婆疾言厉色地呵斥。   她与紧那罗心意相通,攻防配合得无可击,二人联手合击的威力,远远胜过任何两位上三境同时出手。   象徵审判、正义、公道的金色符文,按照一种更加激昂振奋的韵律在空中流转移动起来。   江晨胸中气血激涌,面如红潮,急喘粗气。   紧那罗低声诵咒。   野兽的垂死反扑一定非常凶猛,必须儘快取走它性命。   他盯著江晨,脑后浮起一轮金色的光晕,气势隨之膨胀。   紧那罗略显费力地抬起右手,翠玉簫管对准江晨的额头,遥遥点了一下。   在恢宏浩大的肃穆阵势中,紧那罗的动作显得无比轻柔,如同女子拈,无声无息,却带著不可违抗不可逆转的生死判决。   “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恢弘的佛音伴隨著阵阵钟声敲响在灵台深处,江晨眼瞳中的神采陡然黯淡。   在他所感知到的世界里,天崩地坂,无处寄託,万般苦痛加诸於身,似乎要將他灵魂拉扯得四分五裂。   五感开始混乱,预示著崩溃的徵兆,   眼前一片斑驳的色彩,光暗交织,错杂的线条在虚空中扭曲舞动,像无数条疯狂纠缠的蚓,素乱得让人发疯。   崩坏的视觉,比失明更可怕。   第一感,毁坏。   耳边响起鞭炮般的爆炸声,隨后越来越高亢,化为尖锐的蜂鸣,似乎有人拿著尖锥往耳朵里钻。   听觉混乱的恐怖,亦甚於耳聋。   第二感,毁坏。   暗香扑鼻,浓郁得几乎化解不开,达到极点之后忽又变得奇臭无比,让他几欲呕吐、晕厥。   错乱的嗅觉,实在糟糕。   第三感,毁坏。   百般滋味在舌尖上绽开,酸甜苦辣混杂在一起,各式微妙的感觉一点点的衝上鼻翼,刺激得他泪横流。   味觉毁坏,这体会如同地狱的煎熬。   第四感,毁坏。   全身上下的皮肤若被千万只蚂蚁啃咬,又痛又麻。   触觉的失控最让人无法忍受,每一次呼吸,都如火烧火燎一般,灼热而痛苦。直让人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块,一块一块地四散丟开-————   第五感,毁坏。   五感皆坏。灵台被幻境动摇,肉身亦隨之开始崩坏。 第200章 虚虚实实,芸清偷袭   江晨七窍流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魂飞魄散,只留下了一具空洞的躯壳。   施展完这个咒语,紧那罗也消耗了大部分力量,悠长地嘆息一声,就欲夺去对方最后一点遥遥欲坠的灵台之火。   『幸好,他还不是真正的“金刚”境.——·   这时候空气条然停止了流动,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强大的风压,让紧那罗產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彷佛置身於暴风眼上,周围所有声音都被剥离开来。   一种恐怖得令人战慄的警兆正从他心底升起,玄罡高手的本能在提醒他赶快远离此人!   怎么回事?   明明重伤垂死的对手,为何能让自己產生如此强烈的危机感?难道他还预谋著最后一手?   不!最后一击,我绝不会失手“眾生无相,万法皆空!”紧那罗口诵真言,雷音断喝。   江晨亦於此时抬起头来,双眸中一片虚无,正正迎上紧那罗指来的玉簫。   妄说无法,欲拼无命。   超出极致的紊乱五感,將所有的神念都挤入识海,完全捨弃对肉体的操控,   从而由灵魂深处引发出由內而外的一声无声吶喊一一乱!!!   这是衍生於“空间扭曲”,却又超越了“空间扭曲”的六阶神通一一“空间乱流”!   紧那罗的玉簫挥出去的时候,终於发现不对劲。   对方哪里是“生命若风中残烛,灵魂之火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击就会彻底死亡”的样子—————-根本就是假象!   甚至连五感崩溃,动弹不得,都是对方丟到自己面前的诱饵。   但他偏偏却没忍住诱惑,一口咬了上去。   等他发觉上了这小子的大当,已经太迟了。   不可能!他明明不是“金刚”境,怎可能以肉身硬扛下我的神通?除非他忽然想起江晨说的那句话一一“区区金刚境而已,我还不需要你的施捨!”   这一瞬间,他对上江晨的眼神,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眼中的嘲弄与怜悯:你凭什么以为,没有你的施捨,我就不能凭自己的能力达到“金刚”境?   所以首己所以为的偽境,其实是陷阱中的陷阱?   何为“金刚”?   罡气与肉身相合,仅凭身躯体魄就能抵御大部分法术神通,徒手劈开符咒生撕阴神,对於八阶以下的练气士和炼神修土占据压倒性优势,这就是“金刚!   武夫!   紧那罗施展出的“五浊葬身”,乃是货真价实的七阶神通,却被江晨以肉身硬生生扛下。   这不是“金刚”体魄又是什么?   剎时间,冰冷的绝望和死亡临头的室息之感便將紧那罗吞没。   “我输了————·   错已铸成,他只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弥补。   他瞬间如同置身於虚空深处的归墟之界,四面皆是时空乱流,下一个瞬间就要粉身碎骨!   那两人交手时,苏芸清也在慢慢接近乾达婆。   越靠近目標,她的脚步越轻,身形微微模糊,彷佛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中,如果不睁大眼晴,很容易就会忽略这么一个人。   远处的猎人们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比当事人还紧张,生怕自己的言行会连累苏芸清败露形跡。   他们虽然看不惯苏芸清,但对於乾达婆的仇恨,无疑远在苏芸清之上。   那时候乾达婆正在与紧那罗一起夹击江晨,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接近。   这是苏芸清刻意隱藏杀气的成果,不过,五步的距离,也差不多是她的极限了。   乾达婆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上三境高手,想要一声不响地把她干掉,几乎不可能。   只要再靠近一步,或者露出一丝杀气,就会被她察觉,那就意味著偷袭失败苏芸清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乾达婆身上,根本无暇关注江晨的境况。   所以,即使江晨显出重伤垂死的模样,她也没有半点反应。   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静静蹲伏著等待机会。   乾达婆且歌且舞。   巾带飞扬,绸流转,时而抱弦而歌,时而反弹琵琶,手腕铃声叮噹作响。   雪白的手臂与双足在金光映呈下泛出圣辉,起脚落地,都散发出令人心神俱醉的魔力,周围无数金色的梵文便隨著她舞动的节拍而飘转起伏,串成迷幻的音符,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往江晨耳膜中轰去。   金色光晕中,有玉人如画,演奏出一段倾倒眾生的飞天之舞。   天地间的光彩都集中到了她一人身上,窈窕的身姿施以曼妙的动作,在澄金的光芒中让人深深迷醉。观者无不失神。   轻灵清越之音繚绕於耳,苏芸清心神微微恍惚。   飞天舞让人想起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苏芸清所见到的,自然是林曦。   可惜,再美好也只是虚假的幻影——···-苏芸清无声中嘆了口气她挥开脑中的幻象,默诵清心寧神咒语,盯著乾达婆的双脚,默默计算著对方的呼吸节拍。   只要一动手,务必是雷霆一击,绝对不能让这女人跟紧那罗会合!   等待是漫长的,尤其那诡妙的乐曲,响在耳边更是一种煎熬。   直到江晨逆袭紧那罗,乾达婆为之失神,乐曲產生了一剎那的停顿。   苏芸清於此抓住机会,身形疾射而出,瞬间跨过五步距离,全身的力量猝然爆发,右手化刀,朝乾达婆后颈切去。   毫无徵兆的杀意,来得如此诡异莫名,却又爆发得如此彻底,连空气都被抽离。   乾达婆的呼吸当场凝室。   她反应极快,马上往前一滚,避开苏芸清锋芒。   苏芸清手刀本已是快若闪电,但想不到乾达婆仓促反应的速度竟然丝毫不比她逊色,这一击“啪”的一下擦过乾达婆头顶髮髻,玉簪被撞得粉碎,秀髮如云般散落。   “这都能躲掉,你是属老鼠的吗?”苏芸清叫骂著,动作丝毫不慢,双足紧赶两步,踢向乾达婆脊背。   乾达婆脸色煞白,身子抱著琵琶前扑。   这时候左耳风声骤急,苏芸清的攻击如影隨形,带著死亡之音朝她逼来。   乾达婆心头陡然升起无比危险的感觉,猛地一咬舌尖,强行提一口气,身形陡然转向,硬生生折往斜旁的岩石。   一瞬之后,只见火光一闪,龙形劲气轰到乾达婆原先所在之处,竟然引发了音爆,近在尺的炽自亮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乾达婆心头骇然。若非见机得快,自己恐怕已成了龙皇拳下的焦炭。 第201章 空间乱流   乾达婆凭著惯性跃开一段距离,惊魂未定,视力犹未恢復,这时忽然感觉地面咚的一震,彷佛有巨人在地上狠狠踏了一脚,继而凌厉的风声扑面而来,炽烈雄浑的杀气激得她无法呼吸,眉毛髮梢都似要被这股热浪引燃还没有甩脱她!』乾达婆眼晴虽看不见,但已凭直觉判断出真相。   此时此刻,仿若置身於淒风苦雨之中,目不能见物,一连串的剧烈运动让一口气快要耗尽,她勉强转身,抬起琵琶硬挡了苏芸清一击,哑然一响之后,汹涌的炽烈浪潮立即將她掩盖其中。   乾达婆整个人如被巨浪拍中,直直往后飞去。   人在半空中,她便从琵琶脆响的声音判断出,琵琶五弦中已断了三弦。   那可是万年雪山所采的天蚕丝,竟然一击而断。   可想而知,对方那一招若是正面命中自己,將会有多大的杀伤力!   此时视力已开始渐渐恢復,乾达婆后背撞到墙壁,脚跟往后一踢,轻飘飘地滑落。   “女禿,还想去找你头吗?没有机会了,哈哈哈一一”狂妄肆意的笑声穿透而来,附带著一种另类的迷幻法门,如魔音贯耳。   乾达婆的心神再次为之一震,步伐在这个瞬间终於现出了狼狈之状。   她估摸著躲避不开,只得再度举起琵琶相迎。   苏芸清的粉拳击过来,五指晶莹雪白,看似是一只秀气婉约的右手,然而却带有风雷阵阵,蕴含雷霆之威。   轰然一响之后,仅剩的两弦应声而断,拳头去势不止,深入板身寸余,杀气方歇。   整个东海灵木所铸、又经佛法加持的法器,几乎被这一拳洞穿。   乾达婆胸口一闷,喉中热血涌出,张口往苏芸清面门喷去。   “好一招含血喷人!”苏芸清叫著躲开。   她这一躲,给乾达婆空出了视线,   乾达婆目力恢復后所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让她心神剧颤的一幕   以远处的江晨为中心,一圈朦朧、皎洁的光晕,向四面扩散开来。   那光芒慑人心魄,极度森寒,蕴含著纯粹的毁灭、杀戮、死亡之意,如冰霜雪雾般猝然爆散。   而她的爱侣,乐律天神紧那罗,离那毁灭的中心不过尺之遥。   雪白晶莹之光照彻了整个古堡,將紧那罗的身影埋没在其中。   万物化为粉,嘧嗑声匯成爆炸般的轰鸣,涌动的乱流和飞射的毁灭之光將那块方寸之地吞噬,鸣声激盪,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朵寒冰莲正缓缓绽放,其间杀意让人毛骨悚然。   大江决堤,笼罩范围內的万物皆置於灭顶的潮流中,三丈之地瞬间被碾为蚤粉,那怒海狂涛般的力量非血肉之躯所能抵御。   乾达婆站在石壁旁,望著那方的激烈响动,阵阵冷汗浸透了衣襟。   她亲眼看到,紧那罗的身躯被寒光撕得四分五裂,接著化为更细更小的碎屑、微尘,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剩下·   紧那罗?”她轻轻呼唤,声音颤抖,感觉到了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惧。   苏芸清一时也忘了继续追杀。   那种湮灭万物的力量,同样让她受到了不小的衝击。   如此可怕的神通··-他什么时候领悟的?·   浪潮瀰漫之处,原本密密麻麻盘布在虚空中的金色符文消失一空。   古堡中的光线恢復了暗沉一片。   任何法术都需要倚仗空间作为根基,当空间被破坏后,即使是號称“一空到底”的佛家真言,也隨之土崩瓦解。   阴暗中,江晨扶著剑,一点点站起来。   他周围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个三丈大的深坑,其內所有石墙、土地、砖瓦都不復存在。   而连一块完整皮肉都没剩下的紧那罗,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古堡中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五甲蟒和鬼燕脸色惨白,想到自己曾经挑过这样可怕的人物,后背止不住地冒冷汗。   除了后怕之外,隱隱还有一丝庆幸和窃喜。   兄弟俩昨天晚上先后被打,虽然受了皮肉之苦,但放到今天来看,何尝不是一种荣耀?   同样是跟这姓江的交手,紧那罗菩萨都化成灰灰了,咱兄弟两个还好端端活著,那岂不是说,咱俩比菩萨更厉害?   日后逢人也能吹嘘一番,咱也算会过了红榜首“惜公子”————·   “那就是“无上法”?”緋红妖姬轻声呢喃。   但她很快又摇摇头。   不,不对。   昨夜的月相表明,“无上法”尚未完成,那不是“无上法”—-至少不是完整的“无上法”。   不过,就算不是“无上法”,那样恐怖的威力也足以让人心驰神往了。   緋红妖姬眯起独眼,很好地掩饰住了眼眸中烧得越来越旺的火焰。   血魔韩俊说得没错,他是一个能让人室息,也能让人发抖的男人—”·   想到昨天晚上差一点得手的情景,緋红妖姬的心情和身体都变得一片火热。   良久,才有一声高亢刺耳的尖叫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   —阿   首先发出尖叫的人是小琼。   她捂著嘴巴,几乎不敢相信,刚才还那么从容优雅、彷佛天神下凡一般的俊美男子,就这样化成了碎屑尘埃。   第二个发出尖叫的,是乾达婆。   她的叫声比小琼更高亢,更愤怒。   她把手中琵琶往苏芸清身上一砸,全身肢体弯曲,抽风似的扭摆起来。   “砰!”   苏芸清躲开琵琶,看著眼前发狂似的乾达婆,不禁有些迟疑。   一个陷入疯狂的女人,当然比平时要更难对付。   铃鐺发出清脆的鸣响。   乾达婆手足扭动,看似可笑,实则在以手腕、脚腕处的铃鐺为乐器施法。   她要用一支最美妙、最动人、最绚丽的禁忌之舞,来让所有人为情郎殉葬。   虫鸟俱静,风沙止息。   察觉到不对劲的苏芸清,及时往后退了七八步。   癲狂的铃鐺声响到最后,竟形成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隨之起舞。   乾达婆抬起头,望向数丈外的江晨,美丽的眼眸里映出他略显佝僂的身影。   “—起死吧———”她喃喃说道。   这声音虽然极低,却仍然传入了苏芸清和江晨耳中。   江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冷笑著开口:“好啊,来呀!”   乾达婆直勾勾盯著他,瞳孔里异芒闪动,逐渐酝酿成死亡的醉韵。   江晨绷紧了神经,预备在最后的关头躲开。   他施展完那招“空间乱流”后,心神將近枯竭,剩下的神元只能施展一次“   空间跳跃”了。   苏芸清注意到江晨神虚气短的真实情况,做好了隨时衝出去阻止乾达婆的打算。   三个人的气机急剧交锋,暗潮涌动,或许將在剎那之间分出生死。   相持间,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嗓音从虚空中响起:“阿瑶,你走吧!”” 第202章 爱別离   三人皆是一惊。   他们之间的空地上,一点金芒元然闪现。   一个淡淡的人影,逐渐凝聚成型。   看到那熟悉的身姿轮廓,乾达婆热泪盈眶,嗓音颤抖地道:“紧那罗,你没死?”   紧那罗全身沐浴在金光里,声音縹緲高远,彷佛自苍穹深处传来:“我肉身已灭,只因放心不下你,所以阴神驻留人间·———』”   江晨眯起眼睛,扶著剑柄站直身躯,暗自运气调息,做好了下一场战斗的打算。   浮屠教的秘法真是诡异莫名,明明已被轰得渣都不剩了,阴神居然还能残存在人间。   按理说在这艷阳高照的大白天,失去肉身凭依的阴神应该很快归赴冥界才对-—----莫非紧那罗已经修成了八阶“阳神”?如果真有这么强,那也不该败给我忽然眼际一道人影闪来,原来是苏芸清退到了江晨身旁。   苏芸清低声道:“一会儿见机不妙就往外面跑。沙漠里那么大的太阳,他一个鬼魂绝对蹦噠不了多久。”   江晨会意地点头。   阴神虽能出窍夜游千里,却惧怕阳光。不管浮屠教的秘法多么玄奥,都无法掩盖这个致命的弱点。   乾达婆望著金光中那道模糊的人影,面色惨白,痛苦地呻吟道:“你为何要用上那招————你明明知道,如果魂飞魄散,就连佛主也救不了你————.”   “无需太悲伤,我不过是先回了真空家乡。”紧那罗朗声道,“阿瑶,你还有使命在身,千万不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把性命丟在这里,那样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   “阿瑶,听我的话,储存希望,赶紧离开。我们的使命还要靠你去完成。我们之间的故事,也要有人记得!连同我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不!”乾达婆悲声大叫,满面泪水,嗓音如杜鹃啼血,闻者无不惊心。   连远处的小琼也不禁红了眼眶,抹了抹眼泪。   “感人!太感人了!”江晨怪腔怪调地道,“生离死別,多么残酷!不如我发发善心,送你们去地狱做一对同命鸳鸯吧!”   苏芸清附和道:“夫妻本该生死不离,同去同归,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女菩萨怎么忍心拋下他一个人?””   紧那罗没理会两人的嘲讽,终於劝服了乾达婆,乾达婆即使心中满怀怨恨不甘,也禁不住爱侣的央求,施展神通往古堡外飘去。   苏芸清失望地摇头:“终究还是经不起考验,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江晨压低嗓音道:“我拖住鬼魂,你去追那婆娘。”   苏芸清点点头,手脚地往后退去,路线与乾达婆截然相反,打算先出古堡,绕过紧那罗的注意后再去寻乾达婆的晦气。   但她脚下刚刚走出两步,紧那罗的视线就落在她身上,带著几分嘲讽道:“   苏姑娘哪里去?”   苏芸清脸色一僵,挤出一缕笑容道:“我肚子不舒服,得找个角落方便一下,让江晨先陪你聊著吧———.”   紧那罗淡淡地道:“不行。”   就这么一耽搁,乾达婆的行踪已然远去,铃鐺声彻底消失在苏芸清的感应中苏芸清心里著急,如果放跑了这女人,以后不知会招惹多少麻烦。   她瞬即收敛笑容,沉声道:“你这人真不知羞耻,女孩子方便你也管,要不要脸?”   说话间,她已施展身法,如一缕轻烟般往外飘去。   “给我先著—————”   紧那罗的声音犹在半空中传递,一道金光已后发先至,將苏芸清正正笼罩在当中。   苏芸清雯时如被冰封,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银白一一锁!”隨著唇语低唱,银白色毫光蒸腾而起,环绕周身。   银色锁链与金色佛光激烈地碰撞著,飞旋如蝶,却难挣脱那无形的牢笼。   这无关技巧法门,是纯粹的炼神境界的比拼,苏芸清明显不敌。   虽然“银白锁”能够封禁一切神通,但也局限在一定的等级差距之內。   苏芸清的炼神境界不过三阶“禪定”,面对七阶“阴神”的紧那罗,差距实在太大了!   何况紧那罗还施展了浮屠秘术,或许能短暂地爆发出八阶1阳神”的战力。   谢元往前迈出一步,意欲加入战圈。但见一道金光朝他身后的希寧、叶星魂等人打来,他只好留在原地,硬接了这道金光。   紧那罗高悬半空,俯瞰全域性,只要任何人有异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这时有一股深沉、冷傲的剑意汹涌膨胀,挟带著残酷的凶煞之气,横贯长空,悍然向紧那罗激射过去。   那气息象徵著杀戮、灾祸、死亡,正是江晨脱手掷出的邪剑“斩影”!   紧那罗诵出一声清亮的梵音禪唱,伴著澄澈的佛光铺洒下来,把这阴沉晦暗的古堡映照得纤毫毕现。   金色的莲瓣自云台降临,遍布四方,再冉绽放。   虚空中彷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在转动经筒,充满禪意的响动中,与飞射而来的斩影剑重重撞到一起。顿时令整个空间都震动起来。   斩影剑发出尖锐的颤鸣,煞气腾腾,凶光大作。   黑暗的幽芒渗透了烟尘,向金色祥云中蔓延扩散。   污浊的色泽浸染佛光,一寸寸侵蚀著净土。   紧那罗募然睁开双眼,张口暴喝:“咄   剎时间身上佛光激涌,好似化身为一尊巨佛,威势无边,如渊如狱,直让人几欲顶礼膜拜。   轻烟瀰漫,菩提树起,罗汉金身横臥,钟鼓之乐大作。   七阶神通,“金刚伏魔”!   斩影剑的去势戛然而止,叮的一声坠入泥土,尾翼犹在颤抖不休。   紧那罗冷冷望著江晨,浑身力量以一种异乎寻常的速度攀升著,散发出可怕的气势。   他身体中没有半点生命的气息,支撑著他存留於世的是另一种禁忌的力量。   江晨迎向这股强悍的气势,隱隱约约听见一声低沉的钟响,剎时產生出灵魂脱壳的错觉。   他似乎成了金色云台上的一朵祥云,与眾多同伴在一起纠缠追逐,无慾无惧,浮於虚空之上—————   “往外跑!別给他陪葬!”苏芸清的叫喊將江晨惊醒。   紧那罗与江晨相持之时,放鬆了对苏芸清的禁,她便得以脱身。   江晨被苏芸清一喝,正要从顛倒梦想中挣脱。但紧那罗死盯著他双眼,口诵佛言,將他神魂牵弓,越陷越深。   江晨虽是金刚体魄,但这一招直击神魂,而他神元枯竭,一时竟难以抵御。 第203章 鬼影袭   金色的光芒彻底占据了视野,江晨的神魂被牵扯著脱离出躯体,朝著一个虚空世界中坠去。   无声无息,不见半点光明,连上下左右的方位都已错乱,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寂的黑暗,彷佛要將他的灵魂也吸纳消化,融为这虚空的一部分。   此乃八阶神通,“寂灭净土”!   亦是无知无觉、永归寂灭的深沉噩梦!   “死鬼,別忘了本公子!”苏芸清横跨一步,拦在两人中间,隔开了紧那罗的视线,亦把江晨从噩梦幻境中拉出来。   紧那罗胃然一嘆:“苏姑娘,你非要来趟这滩浑水—————.”   嘆息余韵犹在空气里残留,六道金光已从他脑后发出,朝苏芸清飞射而来。   “兄长,打上面一一”苏芸清发出一声仓促的清叱,隨即身形翩然插入金光之中,险之又险地飘了过去。   江晨意识一沉,回归躯体。苏芸清说的话,他只听到了一半。   江晨仰起脸,看著上空的古堡穹顶,立即便明白了苏芸清话里的意思。   古堡外烈日当空,对阴神灵体有著极大的杀伤力,只要將阳光引入,紧那罗的魂魄自然烟消云散。   他喘出几口粗气,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正待朝上掷出,忽见眼际泛起一层黯淡的光泽,似乎空间发生了些许扭动,   这种变化並不明显,但在江晨的感知中,不於雪地里突然出多一只白狗那么鲜明。   远方观战之人只觉得眼晴一,江晨身后空气中突兀地浮现出一圈诡异的波纹,自虚空中探出一支灰暗的剑尖,在人们反应过来之前便狠狠扎进江晨的身体。   如果非要描述这一刺有多快,那就是当有人看到这支剑尖的时候,剑尖已经有一半没入了衣衫!   甚至连那一抹暗褐色光泽,都只是残留的虚影!   但这支带起了残影的剑尖,刺中的也不过是个幻象。   江晨在它刺来的一瞬间已经跃出,双方好像约好了似的,几乎在同一时刻行动,於是,残影追逐残影,剑尖追逐真身。   这时候,人们才看见了握剑之人的样子,是一个黑色的矮小人影,身形模糊不清,如鬼魅般紧跟在江晨身后。   緋红妖姬失声道:“他怎么掺和进去了?”   拥有这样如鬼魅般身法的刺客,除了“黑煞”鬼影子,不会有第二个人!   继红妖姬从商队首领嘴里听说过,这位杀手之王会暗中隨行护鏢,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鬼影子的真正模样。   但他护鏢就护鏢,怎么又掺和到惜公子与浮屠教的恩怨中去了?   他这样任性妄为,会把商队也拖下水的啊!   緋红妖姬咒骂几句,但顾虑到鬼影子的赫赫凶名,没敢骂得太大声。   江晨的后背被寒毛直竖。   他刚刚以肉身硬扛了“五浊葬身”,五感差点崩坏,神元也將近枯竭,险些没察觉到这个近在尺的刺客。   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人头,若被鬼影子摘走,肯定能让这傢伙的凶名更加远播。   鬼影子过去的战绩中已有一长串绝顶高手的名字,但江晨绝不愿意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他当即全力退走。   鬼影子如附骨之疽紧隨於后,无形杀意几乎凝聚成形,丝丝缕缕向江晨缠绕过来,令周围温度陡降,如裹冰寒,阻扰著江晨的手脚。   江晨足尖一点,凌空斜跃而起,避过鬼影子一记背刺。   这时江晨才辨认出来,身后那股杀气带著些许熟悉的味道,赫然正是自己刚才掷出去的斩影剑!   怪不得此剑丟出去后就不知所踪,原来是落到了鬼影子手里。   鬼影子的身法无比诡异,彷佛真的变成了一抹幽淡的影子,顺著墙壁蔓延上升,阴暗中探出一道朴拙色泽,向江晨荡漾过来。   江晨手中无剑,不敢硬挡,被逼得再度后退。   鬼影子持剑尖猛挥一记,刺入虚空,直搅得波影动盪。   江晨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要时破成了无数碎片,他只觉身体骤然发麻,心中“咯”—下,暗呼不好。   虽然鬼影子没有斩中江晨本人,但只要伤害到影子,竟然也会对本体造成影响!   这种神通真是诡异至极,闻所未闻!   难怪那么多玄罡高手饮恨於鬼影子刃下!   “斩影”由这傢伙来执掌,才算名副其实。   只不过鬼影子遇到了同样神通诡异的江晨,註定要无功而返。   江晨的反应亦是快若闪电,在间不容髮之际施展出了最后的“空间跳跃”,   只见条忽一眨眼的当口,他如鬼魅般横移几寸,人出现在墙壁的另一端,原本被斩碎的影子匪夷所思地凭空消失了!   换成其他任何人见到这等奇异的情景,恐怕都会愜愣片刻。   但鬼影子没有,似乎千百次的搏命之战已让他能够面对任何情况心静如止水。   他眼中只有近乎麻木的杀意,剑尖划出一道幽暗弧线朝江晨紧追而去。   江晨这回没有躲。   藉著刚才“空间跳跃”爭取的距离,他有足够的时间转过身来,正面迎敌。   被人从背后偷袭是一回事,正面交战又是另外一回事。   哪怕状態並非完好,江晨也不会畏惧“金刚”之下任何一人!   风声呼啸,两道人影飞快地贴近,又以更快的速度分开。   局面瞬间逆转过来。   鬼影子这回没有选择一击即退,绝对是重大的失误。   他或许是认为江晨体力所剩无多、又掷出了“斩影一魔剑,手无寸铁,应该不是自己对手一一但事实证明他的想法错了,错得很离谱!   一道惊雷般的血色光芒自荡漾的波纹中突起,条忽间已狠狠撞开了“斩影!   剑尖,人的锋寒袭至刺客面门。   鬼影子终於明白自己错了。   他决定马上就走。   鬼影子退出三步远,江晨电闪而至,带起一道赤红色火焰残影,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汹涌而来。   鬼影子来不及施展神通便被这一阵疯狂的攻击迫得连连后退,血色浪潮几乎吞没了他的身子。   江晨右手指尖以血罡凝成剑气,刺向鬼影子周身要害,“”的破空声响不绝耳。   相比於七阶玄罡,八阶金刚武夫的攻击方式更加多样,血气所凝成的剑影足以切金断玉,威力不下於俗世的宝剑。   双方正面交战,鬼影子毫无还手之力,陷入被反过来追杀的窘迫局面,狼狐逃。   江晨开口讥笑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所谓的风雨楼“黑煞”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老子得跟狗一样!”   远处的猎手们也小声议论起来,都觉得鬼影子这回踢到了铁板上,恐怕要阴沟里翻船了。 第204章 三生落   鬼影子心中萌生退意。   江晨挥出的道道血罡剑气纵横交织、疾如雷电。   鬼影子勉强接了一剑,顿时被这股刚猛无匹的力道震得臂膀一颤,身体藉著这股力道往后飘退。   江晨见状冷笑,手中的小石子骤然掷出。   鬼影子的借力卸力之手段,已经达到了一个神乎其技的地步,连苏芸清也自嘆不如。   就像一团絮、一张纸屑、一片落叶、一朵蒲公英,飘在风中,浑不受力。   你若用蛮力去抓他,不但不能得手,反而被他借势逃走。   然而,他今天遇到的敌人是江晨。   他不该借江晨的力。   只要借了力,逃跑的路线就变得有跡可循。   所以江晨手中的石子所瞄准的位置,正是鬼影子下一个落脚点,预判没有半点偏差。   “啪”地一响,皮肉破碎、骨骼断裂的声音,从鬼影子左腿传来。   血液进洒,自膝盖以下,那条小腿被砸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惨不忍睹!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倒抽一口凉气,替鬼影子感到疼痛。   緋红妖姬暗暗感嘆:“鬼影子这条腿废了。”』   鬼影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呼,竟然去势不止,如同野狗一般四肢著地,连滚带爬地奔向远处。   “鬼影兄留步!像你这么冷酷的男子,怎能用这样狼狐的姿势赶路,不觉得有损形象吗?”江晨如恶魔般的讥笑从后方响起。   鬼影子微微转过身体,肩膀一抖,一道幽光从他衣袖中滑出,朝江晨笔直射来,发出清锐的破空声。   江晨看清那个物事,正是落在对方手中的斩影剑,   他略一犹豫,稍微侧身避开散发出诅咒气息的剑刃,探手握住剑柄。   这柄魔剑他已使得顺手,重新握在手里,剑身也发出阵阵清吟,彷佛在表达著与主人重逢的喜悦之情。   鬼影子掷出斩影剑后,就头也不回地逃向远处。趁江晨接剑的同时,鬼影子用两只手和一只脚协调奔行,整个人往前方射而去,速度竟然没有减慢多少,   完全不像一个断了腿的伤者。   眨眼的工夫,他已奔出百步之外,融入到古堡另一侧的阴影中,再也不闻声息。只有沿途洒下的斑斑血跡,彰示著他逃跑的方位。   江晨也懒得追赶,冷冷地道:“下次再遇上我,废你另一条腿!”   他握剑在手,纵身往墙壁上空跃去厂现在还剩一个半死不活的紧那罗,只要打破古堡穹顶,就能干掉他。   江晨掠至半途,眼际就警见一道金光当头打来。紧那罗果然注意到了他的意图,隨意一个念头,就有无数金色符文拦住他的去路。   江晨在墙壁上用力一踩,身子凌空翻滚半圈,以头下脚上的姿势避开金光符咒,同时踢碎了一块土砖,沙石飞溅。   腾起的沙尘中,骤然爆发出一片清冷的月光,撕开了无数拦路的符咒,也撕开了穹顶的石板,发出“轰隆”一声闷响。   人们纷纷抬头望去,只见穹顶出现了一道裂缝,一线阳光从缝隙中透了下来。   “紧那罗,我送你最后一程!”江晨的狂笑在古堡中迴荡。   伴隨著大片王石哗哗下落,正午的阳光照射进来,古堡內一片通明。   高悬於半空的紧那罗来不及躲避,暴露在灼热的烈日下,周身护体金光时如同积雪般融化,身形轮廓迅速变得稀薄。   没有躯壳依託的阴神,马上就要烟消云散。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紧那罗发出悵惘的嘆息:“情深缘浅,路遥马亡———-”   最后一个字还在空气中繚绕,他整个人已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连一缕青烟都没有剩下。   此时將近百里之外,在烈日下奔行的乾达婆突然止住脚步,感受到自己与紧那罗之间的姻缘红线尽数断裂,不由目毗欲裂,仰天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悲鸣声直衝云霄。   紧那罗这个名字,从此彻底归於虚无。   他燃尽一生修为,捨弃轮迴的机会,寧愿魂飞魄散,就是为了掩护乾达婆离开。如今乾达婆已经逃脱,他自己却永远失去了復活的希望。   姻缘红线断裂,三世之约已毁。   乾达婆双目赤红,脸上仍残留著泪水的痕跡,仰头望著天空中那轮烈日,捂著自己心口缓缓说道:“你放心,三生三世,我都会记著你-———””   古堡里,苏芸清长喘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骂骂咧咧地道:“兄长,   摊上你这么个灾星,本公子不知道要受多少累!”   江晨笑道:“好兄弟有难同当嘛。”   经歷一轮激战,两人都累得够呛,体力所剩无几。   但商队诸人望著他们的眼神,都带著敬畏之色,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去占这两位凶神的便宜。   好一个“惜公子”!《红榜》第一,果然名副其实,是个比“桃刺客”更加凶残的狠角色!   连浮屠教的两位菩萨都栽了,还搭上了一个“黑煞”鬼影子!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人们都得掂量掂量,那五十万两银子的赏金固然诱惑,却也实在太烫手,一般人恐怕没这个命去拿。   钱和拳头比起来,沙丘上的人们更加敬畏拳头。而江晨展示出的拳头,足以让他们压下不该有的心思。   此战之后,再没人能阻止江晨与黑剑圣见面了。   此时十多里外的沙丘下,一个穿著银白软甲的浓眉年轻人正拼了命地在烈日下赶路,一边狂奔一边低声咒骂:“天寿的紧那罗!砍脑壳的乾达婆!你们愿意找死就找死,为什么偏偏要带上我?要不是你徐外公跑得快,这会儿肯定给你们陪葬了——   现在仓皇逃窜的徐少鸿自然料想不到,两日之后,他会遇到另一个人,又將再次踏上这片沙漠,继续那段未竟的旅途。   古堡外的狼群已经退去,緋红妖姬清点队伍伤亡,又见人困马乏,决定在古堡扎营,休整一天再上路。   江晨却没耐心多等一天,便向緋红妖姬告辞,在小琼依依不捨的目光中,   与商队分道扬。   几人走后,五甲蟒和鬼燕走到鬼影子受伤之处,捡起那只断脚,讥笑起来。   “传说中的杀手之王鬼影子也不过如此,还不如咱哥俩呢!””   “那是!咱哥俩也跟“惜公子”堂堂正正地交过手,虽然惜败一招,至少没像鬼影子这样丟胳膊断腿。”   “鬼影子的这只脚,如果放到黑市上,你说能卖多少钱?”   “至少五千两吧———””   “这么小的脚,不会是女人的脚吧?” 第205章 拦路女冠   五甲蟒说著,慢慢褪去了断脚上的靴子,將这只脚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只有四寸,秀气优美,果然是只女人的脚。   鬼燕面露惊奇之色:“鬼影子居然是个女人?”   五甲蟒眼珠转了转,也不嫌手中血腥,忽然將那只脚往怀里一揣。   “既然是杀手之王的脚,那我不卖了,留著做个纪念吧。”   “老哥,你不能独吞啊,见者有份————””   原本称兄道弟的两人,险些又要为一只脚打起来。   江晨一行五人加急赶路,用一天半的时间横穿沙漠,来到一个绿洲小镇。   暗红沙丘的东南门户——乌风镇。   作为暗红沙丘的一个重要据点,乌风镇却並不热闹。   镇子上瀰漫著一股阴森的味道,连日头也显得暗沉沉的,彷佛有妖魔驾著黑云经过,把太阳的光芒都遮蔽住了。   旅店、酒肆、茶楼,都显出不同寻常的安静。   过往街道上的路人行色匆匆,就连街边招徠客人的流鶯,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好像整座小镇,都患上了一种颓废的病状。   到街尾,苏芸清忽然开口道:“兄长,有人跟踪你。”   江晨“嗯”了一声:“我知道。””   “是个女道姑,挺漂亮。””   “嗯。”   “刚才在街边喝茶的时候,她就在远处看著你。她该不会是相中你了吧?”   “没办法。”江晨无奈地嘆息,“都怪我长得太英俊,走到哪都免不了吸引”   女孩子的目光———.”   “嘿嘿,兄长你的脸皮可真厚—————-,她过来了!』   说话间,就见一个穿蓝白道袍的女冠加快脚步,从后方行来。   江晨转身看著她。   四目相对,互相打量。   江晨这时才发现,这女冠绝不是个普通女子,她的气息若有若无,几乎融入了天地之中,无比和谐自然,分明是个修为有成的绝顶练气高手,或许已经达到了上三境。   如此高深的养气功夫,已经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地步,乍一眼看上去毫无出奇之处,倘若不仔细观察,还以为只是个卖膏药符水的平凡道姑。   “姑娘,有何贵干?”江晨觉得这样一个高手应该不是来找自己的搭的,   也不是来兜售膏药符水的。   女冠目光直直盯在江晨面上,絛唇轻启:“是你?』   “你谁?”江晨一头雾水。   女冠对他上下打量了良久,柳眉越越紧:“像,真是太像了——”   江晨问:“像谁?”该不会是这个道姑的老相好吧?   女冠忽然又摇了摇头:“不,不是你——.”   江晨很想问:“那到底是不是我?”   不过旁边的苏芸清已经一脸坏笑地抢先问出口:“怎么,昨晚不是他?』”   女冠听出了苏芸清的戏謔之意,並没有回答,而是忽然伸手,向江晨腰间摸去。   苏芸清嚇了一跳:“这道姑这么狂放的吗,一来就要直接上手?”   旁观者还只是觉得这道姑胆大无礼,光天化日之下有伤风化。唯有首当其衝的江晨眼皮一跳,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这女冠的隨手一摸,势头似缓实疾,居然让江晨生出难以闪避的错觉。   江晨也不想抬手格挡,大白天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实在有伤风化。   他往后施展“空间跳跃”,退出两步之后,才堪堪脱出了那只手的攻击范围。   女冠一击不中,並没有继续追来。   她面上露出恍然之色,缓缓道:“原来是太虚神通,怪不得能躲过我的搜寻。难道,真的是你?”   她说到这里,气息微微一室,因为苏芸清和谢元已从两边围拢过来,与江晨形成夹逼之势,从三面將她的去路封死。   三名玄罡高手的气机水乳交融,磅礴恢弘,恐怕“武圣”以下,无一人能在同时应对他们三个的时候面不改色。   女冠的神情微变,发觉自己贸然出手的举动实属鲁莽,这一下就陷入了三人的包围中。无论她朝哪边突围,都会腹背受敌。   “你到底在找谁?”江晨问道。   苏芸清嬉笑道:“姑娘,你也太豪放了吧,这么多人都看著呢,你好歹也要等到天黑之后没人的时候再上手吧!”   女冠微露恼色,右手上的拂尘动了动。   江晨立即喝道:“別动!放下拂尘!”   女冠眼珠左右顾盼,重新仔细判断了一下局势,得到的仍是同样的结论除了武圣人仙,凡间无一人可以独自应对这三名绝顶高手。   她虽是练气九阶“返虚”巔峰,近乎於驻世仙人,但既还没修成真正的十阶合道“人仙”,当然也不能以一敌三。   她是个识时务的人,立即乖乖地垂下右手,眉宇间收敛了那一抹凌厉之气,   看样子放弃了反抗的打算。   “你到底想摸什么?”江晨问。   作为当事人,从他刚才的角度看去,女冠出手虽然很有迷惑性,但真正的目標並非某处不雅之地。   “你的剑。”女冠的回答十分乾脆。   “噢~~”   苏芸清拖长了尾音,露出古怪的笑容,“原来真想试试兄长的剑啊!””   江晨皱了皱眉,他能听出来,女冠所说的剑並不是某种暗喻和代指,她正是想拔出自己的斩影剑。   “你叫什么名字?”江晨又问。   “张雨亭。”女冠坦然回答。   江晨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又问:“从哪里来?”   女冠对自己的身份毫不隱瞒:“坐忘山,芳华观。”   听到这个回答,苏芸清眉梢挑动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转头看了江晨一眼,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   就在她略一迟疑的当儿,女冠动了。   也没看清她施展了什么身法,似乎也没什么稀奇,只是非常从容,像閒庭信步般往前走了走,就迈进苏芸清露出的空隙,与之擦肩而过。   苏芸清何等迅疾的反应,当即反手一肘朝旁边砸去,汹涌的劲道落到女冠宽大的道袍上,却像砸中了一团,浑不著力。   一愣之际,女冠已从苏芸清身旁走脱,莲步轻移,转瞬却有数丈之远。   这等突兀的变故,近处的江晨和谢元都没来得及阻止。   何况他们也没料到,女冠竟从苏芸清的正面突围而出,想援手已经来不及了。 第206章 驻世小仙人   女冠走出三丈后,回过身来,目光依旧落在江晨脸上,平心静气地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江晨说。   女冠道:“能不能借你的剑一用?”   “你要我的剑做什么?”江晨反问。   苏芸清挤了挤眼睛:“兄长,人家张道长既然很想要,你就施捨一下慈悲嘛!大名鼎鼎的芳华观“小仙人”,你也不算吃亏!』”   听她说出“小仙人”这个名號,江晨几人面色齐齐一凛。   《英杰榜》第四,驻世小仙人,芳华观首席弟子,可谓如雷贯耳!   江湖黑市和拍卖会上许多威力强大的符咒,据说就是从小仙人手中流传出来的,千金难求,一张符往往能卖出天价。   江晨仔细打量女冠,只见她的气息清静自然,与周遭天地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无瑕无垢,浑然天成,没有一丝不协调,儼然已是天人合一的境界!   此人的练气境界,远远超过了当初景峰的七阶“吞日”境,至少也是八阶!   通天”级別的大修士!   这样一个超级高手,为何偏偏要来找本少侠借剑?   难道她借剑是假,真实目的也是为了《红榜》上那五十万两银子的赏金?   找个由头拿走本少侠的剑,无疑大大削弱了本少侠的战力!   女冠缓缓道:“我想要借你的剑,去为小月復仇,了却她的执念。””   “小月又是谁?”江晨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女冠回答:“小月是个可怜女子,三天前被人侮辱之后折磨致死,她的冤魂执念不散,很可能变为厉鬼————””   “这跟我的剑有什么关係?”江晨的神色逐渐转冷,“你不会怀疑,是我乾的吧?”   “我-—----我不確定是不是你,但这把剑上的气息,与凶手留下的痕跡很像“抱歉,张道长的这个忙,我帮不了!”江晨断然拒绝。   他只觉得晦气,自己初来乍到,连落脚点都没寻著,怎么就有这种黑锅找上门来?   女冠还想说什么,却听苏芸清呵呵冷笑几声:“大名鼎鼎的“小仙人”,原来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好。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   女冠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我並非有意要冤枉这位公子,只是他的这把剑·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我们几个初来乍到,哪有什么时间去找女人?”苏芸清打断她,又拍了拍江晨的肩膀,“何况以我兄长这种极品小白脸的姿色,只要隨便勾一勾手指,还不有大把的姑娘投怀送抱,用得著去偷去抢?兄长你说是不是?”   江晨道:“那是自然。不过我要纠正你一点,我不是小白脸,而是阳光帅气美少年。”』   苏芸清朝女冠挑了挑眉毛:“依我看,这位张道长恐怕也没安什么正经心思,她莫名其妙就来找兄长的麻烦,是不是在山上寂寞太久了,动了凡心,隨便想了个乱七八糟的理由,故意来搭山?”   江晨也嘆了口气:“长得帅就是麻烦————.』”   “兄长你考虑考虑这位张道长?她绕了这么大个弯子来找你搭汕,也是煞费苦心。”   “不了。她搭的方式实在太差劲。”   “看在她一片痴心的份上嘛!””   “我意已决。』”   “兄长好狠心——·   两人一唱一和,把一旁的女冠挤兑得说不出话来。   好在女冠养气功夫不错,虽然有些难堪,俏脸也有些泛红,但终究没有发作。   女冠还待说点什么,这时,从远处街角传来一个清朗的嗓音:“张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锦袍武將骑著高头大马,领著一队骑兵从长街另一头巡过来。   远远地,锦袍武將就眯起眼睛,死死盯在江晨身上。   那人年纪不大,面庞稜角鲜明,五官如斧削一般充满刚毅的线条,冷峻的表情犹如英灵殿上的石像,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过,当他驱马行到近前,目光落在女冠脸上的时候,神情就转为柔和,杀伐之气皆被收拢,利索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女冠身旁,微笑著道:“张姑娘,   有用得著罗某的地方吗?这几位是什么人?”   江晨暗暗皱眉,这锦袍武將气度彪悍,显然武艺非凡。而且从盔甲来看,他应该是本地驻军的首领之一,地地道道的地头蛇。如果跟这人正面衝突,恐怕又要招惹不少麻烦—   正忧心时,女冠却给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回答:“多谢罗將军关心,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们久別重逢,所以在这里閒聊了几句。”   江晨仔细朝女冠瞧去。只见她在锦袍將军的陪伴下,身子却有意无意地往外倾斜了几分,脸上也闪过一缕不胜其烦的困扰表情一一看样子,她並不愿意领那位“罗將军”的人情。   “原来是朋友吗,却是罗某冒昧了!”锦袍將军微微一笑,深沉的目光往江晨面上扫过,含而不发的气焰让江晨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人对我有很重的敌意·—-江晨心想,这傢伙的醋劲未免也太大了,我跟他梦寐以求的仙子不过多说了几句话,就被他嫉恨上了?人家是出家的道姑,就算没有別的男人接近她,她也是不可能跟你好的!   锦袍武將牵著韁绳徐徐说道:“既然是朋友,那我就提醒几句。暗红沙丘不比其他地方,这里不问出身和来歷,无论你是高门贵阀的公子小姐也好,亡命天涯的通缉犯也罢,只要到了这里,都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前提是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否则,就会有些脾气不好的朋友教你们懂规矩———.””   说罢,他转过脸向女冠一頜首,道:“如果需要罗某效劳的,张姑娘儘管开口。”   “嗯,有心了。”女冠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敷衍的態度溢於言表。   锦袍將军也不勉强,朝她拱了拱手,便纵身上马,招呼著身后的一干军士扬长而去了。   女冠目送那队骑兵走到远处,才重新看向江晨,道:“公子就算不愿借剑,   我也会为小月討一个公道的。』   没等江晨回答,她就转身走开,离去的方向与锦袍武將恰好相反。   苏芸清冲她的背影哼了一声:“不知所谓的蠢丫头·———””   “她真是芳华观的那位“小仙人”?”江晨问道。   “八成是真的吧。”苏芸清翻了翻眼皮,“哼哼,《英杰榜》第四,驻世小仙人,好大的名头,原来也不过是个修道修糊涂了的傻瓜蛋!枉本公子曾经还很仰慕她。””   “都说她超凡脱俗,我怎么觉得她脑子不太灵光?』   “不灵光就对了,不灵光才能叫超凡脱俗—————· 第207章 怒髮衝冠   叶星魂听著两人的抱怨,张了张嘴,想要为“小仙人”辩解几句,最后又放弃了。   他是真的觉得这位小仙人虽然惊鸿一现,却著实超凡脱俗,遗世独立,翩然出尘,神仙风采。   很符合自己对“小仙人”的期待。   坐忘山芳华观,烂柯山空明寺,这两个方外之地再加上圣城星院,三者超然於各大势力之外,但是每一代都会涌现出一批惊才绝艷的风流人物,搅动整座天下的风云。   当今天下,芳华观的“小仙人”张雨亭,空明寺的“白衣僧”无定,星院毕业生“极冰玄雨”北丰丹,都是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翘楚人物,也是所有少年心中的偶像。   如果不是顾虑到双方气氛不太友好,叶星魂差点忍不住上前去跟小仙人討要题字墨宝。   叶星魂依依不捨地望著小仙人的背影,目送她渐行渐远,   街道对面走来一对手牵著手的男女,似乎跟小仙人认识,唤了一声:“张道长!”   女冠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双方交错而过,那对男女相互依偎著往这边行来。   叶星魂看清那对男女的模样,顿时神色大变。   “赵郢!”他低吼一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双拳紧握,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一对眷侣,男的英俊挺拔,女的风姿绰约,走在一起十分般配。   正是前几日在客栈里见过的赵郢和尹梦。   此刻他们手牵著手,尹梦半倚著赵郢肩膀,在身后夕阳下青灰色小镇的背景衬托下,犹如从画卷中走出的一对仙侣璧人,看上去赏心悦目。   “哎哟,这对男女卖相真不错。”苏芸清讚嘆道,“只比兄长和阿曦差一点点了。”   叶星魂双目通红,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他已经尽力逼迫自己去忘记那一日的事情,以为那段可耻的失败已经在记忆中慢慢淡却。   然而当尹梦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电般的悸动和失败的耻辱时填满了心扉。   他看著两人牵在一起的双手和亲密私语的神態,感觉心里面有滚滚火焰升起,將自己烧得快要爆炸了。   叶星魂脑中一片空白,拋开了一切顾忌,猛地大步上前,大吼道:“赵郢,   你给我站住!”   赵郢早就注意到了叶星魂发出来的杀气,远远地站住了,含笑拱手道:“原来是叶兄。”』   他身旁的尹梦这时才从缠绵的情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叶星魂,异地问:“星魂,你怎么在这?””   “我的仇人在这,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叶星魂冷笑,“尹梦姐,叶家与尹家世代交好,一夜之间被灭门,你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反而跟仇人在这里这卿卿我我,真不愧是尹天罡的好孙女啊!”   “星魂!”尹梦从赵郢怀中脱出来,上前一步道,“你为什么还是这样糊涂?郢哥根本不是你的仇人,否则凭他的武艺,有的是机会取你性命,何必容你活到今天!””   听到她对赵郢的维护,叶星魂心中更痛,表情僵硬地道:“那是因为他想要哄骗你,不敢当著你的面动手!姓赵的人面兽心,你却被他蒙在鼓里———.””   “住口!”尹梦面上露出嗔怒之色,叱道,“不许你污衊郢哥!这一路过来,多亏郢哥的保护,我对他的人品非常清楚!你不能因为嫉妒他,就用这些无凭无据的假话来污衊他,这样只会让我看不起你!””   叶星魂的脸孔白里泛青,不见一丝血色。   面前这女子的冰冷话语如钢针一样刺进他胸口,那种鄙夷不屑的眼神令他心丧欲死,几乎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瞪著尹梦呆立片刻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一口一个『郢哥』,姓赵的一番功夫果然没有白费!尹梦啊尹梦,你真是有眼无珠,   被这狗贼几句言巧语就迷得找不著北了!也罢也罢,我们两家的仇,终究轮不到你一个女子来承担。你站开些!””   他目光转向赵郢,声调陡然提高,“赵郢!你的那些齦手段果然高明,多说无益,今日就用剑来一决生死吧!”   赵郢平静一笑:“叶兄要与在下切武技,在下自当奉陪。””   他迎上叶星魂的视线,眼角余光却瞄著不远处的江晨,缓缓道:“假如赵某侥倖胜了一招半式,叶兄的那几位朋友不会轮番上阵吧?   叶星魂冷哼一声,正要表態,忽听背后有脚步声靠近,苏芸清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叶兄弟,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又累又饿,还是先吃饭吧,填饱肚子再说报仇的事。”   “可是————”叶星魂哪里吃得下饭,刚要拒绝,却见苏芸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的力道把他身子都拍得摇晃起来。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叶兄弟,你看看你,饿得站都站不稳了,哪有力气打架?”苏芸清语重心长地道,“听我的,咱们先吃饭去!”   说完,苏芸清又上前一步,朝赵郢咧嘴一笑:“赵公子是吧,我们叶兄弟跟你约的这场架,延后两天,等他吃饱了饭,养好了力气,再跟你一决胜负,你觉得如何?”   赵郢深深望了她一眼,又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江晨,点头应道:“只要叶兄方便,赵某隨时奉陪。”   “多谢赵兄体谅,赵兄真是通情达理,深明大义,难怪能得到尹姑娘青睞。   就连我这样眼高於顶的女子,都不禁为赵兄的魅力所折服呢-”苏芸清笑容欢快地目送著赵郢与尹梦离开,口中亲热地喊道,“赵兄慢走啊!期待咱们下次见面!有机会一起喝酒啊!”   她清晰地看见,跟在赵郢身旁的尹梦姑娘,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於是苏芸清嘴角翘起的弧度更大了。   远处,两道窥探的目光也隨之消失,女冠与锦袍將军的气息分別朝两个方向渐渐远去。   苏芸清舒了口气,转头朝江晨道:“走吧,去找个歇脚的地方。””   江晨问道:“你真打算在这里住两三天?””   苏芸清道:“我知道你很想马上去见黑剑圣,然而欲速则不达,你想跟黑剑圣结盟对付浮屠教,自己也要有很强的实力才行,不如趁著路上的这段时间,先把境界提升到九阶“无懈”,到时候就算是在武圣强者面前也能说得上话。』”』 第208章 星魂心魔   江晨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逗笑了:“九阶哪是那么容易晋升的,你以为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啊?”   “一般人当然不行,可是兄长你一定行。”苏芸清拍了拍江晨的肩膀,“你可是阿曦选中的人,给自己多一点信心,记住,男人不能说不行!”   “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你可是抢走了我女人的男人啊!我对你的信心,比对我自己还多!   饭后,天色已暮。   江晨坐在屋顶上,望著远方一轮血月升起,他体內血脉彷佛也受到了牵引,   隨之而有节奏地舒张收缩。   这一回,他没有压制躯体对力量的渴望,完全放空了身心,令体內灵蕴渐渐融合到周遭的天地里。   紧那罗已死,没有了那恼人的簫声,江晨终於不用再担心自己被引入歧途。   隨著一层薄如轻纱的月辉洒下,整个小镇都被一层血蒙蒙的光晕笼罩著,如同沐浴在烟雾里。   江晨的魂魄也在这片如烟似雾般的幻境里飘浮上升,徐徐飞上云端,朝往一个肃穆神圣的所在。   眼前的红色越来越鲜明,好似流动起来,铺遍了整个世界。   江晨的神识又一次来到了那片星空血海,见到了那座肃穆庄严的神之墓园。   远远望见诸神尸骸上流转变幻著的大道符文,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深入其中探寻神力的真相。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娑罗园,释浮屠悟道之处。   紧那罗用簫声將江晨的灵识引诱过来,但他自己也未敢真正踏足此处。他本意是想让江晨获取无法掌握的力量而失控入魔,却不知这也为江晨开启了另一条道路。   如今没有紧那罗捣乱,江晨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在神墓里悠然漫步,探寻神力法则的奥秘。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月光水色般清透的嗓音,彷佛从遥遥九天之外传来。   江晨心中一动,神念回归现实。   又到了与苏芸清约定的时候。   他对於苏芸清所掌握的七大世家以及皇族的招式,亦是充满了兴趣的。   不过今晚苏芸清並不是一个人过来的。   江晨看见她身后的叶星魂时,不由皱了皱眉,对於苏芸清的举动大为不解。   苏芸清注意到他不悦的脸色,笑了笑道:“抱歉,今天只怕没时间陪你练武了,我得请你帮叶兄弟一把。”   “他怎么了?”江晨这才仔细去看叶星魂的脸色。   叶星魂神色萎靡,眼瞳暗淡无神,面上笼罩著一团淡淡青气,魂不守舍地跟在苏芸清后面,好像对两人的交谈一无所觉。   “他下午的时候情绪变化太过剧烈,引起气血反噬,晚上又被赤月引诱,现在神志混乱,快要失控入魔了。”苏芸清道。   江晨道:“玄罡血可以帮他稳固心神?””   “是的。我问过老谢,他的体魄属性跟叶兄弟不能契合,我的也不行,所以来看看你的怎样。”   “那就试试吧。”   这时,叶星魂似乎从深沉的噩梦中清醒过来,瞳孔渐渐有了焦点,凝注在苏芸清脸上,迷茫地问:“苏姑娘,你叫我?””   “嗯。”苏芸清轻声问道,“叶兄弟,你感觉怎样?』”   “我很好!苏姑娘请放心,有你教我的那两招,后天一定能取姓赵的狗命!”叶星魂握著拳头,神情激昂地道。   苏芸清展顏一笑:“是的,你一定能贏,我相信你。””   但叶星魂没听见她后面这句话。他已经再度陷入了迷梦中,面容一片呆滯,   唯有眼珠间或一轮,表明这是一个活人。   又过了片刻,忽听叶星魂大叫起来:“尹梦姐,尹梦姐!”   他加紧两步朝苏芸清扑去。   苏芸清躲开两步,叶星魂追过去,突然停下动作,盯著苏芸清道:“苏姑娘,原来是你啊!』”   苏芸清勉强笑道:“对,是我。””   叶星魂的面色隨即又陡然变化,像是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额角上的黑筋像蝗蚓般根根凸起,对著前方破口大骂道:“赵郢,你这杀千刀的狗杂种,过来与我决一死战!””   “哈哈哈,姓赵的,你的报应就在今天!”叶星魂放声大笑,手舞足蹈,状若癲狂,“你这无耻的恶鬼,叶家三百二十五条人命,就叫你血债血偿-———””   苏芸清幽幽嘆息一声,忽然伸出手指点在他额头中间,叶星魂身躯摇晃了几下,软软地倒下来,被江晨一把扶住。   “我封住了他的灵窍,保住他神识不散,咱们抓紧时间。”苏芸清说著,往地上一指,“让他坐在那。””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朝江晨伸手:“手给我。””   刺破食指后,她抓著江晨,在叶星魂脸上画了几个奇怪的符文。   叶星魂的神情依然呆滯,不见好转。   江晨问道:“还是不行?”   “不好说,至少没有衝突,比我和老谢都强点。”苏芸清擦了一把汗,“来不及准备法器,暂时只能做到这一步,最后能不能撑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苏芸清说著,一脚踏出,凌空飞起,飘然落到街道上。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四处转转,如果找到镇魂法阵的材料,还能拉他一把。””   苏芸清的身影消融在夜色中。   江晨扶著叶星魂回房,见叶星魂躺在床上也不安分,额头直冒冷汗,脸孔显得扭曲,嘴里不住呢喃著谁也听不懂的语,显然又陷入了噩梦。   江晨瞧著他的模样,不禁心有戚戚。   如果叶星魂无法摆脱心魔,那么在仅剩的生命里,他都会在噩梦中与虚幻的敌人搏斗,至死方休。   或许他在梦里能够实现平生夙愿,斩杀仇,抱得美人归,在虚假的美好中走向终点。然而,安西叶家的血脉,毕竟將由此断绝。   这对於一个矢志復仇的武者来说,无疑是个悲惨的结局。   江晨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了自己。他与叶星魂的遭遇十分相似,或许有朝一日,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他思绪漂浮著,走向大门。   “你去哪儿?”后方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嗓音。   江晨转头,看到希寧在半掩的房门后露出半个脑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著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真稀奇,你居然会主动跟我说话。””   “叶大哥快要死了吧?”小女孩朝叶星魂的房间张望了几眼,轻声道。   “嗯,大概还有两三天。”江晨回答。   希寧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道:“你如果遇上苏姐姐,请叫她早点回来。”   江晨瞧见她的眼神,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小女孩是害怕了。   也对,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异乡,隔壁住著一个隨时可能死去的傢伙,另外一个大叔又整天酗酒宿醉,以一个小女孩的胆量,夜晚肯定睡不安稳。   “我正要去找她。”江晨说。   “请快点!”希寧催促了一句,迅速关上房门。 第209章 见碑止步   夜色如魅。   红月光辉笼罩下来,整个小镇都透出一股妖异,似有鬼影在暗中窥伺生人。   江晨行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静夜中只听见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凉风拂面,冷嗖贱的。   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如隔著一层黑纱,所有动静都显得縹緲模糊。   乌风镇,夜刮乌风,阴气极重。   因为再往西北走几百里,就是传说中的幽冥入口,宿城鬼界。江晨此行也有一方面是为此而来。   临近鬼界,暗红沙丘上流传最多的就是死人与生人混居共存的鬼故事。   江晨听过一种说法,如果是大风天,单独走在半夜的街道上,可以看见死去亲人的面孔。他虽然不信,却也有几分期待。   他渐渐感觉到,一股晦暗、沉闷的气息,在自己周身缠绕。   那是未能往生的鬼怪,含著怨念在阳间徘徊。   『真的来了?』   江晨这时才发现,刚才还零星可见的灯火,此刻已彻底熄灭了。   大地被完全的黑暗所笼罩。   风声將他的脚步拉扯成极端诡异的韵调,好像被分化成了很多人,忽前忽后,时左时右,飘渺不定。   如此诡异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很多“人”跟著自己。   江晨面色不变,负手步。   直到身后响起低沉的喘息声。   带著腐臭的冷风,喷在江晨脖颈上,而且凑得越来越近。   江晨募然止步。   但他没有回头,因为根据古老的传说,这时候如果回头的话,很可能会被鬼魅趁机吹灭肩膀上的阳火。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等著那东西自投罗网。   良久的沉寂。   那东西察觉到了危险,僵在半途,不敢轻举妄动,   江晨等待片刻,不见它过来,便开口道:“既然找上了我,又何必畏首畏尾   “恶贼——·生—你还我命来·—”   悽厉,尖锐,阴森的嗓音,一听就是鬼魅所有,饱含控诉与怨恨,大半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江晨用左手小指掏了掏耳朵,问道:“老弟,你谁啊?』   那幽物用尖细的嗓音控诉:“三天前—..--你侮辱我—-还將我折磨至死———”   “老妹,我猜你大概认错人了。我今天刚到。”江晨淡淡地道,“不过,估计你也不会听我解释。算了,既然认准是我,那就放马过来吧。”   那幽物悚然哭泣起来,若老猿悲啼,杜鹃泣血,无比悽厉,哭声中却又夹杂著古怪妖异的狂笑,阵阵刺激著江晨的耳膜:“我死得好惨哪------还我命来—————.”   隨之传来的,还有一股脓腥恶臭,像是腐朽了多日的尸体,燻得江晨胃里一阵翻腾。   江晨捂住鼻子,抱怨道:“你死多久了,味道这么大?”   背后的女子哭泣著,哀哀切切地诉说:“我死得好惨哪——”   “行了行了,知道你死得惨,闻都闻出来了。”江晨手掌在鼻子前扇了几下,“不行,你这味太冲了,等你烂完了再找我吧,今天恕不奉陪。”   他拔腿就走。   阴森的死气紧跟不舍,將他缠绕。   女子的幽幽哭泣和袁切呢喃始终在耳边迴响不绝,让人心慌意乱。   江晨凝神抵抗鬼怪的干扰,然而走著走著,却发觉视野逐渐变暗,像是走入了一个狭窄的死衚衕,黑暗如实质的幕布般夹拢,將他封於其中,四处不见光明,难觅前路。   他心中恼怒,冷哼道:“你真的还想再死一次吗?”   不待鬼物答话,他周身的空间便发生了剧烈的震颤和扭曲。   毁灭性的皎白光晕向四面蔓延激盪,席捲所有阴冷气息,如风捲残云,剎那间周遭晦暗尽皆被捲入其中,扑散。   视野恢復了清亮,月光从阴云后探出头来,江晨沐浴在殷红光华下,转头望著后面一片明澈的长街,浑身煞气逐渐收敛,轻哼道:“非要吃点苦头才肯老实?下辈子投胎,招子放亮一点!”   江晨远去之后,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忽然如水纹般荡漾起来,里面的人形晃动不休,最后凝聚成一个披头散髮的鬼影。   那是个死状恐怖的女子,脖颈被完全扭断,身上披著血衣,仍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血。   她一双凸出来的眼晴盯著江晨离去的方向,身子微微颤抖,嘴里不住呢喃道:“是他,就是他————””   冷不防,一把清冷的嗓音从街角的阴影中传出来:“即便真的是他,你也不该如此鲁莽。刚才我若来迟一步,你已经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女子募然回头,瞪大眼晴望向声音的来源,淒声控诉道:“你为什么不出手?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我还不能確定。”那个不见踪影的人答道,“我插手此事,本来就不合规矩,而且暂时还没有找到证据·..”   女子尖声大叫起来:“你骗我!你只是在拖延时间,是不是?等头七一过,   你就把我骗去轮迴,根本不打算给我报仇!你这奸诈的道土,跟那畜生分明是一丘之貉————.”   “我没有骗你。”暗处的人语气透出些许无奈,“还有三天的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浓雾好像被吹走,那处阴暗的角落地变得明亮,呈露在月光下,不见半点人影。   女子哭喊几句,发现那人已经离开,证了片刻后,慢慢地蹲下来,掩面而泣。   江晨多处寻找,终於在镇尾看到了苏芸清的背影。   苏芸清蹲在一块竖起的石碑前,盯著碑文出神。   连江晨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她都没有觉察。   “你在看什么?”   “碑文。”苏芸清心不在焉地回答。   江晨凑过去看了一眼,也立即为那块石碑所吸引“。   石碑方方正正,稜角分明,显然是被高手以利器劈砍而出。   但碑面上刻著的文字却文截然相反,仅有“止步”两字,用今文所写,圆润平和,没有一角突兀,透出一股慈悲浩然的气息。   江晨瞧清那两字的时候,心头募然一动。   他神念一跳,彷佛脱离了现实,站在虚空中,看见一个慈悲善目的年轻和尚,正向自己点头微笑。   那和尚周围浮现出无数玄之又玄的大道符文,玄奥复杂,流转变幻,与江晨在神墓中所见如出一辙,却又更加清晰明了,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环绕在那和尚身边,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江晨立时就陷进去了。   他的心神如同沉入了一个黑洞,过了很久很久,才被苏芸清的声音从现实中唤醒。   “这是云重的手笔。””   江晨恍惚地问:“哪个云重?””   “那个打败黑剑圣的高僧。”苏芸清回答。   以她一贯散漫洒脱的性情,这时面上竟浮现几分肃穆敬佩之色,“昔年云重护送朋友前往沙漠,遭遇群狼追逐,便立下石碑,书写『止步』两字,群狼见而止步。”   “就是这个石碑?”江晨忍不住睁大眼睛。   以一块石碑嚇退群狼,那位高僧的法力真可谓是出神入化了。恐怕已经超越了十阶“大觉”佛陀的级数,接近了传说中的第十一境“元真”。   “不错。后来云重见沙漠居住不易,又以大神通搬来活水,形成绿洲。整个暗红沙丘上的居民,无不蒙受他的恩惠。” 第210章 男儿到死心如铁   江晨定了定神,冷笑道:“他真是一个菩萨心肠的好和尚。”   苏芸清知他因为浮屠教的缘故,恨屋及乌,对所有和尚都怀有成见,便微微一笑,转过话题道:“你对他的字有什么看法?”   “字写得极好。”江晨由衷讚嘆,“这两字————””   然而当他想要描述其中玄妙之处,却发现无从开口。   正可谓是“道可道,非恆道”。其中妙处,无法用言语表达。   江晨低头再望一眼,那石碑上虽无任何纹饰符篆,仅有简单的“止步”两字,却如漩涡般牵引著他的心神。   “可惜。”苏芸清右手摩著石碑,嘆了口气,“我本来也想在这块碑上写几个字,但这石碑有佛法庇护,我的手指竟然刻不出痕跡。”   江晨脸色古怪:“你想写什么?苏芸清到此一游?””   “当然不是!別以为我跟你一样肤浅!”苏芸清白了他一眼,“我想把我和阿曦的名字写上去,这样就算再过几百年,人们看到这块石碑,都会记得我俩的友情。”   “.——-你还不如写『苏芸清到此一游”呢!””   苏芸清站起身子,拍了拍衣摆的尘土:“算了,什么都写不上,回去吃夜宵吧。”   “路上小心,这个镇子晚上不太平,我刚才就遇到了一个女鬼。”   “女鬼漂亮吗?你没把她怎么样吧?”   “没看到脸,味道很重。只要闻上一口,一天都不想吃饭。”   “那可別找上我,我还想留点胃口吃夜宵呢。”苏芸清摸了摸肚子,转过身说道,“一起回去?””   “你先回吧,我再瞻仰瞻仰大师的墨宝。”   “你也想刻字?对了,你的斩影剑很锋利,说不定能刻上去。记得加上我和阿曦的名字!””   苏芸清走后,江晨留下来,继续观摩碑文的奥妙。   那朴实的两个字,將他引入一个玄奥幽深的大门,令他流连其中,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江晨有一种感觉,这碑文中藏著“大觉”佛陀的秘密。   他此时的炼神境界,是六阶“御器”,如果再往上一步,是七阶“阴神”,   再之后是八阶“阳神”罗汉,最后到九阶“无漏”菩萨、十阶“大觉”佛陀。每一次境界的提升,並不仅仅靠念力的积累,更是一种神魂层次的上升、心灵境界的领悟。   云重的道法,或可作为借监。   月落星沉,不觉已过了大半夜。   江晨的目光从石碑上收回,慢慢抬起头来,仰望著碧幽清透的夜空,舒缓地嘆了口气。   沉浸在大道的醉梦里,忘却时间的流逝,忘记俗世的琐碎,甚至连伤痛和仇恨都拋到脑后,整个身心都被那玄之又玄的奥秘所填满,再也容不下其它。   他终於能体会到一丝云重的境界。那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回头反思自身,就如沧海之一粟,在天地间渺小得不值一提。自己的那点仇恨,跟人间的大爱比起来····   他心中忽然一惊,条地从空灵境界中脱离出来。   荒谬財浮屠教血仇未报,我怎能有这种避世的念头?   回忆刚才所思所想,江晨背后冷汗渗渗而下。   真危险!   差一点就迷失了自我,陷入到云重的佛法中去了。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该如何就如何!男儿到死心如铁,岂能为慈悲所误!   云重的道,毕竟跟我完全不同啊——   江晨此时再看那耸立的石碑,朴实的两字在黑暗中依旧散发出奇异的魔力,   好像有高僧在耳边念诵经文,劝说他放下屠刀、避世向善。   江晨清心凝神,抵抗著这种劝唆,背脊上寒意愈来愈浓厚。   这东西————-留著是个祸害!   江晨右手拔剑,就欲发力將石碑劈碎。   冷不丁从后方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我劝你別这么做。”   江晨募然回头,看见白日里那个女冠从黑暗里缓缓走出,朝他打了个稽首。   女冠道:“別误会,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江晨並未放下戒备之色,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在这儿吹风看月亮吗?   女冠温雅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她上前两步来到石碑前,如玉右手自碑顶轻轻拂过,漫声道:“云重立下的碑文已有上百年歷史,多亏如此,暗红沙丘才能不为狼患虫灾所扰,你如果毁了它,於人於己都不是一件好事。而且,这块石碑寄託著云重的一缕神念,他人虽在域外世界云游,但只要你对石碑动手,他马上就能感觉到你的气息,跨越大千世界返回此处。要知道,就连黑剑圣也不敢贸然毁去此碑,何况你呢?”   “真的假的?”江晨半信半疑地撇撇嘴,“既然你这么稀罕它,那我给你个面子,今天就放它一马。””   女冠弯了弯嘴角,旋即肃整神色道:“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   “还是那个小月?””   女冠点点头:“请你如实回答我,小月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我从来不认识什么小月。”   女冠靠近一步,平和地端详著江晨的面孔。   几息的沉默中,她眸光幽幽,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当真不是?”   江晨嘆了口气:“我虽然也杀了不少人,但今天刚来这个小镇,从时间上来算,杀害小月姑娘的凶手应该不是我。而且------以你的眼力,应该能看出来,我还是元阳之体。”   女冠口中轻哦一声,玉笋般的五指握著拂尘,面上神情更是难以捉摸。   江晨暗自戒备,防止她突然发难。   女冠沉吟片刻,道:“我给看一样东西。”   江晨不假思索地拒绝:“今天太晚了,改日吧!”   “只需要一小会儿,不会耽误很久的————”女冠口中说著,左手葱嫩的食指抬起,然优雅地点向江晨眉心。   一指射来,黯然星光顷刻消弹,周遭现世都变得飘忽朦朧,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著江晨魂魄,要將他拉入幻境。   江晨早就警惕著这道姑,见状立即拔剑,斩影剑挥出一道黯淡弧跡,释放出无限凶煞之气,狠狠砍向那只白玉般的左手。   但在利刃入肉之前,时间已经完全凝结。   衣袂声、破空声、树叶沙沙声、素手撩拨声都消失不见,江晨耳畔一片寂静,所有的感官被彻底剥离出躯壳外,眼前陷入一片混沌的虚空,继而在穿过一片迷雾后,重新回归现实。   一不!此处並非现实! 第211章 梦中追凶   虽然同样是夜半、小镇、四下寂蓼无人,但江晨很快发现,自己失去了对周围空间的感知,而且从灵恶流动的跡象也可以判断出,这里处处透露著一种不真实的气氛。   “这是小月的回忆。”女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她刚出声的时候,江晨左手握拳,猛力朝她胸口击去。   但是却没有预料中肉体相撞的声音响起,他的拳头径直穿过了女冠的身躯,   浑然不能著力,才发现那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不要试图攻击我,这里只是一场梦境,梦醒之后,一切復归原样。”女冠徐徐说道。   江晨大为懊恼。他如果知道女冠会用这种法术对付自己,一定提早施展空间神通,不让她有近身的机会。   现在著了人家的道,他也只好收敛煞气,冷哼一声道:“你想让我看什么?   女冠没有说话,伸手往前一指,就听见从那个方向传来动静。   绣鞋踩在青石板上,构成女子特有的轻盈脚步。一个修长窈窕的人影,自月光下款款走来。   那是个长相甜美的少女,从她行走的姿势可以看出,她拥有一身不俗的武技,所以才敢在夜晚单独外出。   她应该就是女冠口中的“小月”了,亦是前半夜找上江晨的那个女鬼。   儘管现实中的此时此刻,小月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但至少在这个梦境里面,她的容顏依然鲜活,在夜色中如独行的精灵,散发出令人心动的魅力。   然而有的时候,美丽不一定是件幸事。   转过街角的时候,小月没有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突然从背后欺近过来。   那团黑影来得毫无徵兆,別说小月,就连江晨和女冠都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   那人浑身上下都似乎被黑暗所笼罩,月光照在他身上,都被完全吸收,只留下一个幽深的暗影。   他是如此的诡异和突元,以至於当他朝小月扑过去的时候,小月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小月奋力挣扎,她是个四阶“淬骨”境剑士,动作敏捷,力量不俗,然而袭击者的力量远远凌驾於她之上,她的抵抗在绝对实力的压制面前没有作用,挣扎的动作如同石沉大海,没能激起一点波澜。   黑影眼瞳中散发出血腥的戾火,残忍施暴—·   ““啊——救命—   小月瞪大双眼,竭力嘶喊。   她平日里是个自信从容的女侠,但当遇到无可匹敌的恶魔时,她只能像普通人一样惶恐无助地呼喊,寄望有路见不平的英雄来拯救她。   “小仙人”张雨亭来了,可惜她来得太迟,见到的只是小月悽惨的尸体。   如今身在梦境,她亦无能为力。   小月眼中流下绝望的泪水,直到一缕香魂隨风而逝,她都没看清楚这恶魔的面子。   江晨从侧面观察男子的身材和样貌,不得不承认,这人的外形跟自己有几分相似。而且他那种诡异的出场方式,也似乎只有空间一类的神通可以做到—   难怪这道姑怀疑我---她不会想让我实地演练一把,来判断到底是不是我吧—··江晨忍不住瞟了女冠一眼。   张雨亭正凝神观看这一幕惨案的经过,   她皱著眉,偏著头,一副苦苦思索的表情,却仍然难以勘破那恶魔周身的邪恶迷雾。   自始至终,恶魔都没有开口,只凭他的侧影自然难以判断其身份。   待恶魔將小月折磨至死后,梦境就渐渐归於虚无。   江晨的意识经过短暂恍惚,重新回到躯体。   他恢復行动能力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挥拳朝身前的女冠打去。   张雨亭机敏地避开了,拂尘一甩,將紧隨而至的斩影剑卸开。   “罢手吧,我无意与你战斗。”她说。   “不经我的允许就把我拉进幻境,你以为不需要付出代价?”江晨掌中“斩影”幽芒闪烁。   “你要如何?”   “让我打一拳,我们就算两清。”   “可以。””   女冠乾脆地答应,让江晨反而愜了一下。   “不过要等到找出真凶之后。”女冠隨后说。   “谁信你的鬼话!”江晨低喝,斩影剑划出一道黯淡弧跡,逕取女冠头颅。   女冠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诅咒、肃杀、黯拙的气息,不知为何,原本躲闪的动作慢了一拍,直到森冷寒芒贴近她面颊,她才仓促仰身,险险避开剑刃。   这一闪有些迟了,无声无息地,她头上黄冠已被剑锋切开,如瀑青丝失去束缚,隨著夜风洒落肩头。   她略带一丝迷茫地回首望时,眼神幽寂,如同月下显形的妖魅,又有一种破碎之美。   江晨收回剑,没有继续追击。   那一招已经削断了张雨亭几络长发,摘了她顶上道冠,算是出了口恶气。   “就是这把剑。”张雨亭檀口微张,恍如梦。   “咱们的帐两清了,以后別再来招惹我!”江晨道。   张雨亭紧盯著江晨腰间的剑鞘,眼看江晨扭头欲走,连忙喊:“请留步。”   江晨顿住脚步,神色不善地问:“张道长还有什么指教?”   “你手中的这把剑,不是你自己的吧?”张雨亭指著剑鞘道。   江晨挑了挑眉:“怎么,莫非张道长想要为它寻回失主?』   “不。”张雨亭摇头,“我是说,这把剑上的味道,跟那杀人凶手十分贴近。白天我之所以找上你,也是因为感受到了这把剑的气息———.”   江晨心头动了一下一一这把剑的原主人,不就是风雨楼的天字杀手,化名为“百鬼愁”的那个傢伙吗?   据苏芸清说,那家伙还是风雨楼的少楼主,像“黑煞”鬼影子那样的金牌杀手,都受他驱使。   回想起那人的神通,真是诡异莫名,不仅能瞬息穿越空间,更曾经一动不动就化解了本少侠的“空间伤痕”。当初若不是苏芸清恰巧觉醒神通,恐怕本少侠和林曦三人都要死在他剑下。   难道那个傢伙,如今就在这个镇上——·   一阵冷风吹过,江晨后脊生出一股寒意。   女冠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我根据小月尸体留下来的味道,已经追踪他三天,却很难跟上他的脚步。他的神通十分古怪,每当我快要找到他的时候就会功亏一簧。现在他好像发现了我在追他,隱藏得越来越深,从昨天开始我已经没法感觉到他的气息了·———·   江晨心中一动。既然这位小仙人想要找白鬼愁麻烦,那就再好不过了,一场狗咬狗的好戏就要上演,本少侠乐得作壁上观,   江晨打定主意,面上不耐之色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和善神情,迎向女冠的目光,说道:“我也许知道一点线索。”   女冠露出欣喜之色:“请讲!”   “你有没有听说过风雨楼?”   “当然听过,全天下最著名的杀手组织。你的意思是,凶手来自风雨楼?”女冠沉吟道,“从那人的身形步法来看,的確有杀手的痕跡在里面。不过,光凭这一点还不能得出结论.——...”   江晨继续道:“他叫白鬼愁,是风雨楼的少楼主,至少具备七阶玄罡体魄,   神通十分诡异,类似於空间瞬移,还能將身体暂时虚化来躲避攻击。你如果遇上他的话,千万不要被他近身,否则很可能一照面就遭他毒手!”   “空间瞬移,身体虚化-————”女冠口中念叨著,秀眉微燮,“这两种神通,   不应同时出现在同一人身上才对。”   她抬起头,莹亮的眼眸凝视江晨,“你这把剑就是从他手里夺来的吧?能否告诉我详细经过,让我参详参详。』”   “可以。”   江晨將自己与苏芸清联手击退白鬼愁的大致经过讲述了一遍,除了没有提起林曦,其他基本无所隱瞒。   虽说打定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但相比而言,他自然更期望这位“小仙人”   能打贏白鬼愁。   女冠侧耳倾听,眉头愈皱愈紧。 第212章 仙人上门   “听起来,如果不是苏姑娘刚好觉醒领域神通的话,几乎不可能战胜那个白鬼愁。”女冠的神色半信半疑,“但我觉得,你的空间神通也能做到这一点吧?”   “嗯?”江晨觉得她后半句话意有所指。   “假如他跟你一样,也是空间神通的觉醒者,那么一切都能得到解释。当你发出空间割裂的时候,他也用一种跟你相反的法门,把你的攻击消除了,而並非什么身体虚化。除此之外,我还怀疑——”—-”女冠的目光在江晨脸上打量,顿了顿,用另一种语气缓缓道,“那个所谓的不可战胜的白鬼愁,会不会就是你自己呢?”   江晨轻笑出声,迎上女冠的视线,道:“张道长,你的想像力真是很丰富!   你既然號称“小仙人”,应该会算卦吧?不如你掐掐手指头算一下,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张雨亭道:“我修的是清心之道,不会占卜算卦。』   “连算卦都不会,你还敢插手这档子事。”江晨嘲笑道,“那至少能看出来,我还是元阳之体吧?”   张雨亭摇摇头:“你身上血气和煞气太重,我看不出来。”』   “你要怎样才能信我?要不我俩再推演一下,你扮演小月,我来偷袭你,你看我像不像那个凶手?”   江晨话里满是戏謔挑之意,但张雨亭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才醒悟过来。   她原本心如止水,即使瞧见小月的梦境也不起波澜,但当一想到那种悽惨屈辱的场面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古並般的心境便氰然告破。   脸颊微染红霞,她狠狠瞪了江晨一眼,惊得江晨后退一步,担心她暴起发难。   却见女冠拂尘一摆,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看著女冠略显仓皇的姿態,江晨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女冠听见他的笑声,身影更加迅速地消融在夜色之中。   女冠走后,江晨的笑声夏然而止。   这个张雨亭,其实不容小颤。   將死者的梦境储存四日,完全回溯案发当夜的场景,连气势和威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几乎能以假乱真。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何等高超的法力?   难道那家伙的修为境界,真如她的外號一般,已经接近仙人了吗?   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就让那个躲在暗处的杀人鬼去头疼吧-··   次日,吃罢早饭,江晨正要回房练功,忽听后方传来一声低呼:“江少侠,   请留步。”   江晨回头一看,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从大堂门口飘然而入,赫然是张雨亭。   彼时谢元正坐在桌边饮酒,苏芸清也未上楼,女冠的到来立即引发了他们的敌意。   两股气势凭空腾起,汹汹然向女冠逼迫过来,   女冠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轻轻一拂衣袖,整个人就如敛入了虚空,现实中再不残留任何气息,彷佛留在眼前的只是一个幻影。   谢元和苏芸清的杀气同时失去了目標,落到空处,不由齐齐愣神。   女冠便趁此机会一步跃出,身法无跡可寻,避开接而至的两道森严冷意,   神乎其技地出现在江晨身后,探手去抓他的衣袖。   “江少侠,关於小月的事,还请你出手帮忙。”她温声道。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帮忙?”江晨募地回头,抽手躲过她一抓,冷然道,“你不是怀疑我才是真凶吗,难道不怕我害你?”   “没错,你的嫌疑很大,所以你才更应该自证清白。”女冠肃容道。   听到这个荒谬的要求,江晨哈哈大笑起来,满脸讽刺地道:“张道长啊张道长,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就因为你怀疑我,我就得诚惶诚恐地向你证明清白啊?你是玉皇大帝还是天王老子,你的面子比脸盆还大吗?”   女冠静默须臾,稽首一礼,道:“昨夜就当是我无礼,我在此向你赔罪。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如有吩咐,只要不违天和,我一定为你办到!”   后方苏芸清插嘴道:“张道长,你想找人帮忙,应该去找昨天那位罗將军,   他对你那么殷勤,只要你开口相求,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女冠脸色微变,眉头不易觉察地起。   苏芸清含著恶意的笑容,继续道:“牺牲自己美色,去捉拿杀人凶手,何等伟大的情怀!这不正是你这样的侠义之士应有的壮烈之举吗?张道长,你还在犹豫什么?”   女冠的面容愈发僵硬了,她侧过半张脸,冷冷瞧向苏芸清。   “哎哟,別拿这种眼神看我,简直要把我吃了似的,我好害怕呀—————·   “苏姑娘!”女冠出声打断苏芸清故作姿態的表演,“直接说吧,你想要怎样?”   苏芸清上前一步道:“你自谢悲天悯人,恰好咱们这有一人陷入了心魔迷障,听说你们芳华观擅长画符驱鬼治病,不如救他一救?』”   女冠淡然道:“心魔唯有自渡,恕我无能为力。””   “別谦虚了,我知道你“小仙人”本事大著呢,你画的安魂养神符,在黑市一张就卖好几千两银子,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怯场了?”   “黑市上卖的那些符,大部分不是我画的·———·』   “我才不信呢!来来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跟我来看看!”   女冠被苏芸清生拉硬拽著,去到叶星魂的房间,为他安魂定神。   虽然她一再谦虚,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她真的神通广大,在她画出几张安魂符之后,叶星魂慢慢镇静下来,陷入一种类似於“禪定”的半睡眠状態。   安西叶家的最后一条血脉,大概是保住了。   江晨跟著女冠出门,行往镇北。   女冠在前,江晨在后,一路无话。   经过一条僻静的小巷,一个满口黄牙的汉子提著蓓迎上来,神秘兮兮地向女冠兜售:“姑娘,要符不?芳华观运过来的求子符,行房前在床头贴一张,百试百灵女冠脸色一窘,冷冷拒绝:“不要!』”   “哎,姑娘別走啊!小仙人亲手画的符,不真不要钱!百试百灵啊——”汉子说著从掏出几张符,不管女冠发青的脸色就往她身上扔,“一两银子十张,谁用谁知道,不满意可以退货·———.” 第213章 居士卜卦   黄澄澄的鬼画符飘落到胸前,女冠的表情愈发窘迫,她伸手拾起那几张符,   还没来得及说话,汉子又往她手里塞了几张:“买十张送五张,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姑娘您一定要试试,不满意就回头找我算帐!您就算不相信我黄三,也该听说过芳华观“小仙人”的名头吧?我这些符啊,是他一张张亲手画的———.””   女冠真想告诉他,老娘从来没有画过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好吗!   但那卖符汉子一大串连珠炮似的言语说下来,竟生生得她这个正牌小仙人开不了口。   她犹豫半响,不堪其扰,最后不得不掏钱买下了十五张“求子符”。   打发走了那卖符汉子,江晨在她身后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就是小”   仙人?”   “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信的。”女冠將这些粗製劣造的符咒隨手收入袖中。   “这倒是。”江晨点头。   女冠忽然转过头来,疑惑地道:“他为什么只找我,没找你?”   “因为求子符需要两个人一起用,你买了就相当於我买了。”江晨咧了咧嘴。   ————”女冠加快脚步。   不管怎么说,那汉子能把“求子符”卖到货真价实的小仙人手里,也算不枉此生了。   张雨亭领著江晨,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处安静的小阁楼前。   张雨亭敲门后,屋子里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哪位贵客?”   “师姐,是我。””   应声后,一个轻柔的脚步声徐徐靠近,將房门开启,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   阁楼的主人亦是个身穿蓝白道袍的女冠,她视线往江晨面上一扫,眼眸顿时发亮:“又换了个男人?哟,师妹你眼光真不错,这位小公子好生俊俏!那位喜欢跟在你后面的罗將军呢,你把他狠心走了吗?”   张雨亭正色道:“我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哎,三天两头往姓夏的贱人那边跑,都快把我这师姐忘得一乾二净了吧!”   那蓝袍女冠一边取笑,一边將两人让进屋子,隨后掩紧房门,莲步款款地领著两人往內屋走去。   江晨看她走路的姿势,风情万种,举手投足皆散发出撩人的媚態,完全不像个修道的居土。他跟在女冠身后瞧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口乾舌燥。   身旁张雨亭警见他神態,淡淡地道:“这位柳居士已经名有主了,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柳居士转过脸咯咯一笑:“名有主又如何,还不是常年独守空闺。师妹你若有点良心,不如陪师姐多住几日,万一那坏傢伙回来把你相中了,咱们正好亲上加亲———”   张雨亭板著脸道:“可不敢跟你抢沈公子!”   说话间,三人走入內室。   屋里光线偏暗,柳居士点燃灯火,周围的烛台人影在火光中跃动,瀰漫出一股神秘诡的气氛。   江晨四下打量屋中的摆饰,周围都是些卦签、龟甲、兽骨、算筹一类的物事,想来这位柳居士是位精通占卜之术的高人,难怪张雨亭带自己来找她。   柳居士瞧著他好奇张望的样子,掩嘴轻笑:“这位小公子想要算卦吗,要是求財求姻缘,我可以给你打八折—————.””   “那是什么?”张雨亭突然出声,指著墙角香案上一个被绳子系起来的稻草人问。   “哦,那是个玩偶娃娃,我没事的时候做著玩的。”柳居士警过去一眼,隨口回答。   张雨亭皱著眉头走过去,拿起那个稻草人,撕开它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符篆封条和长针,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纸条,念道:“夏星梦魂魄本位————”   她冷起面孔,声音提高了几度,“这个你怎么解释?””   柳居士嫣然一笑:“哎呀,被你发现了呢!正好你帮我看看,听说姓夏的身边有高人保护,也不知道这招行不行得通。你在她那边住了几日,有没有见她上吐下泻,阴阳不调,虚火旺盛什么的?”   “原来都是你搞的鬼!”   “別说这么难听嘛,还不是那小贱人自找的!她请了高人来镇压我,就不许我反击呀———呀!你干什么,快停手!”   张雨亭没理会柳居士的呼喊,把稻草人撕成了好几片,揉碎在手心,搓灭成灰烬。   “小丫头真不懂事,那个草人了我好半天工夫才做出来的-————”柳居士惋惜地嘆了口气,转过脸对江晨道,“这样任性的丫头要好好调教才行,少侠你任重而道远啊!”   “师姐!”张雨亭挑眉瞪眼。   柳居士摇摇头,在八卦铜镜前坐下,微笑道:“说正事吧,你今天过来,想找我算什么卦?”   张雨亭道:“寻一个人。』”   她向江晨示意,“你把剑拿出来给她看看。』   斩影剑应声出鞘,灰朴的刃身悬於空中,自有一股森森袭人的鬼气飘散出来,在屋中瀰漫。   房间明明是封闭的,没有一丝风漏进来,但桌面上的算筹却像受到了狂风暴雨的侵袭,骨碌碌地滚落,哗哗洒得满地都是。   柳居士没工夫去捡算筹,她瞧见这把剑的时候,面上笑容顿时收敛,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眯起眼晴,直勾勾盯著刃身上那一抹暗红的痕跡,轻声说道:“这把剑上缠绕的冤魂,至少有上万之数————”   张雨亭蹲下身把一根根散落的算筹捡起来,放回桌上,说道:“我要你帮忙寻找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他身上的气息跟这把剑十分相似,而且目前就藏在镇上。以师姐你的本事,应该不难算出他的下落。”   “你找他做什么?”柳居士的视线终於从剑上移开,回视张雨亭,正色道,“依我的经验来看,这傢伙可不是一般的穷凶极恶之辈,与他为敌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张雨亭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可我已经答应了別人,这件事非管不可!”   “你明明是个清静的性子,为何偏要跑下山来沾染红尘。”柳居士嘆了口气,瞧见师妹温和却坚定的神情,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好点头道,“你应该还有更多线索,都一併告诉我吧!』   张雨亭將四日前小月死去的那个夜晚所发生的惨案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柳居士听完,闭目思索半响,忽然睁开眼晴,眸子中光华凝聚,散发出人的神采。   她摆正坐姿,纤细的手指夹起算筹,很快布置出一个筹阵。   那一桌的算筹密密麻麻,精妙通玄,手掌在上面飞快地拂动,还搭配著繁复的手印和符文,看得江晨眼繚乱,灵台识海隨之盪起波澜,只一会儿就偏开目光。   张雨亭却没有看柳居士演算,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江晨身上,眼晴一眨不眨,右手握紧拂尘,蓄势待发,似乎隨时准备出手。 第214章 无妄之灾   江晨见张雨亭如临大敌的姿態,不由觉得好笑。   直到现在这个时候,张雨亭还是没有彻底打消对他的怀疑。   万一柳居士的卦象再出点岔子,算出真凶就是屋中这位江少侠的话,那就很有戏剧效果了———·   江晨心中一动,不顾眼睛酸涩,凝神再朝卦台望去。   这一回他运使了从神之墓地习来的法则,虽只是一点浅薄的皮毛,连具体的符咒都算不上,却出乎意料的有效,他对於卦象的把握稍微清晰了一些,察觉到卦台、阁楼、乃至外界整条街道的气机都被柳居士的算筹引动,如同女子织纱,   千万条纷杂的线条被重新排布,在混乱中勾画出命运洪流的一角。   这就是芳华观的卜算之术!   好似穿过了渺远的时间洪流,窥探到了碌碌眾生难以企及的奥秘,连现实的时间、空间都因之而扭曲,三界的一切隱秘,在大道法则的映照下逐渐显露原   江晨虽然无法看明白那乱成一团的运象,但心绪也隨著那一次次穷演天机的变化而起伏。   柳居士对於“预知”这一法则的掌握,已让江晨生出了之心,心中开始筹谋偷师的计划。   等到有空的时候,或许可以再来拜访柳居土,向她討教卜算之术。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屋內气氛沉凝,只听算筹触桌的声响与三人或轻或重的呼吸掺杂在一起。   柳居士运指如飞,隨著卦象的明了,她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当最后一枚外圆內方的铜钱落下,局面豁然开朗。   柳居士长出一口气,启唇道:“他在宫二茶铺的三號雅间,至少有两个同伙。”   或许因为耗费心力过甚,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他身上带著能够感应天机的宝物,不仅可以隔断我的窥视,更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你的意图。现在敌暗我明,我劝你不要贸然行动!老实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今天的日子不是很好。要不然,我替你再卜一卦,预测一下凶吉?”   “没时间了。』   张雨亭乾脆利落地走出门去。   窗户上一缕晕红的光线自东向西,明明將近正午,却如晚霞般淒艷苍凉。   江晨跟隨张雨亭走出的剎那,似有一种莫名恐慌降临在心头。   他感觉头皮微凉,像有某种无形物质渗过来了一般,他微一扬头,正见张雨亭回首望来,清亮动人的眼眸彷佛在催促:別磨蹭了,快点!   江晨挥开不祥的思绪,加速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离开阁楼,行踪远去。   柳居士並没有起身去送,她目光仍停留在卦象上,长久沉思,眼中透出几许困惑。   原本一目了然的卦象,回头细细一琢磨,竟觉得有些诡异。   就好像有一个藏在暗处的盗贼,悄悄篡改了边缘一角,却没让她察觉。   如今她看到的局面,虽然脉络清晰,但不知为何总有种虚幻之感。   微风穿堂而过,轻拂门帘,沙沙作响。   柳居士托著下巴,不知道沉思了多久,然浑身一个激灵,被突如其来的大凶之兆惊醒。   明明是封闭的房屋,这时却有冷风侵体。   她想要起身,突然被一股无比阴森的寒意所笼罩。   “姑娘,刚才窥探我的人,大概就是你吧?”低沉中带著些许嘲弄的嗓音,   慢悠悠地绕著屋子迴荡。   柳居士控制著僵硬的身躯,艰难地转过头。   一个修长漆黑的身影,彷佛从地狱中归来的魔鬼,吞噬著周围所有的光亮,   不紧不慢地走入门来。   “砰!”   房门自动关上,屋中烛火如遭风雨侵袭,一阵摇曳之后尽数熄灭。   嗨暗的光线中,柳居士瞧著那个如同来自地狱的幽影,震恐得说不出话来。   那人浑身散发出令人室息的邪恶气息,眼瞳中两点寒芒如若箭锋,直勾勾地刺入柳居士身躯。   他瞧见柳居士呆若木鸡的神情,发出“”的一声冷笑,暗哑的嗓音徐徐道:“你费尽心思推算我的下落,现在我自己送上门来,给你看个够,你说好不好?”   在他目光注视下,柳居士只觉全身毛孔透进来的都是寒气,只剎那的工夫,   她身体便僵如冰雕,提不起一丝反抗的力道。   白鬼愁优哉游哉地走到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她肩膀上:“被嚇得不敢出声了么,真是一只可怜的小羊羔呢。这样柔弱的眼神,是在乞求我的宽恕?那你要大声说出来呀,不然我可懒得猜·———.”   柳居士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那两根手指蔓延过来,几乎要冻结她的血液。   她嘴唇发青,脸上的血色消失得一乾二净。   她心中满是后悔和绝望。早知如此,何必掺和到这种事情上来。   她出走师门,隱居在此处,是为了避开师兄弟的閒言碎语,但在得享清静的同时,也失去了师门的保护。如今就要大祸临头,竟无一人可以求助。   柳居士闭上眼睛,死死咬住下唇,任眼泪地滑落脸颊。   正如医者不能自医,推衍天下局势的卦师也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当噩梦降临,柳居士亦如普通人一样惊慌失措。   沈公子··我还想见沈公子最后一面啊!   胸膛里满是不甘和恐惧,进而演变为对张雨亭的怨恨。   师妹,都是你招惹过来的灾祸,你害死我了!   在柳居士耳边响起的,是白鬼愁低沉的嗓音:“可惜呀,可惜!这么美丽的货色,却被別人拔了头筹!””   他嗓音竟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著愤怒。   “小羊羔,你没有在十八岁那年遇见我,就是你最大的罪孽————”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笑声,右手条然化为夺命的利刃。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柳居士惨呼一声,骇然瞪大双目。   “放心,暂时不会死。你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来尽情体验生命赐予你的最后精彩—————   白鬼愁的呢喃细语中,如潮涌来的撕裂痛楚將柳居士的意识淹没。   张雨亭如一阵风似的赶到宫二茶铺,没有搭理上前迎客的小伙计,径直往楼上闯去。   两名精壮的汉子守在楼梯口,吆喝著想拦住她。   张雨亭化为一缕微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撞开房门,纵身跃入其中,拂尘撩起一道苍冷轨跡,向屏风后的人影击去。   “咚!”   屏风应声而裂,其后的情形呈露在眼前。 第215章 断指心魔   张雨亭口中发出一声低微的惊呼,身形硬生生一个转折,將挥到半途的拂尘抽了回来。   她脚步凌空一踏,去势顿止,身躯徐徐飘落。   深吸一口气后,她瞪视屏风后的两人,沉声问道:“你们是谁?白鬼愁呢?   在她面前的是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他们骤然受此惊嚇,忙不叠地往桌子后面躲去。   女子尖叫一声,缩在男人身后,男人则怒目圆睁,口中喝骂:“你这贼婆娘,干什么扰人好事,老子—————”“   隨即骂出了一串不堪入耳的言语。   张雨亭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目光审视这两人,又朝四周张望,搜寻可疑之处。   “干恁母————”男子恼羞成怒地抄起旁边一把椅子,朝张雨亭砸去。   张雨亭衣袖一挥,椅子就被卸到一旁,轻轻落下。   她凝视半响,转头身后的江晨说道:“不是他们。””   “你师姐算错了?”江晨露出疑惑之色。   柳居士算卦时连天机都被引动,分明是极为高深的占卜术,怎么会出了偏差?   “也许另有高人遮掩天机,误导师姐算出错误的结论-—---”张雨亭低著头,   陷入了沉思,面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结,   半响,她忽然地扬起面孔,显出无比震恐的神情,叫道,“不好!”   没等江晨说话,她已纵步向前,从窗户跳下去,身形掠向远方。   江晨证了一下,隨即想到某种可能,脸色也跟著变得难看起来。   如果柳居士这一次的失误,是被人有意误导,那么一定还有另一位精通卜算的高手,正在暗处窥视著自己和张雨亭的一举一动-————   若真有那种人存在,柳居士的那一卦正好打草惊蛇,成为了陷阱的一部分,   已方的一切行动都將无所遁形!   一想到这种可能,江晨就不寒而慄。   一走进阁楼,血腥味扑面而来。   江晨远远瞧见张雨亭的背影,她站在內室门口,痴痴证证,一动不动,人好像变成了雕塑。   再近几步,入眼的残酷一幕,即使是见惯杀戮的江晨,也不禁抽了一口冷。   满地是残破的肢体,细碎的肉块,血流绘织成诡异的纹路,似乎在室內构造出了一个远古血腥的献祭仪式。   而刚才还在温言笑语的柳居士,只剩下左半边胸腔和头颅,被放置在血泊的中心,仅剩一颗眼珠,无神地望著门口的两人。   江晨愜看著满屋的尸体,不,不能说是尸体,因为它们都成了一块一块的肉,分不清具体是哪个部位的,唯有一颗心臟还在残破的胸腔里微弱地跳动著,   冒出红色的血泡。   空气中刺鼻的恶臭让江晨想吐。他想,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这时,他发现柳居士的那颗眼珠子动了一下,焦点重新凝聚,空洞的眸中似乎有了几分神采一一她竟然还有意识!   江晨心头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柳居士该不会是在清醒的情况下,承受了这种凌迟般的残酷折磨吧?   张雨亭的身躯微微颤抖。   她背对江晨,面庞似乎沉入了阴影中,江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当她发现柳居士还活著的时候,口中发出一声低呼,迈步飘入血泊,避开满地的残肢碎肉,小心翼翼地在柳居士身前蹲下,竭力控制著內心激盪的情绪,轻声道:“师姐,你看清他的模样了吗?””   柳居士没有反应。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眨一下眼睛都极为费力,残存的意识也维持不了复杂的思考,在短暂的迴光返照之后,瞳孔重新涣散。   “师姐————””·   张雨亭的嗓音发颤,“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柳居士无法回答她。   泪水从张雨亭的脸颊滑落,她埋著脑袋,声音低如蚊吶:“你一定还想见沈公子最后一面对不对————-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我一定带到————   “给她一个痛快吧。”江晨道。   张雨亭募地回头,极度冰寒的杀气一丝丝地穿过江晨的衣服,渗进他每一个毛孔里。   这个被誉为“小仙人”的少女头一回在世人面前显露杀机,刚一出现就滋长到可怕的地步。   就彷佛平时慈眉善目的佛陀,忽然化作怒目金刚相“姓白的拔了她的舌头,让她不能开口说话,再熬下去,只能让你师姐遭受更多的痛苦,还不如现在就送她解脱。”江晨抵御著张雨亭的杀气,沉声说道。   张雨亭痴愣须臾,一点一点地垂下目光,视线凝注在柳居士扭曲的面孔上,   半响之后,轻轻说道:“师姐,对不起。”』   她伸出右手,修地刺入了柳居士的心臟,將最后一丝生命气息剥离体外。   鲜血溅得她满身满脸都是,她並不躲闪,依旧凝视死去之人的面庞。   强烈的愧疚,如同锥子一般,一下一下地击打她的心臟。   许久许久,她跪倒在血泊中,丝毫没有动弹。   今日这一场面,將成为她永远的噩梦。   也就是说,她那颗不染俗世尘埃的清静道心,已经出现裂缝,滋生出心魔。   原本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抵达的十阶“人仙”合道境界,从今以后就变得如同天堑般遥远!   江晨冷眼旁观,將张雨亭的变化看得很清楚。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製造出如此残酷场面的那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態恶魔,但他对付张雨亭的手段却出乎意料地有效。   一旦失去了那颗清净无垢之心,张雨亭的修为就会跌退境界,急於报仇的衝动心理也会让她的行事作风变得更加容易掌控。   如果任由张雨亭这么跪下去,恐怕她一整天都不会动弹。   静默良久之后,江晨咳嗽一声,开口道:“凶手还留了字。”』   这一句果然有效,死气沉沉的张雨亭眼中立时进发出异样的神采,如电目芒扫向江晨所指之处。   那是一行用鲜血书写的小字,由於血流扩散,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过依稀可辨认出字跡的內容:   “临死之际的女人,將毕生鲜活凝练於顷刻之间,才能绽放出最美丽的光彩。小猫咪,我更期待你的滋味。想报仇的话,明日正午宫二茶铺,过期不候。”   凶手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以掩饰其笔跡,   这行字的末尾摆放著一根断指,白鬼愁显然就是拿这根纤细的手指当笔,写出了以上內容。   张雨亭看完这句话,並未像江晨预想中那样激发斗志,反而垂下脑袋,再度陷入了沉默。   江晨正要开口劝慰几句,忽见张雨亭慢慢抬起左手,翘起尾指,用右手抓住,猛力一拉,竟將整条小指扯落下来,溅起一蓬鲜血。 第216章 黄昏骑士   江晨眼皮颤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   “你走吧!”张雨亭握著断指,语调低沉而无力,“剩下的事情,我一力承担,其他人都不要牵扯进来。”   “这时候知道逞英雄了。”江晨冷笑两声,“痛不痛?”   片刻呆滯之后,张雨亭点头道:“痛。”   “知道痛,为什么还自残?””   女冠沉默须臾,道:“疼痛可以被时间冲淡,死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你就折了一根手指,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今日之事?』”   女冠点头:“没错·——.”   “愚蠢!”江晨冷冷地骂道,“要自残也不是现在,你少了一根手指,明天还怎么跟姓白的决斗!等你命归黄泉,喝完一口孟婆汤,把所有的事都忘得一王二净了,姓白的还在人间逍遥快活呢!”   “明天的决斗—————-是个陷阱,我不会去。””   “?”江晨略感意外,“难得难得,你居然还不是太蠢。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去找那位罗將军求助吗?”   “不。”女冠摇头,“我不想再牵连別人了。以后,我会自己想办法————.””   江晨脚步沉重地离开阁楼。   那个披著人皮的恶魔,比想像中还要狡诈和残忍。幸好,还有张雨亭这个靶子,可以在前面多吸引一些目光。希望她能坚持得久一点吧-·   江晨从镇西走向镇东,沿街而行,忽听前方隆隆作响,一辆马车正飞快地驶近。   赶车的把式奋力挥打著鞭子,一路扬起大片尘土,引来诸多路人叱骂。   江晨看见那滚滚扑面的灰尘,避到街旁的一家小茶铺中。   马车轰隆隆驶过,窗帘被顛簸得飘荡不止。   经过茶铺时,江晨隨意一,恰好与车厢內的一人四目相对。   他心中生出熟悉之感,觉得那张面孔好像在哪见过,接著就听到马车里传来一声大喊:“停车!停车!””   车把式猛一拉韁绳,老马长声嘶鸣,车軲在滑过一段距离之后,缓缓停在街边。   江晨正疑惑间,这时只见车厢布帘被拉开,一个贼眉鼠眼的脑袋探出来,挥舞著一只胳膊朝这边拼命招手:“兄弟!兄弟!快上车!””   江晨迈步走上前去。   他认出来了,这贼眉鼠眼的傢伙叫杜山,曾在沙丘上救过希寧的性命,还有个妹妹叫杜鹃。   车厢中的杜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抓住江晨的衣袖,热情地把他拉上马车:“好兄弟!在这儿遇上你实在是太好了,咱俩好久没见,找个地方喝几   江晨进了车厢,果然看见车內坐著另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正是杜鹃。   “江大哥,真的是你!”杜鹃惊喜不已。   江晨笑道:“你俩不是去黑市倒卖那块因果牌吗,最后卖掉没有?””   “卖掉了,而且卖了个好价钱!所以我才来找兄弟你喝酒嘛!”杜山笑嘻嘻地道,“兄弟你是个大气的人,俺老杜当然也不能不仗义,这笔钱咱们就一起平分了吧。”   “那倒不用——”   “怎么不用,俺老杜可不能让兄弟吃亏,这笔钱你一定得拿!”   一旁的杜鹃欲言又止。   江晨早就看出她面带忧色,强顏欢笑,便问道:“杜鹃姑娘,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杜鹃刚要开口,杜山抢著道:“哪里哪里,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咱们兄弟今天不说別的,一定要喝个痛快!   江晨道:“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杜山把胸膛拍得啪啪响。   杜鹃嘆息一声,开口道:“江大哥,你別听他的,卖因果牌的那笔钱已经被他输光了,咱们还惹上了大麻烦——.””   杜山连忙拉扯她的衣袖:“死丫头,说什么呢,也不给哥哥留点面子———-”   “你还知道要面子?”杜鹃怒气冲冲地道,“八千两银子一晚上输得精光,   还惹来这么多仇家,被人追得像条狗,我搭上你这种哥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有你这样跟兄长说话的吗?那一把我本来要贏,如果不是前天晚上那几个女人害得我腰酸背痛,我肯定贏回来了!要怪就怪那女人太带劲了杜鹃的脸蛋涨得通红:“再说这种下流话,我就把你从马车上扔出去!””   “好妹妹,你一定不捨得。如果哥哥死了,你在世上就只剩孤零零一个人   “像你这种成天只知道赌钱找女人的哥哥,我寧愿不要!”   见他俩斗嘴起劲,一旁的江晨咳嗽了一声,朝窗外指了指:“两位,容我插一句嘴,你们说的大麻烦,是不是后面那几个人?』   兄妹俩同时声,掀起布帘探头朝外张望。   只见后方五匹战马正沿街疾驰,鎧甲耀眼的骑士高坐於马上,手持长枪,气势汹汹地打马飞奔而来。   那些骑士连人带马都包裹在铁甲內,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激起碎石飞溅,愈来愈近的隆隆震响一声声即打在兄妹俩心头。   杜山失去了前一刻的镇定,满脸惊骇之色,失声道:“黄昏骑士!那头杀千刀的肥猪真捨得下血本哪,连黄昏骑士都请动了·————.”   “还不是因为你勾搭了他小妾———”杜鹃语气苦涩。   骑士们迅速逼近。   街上稀少的行人,早就嚇得狼狈窜逃。有一个跑得慢的,便被踢翻在地,由马蹄践踏而过,转眼就没了声息。   “快加速!快些,再快些!”杜山在车厢里急得上下跳。   然而马车的速度终究不可能跟精锐骑兵相比,纵使车夫快要將鞭子抽断,也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五骑越来越近。   骑士们头盔下的面具泛著冰冷的光泽,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唯有那幽暗的眼神带来渗透骨髓的寒意。   江晨往前望了一下,不远处是个拐弯口,如果照这种速度跑下去,马车势必会撞到街边房屋。   “跳车吧!”他说。   江晨心里嘆了口气。   杜山招惹来的仇家,来头可真不小。黄昏骑士的大名,连江晨也有所耳闻。   黄昏军团中有一支神秘的骑兵队伍,只有十八人,称为“黄昏十八骑”,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精锐。   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却抵得过千军万马,曾经以区区十八骑就镇压了几方人的叛乱。十多年前与卫家边界衝突时,黄昏十八骑正面击溃了一支八千人的卫家军队,从此威震天下。   这次来的五名骑士,不知是不是那“黄昏十八骑”之一——— 第217章 十面风烟   付思间,江晨忽然心生警觉。   风声、人声、车轮声,在他不加注意的时候已悄然沉寂。   空气沉闷得像被冻结了一般,深冬般的寒潮从四面涌来。   万物彷佛被蒙上了一层暗灰,一股死一般静寂的力量已经蔓延而至。   江晨募然回头,便看到了危机所来的根源一人一骑,踏风而来,周身的光芒浓郁得如同实质,奔纵之间,所有阻挡之物都被碾作尘埃。   包裹著铁甲的马头,狠狠撞上了在疾驰中呻吟的车厢,而在那之前,脆弱的木架已在一道摧枯拉朽的般的厉芒面前土崩瓦解。   车厢里慌乱的三人同时暴露在枪尖下,各自做出反应。   江晨拧腕拔剑。   呛一声清吟,斩影剑夺鞘而出,暗褐色的光华迎上暴烈的枪芒,两者轰然相击,掀起狂乱的劲风,令整个车厢竇时从中断裂。   半截车身临空飞起,巨大的衝击力在空中进发,杜山第一时间抱住杜鹃,两人的身体蜷成一团,在半空翻了个身,从车厢中脱离出来,飞向街旁的屋顶。   “轰”的一声巨响,车厢砸落在地面,碎片凌乱四溅。   那青面骑土发起的衝刺,製造出了惨烈的车祸现场。   前方的车把式反应慢了一拍,便被强劲的衝力击飞出去,和老马一起被理在马车废墟中,再也没见动静。   江晨硬接这一枪,身形脂然不动,抬眼望向那张冷峻的青铜面具。   对方这一枪,居然有接近玄罡的威力,果然是那“黄昏十八骑”!   而那气势汹汹衝来的青面骑土,骇然发觉无法撼动江晨半分,反而被震得气血翻涌。   他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座下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倒退数步。   他惊疑不定地望著江晨,开口发出雄浑的嗓音:“你是什么人?別多管閒事江晨平静地打量此人,反问道:“如果刚才我被你一枪刺死了,你还会问我是谁吗?”   青面骑士哼道:“我自然没有兴趣知道死人的名字。”   “同样的,我也没兴趣知道你的名字。”   江晨说著,往前缓缓迈步。   “狂妄!”青面骑士眯起了眼睛。   在这暗红沙丘上,很久不曾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另外四名骑士从旁边围上来,对江晨形成夹逼之势。   青面骑士沉声道:“你们去追那两个贼男女,这傢伙交给我!”   一个手握双鞭、形如巨熊的魁梧骑士道:“这小子不是个善茬,我和薛白衣留下来帮青墨,方战和赵正明去追那两个贼。”   另外两名骑土缓缓从旁边绕过,朝屋顶上的杜山兄妹追击过去。   江晨看著眼前剩下的三名骑士,摇了摇头:“如果你们就是传说中的“黄昏十八骑”,那我不得不说,其实我对你们是有些失望的。”   三名骑士同时勃然变色。   “好个狂妄的小狗!””   “找死!””   “好大的口气!”   三股森然的杀机,同时匯聚在江晨身上。   江晨嘆息道:“你们犯了一个错误——.””   青面骑士问道:“什么错误?』”   江晨淡淡一笑:“你不该让他们两个去追別人,只留下三人对付我。”   说话间,他掌中的斩影剑条然动了,   暗灰色的光晕倾洒而出,將三名骑士尽数笼罩在內。   另一边的兄妹俩正遭受两名骑士的追杀。   杜山拉著妹妹在屋檐上飞奔,忽听背后风声悽厉,来不及回身,背心遭受寒意侵袭。   空气像凝固了似的,转身都格外艰难,   杜山吃力地抢起匕首格挡,那杆死亡之枪已然刺至身前。   一声沉闷的响声之后,他不得已鬆开握著杜鹃的左手,身体像败絮似的飞跌出去。   他在半空翻了个身,落地未及站稳,却又见对方的长枪飞刺而来,直取他咽候。   “叮!”枪尖撞在匕首上,杜山的身体再度飞跌出去,哗啦眶当的一连串响动中,双脚在屋檐上留下两条明显的犁痕,掀落瓦片无数。   这时他才看清,对方竟然连人带马跳上了屋顶,马蹄如被一团无形的风托著,踩在瓦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这个傢伙的神通,竟然是御风?   杜山心中骇然,大叫道:“且慢!我有话要说!”   戴著黑铁面具的骑土却没有给杜山留下说话的时间,在他跌退十余步、刚在屋檐一角调整重心时,就拍马舞枪飞驰而来。   面对视野中急剧放大的枪尖,杜山狼狐一滚,以倒栽葱的姿势跌下檐角。   黑铁骑士抢枪挥去,刺中的只是杜山留下的残影。   黑铁骑士並不著急,手腕轻轻一抖,枪尖再度发出悽厉的呼啸,挟带起汹然劲风击穿了瓦面,余波直坠地面,將屋檐下的大片街道都覆盖在霸烈激盪的气旋风流范围中。   杜山连滚带爬地躲过了这一击,口中大叫:“骑士老爷明监,俺老杜何德何能,竟然能劳动黄昏骑士大驾亲至,实在惶恐!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请老爷听我解释———   黑铁骑士淡淡地道:“你小子轻功不错,比泥鰍还滑溜。』   “过奖过奖,小弟蒙道上朋友抬爱,给了个“浪里白条”的浑號,不过在骑士老爷面前不值一提————.”   没等杜山谦虚完,黑铁骑士话锋一转:“刚才是我小瞧了你,接下来我要动真格了。””   “別啊!大家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吗?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呢-——-”   杜山的话才说到一半,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他发现自己周围原本轻柔婆娑的微风,在一股不知名力量的控制下,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漩涡,將自己完全包围起来四面八方的退路,都被这些风团漩涡封死了!   无路可逃!   纵使他轻功再高明,也失去了用武之地!   “!这一招“十面风烟”,正是你这种泥鰍的克星!”骑士嘴里发出冰冷的笑声,黑铁面具隨之嗡嗡颤响,“有个號称沙丘轻功第一的傢伙,曾经跪在我面前磕头求饶!””   杜山脸色惨白,张嘴想要再叫一声“且慢”,却被一口风灌了进来,呛得直翻白眼。   “跟我坐下来说话,你也配?”黑铁骑士眼中透出嘲笑与轻蔑。   但他的脸色地一变,如临大敌地举起长枪,转头迎向另一个凌空步而来的身影。   江晨的嗓音隨风传来:“你这一招,叫“十面风烟”?”   屋檐上无数的大小旋风,在江晨靠近之时就被一股无形衝力推开,消散在空气中。 第218章 一剑斩风,青墨老大   黑铁骑士眼瞳骤然紧缩:“以肉身抵御神通,八阶金刚体魄!””   他心头要时掀起惊涛骇浪一一这白衣少年如此年轻,竟已是八阶绝顶高手,   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可与他相提並论,可自己为何完全没有听说过他的名號?   一息的时间,江晨一路畅行无阻,便来到黑铁骑士跟前,朝他举起了斩影剑。   “刚好我也有一招,叫“斩风”,不如我俩比试比试?”   “你——””   』黑铁骑士大骇。   青墨那家伙在搞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难道那三个人都没打过他一个?   黑铁骑土无暇关心青墨的死活了,因为那柄灰暗朴拙的长剑,正在视野中不住放大。   他浑身寒毛直竖,生命感受到的威胁让他將神通催发到极限,所有外放的气团尽皆收拢,如莲瓣將自己包裹起来,形成了海市蜃楼般模糊扭曲的人影。   江晨一剑斩去,隨之进发的是山岳压顶似的力道,狠狠撞在那团旋风上。   黑铁骑士惨然变色,只觉得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连人带马被击得横飞数丈,直至跌下屋顶。   那团保护著他的旋风承受一击之后便化为粉碎,战马失去了风团的依託,落地时后蹄折断,发出痛苦的嘶鸣。   一剑斩风,便斩碎了“十面风烟”!   “看来是我贏了。”江晨道。   “好兄弟,还是你厉害!”杜山惊悸未平,脸上仍无血色,一张嘴先活了过来,“这几个自命不凡的骑士老爷只配给你提鞋!』”   黑铁骑士一头栽倒在地面上,眼前阵阵发黑,加上战马发疯般挣扎,把他压在身下,半响都爬不起来。   他惶恐地想:这条命只怕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江晨並未跟上来取走黑铁骑士性命,他发现不远处的杜鹃陷入了险境,匆忙赶过去支援。   此时杜鹃被另一名银面骑士逼进了死角,无奈之下,只得运使神通,两条纤细的手臂间缠绕起银白的一条水流,如匹练般闪闪发光,打算正面硬接骑士的攻击。   然而她的神通灵巧有余、威力不足,完全挡不住对方汹汹刺来的枪尖。   但这场交锋,却在半途就被终止。   银面骑士的右臂刚刚挥出,便听见后方有人叫道:“小心!』”   未等他有所反应,耳后又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不要动。”   银面骑士悚然一惊,血液几乎当场凝固。   他竟毫无知觉地被人欺近到了身后三步之內。   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背后真真切切的有锐器正指著他后心,寒意直透肺腑。   那其中蕴含著的肃杀之气真实不虚,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性命。   那柄葬送了万千魂魄的凶煞魔兵,此时贴著银面骑士的脊背,散发出的阵阵森冷气息让生命本能地感觉到畏惧。   银面骑士一动也不敢动,如雕塑般保持凝固的姿態,眼睁睁看著前方的少女收起神通、翻墙走远。   背后的声音没有发话,银面骑士依旧不敢回头。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熟悉的雄浑嗓音在后方响起:“放下剑吧,这次我们认栽了。”   银面骑士听见背后那人一声轻笑,隨后脊背那股凶煞的寒芒一点一点远离,   他的身躯终於重新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忍不住长长吁了口气。   银面骑士转过头,发现自己的四名同伴都如临大敌地慢慢围拢过来,將这白衣少年困在正中,却又不敢贸然出手。   他无比惊地想:难道青墨他们几个,也都在这傢伙手底下吃了亏?   五名骑士形成了一个精妙的阵势,封死了江晨的去路。   江晨恍若未觉,目送杜山兄妹两人渐行渐远,才道:“几位,你们一言不合就朝我出手,我也原样奉还了,算是两清。咱们就此別过吧!   “慢著!”青面骑士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吼声,“你敢阻扰黄昏军团办事,给老子留下姓名!』”   江晨微笑道:“问別人姓名之前,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   青面骑士冷冷地道:“鄙人青墨。”   黑铁骑士道:“赵正明。”   银面骑士道:“方战。”   手握双鞭、身材魁梧、形如巨熊、背上犹负一桿樱枪的骑士道:“兰翁。”   持方天画戟的白袍骑士道:“薛白衣。』”   江晨微微动容,多看了青面骑士几眼:“你就是青墨?黄昏军团大都统,人称青墨老大的那个?”   “正是。”』   “久仰久仰。”江晨这一句不算客套。   这一路过来,的確多次听说过青墨的名號。   从杜鹃、“血魔”韩俊、茶摊沙蛇、緋红妖姬嘴里,都频频提起青墨。好像有这位青墨老大罩著,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只要报出青墨老大的名號,黑白两道都会卖几分面子。   听过的次数多了,江晨也对这位青墨老大有了个模糊的印象,总觉得应该是个前呼后拥,小弟如云,踩脚就能让黑白两道抖三抖的梟雄大佬-·   但今天一见,好像也没那么厉害?   是青墨老大不够气派,还是说-—-——-不知不觉中,我也成长到了可以俯视別人的高度?   江晨又问:“你能替我给黑剑圣带句话吗,就说我想见他。””   青墨脸色微变:“你是什么人?黑剑圣阁下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怎么,你们几个不会没资格拜见黑剑圣吧?   江晨的隨口一言明显刺痛了青墨,青墨的脸色一变再变,沉声道:“小子,   该你报个万儿了!””   江晨眼珠转了转,道:“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不劳诸位掛念了。』”   虽然这青墨老大不够气派,但毕竟也是个江湖大佬,又有黄昏军团的背景,   本少侠得罪了他,最好还是別让他知道名字。   既然他不能帮我给黑剑圣带话,那也不用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说完,江晨不顾五人严阵以待的架势,迈步便走。   正前方的银面骑士心中还残留著几分阴影,见江晨迎面行来,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顾不得与其他人的气机牵制,连忙避其锋芒。   另四人面面相,谁都不忿江晨竟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可是谁也不愿贸然出手攻击。直到江晨彻底脱离战圈,他们都没有下定决心,眼睁睁望著他身影消失在街道另一头。   良久,骑士之中才有人开口打破沉默:“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真要拼命的话,咱们最多也是惨胜,五个里面要死一半。””   “这小子什么来头?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厉害的一號人物?老青,你知道吗?”   青墨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小子绝不是无名之辈!』』   黑铁骑士道:“咱们这段时间都忙著练兵,讯息太落后了,马上去把最近的《英杰榜》《红榜》《傲世榜》都找来看看,八成能找到他的名字!”   “那两个姓杜的兄妹,还抓吗?”   “那对兄妹无关紧要,如果遇上了,就顺手拿了。別忘了咱们的正事!找到修炼“无上法”的那家伙,他才是真正的心头大患!”   “如果“无上法”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只凭咱们五个,能行吗?”   “所以要抓紧时间!在那家伙证法成功之前,先把他找出来!”” 第219章 少帅之疑,沙盗攻城   江晨走到街角,停了下来,   街道的另一头站著一个锦袍黑甲的威风凛凛的武將,仰头望著天空,呈露沉思的神情。   那人背后就是艷阳高照的天空,在那灿烂的光线照耀下,彷佛天神一般,威严不可逼视。   江晨止住脚步,虽然双方都没有开口,那人也没有转头看他一眼,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在这里等他。   “罗將军。”江晨唤了一声,“有何指教?””   锦袍武將侧头看了江晨一眼,目光如电,不掩敌意。   “青墨带队的五位黄昏骑士都没拿下你,看来那五十万两银子的赏金,果然有点扎手。””   江晨微笑道:“罗將军莫非想给黄昏骑士撑腰?””   “我是末日军团的少帅,青墨是黄昏军团的大都统,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失手了,我只会看笑话。”   锦袍武將一边说著,一边转过身往街旁的一个小巷子里走去。   江晨亦不多问,跟著走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巷子,后面立即有一队骑兵涌上来,將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江晨感知扩散,將附近的范围笼罩,於是还察觉到,在巷子深处的各个隱秘的角落里,都分布著深浅不一的气息,应该是锦袍武將手下的军土。   江晨暗生警惕:这姓罗的莫非想把我堵在这里,带兵围殴我,拿那五十万两银子的赏金?   不应该吧!黑剑圣跟浮屠教势同水火,姓罗的既然是末日军团的少帅,应该不敢去拿浮屠教的红。   江晨盯著前方锦袍武將平稳不变的脚步,心中浮起另一个念头:如果我现在突然出手,从背后咔一剑,能否让这臭屁的傢伙脑袋分家?   但江晨隨即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仔细分辨,锦袍武將虽然敌意很浓,杀气也厚重,却並非全部针对自己所发。   而且,这斯安排在暗处的士兵,一个个杀气森然,毫不掩饰,不太像是要做埋伏杀人的勾当。   那么他这番谨慎的布置,是真的因为有话要跟我单独谈谈?   思索间,锦袍武將停了下来,转身开口道:“柳依依是谁杀的?』”   柳依依就是柳居士的俗名,江晨知道答案,却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这个问题,你为何不去问张道长?”   锦袍武將摇摇头,无声地嘆了口气:“我问什么她都不肯说。我想,她应该受了很大的刺激。我想帮她,又无从著手。如果你知道什么內幕,请务必要告诉我!   江晨沉吟了一下,道:“这乌风镇是你的地盘,镇上有哪些高手,你肯定比我熟悉。就算不问我,你心里也早就有了答案吧?』”   “我赶过去的时候,雨亭已经把屋子收拾乾净了,所以我没看到完整的现场。”锦袍武將露出沉思的神情,“但那屋子里留下来的杀戮气息,十分邪恶,   十分诡异,绝对不属於这镇上的任何一人!那家伙的形跡,完全瞒过了我的岗哨,是个十分可怕的杀手!就算是我,如果被那家伙偷袭,恐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所以我很担心,雨亭一个人对付他的话,会十分危险——””   “那个人叫白鬼愁,是风雨楼的少楼主。”江晨道。   锦袍武將动容道:“原来是他!”   “看来罗兄跟他打过交道。”   “嗯。”锦袍武將抬起视线,用他那对棕蓝色的眼睛凝重地注视江晨,沉声道,“江少侠,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   “请讲。”   “我想请你保护雨亭,寸步不离她左右,直到我揪出那帮阴沟里的老鼠为止江晨愜了愜,失笑道:“罗兄,你在开玩笑吧?叫我这么英俊瀟洒的一个少侠去保护张道长,就不怕我跟她发生什么乾柴烈火的香艷故事?””   锦袍武將盯著江晨的眼睛,缓缓地说:“你不会,雨亭更不会。”   江晨摇摇头,伸手拂去衣袖上的一片灰尘,笑道:“多谢罗兄信得过我,可惜这个要求,请恕我不能答应。”   锦袍武將冷冷一笑:“別急著拒绝,我当然不会让你白帮忙。你不是想见黑剑圣吗?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   这时,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警哨声。   锦袍武將脸色微变,给江晨丟下一句:“在这等我。”便率著亲卫匆匆离开江晨当然也不可能留在原地等他。   午后的阳光格外沉闷。   张雨亭从阁楼里走出来,抬眼看了一眼日头,那昏黄的光晕驱散不了她心头阴霾。   她抬起手臂挥了一下,驱开了迎面拂来燥热的风,垂下眼脸,隨意选了一个方向,沿街道缓缓步。   行人稀少,鸟声沉寂。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从前方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街道尽头,一位英姿颯爽的独眼女骑士骑在一匹火红色的骏马上,鞭子在空中甩出响亮的哨响,驱马疾驰而来,一路高喊著:“沙盗来了!沙盗来了!大家快准备迎敌!””   另两名骑士和十余个浑身浴血的武者手持长刀跟在后面,紧隨他们的是一辆装潢破烂的马车,隆隆的顛簸声像是隨时要散架。   马车周围被猎手们团团护住,他们个个带伤,任由鲜血淌下,也没有空閒去包扎。   看他们匆匆的行色,像是经歷了一场惨烈的廝杀,然后仓惶逃出来的。   “沙盗————”张雨亭觉得疑惑。   大漠里的確有沙盗出没,但那帮沙盗向来欺软怕硬,不成气候,今天怎么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緋红妖姬的主意都敢打?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还有勇气追到乌风镇上来一一乌风镇作为暗红沙丘的东南门户,常年有重兵把守,连玄罡高手都不敢直樱其锋,那群乌合之眾又是哪里来的胆量,敢来找末日军团的晦气?   张雨亭觉得眼下这种场面,处处透著诡异。   这时前方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將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是一个小女孩,呆愣愣地站在街心,在车队迎面衝来时,她嚇得一动也不敢动,嘴里发出惊恐的叫声。   张雨亭来不及多想,身影电闪而出,踏云般窜到街中,然而就在她想要伸出手去抱住那孩子的时候,心里忽地打了个突,硬生生剎住动作。   这个孩子————·不对劲!   緋红妖姬口中咒骂一声,及时拉住韁绳。   那马儿人立而起,高高踢起前蹄,但前冲的惯性却不易止住,眼看著就要踩在小女孩头上。   张雨亭这时候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她冷静地望著马蹄下小女孩娇弱的身影,   不但没有再上前,反而往后退了几步。   “砰!”小女孩单薄的身躯被撞飞起来,翻滚著落到街边台阶前,鲜血洒了—地。   緋红妖姬好不容易稳住马匹,望著街边动也不动的小女孩,面色难看地吐出—句:“晦气!”   她瞅了张雨亭一眼,心想这道姑怎么回事,救人到一半怎么不救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右手一挥,示意队伍继续往前。   张雨亭神色淡漠,目光在那小孩染血的户体上略作停留。   车队驶过街道,一大群猎手隔开了张雨亭的视线,她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而匆匆逃亡至此的猎人们,早已见惯了鲜血和死亡,並没兴趣往一具尸体身上多看几眼。   所以就在张雨亭扭头之际,谁也没注意到,那具已经不闻声息的“户体”突然动弹了一下,然后像阳光下的积雪一般,慢慢消融在台阶前。 第220章 尸体刺杀,肉泥怪物   队伍行到街头,忽闻一声清朗的叱喝:“站住!』”   一位高大挺拔的锦袍武將,领著几名骑兵从小巷中走出来。   他面上保持著一成不变的冷峻表情,如电目芒巡视眼前这支士气低落的队伍,最后盯住緋红妖姬,缓缓地道:“红姑娘,你们这次运送的货物,只怕不简单吧?”   緋红妖姬略作犹豫,猛一咬牙道:“少帅,咱俩找个地方单独谈谈!”   锦袍武將嘴角勾起些许笑意,点头道:“好。”   他对这批货物的兴趣,明显比镇外那群沙盗要高得多。   东方传来阵阵喊杀声,乌合之眾们果真朝乌风镇逼近,守卫外围的士兵吹响尖锐的警哨,苍凉的號角声在镇子上空迴荡。   锦袍武將眉头微微上挑,朝身旁的副官使了个眼色,示意副官带人马过去迎敌。   许久不曾清扫,那群老鼠越来越放肆了,竟敢来末日军团的地盘上撒野!   他们大概已经忘了三年前那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很快,两千末日铁骑会帮助他们重拾记忆的!   闹剧该收场了!   张雨亭也被镇外的吵声惊动,想要过去看看,但一个突兀出现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个本该成了一具尸体的小女孩,此时又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面容上带著完全不协调的阴冷笑容,一步一步走过来。   “臭道姑,你是瞎子吗?””   张雨亭站定,不言。   “眼看著一个小女孩,被战马撞飞几丈,惨不惨哪?”小女孩字字含愤,厉声质问,“你明明赶得及,为什么不救我?你说,为什么?”   张雨亭握著拂尘,寂然不动。   “见死不救也罢了,眼看著她横死街头,惨不忍睹,你就不知道给她收拾   下尸体?你摸摸良心,难道过意的去?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怕做噩梦吗?”   小女孩走进了张雨亭身前五步的范围。   张雨亭眼晴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在这种距离下,出手最难防备。   “张道长,你是哑巴吗?””   张雨亭淡淡地开口:“你家主人,是那个白鬼愁吧———.”   话没说完,就见眼前一片墨黑的浓雾平地瀰漫而起,遮住她的眼睛。   她斜著身子后退,手持拂尘护在胸前。   劲风从浓雾中刮来,一道乌黑的弧线如蛇影似的扑向她上中下三路,她衣衫几乎要被那猝然爆发的冷罡撕裂,匆忙挥舞了一下拂尘,发力跳开,在两丈之外站稳。   小女孩的身形停留在原地。   一秒后,一丝血痕突然出现在小女孩脸上,从顶到脚,顷刻间覆及整个身躯,隨即血艷现,残肢四分五裂地洒落下来。   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张雨亭轻轻的一记拂尘,就已取走小女孩的生机然而,就算一招分生死,场面也本不应该如此残酷才对?   张雨亭凝重地盯著那堆户肉碎块,如此血腥的情景让她想起柳居士的悲惨结局,脸色不由变得十分难看。   那堆早就不成人形的户块,竟然发出尖锐的笑声:“张道长,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差呀,是不是早上吃坏了肚子,现在想要呕吐?”   张雨亭面色阵青阵白,心绪难以自控。   她修为已达练气九阶“返虚”之境,能够吞日芒、服月芒,餐风饮露,辟穀不食人间烟火,每天只喝点清水。   然而眼前这怪物所说的言语,竟然令她胃部一阵痉挛,真的生出几分呕吐之感。   “空气有毒?』   这个念头浮起,张雨亭立即封闭了呼吸。   刺耳怪笑声中,眼前那一滩血肉混合的泥浆般的东西,忽地一扬而起,如巨大麵饼般朝她扑卷过来。   “御风!”张雨亭口诵真言。   薄薄的青色气团凭空升起,將她拱卫在內。   那滩肉泥扑打在风团上,发出哗啦的震动声,如惊涛拍岸,溅起千堆血浪,   从中一分为二,四面溅开,洒得满地都是斑斑污跡。   “小娘皮有点门道,嘿嘿,我看你能扛几回。只要让爷爷碰到一下,就叫你乖乖给爷爷生孩子!”一把高亢邪异的女性嗓音从四面八方的肉泥碎片中响起,   如同千万妇孺齐声高呼,声声悽厉,直刺耳膜。   张雨亭冷眼注视著诡异场景,拂尘轻舞,左手捏印,再发真言:“天门无!”   风声更疾。   张雨亭所在的立足点,彷佛成了暴风眼的正中心,一层层恐怖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去,匯成汪洋漩涡,周围所有的碎骨、肉块、血泥,皆被捲入其中,向远处吹散。   “婊子,你想叫爷爷粉身碎骨吗!你给爷爷小心点,別让爷爷抓到你!”无名敌人发出怪叫。   他的躯体虽然可说是化身亿万,但也只能在一定范围內维持感应。   如今张雨亭召来狂风,一瞬间就將其身体颳走了大半,仅剩的小半部分连忙用各种方式攀附上枯叶、石屑、泥土等物,寻机扎入地底,潜往张雨亭立足之处。   张雨亭很好地控制了狂风的方向和威力,所以虽然街道上洪流倾泻、风涌如潮,但一块块青石板却没有受到波及,依旧完好无损。   那些肉泥就从青石板下面潜过来,像蠕动的蚯蚓,悄然贴近了她的鞋底。   『成功了!』肉泥心中窃喜。   只要让他贴上张雨亭身体,这些肉芽就能顺著血管侵入她四肢百骸、控制她肉身、完全掌握她的生死。   多少玄罡级別的高手,都是这么屈地死在这种莫名奇妙的神通下。   但他接著听到张雨亭从容沉稳的嗓音:“你的神通,是“操纵血肉”吧?即使被千刀万剐也不会死去,只要有一片肉沫保留,你就可以恢復原状,是不是?”   肉泥听了一惊,心头生出恐惧之感,匆忙加快动作,往张雨亭脚底下钻去。   然而那无数细密如蚂蚁般的肉屑,刚刚出土就撞上一层无形的气墙,被重新弹回地底。   张雨亭悠然道:“藉由这种神通,你可以轻易侵占他人肉体,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堪称不死不灭的存在。可惜-————.”   “臭婊子,得意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吗!”地底下无数蚂蚁般细小、   的声音匯成一个尖利的咆哮,旋即向四面分散。   张雨亭稍一迟疑,眼看无法將这些肉泥全部留下,也不知道朝哪边追,只能眼睁睁看著它们跑远。   但这条街上並不是只有他二人。   肉块分散冲入道旁的商铺、住宅,那里面有好几人的气息立即消失,隨后传来一阵惶乱的呼喊,继而呼喊变为惊恐的惨叫,最后戛然而止。   张雨亭脸色大变,足尖一点,闪入一家店铺,迎面就见两个目光呆滯的伙计走过来。   伙计脸上仍保留著惊怖的表情,眼中无神,如行尸走肉一般,动作僵硬地迎向女冠。   他们喉咙里异口同声地发出怪异的声音:“小娘皮,你来迟了!”   张雨亭眼神无比愤怒,握著拂尘的右手微微颤抖,但这种情绪立即被她压下“桀桀桀-————-张道长,现在你该怎么办?这些人虽然被我控制,但还没有完全死去,你忍心对他们下手吗?』里 第221章 少主验货   面对著两张呆滯的面孔,张雨亭陷入犹豫。   这些行尸走肉,意识都被抹除了大半,就算能活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但,如此灭杀一条性命,结下的因果却是实实在在的。   而且就算杀死他们,也未必能动摇那怪物的根基——·   两个伙计没有给她思索的时间,笨拙地张牙舞爪扑上来。   “桀桀桀桀!他们若因你而死,你良心过意得去吗?””   镇外,末日骑兵对沙盗流寇,两军交战廝杀阵阵,鼓譟声进发到最高点,隨后条尔转低。   装备精良、每日严格操练的末日铁骑,自然不是东拼西凑勉强拉出一伙人的沙盗流寇能够抵挡的。   没有一触即溃,乌合之眾的表现已经算是超出预期了。   战局很快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锦袍武將在緋红妖姬的陪同下走向马车,队伍中有人暗暗握住刀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马车內的东西,就是所谓的“赤月之精”和“玄罡血”。   这些货物虽然价值不菲,但也不至於惹来数干沙盗的追杀,所以锦袍武將一定要亲眼看看,那口红色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白袍骑土、五甲蟒、鬼燕都乖乖让出了道路,唯有那一向从容自在的中年文士宋先生,此时眼中透出几许凝重之意。   宋先生身后几人,默默交换著眼色,隨著锦袍武將向马车走近,他们的神色也愈发紧张。   “鏗———””一名黑衣剑士手指微颤,剑柄发出短促的鸣响。   但他动作才到一半,就被宋先生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锦袍武將转过头,看了黑衣剑士一眼:“你想对我动手?”   宋先生赔笑道:“他是乡下土人,没见过大人物,一看到罗少帅就紧张,少师莫跟他一般见识!赵野,还不快向罗少师赔罪!”   锦袍武將哼一声,目光在那黑衣剑士面上注视良久,见他始终低著头,確实一副胆怯模样,才转过脑袋,伸手去拉车厢的门帘。   所有人的呼吸都因之轻了几分。   这时从南边传来一阵尖利的怪笑声,继而狂风鼓盪,似有暴雨袭来。   锦袍武將的右手僵在那里,眉往南方望去,口中喃喃道:“雨亭?』”   数千人的沙盗流寇,价值万金的稀罕財货,跟那位清雅出尘的女子比起来,   皆是尘土。   唯独只有她,始终牵动著他的心肠,   宋先生含著微笑道:“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斗?动静还不小————”   锦袍武將顾不得搭理他,翻身上马奔向南方,转眼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   宋先生目送锦袍武將远去,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沉声道:“速速离开!””   一行人整顿行装,催动马车继续赶路。   没走出几步,忽然一阵冷风颳来,所有人眼角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扭曲的黑影,只见一个幽暗的影子从被风吹的晃动的柏树后闪出来,一步步行向眾人。   他的出现带来沉闷萧瑟的气氛,连阳光也似乎暗淡了几分。   “总算到了。”一个有些低沉的男声,从那人口中发出来。   在夕照斜阳的浸染下,他修长的身形缠绕著黑暗,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是融入到了周围地面的各个角落里。   当他迎面走来时,车队诸人均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比阴森的寒意所笼罩,只听“鏗鏗”“呛唧”的响动,所有兵刃几乎在同一时刻出鞘。   拥有如此邪恶恐怖气息的男人,正是风雨楼少主,白鬼愁。   “不要紧张,算起来,我跟你们应该是一伙的———”白鬼愁浑不顾剑拔弩张的气氛,步伐节拍始终未曾有丝毫减缓,嘴里发出暗哑的轻笑。   宋先生往前走了一步。   当他站在最前面,那股縈绕在人们周身的冷意才抽身而退,瞬息间风平浪静。   白鬼愁脚步终於顿住了,朝宋先生拱了拱手:“宋堂主。”   宋先生盯著他,面色不善地道:“你不该露面的。”   白鬼愁道:“我得验验货。””   “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时机。””   “现在就很適合。””   “你可知道,你刚才若是来早一步—————.”   “只要我来早一步,“末日公爵”罗禪最得意的儿子,罗简罗少帅,就会长眠在这条街道上,之后的局面一定很有趣。””   ““末日公爵”肯定不会觉得有趣!”   “无论有不有趣,宋堂主都应该做好了准备。”   宋先生猛一挥手,冷冷地道:“想验货的话,自己过去看吧。抓紧时间,別把那个老家伙惊醒了!”   “放心,我会怀著深深的敬畏之情,来瞻仰他老人家的遗容·———””   白鬼愁走到锦袍武將原本所站的位置,就要伸手去揭布帘。   “等等!”緋红妖姬喝道。   白鬼愁却根本没理会她,探过脑袋往里瞅了一眼,又迅速抽身后退。   “法阵破损得很严重,你们要抓紧时间,儘快赶到红山。”他说。   “喂!你这傢伙,到底是什么人?”緋红妖姬愤怒地挥了一下马鞭,在半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宋先生开口道:“他是我们的买家。”   “买家?那怎么———”   “可他现在还不能收货。我们得去西阴红山,那里才是交货的地方。”   “但是——”緋红妖姬还欲追问,这时旁边白袍骑士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赶紧闭嘴。   隨即她警见那条幽暗身影朝自己投来的目光,猛一个激灵,全身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   简直就像绵羊遇到了猛虎、青蛙看到了毒蛇,她心中生出一种感觉,眼前的男人正是她的天敌。   幸好,那人的目光,只是一警而过————   “接下来还得继续劳烦宋堂主,我会儘量给你们多爭取一些时间。”沙哑的嗓音说完这句话,幽暗的身影在眾目之下,条然消融。   南方暮归楼外,有疾风如箭。   江晨心有所感,转头望了一眼,张雨亭特有的清雅出尘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映入他感知之內,但如今这朵清香白莲似乎正被一股恶臭缠绕。   他犹豫了一下,调转脚步,朝风声传来的方向行去。   如今只有独身一人的女冠,大概已成为白鬼愁的目標。如果她也惨遭毒手,   那么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吧— 第222章 太阴月光,料敌机先   唇亡齿寒,不得不救。   走入一个偏僻的小巷,江晨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女性的痛苦呻吟。   他加快脚步,便看到一个穿粗布衣衫的女子蹲在檐下,全身缩成一团,抱著脑袋瑟瑟发抖地哭泣:“別杀我,別杀我————””   她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嚇,惶恐得不能自已。   但江晨无暇驻足,瞅了她一眼,见她並无大碍,便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少侠,救救我!”身后响起女子的呼喊,“我不想死,快带我离开这里吧!”   江晨的身形顿了一下,转过半边脸道:“这位姑娘,我看你好像没有受伤,   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吧?”   “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女子脸上泪水涟涟,哆哆嗦嗦地道,“刚才有个怪物突然从天上落下来,我—   江晨打断她的哭诉:“不好意思,姑娘,我先去办点事,回头再倾听你的故事吧。失陪了!”   “少侠!少侠——””   幽怨的呼唤声从背后传来,江晨没有回头,很快將之拋在脑后。   这时候张雨亭所在之处的风声已经平息了。   江晨心头一紧,莫非白鬼愁已经得手?   江晨加快脚步,穿过小巷迈入正街,眼前著战场已经接近,却见两个熟悉的人影迎面走来,赫然是杜山和杜鹃兄妹“好兄弟!刚才多谢你了!”杜山挥舞著右手,满脸堆笑地走过来。   “杜兄——”·   江晨正要隨口打一句招呼,忽然见到杜山的脸色变了模样,他直勾勾盯著自己身后,张嘴欲呼。   杜鹃比哥哥先一步发出惊叫:“江大哥小心——   江晨不用他们提醒,已经听到了耳后风声。   是刚才那个蹲在小巷中哭泣的女子,现在化为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两臂张开,若飞燕投林般往江晨身上扑来。   江晨未及回头,身上泛出一层殷红的血色光晕,形成比钢铁还坚硬的壁障。   女子投身撞来,顿时承受了剧烈的衝击,整个人竟像豆腐似的碎裂开来,爆向四方。   江晨心中的危机感並没有退去,仍以血罡护住周身。   他发觉这些溅开的肉泥还没有死去,散落到地面之后,又如蚯蚓般蠕动著,   向自己脚下聚拢过来。   “这是什么怪物?;   他心中惊讶。   虽然这些蚯蚓难以突破罡气的防御,但看著一堆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在眼前蠕动,那也是相当令人反胃的。   隨即他暗道一声不好,匆忙转身赶往杜山兄妹二人所在之处。   已经迟了。   一团肉泥已经扑到了杜鹃面前,像肉饼似的摊开,整个朝她脸上卷盖过去。   杜鹃尖叫一声,忽见眼前又浮现一层灰褐色光芒,耳畔响起杜山的怒吼:“滚开!”   杜山及时发动了神通。   —“无量尘沙”!   街道上的细沙、尘埃、碎石,都飞快地聚拢过来,一层一层堆砌成塔,如同春蚕吐丝,最后形成巨茧,將兄妹俩包裹在內。   肉团扑到沙石构成的巨茧上面,一丝丝抽出肉条血丝,妄图渗入沙石间的缝隙,但石茧的紧密度超出了它的预料,一时半会儿无法將其渗透。   它立即转了目標,从另三方围向两人,   江晨衝到面前,看著將兄妹俩缠得严严实实的肉团,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倘若直接一拳打过去的话,只怕没伤著那怪物,反倒叫杜山兄妹两个先见了阎王。   但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一分一秒接近死亡。   杜山的神通在阻止肉团侵袭的同时,也隔绝了外界空气,普通人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室息。   如何是好?   巡间,虚空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悦的脆响,如同有人拨动了琴弦。   张雨亭凌空虚踏,衣袂飘扬,如同乘风欲飞的广寒仙子,自楼阁屋檐之间徐徐升起。   她双唇紧抿,秀眉倒竖,面含凛然肃杀之意,拂尘遥遥一指,左手虚拨,如在轻抚琴弦。   所有听到这一声之人,都感觉周遭世界变得空阔安寧,只余辽远清透的琴音响在耳畔,欲带人魂魄飞昇。   画卷凝固,皎洁纯净的光芒倾洒而下。   人们在白日看见了月光!   如此空灵的天地里,化身於肉团的怪物感受到了由衷的恐惧。   月白的光晕映照小镇,银辉铺洒下来,渗透墙壁、屋檐,不受任何实质建筑物的阻碍,將方圆一里的地域完全笼罩在內,   一切藏在阴处的污浊晦暗的东西都无所遁形,甚至连深埋地底数丈的一缕缕血丝,都在月光下显现出原本的丑陋面貌。   张雨亭悬立半空,清冷的目光俯视大地,如洗月华中蕴含著她的思念,袁伤难解,悲慟无边,愁绪將地面上血肉渗透,条地化作凶猛的杀机,向四周绞杀开来。   虚空中弦音激昂。   九盘郁,总录眾神,昇阳上激,阳火下临·————·   一句句道家玄语直接在人们心头响起,视野中渐有霞光青云瀰漫。   肉团怪物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在漫天月华的映照下,烟消云散。   这才是传说中可一人催城灭国的九阶“返虚丨境大修士应有的手段!   十余丈外的酒楼中,一身黑气的白鬼愁放下酒杯,眼中透出些许异,慢慢地站起身来。   “居然能透过我在“红煞”身上种下的印记,追本溯源,直接找到我的真身。有趣,有趣!”   低沉的笑声在包厢中迴荡,白鬼愁走到屏风之后,周身魔性黑气一阵翻腾,   抵御著无孔不入的月华的侵蚀。   “呵!大名鼎鼎的小仙人,果然有几分本事。不过想要抓住我的话,光这点手段可不行,你还需要付出更多代价————””   白鬼愁昂首望去,锐利的目光穿过虚幻云彩、皎白月芒,看到了战场正中间,那个凌空漂浮的女冠,也正將视线往这边投来。   两人目光虽然隔著墙壁、烟霞等诸多阻挡,却几乎如实质般碰触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相望,心中同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隨后女冠足尖一踏,乘风射往这方。   月光顺应著她的心意,像影子一样透过重重黑气,漫上白鬼愁的身躯。   白鬼愁一时不察,黑雾遮挡下的面目第一次显露於人前。   他不禁露出异的表情,然后慢慢抬起了右手。   隨著他这个动作,屋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直到张雨亭衝过去,破窗而入,房屋里的黑暗才被月光碟机散。   然而屋中已经不见了白鬼愁的身影。   甚至连那人的气息,也消失在张雨亭的感应之外。   “张姑娘!”锦袍武將行色匆匆地赶到楼下,纵身一跃,打算从窗户跳进来。   张雨亭回首望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锦袍武將对上那双如笼轻烟的眼眸,心底不由狠狠颤动了一下。   曾经那位冷眼观世、不染尘埃的月中仙子,如今已是满面袁愁。   锦袍武將张了张嘴:“雨亭?”   张雨亭没有应声,转身斜跨一步,从另一边栏杆外飘飞而出。   那身影无比落寞、寂寥,单薄得彷佛隨时会被被风吹走,却不想要任何人的安慰。   但她乘风归去的情形落入另一人眼中,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   “小妹———”刚刚死里逃生的杜山仰面望著天空,喃喃开口。   “什么?””   “是她,就是她。”   “谁?”杜鹃莫名其妙。   “我遇到了那个人————·   “哪个人?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就是每个人生命中都会出现的那个人。”   “———-別开玩笑了,我们还要抓紧时间逃命,你的新艷史留著以后再讲吧!   “臭丫头,说真的,老子难得正经一回!』   “应该说,你每一回都很正经。”   张雨亭的那一招太阴咒法,真正展现了九阶“返虚”境炼气士应有的风采。   一念之威,月华倾城。   亲眼目睹那惊艷一幕的江晨,想起自己也曾以一个练气士的身份自居,可惜时至今日,也才三阶“洞源”的水平,实在惭愧。   江晨回过神来,与杜山兄妹俩寒暄一二,说起那几个黄昏骑土,多问了几句。   杜山也觉得疑惑。   据他自己说,他只不过在酒楼里认识了一位美人,两人一见如故,当晚就去姑娘家里促膝长谈。没想到这姑娘竟是红莲伯爵的小妾,又恰好红莲伯爵提前回家,撞破两人好事,杜山跳窗逃跑,就被一路追杀到乌风镇。   按理说这样一件小小的丑事,怎么都不至於惹来黄昏骑士才对。   “红莲伯爵那死胖子娶了十一房妻妾,十天半月都轮不过来,我只不过帮他分担了一些辛劳,他应该感谢我才对!”杜山愤愤不平。   当他听说追杀自己的黄昏骑士是由大名鼎鼎的青墨老大亲自带队,顿时脸色煞白,死皮赖脸地要跟著江晨一起回客栈。   吃晚饭的时候,杜山也不客气地加入进来,几杯酒下肚,就跟谢元也混得斯熟。   用罢饭,江晨回到房中静坐炼神,没多久,听见苏芸清的声音从隔壁屋里传来:“兄长,快来看看,叶兄弟醒了。”』   江晨收功起身,推门走到隔壁房间,见叶星魂坐在床上,上半身支起,正直勾勾盯著苏芸清发呆。   苏芸清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轻咳道:“叶兄弟,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叶星魂面容呈现出久病之人的憔悴神色,然而一双眼晴却发出熠熠光芒,亮如星辰。   他听见门口动静,转头望向江晨,面色先是异,待江晨走到苏芸清身旁站定,他便露出恍然之色,继而狂喜不已,咧嘴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   “叶兄弟,你怎么了?”苏芸清担忧地向江晨警去一个眼色,意思是问:这傢伙该不会又入魔了吧?   江晨摇了摇头,心想,莫非由於属性不合,我的血液没有效果?   叶星魂喜不自胜地笑了好几声,却由於身体虚弱,一口气没接上来,笑声半途转为咳嗽,捂著胸口颤抖不止。   苏芸清瞧著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叶兄弟,你刚才看到了谁了?一个穿著血衣的女人?或者—————-是一个浑身漆黑的男子?”   叶星魂疑惑道:“这屋里不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哦,对,对。”苏芸清暗暗鬆了口气,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发笑?”   “我明白我的神通了!”叶星魂迫不及待地向她倾述,“原来是“预知未来”!”   “预知?”   “嗯。”叶星魂重重点头,“刚才我看苏姑娘的时候,觉得有些模糊,好像有很多重影叠加在一起。我还以为是我眼睛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房门。   “后来江大哥来了,我看到一串影子穿过房门,一个一个排著队走进来,最后的那个影子推开了房门,走到苏姑娘旁边停下,跟前面的影子一起聚合成一个人。   “越靠前的影子,顏色越浅,轮廓越模糊;越靠后的影子,顏色越深,轮廓越清晰。””   “我现在才想明白,原来前一个影子做的是后一个影子將要发生的动作,是未来的画面,而最后推开门的那个影子,才是现在的江大哥本人!”   “也就是说,江大哥在未来一段时间內想要做的动作,我全部都能提前看见———   短暂的思考后,江晨和苏芸清面面相。   叶星魂的描述比较凌乱,但他们还是听明白了一一“预知未来”,天底下竟还有如此匪夷所思的神通!   传说中炼神九阶“无漏”菩萨的“至诚前知”“金风未动蝉先觉”,也只能有个模糊的凶吉预测,无法做到像叶星魂这样,连每个具体的动作都能看清楚。   “也就是说,如果我一剑刺过去的话,你能先一步看到我出剑的轨跡?”江晨侧头盯著叶星魂道。   被他不自觉间流露出的气势所惊,叶星魂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但眼瞳里却透出强烈的自信,点头道:“正是如此。”   江晨等他说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朝叶星魂咽喉点去。   叶星魂往左一扭脑袋,江晨的动作僵在半途。   “真能看见—————.”江晨脸色凝重,眼神惊奇。   考虑到叶星魂的修为,江晨这一指刺去的速度並不快,然而他看得分明,叶星魂的躲闪动作,是在他伸出手指之前就已经做出来了!   这一躲不仅躲开了江晨第一道攻击,更连他下一步往右变招的想法都彻底化解。所以江晨这一指才刺到一半,就已经宣告失败。   能够预知敌人的下一步动作,此等神通,对於一个剑客来说,简直如虎添!   “料敌机先,无往不利。”苏芸清向叶星魂展露笑顏,“叶兄弟,恭喜你了!”   叶星魂面上笑容愈发明显,一扫过往颓废之態。   他握住拳头,坚定地道:“明天跟赵郢一战,我一定能贏!”   苏芸清道:“叶兄弟,还剩一个晚上的时间,你得好好休养,把身体调理好忽听江晨一声暴喝:“谁在外面?”   出声的同时,他人已撞开窗户,飞掠而出。 第223章 夜半影,惊鸿宴   “砰!”   木屑四溅。   另一把略显惊慌的嗓音隨之响起:“且慢动手,是我呀!老杜!”   那人正是杜山,他缩在窗户外面的阴影中,不知道来多久了。   江晨道:“杜兄,这么晚了,你站在窗户外面干嘛?”   “唉,我思来想去,有件事如在喉,还是想请好兄弟你帮个忙。”杜山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册子,递给江晨,“那天晚上我从死胖子家里逃走的时候,顺手拿了这个东西,好像是个帐本,我想那些黄昏骑士也许是衝著这个来的,你替我还给他们吧。顺便帮我求求情,这个帐本我完全看不懂,请他们千万不要杀我灭口——   江晨接过帐本,隨手塞进怀里,环顾周围暗沉沉的夜色一眼,压低声音道:“杜兄,你知不知道,刚才站在外面的,並不是只有你一个。””   “啊?”杜山一愣之后,毛骨悚然,“还有別人?””   江晨的视线缓缓在黑暗中巡游,低声道:“现在可能也不只我们两个。”   杜山咽了口唾沫,心里阵阵发毛,结结巴巴地道:“好兄弟,你別嚇我,我肾亏体虚,经不起嚇的。我在这里蹲了半天,没看见別人啊-————”   “他当然不想让你看见。”江晨往外走了几步,望向长街远处,提高了嗓音,“那位见不得人的朋友,一定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是不是?”   声音隨风传过长街,回应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已经走了。”江晨看向杜山,“杜兄,这镇子上最近不太平,夜里最好別乱跑。””   杜山忙不叠地道:“好兄弟,多谢提醒,我这就回去把房门锁死,再也不出来了次日,便是叶星魂与赵郢约定决斗之日。   吃早饭的时候,杜山自告奋勇先去赵郢的住处踩踩点,须臾带回来一个重要讯息:赵郢並不在家,他到刘將军府里赴宴去了。   刘將军今日纳小妾,张灯结彩,宴请宾客。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都收到了请柬。   江晨一行人赶到刘將军府的时候,门前已热闹非凡。   虽然日头还早,但眾多宾客都提前赶来,三三两两谈笑入內,为刘將军献上贺礼。   叶星魂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去,却被门口的家丁拦住:“请帖呢?”   叶星魂一愜:“请帖?”   家丁瞅了他一眼,颇有讥消之意:“没有请帖就把礼物放在这儿吧,我会转交给我家老爷的。””   叶星魂不由恼怒,这奴才狗眼看人低,竟然连茶都不给喝一口就赶人!   家丁语气傲慢地道:“怎么,你还想这儿闹事?嘿,睁大你的狗眼,撒泡尿自己照照—————哎呀!”   话到最后化为一声惨呼,叶星魂一拳將他砸趴在地,鼻血流得满脸都是。   “杀人了!快来人啊!有刺客!”家丁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往后跑一边捂著鼻子发出高亢的喊叫。   很快有一帮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汉持刀抢棒衝出来:   “刺客在哪?””   “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   “哪个兔崽子活腻了———.   “就是他!”家丁朝叶星魂一指。   彪形大汉们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又很快如野狗般溃不成军。   叶星魂赤手双拳,把这群挡路的家丁护院打得东倒西歪,嗷叫唤。   宴席从外堂摆到前厅,宾客喧譁,歌女舞袖,正是酒酣耳热之时,叶星魂大步闯入,惹来眾人纷纷侧目。   “这小子是谁?”   “不认识。莫非是来寻仇的?””   “敢在將军府闹事,胆子真是不小!』   宾客们交头接耳。   叶星魂听到窃窃私语声,扫过去一眼,在座的诸人衣冠楚楚,大概都是镇上的名门望族,可他一个都不认识,也没兴趣认识。   他第二眼看见西首桌次席的赵郢,便將目光定住,再也不愿意移开。   赵郢悠然自得地饮酒,只是在叶星魂目光投来的时候,面上表情微微冷了几分。   尹梦坐在赵郢身边,紧张地向叶星魂轻轻摇头,   叶星魂忍住怒火,略一迟疑,向首座的主人一抱拳,朗声道:“听闻刘將军纳妾,在下冒昧前来贺喜,不知將军可否赏一杯酒喝?”   首座的刘將军早就在打量他,皱著眉头道:“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   此言一出,宾客们纷纷按剑戒备,边上的几名侍卫也杀气腾腾地迎上前来。   江晨上前一步道:“大喜之日,来者是客,刘將军纳了七房美妾,难道还捨不得一杯喜酒?””   刘將军看清他的模样,脸色微微一变:“你是————·-红榜上的——---江少侠?”   他消息灵通,一眼就认出了这位红榜首,一惊之后,情不自禁地起身,却又不知该以怎样的態度对待这位名动天下的后起之秀。   这廝不请自来,不是来砸场子的吧?   江晨微笑道:“將军放心,我今天只是来討杯喜酒。请將军赏个脸!”   这时,后方传来一阵骚乱,一群鼻青脸肿的家丁赶了过来,哭丧著脸道:“老爷,不好了,有人闹事!那小子拳脚厉害,我们拦不住他!”   他们看见叶星魂,叫唤得更起劲了:“就是这伙人!”   “他们仗著人多,敢来刘府撒野!』   “几个跳樑小丑!男的扒了皮!女的卖到青楼去!””   刘將军脸色一沉,喝道:“瞎什么,別唐突了贵客!都给我退下!”   “啊?老爷您说什么?”家丁们大眼瞪小眼,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將军骂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   喝退家丁之后,刘將军亲自上前,將江晨迎入上座。   他想明白了,红榜首可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能来喝自己的喜酒,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日后传出去也倍有面子。   宾客之中有几人认出了江晨的身份,一脸惊奇地窃窃私语。   苏芸清笑嘻嘻地道:“想不到上了红榜还有这种好处,今天我们都跟著兄长沾光了。”   落座之后,谢元一反常態地没有抓起酒罈就喝,抽了抽鼻子,露出疑惑的神色。   苏芸清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老谢,你向来贪杯,今儿难得来见识一下大户人家的美味佳肴,你怎么变得客气了?””   谢元皱起眉头没有说话,警见杜山夹了一筷子肉正往嘴里送,连忙伸手打掉。   “矣,怎么了?”杜山不明所以,“我验过了,这菜没毒。”   谢元压低声音道:“这肉你们不能吃。””   “为什么?”苏芸清刚拿起筷子又赶忙放下了。   “这是人肉。”谢元严肃地道。 第224章 仙人赴约,绝命杀宴   宫二茶铺,店门紧闭。   冷冷清清的街道,不见半点喧囂,阳光隱在云层后,大地昏昏沉沉,难辨时日。   张雨亭著步子,离茶铺越来越近了,   透过窗台和门缝,依稀可见里面一团黑暗的影子。   张雨亭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觉。   茶铺里安静得反常,像一只匍匐的凶兽,静待她自投罗网。   她停在门口,先用神念试探,发现里面没有活人的气息。   她有些犹豫,静立著没有动作。   一个低沉邪异的嗓音兀然响起,唤回她的心神:“小猫咪,来都来了,还犹豫什么?难道还等我丟一块鱼骨头把你请进来吗?””   张雨亭面色沉凝如水。那恶魔果然比她来得更早。   她拨出一口气,伸出素白的手掌,慢慢地推开房门。   “呀——”   浓郁如实质的黑暗从门缝喷涌而出,大肆侵蚀著现世,更深处是一片无尽的空幽。   外界的光明都被隔离开来,风声飘离远去,张雨亭的身躯若遭恶浪冲刷,道袍猎猎飞扬。   她周身在黑暗中散发出洁白莹光,神情凛然,凝声道:“你来得挺早。做了不少准备吧。”   “我只比你早来一会儿,其实也没抱太大指望。聪明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来。小猫咪,你的勇气超出了我的意料。”屋中传出白鬼愁的轻笑,在封闭的环境里显得沙哑而沉闷。   张雨亭苦涩一笑:“如果我不来,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在你手里。”   “就算你来了,也许不过是多送一条性命而已,就像你那位可爱的师姐一样。小猫咪,跨进这个大门之前,你先要想清楚。”白鬼愁嘿嘿说道。   张雨亭双眉一挑,星眸中流光闪动,散发出连男子都不敢逼视的勃勃英气:   “若我命中有此一劫,我不会逃避!”   “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么-”白鬼愁拍了两下手掌,“小猫咪,你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如此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一定会比你师姐更加诱人-—”——.”   张雨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起的杂念,慢慢將大门彻底推开,然后闪身而入。   她极力放轻脚步,像一只狸猫,周身莹光收敛,下一瞬间,便似融入了那片昏沉的黑暗。   “喔?”白鬼愁发出嘖嘖的感嘆,“跟我玩捉迷藏?”   张雨亭凝神屏息,行走在黑暗中。   她走得很慢,阴幽之气浓郁得彷佛要渗入她身躯,七八步的距离犹如天涯般漫长。   刚才谈话之时,她锁定了白鬼愁站立的位置,然而如今白鬼愁再度脱离出她感知外,她只能揣摩他的心思,以极慢的速度摸索前进。   两个人都不再做声,屋中恢復了一片寂静,感受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   片刻后,忽有一道灿烂夺目的亮光激射而出,挟裹滚滚气流,悍然扫塌了半边房屋。   “——   气浪奔腾,大地被撕裂,桌椅木屑四溅。   暴烈之风所过之处,万物化为粉。   全力发出这一击后,张雨亭心中却叫不好。   “小猫咪,你上鉤了!”白鬼愁的冷笑自后方响起。   紧隨著这一声的,是雷霆般穿空拍岸的剑气,以及无穷无尽、令人室息的冷酷杀意。   森冷光亮映出了张雨亭惨澹的面容,她闷哼一声,身形暴退。   然而白鬼愁的攻击比她更快。   幽深的黑暗幕天席地地扑卷而至,將张雨亭拉扯到一个阴沉死寂的世界中,   眼际最后一点光明都在剎那间消失,所视所见,唯有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正欲將她彻底淹没。   黑暗的幕后,白鬼愁的身影若隱若现,冰冷的声音夹带著锐利的杀气直刺过来:“我说过了,令人讚嘆的勇气,也只不过是再枉送一条性命而已!””   “轰隆隆——』   房屋塌,將战场內两人一併埋葬。   此时的將军府,筹交错,气氛热烈,刘將军笑呵呵地接受宾客的道贺。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   宴席撤下,歌妓们嫋畏婷婷地走进来,琵琶声响,长袖起舞,如粉色云团聚散,娇媚的面容在红裙粉袖中掩映生辉,让眾人看直了眼晴。   其中就包括杜山。   “喂!你的眼珠子往哪里瞄!”杜鹃看不过去,拍了他一掌。   “別闹!”杜山直勾勾盯著舞女们妖嬈的腰肢,头也不回地喃喃道,“不让吃就算了,看也不让看了吗。嘿嘿,这么多漂亮姐姐,就算不吃饭也没白来—”   “你这个好色的毛病,迟早把自己害死!”   叶星魂始终望著赵郢的方向。   尹梦自然地握著赵郢的左手,眉眼温柔,更含著丝丝媚意,不时瞧向赵郢的侧脸,好像全副身心都已系在了这位情郎身上。   叶星魂看在眼里,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苏芸清劝慰,几乎就忍不住要拔剑上前。   “別急,咱们帮你看住他,等会儿宾客散了,就去找他算帐。”苏芸清的话语如一缕清风,適时抚平叶星魂心头的焦躁。   “刘將军恕罪,星梦来迟了。”一个女声突然自堂外响起。   这嗓音轻柔而不失清脆,如玉珠滚落,甚是动听。   眾人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过去。   只见堂外门前,有女子长裙及地,迤迤行来。   那女子身穿一件桃红薄烟纱,细腰以云带约束,不盈一握。细柔的青丝梳成华髻,粉面朱腮,双眸似水,说不出的嫵媚动人。   她从舞女之中穿过,在长袖粉云间莲移步,却让人觉得如画中一幕,丝毫不显突元。   行至台阶下,她柔柔俯身拜倒:“愿献舞一曲,为刘將军赔罪。』”   观者无不失神,连识女无数的刘將军都为其风采所镊,痴愣了半响,才想起来开口:“好!好!”   那女子微微一笑,躬身缓步退入舞女群中,在中央停住。   而后她合著琵琶声,轻吟曼唱,且歌且舞。   虽是与舞女们相似的舞蹈,但由她表演,就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姿。   其他人都沦为陪衬,观眾眼中只剩下中间那一团升起的云朵。   那女子轻盈旋转,似雪飘舞,美目流盼,说不尽娇美之態。   身姿斜掠,舞袖时若鸞凤展翅,歌声清幽,若百灵引而歌,丝带迎风,流露万种风情。   满座高朋,鸦雀无声。   人们凝神闭息,俱在这天仙下凡似的歌舞中沉醉。   “好精湛的媚术。”苏芸清看著旁边杜山、叶星魂等人都在女子的妖嬈舞姿前失態,不由皱起眉头,轻轻哼了一声。   杜鹃对著杜山踩了好几脚,都没能让兄长从痴呆状態中恢復过来。   希寧脸色苍白,情不自禁地战慄了一下。   “她要杀人———” 第225章 復仇之魂,尸山血海   “谁?”苏芸清顿时警觉。   她知道希寧是浮屠教玉女,天生具备心灵神通,可以窥探人们的真实內心。   小女孩缩了缩身子,小声道:“台上跳舞的姐姐,想要杀光所有人。””   苏芸清吃了一惊。这位倚翠楼的头牌星梦姑娘,跳舞的身段如此柔美动人,   原来暗藏杀机?   再想想饭菜里的人肉,无疑是那个血肉怪物“红煞”的手笔。   莫非这一场热闹宴席,竟是风雨楼筹划的一场杀宴?   这时琵琶声渐缓,歌声余韵初歇,夏星梦一曲舞毕,舒缓地收拢身体,朝著堂上主人稍稍昂首,灵动的眼神波光流转,柔声娇笑:“刘將军,星梦这一曲,   可还入得你眼?”   “甚好!甚好!”刘將军连鼓掌都忘了,只忙不叠地称讚。   其他诸位客人的表现不比他好多少,痴迷的目光久久凝注在夏星梦身上,心绪隨著佳人的一一笑而起伏、飞舞。   夏星梦莲步款款,向首座移来。   “再以一杯薄酒,贺刘將军新喜。”   如清泉般娇柔动人的声音,听得刘將军心儿都醉了,口中答道:“好—————:   好此时此刻,那位独坐闺阁等待的新娘,早已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夏星梦莞尔一笑,走到座前,伸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藕臂,俯身去拿杯盏。   刘將军盯著她近在尺的面容,贪婪地咽了咽口水。   夏星梦抬起头来,嘴角一丝笑意扩散,时百失色。   刘將军迷迷瞪瞪地无法回神,直到一股钻心的凉意透过胸膛,他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鲜血泪泪流出,染红了半个桌面。触目惊心的顏色,总算让同座的人清醒过来。   但他们的惊呼声还憋在喉咙里,就有一道亮光掠过,令他们魂飞天外。   “有刺客一—”堂下有眼尖的宾客率先发出呼喊。   全场沉醉的人俱被惊醒,人们的反应就像在风暴中心一样,尖叫四起,大部分人没头没脑地就想衝出这里,哄然奔逃!   桌子被掀飞,椅子端开,客人们拥挤在一块,都想抢先奔出去,顿时屋子內惊叫连连。   但场中同样不乏高手。数条人影在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朝首座扑去。   第一个赶到面前的是名粗壮的武將,他是刘將军的亲兵,武力不俗,看到刘將军趴在血泊中,登时目耻欲裂,抄起腰刀就朝夏星梦头颅斩去。   夏星梦右臂一挥,轻柔的袖摆却將来势汹汹的刀光带到一旁。   隨即只听“吡啦”一声,她的衣襟竟然裂开,武將眼前一亮,动作不由慢了—拍。   就在这一瞬的短暂时间里,夏星梦面带倾倒眾生的嫵媚笑意,將白玉般的手掌插入了武將的胸膛。   蜂拥向外的人群中爆发出惨叫,大片血飞洒,几把屠刀闪亮。   杀手不知何时已混入宾客中,原本熟悉的面孔散发出狞笑意,对上一刻还在谈笑风生的老朋友拔刀相向。   本来还算有序的逃跑者们像被利刃扎入,立即溅起了滚烫的血,脆弱的秩序眨眼便被崩破。   这时候再也顾不得身份高低,所有挡在前面的人都是阻碍!   混乱扩散开来,谁是杀手,谁是受害者,再也分不清了。   隨著如泉喷溅的殷红色彩,加上浓腥味道的鼓动,人们的情绪由惊恐转为疯狂,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动手,逃亡演变为歇斯底里的杀戮。   场中高手们被这混乱的局面挟裹,在杀了几个熟人后,他们愈发迷惑了,任有千般武艺,也不知向哪处使。   而引发这一番杀的罪魁祸首,首座前那一抹嫋嫋婷婷的丽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江晨等人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们保护著希寧,击退了几个杀红眼的武者,朝走廊的方向且战且退。   “等等,尹梦姐——.”叶星魂搜寻著尹梦的身影,想要横穿战场。   苏芸清连忙拉住他:“放心,赵郢这个人奸滑得很,早就带著尹梦脚底抹油了。   谢元一拳轰开墙壁,七人从破洞中窜出去,避开鬨乱的人群,抄小道往西跑去。   “倚翠楼的当家头牌夏星梦,原来是风雨楼杀手,潜伏得真够深的!看来白鬼愁很久以前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她的媚功確实厉害,场上那么多高手,全被她迷得七荤八素!”   “唉,像星梦姑娘那样美丽的女人,何苦来干这种脏活呢!要是跟了我老杜,每天在家里唱唱歌,跳跳舞,多好!”   “你可以去跟姓白的打个商量,问问他多少钱愿意把夏星梦卖给你———』   几人谈话间,经过一丛矮树,一个幽暗的影子从树叶后扑了出来,手中泛起寒光,直取最右侧江晨的咽喉。   江晨头也不抬,隨手递过去一剑。   那杀手身子一顿,裂成两个影子,跌落在坛下。   一行人脚步不停,从院墙翻出去。   江晨落在最后一个,就在刚登上墙头的时候,他心中突生感应,转身回望,   便看见那个刚被他一剑劈成两半的尸体,竟又蠕动著合二为一,在血泊中站起来。   是那个血肉怪物“红煞”!”   那死而復生的杀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张开双臂合身扑上来。   江晨眼神凌厉,斩影剑顺势一撩,从杀手胸膛剖入,將其上半身横斩成两段江晨轻轻一纵,从墙头落下。   却见那下半截身躯如野兽般手脚並用地追了过来。   “呀——”前方响起希寧的惊呼。   杜山也骇然失声道:“这怪物怎么还没死!”   半截身体落在江晨面前,却似乎顾忌著什么,巡著不敢靠拢。   江晨见此情景,便明白过来:它在害怕苏芸清!   苏芸清的“银白锁”能令一切神通失效,这怪物只要靠近她三丈之內就会被剥除灵性,沦为一滩死肉,所以即便没有幕后之人的操纵,它也本能地对苏芸清生出畏惧之情。   “別管它,我们走!”江晨收剑回鞘。   这头怪物的出现使他脑中浮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宴席上老谢所说的“人肉”,如果被那些宾客吃进肚里,那岂不是说----所有人都会落入白鬼愁的掌控!   两日之內,这个小镇会化为一片尸山血海-—--—』白鬼愁妖异沙哑的嗓音如同在耳畔迴响。   今天才第二天,白鬼愁已经展开行动。若给他多一点时间,恐怕真如他所言,整个乌风镇都会沦为鬼域—····.   “赵郢!”叶星魂突然发出怒吼,拔剑大步向前。   赵郢果然在前面。   他听见叶星魂的吼声,第一时间將尹梦护在身后,然后一转头,看见叶星魂愤怒的面孔已来到五步之內。   叶星魂不说二话,挥剑便刺。   这一剑的角度极为刁钻古怪,赵郢面色微微一变,展开摺扇格挡,觉得姿势十分彆扭,有种使不出力来的憋屈感。   “叮!”   剑与扇一触即分,叶星魂的体魄本来弱於赵郢,但这一照面交锋的结果,却是赵郢连退两步,叶星魂傲然未动。   赵郢疾退之时,不得以撞到了身后的尹梦。尹梦轻轻娇呼一声,顿时让叶星魂停止追击。   “尹梦姐,你站到边上去!”叶星魂盯著赵郢,语气稍微放缓。   尹梦却面带恼色:“星魂,郢哥已经对你多次忍让,你何必还纠缠不清!”   叶星魂道:“尹梦姐,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今天就把你从姓赵的手中救出来!”   尹梦气道:“什么苦衷?我与郢哥情投意合,哪里需要你多管閒事!』”   叶星魂听她说出“情投意合”两字,顿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嘴唇动了动,剩下的话再无法说出口。   赵郢淡淡地道:“小梦,你站到后面去。””   “郢哥,他们那么多人—————”尹梦一脸担忧。   赵郢目光从江晨、苏芸清脸上扫过,镇定自若地道:“叶兄虽然对我有所误会,但我相信他是条堂堂正正的汉子,不会以多欺少。””   叶星魂红著眼珠道:“叶家的仇,我当然要亲手报!”   说罢,抬剑指向赵郢胸口,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赵郢站在原地不动,道:“叶兄,如果今日这一战,你仍是输给了我,那么就请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和小梦了,可以吗?”   “闭嘴!”叶星魂叱喝一声,挥出一道剑气,寒光直刺赵郢心口。   “唉—.”赵郢发出一句悠长嘆息,持白玉摺扇招架。   银白色扇面盪出一圈圈气波,在消洱叶星魂攻势的同时,也將水光蒸腾般的烟霞延展开去,两人交战的中心很快变得朦朧,只见人影交叠,在其间忽隱忽现。   “叮叮叮——   一连串兵刃撞击的鸣响,急促而连绵,叶星魂的一口气发动连续五十余次剑击,剑势连绵轻飘,超乎赵郢的预料。   才两个照面的工夫,赵郢全身就被刻下无数细小的伤口,贵公子的风度不復存在,全身很快被染得殷红。   “好剑法!”苏芸清赞道,“不枉生死关头走过一遭!”   赵郢好不容易避开致命伤,在高速中后退,神色愈发凝重。   叶星魂似乎变了一个人,招式截然不同於以往中正平和的叶家剑法,狠辣而无情。像刚才那种攻击敌人下三路的招式,在以前的叶家剑法里面是不可能找得到的。   区区两天的时间,能让一个人產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两条人影一进一退,在高速跑动中过了上百招,战场从街中心打到路边石屋,又从石屋的窗户衝出来,转移到另一条小巷。   “还想逃跑吗?”叶星魂狞笑,“就算只我一个,也能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赵郢被他一语叫破心思,又惊又恼。   他其实早已萌生退意,本来想藉著跟叶星魂单独交手的机会远离江晨,但如今的局势却脱离了他的掌控。即使只有叶星魂一个,也打得他难以抵挡。   逃亡的过程中,赵郢一个疏忽,腿上就多了几条伤口,甚至差点伤到了关节部位,行动愈发不便。   他发现叶星魂彷佛能预知自己的行动,每当自己想到一个脱身的计策,到头来都会发现叶星魂已先一步守在那里,就等著他上鉤。   他的体魄明明远强於叶星魂,却毫无用武之地,有力使不出来,越打越觉得憋屈。   “区区一条丧家之犬,他凭什么贏我——··—·   劲风袭面,赵郢躲闪不及,头顶束髮被削断,头髮披散下来,遮住了视线。   他暗叫不好,凭感觉就地一滚,只觉背上一凉,多出了一个血窟窿。   叶星魂几步赶上,又是一剑刺向他咽喉。   慌乱之中,赵郢连忙叫道:“你真正的仇人不是我!”   叶星魂手上的动作缓了一拍。   赵郢急促地道:“有人出价五万两白银买叶家三百条人命,所以我才带队上门。   叶星魂面色铁青,心绪翻涌。   心念报仇之余,他也一直想要寻找叶家被灭门的真相,可惜全无线索。   赵郢只是一把刀,幕后握著这把刀的,才是叶家最大的仇人!   赵郢说完这两句话,趁叶星魂心神震动的空隙匆忙后退。   叶星魂追上去,挥剑刺向他两膝,口中闷吼:“是谁?”   石屋另一侧,杜山从破洞中看见两人越战越远,而江晨和苏芸清却还停留在原地,疑惑地问:“我们不跟过去看看吗?万一让那小子跑掉了————·   江晨却神情凝重地望著另一个方向,道:“杜兄,你们先走吧。』;   苏芸清则翘起嘴角,轻轻笑了起来:“有意思,那个阴魂不散的傢伙,还是想嚐嚐本公子的拳头吗?” 第226章 仙人败逃,操纵光阴   两人目光所望之处,两道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靠近。   其中一人的气息跟周围天地灵力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却略微透出虚弱的感觉。   另一人则邪恶而强横,肆无忌惮地向四面散发威势,狂妄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赫然是白鬼愁无疑。   那个方向的阳光,如被一层薄雾遮挡,逐渐变得黯淡。   杜山也感受到了一股压抑的凝重,甚至有些毛骨悚然,他乾笑道:“我去看看叶兄弟他们俩打得怎么样了。”』   他拉上杜鹃,往叶星魂轰出来的破洞里钻去。   街道尽头,一袭蓝白相间的身影乘风而来,脚步如飘旋之落叶,玄妙不可捉摸。   那人赫然是张雨亭。   她步伐飞快,几个纵跃便至近处。   江晨这才看见她道袍残破,口角溢血,面上浑无血色,像是受到了极重的创伤。   而在她后面不远处,一个邪恶的身影如附骨之疽紧咬住她不放,身法亦是十分诡异,像是突越了空间一般,好几次瞬间跨过大段距离,差点赶上张雨亭身体“原来是小仙人。”苏芸清呵呵一笑,向江晨投去一个徵询的眼神:要不要救她?   江晨沉声道:“过去帮忙!””   说话的同时,人已疾步衝出。   “张道长!””   江晨唤出一声,就见张雨亭挟裹著一圈朦朧的月白色光晕,拖出长长的残影,笔直朝自己射来。   一道漆黑的暗褐色光华从她身后拂过,仅以毫釐之差,削断了她道袍的后襟,布料炸裂成片片蝴蝶。   张雨亭被前冲的气流拍打,脚步一个跟跎,单薄的身躯被震得往前拋飞。   江晨见张雨亭快要跌倒,及时赶上前几步,伸手去扶她。   张雨亭好像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身子都靠过来,投入江晨怀中。   她周身蒙绕的淡淡光晕,也於此刻消散。   江晨接住这具娇柔的身躯,心里吃了一惊,暗想张雨亭怎会如此狼狈失態,   这人莫非是鬼影子假扮?   隨即他鼻尖嗅到一股清淡的檀香,心神便为之安定。   这是张雨亭身上独有的味道,鬼影子模仿不来。   与此同时,苏芸清身形电闪,从张雨亭身边擦肩而过,周遭旋风劲气鼓盪汹汹然朝白鬼愁迎头击去。   张雨亭整个人倚在江晨身上,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种姿势的旖旋暖昧,喘了几口气后便出声道:“小心他的神通,他能够操纵光阴———.””   “操纵光阴!”江晨心头一震,脑中縈绕许久的谜团豁然开解。   比空间神通更加诡异莫测,操纵光阴,这是何等可怕的能力!   张雨亭趴在江晨肩头,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半分重量。   她又急促地喘息几下,才继续道:“他的第一个神通是“光阴静止”,能够让光阴长河静止一剎那,唯有他自己能在静止的光阴长河中行动,千万不能被他近身苏芸清也听到了张雨亭的提醒,却不管这些。在她的“银白锁”所笼罩的范围內,无论多么厉害诡论的神通都没有用武之地。   白鬼愁站在三丈外,手持一柄暗褐色长剑,浑身魔气翻腾,静静等候她的到来。   斩影剑被江晨夺走后,白鬼愁又换了一把宝剑,名曰“追命”,虽不如“斩影”那般邪恶诡异,但凶煞程度也不多让。   苏芸清未靠近,已带起呼啸风声,热流滚滚,若夏日正午之烈日,浩荡澎湃,隱隱间似有雷电交击、千军吶喊,磅礴气势勇不可挡。   躲在谢元身后的希寧小嘴张开,注视著那条耀眼夺目的人影,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虽然知道苏芸清很强,却不知道她强到了如此地步,超越了她以往所见的任何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將气势全盛绽放的苏芸清,给她带来的感觉,甚至比当初的江晨还要强大。   如此厉害的苏姐姐,当初却为何纵容江晨屠杀浮屠教信徒?   此刻,苏芸清所面对的敌人,所散发出的气势亦不比她逊色。   恶魔强悍狂妄的一面,在这片土地上尽数展露。   魔气蔓延之处,周围环境的景象渐渐开始扭曲,光与影开始顛倒错转。   一声一声悽厉尖锐的妖兽鸣叫在人们耳畔响起,令人耳鼓轰鸣,气血无法自持。   那是一个极度自信自负的强者,妄图以一己之力,向在场四名玄罡高手同时发起挑战!   苏芸清冷哼一声,决定用拳头打碎他的妄想。   三丈的距离转瞬即逝,两人的气息飞速逼近。   白鬼愁如深海,苏芸清若烈阳。   海与日相撞。   苏芸清一拳狠狠砸向白鬼愁脑门。   白鬼愁竟不躲不闪,猩红眼眸中浮现挣狞的笑意,右手抬起魔剑“追命”,   撩出一道撕裂苍穹的暗影。   苏芸清察觉到不对,但已经迟了。   “砰!”   拳头挟带风雷声,重重砸在白鬼愁头顶。   同样是七阶玄罡体魄,白鬼愁的护体罡气也抵挡不了这股摧山裂石的力道,   只听颅骨破碎的沉闷响声,他的脑袋被砸得歪倒一旁,虽然没有像西瓜一样爆裂开来,却也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这傢伙怎么拿脑袋硬挨我的拳头,找死么?『   苏芸清来不及惊,就觉腰腹传来一阵撕裂样的剧痛,白鬼愁长剑直入,从她腹部刺进去,穿透身躯,再从脊背穿出来。   紧接著“碎”的一声闷响,白鬼愁左掌拍在她肩头,瞬间凹陷进去,她身躯被击得高飞而起,在半空中拋洒一串血线,然后咚的一响,重重摔落在江晨旁边此时张雨亭还在以虚弱的声音讲述白鬼愁的神通:“.--第二个是“光阴倒流”,能够將自身状態回溯到上一瞬间,以此来回覆伤势,避开致命攻击-———””   苏芸清沉闷著地的声音把江晨惊醒。他低头一看,面色剧变。   苏芸清仰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腹部一个数寸长的创口正往外冒血,肩膀上也印著一个黑色手印,生命的气息已经极度微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江晨大吃一惊。   他料想苏芸清有“银白锁”克制白鬼愁的神通,双方硬拼武技的话,她就算稍逊白鬼愁,至少也能支撑一阵一一难道白鬼愁的武技和体魄已经强悍到了如此地步,才一个照面就將苏芸清秒杀了?   抬眼一看,白鬼愁毫髮无伤,左手揉捏著太阳穴,语含讥消地道:“真危险啊,苏姑娘,刚才就差一点点,我的脑袋就要被你开瓢了。幸好,我的运气还算不错,总算在被你打死之前,先把你打死了————””   说著,白鬼愁舒展了一下关节,大步朝这边走来。   明明是两败俱伤的结果,他却以“光阴倒流”的神通,逆转了结局。   这是一场拿自己性命去冒险的豪赌,但他赌贏了!   白鬼愁就是这样一个疯子,但他的运气一向不错。   收拾了小仙人,又解决掉了苏芸清这个心腹大患,只剩下江晨一人,再也不足为惧。   大局已定!   江晨压下心头滚滚翻腾的负面情绪,將张雨亭放到一旁,拔出斩影剑。   身后响起谢元的嗓音:“我给苏姑娘吊著一口气,你赶快解决那家伙,我们找个地方医治。””   江晨不由抽了一下嘴角,苦笑道:“我儘量吧。”   现在的情况,不是我能够很快解决敌人,而是对方要很快干掉我好么!   此时此刻,江晨如果转身就跑,尚有一线生机。   以他“空间跳跃”的速度,即使白鬼愁发动“光阴静止”,也未必能追得上他。   然而他却没有拋弃同伴的习惯!   苏芸清正是他所认同的伙伴!   只要苏芸清还有一丝救活的希望,他就不能拋下她,独自逃命!   张雨亭俯身撑在地面上,顽强地抬起头来,朝江晨说道:“第三个神通,是“光阴跳跃”,能够將他自己剥离出光阴长河之外,直接跳跃到下一个时间点,   躲过这段时间內所有来自光阴长河中的伤害—————.””   江晨心中再次剧震。   三种光阴神通!   难怪最初相遇之时,自己和苏芸清、林曦都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   我原本以为与我相同的“空间瞬移”,其真相是“光阴静止”。   类似將身体虚化来避开我“空间伤痕”的神通,是“光阴跳跃”。   刚才与苏芸清硬拼一记,却又毫髮无伤的,则应该是“光阴倒流”一一这傢伙重伤之际,及时將苏芸清击败,破了她“银白锁”,而后才將时间回溯一小”   段,將自己恢復如初为了获知这三个神通的秘密,张雨亭恐怕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居然能从白鬼愁手中逃出来,把真相告诉我。   “小猫咪,你要说的遗言,都交代清楚了吗?”白鬼愁大步走近,令人室息的喧腾魔气冲刷过来。   转眼间,三名玄罡高手,就只剩江晨一人能腾出手作战。   希寧身子微微颤抖著,一步步往后退却。脚后跟突然碰到台阶,她一屁股跌倒,眼泪夺眶而出,手脚並用地往后挪动。   当恶魔的身影近在尺的时候,她终於想起了前天晚上恐怖的噩梦,就是散发出这个气息的漆黑男子,用最残忍的方式將她欺辱。   这是小月托给她的噩梦。   魔气肆漫而至,虽然有前方几人的遮挡,波及到希寧面前已经並不浓郁,但这般熟悉的可怕味道让她心神大乱,如同在水中室息的小兽,手忙脚乱地挣扎。   什么仇恨、教义都全然忘却,此刻占据她心灵的,唯有一样东西一一那就是对生存的渴望!   无论是谁,佛主也好,僧侣也好,哪怕是姓江的也好,求求你们,快点让那个可怕的恶魔消失吧!   战斗便在她的期盼中打响。   在离江晨还有两丈距离的时候,白鬼愁发动了衝锋。   江晨看著那道急速逼近的人影,右手斩影剑一挥,划出一道淒冷光晕,將视野从中剖开,世界也为之断裂成两半。   “空间伤痕”!   清冷的月辉散发出悽美而危险的色泽,將喧腾的魔气一分为二,降临在白鬼愁面前。   在江晨的预料中,白鬼愁一定会躲,因为没有人能以血肉之躯硬挨这一击。   只要他躲开了,本少侠也將贏得更多准备时间。   但白鬼愁没有躲。   他朝著那道冷月般的光华笔直迎上去,“空间伤痕”穿透他身躯,影子好似被剖开,然而那只是急速的光暗交错所造成的错觉。   实际上,他的身躯好像被剥离出了这个世界,跟冷月光辉互不干涉地各自行过,而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此乃“光阴跳跃”!   魔气再度聚拢,占据了江晨视野,那浑然天成的跋扈气势迫得他心头沉重,   鬼神般的人影顷刻又近一丈,暗褐色剑华朝江晨迎面洒下。   “砰!”   斩影剑与魔剑“追命”撞击到一起,两人的身躯齐齐一震。   江晨心神稍定。   这个傢伙的体魄也是八阶“金刚”境,力量似乎比自己还稍逊一筹,並非想像中那么不可战胜。   那么我便有机会与他周旋。   念头闪过,江晨跨入虚空,身形从现实中消失,然后在白鬼愁后方出现,回身又是一记“空间伤痕”。 第227章 时空交锋,神通对决   激战中,浓郁的黑暗已將街头淹没。   江晨浑身血气费张,抢动邪剑,挥出一道道月华般的空间撕裂之影,抵御著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   他脚踩在现实世界的支点上,身影一次又一次穿过虚空,闪现在每一个难以预料的角落,迅疾若狂风,飘忽如鬼魅。   然而白鬼愁的身法比江晨更加不可捉摸。   “空间跳跃”对上“光阴静止”,诡妙离奇的空间神通遇到更加诡妙离奇的光阴神通,便显得捉襟见肘。   只见两条模糊的影子突兀地出现在一个又一个不可思议的位置,交织纠缠撕咬廝杀。   旁观者好像走马观,只看得眼繚乱,听著兵刃撞击声响不绝耳,根本无法判断战局的形势。   就连激战中的两名当事人,也分不清此刻首己的位置。   空间与光阴,这两者本就是支撑真实世界的基石,一旦被同时扰乱,就可能会发生无法预料的变故。   隨著两种神通的正面碰撞,附近的时空逐渐出现扭曲的跡象。   在歷经一轮苦战后,江晨眼中的现实景象完全扭曲褪色,越来越抽象,所见所观唯有周围密密麻麻的虚空支点和裂缝,像扭曲凌乱的线条填满了整个天地。   而那条紧追在后、阴魂不散的恶魔身影,则是在抽象世界里唯一的实体。   事实上,两人的战斗虽然看起来像处於胶著状態,但江晨扮演的角色只是纯粹的猎物而已。   在“光阴静止”面前,“空间跳跃”只能用於躲避。   江晨甚至不敢跟白鬼愁近身,但他每一次跑开,都发觉还是逃不出白鬼愁的掌控。   白鬼愁是一个精明的猎人,他有条不地追逐目標,那柄暗褐色的长剑始终没有离开江晨要害两尺之外。   江晨不时发出一道“空间伤痕”反击,但他被白鬼愁逼迫得十分狼狈,仓促之下发出的攻击並不具备多大的威胁,白鬼愁轻易便可躲过。   短短几息的时间,两人兔起落,交手数十招,江晨也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反败为胜之法。   他与白鬼愁周旋的时候,也在默默適应白鬼愁的行动规律,时而也有神来一笔,逼得白鬼愁不得不使用“光阴跳跃”躲开伤害。   江晨很快发现一个关键之处,白鬼愁连续发动两次神通的间隔时间要比自己更长!   或许是因为光阴神通的特殊性质,白鬼愁每发动一次“光阴静止”便需要调息一个呼吸左右,而且期间也不能施展其他两种神通。   是了,既然身在光阴长河,无论是往前、往后、还是静止不动,每次都只能选择一个方向!他白鬼愁再厉害,总不能分身成两个人,既往前又往后吧?   而且在光阴长河的洪流中移动,也需要耗费一定的力气来调整方向,稳定身形位置,不能隨心所欲地横衝直撞。   用前世游戏中的术语来说,白鬼愁的神通都有公共冷却时间。   但江晨不同一一在极短时间內,他其实是能够连续施展两种空间神通的!也就是没有公共cd!   这个发现让江晨心中萌生出一个破敌之法。   他白鬼愁的光阴神通固然厉害,但本少侠的空间神通也不差!如果多种神通能够配合起来,未必没有取胜的机会———   整体局面,还是白鬼愁完全压制著江晨。   毕竟白鬼愁拥有太多手段可以减免伤害,甚至连致命伤也能够透过“光阴倒流”恢復。   江晨的攻击在白鬼愁面前几乎没有威胁性,而白鬼愁只需要一剑刺中江晨,   就能立即叫江晨坠落深渊。   两条人影在半空中驰骋,移形换位,闪烁如电。   而他们交手时击出的一道道剑气、一面面霜雪冷月般的空间裂纹,则肆意向大地洒落,摧枯拉朽的光辉令一座座楼阁、墙壁坍塌,在剧颤轰鸣的响动中,街道转瞬被夷为废墟,颓垣断壁再被切割分裂,沦为更小的石块、瓦砾、碎屑,洒向四面。   “轰轰轰—   如同两位神明在交战。   交战中的两人眼中只有对手,顾不得其他。   而他们隨手挥出的一击,则可將大地撕裂、令房屋倾颓、给凡人带来致命的威胁。   谢元一条胳膊护住瑟瑟发抖的希寧,另一只手抵在苏芸清肩头,浑身发出一圈凝实的土黄色光芒,將三人笼罩在內,在震颤的地面上来回奔走,躲避从半空中射来的剑气和月光。   至於瘫软在地的张雨亭,谢元实在没有多出来的第三只手去管她了。   半盏茶的时间,激烈的战斗將大地倾覆。   张雨亭早在第一波地震的时候就滚入了大地裂开的沟壑中,紧接著被沙石掩埋,生死不知。   江晨的行动愈来愈艰难。   不知为何,隨著战斗的持续,他的身体逐渐遇到一股阻力,好像陷入了深水之中,再不復之前的灵便。   “难道这又是姓白的神通?』江晨暗暗震骇。   他怀疑除了张雨亭所说的三种神通外,白鬼愁还具备第四种神通。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很难有胜算了。   但隨后交手两招,让江晨打消了这个可怕的猜测一一白鬼愁也跟他一样,陷入了某种“无形力量”的泥潭中。   就像喝醉了酒的醉汉,对於局势的判断愈来愈模糊,五感如被阴影掩盖,在隨后的战斗中频频出错。   “空间跳跃”的落足点不再准確,实际移动的位置总会发生一小段偏离。幸好战场是在半空,否则这种谬误会让他自取灭亡。   “空间伤痕”挥出去的轨跡不復以往的平整笔直,那月白色光晕变成了一个弧面,看上去弯弯曲曲,愈发难以击中目標。   江晨感觉到举步维艰,额头冷汗渗渗而出。   幸好,白鬼愁的神通也同样出了毛病,他能够在一个“光阴静止”內移动的距离明显变短了,调息间隔也变得更加漫长。他瞧著江晨的眼神也开始带上了惊和恐惧。   两人同时意识到,由於神通的碰撞和共鸣,导致周围的时空发生了捲曲。   倘若战斗再这么持续下去,越来越狂暴扭曲的天地法则將会把两个人都吞没。   “必须速战速决!   江晨深吸一口气,斩影剑挥出,一股灰濛濛的扭曲光晕朝白鬼愁席捲过去。   而他自己紧跟在“空间扭曲”开闢的道路之后,浑身气势最大限度地进发,   斩影剑在灰色地带中撕开一道狭长的暗影,朝白鬼愁发动了衝刺。   最后关头,决死一战!   白鬼愁冷眼望著他衝来,在寂静天地中发出一声笑。 第228章 久赌必输,生死有命   江晨奔至近前,离白鬼愁不过三尺距离,身形却微微一顿,一股奇特的力量悄然將他笼罩在內,手足都传来虚弱之感。   这便是时空扭曲的表现,即便八阶“金刚”体魄都受到了很大影响。   江晨咬著牙,纵步挥出一片密集的剑影,剑气如啸,狂涌的幽暗浪潮將白鬼愁周身要害笼罩。   剑光所过之处,万物萧杀,晦暗光晕聚而復散,却是无一命中一一白鬼愁已从原地消失。   而一支暗褐色长剑带著邪恶残酷的光芒,顺著江晨周身“空间扭曲”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刺过来,如最阴沉的毒蛇,刺穿了他肋下衣服,差一点就要伤及皮肉。   『时间不对。』   江晨暗,猛地发出一记凶猛的横斩,如擎著一道暗沉沉乌芒,在褐色剑光侵体之际及时將其盪开。   白鬼愁同样受到了时空扭曲的影响,这偷袭的一剑不够快,不够准。   “鏗!”   两剑交击一声,白鬼愁飘然而退。   “江兄,身手不赖嘛!可你只能护住自己,护不住別人!”   白鬼愁从半空中滑落,脚下一点,身形折转,不再追击江晨,转而掠向谢元立足之处。   既然无法正面克敌,那就攻敌必救。   就算收拾不了江晨,白鬼愁也决定要先收割一些战利品。   谢元皱起眉头,挟著苏芸清和希寧两人飞速后退。   “太慢了————”白鬼愁桀然一笑,瞬间就跨过了一半距离。   江晨眼睁睁看著他追向老谢,心中怒火难抑,强忍著胸膛里火辣辣的疼痛,   第三次提气。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是他最后的力量了,然而他不得不救。   白鬼愁算准了他的弱点。   剑光如晦。   白鬼愁募然转身,吩著阴沉残酷的笑容,身形於江晨视野中消失。   打草惊蛇,为的就是引你上鉤!   “光阴静止”!   江晨眼皮一跳,紧接著右胸口一凉,那支毒蛇般的“追命”剑尖已经穿过“   空间扭曲”的缝隙刺了进来。   他没法感知到那段静止的光阴,自然也躲不开这支必中的毒剑。   “这回对了。』江晨心中说不出是悲是喜。   这决胜的一剑得手之时,白鬼愁仍然躲藏在江晨感应之外,防止他最后垂死挣扎。   不过这不重要了。   无论你躲在哪几儿,都是逃不掉的。   在刚刚发动“光阴静止”的这个节点,你已经暴露在我的攻击范围之內。   “光阴静止”结束之后,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在,就能拖著你一起下地狱!   现在,你的所有神通都已经进入调息间隙了吧?   在感受到“追命”利刃入体的同一剎那,江晨的身躯泛出雪白晶莹之光,转瞬照彻了整个天地,將两人的身影一起吞没其中。   六阶神通,“空间乱流”!   如冰棱碎散,世界被割裂成晶莹的粉屑,灭顶的狂潮冲溃堤坝,洪流滚滚而下,將方寸之地吞噬,轰鸣声迴荡不绝。   激涌的乱流形成巨大漩涡,莹亮的光辉却是最恐怖的毁灭之光,欲將其笼罩范围中的一切物事绞灭。   江晨坚定地相信,白鬼愁必定会在这一招下粉身碎骨,因为在刚发动完“光阴静止”的调息间隙之內,他绝对来不及施展“光阴倒流”!   多时的隱忍只为了此刻,我以自己为诱饵,用性命作赌注,来邀你同下地狱!   “呢———.”激盪的鸣声中传来一声惨痛的闷哼。   江晨的心情陡然下沉。   明明应该已经化为渣尘埃的人,为什么还能发出惨叫?   难道他竟果然隱藏了第四种神通,躲过了我的致命一击?   不对,调息时间不对!   白鬼愁就算真的具备第四种光阴神通,也仍然处於调息间隙之內,没有施展的机会!   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晨有心补上一剑,但刚才那招“空间乱流”已耗干他的神元,而且白鬼愁刺入胸膛的一剑也伤及他根本,江晨所剩下的力气仅能维持站立,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牵动全身痛苦。   这一盘押上性命的赌局,双方的下注都已经结束了,是生是死,最终的结果只等静静等待命运的宣判。   漫长的煎熬中,晶莹粉屑一层层洒落,素乱的气流逐渐平息下来,將狼藉的战场呈现在眼前。   江晨第一眼就看见了白鬼愁。   只剩半截身子的白鬼愁。   自左胸以下,他的下半截身子已经化为灰,右臂也齐根而断,左臂只剩下光禿禿的一小截,在血泉奔涌中挡在面门之前。   如此悽惨的下场,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了。   江晨心神略定。   刚才两人在“空间乱流”中的时间超过了三息,而白鬼愁的“光阴倒流|最多只能追溯一个呼吸的时间,光阴长河奔流已久,他绝无可能修復如此恐怖的伤势。   白鬼愁能保留半截身子的原因,恐怕是由於时空扭曲的缘故,导致一空间乱流”发生了偏离,否则他应该已经变成了风中的尘埃。   白鬼愁的半截断臂无力地垂下来,露出七窍流血的狞面孔。   与江晨视线相接,白鬼愁喉咙里犹在有声:“不错——有种————   今日他已经发起了三场豪赌。   对张雨亭、苏芸清,他都完美取胜,但这第三场,他终於遭遇到了有生以来最惨痛的失败。   悬崖上的舞蹈,固然美妙惊艷,却终归会有失足之日。   赌场上没有永远的贏家。   江晨面色苍白,用封血截脉法稳住右胸的伤势,维持著摇摇欲坠的站姿,迎著白鬼愁的目光说道:“久赌必输,三战而竭。別以为运气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哼—————-富贵险中求。”白鬼愁的嗓音逐渐微弱,“若不冒险一搏,我永远只是別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江晨心头一震。   如此可怕的傢伙,竟然只是別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谁有资格驱使这样的棋子?   江晨沉声问:“你千里迢迢跑到这个地方来,不单是为了杀人取乐吧?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白鬼愁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江兄,你是个聪明人。可惜,我却不能告诉你答案.—”   “你马上就要死了。”江晨道,“像你这样目空一切的男人,不会有任何羈绊,不会有任何信仰,也没有什么誓言能够约束你,你在担心什么?难道你就甘心把秘密埋进地下?”   “江兄,你倒是挺了解我的。”白鬼愁嘿嘿冷笑,“我当然不甘心把秘密埋进地下,所以我得继续活下去才行———”   这种怪异的腔调让江晨生出不好的感觉,隨即他听到地底下传来一阵窒的声音,心头微惊:这是“噗!”   一大团红色的肉泥从地面破土而出,將白鬼愁的半截身子重重包裹起来。   是“红煞”那个怪物!』江晨想要拔剑,然而一动手就牵动了胸膛的伤口,剧痛无比,血气好一阵紊乱,反而更加提不起劲来。   他眼睁睁看著那一大团红色肉泥攀附上白鬼愁身躯,如千万条蚯蚓似的蠕动,逐渐形成肢体的模样。   肉泥內部发出无数蚂蚁般细小的声音,匯成一种高亢尖锐的嘶叫:“啊啊,   竟然敢伤害少主大人的尊贵身躯,简直不可饶恕!我要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吃掉—·...”   “闭嘴!”白鬼愁低喝,“专心给我疗伤。”   “遵命!啊一一少主大人,请让我跟你融为一体吧—”   白鬼愁的伤口往外延伸,逐渐长出新的躯体,肉红色的泥块也慢慢恢復成正常形状。   江晨看著这一幕,背脊阵阵发凉。   白鬼愁舒展手腕,开始適应新身体。   过了片刻,他抬头朝江晨露出微笑:“江兄,你若是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干掉,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江晨脸上浑无血色。   以他现在的状態,稍微动一下胳膊就都觉得困难,论与白鬼愁作战。   精疲力竭,对方却恢復如初,这是何等绝望的场面!   白鬼愁新生长出的身体没有衣物掩盖,看起来实在有些滑稽狼狈,但他脾在场眾人的神情,却如同君临天下的王者。   此刻,他已经成为所有人性命的主宰。   “嘖——”他摇著头,嘆息道,“这么多猎物,先挑哪一个呢,真是烦恼又美妙的感觉—”   “这里还有更美妙的!”一道清朗的嗓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白鬼愁的感慨。   隨之而来的还有马蹄震动的隆隆声,以及无数箭矢破空的尖锐鸣响。   有成百上千的骑兵朝这边发动了衝锋!   东方那一片天色整个暗淡下来,阳光皆被万箭齐发的阴影所掩盖。   “嗖嗖嗖嗖嗖一一”那是强劲弩车所发出的破甲长箭,尖端涂了一层银色材料,泛著慑人的寒芒。   白鬼愁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站著不动的话,那些长箭一定能轻易穿透自己的护体罡气,把他还未来得及完全適应的新身体射成刺蝟。   “哼·.———.”   他脚步一纵,朝另一边衝去。   而那铺天盖地的箭弩攒射过来,如若乌云压盖,天空日光也一时暗了下去。   箭雨一波接一波,將白鬼愁经过的位置铺盖,没漏下一丝空隙。   江晨勉强撑著身子,嘴里咳出血丝,两眼一阵阵发黑。   至於白鬼愁的下场,江晨已没有一丝多余的精力去关注。   耳边被利箭穿空的锐鸣和马蹄衝锋的震响所占据,隨著伤口裂开,血水汨汨流出来,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愈模糊。   江晨感觉自己就要沉沉昏睡过去,只是强提著一口气,才勉强保留著最后一点清明。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他的肩膀,耳边的声音再度变得真切江晨吃力地抬头,看见一身盔明甲亮的锦袍武將正面含讥消地注视他。   “看你昨天威风得不可一世,现在也落得这么狼狈的下场!”锦袍武將淡淡地道。   江晨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伸手往旁边一条被泥土掩埋的沟壑指了指:“你心心念念的张仙子在那沟里面,她应该比我更狼狈—.”   锦袍武將脸色陡变,一把甩开江晨,快步朝沟壑走去。   “都过来帮忙!”   十余名高大骑士下马跑过来,用长枪作铲子,一块土一块土地往外拨。   “蠢货!力道轻点,要是伤到雨亭一根寒毛,你们都给她陪葬!”   剑疾如风。   “噗!”   赵郢证证看著没入胸口的锋利剑身,脸上犹带著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   叶星魂手腕一抖,伤口被拉得更大,血隨之喷涌而出。   战圈外,被杜山拉住的尹梦发出一声悽厉的悲呼,狠命想挣脱出来,却被杜山死死按住。   “好—————剑法—————”赵郢微弱地说了一句,瞳孔中的神采飞速消散。   叶星魂按住他的肩膀,急声问道:“幕后下令之人是谁?快告诉我!”   “去问——小梦—————”赵郢的眼珠开始泛白,视线失去了焦点,却有无数暗斑在瞳孔中闪逝而过,似乎倒映出深渊般的景象。   “尹梦?”叶星魂一,“她不是受你矇骗吗?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你回答我!”   赵郢喉咙里发出乾涩的笑声,没有回应他狂躁的疑问,呢喃般说道:“可惜,我这一生—都没见著圣教主一眼———”   他嘴角咧开的笑容显得无比诡异,而后这表情在他脸上永远凝固,生命的气息已经从这具身体上远去。   “混帐!贱种!畜生!”叶星魂揪起眼前的尸体,右手拔出插在尸体胸膛上长剑,在疯狂暴怒中无法自抑,朝著对方脖颈狠狠斩下。   “啊啊啊一一”尹梦的尖叫高亢而悽厉。   “咔嘧!”   颈骨在寒光一闪中折断,头颅被强劲的力道劈得冲天飞起,猛烈的血泉在眼前喷洒,红雾涌上三尺,尸体隨后仰面栽倒。   鲜红的断颈处血液狂喷,將一大片土地都染得暗红。   赵郢的脑袋砸在地面上,又咕隆隆滚出一段距离,正落在尹梦脚边。   他的长髮披散开来,两眼无神的望著尹梦,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阴毒诡厉的笑容。   尹梦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颤抖的尾音戛然而止,她终於承受不了这样巨大的衝击,头一歪晕厥过去。   杜山扶稳了怀中昏迷的女子,喷喷嘆道:“这一剑够爽利,够劲道!是个狠人!小妹,你可要离这种人远点!”   转头看去,却见杜鹃已被这残忍血腥的一幕惊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没见过世面。”杜山嘟儂一句,又见一身鲜红的叶星魂提著犹在滴血的长剑往这边走来。   杜山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脖子往后缩了缩,道,“叶兄弟,你不会是想把这小娘子一起砍了吧?那多可惜呀,不如把她交给我,我对於严刑逼供也是很有研究的—.”   叶星魂朝他伸出一只手:“拿来!”   “埃矣,三思啊兄弟———·   “把她给我!”叶星魂通红的眼珠盯著尹梦,杀戮的气息仍未完全平復。   “行吧,都给你————”杜山看见叶星魂手中滴血的长剑,咽下了剩下的话,   把怀中尹梦推了出去。   拉著杜鹃转身的时候,杜山还在摇头嘆气:“那么好的姑娘,唉,可惜了......   杜鹃两脚发软,还没从刚才残酷一幕中回过神来。   “傻妹妹,你也该练练胆子了,不就是杀个人嘛,瞧把你嚇得—”   杜山的嘀咕声夏然而止。   他看到了前方忽然出现的五条人影,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五名黄昏骑土,没有骑马,沉默地走过来。   “青·———-青墨老大,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杜山结结巴巴地道。   军营。   江晨调息收功,睁开眼仍是一片昏暗。   此时已是深夜了。   经过大半天的运功调养,江晨恢復了一点体力,但脑袋还是如同针扎般难受,这是神元损耗过大的后遗症,比起肉体上的伤势更难恢復。   江晨揉了揉眉心,抬眼四顾。   简陋的营帐里,摆放著几样单调的食物和清水。   同样是伤者,他跟张雨亭的待遇却有天壤之別。   罗大將军为张雨亭腾出了自己的师帐,召集军中最好的医师为她疗伤。   至於江晨,则无人问津。   江晨对於这种安排也只能一笑置之。没办法,寄人篱下,不能奢求太多。   昨天一战后,白鬼愁负伤逃遁,但他已经给予了三名玄罡强者重重一击,乌风镇再没有人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江晨等人唯有寄居於锦袍少帅罗简的军营里,才能获得一阵喘息的机会。   有消息传来,昨日刘將军府中的一眾高手已被那血肉怪物“红煞”种下肉芽,悉数沦为愧儡。   如今大半个乌风镇都已落入白鬼愁的掌握之中,唯有罗简的两千末日铁骑才能让他稍微有所忌惮··   江晨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关节,喝了两口清水,来回步几圈,忽然想起一事,从怀里摸出一本满是褶皱的小册子。   这小册子是杜山塞给江晨的,让江晨帮忙还给黄昏骑土。   据杜山说,这是他从红莲伯爵家里偷来的一个帐本,正因为这个东西,才惹来了五名黄昏骑士的追杀。所以这个帐本里面,一定藏著某种惊人的秘密。 第229章 阴神夜行神墓,桃花口信   江晨隨手翻了翻,泛黄的纸片哗哗地捲起来,里面记载著一笔笔军需物资分配明细,果然是很机密的东西,但江晨也看不太明白。   草草翻过一遍,江晨確定这是关於黄昏军团的军需品分配帐本,里面可能涉及到一些贪污剋扣的隱秘罪行,但自己也用不上,反而会惹来一身麻烦,还是找机会还给黄昏骑士吧。   他將帐本合拢,正要塞进怀里,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暗道一声:“不对。”   他重新打开帐本,一张张翻过泛黄纸页,在其中一页停下来,目光久久驻留就是这一页,让江晨的灵台泛起一阵异样的波动。   他走到营帐门口,將帷幕掀开一条缝,让赤红月光照进来。然后举起帐本,   对著月光仔细察看。   赤色月光投在那页黄纸上,黄纸上的文字缓缓发生变化,在一条条帐目的空隙处,浮现出一篇细密的经文。   这篇经文是云重的笔跡!   江晨曾观摩云重留下的石碑,上有“止步”二字,玄妙非凡,如今再看这篇经文,一眼就认出来了。   整篇经文所用的字体,圆润平和,厚重朴实,不显崢。   江晨对月夜读,便能感受到那股浸透纸背的慈悲气息。   他曾因石碑上“止步”二字而探入到云重的精神世界,如今见识到一整篇经文,心中体悟更多。   那一个个蝇头小字,慢慢脱离了篇幅、纸墨的束缚,如蝴蝶般各自飘飞,分散在虚空中,一个个逐渐化为一尊尊形貌各异的罗汉、菩萨、佛陀,或臥或坐,   各持各咒,聚成佛国。   寂静的精神世界里,却有无声的梵音响起,直透魂魄深处。   江晨以《定生无妄静虚诀》守住一点灵识本源,其余神念逐渐发散飘飞,令体內灵蕴在飘渺浩然的佛音中舒展、融入周遭天地,而魂魄也隨之上升,朝往那清净无垢的佛国净土。   越过一片如烟似雾的障碍,佛音引导他的灵魂,抵达彼岸。   此处的极乐净土,却似曾相识。   安寧庄严的广阔星空深处,无数玄之又玄的大道符文流转变幻,在天地间交织运行,演绎著世间最本质的规则真相。   目光所见,处处俱是天机。   江晨自身化为虚无,只存一点本源意识,慢慢地往前飘动。   远处,星空中飘浮著一具具巨大的尸骸,犹如银汉中的星辰,隔著数万光年的距离,依旧恢弘而庄严。   这里是星空血海,神灵墓地!原来高僧云重也曾在此地悟道!   江晨耳畔的佛音,引领著他追寻云重曾经走过的足跡--—·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的一点意识灵光逐渐凝实,显现出肢体轮廓,虽然飘忽透明,如鬼如魅,却是以双脚行走在这片神墓界域之上。   这便是一尊“阴神”,昼伏夜行,週游天地。   白日一战的感悟,加上云重的经文,和神墓的特殊环境,终於使江晨的炼神境界突破到了七阶“阴神”!   回神时,已是黎明。   江晨心念一转,人已出现在营帐之外,迎著东方投射过来的晨曦,徐徐伸出了右手。   柔和的清风、美妙的光晕、以及那沙沙轻响的草叶拂动声,都让人心神俱醉,恨不能永远停留於此刻。   江晨手掌摊开,那清风、光晕、以及声波流动的褶皱,便统统在他手掌上凝固。   那原本只能短暂存在的美丽霞光,已经被他握在掌中!   七阶神通,“空间凝固”!   江晨默默地注视眼前的奇景,半响,徐缓地吐出一口气,五指一握,光晕、   清风与草叶声波的褶皱,统统从指缝间逸散。   东方,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简陋的营帐旁,多日来一直处於绝望迷茫中的少年,心情隨之舒展,也看到了旭日带来的一线曙光。   炼神七阶的“阴神”之境,果然也如锻体武夫的“玄罡”一般,跨入这一门槛后,便有了质的飞跃!   七阶“阴神”与六阶“御器”,虽只隔了一阶,却有云泥之別。   神元的进一步壮大不必多说,如今可以一口气连续连续一空间扭曲”上百次。不过这只是个添头,更为关键的是神魂修得大成,凝成了一具“阴神”!   阴神一旦修成,便在某种程度上超脱了肉体的限制,可出窍远游,隨风潜入夜,悄然施展神通,杀人於无形之中,防不胜防。   就算肉身死亡,阴神也不会立即消散,只要躲在黑夜之中,便能长存百年,   甚至转修鬼仙,夺舍重生,可谓是第二条性命。   论正面战力,阴神修士与玄罡武夫大约在伯仲之间。但炼神一道,容易招惹心魔,动輒疯癲失控,所以阴神修士的数量比玄罡武夫更为稀少,就连专精杀人的风雨楼“五煞”,也没一个达到了这种境界。   在练成一具阴神的同时,江晨还有一个重大收穫,就是领悟了七阶神通“空间凝固”!   此种神通,连空间都能凝固,可谓惊世骇俗。便是再遇上白鬼愁的“光阴静止”,也有一战之力!   再一次,离那个愿望更近了一步.—·   心绪沉定下来,江晨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在此时,天地忽生异象。   明明已是清晨,苍穹中忽然出现一轮红月,高悬於穹顶,染红了层云。   日月交辉,整片天空尽化为一片血红。   日在升,云在烧,月亮在流血。   仿佛天上有神人放开了血池,倾灌人间。   天空变成了血海。   三千里沙丘,尽数笼罩在这片殷红的色泽之中。   妖异又绚丽,恐怖又肃穆。   如此震撼的异象,顿惹得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不停下手头的活计,仰头敬拜血月。   异人证法,天地共鸣。   三千里沙丘,皆为之震动。   很多人都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当有人证得无上法之际,就是新旧王者交替之时,新王出世,旧王隱退。   也有人说,是沙丘曾经的主人回来了,三百年前的那位血剑圣,才是暗红沙丘真正的主宰!   一时间,谣言四起。   甚至有人发表末日言论,趁机蛊惑人心,建立末日教派,自封救世主。   大多数老百姓则只是诚惶诚恐,瑟瑟发抖,听著一个接一个的谣言,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朝血月跪拜磕头。   此时,已经行出几百里外的一支商队中,緋红妖姬仰面望天,喃喃自语:“他成功了———-他终於成功了!”   小琼问:“大姐头,你说的是谁?”   “一位朋友。”緋红妖姬露出感慨的笑容,“真可惜,我差一点就吃下他7.......   小琼惊奇地问:“大姐头也有吃不到的人?”   緋红妖姬摇摇头:“吃不到了,错过那一次,以后再也没机会吃到了————”   江晨望著天空的血月异象,也想起了緋红妖姬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传说,只觉得无比神奇。   “这么诡异的天象,难道真的有人证得了“无上法”?”   “刚巧我也领悟了“空间凝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会是我吧?”   他很快又摇摇头:“只是神话故事而已,怎么能当真。区区七阶神通,算什么“无上法”?”   按照传说中的故事走向,证无上法的那个人,是要取代黑剑圣,成为沙丘新一任主宰的。   可江晨就算再自大,也不觉得自己能跟黑剑圣扳手腕。   七阶“阴神”加上八阶“金刚”体魄,远远不足以去挑战一位成名超过两百年的盖世剑圣。拿鸡蛋去碰石头这种蠢事,江晨可不愿意干。   何况,他也完全没有称霸沙丘的野心。   所谓的“无上法”,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嘛!   江晨突然抬起头,朝不远处走来的锦袍武將咧嘴一笑。   银甲锦袍的罗简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喃喃地道:“竟然能捉住光芒-—----怎么做到的?”   苦思良久,仍不得其解。   罗简一抬起头,又望见了日月交辉的异象,心头募地一震:“无上法!有人证得了无上法?这就是无上法?青墨他们几个要找的那个人,难道是他?”   震惊之余,他陷入了强烈的犹豫之中。   虽然不相信什么沙丘变换主宰的谣言,但青墨不久前才说过,黑剑圣的確在找证无上法的那个人。   要不要將这件事,告诉青墨?   虽然末日军团没有义务配合黄昏骑土,但既然是黑剑圣亲自颁发的任务,理应知会青墨一声。   这样一来,眼前的这傢伙恐怕就死定了·——   “看在你救过雨亭一命的份上,我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吧。”   罗简轻嘆一口气,迈步朝江晨走来,   江晨注意到罗简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异,似乎左腿受了点伤。   谁能在两千末日铁骑的拱卫之下,打伤这位军中主將?   白鬼愁?鬼影子?   罗简看出了江晨的疑惑,淡淡地道:“是青冥殿的杀手,藏在军中,布局良久,想要取我性命。军中有他们的內应,昨天趁我调兵援助雨亭的时候发动偷袭,险些得手。”   “难怪你昨天姍姍来迟。”江晨皱了皱眉,“一个白鬼愁已经很让人头疼了,现在又来一个青冥殿,还有没有更坏的消息?”   “还有个消息,不知道是好是坏一一有人给你带了一句话。”   “谁?”   “一个很凶的小姑娘,她打伤了几个士兵,要他们给你捎句话一一今天未时正,她在镇上的烟雨酒楼桃雅间等你。”   “小姑娘?”江晨眉梢一动,雯时想起了一位故人,“是不是一个穿翠绿色衣服的小姑娘?”   “没错。看来是你的熟人。但现在的乌风镇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大半个镇子都被白鬼愁占据了,不亚於龙潭虎穴。”罗简笑了笑,“话带到了,你自己考虑去不去吧。”   “去!当然要去!”江晨脑中浮现云素略带俏皮的笑脸,毫不犹豫地道。   上回云素在幽冥森林中拦住地藏,为江晨拖延了大半日,江晨一直很担心她的安危。如今接到她的口信,当然要亲眼去看看她是否安然无恙。   “呵呵,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小子不也一样?”   乌风镇,倚翠楼。   华美的楼阁上,舞女们翩翩起舞,长袖招展,伴隨著悠扬的乐声,一派美不胜收的景象。   白鬼愁斜靠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楼著一个女人,嘴里含著侍女奉来的葡萄,   目光懒洋洋地自堂下扫过,   一袭黑色紧身衣的鬼影子走进来,俯身稟道:“少主,他们来了。”   白鬼愁挥了挥手,舞女们从两侧退下。   鬼影子朝门外做了个手势,就见一行奇怪的人走进来。   青衣剑客,一身狞重甲的武將,白髮白须、拄著拐杖的老头,怀抱婴儿的红衣妇人,身材矮小、满脸天真笑容的侏儒-—----这些都是镇上极不好惹的狠角色,现在却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下,向白鬼愁俯身行礼。   他们低垂著头颅,眼中纵使充满了怨恨和不甘,却不敢丝毫表现出来,因为他们的性命都操控在这个男人手里。几个硬气侠客的悲惨下场犹在眼前,谁也不想步他们后尘。   那日將军府混战,在场的群雄突然发现身体失去了控制,原来酒席上吃进肚里的东西竟是某个怪物的肉芽。肉芽在体內生根蔓延,反客为主,將寄主的身躯占据。群雄身不由己,只能俯首投降。   隨后,罗简率两千铁骑赶到,一场惨烈的廝杀后,双方各有损伤。   罗简顾及重伤的张雨亭,收兵撤出小镇。而这些活下来的高手,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也並不比死在铁蹄下的同伴幸运多少。   白鬼愁交待这些人几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七名高手埋头往外走时,迎面就见从门口走来一袭粉色的靚丽身影,烟行媚视,款款步入殿堂。   眾高手脸上都浮现复杂的表情。   他们都认得这位姿容绝丽的少女,倚翠楼的当家头牌星梦姑娘,曾经有过几分交情,或许还对她动过题之心。谁也没想到她在此居住这么多年,原来竟是风雨楼埋伏的杀手。   但如今的光景,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两方人眼神一触即分,没有任何交谈,便匆匆错身而过。   夏星梦走到堂下,向白鬼愁盈盈行礼:“少主,您召我有何吩咐?”   白鬼愁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神秘的口吻说道:“有一位老朋友即將驾临此处,我想请你前去接待一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是。”夏星梦屈膝回应,冷艷的面颊闪过一抹厌倦之色。   又到了她美色派上用场的时候。这么多年来,她引以为傲的姿容,也终究只是別人手中的工具罢了·—   “说起来,你应该认识那傢伙。”白鬼愁享受著侍女的服侍,漫不经心地道,“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好像结识了一位俊朗风流的贵公子,姓沈?”   夏星梦心中一突,低头避开白鬼愁的目光,轻声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少主。”   “关於你的緋闻很多,我没有专门去查,也听说了不少。”白鬼愁嘿嘿一笑,“我还听说,你跟那位公子交情不浅,时常邀他入闺赏画,两个人秉烛夜谈,直到天亮?”   夏星梦敏锐地察觉到,白鬼愁瞧著自己的眼神变了,不再淡漠高远,而变得像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目光灼热而富有侵略性,正一寸寸审视自己。   “是。”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嗓音不颤抖。   她知道这位少主的淫邪作风,自他进镇以来,糟蹋的美貌女子不在少数,还有一些杀手部下也是他的玩物。   好在他觉得五煞还算有用,没有对自己下手。   但瞧他现在的眼神—·   “別紧张,放轻鬆——”白鬼愁语气温柔地道,“既然你和沈公子的关係已经亲近到了如此地步,那就太好了。这次沈公子登门拜访,就由你来接待他吧!”   夏星梦脑中嗡作响,心里乱成一团麻。   原来白鬼愁要对付的那个人,是沈公子!   她白雪般的肌肤上冒出一层细汗,经风一吹,瑟瑟发凉。 第230章 新寡之妇,菩萨怒目   今天的乌风镇格外热闹。   有许多江湖人士不知听说了什么小道消息,特地从大老远赶来,聚集在这座小镇上。   他们似乎完全不知道乌风镇前几日刚发生了一场血战。   也不知道本地的江湖同道已经尽数落入白鬼愁魔爪,成为了被肉芽控制的愧儡。   这伙人一来,就包下了镇上最好的烟雨酒楼二层,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可谓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们都有自傲的本钱。   暗红沙丘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一魔双刀四剑”,就有三位在这里。   其他眾位豪客,也都不是泛泛之辈。   敢在这种时候大老远跑到乌风镇来喝酒的,当然是对自己拥有绝对信心的顶尖高手。   就算是白鬼愁,也不愿对他们贸然出手。   镇东。   一方简陋的茶铺,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摆放著一套茶具。   左边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身穿银白软甲,正是与江晨打过多次照面的徐少鸿右边之人,俊美邪异,不似凡人,赫然是浮屠教十大阎罗之一的平等王。   “大人—————”左边的徐少鸿开口。   右边的青年抬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徐少鸿醒悟自己差点惊扰了喜怒无常的平等王大人的雅兴,连忙汕汕闭嘴。   过了一会儿,茶壶里滋滋作响,水已沸腾。   平等王提起铁壶,慢悠悠地將开水倒进自己杯里。   徐少鸿看得十分尷尬,心说:平等王大人,您好像忘了放茶叶了。而且这里的水质也不是很好··   但平等王是何等风雅之人,根本不在意凡夫俗子的异样目光,怡然自得地倒水,冲泡出一圈一圈的水纹。在升腾而起的白色水雾中,他的姿势是如此优雅高贵,风度翻,浑身上下都仿佛散发出祥和的金色光芒。   平等人放下茶壶,端起杯子轻轻咂了一口,目品味半响,摇头道:“差强人意。”   徐少鸿心道:你都没放茶叶,而且手法也不对,味道能好才怪呢-·   “少鸿兄,你也尝一下。”平等王把杯子递过来。   徐少鸿受宠若惊地接住杯子,慢慢凑到鼻下,先是嗅了一口香气,露出欣喜交加的表情,然后轻轻抿了一口,立即闭上眼晴,像是在回味其中的无穷余韵。   这他娘的不就是白开水吗。』他心想,“沙漠里的水质果然不是很好,泡茶的话只能算是下等,西方蛮子果然无知——·   等他睁开眼睛,放下杯子时,已是满脸媚笑:“大人亲手所泡的茶果然不同凡响,这味道真是美妙得难以形容,甘甜之中带有几分酸涩,清香之中又带有几分幽然,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独特的味道,小的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哪·—..”   平等王拿回杯子,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只是叫你尝一下水质,还没有放茶叶呢。”   平等王右手两指捻著一个小小的苞,在眼前举起来:“少鸿兄,认得这茶叶吗?”   徐少鸿偷偷看了那小苞一眼,感觉没什么出奇的,无外乎就是那几种茶,隨身带了那么久,味道肯定不怎么样了。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又是另一番讚美之词:“能被平等王大人隨身携带的,一定是仙家圣品,妙用无穷,小的一介肉眼凡胎,怎么认得出仙家宝茶———”   “这是西山灵隱甘露,佛主百年前亲手所植,讲经布道,皆在其旁。闻其香,增十年寿。”   平等王说著,弹了一下手指,那小苞晃悠悠飘了起来,散发出金色光辉,   然后从蓓蕾中间裂开,七瓣齐绽,在金色光晕中开放。   一阵阵异香扑鼻,徐少鸿条地瞪大了眼晴。   就见那朵金色莲笔直下坠,无声无息地没入杯中,而后,整杯水都如夕阳映照的湖面,金辉一片。   徐少鸿悄悄咽了咽口水。   须臾,他注意到桌上有三个杯子。本以为是泡茶时所用的器具,但现在看来,有一个多余的杯子从来没用过。   这禿子还约了別人?”   徐少鸿心中刚刚浮现这个念头,突然感觉脑袋有些发晕,眼前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   “菩萨,且慢动手。”平等王的声音在一片迷濛的混沌中显得异常清晰。   徐少鸿恢復了意识,这才听到空气中混入了一种熟悉的铃鐺声。   细碎的铃鐺声自暗处传来,在惨澹的日光下飘荡出悲凉的旋律。   沙沙的脚步声踏著玄妙的节拍渐渐靠近,彷如一首镇魂的曲调,周遭断墙草丛里的夏虫都陷入沉寂之中。   在徐少鸿的注视下,一袭彩绸在昏暗中显现出来,迎风招展,渐行渐近。   那是一张美丽到惊艷的面孔,双眸中含有无限悲苦与仇恨,截然不同於徐少鸿初见之时。   围绕在她周身的乐声不再祥和,夹杂著阵阵哭泣与鬼呼,犹如来自九幽的勾魂使者。   她是八部护法之一,音乐天神乾达婆。   徐少鸿心弦雯时绷紧,暗呼我命休矣。   当初沙漠古堡一战,徐少鸿看见紧那罗被击败,早早就脚底抹油了。他以为乾达婆也跟紧那罗死在了一起,熟料这女人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爱侣惨死敌手,新寡之妇怀著满腔仇恨,会饶过自己这个临阵脱逃的小虫子吗?   徐少鸿眼珠急转,脊背冷汗岑岑。   乾达婆朝他走来,面露微笑,呵呵声中却透出森然的杀意:“徐少侠,好久不见。”   “菩萨!”徐少鸿心臟剧跳,当即纳头便拜。   乾达婆凤眸中泛起森寒之色,纤细的手指探出去,挟起九幽里销魂蚀骨的腐臭阴风,点向徐少鸿额头。   “请住手。”平等王的嗓音在淒风中变形,听起来有几分尖锐,   虚空中无数鬼僧齐声诵念佛咒,经桶隨之转动,一声又一声,打开了六道轮迴的入口。   乾达婆所发出的九幽阴冥之气,尽数被轮迴入口吸纳,不剩分毫。   她闷哼一声,虚空中金弦琵琶鏗然作响,震得平等王肩膀一颤。   “菩萨,请听我一言!”平等王叫道。   乾达婆没有出第二招,冷冷盯著他。   平等王沉声道:“姓江的就在这座镇上,我们应该同心协力对付他,別拿自己人撒气!”   “先杀这个,再杀那个。”乾达婆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   “菩萨一定要杀少鸿?”   “非杀不可。”   平等王嘆了口气,提起茶壶,为那空著的第三个杯子倒了一杯热水。   “菩萨远道而来,先喝口水吧!”   “不喝了,我赶时间。”   平等王放下茶壶,面上笑容尽敛。   “菩萨这般行事,让我很难做啊·——   两个人同时提升气势,像是堤坝上积蓄的洪水,隨刻准备要奔腾而下。   徐少鸿往后挪了挪位置,做好了拔腿开溜的打算。   他心里面其实有些期待这两人打起来,最好打出真火,两败俱伤,从此再没有人对小爷呼来喝去·—·—· 第231章 沙丘江湖,烟雨酒楼   令徐少鸿失望的是,浮屠教菩萨间的內订並没有如他祈祷的那样爆发。   短暂的僵持后,乾达婆选择了让步。   “你有什么计划?”   “姓江的实力,比我预想中更高一些。如果正面硬来,光凭我们两个,恐怕很难取胜。就算能胜,也是险胜。”   “哪怕是舍了我这条命不要,也要拉著他一起下地狱!”乾达婆冷冷地道。   “就怕姓江的一心只想逃命,以他那种诡异的神通,我们俩未必追得上他。”   “你有什么主意?”   “借刀杀人。”   “哪来的刀?”   “这座小镇上,最近来了很多江湖高手,只要我们出得起价钱,就能让这些高手成为我们手里的刀。”   “只凭那些江湖草莽?”   “当然不能只靠他们,等他们与姓江的拼得两败俱伤之时,就是我俩出手的好时机!”   乾达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视线又瞄向一旁的徐少鸿:“那他呢?他有什么用?”   徐少鸿时心头一凛,脸色僵硬。   平等王笑道:“少鸿交游广阔,与那些江湖豪侠相熟,正好牵线搭桥,凑成这笔买卖。少鸿你说是不是?”   他朝徐少鸿眨了眨眼睛。   徐少鸿虽然对那些江湖豪侠一个也不认识,但还是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那几个都是在下的老朋友了,刚才还邀我去烟雨楼喝酒呢!我说你们哥几个先去,我隨后就到——....”   “现在就该去了!別让江湖朋友们久等!”平等王起身笑道,“走,菩萨,   我们一起去喝酒!”   烟雨酒楼。   二楼的几桌,都是持刀握枪的江湖人士,二十多號人,都以首席的一位紫衣老者为尊。   紫衣老者所在的那一桌,只坐了四个人,却摆了满满十八个菜。   那一桌四个人的衣著都很光鲜。   紫衣老者蓄著一把山羊鬍子,穿一套纹理精细的紫色绸衫,上上下下几乎连皱褶子都找不出一个来。   他啪嗒啪嗒抽著菸斗,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闭目养神,气定神閒,悠然自得。   坐在紫衣老者下首的,是一名独眼的黄衣少年。   黄衣少年大概不到二十,狭长的独眼半眯半闭,目光时常往对面的客人身上飘去。   他对面坐的是一个面目姣好的少妇。   这少妇约莫二十多岁年纪,皮肤白皙细嫩,眉梢眼角,春意盎然,別具一股撩人风情。   此刻她仅是端壶饮茶,便有媚態横生。惹得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在偷窥打量。这也是对面的黄衣少年即便只剩一只独眼,也忍不住用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巡的原因。   坐在最下首的是个身材精悍的中年汉子,一双眼晴黑白分明,精芒如电,锐利异常。   当他视线扫过周围客人时,偷窥少妇的江湖汉子们纷纷低头避开,不愿招惹这个醋罈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鬼刀”吃起醋来有多可怕。半年前一位叫青竹客的倒霉鬼只因多看了少妇几眼,就被“鬼刀”当场卸掉了第三条腿,一辈子沦为废人。   但旁边的黄衣少年好像不知道有这回事,贪婪的目光不离少妇周身。   “鬼刀”也对黄衣少年的失礼举动视而不见。   因为这小子虽然乳臭未乾,但他的爷爷就是坐在首席的“紫衣煞神”,由不得一鬼刀”不压下自己的脾气。   毕竟这位紫衣煞神虽然老了,却依旧是一人横压整座江湖的老魔。   “一魔双刀四剑”之中,老魔独占鰲头。   而“鬼刀”段如晦,毕竟只是“双刀”之一。他虽然以醋劲大、脾气爆著称,但在老魔面前,也变成了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虽然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但几人的心思,却都不在饭菜上。   “无上法,无上法——-本来以为只是个哄小孩的故事,没想到,还真有人证成了?”   “巧合吧?这种异象就跟天狗吃月亮一样,虽然不常见,但每隔几十年总是会发生的。”   “呵呵,老夫活了七十有六,却还是头一遭看见这等异象。莫非,是老夫孤陋寡闻吗?”   “老爷子说笑了———-看来,无上法的传说,可能確有其事。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大侠,居然敢在黑剑圣眼皮子底下证法。”   “那傢伙应该也是一位武圣或者大觉境界的绝世强者吧,未必会怕了黑剑圣。”   “有人说,可能是三百年前的那位血剑圣又回来了。那傢伙活著的时候,號称天下无敌,只可惜眾叛亲离,不得好死。”   “嘿嘿,不管是復活的死人也好,哪位新出山的少侠也罢,老夫倒还真想见他一面,看看能证无上法的异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美艷少妇吃吃一笑:“老爷子是江湖上的王者,那傢伙是沙丘未来新王,两位的见面,那可真是龙吟虎啸,风云际会!”   “老夫只是好奇罢了。听说上一次有人证法成功,还是两百多年前的黑剑圣,我爷爷的爷爷都没看见此等盛况。老夫若是能见他一面,也好在祖宗面前卖弄。”   “以老爷子的江湖地位,就算不去见那位,那位迟早也要来拜见老爷子的。   北“异人证法,天下將变。这未尝不是我们的机会,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正是!不管是新王出世,还是几百年前的旧王归来,我们都可乘风而起,   做出一番大事!都说我们是江湖草莽,然而蟒也未必不能化龙!那件幽冥秘宝,   就是我们的倚仗!”   提到“幽冥秘宝”,紫衣老者的神情严肃了几分:“那几张藏宝图,都拼齐了吗?”   “还剩最后一张没找到,不过凭我们手头上的这几张,已经能看出大概方位7......   几人又低声议论了一番藏宝图的事项,达成了初步默契。   “茶靡姐姐。”黄衣少年开口呼唤。   少妇雪荼靡疑惑地抬起头,身子不自觉地挺直。   黄衣少年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道:“城东有个土地庙,听说今天晚上要在那办庙会。荼靡姐姐如果有兴致,不妨跟小弟一块过去看看热闹。”   “这——”雪茶靡瞧了自家汉子一眼。   “鬼刀”脸上的横肉颤动了一下,握著酒杯没有说话。   他岂会不知道那黄衣小子在鬼扯,什么庙会,那小子就是想找个破庙把自家夫人吃了吧?   紫衣煞神也觉得孙子有点过分了,咳嗽一声,道:“少恭,不要胡闹,我们这是在办正事。”   “嗨,有您老人家出马,那宝物还不是手到擒来。”黄衣少年嬉皮笑脸地道,“荼靡姐姐,待会儿晚饭之后,小弟陪你一块走走,如何?”   雪茶靡没有答话。   她知道这个小鬼的恶名,江湖上稍有姿色的女子,只要被这小色鬼看中的,   没有一个能逃脱。要么是含著眼泪自愿上门,要么是被宰掉全家之后、五大绑地送进房。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只要他“恶蜂”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但!鬼刀”段如晦,也同样不是个能把自家老婆借给別人的谦谦君子。   气氛一下凝固住了。   “唉———”   紫衣煞神摇头嘆息。   在他这个年龄,什么名利、女人都已经看腻了,唯有自家的亲孙子,老煞神不忍心看到他求而不得的失望表情。   紫衣煞神朝“鬼刀”比划了一个手势,“鬼刀”看得眼皮一跳。   事成之后的分红,这老鬼竟然肯让出两成!   当然,代价也显而易见一一那小色鬼今晚有艷福了。   “鬼刀”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地笑起来。   角落里,一位身著华贵绸衫的青年微微一笑,低声道:“少鸿,换成是你,   会答应吗?”   旁边一个浓眉大眼、身穿银白软甲的年轻人苦著脸道:“就算我答应,芸娘也不会答应的。平等王大人就別取笑我了·——”   平等王另一侧的乾达婆冷冷地道:“他们商量好了,我们也该办正事了。”   徐少鸿的脸顿时皱成了苦瓜。他可一点都不想跟这几位穷凶极恶的江湖狂徒打交道,这些傢伙杀人都不眨眼的。   平等王笑道:“放心吧,少鸿,我就在你身后。”   徐少鸿勉强点点头,吸了一口气,拿著一个箱子走上前去。   在紫衣煞神几人疑惑的目光中,徐少鸿先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低语几句。   紫衣煞神抽著菸斗,睬著眼晴道:“买凶杀人?这种买卖老夫已经很多年不干了,你找別人去吧。”   “鬼刀”段如晦冷笑一声:“老爷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不然就冲你刚才几句话,就得爬著回去!”   徐少鸿额头冒出冷汗,直接揭开手上的箱子。“诸位大侠,请看!”   明灿灿的光亮顿时让屋中的光线都亮堂了几分。   “鬼刀”段如晦瞪著眼睛,不说话了。   少妇雪茶靡伸手掩住小嘴。   黄衣少年的目光也第一次从雪茶靡身上挪开。   紫衣煞神最先回过神来,喷出一口烟雾,缓缓道:“杀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   他的视线开始在徐少鸿的咽喉、心臟等部位打量。   如果非要杀人的话,干嘛不杀眼前这个呢?一巴掌就完事了,多简单!然后就能数钱了!   徐少鸿咽了一口唾沫,道:“这是定金,剩下的一半,事成之后再付。”   “这只是一半?”“鬼刀”段如晦按捺不住了,“你要杀的人,该不会是黑剑圣吧?”   徐少鸿摇头:“不是黑剑圣。”   “难道是黄昏公爵和末日公爵?”   “也不是。”   “鬼刀”段如晦吸了一口气,和雪荼靡对视一眼:“除了这几位大人物,还有谁值这么多钱?”   徐少鸿道:“这个人,虽然比不上两位公爵,却也不太好杀。不过他跟黄昏军团和末日军团都没关係。”   紫衣煞神抽了一口菸斗,缓缓道:“只要不是官面上的人物,老夫谁都能杀他的语气虽然平缓,却充满了自信和霸道。   沙丘江湖之魁首,“一魔双刀四剑”中的一魔,绝不说大话。   感受到紫衣老魔的杀气不再针对自己,徐少鸿暗鬆一口气,沉声道:“这个人,叫江晨。”   “江晨?”紫衣煞神脸上褶皱更深了,回忆半响,才道,“没听过。”   他脸上甚至露出失望之色。   原本以为价值这么多银子的目標,就算不是官面上的大人物,也该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高手,“双刀四剑”中的其中一位。结果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雪茶靡眉眼动了动,似乎想到了什么,警了一眼鬼刀,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鬼刀眼神一闪,也没说话。   徐少鸿放下箱子,掏出一幅画轴:“这是他的画像。”   他正要將画轴缓缓拉开,忽然耳朵动了动,听到了平等王的传音。   “他要来了。”   徐少鸿当即放下画轴,飞快地说:“我有事先走一步,几位自己看画像吧。   说完,他快步走开,回到平等王身边。   紫衣煞神看著桌上的宝箱和没有拉开的画轴,也有些摸不准路数。   “这钱这么好赚?”   多年前的江湖经验告诉他,天下从来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所以,他也没有立即拉开画轴,而是陷入了沉思。   角落里,乾达婆已经捏紧了拳头,娇躯颤抖。   平等王按住她肩头,轻声道:“菩萨,我们先躲一躲,依计行事。”   乾达婆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頜首道:“好。”   街道上,江晨放慢脚步,左顾右盼,打量著街道两旁的楼阁店铺,最后停在酒楼前。   他站在门口望了望,確定“烟雨酒楼”的牌匾没错,便迈步走入大堂。   “他来了。”   三楼的一间雅座內,五名黄昏骑士面色凝重地交换著眼神。   骑士们其实很疑惑,明明仔细检查过那对兄妹,身上没有什么追踪的符咒或者法印,也用神通抹除了沿途的气味和痕跡,那位惜公子是怎么一路追查到这里来的?   而且听罗少师说,惜公子与强敌激战一场,受了重伤,在军营里休养,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恢復战力。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完全没有受过伤的样子?恢復得这么快?   正猜疑不定时,楼道口传来一阵吵,貌似是二楼那帮下九流的帮閒嘍囉与江晨发生了衝突。   银面骑士方战眼前一亮,朝青墨使了个眼色,询问要不要趁机走掉。   青墨摇了摇头,那傢伙已经注意到这边,贸然离开反而正中对方的打草惊蛇之计。   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杜鹃。   杜鹃被两名骑士簇拥著,好酒好菜地伺候到嘴里,看起来威风八面。   但她有苦自知,自己的两条手臂、小腿都被贴上了“封灵咒”,一身神通尽被封锁,力气也不剩下三成,连开口说话都有些困难。   而且只要稍有轻举妄动,旁边的两名忠心、“护卫”就会好意地提醒她保持大小姐应有的嫻静仪態。   更为可气的是,那四张害得她浑身酸软的符咒据说出自芳华观“小仙人”之手。枉她还对那位小仙人十分崇拜··   她假装对口中的饭菜细嚼慢咽,其实也在悄悄观察四周,见这些骑士突然表现异样,心思顿时活泛起来一难道,是江大哥来了?   “吃饱了吗?”杜鹃左边那位国字脸的大汉赵正明问道。   看似在问杜鹃,其实眼望著青墨。而且嗓门远不如平日那般粗豪。   青墨摇摇头,轻声道:“不急,慢慢吃,吃饱吃好。”   並非他坐以待毙,而是在等一个变数。   毕竟这座酒楼,除了他们之外,二楼还有另一伙高手,会与江晨先一步相遇。不妨暂且静观其变。   楼梯口传来吵声。   片刻后,一名灰衣汉子匆匆走上二楼,到紫衣老者面前俯身行礼。   紫衣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吐了一口烟雾,问道:“怎么回事?”   “有个年轻人想上楼,跟门口的兄弟们起了衝突,打伤了几个,兄弟们拦不住他。”灰衣汉子不敢添油加醋,老老实实回答。   “那就別拦他,让他上来。”   “是。”   灰衣汉子领命匆匆而去。 第232章 蛟鼉之躯,紫衣谢幕   紫衣老者继续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微微变化。因为他听见了楼梯那边的对话,面子有些掛不住了。   灰衣汉子报出了“紫衣煞神”的名號,请那年轻人上二楼一敘,但那小子居然不当一回事,说不认识什么“紫衣煞神”,也不想过来浪费口水,他只想上三楼去找一位朋友。   紫衣老者並不在意那小子是来喝酒还是来找朋友,但是在听了“紫衣煞神”   名號之后,依然无动於衷,著实让他有些恼火。   他老煞神还没退出江湖,江湖就有人想要泼了他这杯凉茶?   放在十年前,哪怕是五年前,只要他老煞神的名號一出,多少英雄好汉纳头便拜,想当他的干孙子而不得门路?   “老了,真是老了。”紫衣老者摇摇头。   他握著烟杆,缓缓起身。   在退隱江湖之前,他原本只想再做最后一笔大买卖,就金盆洗手。   如今看来,江湖忘性太大,得再给这座江湖长长记性。   一股野兽般的气势正从他体內释放出来,迫得邻座诸人骇然失色。   楼梯口的吵声立即消失,煞气所指之处,眾人匍匐瑟缩,战战兢。   紫衣煞神满意地吸了口烟。   他喜欢这种感觉,看著整座江湖都匍匐在他脚下。   但他紧接著皱起眉头。   在匍匐的那一片人中,一个依然站著的人影就显得很突兀,很不和谐。   紫衣煞神嘆了口气,烟雾翻腾。   既然江湖不平,那就只能用脚把它踩平。   那年轻人转头朝紫衣煞神望了一眼,笑了一笑,迈步走来。   紫表煞神也是一笑。   初生牛犊不怕虎,好样的!   这种好样的年轻人,他已经有四五年没杀过了。   紫衣煞神用手指弹了弹烟杆,正要开口,却见那年轻人摆了摆手,道:“我赶时间,咱们就省点口水吧。”   紫衣煞神睬起眼睛,杀气愈重。   投胎也讲究一个良辰吉时,赶早不赶晚,可以理解。   “鬼刀”段如晦眼神灼热地望著紫衣老者背影。   暗红沙丘的江湖,讲究“一魔双刀四剑”,等这位老魔退出江湖,身为双刀之一的“鬼刀”段如晦,就有希望去爭一爭头把交椅。如果能看到老魔出手,学到一招两式,自然希望更大。   黄衣少年凑在雪荼靡耳边,小声说道:“爷爷已经四五年没出手了,荼靡姐姐运气不错,可以大饱眼福。”   这小子靠得实在太近,雪茶靡警了丈夫段如晦一眼,脸上悄然泛起红霞。   这么近的距离,大饱眼福的还不知是谁呢。   紫衣煞神一袭紫衣猎猎飘动,浑身散发出惊人的煞气。   他忽然抬起手臂,一掌拍出。   看似朴实无华的一掌,却如打了个闷雷,无形的劈空掌力实实击中自標,血肉之躯毫无疑问会多出一个窟窿,为江湖再添一个传说。   周围的江湖豪侠们齐齐了一声。   没打中?   那白衣少年怎么动也不动?   紫衣煞神眯起眼晴,淡淡地道:“少恭,你往后面去。”   “爷爷?”黄衫少年发现祖父的表情不太对劲。   “你不是约了姓杨的小娘子喝早茶吗,去吧,一会儿我再找你。』”   黄衫少年虽隱隱觉得祖父跟平时不太一样,但也毫不担心身为整座沙丘江湖魁首的祖父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便依依不捨地从雪茶靡身旁挪开,动身去赴那位杨家小娘子之约。   雪茶靡看著黄衫少年翻窗而下,身影消失在街角,心情略微有些失落。   自己的魅力,原来还不能完全压过那位杨家小娘子么?   她的丈夫“鬼刀”段如晦,则死死盯著楼梯口的那条人影。   別人看不出来,身为沙丘江湖前五人之一的“鬼刀”则看得一清二楚,紫衣煞神的那一掌不是没打中,而是被人结结实实挡了下来。   那白衣少年只挥了挥手,就震开了煞气惊人的劈空掌力,轻鬆自如的样子,   好像只挥开了一缕凉风。   这又是哪里来的高手,沙丘江湖前十人之中,没听说过这號人物啊!   隨著那白衣少年迈步而入,窃窃私语的酒楼诸人一齐声。   远处的另一座醉乡酒楼上,平等王和乾达婆眯著眼晴眺望著烟雨酒楼的方向。   “打起来了!终於打起来了!”乾达婆著拳头,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平等王抚掌笑道:“菩萨稍安勿躁,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徐少鸿:“你给老爷子的那幅画像,他开启了吗?”   徐少鸿不確定地道:“没有吧?   “那岂不是说,他们本来就会打起来?咱们那笔钱白了?”平等王有些肉疼地咧了咧嘴。   徐少鸿连忙安慰:“大人別急,万一老爷子失手了,咱们不是还能把钱再拿回来吗?”   “有道理啊!”平等王眼睛一亮,警了一眼旁边乾达婆的脸色,又改口道,   “不过,还是希望老爷子別失手吧———』”   江晨一步步走近。   在紫衣煞神的眼里,这少年瘦削的身躯正急剧在视野中膨大,顷刻间变得比整座长街的楼阁高墙还要伟岸,塞天充地,占据视野,让人眼眶胀痛欲裂。   炼神修士!   老魔愈发吃惊。这小子不仅体魄强悍,还兼有衝击心神的手段,果然是个生平仅见的劲敌!   他猛地一咬舌尖,刺痛之感与腥咸的味道在口中溶散,总算令视线恢復了清明。   “老哥,拳头有点软啊,早上没吃饭吗?”江晨笑道。   老魔鼻孔里一声闷哼,体內骨骼发出爆豆般一阵脆响,高大的身材凭空变大几分,双手长出长长指甲,手指关节变得粗大,肤色转为青黑,彷佛正由人转变成一种巨型野兽。   他身后的“鬼刀”和雪荼靡慌忙向两边退开,以免被玄罡高手的战斗余波覆及。   如此强盛的气势,已然不在江晨之下,赫然是八阶“金刚”境威压。   周围的嘍罗们仅稍微感受到了这股气息的余威,就被嚇得脚软腿软,油然生出一股尿意,有几人甚至当场失禁。   彷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龙,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骇人的威压。   此乃六阶神通“蛟之躯”!   老魔倚仗这种神通,不知斩杀了多少曾经强绝一方的高手。就算是修为与他伯仲之间的玄罡强者,在洪荒蛟的威压下都会大受影响,由猛虎变为羔羊。   江晨的脚步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节奏不变地走来。   紫衣煞神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脚下重重一踏,震得楼房摇晃的同时,魁梧的身躯如出膛炮弹般朝江晨衝来。   江晨眯起双眼,拔出了腰间斩影剑。   伴著“呛螂”一响,长剑在扑面袭来的狂风中撕开一道狭长的暗影。   “好小子,竟敢跟老夫硬碰硬!』紫衣煞神惊喜。   蛟体魄带来的战力固然非凡,但对体力的消耗也十分严重。如果这小子选择与他游走周旋的话,胜负还在两可之间,但若贴身正面作战,老煞神的火拳电脚分分钟毙他於掌下。   七步距离转瞬即过,两者的交锋只有一剎那的时间。   光明与黑暗交织碰撞,闪电穿梭而逝。   紫衣煞神信心十足的一掌轰击出去,却发现对方霍地从他眼皮底下消失了。   怎么可能?』紫衣煞神大骇失色。   那小子的速度明明不及自己,为何能在自己气机锁定之下凭空消失?   在后面!』紫衣煞神在下一瞬又恢復了对江晨的感应。   为了剎住冲势,老煞神右脚在楼板上轰然踏了个窟窿,而后迅疾转身,挥肘撞向背后那人的胸膛。   以老煞神此时的体魄和速度,別说八阶“金刚”了,就算是九阶“无解”境强者也难以躲开这一肘。   江晨没有躲闪,就是在两人身形交错的时刻,神通发动“空间凝固”!   世界变成了一幅画卷,人形恶蛟的肘击在抵达他胸前两寸处的时候,然归於静止。   紫衣煞神以为自己產生了错觉。   在过往的数十年生命中,他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经歷每当与死亡擦肩之时,或者临阵突破的契机,都会生出一种“时间变得缓慢”的错觉,彷佛不甘的意志能让生命的最后一刻无限延伸,將过往的一幕幕画面都重新放映一遍,直到最后一幕的到来。   紫衣煞神的运气向来不错,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方能江湖登顶,俯瞰眾生。   这一次,他亦按照以往的经验,爆发出惊人的潜能。   气质再度攀升,达到某个临界点,仅差一步就是九阶“无懈”之境。只是迟迟无法捅破那层窗户纸。   “就差一步了,只要老夫迈出脚——·   这个念头升起时,紫衣老者心头忽然涌出一种惶恐之感。   为何还是不能动弹?   为何连迈脚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明明只要轻轻一步,就能捅穿那层窗户纸,破境九阶,回归现实,为何我依旧还停留在这个虚无空灵的世界中,无法动弹?   难道,这不是我的破境之梦,而是他的梦境?   在紫衣煞神睁得老大的眼睛里,映出江晨挥剑的身影。   江晨的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要困住面前这头人形恶蛟,神念的损耗极为严重。而且在凝固的空间里行动,江晨自己也不太適应,只能像慢动作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剑尖往前推进。   幸好这个老家伙的防御没有沈月阳那么周密一一至少那颗快要瞪出框来的眼珠子就是个明显的破绽。   灰褐色剑身在视野中渐渐放大,紫衣煞神的脸色惨白一片,如果空间没有凝固的话,他一定已经满头大汗。   以紫衣煞神那一身刀枪不入的蛟皮骨,就这么站著让江晨刺上十来次也无妨。问题是江晨偏偏瞄准了他防御力最为薄弱的眼珠子,看起来那把冷光幽幽的剑上还淬有剧毒,老魔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那数十种毒素和诅咒混合起来的邪物,只要捱上一下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倘若能闭上眼睛,洪荒蛟种的眼皮应该也能抵挡一阵子,但在凝固的空间內,此时老魔却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   漫长的煎熬终於走到终点。   老魔在短短一息间想到了上百个法子,没一个凑效,反而加深了他的焦躁与惶恐。所以当斩影剑扎进他眼眶里的时候,无尽的恐惧最后有了归宿,他感受到了解脱似的轻鬆。   这一回不是错觉,他也没能险死还生,数十种诅咒渗透血液筋骨,转瞬將强横的蛟体魄腐蚀得千疮百孔。   画卷破碎,世界流动,风声重新传入耳中。   江晨抽剑后跃,一边调息凝神,一边打量对手的遗容。   老魔在大口大口地呼吸,贪婪地享用生命尽头的滋味。   他双眼中的瞳孔开始扩散,视野里江晨的身影左右摇曳,模糊难辨。   “老哥,在下的神通还不熟练,让你受苦了。”江晨的声音在紫衣老者听来彷佛隔著很远的距离,极不真切。   与“光阴静止”相似,“空间凝固”也是封锁住敌人行动能力的神通,唯一的区別就在於,人们感知不到静止的光阴,生死不过一瞬间,却能在凝固的空间中保留意识,眼睁睁地感受死亡临近,无疑会遭受很多痛苦。   从这方面来讲,“空间凝固”比“光阴静止”更加残忍。   老魔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是江湖辈有才人出。他这位紫衣煞神横压江湖二十年,终於迎来谢幕时刻。   江湖儿女江湖老,他总算没有死在病榻上。   江晨拱了拱手:“我朋友应该等急了,在下赶时间先走一步,对不住对不住。”   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紫衣老者脸上的黑气突然加浓。   难道这小子,不是冲幽冥秘宝而来,真的只为了见一个朋友?   “鬼刀”段如晦和美艷少妇雪荼靡面面相,都有此疑惑。   他们本来都做好了把宝藏一事老老实实和盘托出的准备,结果人家提都没提,就这么走了?   那么这位轻鬆击杀紫衣煞神的少侠,究竟是干什么来了?总不至於真的只为了跟朋友吃饭吧?   紫衣老者双眼突然凸出,唇角同时溢位一股紫色血水,那是给最后一口浊气逍出来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死得实在太冤了!   江晨走到楼梯口,忽然转头道:“我刚才听那几个堵门的嘍罗说,你们是来找一个什么宝藏的?”   “鬼刀”段如晦和雪茶靡心头齐齐一凛,心知重头戏来了。   屋內鸦雀无声,无人敢答。   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段如晦和雪荼靡脸上望去。   紫衣煞神死了,此时的领头人当然也换成了这对夫妇。   江晨隨意伸手,朝雪荼靡一指:“这位姑娘,对,就是你!你在这里等著,   帮我盯著这伙人,我跟朋友吃完饭再回来找你!如果走掉一个,唯你是问!“   雪荼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但江晨已经转头走开了。   雪茶靡与鬼刀段如晦面面相,只觉得这傢伙的行事风格未免太过於隨性了哪有这样的啊?   为了去赶时间跟朋友吃饭,就把江湖第一人杀了?   听说了宝藏的事,又不想耽误跟朋友吃饭,就让我雪茶靡来帮你看场子?   敢情江湖魁首的命和人人趋之若鶩的幽冥秘宝都没你那位朋友重要是吗?   你要吃饭就吃饭,要找宝藏就找宝藏,现在把我架在这里不上不下的,算怎么回事?   死都不让人死得痛快! 第233章 菩萨怯场,桃花重逢   雪荼靡只想骂娘。   但她看著不远处紫衣煞神的尸体,又把嘴里的脏话咽回去了。   有几个靠窗的江湖豪侠蠢蠢欲动,想要跳窗逃走。   雪茶靡横眉扫去,冷冷地道:“都给老娘坐好!哪个敢跑,老娘打断你的腿   远处的醉乡酒楼。   乾达婆脸色发白,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肉里。   平等王也是一脸铁青之色,嘴唇在发青、发苦。   紫衣煞神败得太快了!   他二人本想趁双方两败俱伤之际再出手,然而只几息的工夫,紫衣煞神就已经败亡!   完全来不及赶上!   不仅仅是懊恼,更多的,甚至是惶恐。   紫衣煞神作为江湖魁首,他展现出来的实力,其实是十分强大的。   平等王捫心自问,就算与乾达婆联手,也未必能在五十招內快速將其拿下。   可这样强悍的一个老家伙,仅仅几个照面,就被宰了!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江晨施展出的神通。   那种似乎能將万物冻结的神通,好像——··-全无破解之法?   一旦中招,就只能眼睁睁地等死?   紫衣煞神反正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被宰了。   换成平等王和乾达婆两位菩萨,又能比紫衣煞神强到哪里去?   所以平等王没有贸然出手。   甚至就连对江晨恨之入骨的乾达婆,居然也按撩住了怒火,留在原地没动。   明明恨不得其肉饮其血,却终究克制住了这股衝动。   比愤怒和憎恨更强大的情绪,是恐惧。   乾达婆恐惧了。   只有徐少鸿在惋惜。这俩个傢伙,怎么没按计划过去送死呢?   他们刚刚不是还说,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吗?   关键时刻,两位菩萨居然怯场了?   这回没人阻拦他。   楼梯口的嘍罗们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任谁看到沙丘江湖第一人紫衣煞神被这白衣少年轻鬆刺死的一幕,都不再有勇气直视这白衣少年的身影。   江晨径直登上三楼。   牡丹雅间的五名黄昏骑士互相交换著眼晴,面露无奈之色。   “要不算了?反正这小丫头也是顺带,咱们的正事还是去找无上法的那家伙。”黑铁骑士道。   银面骑士嘆了口气:“不算了又能如何?別人都找上门了,咱们几个—————”他摇了摇头,后面半句话没说出口。   雅间內几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心里清楚银面的半包话是什么那位江少侠既然能速杀紫衣煞神,那也就意味著,在座的哥五个加起来都不够他打。   他们只是遥遥感受紫衣煞神的气息忽然暴涨又忽然消失,应该是被杀了,却不清楚紫衣煞神到底是怎样死的。   作为江湖魁首.紫衣煞神未免死得太快.快得让黄昏骑士都感觉猝不及防。   听著几人犹豫的语气,杜鹃早已经喜不自胜。   “江大哥————·江大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若不是身上贴著“封灵咒”,导致浑身虚弱无力,杜鹃此时一定会跳起来大声疾呼。   五名黄昏骑士已经无心理会她的念了。   他们正襟危坐,只等著债主走进门来討债。   江晨的气息由远及近,却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前,逐渐远去。   五名黄昏骑士面面相。   什么情况?   那位爷不是来討债要人的吗?   怎么来了又走了?   难道他走错路了,不记得是哪个雅间了?   “江大哥——江大哥——.”杜鹃还沉浸在即將被拯救的喜悦中。   黑铁骑士忽然回过神来,伸手捂住了杜鹃的嘴。   “呜呜————”杜鹃使劲挣扎,可惜全身都提不起劲,只能在心里默念,“你八个下lti:l   江晨的耳朵动了动,疑惑地道:“好像有人在叫我?”   是云素等急了吗?   不过,她好像不会叫我“江大哥”,而是“晨哥哥”。   今天这座酒楼生意很好,客人很多,应该也有其他姓江的客人吧。   还是见云素更要紧。   岂能劳佳人久候?   江晨走到桃雅间,转过屏风,眼晴雯时一亮。   那袭熟悉的翠绿色长裙,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赫然映入眼帘。   她慵懒地撑著腮,目光落在江晨脸上,轻起唇角,微微一笑的时候,所有雕樑画栋的装饰都化作微不足道的背景,江晨的心灵一瞬间被喜悦占满。   她如烟双眸凝视著江晨,嘴角的笑容比任何书中描绘的情话更温柔,肩上的烛火也变得嫵媚多情。   江晨顿时觉得,这一路行来的曲折和被白鬼愁偷袭的风险来换她这一个微笑,也是值得的。   两人视线久久凝望,万千情思在其中传递交织。天地之间再也容下不其它。   “晨哥哥,来得可真慢。”云素的嗔怪声传入耳中。   “你没迟到,是我早到了。”云素揉了揉耳朵,“然后就一直听见有只苍蝇念叨你的名字,烦死了!”望“苍蝇?哪来的苍蝇?我来拍死它!”江晨走到云素身边坐下。   “现在没叫了。刚才晨哥哥你那么神勇,把苍蝇都嚇得安静了!”云素挥了挥手掌,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对了,你跟那位林小姐怎么样了?洞房了吗?”   “啊?没有呢!”   “那太可惜了吧?那么一个香喷喷的大美人,你居然忍住了没下手?”云素笑得眼晴弯成了月牙儿。   牡丹雅间。   杜鹃期待的脸颊如莲的开落。   五名黄昏骑士也长长鬆了口气。   “原来不是找我们的,嚇了一跳。”   “我就说嘛,罗少帅口风很紧,不至於出卖我们。””   “快走快走!別让他撞见了,不討债也要討债了!”   几名骑士钳制著杜鹃,小心翼翼地出了雅间,像做贼一样往楼下摸去。   但二楼的楼道口堵满了江湖人土。   黄昏骑士们看到这一幕,又退回三楼,决定跳窗离开。   恰好撞见这一幕的店小二扯开嗓子高叫起来:“赖帐了!有人吃霸王餐!快抓住他们—   以这位店小二大得出奇的嗓门,整座酒楼都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豪叫。   黄昏骑士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若不是顾忌三楼桃雅间的那位小爷,黄昏骑士真要把这没眼力见的店小二狼狼教训—顿。 第234章 白衣拦路,桃花身世   然而店小二粗大的嗓门,终究引来了喜好打抱不平的江湖义士。   一袭白衣,绰约人影,拦在了路前。   “几位吃了霸王餐,还强抢民女,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青墨往酒楼上方瞄了一眼,咬著牙齿压低嗓音道:“黄昏军团办事,不想死的滚开!”   一般的江湖豪侠,纵然再怎么狂放不羈,但听到黄昏军团的名字,都会给几分面子。   江湖草莽不与官面上的人物爭斗,这是混江湖的规矩。   可眼前的白衣女子却並不理会这规矩,淡淡地道:“黄昏军团吃霸王餐,强抢民女,也该认罚。”   五名黄昏骑士时不时瞄著酒楼上方,也无心跟这种愣头青纠缠,青墨直接出一块银锭,扔向酒楼大门:“老子付钱行了吧!』   “还有这位姑娘,也请你们放开她!”   “你他娘的別太过分!別以为老子不打女人!”   “是你们太过分了。”白衣女子丝毫未被青墨身上释放出的杀气震镊住。   青墨彻底动了杀机,却终究顾忌著酒楼三楼那人,压著嗓子道:“大街上不方便动手,我们换个地方比划!”   白衣女子淡淡地道:“不必,我就站在这里,你只要能让我挪开一步,就算我输了。”   青墨简直要被这狂妄的小丫头气疯了,几乎想要抽刀往她脑袋上砍去,但终究顾忌太多,不愿把事情闹大,   “小姑娘,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们不是强抢民女,这其中另有隱情·——.””   桃雅间。   正向云素询问她身体情况的江晨,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不禁皱了皱眉。   “什么人在外面喧譁?想死吗?”   这句话以真元传出,不仅传遍了整座烟雨酒楼,就连几条街道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烟雨酒楼本就安静,二楼的江湖豪客们只敢以眼神示意,这一声传出来,他们要时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连眼色都不敢使了。   街道上,听见这一声的杜鹃,忽然露出狂喜之色,拼命挣扎起来,在黑铁骑士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   黑铁骑士喊了一声,又急忙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痛得只想脚,又生生克制住了这股衝动。   青墨也急忙朝白衣女子使眼色:“姑娘你看吧,我们堵在这里,扰民了!不如我们换个清静的地方慢慢说,免得打扰別人?”   白衣女子看了看杜鹃,又往酒楼上方瞄了一眼,悠然道:“在酒楼说话的那位客人,是这位姑娘的什么人吗?”   五名黄昏骑士脸色齐刷刷一变。   青墨急忙解释:“怎么可能呢?如果他们俩有关係的话,怎么会任由我们將这位姑娘带走?”   黑铁骑士忍著手上的痛,牙咧嘴地附和:“没错,一点也不疼-———一点关係也没有。”』   其他几位骑士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姑娘你也看见了,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他都没下来看一眼。”   “人家只是嫌我们吵!””   “咱们小点声,別吵到人家了。”   “出门在外,要懂规矩,別扰民!”   白衣女子也露出狐疑之色:“嗯—————-如果认识的话,不该置之不理————”   “这下安静了。”江晨重新看向云素,“云姑娘,你髮型换了?记得以前头髮没这么长。”』   “你记岔了吧,我头髮一直都这么长。”云素抿了抿唇瓣,“是不是比林小姐更长?””   “啊?”江晨也有些不確定了,“我记错了?』   “嗯。”云素点头,语气似乎有些不悦,“你一定是把我和林小姐的髮型记混了。”   江晨仔细打量云素。   那秀气的眉眼,娇俏的五官,精致的容顏,似笑非笑的眼神,依旧未变。   江晨窥见了她眼眸中的一抹狡。   他嘴角露出笑容:“不,我没记错,你的头髮就是比以前更长了一些。””   “嘻嘻,居然没上当。”云素翘起唇角,“看来你將我和林小姐还是分得挺清楚的。”   江晨感觉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   云素从袖里摸出了一个白玉小瓶,丟给江晨,   “为了奖励你的好记性,请你喝一杯酒。”   “这是什么酒?”江晨用左手两根手指揭开封口,放到鼻下嗅了嗅,闻到了一股辛辣的味道,“闻起来好像是药?”   “嗯,我从西域带过来的『忘忧』,里面加了一点毒药。够味道,包你喜欢江晨想起上回与她共饮的经歷,笑道:“这回又是什么毒药?好像比上回那个更烈啊!”   “喝下去,你就知道了。”云素道。   她双眼映著窗外的艷阳,彷佛有脉脉光芒在闪动昔日梦中的少年,能否再鼓起勇气,为我饮尽这一杯美酒。   江晨笑了笑,拿起玉瓶,仰头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贯入喉咙,並不像江晨想像中那么辛辣苦涩,反而是很温和。   热流渗入肺腑,带来微淡的酥麻刺痛之感,游遍全身。   江晨静静坐著,眼皮逐渐沉重,一种强烈的睏倦感让他忍不住想闭上眼睡去。   他忍著困意道:“你这是什么毒药?为什么我喝完就想睡觉?””   云素弯了弯嘴角,右手放下来搁在膝上,慢慢地道:“睡吧,我们在梦中相会。”   “咱们现在这样说话不也挺好嘛,干嘛还要去梦里面?”   “在梦里,才能说白天不敢说的话,才能做平日不敢做的事。”   “咱俩之间,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江晨慢慢趴倒在桌上。   “忘忧忘忧,只有在梦里,才能忘忧。”云素的手掌慢慢往前伸,盖在了他的手掌上,“喝了这忘忧酒,闭上眼睛,在阳光下沉睡,世上的忧虑都会离你远去”   她望著窗外的艷阳,语调空灵,眼波迷离。   江晨听著她歌唱般的轻哼,语调出奇柔和。   他想,这个时刻的云素,好像比以前更温柔了—·   意识渐渐上升,进入梦境之中。   很快又再度见到了那一抹翠色倩影。   “你见到我哥哥了吗?”云素问。   “你哥哥?就是沈月阳那个色胚?”江晨点点头,“见到了,还跟他动了手他本以为云素多少会有些怪罪,不料云素依旧是若无其事的语气:“看晨哥哥你刚才大显神威的样子,姓沈的应该不是你对手吧?只管往死里揍,给他留最后一口气就行。”』   江晨疑惑地道:“你好像不太喜欢他?”   “很不喜欢。”云素冷笑著,眼眸里的厌恶之色没有遮掩,“如果可以选择出身,我不想跟他扯上半点关係!””   “为什么?”   “说来话长—————.”·   云素的语气轻柔惆悵。   “那你的父亲—————.”·   “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剑尊”沈凌峰,听说很多像晨哥哥这样的少年侠士都很崇拜他。”云素的语气有些冷淡,並不像是提起了亲人的表情。   “的確,我也曾经很崇拜他。御前第一骑士、天下剑士之首,谁不崇拜呢?   江晨其实有些疑惑。   云素的生父既然是“剑尊”沈凌峰,以他老人家的权势和名望,又怎会让自己的亲女儿沦落为人人喊打的“桃邪尊”?   说句残酷的话,哪怕云素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堂堂“剑尊”大人应该也有办法把这些丑事压下去才对。   “可惜,唯独我不崇拜他!”云素抬眼望著天空,唇角微翘的弧度自怜且孤傲。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天地寂静得没有一点风声。   云素弯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有些萧索地道:“沈月阳,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江晨欲言又止。   云素拾起一颗小石子,在手中把玩,轻声道:“我母亲和沈凌峰的爱情,不为世俗所接受,沈凌峰背叛了婚约,继续去做他的御前第一骑土,风风光光地迎娶了梦瑶公主,把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都丟给我母亲一个人消受———.””   江晨忍不住道:“这样算来,沈月阳要比你小,他应该是你的弟弟才对!”   “你在这方面倒是挺仔细。”云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沈凌峰在与梦瑶公主结婚两年后,又见了我母亲一面,然后才有了我。”   “哇!你父亲—————还真是个风流不羈的男子!”   云素没有应和他的讽刺,淡淡地道:“小时候他曾来看过我一次,但我没有任何印象,从来都没亲眼见过他的面容————.”   “难怪她会养成这种乖僻的性格。』江晨静静聆听著,若有所思。   “母亲从小就对我进行严苛的训练,让我修炼出一身刺杀之术,有朝一日去实现她的心愿。她不怪沈凌峰,却恨透了梦瑶公主,逼我发下毒誓,一定要將梦瑶公主千刀万剐。』”   云素诉说著,眼波渐渐变得迷离飘渺,“我睡觉的房间里都掛满了木偶,全是照著梦瑶公主量身打造,每天我都要拆掉十几副这样的人偶,手法慢了就会挨一顿鞭打。如果我敢反抗,就把我关在没有光的房间里,让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困到发疯,向她求饶—————.”   “沈凌峰经常托人给我寄信,大概每两个月一封,写的都是一些为人处世的大道理。他一定很想让我成为一个温柔善良的淑女,可惜他不知道,他的日情人一直栽培我成为一个杀手,有朝一日好干掉他现在的老婆。”云素呵呵冷笑了两声。   江晨没有陪著笑,他看著云素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同情。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难怪她的性格孤僻且怪异。相比而言,自己虽然也是孤儿,至少还有兄长和晨曦的伙伴们照料。   “如果我的进步让母亲满意了,她有时候也会跟我讲讲小故事,大部分都是关於沈凌峰的。”云素拨出一口清气,徐徐道,“其实那些故事一点都不有趣,   但她却津津乐道,毕竟那是她无法割捨的回忆,为了討好她,我总会装作听得很认真的样子,陪她一起哭一起笑。有时候我就在想,她至少还有回忆,但我有什么?那样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忍受下去。直到十六岁那年,沈凌峰派他儿子过来探望我们母女———.   江晨道:“沈凌峰就不怕他儿子一去不回?””   “他不怕。”云素伸了个懒腰,令江晨看得鼻子一阵发热。   他慌忙移开视线,只听云素懒散地道:“那时候沈月阳已经练成玄罡体魄,   隨身带著一堆法宝,就算我母亲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何况她最恨的还是梦瑶公主,不愿意打草惊蛇。所以她很热情地招待了沈月阳,还把当时正在黑暗地牢修炼的我拉出来作陪。那是我跟沈月阳出生以来第一次见面,但彼此印象极差她说著,眼神渐渐阴沉。   “怎么个极差法?”江晨问。   “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觉得这傢伙十分討厌。这傢伙人前谦恭有礼,   人后倔傲自大。尤其是单独相处的时候,他的狂妄简直让人无法容忍——.””   “以他那样的家世,的確有狂妄的资本。”   “如果只是狂妄倒也罢了,他还提出要我做他的红顏知己,而且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云素冷笑了两声,“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无法抵挡他的魅力一样,当我拒绝的时候,他还很吃惊,大概觉得我就是一个不识抬举的乡巴佬。”   江晨吃惊道:“他怎么能这样,你们是兄妹啊!”   “对他那种人来说,只要是长得漂亮的女人,都会成为他想要俘获的目標吧。而且他自小在皇宫里长大,耳濡目染各种丑事,早已不把世俗规矩放在眼里。   云素露出追思的神色,雪纤的手指轻轻颤抖,遥望天边的眼晴染上一点阴霾,缓缓道,“像他那种人,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想要。宴后,母亲安排我陪他在园里散散步,他又一次提出了这种要求。”   “你拒绝了?』”   “你觉得我会答应?”云素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瞄了江晨一眼。   “当然不会-————””江晨懒散地靠在石堆上,“那他是什么反应?””   “他很生气,说我给脸不要脸,还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哈哈!”江晨不由笑出声来,“这傢伙又坏又蠢!”   云素的视线仍投向天外,眼眸里一瞬间有无数明暗交错的光斑闪过,那似乎是过去记忆的碎片,在浮沉的时光长河中又一次泛起在心头。   “第二天,他又找到我,对我说有办法带我离开这里,条件是要得到我的身体江晨笑:“这时候还没死心,他还真是够顽强的。”   “他自以为魅力非凡,对付女人很有一套,就觉得每个女人都拒绝不了他的魅力。”云素耸了耸肩,“一想到他那张趾高气扬的脸,我就噁心反胃!”   “但他对你一直很上心,上个月还专程去了幽冥森林找你。””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他把我当成了猎物,所以一直追在我后面不放。”   “他可真是又扭曲又执著———-对了,你是怎么从家里逃出来的?”   “说来话长,那是一个十分漫长曲折的故事,过程很刺激,很惊悚,没准会让你晚上睡不著觉,你確定要听吗?”   “说吧,我洗耳恭听!””   两个人懒懒散散地聊天,不知不觉中,日头渐高。 第235章 杜鹃得救,祸水东引   云素挥挥手,梦境消散。   现世的风声,车马声传进来,生机尽数復甦。   江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挺起身子,发现身体的血脉好像运转得更加通畅了。   之前还没恢復的一些大大小小的暗伤,似乎尽数痊癒。   “如何?”云素看著他的动作问道。   江晨活动四肢,回答:“果然是好酒!以前的一些隱疾和暗伤都痊癒了!”   云素轻轻笑了笑:“这酒只能治伤,治不了隱疾。你放著林姑娘那种大美人在眼前却有心无力的那种毛病,我也无能为力。”,   “老子没毛病好么?”江晨恼。   “如果没毛病,你又怎会————-难道这个梦还不如第一个梦?””   江晨好像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是没想到,又怕你生气—————-可我的確是没毛病的,不信咱们再来!”   “呵呵,下次吧。”云素摇了摇头,“姓沈的那条狗快追过来了,我不想看见他。””   “这就要走?”江晨有些不舍,“我帮你揍姓沈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皱著眉道,“柳居士念念不忘的那个沈公子,难道是他?   还有那个夏星梦———姓沈的还真是处处留情!”   “那条狗本性就是如此。”云素轻哼一声,“你想怎么揍他都行,不过,最好还是给他留一口气。”   “当然,毕竟他是你哥哥嘛———.』   “不是这个意思。”云素轻摇首,“我也盼著他死,不过在我的计划中,   还没到他该死的时候。所以他还得活一段时间。””   “你的————·计划?”   “嗯,计划进行到了他该死的时候,他就一定会死。”云素展顏一笑,温柔甜美。   ”—”江晨没有再多问,换了个话题,“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几天唄?”   “不了,我只是来看一下你死了没。既然没你没死,那我也该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   “你去做什么?”   “杀几个人。”云素说到这里,笑容愈盛,“对了,忘了告诉你,西辽城的柴天鹏已经被我杀了,用不著你帮忙,本姑娘一个人也能办成,只不过需要多费点功夫罢了。』”   “厉害厉害。”江晨道,“既然没我也行,那你当初为何非要跟我一起去幽冥森林———.   “只是单纯看你比较顺眼,拿你解闷罢了。”   江晨忍不住笑:“看我比较顺眼,所以故意戏弄我,处处跟我作对?”   “可以这么理解。如果不是看你顺眼,早在赤阳出面之前,你就已经死了。   “確实。”江晨点点头,“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我,即便赤阳也来不及阻拦。看得出来,你那时確实手下留情了。现在想想,我做的那个梦————””   “既然都醒了,就別提那个梦了。”   “怎么,害羞了?』”   “那倒不是,只不过那么有趣的一场梦,还是留到下次有空的时候,再慢慢回味吧。”云素站起身子。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执意要杀柴天鹏,是跟他有什么仇吗?”   “没什么仇,杀著玩的。”   ““那—————·   “有一位姑娘刚才在隔壁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呢,你快去看看吧。我走了。   “云姑娘,我送送你。”   “不用送。等我办完了该办的事,或许还会来找你。你儘量活到那时候吧。   云素唇角上扬,露出足以令万物失色、艷绝人间的笑容。   江晨也只能挥了挥手,不再相送。   良久。   江晨独自一人走出桃雅间。   他来到二楼,看著满堂宾客、一个没少的江湖豪侠,意兴阑珊地道:“说吧,那个宝藏是怎么回事?”   雪茶靡堆起笑容,摇曳著纤细柔软的腰肢,莲步款款地走到他身边,盈盈,   拜,“如此这般”地解释了一番。   江晨听明白了:“幽冥秘宝?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们兴师动眾大老远地跑过来?”   雪荼靡娇声道:“少侠有所不知,这个幽冥教当年也曾横行一时,势力不亚於如今的青冥殿!传说他们因这件幽冥秘宝而兴起,又因这件秘宝而覆灭!”   “听起来更像个祸害。”   “可也有传言说,十八年后一一也就是今年,幽冥教將寻回这件秘宝,捲土重来!谁要是拿到这件秘宝,就能成为新一任幽冥教主,號令三千教眾,席捲天下!”   江晨揉了揉眉心,本来没太多兴趣,但耐不住雪茶靡一直在耳边描绘那件秘宝有多么多么神奇,何等何等厉害,便隨口问道:“那东西在什么地方?”   “根据我们手头的几张藏宝图来看,应该就在这镇子附近,东郊不远处。”   “这么巧?””   “少侠如果有意,奴家愿意带路。”妖嬈俏丽的少妇往前凑了凑身子,主动请缨。   不远处的“鬼刀”段如晦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江晨嘆了口气。   这所谓的幽冥秘宝似乎是在主动往自己手上送啊。莫非真是冥冥中的福缘?   这些江湖虾米,应该也设不出什么厉害的陷阱吧?   反正也不远,不如姑且去看一眼?   他低头看向婀娜多姿的少妇:“那个谁,你叫什么来著?””   雪茶靡盈盈行了个万福,娇声道:“回少侠的话,奴家名叫雪荼靡。””   “哦,雪姑娘,既然你认识路,就陪我去走一趟吧。”   “奴家不胜荣幸。”   听著这两人的对话,不远处的“鬼刀”段如晦脸色铁青,紧了手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江晨有所察觉地转头向他看去:“你有意见?”   一向以善妒著称的“鬼刀”段如晦看了看地上还未收拾的紫衣煞神的尸体,   脸上如同冰雪融化,迅速堆起笑容:“没意见,完全没意见!””   雪荼靡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叫起来:“对了,少侠別忘了那一箱金子!紫衣老鬼死了,这箱金子就是无主之物,有德者居之!』   江晨也早就看见了桌上半开的那一箱金子,金灿灿的想不注意都难。   按照沙丘上的规矩,谁拳头大谁就“有德”,紫衣老魔死了,江晨当仁不让。   “先放在这里吧,一会儿回来再取,反正也不远。』”   “少侠三思!这伙江湖草莽多是偷鸡摸狗之辈,一旦少侠离开,他们必会趁机窃取財物,不可不防!”雪茶靡环顾眾豪侠,一脸嫌恶,好像全然忘了她自己也是“草莽”中的一员。   “我知道,不过那么重的一箱东西拿著也太麻烦了———”   “奴家愿为少侠效犬马之劳。”雪荼靡再次请缨。   江晨见她一副为自己著想的殷勤模样,只好说:“好吧,你愿意拿就拿著吧。   “奴家遵命!”   雪茶靡当即转身走回桌前,搬起那箱金银,合拢盖子,扛在肩头就走。   “鬼刀”段如晦拼命朝雪茶靡使眼色,可雪茶靡却避开他的眼神,只当作没有看见。   段如晦的心彻底冷了。   他知道夫人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这一箱金银,就是她献给新主子的投名状。   那么一个妖嬈俏丽的少妇扛著一个箱子,一边走路还一边摇曳著腰肢,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连许多江湖豪客都看直了眼睛。   江晨却见怪不怪。他早就晓得不能以貌取人的道理。如果换成云素,只需要一根小指头就能把那箱財物顶起来。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只留一群江湖好汉大眼瞪小眼。   刚出了酒楼,就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五名黄昏骑土,钳制著一个少女,在与对面的一名白衣女子对峙。   一名银面骑士正在解释什么:“总之就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姑娘你听明白了吗?”   白衣女子点头:“明白了,的確是事出有因。”   银面骑士还没有露出喜色,却听白衣女子语气一转,“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能难为一位姑娘。””   银面骑士气得只想拔剑。   “今天真热闹啊。”江晨感慨,“大伙儿都凑到一块儿来喝酒了。』』   被黑铁骑士钳制的杜鹃听到江晨的声音,狂喜地转过头来:“江大哥,你终於来救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放弃我的!”   江晨这时才看清她的样貌,愣了一下:“杜鹃姑娘,你怎么在这?』”   这句话让杜鹃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惊喜也消减了不少。   “江大哥,不是来救我的吗?』   “我其实——-”江晨说到这里,也意识到如果实话实说的话,未免有些尷价。   既然都正巧撞上了,那就救一救吧“咳咳,我当然是来救你的!”江晨乾咳一声,朝几名黄昏骑士喊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放开杜鹃姑娘!”   五名黄昏骑士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也听出来了,如果不是恰巧撞上,江晨可能都不想管这档子閒事。   心中的懊恼之情,可想而知。   早知道,就该直接砍了那白衣女子,夺路而走,这会儿早就出城了!   “罢了,这小丫头命好,合该躲过此劫。”青墨朝黑铁骑士摆了摆手,“正明,放开她吧!””   黑铁骑士鬆开手掌,杜鹃跟跟跪跪地奔出来,投向江晨。   江晨看出杜鹃脚步虚浮无力,不由皱眉道:“你们给她喝了什么东西?』   “是封灵符咒,撕下来就恢復了。”青墨缓缓道,“人我可以给你,不过还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杜鹃本想扑向江晨,但雪茶靡抢先一步,將杜鹃扶住。   杜鹃只觉得自己一头撞上了一片大海,有些晕晕乎乎的,抬起头才发现接住自己的人是一个陌生的大姐姐,肩上还扛著一个箱子。   雪茶靡朝她露出温柔和善的笑容:“妹妹,没事吧?””   “我-没事。”杜鹃打量了雪荼靡几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顿生自卑之感。   江晨见杜鹃没有大碍,脸色稍缓,朝青墨答道:“你问吧,我不保证能回答。”   青墨深深看著他,沉声道:“在这个镇上,应该没有比你更强的高手了吧?   你在这里的几天,有没有看到有人施展特別的神通或者法术?”   “特別的神通?”江晨脑中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   本少侠的“空间凝固”算不算特別的神通?   紫衣煞神的“蛟量之躯”算不算特別的神通?   叶星魂的“料敌机先”算不算特別的神通?   红煞的“血肉操纵”算不算特別的神通?   不过要说最特別的,肯定还是白鬼愁的“光阴静止”!   这几个傢伙,该不会是为了追查所谓无上法的事情而来的吧?   他们没看见我对付紫衣煞神的时候施展“空间凝固”吗?   既然这么问,应该没看见·   江晨虽然不觉得自己的“空间凝固!算得上是无上法,但也不会傻到说出来,平白惹上一身麻烦。   他略一思考,答道:“有个叫白鬼愁的傢伙,就能够操控光阴-————-·   “操控光阴?”五名黄昏骑士齐齐变了脸色。   “我听罗少帅提起过这个姓白的傢伙,听说很厉害,可他居然会操控光阴的吗?”青墨追问,“怎么个操纵法?劳烦你仔细说说!”   江晨便將自己所知的白鬼愁的神通详细说了一遍。   如果黑剑圣要找无上法的麻烦,最好是去找白鬼愁的麻烦,这样皆大欢喜,   双贏。   听完江晨的描述,五名黄昏骑士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照你这么说,这个叫白鬼愁的傢伙,是个不得了的大家伙!”青墨沉声道,“这种角色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得回去匯报给公爵大人!”   “你们这就回去了?”江晨面露失望之色,还以为这五个傢伙会去找白鬼愁的麻烦呢。   “嗯,事关重大,我们即刻启程。”』   “对了,杜山呢?他没跟你们在一起吗?”江晨看著杜鹃问道。   青墨摇摇头:“那小子滑头得很,一见我们拔腿就跑,我们没有追上。””   “噢。”江晨很礼貌地没有笑出来。   五名黄昏骑士离开后,那位打抱不平的白衣女子走上前来,朝江晨拱手道:“江兄,久仰。””   江晨这才仔细打量白衣女子,眼前微微一亮一一好一个绝世独立的丽人!   只见面前这女子身形修长,一袭白衫如琼苞堆雪,尽显绰约风姿,凤眸莹亮,一头罕见的银白色长髮隨意披在肩上,唇角微微含笑,温婉中又透出一股凛然英气,让人心生仰慕。   尤其她的嗓音,阴柔中带著几分磁性,月光水色般清透,听入耳中感觉极为舒服。   而她的气息,则与张雨亭有几分相似,隱匿得极好,只是略微多出一分阴狠之感。   江晨估摸著,这女子大概也是一位上三境高手,否则也不敢只身一人拦下五位黄昏骑士。   杜鹃开口道:“多亏了这位侠士拦住那五个坏蛋,我才能坚持到江大哥来。   江晨闻言,也向白衣女子拱手一礼:“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白衣女子看著他的右手,视线久久停留,眼中闪过一缕复杂神色,轻嘆道:“羲和扳指果然在你手上————.” 第236章 邪性公子,佳人寻宝   江晨眼神一动:“你认得这枚扳指?你跟赤阳是什么关係?””   白衣女子微笑頜首:“江兄,你我虽是初次见面,其实早有缘分。只是我的身份,现在不便细说—————.””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杨落。”   “杨姑娘,多谢你仗义出手。”江晨再次致谢。   白衣女子摆了摆手,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区区小事,不足掛齿。另外,   我也不是女人,请別叫我姑娘!”   “啊?”江晨证了愜,狐疑的眼神在她脸上转了转。   黛眉、琼鼻、樱唇——-如此美丽的面容,难道还不是女人?   他视线下移,看到女子的脖颈,没有喉结。   再往下移,身材好像有点单薄,但也只是太平而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男人吧?   在他咄咄逼人的注视下,白衣女子脸上逐渐显出恼色。   这傢伙的眼神,未免太直接、太无礼了!   须臾,江晨收回目光,摇摇头道:“杨姑娘,你不可能是男人。””   白衣女子面上恼意更甚,声音转冷,如溪流一般浙沥动听:“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杨落,或者用其他的称呼,但千万別把我当女人!   “好吧,杨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你帮个忙?””   白衣女子淡淡地道:“只要你別叫我杨姑娘,我可以考虑帮忙。”   “那好吧,杨-----兄?我现在要去镇子外面办一件事,能否请你帮忙照看一下杜鹃姑娘?你们可以去烟雨酒楼里面坐坐,吃点东西,我请客。”   白衣女子这才微微露出笑容:“我可以帮忙,不过最好不要太久。”   “那就多谢姑娘了,我儘量快些。”   “请不要叫我姑娘———   “对了,这有个箱子,也请杨兄帮忙照看,里面有点钱財,杨兄可以取来付酒钱,就当我请客了。”江晨朝身边的雪茶靡一示意。   雪荼靡虽然有点不情愿,但不敢违逆江晨的命令,把箱子交到了白衣女子手里。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就冲江兄刚才叫了我好几声姑娘,我不会跟江兄客气的,四声姑娘,就得四百两银子的酒钱!”   江晨哈哈大笑:“杨兄只管,不够的话记在我帐上!””   双方就在酒楼门口分別,白衣女子扶著杜鹃进了酒楼,江晨则与雪茶靡出发前往镇外。   走出一段路之后,江晨脑中仍在怀疑白衣女子的性別。   雪荼靡跟紧在江晨身后,小声道:“他应该真的不是女人。”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凭感觉。””   “但依我的直觉来看,她也不可能是男人———”   “少侠与他是初次见面吗?』”   “没错,第一次见。不过,我看她有些面善亲切,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难怪小哥哥敢把那么一箱財宝和心爱的姑娘都託付给他一个陌生人!这大概就是评书中说的豪杰意气,虽是初见,却能倾盖相交———.”   “心爱的姑娘?你说的是杜鹃吗?別误会,我和她没什么的,有过几面之缘而已。”   “噢噢,那是奴家误会了———.   雪茶靡一边说著,一边离江晨越挨越近,连称呼也从“少侠”变成了“小哥哥”。   乌风镇外。   五名黄昏骑士策马狂奔。   最前方的青墨忽然露出凝重的表情,一把提起了身旁的长枪。   其他四人也“呛”一声拔出了兵器,同时减缓马速。   这种反应意味著有强敌到来了!   五人五骑缓缓向前。   沙砾旋舞之处,一个修长的人影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俊美得有些邪气的年轻人,穿一袭月白长袍,腰佩书生剑,背负一方小匣,眼神冷冽犀利,正逆著风沙,缓步而行。   他远远看见迎面驶来的五位骑土,注意到他们如临大敌的表情,紧抿的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要时邪性大增,將他所剩不多的儒雅气息尽数冲淡。   这是一张亦正亦邪的脸,並未刻意散发出威势,却让五名黄昏骑士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银面骑士紧握腰刀,雪亮的刀光散发出森森寒意。   年轻人只將双眼眯起,表情似有些不屑,脚步並未丝毫放缓,从容不迫地越走越近。   四丈、三丈————   猎猎的狂风从沙丘上吹过,无形的漩涡在两方之间酝酿,隨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战马隆隆地驰过,双方身影交错,黄昏骑士们强行按捺住出手的衝动,冷冷的目光注视著年轻人的身影,直到最后,一触即发的战斗始终没有发生。   年轻人没有再回头。   五位黄昏骑士同时鬆了一口气。   “好邪门的傢伙。跟姓江的倒有些像!””   “《英杰榜》第六,“剑尊”沈凌峰的儿子,来头比姓江的更大!”青墨沉声道,“你注意到了吗,他从风沙中走来,但他的衣服却像新的一样,一点尘土也没有—”   “真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日子,各种乱七八糟的怪物都跑出来了———.—”   他们感慨之时,沈月阳已经走出了几里外。   刚才那五名战力不逊於玄罡的黄昏骑土,並未在他心里留下半点波澜。   他加快脚步,因为乌风镇已近在眼前。两位红顏知己正在那里等著他。   距上一次缠绵,已有数月之久。   不知她们是胖了、瘦了、高兴抑或悲伤,是否每天想念著自己?   一想到两位佳人的绝美面容、窈窕娇躯、万种风情,沈月阳心头火热,恨不得一步就奔到她们身边。   江晨和雪荼靡同行了一段路,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居然有点犯困。   江晨起初以为是身边的女子不老实,暗地里搞些迷香之类的手段,不过他仔细內视己身之后,发现跟雪茶靡无关,是云素的那杯忘忧酒的后遗症。   那一杯“忘忧”之酒,虽然治好了江晨的暗伤,却也留下了微醺的醉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后遗症,就是想找个地方打瞌睡。   “小哥哥,你不舒服吗?”雪荼靡看出江晨的精神有些萎靡,关切地问。   “还好,有点困。”江晨打了个哈欠,“咱们找个阴凉处歇歇吧。””   “可是,幽冥秘宝已经近在尺————.”   雪荼靡实在很难理解江晨的鬆弛感,   换成自己的话,一想到马上就能拿到幽冥秘宝,哪怕在垂死病中也会惊坐起,怎么可能还懒洋洋的打瞌睡?   江晨摆了摆手:“反正秘宝就在那里,又没长脚,不会自己跑掉,早去晚去都—样。”   “难免夜长梦多啊——.”雪荼靡感觉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別人都是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宝藏,这傢伙还得要靠自己哄著去。 第237章 不期而遇,狭路敘旧   雪茶靡咬了咬牙,乾咳两声,道:“要不然,奴家背著你去?这样小哥哥能趴在我背上睡一会儿————.”   江晨有些意动,嘴上客气道:“这不太好吧,多辛苦你啊———”   “不辛苦的,奴家十分乐意为小哥哥效犬马之劳!』”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雪茶靡没有说大话,即使背了个百多斤的男人,步伐依旧轻盈,一路飘然而行,脚下未留痕跡。   江晨趁机眯了一会儿。   雪荼靡的背上很舒服,触感很好,也不人,还散发出一种清香。   她的步伐也是又轻又稳,一点也不顛簸,太適合睡觉了。   离城郊走了三里地,迎面一对夫妇牵著一个稚童走来。   那稚童看清江晨两人的姿势,仰起小脸叫道:“爹爹,娘亲,你们快看!有个大姐姐在背著男人私奔呢!”一面说还一面拿手指头指著江晨这边。   清脆的童音让江晨也被吵醒了,四人都不由尷尬异常。   那妇人急忙拽住小孩,呵斥道:“胡说什么,別乱讲话!”   小孩被母亲抱起来,又被当爹的瞪了一眼,便不敢说话了,但一双清澈的眼珠子仍好奇地在雪荼靡身上打转。   双方错身而过之后,江晨听见那小孩又开口道:“爹爹,娘亲,你们当初是不是也这样从家里跑出来的?”   这个问题呛得男子连连乾咳,妇人也有些脸红,抱著儿子哄道:“文儿,你还小,这种事情爹以后再告诉你。”   “为什么要等到以后啊?我现在就想知道!娘亲当初也是这样背著爹爹私奔,然后才有了我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错了错了!是爹背著你娘!”男子忍不住道,“你娘当时趴在爹肩膀上哭了大半夜,哭著哭著就睡著了,爹就背著她一直往西走—————』”   提起当年得意往事,男子聊性大发,不过被夫人掐了一下手臂,才汕汕住   一家三口的谈话,自然一字不漏地落入江晨两人耳中。   雪荼靡抿著嘴唇笑了笑,柔声劝慰道:“小哥哥,这些閒言碎语你不要往心里去———.”   江晨道:“我当然没有往心里去。”   雪荼靡道:“小哥哥睡好了吗?还困的话,就继续睡吧!』”   “嗯,到了叫我。”』   江晨准备继续打盹,忽然有所警觉,抬头朝前方望去。   小路尽头,一个修长的人影从平原另一端走来,斜阳在他月白儒衫上洒下熠熠光辉。   而披著霞光疾行的雪荼靡,亦於此时跃下高坡。   两人在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现了对方的踪跡。   “沈月阳!”   “这位姑娘—————·江晨?”   沈月阳眯起眼睛,打量雪荼靡背上的江晨,“江兄这是什么造型?別人都骑马,江兄改骑人了?”   江晨拍了拍雪茶靡的肩膀:“放我下来!””   沈月阳嘴角逸出一抹冷笑,凌空遥遥一指,就有一道夺目光华电射而至,挟劲风轰然破空,插入雪茶靡身前的土地里。   那是一柄冰晶般剔透的长剑,由神通凝结而成,多面体结构在阳光下反射著瑰丽的光晕。   雪荼靡嚇了一跳。   如此突兀又凌厉的剑气,简直闻所未闻。   关键是,她完全没看见对方拔剑啊?那把剑像是凭空生成的一般!   江晨上前一步,沉声道:“你到我身后去。”   雪荼靡一点也不磨蹭,立即躲到江晨背后。   江晨眼神冷冷地朝沈月阳望去。   寒意在两人之间的青草地上滋生、蔓延。   江晨拔出了斩影剑。   他其实不想跟沈月阳打。   一来,沈月阳是云素的兄长。二来,自己也答应过云素,暂时不杀沈月阳。   可没想到沈月阳一上来就动手。   沈月阳微昂著头,笑容邪魅,风度优雅地缓步行来。   “江兄,多日不见,別来无恙否?”   江晨面无表情地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一定要拦我的路吗?”   沈月阳笑道:“江兄说哪里话,自从上回一別,我对江兄可是日夜掛念,如今好不容易再见,理当找个清静之处喝酒敘旧,何必这么急著离开呢?”   “我没空。”江晨握剑的掌中有殷红的色泽泛起。   “江兄別急,敘敘旧而已,不会耽误很久的。”沈月阳说著,月白儒衫无风自动。   他轻抬右臂,就见虚空中无数波纹荡漾,凛冽的剑气在穹顶交织凝结,无数支晶莹剔透的兵刃从他身后缓缓浮现,锋寒簇拥著锐芒,朝江晨所立之处缓缓降落。   雪荼靡张大了嘴巴。   如此壮观又瑰丽的万剑排空的景象,她这辈子都是第一次见到。   眼前之人,是神话中的剑仙么?   雪茶靡好岁也是沙丘江湖上响噹噹的人物,可是跟这两人神仙打架的场面比起来,江湖草莽的那些爭斗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   江晨轻轻嘆了口气:“我都说了没空,为什么你非要找死呢?””   沈月阳的笑容愈发真挚和煦,温声说道:“江兄,还记得幽冥森林里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还有林姑娘和苏姑娘作陪,我俩互诉衷肠,切磋技艺,好不痛快。如今在此不期而遇,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只可惜,林姑娘和苏姑娘却看不到这一幕了·———.”   江晨道:“现在她们都不在,岂不是很没意思?””   “无妨。”沈月阳一改儒雅模样,狂笑著叫道,“我只求念头通达!”   “百万神兵”自笑声中露出狞面貌!   伴隨著笑声阵阵,千百道璀璨夺目的光辉带著催命的旋律,朝江晨立足之处倾轧而下。   流光坠影,迎面扑来的呼啸烈风激得人喘不过气来。   江晨的身影迅速被吞没,紧接著响起急促激昂的兵刃碰撞的锐鸣。   “鏗鏗鏗———”   短短一个瞬间,不知有多少兵刃被江晨磕飞盪开,格挡出来的缺口却被更多剑气补充修復,密密麻麻地急速坠落。   剑光闪烁,相互辉映,太过激烈的碰撞导致空气都隨之摇曳,那一片土地上的情景都变得扭曲起来,江晨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现,如同水中倒影,虚实不定。   “好傢伙,越来越强了嘛!”沈月阳的笑容略微收敛,眼神一片肃然。   他双手挥舞,大开大闔,越来越多的剑气从虚空中凝现。   数万兵刃听从他號令,列队赶赴战场,围绕著江晨盘旋,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朝江晨侵袭过去。   “空间扭曲”也无法应对这么密集的攻击,就连拥有“光阴静止”的白鬼愁都只能在这一招下退走,湟论江晨。   江晨的声音从光影爆炸的中心响起,经过劲风掩盖,传入沈月阳耳中时已变得十分模糊:“你就这么想死吗————””   沈月阳眼瞳瞬间缩紧。   隨后的一剎那,江晨的气息从他感应中消失,穿越过千百剑气的封锁,转瞬间来到他面前。   『三尺,距离不够!』   沈月阳心中大叫。   他一直都在保持距离,以防备“空间瞬移”“光阴静止”之类的神通。这小子想拼死一搏,本少爷绝不给他机会!   隔著三尺距离,江晨一剑递出,顺著空间的缝隙,盪出丝丝涟漪。   沈月阳周身却被无数兵刃守护,没有任何防御的死角。在如此近的距离下,   攻击者反而必须承受更加恐怖的压力!   三尺,就是生与死相隔的天堑! 第238章 败剑仙,游旧地   “给我死——”沈月阳胸膛里的火焰彻底点燃。   剑光隨心而动,如此整齐一致的步调,令一切敌人胆寒。   江晨轻轻嘆了一口气。   心潮澎湃的沈月阳生出一种错觉,隨著那声嘆息,自己所御使的神兵都似乎凝固在半空中,静止不动了。   不,这不是错觉!   他眼瞳中清晰地映出江晨的影像。   簇拥著他的万千兵刃都静止在画卷中,唯有江晨却不属於其中,正缓缓挥剑暗褐色的光晕一点一点朝沈月阳心口递过来。   沈月阳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动弹,无法闪避一一原来他也是处於画卷之內,   成为了画中之人,被封冻在了静寂的时空中。   “空间凝固”!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又要再次落败?再被杀一次?   江晨手中的斩影剑,一点点接近沈月阳心口。   他虽然能在凝固的空间中行动,却是以消耗巨大的神元为代价的,整个人就像是在进行慢动作。   沈月阳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死期將至,目毗欲裂,头皮发麻。   江晨的剑尖在沈月阳的胸前轻轻一点,彷佛碰到了衣衫,又好像没碰到,然后微微一笑。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沈月阳发现自己能够控制身体了,当即迫不及待地发出一声怒吼,数万剑光瞬间齐齐涌下,欲將尺距离內的江晨吞没。   他要將適才的恐惧和不安一起埋葬!   在身躯被厉芒射穿之前,江晨眨了一下眼晴,似乎传递过来一个意味不明的讯號。   隨即,他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令方柄神兵都扑了个空。   沈月阳死命睁大眼睛,才从烟尘之后看到了江晨的身影。   “刚才那是什么神通?”沈月阳死死盯著江晨。   江晨没有回答,淡淡地道:“如果不是答应过云姑娘,暂时留你一命,你刚才就已经死了。』』   “素儿?她来找过你?”沈月阳心头涌起强烈的挫败感。   他知道江晨说的是实话。   继幽冥森林之后,他再一次被江晨击败。   如果不是江晨及时收手,此刻沈月阳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这一次,再没有那件保命法宝,能救回他的性命。   江晨伸出两根手指:“这是第二次。事不过三,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沈月阳死死咬住嘴唇,心臟彷佛在被毒蛇噬咬。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   哪怕是死,他也要再战!   “江兄,接下来的第三次,请你不必留手!』”   “还来?”感受到沈月阳身上不降反增的战意,江晨大为头疼,“沈公子,   留著你这条狗命,快去看看你的女人吧!”   本待出手的沈月阳因为这一句话而顿住。   “我的女人?你说的是谁?”沈月阳心中涌起不安。   江晨指了指乌风镇的方向:“乌风镇上,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月阳定晴眺望乌风镇的方向,旭日照耀之处,平和的大地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黑气、死气、煞气纠缠於內。   他面色陡变,顾不得理会江晨,身形疾射,掠入风沙中,直扑乌风镇。   江晨也鬆了一口气。   如果沈月阳非要纠缠,江晨也顾不得云素的请求了,只能下杀手。   江晨转头,朝不远处的雪茶靡招了招手:“走吧,我再睡会儿。』”   雪茶靡这时才回过神来,满面震惊,看著江晨的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个天外来客。   她亲眼看见江晨击杀紫衣煞神的经过,固然神勇无敌,但紫衣煞神毕竟只是江湖人物,尚在可以理解的范畴。   可刚才算什么?   一个动輒御使千万道剑气的剑仙,也这样被眼前的少侠给轻鬆击败了?   这还算是凡人之间的战斗吗?   沈月阳走入乌风镇。   平静的小镇,依旧是一片祥和气氛。   街道上行人稀疏,贩夫走卒的態度好像比以前更加冷漠了。   若在平时,沈月阳是不屑於正眼看这些人的,但此刻心中不安,他忍不住想从卑微的贱民们脸上探寻端倪。   空气中隱隱的臭味让他皱眉。   ““尸味———”   如此浓郁的味道,意味著大量尸体的產生。   不久之前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激战。那么依依和星梦—·   沈月阳按住狂跳的心臟,加快脚步行往那个熟悉的住所。   倚翠楼。   这里人气稍旺。   小廝在庭前洒扫,看见沈月阳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露出欣喜神情:『   沈公子,你回来了———···   沈月阳右手一扬,一枚碎银划出拋物线,准確地落入小廝手中。   “带我去见星梦姑娘。”   “是,是!”小廝丟下扫帚,喜滋滋地上前弓路。   沈公子到来的讯息惹得倚翠楼上下沸腾,人人皆知这是一位一掷千金的豪侠,爭相上前迎接。   “沈公子回来了!”   “沈公子,你好像变瘦了。』”   “星梦姑娘在闺房等你呢!””   ““沈公子——   眾人簇拥中,沈月阳放慢脚步,环顾四周。   一切跟从前一样,沈月阳的双眼扫过眾人面孔,看不见任何异样。   莫非,是我猜错了?   无论如何,星梦没事就好。   沈月阳手腕一翻,掌中赫然是几片金叶子,隨意递给身前的一人:“好久没来看大伙儿了,一点小意思,大家拿去分了吧!””   金灿灿的光芒映得眾人眼珠子发红,大伙儿翘首以盼,纷纷朝手握金叶子的那人挤过去,爭抢喧譁声隨之响起,沈月阳趁机从包围中走脱。   他脚步轻盈地登上楼梯,来到夏星梦闺阁前。   隔著珠帘,隱约可听见里面悠扬的琴声。   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门內响起佳人悦耳的嗓音。   沈月阳心头一热,推门而入,快步走向珠帘后那道窈窕的倩影。   “沈公子?唔一—”女子的语气中透出惊心动魄的欣喜,后半截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沈月阳一个用力的拥抱搂入怀中。   夏星梦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决意就在这一抱中融化。   “小梦,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低语,夏星梦心乱如麻。   “公子·—   “你知道吗,我赶来的路上,遇到一个討厌的傢伙,他说你和依依出事了,   把我担心坏了·———”   听到柳依依的名字,夏星梦脸上表情不自觉地僵硬了一下。   这一变化没有逃过沈月阳的眼睛。   “小梦,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依依出事了?”沈月阳的疑问直刺夏星梦心底。   夏星梦迅速隱去眼中的慌乱,面带幽怨地道:“在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別提其他女人?”   “噢———”沈月阳恍然醒悟,“是我不好,不该提她———.””   雪茶靡背著江晨走走停停,不时將藏宝图拿出来辨认方位。   大约走了十几里,寻到一个山洞口,雪荼靡轻声唤道:“小哥哥,我们到了。”   江晨打著呵欠醒来,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山洞,说道:“那你可小心些,藏宝的地方一定有许多机关陷阱,注意別踩错了。”』   “那—————那奴家进去了?”   雪荼靡其实本来想说的是,你都知道这里面可能有很多机关陷阱,还不肯下来自己走吗?宝藏都近在哭尺了你还不想动弹,你到底有多喜欢睡觉啊?   “嗯,去吧,找到宝贝了叫我。』”   雪荼靡背著江晨走进山洞,忽然惊道:“里面有人!』   不消她说,江晨也听到了洞里面传出的人声。   那是很多人在吵,其中夹杂著一两声惨呼。   江晨微微皱了一下眉,侧头仔细聆听,里面大概有二三十號人,大呼小叫的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他沉吟道:“有人先来一步,分赃不均起內江了?”   “不好,我们得抓紧!”雪荼靡顾不得辨认机关陷阱,加快脚步往里走。反正这么多人都进去了,估计什么机关陷阱也都踏平了。   她背著江晨迈过荒草和藤蔓,走入洞穴深处。   前方喧闹的声音愈发清晰地传来。   “两个小娘皮快快束手就擒吧!乖乖让爷爷爽一下,爷爷不杀你们!”   “专门留著你俩,难道还不懂爷爷一片苦心吗?”   “你们越反抗,爷爷就越兴奋—————·』”   江晨一听这里面绝不是什么好事,但那伙人估计兴致正高,不会注意到外面的脚步声。   他低声道:“还有两个女侠,估计跟你一样,也是来寻宝的,结果白白便宜了別人!”   雪茶靡说:“幸好有小哥哥在,不然奴家一个人还不敢进来。””   步入腹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   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户体,明显经歷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多名大汉围在一起,正对著洞穴最深处的两个女子怪叫。   那些人穿著胡乱拼凑的盔甲,持著各式兵器,看起来里胡哨的有些滑稽,   但身上染著鲜血,模样都十分凶狠。   这群人一看就是一伙强盗。   被他们逼到绝处的两名女子应该就是最后的倖存者,隔著那么多人,江晨看不清她们的模样,想来她们应该是背靠著洞壁,满脸绝望,在强盗们的鼓譟声中瑟瑟发抖吧。   强盗们还没有下杀手,只是在享受猫戏老鼠的游戏罢了。   再结合一路上的痕跡,江晨做出判断:“他们应该不是衝著宝藏来的,这伙强盗劫掠商队的时候,商队逃进这个山洞,边打边退,强盗也一路追到了这里。   雪茶靡暗鬆一口气:“那就好。”   雪茶靡刚一出现,强盗中的一人立即有所感应,抬头冷电般的目光朝这边扫了—眼。   那人蓄著钢针般的短须,面相凶悍,不怒自威,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修为有成的高手。   他看清雪荼靡的模样,嘿地一声怪笑:“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贼撞了进来,原来是段家嫂嫂!大嫂又跟段老哥闹彆扭了?后面这位--是你的新相好吧?”   他这一开口,其他强盗们才注意到新进来的两人,有人双目顿时放光,咽著口水道:“我早就听说段家嫂嫂姿色勾人,今天一见,才算是开眼了!””   “那小白脸是谁?怎么还要女人背?””   “操劳过度,伤到腰了吧,嘿嘿————·”   群盗七嘴八舌,说出的自然是不堪入耳的粗鄙言语。   被这么多人看著,江晨也不好意思还赖在雪荼背上,拍拍她肩膀道:“放我下来。””   雪茶靡鬆手让江晨下来,低声道:“小哥哥当心,这些傢伙中间有两个高手,是『一魔双刀四剑』中的四剑之二。”   虽然知道那两位高手在江晨面前不值一晒,但这份心意还是要带到的。   江晨“哦”了一声:“你先试试他们的深浅。””   “啊?我?”雪茶靡面色一垮。   “放心吧,我给你压阵。””   雪茶靡明白过来,这少侠也是想瞧瞧自己的武艺成色,於是娇滴滴地道:“那小哥哥可要看紧奴家啊———””   短须黑衣汉子咳嗽两声:“大嫂这会儿还跟小白脸卿卿我我呢,就不怕我告诉段老哥?”   雪茶靡视线自群盗脸上一一扫过,在那短须黑衣汉子身边,另一个黑高个的刀疤壮汉亦是气势不凡的高手。   雪荼靡目光在黑衣汉子和刀疤汉子之间停留,沉声问道:“无间鬼王,飞天蜈,你们两个竟然混到一起了?哪个是当家的?”   她眼前的这两个人,可不是普通的盗贼头目,而是“一魔双刀四剑”中的四剑之二,剑法超群,在沙丘江湖上赫赫有名,一个据说曾刺杀过黑水城主,另一个曾盗过黑剑圣宝库,想不到竟然在此地落草为寇。   黑衣汉子“无间鬼王”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是大当家的,大嫂有什么指教?”   雪茶靡道:“我以前在这洞里埋了些宝贝,你们有没有人看到过?如果有人找到了,请把它归还给我。”   大当家“无间鬼王”好奇道:“是什么样的宝贝?”   “唔-——”—-是个黑漆漆的东西,摸上去冰凉,放得久了还会生出雾气。”雪茶靡猜测幽冥秘宝应该是个类似的东西。   “听起来是个好宝贝啊!”   雪荼靡道:“这宝贝对我有特殊意义。如果当家的肯物归原主的话,小女子不胜感激!”   她说著屈膝盈盈一福,颤巍巍的样子惹来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   刀疤汉子“飞天蜈蚣”插嘴道:“你想怎么感激?”   他眼睛直勾勾盯著雪荼靡。   周围有人起鬨:“二当家的明知故问,还能怎么感激,当然是以身相许了!”   “不好不好,听说那个“鬼刀”醋劲大得离谱,不好对付啊!”   “管他什么鬼刀神刀,牡丹下死,做鬼也风流嘛!哈哈——·”   “我没有大嫂的宝贝,不过大嫂肯定会喜欢我的宝贝———.”   阵阵邪笑声中,雪荼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大当家挥了挥手,待吵闹声平息,道:“大嫂请放心,我跟段老哥是老相识,定然不会私吞你的宝贝。”   他环顾四周,嗓音拔高,叫道,“你们谁拿了大嫂的宝贝,赶紧送出来!”   眾强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说话。   大当家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应声。   雪荼靡目光又一次从眾强盗面上扫过,只见不少人也正直勾勾盯著她,脸上都是一副垂涎三尺的神色。   大当家道:“兄弟们都不说话,那就是没人找到那宝贝了。请大嫂宽限一段时日,大伙儿一块儿帮忙再找找—————.””   雪荼靡摇头道:“我倒是想多给你们一点时间,可惜,有人不答应。”   “是段老哥不答应,还是这小白脸不答应?”   雪荼靡轻吐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既然你们不肯承认,还是我自己找吧!你们都滚出去!”   这话弓引得一片鬨笑。   “这娘们胆儿不小!敢让我们滚出去!”   “嘿嘿!她这么不讲礼数,那就让她一个个领教兄弟们的厉害!”   “先把她旁边的小白脸扒了皮,看她心不心疼·———.”   “我想看看她的宝贝————.””   大当家阴沉一笑:“大嫂可要想好了,我这一寨子兄弟都是粗人,动起手来没轻没重,万一不小心伤到了你,那可不太好向段老哥交代啊-————.””   雪茶靡冰凉的目光扫了江晨一眼,低声道:“小哥哥,奴家要上了。”   江晨微微一笑:“去吧,加油。”   二当家忍耐多时,这会儿终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大哥,让我去教训她!””   大当家摇头:“不急,先让兄弟们试试深浅。”   他挥一挥手,眾强盗得了號令,摩拳擦掌地从三方合围上前。   这群强盗,各个手持利刃,目光灼热,如狼似虎。   持鬼头刀的,拿哭丧棒的,使斧的,用鉤的,玩飞爪的,嘿嘿怪笑著逼上来“嫂嫂,你的小相公怎么躲在女人身后?这样的人也能被嫂嫂相中?”   “不如选我呢!”   “嫂子,我给你看看我们的宝贝,好不好?”   “是啊,俺们二十多號兄弟,都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保管让嫂嫂满意!”   “娇滴滴的女人家,学什么舞刀弄枪,俺们把兵器丟了去草丛打架岂不更美??” 第239章 嫂嫂杀贼,弹指阴神   污言秽语,一声声往雪茶靡耳中钻来,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旁边靠得最近的一个强盗悄悄从她视线的死角处衝过来,探出手想占一把便宜。   雪茶靡的手终於动了,她隨意往上抬起手掌,正正撞在了那个强盗的手臂上,“咔”一声,就將那强盗的肘关节撞得弯折过来,淫笑声变成了哭爹喊娘的哀嚎。   其他几名强盗一见这娘们不好对付,急忙提刀舞剑合拢过来。   雪茶靡躲过一记铁棍,猝然旋身,飞腿一脚踢出。   那脚踝击中左边一名强盗的太阳穴,时就飆出了红色的血。   跟在后面的四名强盗,眼晴全红了。   雪荼靡从容落地,只听“呼”的一声,一名强盗甩出一只飞爪砸向她脑门。   另一名使刀的强盗矮身扑来,鬼头刀带起森森寒芒,疾如旋风般向她下盘砍去。   其余两个使剑使斧的强盗,也分別从两旁包抄而近雪茶靡先一低头避过飞爪,右手长袖骤然像是吸足了空气,膨胀得鼓鼓囊囊,一摆衣袖就捲起一阵凶猛力道,將鬼头刀带偏。   继而她足尖一点,另一只脚飞踢而出,正端中那使鬼头刀的汉子的下方。   那汉子顿如遭重锤轰击,口吐白沫倒飞回去,撞在后方一强盗身上,两人都成了滚地葫芦。   旁边使斧的强盗以为有机可乘,斧头刚刚扬起,只觉手腕一麻,一把板斧已经到了別人手上。   然后,只见斧光一闪,这一把板斧便砍上了他的胸膛。   转眼间,合攻上前的六名强盗只剩下最后一个使剑的。   他也是这几人中武技最高的一人,一剑刺出,剑芒凌厉,袭面生寒,也算有几分看头。   但雪荼靡只是一抬手腕,就將剑势磕开。紧接著一道悽厉的风声闪过,那使剑之人便已身首异处。   一个娇滴滴的美艷女子站在血泊里,手拿一柄往下滴血的斧头,她身后的白衣少年微笑著看著她背影,这情景看起来十分不和谐。但它就是如此真实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本来往前凑的强盗们都不禁停下了脚步。   大当家脸上已经不剩半点笑意。   他本以为雪荼靡只是仰仗“鬼刀”的庇护,没料到这小娘皮本人也是个十分棘手的高手。而她背后的白衣少年,也笑得高深莫测。   他使了个眼色,二当家“飞天蜈蚣”握剑上前,剩下的强盗也不敢大意,挤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往前逼近。   雪荼靡道:“你们现在离开,我不杀你们。”   “今天只有一方能走出去!”   二当家“呛螂”一声拔剑出鞘。   雪亮剑光映上雪茶靡面孔,使得她的瞳孔不由缩小了几分。   仅看锋芒,就知那是一支削铁如泥的宝剑。   如果用手中的斧头跟那支宝剑对砍,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而且“飞天蜈蚣”身为沙丘“四剑”之一,他的剑法之凌厉,雪荼靡也是听说过的。   雪荼靡虽然可倚仗身法与之周旋,但一个不小心,身上就可能会少个零件。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江晨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询问:小哥哥,要不然还是你来?   江晨嘴角牵动了一下,微笑道:“如果要对付两位当家的,好像太难为你了雪荼靡刚要绽露笑脸,甚至连怎么拍马屁都想好了,却听见江晨继续说道,“这样吧,你解决掉二当家,把大当家留给我。”   “—是。”   二当家目光灼热地端详雪茶靡脸上每一分神情变化。   柔弱的女子手持战斧,衣裙沾著鲜血,眼神茫然,神態楚楚可怜,摇曳的火光从她发梢、指尖、身体透过,光影恰到好处,如一尊完美的艺术品。   户山血海与柔媚佳人,这反差让二当家的兴致愈发高昂。   至於后边的江晨,已被二当家彻底忽略了。一个仰仗女人庇护的废物,在艷丽且暴力的佳人光辉笼罩下,他的存在感接近於没有。   眾强盗慢慢逼拢,十余把兵刃一齐指著这方。   雪茶靡难以找到出手的机会,只得一步步往后退去。   眼看她的身影即將转回岩石后,二当家按捺不住,沉喝一声:“都让开!”   这些不知轻重的杂种,万一把美人嚇跑了,谁担得起这个后果?   眾强盗从中分出一条路,二当家越眾而出,雄起起气昂昂,呼吸粗重,威风凛凛。   他提剑一指雪荼靡,叫道:“你是我的!””   雪茶靡讥消地勾起了唇弧。这是个色迷心窍的蠢货!   二当家看出了她的不屑,也懒得用言语分辩,当即吒吼一声,如饿虎扑食,   气势汹汹地斩向雪荼靡头颅。   雪茶靡拉著江晨抽身疾退,同时脚下踢起一片沙土,令二当家脚步受阻,   二当家有意卖弄,將一把宝剑挥舞得水泼不进,只见雪亮剑芒映照四方,漫天沙土都倒卷回去,罩向雪茶靡自身。   不愧是“飞天蜈蚣”!不愧是沙丘“四剑”之一!   雪茶靡眼中一抹冷光闪过,袖口一摆,將沙土挥散。   这时二当家已纵步赶来,手里宝剑颳起呼啸风声,笔直点向雪荼靡咽喉。   这等悍勇气势,让雪荼靡微微色变。   她料到自己的斧头应该挡不住这一剑,伸手隨意一格,脚下更加飞快地往后退避。   “咔!”   一声裂响,木质斧柄应声而断。   雪茶靡及时抽手,飘然避过刮面剑锋,差点被削下了一截衣袖。   她正要继续后退,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另一声长剑出鞘的轻吟。   “呛一余音颤鸣,久久不散。   雪茶靡视线余光所及之处,只见一片乌蒙蒙的光晕自身旁倾洒而出,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穿过二当家长剑防守的空隙,阴狼地刺入了他衣衫之內。   二当家猝不及防,差点送命。   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小白脸,此时却发出了致命的一击,二当家浑身寒毛直竖,从无数次拼杀中活下来的直觉告诉他,只要被这把剑擦伤一点就必死无疑。   那把剑上的灰暗色泽怎么看怎么诡异,八成是涂了剧毒,挨都挨不得!   好一个二当家,性命攸关之际,只见他身子突然往后一仰,便成铁板桥的姿势,那支灰暗长剑便掠面而过,被他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好!”江晨赞了一声。   二当家不愧是江湖上的“四剑”之一,躲避的姿势很標准。   雪茶靡却在这时抬起脚,温柔地踢向那汉子下盘。   二当家来不及得意,更来不及起身,   此时他仍保持著仰天斜倚的姿势,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左掌在地面上一拍,   正要回腰起身,但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就无以为继。   只听“噗”一下恍若不闻的轻声细响,彷佛有一股微风从他的身下惊然掠过,紧接著,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就让他失去了意识。   江晨彷佛听到了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在场看到这一幕的男人都体会到了一种嗖嗖发凉的感觉。   雪荼靡收回脚,靴子沾著血跡,此时看来是如此触目惊心。   她转过头,美眸带著几分欣喜之色,看向江晨:“多谢小哥哥出手相助。”   江晨“嗯”了一声:“他仰仗宝剑之利欺负你,我也还他一剑。”   至於可怜的二当家,身体凹陷下去一块,当场气绝。   强盗们这时才反应过来,悲呼道:“二当家的!””   “二当家的你死的好惨哪!』   “二当家的你放心,我们一定为你报仇!”   “你的妻儿我们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眾贼虽然喊得热闹,但挤挤攘攘中,却无人敢率先靠过来。   群情激愤的场面下,二当家的宝剑也不知道被哪个机灵的傢伙给顺手抄走了。   “哼!”   后方传来一声冷。   身为大当家的黑衣汉子“无间鬼王”终於坐不住,龙行虎步地走上前来,眾人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眯著眼睛打量雪荼靡。   “大嫂真是好本事,连我二弟也著了你的道。今天这个梁子,我们算是结下了!”   雪荼靡道:“我只想找回我的宝贝。』   美人倩影朦朧,在迷离的火光中婉约摇曳。   大当家目光又一转,警向她旁边的江晨时,变为凶狠的厉芒。   “小白脸,我小看你了!你手里的黑剑,恐怕来头不小吧?』   江晨道:“你想要吗?我可以送给你啊!””   斩影剑可以送出去,但当然不是送到大当家手上,而是送到他身上,送他去投胎。   大当家重重哼了一声,“兄弟们听好了,男的剁碎了餵狗,女的只留一口气,大伙儿人人都有份!”   这號令一出,强盗们各个战意激昂,吆喝著污秽言语,在大当家率领下缓步上前。   雪茶靡转头,求助地看向江晨:“小哥哥,你看这——””   江晨点点头:“这么多人,你恐怕对付不了,我来吧。”   他上前一步,越过雪荼靡。   大当家心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他盯著江晨的眼睛,心头雯时凛然。   高手!   绝对的高手!   比自己更强的高手!   这样一个高手,刚才为何却躲在女人身后?   大当家来不及思考太多,心中已迅速想出一个应对之策。   他高举马刀,吼道:“兄弟们,跟老子一起砍他娘的!“   眾强盗举起兵器乱糟糟地吆喝:“砍他娘的!”   “上啊!”   “剁成肉馅!”   十余把兵器映著火把的光芒,同一时刻对准了江晨。   强盗们鼓譟著,手中兵器砍向江晨。   同时还伴隨著“”的破空声,不知多少暗器从侧面袭近。   雪荼靡脸色惨白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想后退迴避。   就算以她全盛时期的身手,同时面临这么多人的攻击也是极其危险的,更何况是体力耗尽的现在。   这个时候,江晨却不躲不闪,挺直了身躯,从容地竖起一根手指。   看到那根手指,大当家的头皮瞬间炸得发麻。   他本欲提刀直劈江晨脑门,竟在此时临阵退缩,反而朝强盗之后退去。前面的那些强盗,便成了他的人肉盾牌。   江晨的动作看似舒缓,实则肆意灵迅。   当十余把兵器同时袭来、暗器带起的寒意侵近身躯的时候,江晨的思绪彷佛飘飞起来,晃晃悠悠,分散到四方。   这山洞里没有阳光,正適合阴神出窍!   江晨闭上眼睛,清晰地从杀气交织的包围圈中分辨出了力量最为薄弱的一点,完全捕捉到了这些人的动作轨跡,唯今所缺的,仅是轻轻一指。   这一指必须精妙、精確、完美,將每一丝气力的作用都发挥到极致,不留下任何遗憾。   “空间伤痕”!   所有人的位置映入他脑海,下一瞬,那清冷光晕的轨跡一闪而逝。   江晨正抓住了那一剎那的契机,弹指挥出。   一瞬间似乎有轻风拂过,吹皱湖面,盪起血色的涟漪。   死亡接踵而至,剥开画卷,电芒在血雾中迅疾游动,那一指化为现实,却又恍如梦幻。   风吹叶落,血雨滴洒,伤痕已逝。   所有攻过来的杀气俱被清扫一空,暗器、刀剑、乃至人体,都在无声中被割裂,所过之处披靡,死亡吞噬了一切。   没有惊叫,没有恐惧,残肢断躯摔落之后,十余名强盗再无一丝声息,唯听见鲜血渗出体外的沙沙声。   包括正欲后退的大当家在內,皆落地无声。   “很好,一个不落,都在这里了。”   江晨放下手掌,打了个呵欠,“这样可以放心地打个盹儿了。””   他又有些犯困,伸手搭著雪荼靡的肩膀,还想再眯一会儿。   雪茶靡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得一点不剩,像一座凝固的雕塑,任由江晨靠著,一动也不敢动。   那如梦如幻、却又残酷至极的一指,让她心里被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所填满。   倘若之前鬼刀与紫衣煞神一起出手,那么自己夫妻二人大概也已经变成了跟眼前这些支离破碎的东西—·   汨泊扩散的血泊蔓延到了脚下,几步之外,大当家被拦腰截断,上半身又从左肩斜著剖下来,五顏六色的臟器摔了一地。   他眼珠子突出来,嘴巴张得大大的,似乎最后还想说出一句什么,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两个人无声地紧靠著,浓郁的血腥味一阵阵往鼻孔里钻。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雪茶靡缓慢地將脑袋扭过一个小幅度,用眼角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己肩上的这个白衣少年。   当日击杀紫衣煞神的场面虽然强悍壮观,却不足以给人带来最直接的衝击。   只有当亲眼看见他一击造就的血腥场面,才知道这傢伙到底是个怎样的凶神。   这人懒洋洋的,看起来无精打采,好像只是个贪睡的邻家少年。然而,在这副懒散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一个多么可怕的怪物?   江晨眼皮颤动几下,雪荼靡忙垂下视线,但地面上血腥的场面让她胃部一阵不適。   耳边响起江晨的声音:“你不急著找宝藏了?』   雪荼靡深深吸了一口气,仍无法抑制住嗓音中一丝微不察觉的颤抖:“要不,奴家还是先陪小哥哥睡觉—·.·.”   醒悟到自己言语中的歧义,她赶忙解释,“我是说,我先背著小哥哥打个   “不用了,你去找东西吧。”   “那,那好吧。”   “找到了跟我说一声,別一个人跑了。””   “奴家绝没有这个胆子!”雪茶靡恨不得指天发誓。   江晨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向洞穴深处的两个倖存者,说道:“强盗都死光了,你们也可以走了。”   那两名女了呆愣愣地看著满地血腥,只感觉像做梦一样,半响没有回神。   江晨见她们像是嚇傻了的样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不是坏人—”-””-算了,你们当我是坏人也没关係,总之你们可以走了!”   那个穿著一袭黑色紧身衣的修长女子缓过神来,抱拳行礼:“多谢少侠出手相救,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江晨摆了摆手:“我的名字就不说了吧,你们赶紧走,別留在这儿。” 第240章 幽冥秘宝,地狱图卷   黑衣女子再三致谢,然后扶起旁边穿著洁白长裙的女子,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尸体,往外走来。   那白裙女子的视线一直凝注在江晨脸上,江晨也多看了她几眼。   这女子面上蒙著轻纱,脚步虚浮无力,毫无武艺根基,身体十分娇弱。   从她身上的饰物就能看出,这是个高门贵族的大家闺秀。   旁边的黑衣女子应该是那小姐的保鏢,身手其实也不俗,不然也难以在眾强盗的包围中坚持到最后。   看她小心翼翼扶小姐的样子,像是扶著一件易碎的琉璃珍品,一不留神就会摔碎。   她们从江晨身边经过时,黑衣女子还略带警惕,白裙小姐却抬手示意停下,   然后在怀里摸索片刻,双手呈上一颗珠子。   “这是“神珠”,放在身上能清心寧神,更能汲取赤月光华,用於修炼神通,事半功倍。唯一的缺点,就是会让佩戴者的体温比平时要凉一些。”   白裙少女说话的声音娇娇弱弱的,语气温柔又不失礼节。   黑衣女子惊道:“小姐,这可是你的———.”   白裙少女用眼神示意她別打岔,然后向江晨柔声说道:“这颗珠子送给少侠,就算是少侠救我姐妹二人性命的谢礼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江晨笑著接过。   双方就此別过。   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来歷。   只有江晨手上的这颗“神珠”,算是唯一的见证。   “果然是好宝贝!”江晨拋玩几下神奼珠,放入怀中,露出笑容,“我居然不犯困了。”』   过了一个半时辰左右,雪荼靡终於找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幽冥秘宝—个狭长的漆黑盒子。   盒子是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上面还沾著新鲜的泥土。   江晨看了几眼,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幽冥秘宝吗?里面是什么东西?”   雪荼靡双手举著盒子,恭敬地道:“奴家也没有开启看过。”   “开启看看。对了,这盒子不会有什么机关吧?你开盒子的时候离我远些。,   江晨说著后退几步,站到了雪茶靡斜后方。   从这个距离和角度,既可以看到盒子里面是什么东西,万一触发了什么暴雨梨针之类的机关,也来得及反应。   至於雪茶靡嘛,江晨会记住她的大无畏精神和壮烈牺牲的高贵品质。   雪荼靡幽怨地抿了抿嘴唇,没声。   这傢伙只把本姑娘当炮灰而已。明明这么厉害,却还是怕死得很,一有情况就叫本姑娘先上前—···   不过拿到幽冥秘宝,也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   雪荼靡怀著紧张又兴奋的心情,缓缓开启了盒盖。   万幸的是,没有触发什么机关。   雪茶靡感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盒子中赫然躺著一个长柱形物事,被黑色布条包裹著,缠得挺严实。   “这种形状,不会是擀麵杖吧?”江晨也伸长了脖子,一边看一边嘀咕。   雪茶靡深吸一口气,志忑地拿出黑布包袱,一层一层拨开布条,露出了里面物事的一角,似乎是一个捲轴。   “一幅画?难不成是某个洞天世界的入口?画中世界?”   江晨看著那捲轴一眼,心中忽然有所感应,隱隱觉得这东西很不寻常,透出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雪茶靡拿起捲轴,只见捲轴用红色丝线繫著,沉甸甸的。   她伸手解开丝线的时候,还没感到异样,但当她慢慢揭开捲轴一角,突然眼皮一跳,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这应该是一幅画卷,露出来的只是很小的一个角,没看到画中內容,只是那边框的一小段纹,就让雪茶靡头皮发麻,手上的动作僵在半途。   那纹实在是诡异至极!   雪茶靡从没见过如此扭曲的线条,在眼前鲜活地动了起来,好像不甘心於局限在画中的平面,隨时要跳出来,为她展示奇诡血腥黑渊的一角。   “怎么了,捲轴上面有毒?”江晨在旁边问。   雪茶靡咬了咬牙:“不,没毒———.只是有点奇怪————·”   她忍著身体的不適,一点一点,將画卷往外揭开。   她的眼睛像是被强光照射一样,不由自主地流出泪水,模糊了视线。   好像是身体的本能在提醒她一一不要看!不要看!   雪荼靡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言。   那还是在幼童时代,母亲在枕边给她讲的故事,具体情节已经模糊了,只依稀记得,那是关於古堡、月圆之夜、黑暗沼泽、活尸墓穴的一段探险旅程,充满了奇幻惊悚的元素。   那些探险者费尽千辛万苦得来了一幅价值连城的画卷,但那画卷却附带著亡者的诅咒,凡是看见这幅画的人,都会因为各种原因离奇死去或失踪—   眼下,手中这张给自己带来诡异感觉的东西正欢呼雀跃地表明,它很可能就是那幅传说中的诅咒画卷!   蒙尘数十年后,来自地狱的诅咒终於重现人间。   雪茶靡有一种错觉,自己虽然站著,但脚下的地面、头上的天空都开始旋转,而手中的那副捲轴则微微颤抖,似乎要脱离她的掌控。   她大口喘息,只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脸上已泪流满面,身上已汗流瀆背。   “这是画了什么玩意儿?”江晨睁大眼睛,只觉得那捲轴上是一个个扭动的漩涡,各种线条充斥於其间,根本看不明白,“这人会画画吗?”   “我不知道—————”雪茶靡微带喘息道。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画中模样,只感觉手里的那幅画卷越来越沉重,   十斤,百斤,千斤—————-直到好像容纳了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雪茶靡双手一抖,拿不稳手中的画卷,失手跌落地面。   捲轴脱离手掌的瞬间,她只觉得心头一松,某种沉重又阴冷的东西离自己远去了。   “啪!”   捲轴坠地。   雪荼靡鬆了口气,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转头向江晨说道:“这可能是就传说中的那幅禁忌之画————”   她忽然睁大眼睛,满脸惊愣。   “小哥哥,你怎么了?”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忽然意识到,江晨的眼力比自己高得多,可能已经看清了那幅画上的內容!   雪荼靡悲呼一声,“不能看!””   她心中升起强烈的懊悔。   她早就该提醒他的。   这时候才出声,已经太迟了!   江晨虽然比雪荼靡离得更远,却已经看清了画上的內容一一那上面绘的是地狱图景!   青面獠牙的恶鬼,悽惨受罚的犯人,扒皮拆骨,抽肠挖心,油锅、铁树、剪刀、春臼牛坑、冰山火海-———一幕幕恐怖的酷刑图景,赫然映入眼帘。   诸恶眾孽,无边憎怨,永劫苦厄,皆穿透纸面,直衝阳世。 第241章 手撕秘宝,夜来风雨   江晨看了两眼,顿觉一股凉意直透印堂,钻入脑门,刺得他双眼剧痛,几乎要流出泪水来。   雪茶靡扶住江晨的身躯,急切问道:“你没事吧?”   她看见江晨的脸色,惨青一片,煞是嚇人。   江晨一只手捂著眼晴,另一只手將她推开。   印堂像被锐器刺穿了一样,痛得令人难以忍受,连三魂七魄都在颤抖。   他咬紧牙关,將这股痛楚尽数承受。   半响,他身体才恢復知觉,睁开眼睛,视线里一片模糊,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变得清明。   他低头看著地上半收拢的画卷,喃喃地道:“地狱?地狱?浮屠教的杂种们,只会这种嘘人伎俩!”   他心中怒火腾腾,俯身拾起画卷,双手用力一拽,那做工精美的黄绢便吡啦一声断成两截。   雪荼靡眼皮一跳。   在传说中,这幅画不应该是水火难侵、刀剑难伤,不可能毁坏的吗?怎么被这傢伙一下就·——   “此!此!『   江晨双手连连撕扯,那幅价值不菲的画卷很快成了一块块碎布片,四散纷飞,飘落满地,蕴於其中的那种勾魂摄魄的魔力也彻底损坏。   江晨把手中的碎末往天上一拋,看著纷扬飞舞的布条,哈哈狂笑起来。   “禿驴们!黔驴技穷了吗?就这点本事,丟人现眼!还不乖乖出来受死!”   音波如潮如浪,沿途挟裹狂风横扫开去,所过之处沙尘飞舞,血水进溅,残尸战慄,煞气腾腾,万物萧杀,洞壁深处传来譁啦啦的岩石碎裂声。   雪茶靡只闻耳畔如有雷霆炸响,惊得她容失色,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十多步。   眼前这个仰天狂笑的男人,浑身散发出肆无忌惮的凶煞气息,与平日的温和少年判若两人一一恐怕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笑声迴荡在洞穴中,滚滚不绝。   “小哥哥,你冷静点!你,你別嚇我————”   雪荼靡瑟瑟发抖。   片刻,江晨收声,转头道:“嚇到你了吗?””   “嗯嗯。”雪荼靡像小兽一样眨巴著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点头。   江晨冷哼一声:“你找的什么狗屁宝藏,存心想来害我是不是?”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雪荼靡两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同时感觉到一股暖意。   她嚇尿了。   她拼命磕头,口中磕磕巴巴地解释:“冤枉!冤枉!奴家也不知道会这样!   奴家只是听说有宝藏,就跟他们一起来寻宝,奴家————.””   江晨审视她良久,冷冷地道:“你也看了那幅画,怎么会没事?你是不是提前闭上了眼睛?””   “奴家没有————奴家是流了太多眼泪,把眼晴糊住了·———”·   “抬起头,让我看清楚!””   雪茶靡不敢有半点违逆,慌忙抬头让江晨审视。   江晨皱著眉道:“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確实糊住了--不过你怎么证明,你是看画看的,还是被我嚇出来的?””   “奴家,奴家愿意把心挖出来给小哥哥看—————”雪荼靡说著就要解衣。   “別,想用美色贿赂我,我不吃这套。””   半响,江晨勉强相信了雪荼靡不是存心要害自己。   他摆了摆手:“起来吧。””   “呜呜呜,多谢小哥哥不杀之恩。”   “把眼泪鼻涕擦擦———还有,你裤子也该换了。”   “是—————-奴家这就把脏衣服换下来—————”雪荼靡羞愧得无地自容。   还好她穿著长裙,即便没有新衣服,也勉强够遮挡。   江晨揉了揉眉心,盯著地上的画卷碎片,嘀咕道:“到底是谁这么噁心,搞出一个假宝藏来害人?”   雪荼靡已经把自己稍微收拾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走到江晨面前,轻声道:“不,这应该是真的幽冥秘宝,幽冥教主珍藏的那幅《幽冥地狱图卷》——   “地狱图卷?””   “嗯,据传它是高僧云重亲手所绘,没有人知道那上面画了什么东西,因为所有看过这幅画的人,都会瞬间暴毙-—----幽冥教因这幅画而兴起,又因这幅画而覆灭—————.”   “暴毙?我怎么没暴毙?”   “奴家也不知道—————”?   雪荼靡偷偷了江晨一眼,確定他还是个活人,“也许是小哥哥神威盖世,万邪不侵吧。”   “所以这东西真的就是幽冥秘宝?”   “八成是吧,如果它还没碎的话.———.”   “现在怎么办,拼起来还能用吗?』   “恐怕很难,这幅画已经完全失去了效力。”雪荼靡低头看著地上的碎屑,   还能看清画上线条的一角,只是已经彻底失去那种勾魂摄魄的魔力了。   “算了,就当是长见识了吧。这趟拿了个“神奼珠”,也不算白来。””   “是的。”雪荼靡心头有些失落,也不敢表现出来。明明拿到了幽冥秘宝,   却被撕成了碎片—————··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到子时了吧。』”   “这么晚了?那得赶快回去了!”   末日军团,烈武营,帅帐。   锦袍少帅罗简与张雨亭相对而坐,饮茶。   明明是艷阳高照的天气,罗简腿上却盖了一件毛毯。   他对面的张雨亭,低头翻看著书本,面上略带一抹病態的苍白。   两人各自饮茶,一句话也不说,气氛並未因此显得尷尬。罗简知道,雨亭她就是喜欢安静。   罗简也喜欢这样的时刻,因为他可以近距离地看到年轻女冠的眸光流转、睫毛颤动,静静陪在她身旁。   张雨亭並不反感他的自光。   虽然那种“不反感”换一种说法,也即是“不在意”,但罗简已经由衷地得到了满足。   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就挺好-——·   时已近黄昏。   西垂的红日暮光,投进来营帐一角,橘红的光线耀在张雨亭脸颊上,让她苍白的清丽面容染上了几分嫣然。   罗简放轻了呼吸。   这靡靡色彩令他生出一个褻瀆的念头,眼前的这名女子究竟是真实存在的,   抑或来自一场梦幻?   真想伸出手去,触控一下那肌肤的温度啊!   可惜,今夜过后,自己不知是否还有机会来享受这样的安寧。   罗简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迟疑。他不忍心打破眼前的美好。   张雨亭翻了一页书,突然抬起视线道:“你有心事?””   终究不得不说。   罗简嘆了口气:“我今晚回部北,领一千兵马,子时出发。”   迎著佳人的视线,他觉得有些惭愧本来说好要守护雨亭直到她痊癒,可惜,现在却不得不提前离开。   张雨亭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目光下移,落在罗简盖著毛毯的那条腿上。   “恶化得很严重吗?””   她伸手去摸,罗简本能地做了一个后退的动作,却没躲开。   “小心。”罗简看著那根纤长手指隔著毛毯按在腿上,忙提醒道,“那“红煞”的肉芽很难对付,我用了全部功力,也只能把它截止在足三里下。只要气温低一点,它就会出来作怪。”   张雨亭收回手指,微著眉头道:“你早该回去的。””   罗简微微一笑:“我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你很傻。”张雨亭並非嗔怪,也非责骂,而是平铺直述的语气。   但这冷冷淡淡的几个字却让罗简心中一暖,顿时觉得自己这些日来的一切忍耐和坚持都是值得的。   他身子前倾了少许,含著一丝紧张道:“雨亭,你跟我一起去吧?路上相互有个照料—   “我伤势未愈,不便远行。”张雨亭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也是。”罗简点点头,笑容有些苦涩,“我让貂煌留下来,他手下还有一千骑兵,应该能坚持一阵子。””   “你不必如此———..”张雨亭的表情忽然不那么冷淡,“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你不用为了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而做出这样的牺牲!”   “不,这不是牺牲,雨亭。”罗简柔声道,“就像你们山上修士说的,每个人的大道不同,而你就是我的大道。朝大道而行,我心里只有快乐和满足,所以你完全不用同情我,也不必为此而自责,因为我自己乐在其中————.”   张雨亭朝他瞅了半响,不太肯定地道:“仅是为了男女之爱的话,那种理由太单薄了。”』   “並不是这样,爱情的美妙,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罗简两只手按在桌子上,盯著女冠道,“雨亭,冒昧地问你一句,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没有。”张雨亭摇头。   罗简微笑道:“在坐忘山,应该有很多人追求你吧,你一个都没看上?从小到大,一个都没有?””   “我—————”引张雨亭顿了一下,“没有。』”   “雨亭,你真是太冷了!”罗简感嘆,“难道就没有一个男人能在你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哪怕只是偶然梦到也算。”   “印象?”张雨亭又顿了一下,这次想得比较久,“有一个——   “谁?”罗简忍不住站起来。   就在张雨亭朱唇轻启,將吐出那个名字之际,帐门忽然被的一下推开,一位黑甲军官迈著沉重的脚步走进来。   “將军,饭点到了!””   ”   罗简脸冒黑气,伸手一指,“你给我出去!』”   “可是,该吃饭了———””   “滚出去!””   夜色姍姍来临。   军营里的很多人都生出一股莫名的焦躁。   风雨欲来。   被关在一个单独营帐里的尹梦,心绪起伏难平,来回步。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被困在这样一个铁笼子般的地方,已经有四五天了。   作为赵郢的遗,她被当成犯人一样对待,每天除了送饭的人,再跟外面没有別的联络,连叶星魂都没有机会看她。   寂静的夜里,她回想自己近来的遭遇,越来越恐惧自己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门外突然有脚步声靠近。   尹梦浑身一个激灵,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木釵。   “呀——”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身而入。黑暗中尹梦瞧见那人的身材轮廓,分明是叶星魂。   她稍稍鬆了一口气。   至少这人不是来送她上路的。   “尹梦姐,你还好吧?”叶星魂走过来,黑暗中的眼睛像狼一样发出碧绿的光芒。   “还好。外面有四个守卫,你是怎么进来的?”   “今晚罗简调兵,换岗的人手留下了缺口,我就混进来了。”叶星魂走来,   冷不丁握住了尹梦的手腕,把她掌中的木釵拿走,“不要做傻事,这东西只会伤了你自己。”   尹梦垂下头道:“至少我还能选择自己的死法。』”   “尹梦姐,你还在恨我吗?”叶星魂低声问。   尹梦沉默半,缓缓道:“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事到如今,你还在乎我的感受吗?”   叶星魂道:“赵郢临死前说,他將僱主的身份告诉过你。也就是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他的秘密,是不是?””   “是。”尹梦偏过半边脸,憔悴的脸庞勾起冰冷的笑容,轻声说道,“这几天我们如胶似漆,吃睡都在一起,没有一刻分离,所以他做的那些事情,也都不会瞒著我。””   叶星魂心中绞痛,却强自忍耐,沉默地倾听著尹梦的幽幽低语。   “来到沙漠之后,郢哥曾与很多人秘密碰面,有护院、歌妓、屠夫、赌客----那些人看起来都是市井小民,但他们的身份其实非同一般。郢哥虽没有明说,但我也能猜出来—--郢哥虽然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却极度高傲,绝没有耐心跟贩夫走卒们一个个拉家常————.”   叶星魂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那些人都是谁?告诉我!”   尹梦神情讥消:“你杀了郢哥,你觉得我会把这些秘密告诉你吗?』”   “我杀赵郢,是为我叶家上下三百口报仇!我有什么错?”叶星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星魂,你没错。”尹梦露出淒迷之色,呜咽般低泣,“是我错了,我是个不肖子孙,我不配姓尹—-——-可我绝不后悔!跟郢哥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但郢哥带给我的快乐,已让我一生无憾—————.”   叶星魂的眼睛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促,低吼道:“不要再说了!””   “你听不下去了吗?是不是很心痛?”尹梦幽幽地道,“你想从我嘴里套出郢哥的秘密,怎么连这点痛苦都不能忍受?”   叶星魂上前一步,双手搭上尹梦瘦削的肩膀:“尹梦姐,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我知道。但是没可能的。你不要对我抱有妄想!”尹梦咬著嘴唇,冷冷地看著他,“我把一切都给了郢哥,不可能再爱上第二个男人。何况,还是杀他的人“我——·我————·我喜欢你,所以————··   听著叶星魂沉重的喘息声,尹梦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颤声道:“星魂,你想干什么?你不要乱来—   “所以,我不会放过你的!”叶星魂的声音似哭似笑,如同野兽在嘶吼。   “鸣鸣一—”尹梦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又很快被堵住,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我知道你恨我,索性就恨得更加彻底吧!尹梦姐,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这是你逼我的!我现在就要你!” 第242章 重返乌风,魔染梦土   红月高悬,千里赤地。   张雨亭將罗简送出第二道防线外。   “就到这里吧!”罗简回头,向晕红月色下的女冠露出笑容,“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一路顺风。”张雨亭道。   “貂煌,雨亭就交给你保护了,给我放机灵点!她少了一根头髮,我就拿你是问!”罗简向不远处的黑甲將军喊道。   “遵命!』”   罗简挥了挥手,在两名亲兵的扶下上了马车。   张雨亭目送马车隆隆远去,忽见罗简从车窗探出半个头来,大声道:“那个在你心里留下痕跡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张雨亭犹豫了一下,轻轻吐出三个字:“白鬼愁。”   “怎么是他?”罗简原本紧张而期待的双眼,顿时黯淡。   橘红色月晕下,张雨亭耳边的长髮隨风飞舞,搭配她纤细柔弱的体態,显得无助且悽美。   “抱歉,那不是你想像中的爱,而是恨。我已经无法去爱一个人,只剩下恨她的视线从左手断指上移开时,马车已然消失在暮色中。   妖异的月华洒在身上,张雨亭独自转身,脚步萧瑟沉重,一如此刻心情。   愁绪翻涌,鬱郁难平。   不远处,丝丝缕缕淡薄的粉色雾气从地平线上升起,繚绕在营帐之间。   夜色惨澹,张雨亭脚下一软,跌跪在湖边湿润的草地上,四肢冰冷乏力。   “张道长!”黑甲將军急赶过来。   “没事。”张雨亭摆了摆手,“跌境的后遗症罢了。”   练气境界从九阶“返虚”跌到七阶“吞日”,道心蒙尘,窍穴堵塞,也会带来体魄上的衰退。   张雨亭半蹲著身子,双眸迷离,眺望远方。   风吹荒野,雾气时聚时散,化作万般形状,映入她眼中,彷佛喻示著无常的世事。   当噩梦般的生死离別真实地出现在生命中,才让她深切地体会到,原来那些丑恶和痛苦,绝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忘情”所能解决的—:   她忽然醒觉,这样下去,自己的一颗道心恐怕要继续跌落尘埃。   后半夜的时候,月隱云中,薄薄星光从缝间撒进来,地面上恍若镀了一层微霜。   苏芸清忽然从梦中惊醒,竖起身子向四周张望,大口大口地喘气。   稍微平復了一些,她募然发现熟悉的人影就坐在床头,愜愜地注视著她,眼神迷茫。   “小寧,你还没睡?”苏芸清异道。   希寧摇摇头,声音微涩:“我不困。“   “睡不著吗?”   “嗯————有女人在惨叫。”   “女人?”苏芸清竖起耳朵,侧头倾听了一会儿,疑惑道,“哪有?”   希寧道:“真有!她叫得好大声,好像还在骂人。什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仔细听!””   苏芸清朝帐外又听了一会儿:“有吗?””   “有的!確实有人在叫,好像————是尹梦姐姐的声音?”   夜风颳面,繚绕的雾气渐渐散开,沙丘远方露出熹微的光亮,穿透风沙,往洞內投下一片莹白之色。   江晨走出山洞,沐浴在月光中,凝望著眼前之景,心里面却並不平静。   总感觉,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有事情发生了———·   平江晨长舒一口气,伸展著身体,任晨风吹拂。   澎湃的力量有规律地脉动,散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控制著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开怀,好像能拥抱眼前天地间的一切。   这“金刚”体魄,足以粉碎一切阴暗中的鬼魅!   白裙小姐赠送的“神珠”用於恢復神元,也有奇效,江晨几番大战施展神通,此时早已完全恢復,不但神元充沛,甚至还有所进益。   雪茶靡从他身后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整理身上衣物,   她隨意一个动作都嫵媚撩人,让人不忍挪开目光。   可惜江晨此时无暇欣赏她的媚態,只嫌她磨蹭,晒笑道:“別整了,回去之后洗洗睡觉,不还是要解下来?”   雪荼靡红著脸道:“女为悦己者容。』   一一笑,眉梢挑动,亦有万种风情。   江晨无心多赏,扭头向前,道:“该上路了。』;   雪荼靡加紧脚步跟上来,问道:“小哥哥,奴家背你回去吗?”   “不用了,老子又不是软骨病!”   走了十几里,两人原路返回乌风镇。   还没进入小镇,江晨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人,独身行来,不掩杀气。   狭路相逢。   江晨略感意外,打量著眼前的陌生剑客。   这人一袭青衫,腰悬长剑,比月光更冷的目光盯住了江晨,饱经风霜的面容上满是恨意。   只有一个人。   却敢於只身挡住江晨的去路。   雪茶靡低声道:“他是“伏龙剑客”孙飞雁,沙丘“四剑”之首,擅长拔剑术,常与人一招分生死。””   “一魔双刀四剑,他比你相公“鬼刀”都差一点,一个人就敢来找我,这么勇的吗?”江晨步伐的节奏未变,不疾不徐地向前。   青衫剑客的手按在剑柄上,当江晨离他还有十步的时候,他浑身筋肉绷了起来,双眼多了一分莫名的神采,蓄积的剑意就待一瞬之机宣泄。   『六阶“搬血”体魄。挥出那一剑的时候,或许能达到七阶。』   江晨心里评价。他看得出来,这名中年剑客的修为本来只在“中三境”,但在自己强大气息的压迫下,这人不退反进,达到了更高的境界。   越挫越勇的型別,可惜螳臂当车————·   江晨面上露出几分欣赏之色,开口道:“兄台,你哪位?我俩有仇吗?”   青衫剑客语气冰冷地道:“你杀了我师父,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师父又是哪位?”   “我的师父,就是白天被你杀死的“紫衣煞神”!他虽將我逐出师门,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原来是紫衣煞神的弃徒!”江晨和蔼地道,“没错,紫衣煞神是我杀的,   但他既然已经將你逐出了门墙————..”   “一日是紫衣门人,一辈子都是!”   “那就是没得谈咯?”江晨嘆了口气。   隨著他这口气吐出来,后方的雪茶靡猛地打了个寒颤,   如今这个样子的江晨,带给她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了,仅是一丝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气息,就已让她如履薄冰,战慄相隨。   在她视野之中,路旁所有或粗獷或雄伟的树木山峦,都远不及前方那白衣少年缓行的身影高大。   七步,六步。   没有任何交谈,江晨的手按在了“斩影”剑柄上,预备挥出雷霆一击。   青衫剑客整个人都处於阴沉威压的包围中,眼见对方即將进入自己的攻击范围,按在剑柄上的手猛然用力。   他知道自己的空灵状態无法坚持太久,便决定將胜负赌在拔剑的那一瞬间,   也就在对方走近的下一刻!   五步。   青衫剑客抢先出剑。   剑鞘中蓄满著寒冽的冰霜,高昂的气势骤然爆发至顶点,青衫剑客瞳中进射出森冷的神光,沉肩,转腕,拔剑,寒芒一闪而没与此同时,侧方的白影地加速,超越了青衫剑客目力能捕捉的极限,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呛!””   清悦的剑吟声在青衫剑客耳边迴荡。   这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声音。   实力差距太大,结果没有悬念。   只一剑,胜负已分,生死已分。   青衫剑客缓缓低头,想要看清这封喉一剑。   这个动作才做到一半,他就无力地栽倒在地。   江晨收剑归鞘,转头问雪荼靡:“沙丘四剑,咱们今天杀了几个来著?』”   “三个。”雪茶靡回答。   “那还剩一个。他什么时候过来送?”   “她一直都在。”   ““阿?”   “奴家就是剩下那个—一“飞雪剑”,飞雪无痕。』   “噢—————”江晨瞄了雪茶靡一眼,“那你会向我拔剑吗?送个头,凑个整?   雪茶靡咬了咬嘴唇,妖媚一笑:“奴家倒是想送,不过得先去洗个澡————.”   两人越过青衫剑客的尸体,继续向前。   到镇口,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白衣女子杨落,和她身边的杜鹃。   白衣女子遥遥笑道:“江兄方才那一剑,好精彩!”   杜鹃则捧著箱子向江晨奔来,边跑边叫:“江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杨姑娘!杜鹃姑娘!”江晨也露出笑容。   雪茶靡嘀咕:“她们怎么没在烟雨酒楼等小哥哥?一点也不听话-————”   江晨突然打断她:“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   “臭味?”雪荼靡面露疑惑之色,抽了抽鼻子,有些不自信地往下瞄了瞄。   之前应该都收拾乾净了啊?   她正要开口,忽见身旁江晨瞳孔一缩,“呛”地一声拔出了斩影剑,指向前方。   剑锋所指,正是杜鹃!   这时杜鹃已经到了近处,本是欢欣雀跃的神色,但一抹暗褐色光华映上她面孔,她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就笔直往那灰朴的剑尖上撞过去。   —小白衣女子身影一闪,衝过去將杜鹃揽住肩膀抱起,往前跑了好几步,才从那一抹令人心悸的剑光下逃脱。   杨落放下杜鹃,转向江晨喝道:“江兄,你干什么?“   杜鹃还不知自己已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满脸迷糊地朝江晨望来,问道:“   江大哥,你拿剑指著我干嘛?””   江晨死死盯著她,眼晴一眨不眨,凝注了半响,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是杜鹃!说,你是何方妖魔?”   他眼中看到的不仅是少女,更有另一个虚幻的影子与少女的形象不断交错变换著。   那是一个浑身血污、长发凌乱、伸著长长舌头的吊死鬼,五根枯瘦的手指上留著尖利的指甲,正朝他露出阴森恐怖的笑容!   吊死鬼身上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但杨落却恍然不觉,一只手搭在杜鹃肩膀上,著眉头道:“江兄,你没事吧?她就是杜鹃姑娘啊,你认不出来了?”   “闭嘴!”江晨喝了一声,剑尖往杨落的方向偏了几寸,“还有你,到底什么人,竟敢伙同这恶鬼害我!你把真正的杜鹃藏到哪去了?』   “江大哥在说什么胡话,我就是杜鹃啊!”那吊死鬼一样的少女向前走了几步,有些不高兴地起嘴,“这才几个时辰没见,你不会连我长啥样都忘了吧?”   她显然不相信江晨会真对自己出手,径直朝前走去。   “別过去!”杨落叫道。   在江晨眼中,恶鬼的形象越来越鲜明清晰,乃至完全掩盖了杜鹃的模样。   那恶鬼口中吐著一条细长细长的舌头,鲜红似血,垂在腹下不住晃著。   它挟来一股阴风,在风中来回摆动,一双凸出来的眼珠死沉沉盯著江晨,阴森森的满是恶毒。   江晨的剑本该凌厉无情,但在挥出去的剎时间,他犹豫了。   他俯首看到了那恶鬼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却与本体不符,依然是娇俏的少女身影!   他自己脚下的影子却在这时扭动起来,竟然从地面抬起了半个身子,像是从漆黑泥淖中爬出来,冲他露出一个无比阴森诡异的笑容。   江晨惊出了一身冷汗。   “江大哥,你好好看著我!”杜鹃不管不顾地走来,“你真认不出我是谁?”   但在江晨耳中,听见的却是恶鬼的桀桀怪笑,以及周围阴风淒冷的伴奏。   正前面的吊死鬼对著他的眼睛,涂满鲜血的长舌骤然弹起,朝他脖颈射来。   “   江晨本可以挥剑格挡,但心中忽然觉得不妥,仓促地偏了一下脑袋,躲过了长舌的直刺。   他开始怀疑,这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若一剑挥出去,杀死的究竟是恶鬼,还是杜鹃?   长舌从脸旁经过时,他甚至能闻到上面的腐臭气息,以及看清每一小块红肉的颤动——-没有什么幻象能带来如此真切的感触。   “这是幻术吗?”江晨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自从四阶“淬骨”之后,卤门闭合,就很难被邪祟迷惑。而八阶“金刚”体魄,更是能硬扛法术,生撕阴神,寻常幻术对他根本不会產生半点效果。   除非,有“大觉”佛陀出手了————·   恶鬼的长舌旋绕回来,围著江晨脖子缠了一圈,如绳索一样收拢-—·   “喀!”   一声沉闷的响动,长舌完全绞紧,却扑了个空。   原本在那里的江晨已经如空气一样消失,又出现在不远的另一处。   江晨从九之门中出来时,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片空旷。   这是一片辽阔的原野,骷髏状的阴云覆在天空,黑与红构成了这里的主色。   满地的残肢碎肉,怨灵在周遭徘徊,恶鬼们从血泊中觉醒,发出暗哑的哀嚎声,一个个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江晨靠近。   阴云低垂,万鬼慟哭。   不久前看过的那张《幽冥地狱图卷》,在江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够回忆起那上面的每一条魔幻而狂乱的纹!   也许我並没能將那幅画真正撕毁?   地狱般的景象中,唯有一人还保持著原本的真实一一那名嫻静优雅的白衣女子,站在杜鹃所化的吊死鬼旁边,冷眼瞧著江晨,眉不语。   “是你搞的鬼?”江晨沉声问。   “江兄,你看到了什么?”白衣女子眼波流转,无辜迷茫的表情不似作偽。   江晨冷哼一声,视线移到旁边吊死鬼身上。   “杜鹃!如果你真是杜鹃的话,我记得你身上还有几道符咒没有撕掉吧,给我看看。』”   “啊,你说的是“封灵咒”吗?杨大哥帮我撕掉了。”杜鹃回答。   江晨定了定神,揉了揉眉心,心中默念了一遍《驱魔咒》,再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站著的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而刚才那个恐怖丑陋的吊死鬼已不知所踪。   杜鹃站在江晨面前,正疑惑地端详他的脸色,问道:“江大哥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事,可能是太累了。”江晨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再去看时,眼前再度浮现出地狱般的场景。   这还没完没了了!   江晨吸了一口气,道:“我好像中幻术了,不过没有大碍,休养一阵应该就能恢復了。”』   “又是那五个坏蛋搞鬼吗?他们好可恶,打不过江大哥,就暗戳戳地搞些阴谋诡计!””   “不是他们。”江晨忽略了周边那些蠢蠢欲动的厉鬼幻影,视线在眼前两人身上游离,“你们两个,怎么没在酒楼等我?』”   “哦,镇上好像出事了,听说死了很多人,那些混江湖的全都逃跑了,杨大哥也带著我出来了————.”   “杨大哥?你確定她是大哥,而不是大姐?”   “这个很明显啊,他那么平,怎么可能是女人。』”   “也许只是缠得比较紧罢了。你不也很平吗?” 第243章 双修之邀   杨落並未因为他们的对话而发怒,她也没有插言,只静静盯著江晨的眼睛,   直看到江晨有些不自在了,侧头对她说:“杨姑娘,你这么盯著我看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   杨落摇头,温和道:“江兄,你是不是入魔了?』”   江晨脸上的笑容变淡了,语气冷硬地回答:“別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入魔。”   杨落道:“冒昧地说一句,我从你的眼晴里看到了一些不乾净的东西,现在它们还只是模糊的影子,但倘若不及时处理的话,恐怕会迅速恶化,后果十分严重。”   江晨哦了一声:“莫非你有什么法子?』”   杨落轻摇首:“我认识一位老人家,他对治理这一类的毛病很擅长,但他如今人在圣城,一时半会儿只怕来不及了—————”   江晨吐出一口浊气,心想你这不是说了一通废话嘛!   “我本来应该留下来,为江兄护道一程,可我如今身负重任,时间紧迫,必须马上动身,杜鹃姑娘就交给江兄照顾了。”   杜鹃一听,著急地问:“你们不一起走吗?杨大哥你要去哪?””   杨落道:“我得去西阴红山,阻止一场浩劫。””   江晨疑惑地问:“西边发生了什么?”   “一件恶事,一场阴谋。我也不清楚它的来龙去脉,但一位能预见未来的老人家跟我说,如果这阴谋得逞的话,很可能会让整个天下陷入战乱。到时候烽火连绵、血流成河,人间又是一场浩劫。所以我必须去阻止它!”   江晨兴趣缺缺地“哦”了一声。   杨落凤眸中流光闪动:“江兄,等你降服了心魔,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江晨打了个哈哈,信口敷衍道:“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行动,当然要算我一份了!不过我现在很忙啊,等什么时候有空再说吧————.””   杨落也不强求,道:“那我先行一步,等江兄抽出空来,可前往西阴红山与我会合。””   “嗯嗯,等我有空了就会去的。”』   “另外,也请江兄平日里注意一下身边的女子。”   “,女子?””   “大乱之世必有救世之人,倘若我此去阻止不了那场浩劫,预言中也会有一位能够终结乱世的女子,將会在这西北一带出现。如果江兄找到她,请务必护她周全!”   江晨了一下,心想那预言中的女子难道不就是你自己吗?看你这架势,分明就是要一个人拯救世界的样子,轮得到我去抢你的风头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杨姑娘,你说的那位女子我会留意的。不过我最近实在抽不开身,维护世界和平的重任只好暂时由你一个人承担了,辛苦辛苦,以后有空我会去探望你的。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后会有期了!   行出一段路,江晨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向雪茶靡望去。   只见一个无头女鬼正张牙舞爪,颈部半截腔子里还在不断往外冒血。   江晨皱了皱眉,这情景著实有些疹人。   “小哥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家吗?”无头女鬼发出酥媚的声音,听语调是雪茶靡。   “雪姑娘,宝藏找到了,你也自由了,回去找你家相公吧。』”   雪茶靡露出少女一样的羞涩神情,低头捻著衣角,懦道:“小哥哥-·--江公子,我想跟你一起走。”   江晨奇道:“这不太好吧?你是有丈夫的人,跟著我算什么?”   “没关係的,我不在乎。”雪荼靡獴著衣角的手指加了几分力,“我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你不在乎,但我在乎啊!勾引有夫之妇这种事情要是传扬出去,很影响我的清誉呀!””   雪茶靡低著头轻轻地道:“江公子本来就恶名昭彰了,就算再多一条罪名也不痛不痒吧—————.”·   “我的名声有这么差?”   “嗯————-据奴家所知,江公子的名声,差不多已算是天字第一號大魔头了江晨哼了一声,转移话题道:“雪姑娘,你还没有说明白呢,你想跟我走的原因是什么?你应该去找你的相公,那个谁来著,“鬼刀”段如晦,对吧?』”   “我那个所谓的相公,只把我视为玩物,从来就没真正爱过我。我屈服於他的淫威下,生不如死。”雪荼靡幽幽一嘆,“像我这样卑微的小女子,只盼找个容身之处罢了。江公子你的名声虽然差了点,但至少是个温柔的人。我也不奢求公子的偏爱,只盼公子能偶尔施捨一点温柔,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这个人不但不温柔,而且树敌无数。”江晨咧嘴一笑,“很多人想杀我,我也想杀很多人,没工夫照顾你,你如果跟著我,一不留神就可能会没命!雪姑娘,你还是回去吧!””   “这样啊————.”   雪荼靡眼中飘起一抹悵惘,很快又转为坚定,“没关係,只要能离开我相公,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难走,我都愿意试一试。”   三人相携,返回末日军营。   雪荼靡和杜鹃交谈几句,渐渐熟络。   她注意到杜鹃左手抱著金银箱子,右手还拿著一个画轴,便问:“妹妹,你这幅画是什么?”   江晨也警惕地回过头来。   看过那幅《幽冥地狱图卷》之后,他现在看到画就有些疑神疑鬼。   雪荼靡亦然。   杜鹃把画轴抱得更紧了:“没什么,一幅画而已。   她越著紧那幅画,就越是让另两人起疑心。不会又是什么诡异的画卷吧?   雪荼靡狐疑地挑了挑眉,又看向杜鹃手上的箱子,恍然大悟:“哦一一是箱子里的那幅画,对不对?画的是江公子,我没猜错吧?”   “就你聪明。”杜鹃撇了撇嘴。   江晨问:“怎么还有我的画像,谁画的?给我看看!”   杜鹃无奈,只好放下箱子,把画轴摊开,一抬头就看见两人都站得远远的,   疑惑地问:“江大哥,雪姐姐,你们不是要看画吗,站那么远干什么?”   江晨道:“我眼力好,站得远看得更清楚。””   雪荼靡点头附和:“奴家也一样。”   他们远远地瞟了一眼,见確实只是一幅画像,才放心地走上前细看。   只见画上的少年,眉目如剑,英气逼人,更有一股凶杀之气彷佛要透纸而出雪茶靡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江晨,轻嘆道:“画的还挺像。”   江晨哼了一声:“像什么?最多画出了本少侠三分风骨!浮屠教的狗崽子,   也配给本少侠画像?撕了撕了!””   雪荼靡诺诺应是。   杜鹃央求道:“江大哥你行行好,就让我留著这幅画吧,撕了多可惜啊,能不能让我看两天再撕?”   “那你要记得,看完了就撕掉。”』   “嗯嗯,我记住了!”   血月笼罩大地。   藉助血色赤月的魔力,以毒攻毒,江晨暂时压制了心魔。但烈武营的情况,   让他的心情没有任何好转。   末日军团的烈武营只剩下了七百多人。   江晨三人进去时,接受了严格的盘查,直到主帅貂煌赶来,才被允许放行。   “白鬼愁已经来过了?”江晨边走边打量著周围战斗的痕跡。   沙土地上残留著斑驳血跡,如今已成暗褐色,蔓延四周,望不到头,勾画出一副淒冷妖艷的图案。   江晨能够想像出那一战的惨烈。   貂煌陪在他身旁,忧心地道:“白鬼愁没出现,只来了一个姓沈的傢伙,他御使万剑,击杀我方儿郎上百人,军中无人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江晨霍然转头,眼中厉芒闪动:“苏姑娘呢,她们也遭到攻击了?”   貂煌后退一步,避开扑面而至的煞气,回答道:“是的,幸好谢大侠及时出手,才护住苏姑娘周全———.””   听得苏芸清无碍,江晨心头稍微轻鬆了一些,继续迈开脚步,问道:“老谢一个人打退了沈月阳?他没受伤吧?”   貂煌嘆了一口气:“也不能算是打退了。说来惭愧,谢大侠跟姓沈的杀得难分难解,我们都帮不上忙,后来张道长出面说了几句话,那姓沈的就退走了。”   “哦,张道长的口才这么厉害,一张嘴喝退了“百万神兵”?那不是非常好吗,你怎么还苦著一张脸?”   貂煌又是一声嘆息:“张道长本就有伤在身,那次露面之后,旧伤復发,再次跌境———   他摇了摇头,满面惭色,不知该以何面目去见少帅罗简。   “怎么说几句话还跌境了?芳华观的修炼法门有这么脆弱?”江晨眉头拧紧,“带我去看看她!”   两人脚步匆匆地行往军营深处江晨跟著貂煌进入帅帐,看见里面一男四女,张雨亭在中间的蒲团上盘坐,   其余几人都围在她旁边。   苏芸清,希寧,叶星魂,尹梦————-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江晨颇感意外。   尹梦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她此刻瞧著叶星魂的眼神,进发出不加掩饰的仇恨!   而叶星魂却对她颇为亲密,紧握著她的手掌!   在本少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眾多关切的目光中,张雨亭双手缓缓垂下,睁开双眼,鼻翼下有一团莹白的雾气在縈绕,吞吐不定。   苏芸清听见后方脚步声,脑袋一偏,望向江晨。   江晨刚要说话,却见苏芸清比划了一个声的手势,又朝张雨亭指了指。   他只好耐心等待。   良久,张雨亭將白雾吸入鼻中,收功完毕,视线四面一扫,问道:“我入定了多久?””   “三个时辰。”苏芸清回答。   张雨亭抬头,幽幽道:“坐忘无我,果真危险。””   “下次入定前,记得打个招呼,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张雨亭摇摇头:“以我现在的道心,暂时不能入定了。』   “这样也好,大家都省心。”苏芸清说著,凑到江晨身边,在他肩膀上猛拍了一记,“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一个人不声不响就跑掉了,把我们几个老弱病残留在这里等死?”   江晨道:“说来话长。我去见一位朋友,路上被一群不长眼的狗挡路,又看到杜鹃姑娘被黄昏骑士挟持,多耽误了一会儿———.”   “你说的那位朋友,是男是女?”   “这个不重要吧。””   “所以就是女的对吧?”   苏芸清撇了撇嘴,抱怨道:“你这傢伙一点也不靠谱,为了一个野丫头,连兄弟都不管了。我决定了,要重新排辈,以后我来做大哥,你给我当小弟!”   她转头牵起希寧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本公子一天没吃东西,都快饿死了,赶紧叫他们把好酒好菜端上来!”   苏芸清出门后,叶星魂也赶紧道:“江大哥,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了。”说完,牵著尹梦的手腕往外走。   尹梦低眉垂首,也不挣扎,顺从地被叶星魂牵著,跟在后面。   帐中只剩下江晨和张雨亭,两人的脸色都十分严肃,相互望著,却不开口。   隔了一会儿,江晨道:“罗简走了?”   张雨亭点头。   “你怎么不跟著他一起走?报仇的事不急於一时。以你现在的状態,遇上白鬼愁就是羊入虎口,还不如先养好伤再作计较。”   张雨亭幽幽嘆息:“我有约未履,暂时不能离开小镇。”   “就为了那个叫小月的野鬼?应该早就过了头七吧,她已经魂归地府,你就算现在把白鬼愁的人头拿过来,她也看不到了。”江晨笑。   张雨亭摇头:“不止是小月-—-——-我的道心已经被打破,天下虽大,无处可去她忽然眼神一凝,盯住江晨,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江晨端起案上的茶一口喝乾,咂了一下嘴,讥消道:“你的道心还真是琉璃做的啊,一碰就碎,碎了就寻死觅活。白鬼愁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笑得满地打滚!”   张雨亭的视线隨著他动作移到茶杯上,道:“你刚才喝茶的杯子是我的-——·   江晨没等她说完,已经拿起了另一个杯子,一仰头咕咚灌进嘴中。   “罗老弟挺懂得享受嘛,这茶水的味道吃起来怪怪的,一定很值钱吧!”江晨说著,拿起桌边的茶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   张雨亭目不转睛地瞧著他的动作,轻声问:“你很渴吗?”   “当然,带两个不懂事的丫头一路跑这么远,可把我累坏了!”江晨觉得她的语气有些奇怪,也没多想,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张雨亭的眉尖不易觉察地微,眸中寒潭盪起流转的波纹,仿如实质的纯净潭水渗漏过来,泛起阵阵清冷之意。   她凝视片刻,眸光幽幽,道:“江晨,我想请你帮个忙!”   “啥事?”   “跟我结缘吧!””   “结缘?”江晨一时还没理解,边喝水边含糊道,“怎么结缘?”   “合籍双修。”张雨亭道。   “噗!””   江晨没咽下去的茶水全部喷到了张雨亭脸上、胸口。   江晨放下杯子,咳嗽了好几声,向张雨亭望去:“你说啥?”   张雨亭慢慢用衣袖拭去了面上的茶水,平静地道:“我们结缘双修吧。』”   江晨瞪大眼睛:“你--—-你吃错药了吗?还是被孤魂野鬼附身了?有病就好好养病啊,別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乱说话!”   张雨亭只静静望著他,语声柔润地道:“你不愿意吗?””   “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现在是大白天,外面还有很多人关注你,你就算真的饥渴难耐了,也不要这么突然地提出来啊!好歹做点铺垫吧,我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可以慢慢想,我等著你的答覆。』』   “你是认真的?”江晨异道,“不是跟我开玩笑?”   “不是玩笑。”   “至少要告诉我原因吧?” 第244章 心似琉璃易碎   张雨亭一只纤细的手按在胸口处,道:“我的道心破了————   江晨说:“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莫非道心被破之后,人就会变得这么饥渴?你们芳华观的修炼功法一定有问题————”   张雨亭摇头,缓缓道:“我想藉助你的力量,驱走我心里白鬼愁的影子。”   “哦?”江晨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是什么道理?』”   “第一个理由,你跟他很像。”张雨亭伸出一根白皙手指,“无论身材还是气质,都有几分相似。第一次相遇时,我就差点误把你当做他。”   “像吗?”江晨露出不悦之色,“你想把我当做白鬼愁的替代品?”   张雨亭继续道:“第二个理由,当我道心破裂之时,你就在我身边,见证了整个过程,也是我道心破裂的一部分。现在看来,能够动摇我道心的,除了他,   就只剩你了。』』   “有点牵强。第三个理由呢?””   张雨亭伸出第三根手指:“最后,我亲眼看著你击败了他。所以,非你不可。”   “这还算有点道理。不过,你確定这种投机手段真的能降服心魔吗?別到时候弄巧成拙,把心魔从白鬼愁换成了我————”   “不会的。”张雨亭摇头,“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怎么就不会比现在更坏了?你觉得我作为心魔比不上白鬼愁?看不起我是不是?”   “对你来说,不用背负任何责任,只需要享受一夜风流就好了。怎么样,以你的性情,应该不会拒绝吧。”   江晨沉吟片刻,面露犹豫之色:“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张雨亭眨了一下眼晴:“你不愿意?俗世间的男子,不都是以这种事为乐的吗?”   “因为看起来一定会很无趣的样子。”江晨挠了挠脑门,“老实说,我无聊的时候,也幻想过一些香艷场景。可是对於你嘛,还真的从来没有產生过这种念头“怎么说呢,虽然你长得还算漂亮,但气质太冷了些,性格也死板无趣,让人实在生不出綺念啊!嗯—————·   “我很难想像跟你双修是什么样的情景,大概会一声不地盯著我,然后非常严肃地催促我快点完事吧!   “你看,我们现在討论这种问题,你还一本正经地列了三条理由,不觉得很奇怪吗———   “除了罗简那种口味独特的傢伙,正常人都不会对你有想法吧!””   张雨亭眼中闪过茫然,了半响,问道:“你觉得我的理由不好?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理由?”   “最好是不那么正经的理由。比如,因为我长得太英俊,其实你早就对我的美色垂涎已久,所以一见面就找机会接近我搭汕,至於为小月报仇什么的,都是藉口——   张雨亭听得脸色发黑,连忙打断他:“我不是为了儿女私情,而是大局!要对付白鬼愁和他的手下,单凭你一个人绝对不行,必须得让我降服心魔,恢復境界,才能与你一起对付那魔头。”   江晨眉梢微扬:“难道只有这样一种方式才能帮你降服心魔?”   “目前来看,只有这一种。”   “非这样做不可?””   “非这样不可!”张雨亭的眼神隨著这个答案逐渐变得坚定,“无需顾虑那些繁文节,就当是帮我一个忙,然后就把这件事忘掉,並不影响我们的关係。   此事性命攸关,更关係到天下苍生,你也该知道如何取捨!”   “好吧,你说的確实很有道理,为了天下苍生,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牺牲一回-————”江晨本来就不甚坚决的心思很快被动摇了,“那我们现在开始?”   “隨时都可。””   “善。”   江晨看著眼前略带病容却不失清美的女冠,目光逐渐变得炽烈起来。   想不到本少侠两辈子的清白之身,竟要坏在一个道姑手里。   他试探著伸手抚上张雨亭脸庞,托起她的下巴,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便凑近几分,轻嗅一口。   张雨亭闭上眼睛,这个如同凡俗女子一般的反应让江晨心中生出一股得意之情,也愈发大胆起来。   “上善。”』   这时候,他鼻尖闻到一股幽淡清雅的檀香味,脑中忽然涌上一丝清明,停下了动作。   “对了,我得去问问苏姑娘。”   张雨亭缓缓睁眼,疑惑道:“此事只在你我之间,跟她有什么关係?莫非你们俩“没有,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的。只不过当初我年少无知,被她诱骗著发下了心魔之誓—————-哎,这贼婆娘,我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   望著江晨出门,张雨亭面带狐疑之色目送他远去。   两个人之间如果没什么猫腻,又怎会发出心魔之誓这样严苛的誓言?   张雨亭在帐中沉思了须臾,也跟著走了出去。   一间宽阔的帐篷,虽不华美,但威严大气。   江晨一进去,就嗅到了扑鼻的香味。   苏芸清几人正坐在一桌佳肴面前大快朵颐。   听见江晨的脚步声,苏芸清头也没抬,嘴里嚼著肉块,含糊不清地道:“小老弟,怎么丟下张道长一个人过来了?””   江晨走到她面前,沉声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视线往旁边一扫,叶星魂会意地拉著尹梦告退了。   希寧却端坐在原位不动,慢条斯理地饮茶。   苏芸清两口咽下嘴里的食物,伸手去拿茶杯,口中道:“希寧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赶紧说吧。”   江晨看著希寧,颇觉为难。   这种事情实在不好意思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提起。   希寧迎上他的视线,轻轻哼了一声,乾脆向后靠在椅子上,一副怎么都不肯走的架势。   江晨无奈,见苏芸清举杯欲饮,忙道:“你等我说完再喝茶。”   苏芸清横了他一眼:“你敢小瞧本公子的定力?”   说著,猛喝了一大口。   江晨等她把茶水都咽下去了,才道:“张道长说-———-她要跟我结缘。””   苏芸清愣了一下:“哪种结缘?”   “就是你想的那种,合籍双修。””   苏芸清小手一抖,琉璃盏从指间滑下去,砰地摔成碎片。   正在使劲咬一块牛肉乾的希寧也忘了嘴中的动作,呆在那里。   “老弟,你现在是醒著,还是在做梦?”苏芸清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江晨,“脑袋烧糊涂了的话,赶紧找个郎中治一治啊,再拖下去就成白痴了!”   江晨道:“其实事情的原委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江晨的解释快到结尾的时候,正逢张雨亭进来,她走到江晨身后,第一眼就朝苏芸清脸上打量。   苏芸清本来以为江晨是信口胡说、一通鬼话的,但见张雨亭如此表现,由不得她不信。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苏芸清点点头,伸手去摸茶杯,才发现杯子已经摔碎了。   江晨等了半天,没见苏芸清下文,催促道:“到底行不行,你给句准话啊!”   苏芸清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愿意就去唄,这又不关我的事。””   “那你答应替我解开心魔之誓了?”江晨追问。   苏芸清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可什么也没说。””   她面上浅淡的笑容条然收敛,“你竟然答应这种事情,把自己发过的誓都忘了吗?”   江晨道:“事急从权嘛,我这不算是背叛了林姑娘,我只是做了一桩侠义之举啊!”   “呵呵,侠义之举———””-你跟张道长做那种事的时候,难道不会想到阿曦?”   “除了释浮屠,我谁也不想!什么世俗规矩、伦理道德,老子通通不管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   “你现在很得意吗?””   “不得意,那就更要尽欢了!痛快一场,才有力气去杀浮屠!”   “呵呵—————-你好自为之吧,江少侠!” 第245章 法无定法,夜袭乌风   苏芸清冷笑两声,起身从江晨和张雨亭旁边走过去,大步出门了。   张雨亭燮著眉道:“苏姑娘,大敌当前,事急从权,你理应清楚吧?』”   苏芸清已经到了帐外,没有回应她,脚步声愈行愈远。   江晨朝张雨亭一摊手:“事情办不成了。”   张雨亭的眉头得愈紧,默然无语。   “狗男女。”希寧站起来,朝江晨递去一个鄙夷的眼神,也往外走了。   江晨和张雨亭互相望了望,无话可说。   江晨道:“如果没有別的事,我先回去睡了。”   “等等。”张雨亭叫住他,“苏姑娘-———-到底让你立了什么样的誓言?””   江晨把当日立誓的经过原原本本地敘说了一遍。   张雨亭听著听著,娥眉逐渐舒展开来。   “也就是说,苏姑娘只教了你“落掌”,还没来得及把她的承诺完全兑现。这样的话,心魔之誓的约束力量暂时还很微弱,我应该可以破解。”   “心魔之誓也能强行破解?不会留下什么隱患吧?』”   “不会,只不过多费点工夫罢了————·   这时帐门忽然被的一下推开,苏芸清的身影去而復返,她面上掛著冷笑道:“张道长,看你这么急不可耐的样子,伤势应该恢復得差不多了吧?”   张雨亭道:“伤势基本痊癒了,但境界———.”   还未说完,就被苏芸清打断:“伤好了就行,那就办正事吧,不然一天到晚閒著,就容易胡思乱想见色起意。昨晚沈月阳闹得鸡飞狗跳,来而不往非礼也,   趁著白鬼愁不在镇上,江晨又刚好回来,咱们连夜出发,把白鬼愁老巢一锅端掉!”   张雨亭眉梢一挑:“你怎么知道白鬼愁不在镇上?”   “你想想看,昨晚沈月阳袭营,白鬼愁却始终未曾露面,这是为什么呢?”苏芸清侃侃而谈,   ,“一个沈月阳就已经很难应付了,江晨又不在,如果再来一个自鬼愁,我们抵挡得住吗?结果,自鬼愁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张雨亭沉吟道:“的確很奇怪—————·”   “所以,沈月阳大闹一通,其实是为了告诉我们一个讯息一一白鬼愁如今不在镇上!””   “这个推断,未免太过武断————.”   “白鬼愁可能去追杀罗简,或者找上了其他目標。不管他去干什么,都给了我们分头击破的机会。刚好江晨回来,只要我们现在赶过去,就能把他手下那帮妖魔鬼怪一网打尽!”   张雨亭摇头:“此事太过冒险,就算昨晚白鬼愁不在,现在也过去了一个晚上,万一白鬼愁回来了,我们就是飞蛾扑火。』   “你是被白鬼愁嚇破胆了吧,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浑身瘫软没了力气!”苏芸清讥笑两声,“想判断他有没有在乌风镇上,很简单,占一卦就行了。这应该难不倒你小仙人吧?”   说到占卦,张雨亭立即想起了师姐柳居士的悲惨下场,原本灵动的双眸顷刻蒙上了一层阴霾。   她低下头道:“与白鬼愁有关的事情,我算不出来。””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芸清冷笑:“你想图个万无一失,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张雨亭沉吟半响,启唇道:“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八成!”苏芸清语气中透出自信,“我虽然算不出白鬼愁的具体位置,但可以確定,他此刻一定不在乌风镇中!”   张雨亭抚摸著左手断指,缓缓点头:“那就走吧。在他回来之前,毁掉他的老巢!”   一瞬间,这位女冠身上所释放出的浓烈杀气,令江晨为之侧目。   苏芸清掌:“我就知道名动天下的“小仙人”绝不是无胆之辈!我去通知貂煌,大概一刻钟后,我们隨大军出征!   说罢,她拉著希寧转身走出师帐。   “你们好像忘了询问我的意见.”江晨目送她们的背影,喃喃地道。   帅帐外传来苏芸清的声音:“小弟跟著大哥就行。””   江晨回头一看,张雨亭在帅位坐下,手按著拂尘,目光直射天外,浑身杀气凛冽,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江晨本来想问问她心魔之誓的破解之法,一看她这副模样,又把话咽回了肚里。   张雨亭看出了他的犹豫,开口道:“江少侠,结缘双修一事,你別往心里去,就当我没说过吧。””   “啊,其实我仔细想了一下,为了顾全大局,我是可以牺牲一回的,这样你不就能摆脱白鬼愁的阴影了吗?””   “现在用不著了。”   “为什么?刚才你不还是很积极吗?”   “此一时,彼一时。法无定法,道非恆道。只要能端掉白鬼愁的老巢,贏他一回,我也能降服心魔!”   “可我还是觉得原来的办法更安全些,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呜呜的號角声划破了黑夜,响彻连营,士兵们集结的脚步声从西面响起。   骑兵上马,冰冷的长戈在赤月下闪烁寒辉,铁甲鍠亮,无声中杀气沸腾。   七百多名末日铁骑列成梭形阵,踏著沉重的脚步朝乌风镇进逼过去。   雪荼靡跟在杜鹃身后,四处张望。   两边都是陌生冷漠的面孔,除了江晨和杜鹃以外,雪荼靡一个也不认得。   而江晨又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正与一位过大汉低声交谈。   雪荼靡听著周围雄壮的马蹄声,心尖既兴奋又紧张,悄悄扯了扯杜鹃的衣袖:“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杜鹃虽然自己也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嘴上却是一副篤定的语气:“当然是要去杀人啊!有个魔头盘踞在镇上很久了,咱们这就要去干掉他和一帮爪牙,还这朗朗乾坤一个清净!”   雪茶靡一听,心里打了个突:需要这么多人去对付的魔头,恐怕非同小可阿!   她小声问:“那个魔头姓甚名甚,什么来歷?”   杜鹃道:“问那么多做什么,有江大哥在前面,你就放一百个心,跟在后面吶喊助威就行了。””   雪荼靡心想,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在这种级数的战斗中万一有个意外,   咱们两条小命恐怕都不够凑数。   她左右张望著,又听杜鹃道:“除了江大哥,还有大名鼎鼎的芳华观“小仙人”呢!看,那个穿蓝白道袍的道姑就是,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雪荼靡顺著杜鹃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冠低著头默默跟在江晨后面,看不清她的面孔,但从背影来看,似乎並无出奇之处。   “她就是“小仙人”?怎么跟传说中不太一样?”   “传说怎么能当真呢。”杜鹃递来一个你少见多怪的眼神,“都说她不食五穀,御风而行,行云布雨,撒豆成兵,挥剑成河-----这种话能信吗?如果真有这么厉害,还要江大哥做什么?”   这时张雨亭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谈论自己,回头朝这边了一眼。   雪茶靡也於此时第一次看清了传说中小仙人的面容一一只见她容貌秀雅,目光清透,气质冷冽,但脸色却泛著病態的苍白,像是元气亏损的症状。   没等雪茶靡仔细分辨,张雨亭已经转过头去,只余一个背影。   但她那病態的面容却留在雪荼靡心上,让雪荼靡觉得十分不妥,悄声问杜鹃:“她的气色看著不太好啊,生病了吗?”   杜鹃摆摆手:“每个女人都有几天身体不適,没什么大碍的。”   雪荼靡暗自嘀咕:“可她是“小仙人”,早应该斩赤龙了啊·——”   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乌风镇的寧静,赤月下尖锐的哨声划过夜空,眾多镇民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忙地拿起武器出门。   听著外面杂乱的声响,沈月阳负手立於窗前,深沉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夜幕,   落到广场上,那边影影绰绰的混乱光景中,有一道漆黑人影格外醒目。   沈月阳望著那道黑影,眯起眼睛。   “白鬼愁什么时候回来的?”嗓音压得极低,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身后一个软糯柔润的女声回应:“大概在亥时之后,我从议事厅回来的时候,他还不在。”   “镇上四面都有我布下的灵线,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进来,都瞒不过我的感知。”沈月阳一只手摸著頷下微青的胡茬,眯著眼睛苦苦思索,“实在费解,就算他能凭著“光阴静止”避开我的耳目,但鬼影子可不行————””   他说著这里,双目霍地透出精光,“鬼影子回来了吗?你有没有看到她?”   “没看见。”身后的夏星梦摇头。   “鬼影子是他的忠实走狗,一向与他形影不离,居然没有跟他一起回来?你说,会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夏星梦略一思索,道:“罗简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猫小狗,他身边都是末日军团的精锐,伏击他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就算是鬼影子,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东方传来啪一阵剧响,橘红色火光从夜幕里升起,隨之靠近的是兵刃的碰击与暗哑的嘶吼,战斗在赤月西落之际打响,一倾血色渲染铺开。   末日铁骑疾驰,以火箭开道,污浊的暗影皆在冲天而起的火光中驱散。   乌风镇上的血肉傀儡仓促迎击,在铁蹄下一衝即溃,任高手们喊得声嘶力竭也无法挽回溃败的潮流。   就像利刃切豆腐,锋利的矛剑收割著血肉的麦苗,徒劳的挣扎顷刻被惨叫与哀豪淹没。   尸体被长戈刺破,断成几截,然后遭马蹄踩踏,仍不甘就戮地想要爬起,犹如鬼怪故事里的恐怖场面。   这时候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扫过战场,这点微末的莹辉在火光和血月的映照下几乎难以察觉,但此时却成了奠定战局的关键。银白光晕漫过之处,无论亡者们带有多深的冤恨和无限悲屈,都失去了挣扎的力量,无奈地碾作尘泥。   沈月阳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那微淡的光辉来自於当中那名脸色苍白、被两位骑士一左一右扶的青衣女子身上。   “苏芸清也来了。”』   犹记得半月前的一战,那种禁一切神通的奇特领域“银白锁”,让自己吃了一个大亏,不得不在姓江的剑下狼狈逃走。如此奇耻大辱,沈月阳自然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脸色轻慢的表情不禁有所收敛。   “她的神通,应该让咱们那位白老兄也吃了不少亏吧?”   夏星梦頜首:“少主很忌惮她,专为她一人制定过好几个暗杀方案,不过都还没实施。”   “依咱们白兄那种狂横的个性,遇到一个比他的神通更不讲理的傢伙,一定会非常头疼—————”沈月阳嘴角弯起了一个嘲弄的弧度,“说实话,如果苏芸清的武技再强一点,白鬼愁遇到她也只有掉头逃命的份!”   “那公子你呢?”夏星梦忽然问。   “我嘛,当然也认真思考过,怎样破解她的神通。”沈月阳自矜地微微一笑“到目前为止,我想出了三种办法,不知道哪一种能奏效。”   他说到这里,忽然拦腰揽起身旁的靚丽女子,如轻烟般往后飘了几步。   隨后窗台上砰地一响,一个浑身鲜血的人影撞破窗户跌进来,喘著粗气道:“沈公子,少主有令,请您过去助阵!』”   “这么快就轮到我登场了吗!比预料中更早啊!”沈月阳优雅地转身,在夏星梦脸上浅啄一口,“你就在这里等我。”   血衣人忙道:“少主说了,也请夏姑娘一起过去!””   沈月阳面容转冷:“怎么,难道白老哥觉得我一个人不行?”   “不,不,只是战事危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不需要那么人,我一个就足够。”沈月阳淡淡地道,“女人在闺房里安静梳妆,打架这种力气活,交给男人。”   天边火舌吞吐,喝骂、哭喊、惨叫以及隱约夹杂著的兵器碰撞的声音响成一团,滚滚浓烟已经蔓延到脚下。   赤月逐渐隱入云层。   江晨的视野忽然变得模糊,一愣神,恍惚如置身於空旷淒冷的原野,漆黑中匍匐的幽灵鬼影,张开磨牙吮血的利齿,悄然朝他靠拢没有了赤月力量的压制,《幽冥地狱图卷》的诅咒再度探头,如附骨之疽,   狞笑著將他拽入深渊。   幻境与现实交织,诡离奇,让人不知是幻是真。   江晨失神了剎那,隨即巨大的喊杀声涌入耳膜。   他被末日骑兵们挟裹著往前衝锋,前方的呼喊声越来越大,腾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转到空阔之地,眼前顿时被火光与惨烈廝杀的场景占据,黑压压的骑兵与敌人互相碾压著,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长枪捅入肉体的沉闷声音一波波撼动著江晨的耳膜。   前方是一道顽固的防线,只要將这道防线撕破,敌人就再难以抵抗末日铁骑的衝击。   江晨放眼望去,杂乱的战场中难分彼此。   利刃在火光映照下晃著红光,敌我双方不断倒下,身体喷出的红色液体融入这血与火的画卷之中,战爭的磨盘碾碎了一个又一个生命,魂魄在血光中消散。   江晨不是第一次见识到战爭的惨烈,但人世中的真实场景混杂著《幽冥地狱图卷》的恶灵呼號,更来得震撼。   他呆愣了片刻,等回过神来,视野中已找不到貂煌等人的身影了。   而他旁边的骑兵,则逐渐显出妖魔和鬼魅般的幻影。丈二来高,浑身骨刺,   头角崢,狞可怖。   骑兵们雄壮的吶喊衝锋,在江晨看来,则是另外一幅画面一一无数妖魔发出声嘶力竭地吼叫,匯成山呼海啸,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现实与《幽冥地狱图卷》的地狱场景重叠在一起,恍如时空错乱。   天快要亮了,赤月一走,心魔显化,敌我难辨。我不能跟他们一起行动。   视野中的幢幢鬼影越来越真切,江晨明白自己必须踏上一个人的战场。   他转头向谢元道:“我去前面看一下。”   谢元点了点头,就见江晨一跃而起,扶摇直上六丈,然后凌空转向,射往火光摇曳之处。   “他去哪儿了?”苏芸清几步赶上来,气冲冲地问,“怎么都不打一声招呼就乱跑!”   “他说要探查一下敌情,应该不会很久———”   “这小子又想一个人蛮干,老谢你也不管管他!””   谢元打了个哈哈,心想姑奶奶你一个人蛮干的次数好像也不少。 第246章 白衣独杀,万一一万   前方,貂煌引领眾骑长驱直入,血洗长街,將敌方阵型凿得稀烂。   与此同时,江晨的身影在一个破旧的客栈外出现。   临近客栈,只见浓烟滚滚,巨大的火舌发出隆隆的吞吐声,不时有屋舍在啪声响中倒塌。   烟雾中人影憧憧,一支十来人的傀儡队伍在此集整,正欲赶赴战场,参与对末日骑兵的拦截。   江晨听见一人在发號施令,猜想这人大概是首领人物,便从火光中穿出,一剑朝那人咽喉刺去。   “什么人?””   那人武技不俗,提前察觉到危险临近,当即暴喝一声,挥刀格挡。   江晨没有搭话,斩影剑在烟气中闪过淒艷的轨跡,带起血光蓬蓬,一照面就夺走了那人性命。   只迟了一拍,另外四五人反应过来,同时朝江晨发起攻击。   江晨隨手一挥,剑上灰褐色光晕铺展开来,时漫过高手们面庞,也带来了死神冰冷的气息。   三个人从背后袭来,江晨看也不看,反手一划,黯淡剑气便割断了他们的生命。   十余剑挥出,无人能接江晨一剑,除了他故意留下的一个活口之外,其他人悉数倒下。   那个持双刀的活口发现周围所有的同伴都已经成了尸体,不由斗志全消,“眶当”一声,丟下武器叫道:“饶命,好汉饶命!”   江晨拿剑指著他心口,问:“白鬼愁在哪?””   “他昨天傍晚时候出去了,至今还没”   那刀客说到此处,忽然捂住自己的喉咙,面目惊恐,发出“喵喵”的怪异声响,一双胀红的眼珠子从眼眶里面突出来,脸皮骤然肿胀,无数肉芽如同触鬚一般破王而出。   顷刻间,他就不成人形,变成了一个无比扭曲丑陋的血肉怪物,伸出无数血肉触鬚,曲卷盘旋著向江晨面门抓来。   江晨挥剑一扫,將伸到面前的触鬚尽数斩断。   但那血肉怪物周身伸出的触鬚已將附近的户体全部吸附过来,与它自己堆叠在一起,如同叠罗汉一般,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江晨不由睁大了眼睛,惊呼道:“你还会三哥的绝活?”』   只见无数触鬚从那些尸体缝隙之间伸出来,將尸体包裹在一起,整座尸山都开始蠕动起来,如同一个血肉巨人正在缓缓坐起,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面对这如同小山一样的血肉巨人,若是换成普通人在此,恐怕早已嚇得屎尿齐流。   而这血肉巨人身上的无数密密麻麻如同毛髮般的触鬚,更是扭曲恐怖,如同来自地狱的怪物,令人头皮发麻。   江晨仰脸看著这个巨大的血肉怪物,喷喷感慨:“真是丑得让人吃不下饭!”   他心中暗,那个噁心的“红煞”本体应该就在这血肉怪物之內,否则操控不能如此精准。   血肉巨人狞的头部发出尖锐的笑声:“你这不知死活的傢伙,竟然妄想挑战少主,今天我就要把你连皮带骨地吞下,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   “白鬼愁没有教过你,老鼠就要乖乖躲在阴沟里吗?”江晨的笑容在摇曳火光中阴沉冷冽。   “嘎嘎嘎嘎嘎,现在你才是老鼠!我要生吃了你!”   伴著一阵狞笑,近五丈高的血肉巨人迈开脚步,朝江晨递出一拳。   这头巨大的怪物,仅是稍微迈步,就颳起了一阵血色的狂风。   如同妖魔降临,飞沙走石,红烟滚滚,血雾滔天。   江晨在这样巨大的怪物面前,如同虫子一样渺小。   可他一步未退,只轻快地拔出了斩影剑。   他手中的长剑在那只伸过来的巨大拳头之下,也如同牙籤一般可笑。   可就是这牙籤般的小东西,刺入血肉手掌之后,却给它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红煞恐怕忘了,江晨手中握著的魔剑“斩影”,恰恰是它的克星!   黯淡的褐色辉光汹涌渗透掌心,被“斩影”的诅咒蔓延过的血肉,皆蒙上了一层乌青之色,顿时让红煞遭受到了痛苦的反噬。   血肉巨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高大的身躯雾时间土崩瓦解,向四面八方进散,彷佛下了一场碎肉血雨。   笼罩在血雨中的江晨周身泛起一团朦朧的月色光晕,使空间尽数扭曲,將碎肉血雨隔绝在外。   江晨眯起眼晴,搜寻著血雨中的那一抹正在逃窜的气息,面上杀意沸腾。   “找到你了!””   红煞的本体,混在血肉碎片之中,正往地底下钻去。   可它一旦被江晨盯上,又岂是那么好逃脱?   江晨正要追击,忽然听到尖锐的破空声从半空袭来,连忙举剑格挡。   剑光闪过,既有江晨的剑气,也有敌人袭来的剑气。   一闪,二闪,再闪。   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斩影剑连连挥动,织成细密的剑网,將疾风骤雨般的凶厉剑芒格挡在外。   江晨边打边退,只见视野中无数晶莹危险的剑气从四面包围过来,耳畔是无数连绵急促的破空锐响,更加凶猛的攻势接连不断地当头倾泻而下。   那是沈月阳的“百方神兵”!   “轰轰轰—”   成千上方道剑气组成的剑阵砸下来,地动山摇,火墙塌。   一波又一波的剑气无休止地凝聚、射下,烟尘中的房屋一截一截下坠,直至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被彻底碾为粉。   江晨的气息在碎石进溅的烟尘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气持续轰击了三十息的时间,才然归於寂静。   嫋嫋烟尘消散,露出底下的情景。   连稍微大块的石头都不復存在,只余瓦砾般细碎的残片。   远处的土地也被巨大的衝击波震得龟裂,形成大段大段的沟壑,视野中一片狼藉。   而置身其中的江晨,彷佛已然尸骨无存。   “死了吗?””   沈月阳站在另一间屋顶上,一只手举在左耳旁,食指向天,保持著施展神通的姿势,目光搜寻著场中动静。   须臾,他眼神一凝,盯住了远方某个凹陷的碎石坑,啪地打了个响指。   一道剑光隨著他响指射出去,准確地轰击在石坑上,深入其中数尺,炸飞了周边的石块。   “命挺大啊!这招“老鼠打洞”,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沈月阳咧嘴讥笑。   他目光凝注下,塌陷的废墟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动,溅起尘埃碎石无数,江晨的身影从灰尘中跃出来,衣衫楼,灰头土脸,甚是狼狈。   唯一还保持原样的,就只有他手中那把不起眼的灰褐色长剑了。   剑尖指地,幽暗的光晕缓缓流转。   “呼!”   江晨抹了一下脸,吹开嘴边的尘粒,望著屋顶上居高临下的沈月阳,冷声道,“你这人自命不凡,其实很可怜。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女人是怎么被白鬼愁残忍杀害,而你现在又是在做怎样一件蠢事!”   “我的人—   沈月阳两掌合拢在胸前,匯聚成耀眼的光芒,脸上不再有一丝笑意,“你对这件事知道得很清楚嘛!看来小梦没有说错,你也脱不了干係。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你把依依牵扯进来,害得她无辜惨死,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你是猪脑子吗,放著罪魁祸首不管,偏要跟我过不去——”江晨话没说完,忽然有所感应,视线移向另一个方向,心中暗叫不好。   沈月阳比江晨更先转过头,俯瞰著从街道另一边小跑过来的两条人影,微笑道:“真是凑巧啊!”   苏芸清牵著希寧,同一时间看见了屋顶上这个衣衫隨风而动的男子,嘴里低骂:“果然是这个臭屁的傢伙!””   她猛力一拽希寧,將其抱入怀中。   沈月阳手指抬起来,一道冰棱剑气自虚空中出现,破开暗沉的火光,汹汹然射至两女身前,然后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应声破碎。   “银白锁”的领域之內,一切神通皆被封禁,“百万神兵”也不例外。   “这种嚇嘘人的伎俩,在本公子面前根本没用啊!”苏芸清哈哈大笑,笑声清脆爽朗,然而很快止歇,转为一声咒骂,“老娘曰你仙人板板!”   她陷入了无数剑气的包围中。   若在状態完好时,以她“银白锁”克尽一切神通的霸道,任凭沈月阳怎么攻打都稳如泰山。   但如今她旧伤未復,气虚体弱,在沈月阳如此凌厉的剑阵狂攻下,只怕挨不过两轮齐射,就得把神元耗空!   沈月阳脑后破空声至,江晨疾赶而来,穿入沈月阳护身剑阵之中,挥剑朝其脖颈斩下。   沈月阳仿若未觉,理也不理。   在破开那一万三千柄护体剑气之前,江晨休想伤他分毫,一个不留神,反而会遭剑阵所噬。   而沈月阳却可以尽情攻击自己盯上的目標。   狂风骤雨般的剑潮往街道上某个地点飞坠,苏芸清仰起脸,纤瘦的少女身影在万千寒辉的映照下显得渺小而无助,紧接著就被闪烁的锋芒吞没。   上万剑气没有一道射偏,锐利狂潮与微淡的莹白色光晕相抵消,劲雨无声,   似乎相持不下。   紧抱住希寧的苏芸清忍著灵台剧痛,目视一道道剑气在无形圆罩前分解消散,以为至少还能坚持一阵。   “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忽然她眼际一闪,窥见一道冰冷的影子穿越了银白光晕的阻拦,笔直朝她眉心射来。   “怎么回事?』   苏芸清脑中鸣,剎时如痴如愜,大脑在剧痛中变得迟缓,组织不起有效的思考。   自己神元尚未枯竭,那道剑气凭什么能进入“银白锁”的领域?   森冷的寒意一点一点接近,触及额头,下一刻就是贯穿脑门、红白浆液进飞的场面。   哭尺之处,苏芸清此时终於看清,那居然是一柄真剑!   並非神通凝结而成,而是货真价实的一把人间铁匠打造的宝剑!   藉由万道剑芒掩护的那个真实的“_”,得以突破她防御,等她终於发现真相时,已经来不及躲避。   万中之一,就是沈月阳为应对她的“银白锁”,专门准备的破解之法。   万一变成了一万,她却毫无准备!   要死心中沸腾般的吶喊声中,一道黑影闪现,如魔似幻一一”   是江晨!   匆忙赶来的江晨挥剑一抢,將那把几乎刺穿皮肉的宝剑劈飞老远。   宝剑在空中旋舞近十圈后,插入地面,直至没柄。   “啊——”希寧惊惧的尖叫才姍姍来迟。   苏芸清惊魂未定的咒骂接著响起:“姓沈的你这遭瘟的畜生卑鄙无耻下流,   以后子子孙孙一定长疮流脓烂屁眼————”   沈月阳迈出一步,从屋顶上落下,优雅的身影然来到宝剑插地之处,俯身將剑捡起来,面露一丝惋惜之色:“我想了三个方法破解你的神通,这是其中的『万一』。可惜有人碍事!”   “你给我等著吧,本公子回去一定刨了你家祖坟!”苏芸清破口大骂。   “狼狈!苏公子,太狼狈了!林姑娘如果看到你这副模样,一定失望透顶。”   沈月阳摇摇头,轻慢地拂去剑身上的尘土,將其归鞘,然后好整以暇地看著江晨,“不得不说,你的眼力不错,竟然能提前察觉到那个『万一』。不过如此仓促地接下我全力一剑,你的体力肯定消耗极大,应该没剩多少了吧?”   江晨微微喘息,沉声道:“不多不少,正好能干掉你。”   “很好,既然还有力气的话,就再接我一剑试试!”   沈月阳抬起右手,无数凛冽剑气自虚空凝结成形,密密麻麻排布开来,在火光中反射出瑰丽而危险的光晕。   “直娘贼,说话跟放狗屁一样,这是一剑吗?这是多少剑了?”苏芸清在江晨背后大叫。   沈月阳翘起嘴角:“好吧,就一剑。”   他右臂高高竖起,五指虚捏,隨著这个举动,万道凛冽剑气朝中心处挤压,   凝聚,匯成一柄五六丈长的巨大冰晶长剑。   凛凛寒锋当头,江晨不由色变。   这柄长剑之巨大,宛如一座山峰悬在头顶。   “现在就剩一把剑了,苏公子,你可满意?”沈月阳虽然面带微笑,一双星目中却充满杀气。   苏芸清望著这柄巨大的冰晶长剑,说不出话来了。   就算她状態完好之时,以她区区三阶的“银白锁”,也未必能挡下这一剑。   以力破巧,这是沈月阳为她准备的第二种破解之法,此时倒正好用来对付江晨。   希寧神色惊惶,在苏芸清怀中缩得更紧。   “把神通收起来,你们退后。”江晨逆著怒涛般刮来的溢漫杀气,上前一步,衣衫猎猎,尘土尽被吹散。   苏芸清没有跟他客气,抱起希寧娇小的身躯,飞快往后退去。“老弟,这边交给你了,你就算死也要多坚持一会儿!”   沈月阳寂冷渊深的两眼朝她望来,两根手指扭了个弧度,半空中那柄寒冰巨剑微微上抬,始终瞄准了她的脑袋。   苏芸清急忙止步,破口骂道:“狗杂种,你砍江晨啊,懂不懂规矩,瞄准我们两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苏公子不是从来不把自己当女人看吗?”沈月阳大笑。   江晨又不是靶子,瞄准他的话很可能被躲开,但如果把目標定为苏芸清,这一剑他就非得硬接不可。   江晨果然后退两步,挡在两女之前。   沈月阳露出满意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蓄势。   寒气沉鬱,凝聚在那把剑中的威势愈发恐怖。   巨剑周边的空气开始扭曲,由明转暗,灰濛濛一片,彷佛是空间向內塌陷,   才得以形成那团幽深若渊的光芒。   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那一剑若斩下来,必將是贯穿天地的一击!   剑锋所指之处,三颗心臟同时在战慄。   江晨清晰地体会到,由於长时间的蓄势以及某种法宝的增幅,那柄巨剑的威力已经超越了九阶“无漏”菩萨,无比接近了那传说中的佛陀“大觉”之境。   神佛一击,能挡下吗?   在亲身试过之前,谁也不知道。 第247章 神佛一击,少主现身   “你耍赖!”苏芸清叫起来,“有种別用法宝!仗著瞬华神纹镜的秘法增幅算什么本事?”   “你们也可以用法宝啊。”沈月阳的轻笑声被扭曲的剑气分割得无比诡异。   “癩皮狗!难怪阿曦看不上你这种人!”苏芸清破口大骂,“懦夫!孬种!   二世祖!””   沈月阳笑道:“一会儿去了阎王殿,希望苏公子还能骂得这么有气势。”   狂风颳面,沈月阳身后火光摇曳的背影已经模糊得无法看清了。   江晨的视野中,连深渊荒原的幻象都为之褪色,天地间只剩下半空中的这柄巨剑,亘古而来,塞天充地,强横霸道,无可匹敌。   就在呼啸的风声中,希寧微弱的的嗓音清晰地传入他耳內:“我们都要死了吗?”   “不会的。”苏芸清镇定地道,“有江晨在前面,他皮糙肉厚,一定顶得住。”   她突然提高音调道:“老弟,你就算死也得给我顶住,听到没有?』”   “我儘量。””   “大声点,没吃饭吗?顶不顶得住?”   江晨无奈地想,沈月阳用赖皮的手段把力量积蓄到这种地步,那种近乎神佛的威势,只要被擦著一下,恐怕半边身子就会化为灰烬吧!   不过没关係,就算我顶不住,咱仁一起完蛋,你也没机会怪我了。   握剑的手心冒汗,无形的压力横亘於心头,冷汗滴滴渗落,时间的流速似乎被凝滯。   在这种时刻,江晨浑身的肌肉並没有因临头的危机而绷紧,反而极度松,   就如刚睡醒的时刻,懒洋洋的提不起劲。   疲惫的“金刚”体魄是绝对挡不住这一剑的,想要活下来,还得靠空间神通。   沈月阳举在头顶的手臂上青筋暴绽,他同样也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如果要跟这傢伙死在一起,那可真是一场让人作呕的噩梦———”希寧无奈的嘆息,恍如语。   惆悵的语声中,命定的时刻终於到来。   藉助“瞬华神纹镜”,沈月阳的气势抵达十阶“大觉”!   江晨眼中,那一片占据了苍穹的暗沉色泽缓缓坠落,寒意逼人,在笼罩头顶之际,又骤然进发出无比晶莹璀璨的色彩。   时间彷佛完全静止,天地一片沉寂,呼吸与心跳远远离去,魂魄一瞬间脱出躯壳,彷佛升上了云端,隱隱约约听见仙女在九霄外歌唱,所有的视觉与听觉都化为不真实的梦幻泡影。   弹指剎那,如露如电。   生或者死,模糊难辨。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双眼,听见阎罗的脚步从身后响起,迴荡在这沉寂的时空中,纷杂而错乱。   空间,凝固!   无声无息地,那倾轧的艷丽冰晶撞上无形障壁,一瞬间,好像附近所有的空气尽被抽空。   双方皆无法呼吸,在漫长等待结果的时间里,那阵寧寂恍若亘古般漫长。   虚空中出现无数蛛网状的裂纹,梦幻破裂,时空塌陷,那柄惊世的巨剑如流星贯月般刺进来,撕裂了沉沉黑幕,令这永恆死寂的领域因之而有了一瞬间的凝滯。   一层又一层,裂纹不断蔓延,若千层瓣绽放,一直延伸到江晨眼前。   那冰冷剑尖的触感,也隨之递到了江晨往前伸出的左掌上。   无声间,他浑身泛起血一般的赤红光泽,如同雾气般外放,整个人好似燃烧起来。   沸腾血脉的力量,在生死之际骤然爆发至顶点。   然后,他感觉自己像被一辆战车正面撞击,身子被撞得离地拋起,往后倒飞出去。   “啊!”   “哎呀!””   两声惊叫,江晨后背碰上了苏芸清和希寧两人,带著她们一併后退。   十五步。   江晨终於稳住身形,两脚深深陷入王地里。   他的左掌始终抵著剑尖,八阶巔峰的金刚体魄与冰冷的寒刃不断交锋,发出一串金铁交鸣的锐响。   “鏗鏗鏗他的心臟隨著周身血雾的伸缩,一张一弛像要跳出胸腔。   体力已经透支,连內臟和神经都快要被榨乾,如果再一次挤压力量,恐怕沸腾血液会將身体焚成焦炭。   到了极限———·   这时候只听一声琉璃摔碎般的脆响,手掌上的那柄巨大长剑从中断裂开来,   倾斜著飞舞了一段距离后,在空中化为粉屑,烟消云散。   良久的沉寂后,风声入耳,一片黑色的灰飘落在江晨脸上,丝丝轻柔的感觉触控皮肤,提醒著他再世为人的真实。   活下来了!   空气中飘荡著硝烟的味道,不远处沈月阳面露惊撼之色,投来颇为复杂的一眼。   “江兄,厉害啊!””   “哈哈哈!”苏芸清得意地大笑,“姓沈的,瞬华神纹镜至少两个月用不了了吧?还不快乖乖跪下来求饶!”   “求饶就免了。江兄接住我这一剑,我俩的恩怨算是两清了。”沈月阳淡淡地道。   “谁跟你两清?你砍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们了,乖乖把脖子洗乾净吧!”苏芸清握著拳头叫囂。   沈月阳没有回答,身影迅速隱去。   “喊!没用的败犬夹著尾巴逃跑了!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苏芸清叉著腰,不屑地吐出一口唾沫。   希寧看著她囂张的模样,觉得自己这位姐姐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天赋。   江晨大口大口地喘息,手臂上的肌肉仍在颤抖。   “兄长,你还好吧?”苏芸清的声音飘飘渺渺,似从极远处传来。   “没事。”   隨著这句话,江晨彷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慢慢瘫坐下来。   那股支撑他站立的意志已然消退,狂暴血气復归平静,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散发出苟喘残延的味道。   精气神都几乎耗空,江晨在心里暗暗咬牙,以后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   就算八阶金刚体號称能以肉身硬扛神通,但真正体验过一回,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   “这都没杀死你,命真硬。”希寧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不知是庆幸还是抱怨“释浮屠还活著,我怎么捨得死。”江晨仰首望天,面露微笑。   “兄长,这次算你硬了一回,没给阿曦丟脸。”苏芸清拍了拍他肩膀,“以后你还是我兄长,我给你做小妹。””   一缕稀薄的光线穿透重重黑暗,倾斜著落在墙头灰烬上,映出梦幻般柔和瑰丽的光晕。   似乎能获得片刻的安寧,似乎刚才殊死的搏斗只是一场噩梦,似乎只要一睁眼,深沉黑夜的迷雾就会渐行渐远-·-而东方阵阵刀剑爭鸣、人吼马嘶,都飘荡在极遥远的地方。   迟来的黎明,终在一片赤色中降临。   “喂,兄长!”苏芸清拍了一记江晨的肩膀,“你还行不行?””   “歇口气,应该还行。”江晨道。   “趁热打铁吧,沈月阳走了,剩下的杂兵嘍罗都不是你对手,让他们见识你的厉害!””   “但是———.”·   “记住,男人不可以说不行!”苏芸清说著,两根手指捏著一颗黑色的药丸往江晨嘴里塞过来,“把这个吞下去。”   江晨咽下去,只觉一股苦涩辛辣的味道直灌肠胃,那种滋味难以言喻,只让他的脸皱成了一团。   “什么东西?真难吃!”   “我还没嫌弃你呢!”苏芸清把手指往衣襟上擦了擦,嘴里嘀咕,“男人的口水,噁心死了————.”   “这到底是啥玩意儿,感觉味道不太对啊,不会过期了吧?””   “蕎朴丹的味道就是这样的,它能止痛疗伤,让你快速恢復力量,短时间里发挥出比平时更强的十二成功力,重振男人雄风。你小子嚐到一颗,算你走运了!”   “听起来就不靠谱的样子,这种药丸一定还有很强的后遗症吧?』”   “嗯,事后可能会全身乏力一段时间,严重些的大概会导致瘫痪。不过你江少侠命硬得很,这点小问题不过是毛毛雨,对吧?”   “老子就知道你丫不靠谱!”   末日骑兵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高高竖立的垣壁將內城分割成纵横交错的道路,浑身染血的骑兵在墙壁之间奔走穿行,他们身后是映红了半边天空的火光。   防御工事已被一层层破除,风卷热浪,火光之中,数十名乌风镇高手在红煞的命令下迈著发颤的两腿朝这边衝来。   “杂碎让路!”   黑冠黑甲的貂煌厉声叫唤,双手握紧战锤纵马前冲,凶猛地砸落两名敌將,   一马当先杀了过去。   在他率领下,末日铁骑如同虎入羊群,杀出一条血肉铺就的道路。   终点是將军府。   乌风镇的兵卒士气溃散,无力抵挡末日铁骑的衝锋。貂煌叩关直入,瓮金锤砸碎了一具又一具身体,一直杀入府邸內庭。   在冲天烈火的背景下,倒拎战锤的貂煌彷佛是从地狱来的魔神,击垮了乌风镇高手的反抗意志。   那群江湖散人本来就对白鬼愁没多少忠心,一见抵挡不住,立即跪地投降。   末日铁骑势如破竹,杀到一栋阁楼之前。   相传,这栋金屋藏娇的阁楼,就是白鬼愁平常寻欢作乐的居所。   貂煌在阁楼前击溃了最后一股抵抗力量,瓮金锤全力挥动之下,所有挡在前方的东西都被砸成粉。   踏过屏风,貂煌看到了內堂的景象—   四周掛著纹饰精美的惟帐,台阶上放著一张虎皮太师椅,其后竖悬一幅狂蝟写意的泼墨山水图。   房中的布置简约而不简单,但貂煌眼下关注的只有一个问题:屋子里的人去了哪里?   明明从广场追过来的时候,是看著他们逃进这栋阁楼的,但如今怎么都不见人影。   那个血肉怪物“红煞”呢?   手持蟠龙紫杖的枯瘦老人“紫煞”呢?   还有蓝袄蓝裙的“蓝煞”——-他们都躲在何处?   貂煌回头向张雨亭投去徵询的目光。   张雨亭周身放出淡淡的皎白月华,映透墙围,扩散四面,然后她伸手一指:“在那边。”』   话音刚落,突然传来啪啪的鼓掌声。   张雨亭所指之处,平整的墙壁裂开了一道缝,原来是一扇隱藏得极好的小门,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推开房门,沙哑怪异的嗓音徐徐响起:“小仙人不愧是小、   仙人,本少主藏得这么好,还是被你发现了。””   张雨亭瞳孔一缩,呼吸也稍微乱了节拍:“你果然在这里!”   “是啊,小猫咪对我念念不忘,本少主也不能辜负你一片盛情。”白鬼愁缓步走出,邪恶的影子在烛光中摇曳,“现在是王见王了,阴谋诡计全都拋开,你有什么心里话,只管向本少主倾述。”   张雨亭咬著牙,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你为柳师姐偿命!””   “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可以先放到一边。这次见面,你我都期盼了很久,   何不说点高兴的事情呢?”白鬼愁微笑望来,目光咄咄逼人,“可怜的小猫咪,   本少主从你眼中看到了迟疑和恐惧,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来见我的吧!你那颗蒙尘的道心,需要本少主帮忙擦拭一下吗?”   “哼!”貂煌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口气,提起战锤,向前迈步。   “这位老弟,本少主劝你最好停住。”白鬼愁警了他一眼,咧嘴冷笑,“你的同伴还没有来,你最好等一等他们,否则的话,你一个人不够本少主塞牙缝的晨曦照过废墟,沈月阳站在漫天飘飞的黑絮里,背后是嗶嗶啵啵燃烧的火格。   浓烟已將半个镇子都捲入其中,夹杂著房屋倒塌的声响。   除了这些,打斗声渐渐平息。   普通士卒的战爭已经结束了,但属於少数高手的演出才刚刚拉开幕。   “你已经决定了吗?”沈月阳注视著烟雾中轮廓半隱半现的將军府,语气柔和地问。   他的背后,夏星梦目光游离,心不在焉地打量周围焦黑的枝权残墟,轻声道:“我与公子同去。”   “哪怕背叛风雨楼,背弃过往的一切?”   “哪怕付出性命。”夏星梦的声音软糯,娇柔,却带著无可置疑的坚定。   沈月阳回头,露出一个微笑:“那么,这齣戏也该到了落幕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送他一程。””   火焰从三面向將军府包围。   张雨亭面上隱有忧色,侧耳倾听附近的动静。   远处战斗的声音已经平息了,算算时间,江晨这时候应该赶过来了。他迟迟不至,莫非遭遇了什么意外—·   “小猫咪,跟本少主说话的时候心神不寧,是很危险的哦。”白鬼愁邪笑著走近,阴鷺的目光扫过张雨亭周身要害,似在盘算下手的位置。 第248章 王见王   张雨亭的手心渗出汗水,呼吸愈发急促。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难以维持平静的心绪。   更何况如今没有別的臂助,只凭她与貂煌两人,远远不是这恶魔的对手。   “哼!”貂煌紧握战锤的手背上青筋鼓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   张雨亭的气息越来越衰弱,在两个男人之间几乎没有存在感。   貂煌举起了战锤,白鬼愁越走越近,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击,彷佛激溅出火星。   两人距离五步,只需一剑,便可分出胜负。   这么近的距离內,没有人挡得住白鬼愁的“光阴静止”。   张雨亭知道,貂煌被杀之后就会轮到自己。但这时候她的眼神依旧迷离,感觉自己被剥离出现实,成了一个局外人,冷眼看著死神的脚步逐渐靠拢。   道心破碎,她在这个恶魔面前竟提不起战意,只有一种无为、无力、无助之感。   白鬼愁不会一剑斩下她的头颅?   大概和柳师姐一样,在遭受惨痛的折磨之后,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真是悲屈痛苦的死法,到头来落得跟师姐一样的下场··   张雨亭的心思出离了战局,目光望向天外。   貂煌全神贯注地防备白鬼愁,觉得眼前这人给予自己的压迫感,並没有预料中强大。   是错觉吗?是我信心太过膨胀?为什么有一种“我能贏”的预感?   或许,这廝只是虚张声势?   真正的危机却从另一边传来。   貂煌眼皮直跳,本能地绷紧了岩块般的肌肉,霍地转头。   一股无形之风从心里幽暗深处吹起,让他打了个寒颤,精神空前紧张起来锐利的眼神迅速锁定了黑暗深处。   一条灰暗的身影掠过边际,带著勾魂摄魄的凉意,袭近身躯!   出手之人,並非白鬼愁!   刺客出现得没有一丝徵兆,他影子散落四周,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像一个鬼魅,无声无息地將柺杖递到貂煌咽喉之前。   貂煌仰面往后栽倒,手中战锤横扫过去,   张雨亭也惊醒地撩起拂尘,两人合力之下,终於拖住了刺客的脚步。   刺客柺杖被拂尘缠住,左手一掌劈在战锤上,人在半空飞身后撤。   沉重的掌力透过战锤,震得貂煌的身子晃了一下,一脚踏破地板才稳住身形,胸中血气翻腾,心中更惊骇一一这刺客不仅身法诡异,力量也强得可怕,比自己明显高出一筹,恐怕已是玄罡水准。   那白髮灰袍的刺客挣脱拂尘的纠缠,凌空踏出一步,飘落到白鬼愁旁边,   一照面的交锋,张雨亭两人联手都没占到便宜,皆面露惊色。   他们认出了这灰袍老者的身份,正是五煞中的“紫煞”,却没想到他强到了这种地步。   而且自始至终,白鬼愁都只冷眼旁观,彷佛不屑於出手,这愈发让人心生屈辱挫败之感。   “你们杀了小凤?”灰袍老者手持蟠龙紫杖,双眉微凝冷,目露淡淡的神伤。   貂煌道:“谁是小凤?”   “依照你们的习惯,一般称呼她为“蓝煞”。”灰袍老者微扬起眉,“你们谁杀了她,上来领死!”   “你大概找错人了。”一道浑厚的男音从堂外传来。   “哦?””   “要报仇的话,冲我来就行。”声音一瞬数丈,飞速迫近。   灰袍老者深深地盯著来人,沙哑的嗓音中蕴蓄著隆冬的酷寒:“小凤死在你手上?”   那人乱发披散,灰衣过,背后背著个酒葫芦,惺松的双眼似乎没有焦点,   大步走近:“你是说那个大热天穿蓝袄的女人?没错,她是我杀的,死之前还说她相公会给她报仇。你就是她相公吗?年纪有点大啊。”   灰袍老者淡淡地道:“我是她的师父,也是她的相公。』”   “禽兽!”   “无耻老贼!”   伴隨两声叱骂,又有人走进来,   江晨和苏芸清一前一后,越过眾军士,在谢元身边站定。   “怎么现在才来?”张雨亭语气略带一丝不满。   “遇到沈月阳那个疯子,费了点功夫。”江晨说著,眼晴望向白鬼愁,“白老弟,看到你在这里,真是让人又惊又喜啊!”   白鬼愁视线扫过他们的面孔,微笑点头:“很好,都到齐了,省的本少主一个个去找。””   苏芸清道:“姓白的,这时候你还耍什么威风,赶紧磕头求饶吧,要磕响亮一点!”   白鬼愁道:“苏姑娘,你的伤痊癒了吗?””   “痊癒个屁啊,姑奶奶现在还疼呢!』”   白鬼愁嘴角勾起弧度:“本少主平生所见的女人中,苏姑娘绝对是最硬的苏芸清恨得咬牙切齿,冷冷地道:“我听说上次你被江晨炸掉了大半个身子,断子绝孙了吧,是不是很痛?””   白鬼愁神情一冷:“多亏了小红的帮忙,本少主已经痊癒如初。”   “是吗,那东西也换了?”苏芸清视线下瞄,露出恶毒的笑容,“那以后生出来的孩子是算你的呢,还是算“红煞”那丑八怪的?”   白鬼愁一时语塞,脸色十分难看。   江晨打量了白鬼愁几眼,忽然问道:“你是白鬼愁吗?”   以他七阶阴神的灵觉,再加上“虚空之痕”对因果的感悟,总感觉眼前这个“白鬼愁”不太对劲。   虽然一言一行,都像极了白鬼愁的邪魅、霸道、狂妄,但始终还是少了点什。   白鬼愁咧嘴一笑:“本少主不是白鬼愁,还能是谁?””   “这狗曰的化成灰我也认识他!”苏芸清咬牙切齿。   江晨皱著眉头道:“很像,但是————.”   但是这个“白鬼愁”身上属於红煞的味道,比白鬼愁本身多出许多倍。   就算红煞曾经修补过白鬼愁的身体,也不该喧宾夺主吧?瞧这架势,简直要把白鬼愁整个人都吞噬掉了!   到底是红煞反噬了主子,还是说··这货压根就不是白鬼愁?   这时风声骤急,一旁灰袍老者挥紫杖向苏芸清胸口点来,谢元冷哼一声,   出掌架住杖端。   两力交击,两人身子均晃动了一下,沉猛沛烈的气流激向外围,將旁边几人都震退数步。   谢元先一步回气,然后左臂屈肘,右掌前推,逼上前去。   这个姿势摆出,就有一股刚猛至极的气势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人,而是一头张牙舞爪的洪荒猛兽。   灰袍老者的衣衫被颳得猎猎作响,鬚髮都往后斜飞,枯瘦的身躯似乎隨时会被吹走。   但他脚下却若生根,不慌不忙地抬起紫杖,杖端三角棱雕仿若蟒首,带著血腥和死亡的气息,悍然迎上对方铁掌。   轰隆一声颤响,如惊涛拍岸,四散的气流將旁观者迫得更远,只闻耳边龙吟虎啸之声大作,呼啸的烈风中人们几乎睁不开眼,依稀能瞅见乱流中那渺小身影却若山岳般巍峨未动。   “!”   !   一次接一次的硬撼,寻常玄罡高手都难以支撑如此狂暴的打法,但那两人却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谁都没有丝毫落於下风。   打著打著,阵地逐渐转移,两人震塌墙壁,带著阵阵轰击声移到远处。 第249章 万剑齐发,红山交货   “这老头子看著乾巴巴的,力气倒是不小。”苏芸清眼望著白鬼愁,“姓白的手段不错,找来这么多听话的狗。可惜死的死伤的伤,现在就剩你一个了吧?”   白鬼愁面无表情地道:“有本少主在,你们全部都要死。”   “哟,嚇唬谁呢?你睁大眼晴数一数,我们这边有多少人,再看看你那边,孤家寡人一个,还不赶紧磕头求饶?”   白鬼愁面部冷峻的线条微微融化,道:“我数过了,走进这座府邸的有六百三十一人,光玄罡高手就有五个,如此声势浩大的阵仗,勉强能配得上本少主身份了———”   “没错,这么多高手每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你趁早自谢罪吧,免得多受折磨!”   白鬼愁低哼一声,右掌缓缓收拢,握拳垂下:“六百三十一人,一个也別想跑———”   警见他笑容诡异,江晨、张雨亭等人心中同时泛起警兆。   江晨率先出手,一记“空间伤痕”撕开了大片视野,携淒艷光晕袭临白鬼愁头顶。   以白鬼愁的神通,避开这一击当然不是难事,但这时张雨亭募地抬头,眼中进出炽烈的火光,   隨著一声清叱:“定!”   一圈清冷的月华当头罩下,皎洁无瑕,包裹住白鬼愁的身躯,令他动弹不得。   白鬼愁的脸孔雾时变得无比扭曲:“你们都给我一一怨恨声犹在空气中传递,他整个身体已被冷敛的光晕切开,从头到跨分成两半,鲜血喷洒。   对於一个拥有“光阴倒流”神通的高手,如此还不足以致命,江晨在挥出那一击之后,人已纵身扑出,持斩影剑横扫。   但他才走到半途,条然感受到巨大的危机,眼际只见无数晶莹璀璨的顏色从天地边缘漫涌过来,当即本能地一个“空间跳跃”,退回原地。   “嗖嗖嗖一—”   那是千百道兵刃破空的声响。   屏风、墙壁、瓦檐,这些都不构成障碍,若北国千里冰封,万点银鳞齐开,攒簇而下,所有人的视野尽被那一片无边无垠的银色霞光掩盖。   那是沈月阳的“百万神兵”。   “瞪瞪噹噹”、“鏗鏗鏘鏘”的轰击声响不绝耳,目光难以视物。   江晨匆忙握住苏芸清手腕,拉著她退出房外。   居於万剑攒射中心的白鬼愁,恐怕已经从筛子变成了一滩烂泥。   十息之后,剑雨方歌。   坍塌的房屋后露出沈月阳的身影,他看也不看江晨等人,目光穿过瀰漫的烟尘,搜寻著尸体最后的模样。   那个不可一世的怪物、大恶人、大魔头,在两拨人合力进攻之下,终於墮入地狱吗?   事情是否太顺利了一点?   江晨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原本在他的预想中,就算能除掉白鬼愁,最终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不该如此轻易—”·   而且,那个人真的是白鬼愁吗?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悉悉索索,从四面八方响起细微的声响,匯成一个怪异难听的嗓音:“姓沈的,你竟敢背叛少主!”   沈月阳头也不抬,淡淡地道:“我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目的,给柳依依报仇,把姓白的万剑分户!”   “蠢货,你一定会为你做过的事情后悔的,等著瞧吧!你已经吃了我的石脑虫丹,过不了三天就会脑浆进裂而死,就算你跪下来求饶,我也绝对不会给你解药———.”   “哦,你是指那颗黑色药丸吗,我早把它吐出来了。”沈月阳站起身,嘴角掛著嘲讽的笑容,“姓白的以为所有人都会对他死心塌地,但除了你这种没脑子的东西,谁不想找个更好的归宿呢?是不是,小梦?”   他身后,夏星梦低眉垂首,微微点头。   “贱人,原来是你!你竟敢背叛少主!背叛风雨楼!你们这对狗男女,都要给我下地狱!”语气中饱含无限怨恨和愤怒,不远处的废墟中凝现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球状物,嘶嘶怪叫著扑来。   沈月阳隨手一挥,一道剑气破空射去,將那肉球钉在地上,肉球竭力挣脱不得。   “等著吧,狗男女,你们谁都跑不了,桀桀桀桀-—.”肉球状若疯狂地嘶声大笑起来。   沈月阳对这种小角色没空多理会,视线望向江晨:“江兄,知道之前劈你一剑的时候,我为什么要留手吗?”   “哦,你留手了?连瞬华神纹镜都用了,也算留手?”江晨一挑眉毛。   “最后一瞬间,我放弃了。”沈月阳深沉地望著江晨,缓缓说道,“因为你身上有素儿的味道。你和她最近一次见面,应该就在不久之前,看样子她的確对你另眼相看。”   “那又如何?关你鸟事。”对於这种差点诱骗自己妹妹的人渣,江晨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我是她的兄长,你说关不关我的事—一沈月阳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震动不止一波,整座府邸都开始摇晃。   “不好!”   『这下面埋了什么东西,马上要爆炸了!”   “是尸体!红煞要引发连环尸爆,跟我们同归於尽!”   “赶紧走!”   慌乱呼喊声中,人们纷纷往府邸外跑去。   前脚刚跨出门槛,后面就响起巨大的轰鸣,雾时地动山摇,幽蓝色的火舌从中汹涌喷出,於风中迅速蔓延,很快將大片墙壁都吞裹进去。   整个將军府的都陷入了火海之中,砖墙断裂之音响不绝耳。   江晨等人马不停蹄地跑出镇外,惊魂甫定,回头只见小镇上火光冲天,再不闻半点人声,满镇户体安静地被吞噬,所有的哀伤和罪孽都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中化为灰。   “结束了。”江晨长出一口气。   “这种死法真是便宜他了。”苏芸清摸著小腹,恨恨不已。   沈月阳和夏星梦两人不知所踪。   不远处,末日骑兵正在集整,而张雨亭则独自站在空地上,眼望著东方飘飞的浓烟,脸上神色变幻。   貂煌清点好人数,迈步走到张雨亭面前,小心地打量她脸色。   良久,见张雨亭始终没能回神,黑甲將军只得出声唤道:“张道长———”   张雨亭迷离的眼神落在他脸上,散漫得好像没有焦点,半响,轻轻嗯了一声。   貂煌乾咳一下,道:“道长,现在那姓白的魔头已经伏诛,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不如隨我回邯北吧,少帅一定非常期待道长大驾光临.”   “不了。”张雨亭没等他说完就开始摇头,“我要回芳华观。『   “坐忘山离这有上千里路,道长你又旧伤未愈,孤身一人十分危险啊!倘若你出了什么意外,   我有何面目去见少帅?”貂煌恳切地道,“道长,不若移驾部北,先养好伤再作计较吧!”   “不用了。”张雨亭抿了抿嘴,不住摇头。   貂煌又苦劝了一阵,丝毫无果,见她心意已决,只得道:“既然道长执意要走,我也不好强留。只是还请道长赐一两句金玉良言,让我回去面见少帅也好有个交代。”   张雨亭沉思良久,眸光流盼,最终只能舒出一口气,化为一声无奈的长嘆。   “请你转告罗將军,我乃方外人,一心向道,不入红尘,只能辜负他一片心意了——”   嘆息声中,黑甲將军领兵渐行渐远,张雨亭转身面向东方逐渐低落的焰火,眼波再度迷离,神思重游天外。   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她如一尊石雕,静立在灰前,捡起琉璃心的一块块碎片,妄图把它拼凑完整。   然而,得到的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为何?   那个人明明已经死去,为何仍有一丝忧虑,搅乱她的心绪,让她不得安生?   莫非道心破碎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么?   她的神色越来越迷茫,甚至隱隱有些惶恐,   “你好像很难过。”耳边传来江晨的嗓音,稍微唤回她一点心神,“看你惆悵不舍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刚刚死的是你相公呢!”   张雨亭牵了牵嘴角,但那种微浅的弧度实在构不成笑意,她轻声道:“不知为何,他的阴影在我心头笼罩,始终无法淡去。”   江晨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那恭喜你了,也许你因恨生爱,爱上他了吧。”   “哈哈哈哈—”另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从旁边传来,两人侧目,发现苏芸清正捂著肚子前仰后合。   “超脱世俗的仙子跌落凡尘,第一次尝到爱情滋味,却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吗?这样的禁忌之恋,如果编成故事,一定能火遍大街小巷!真想看看芳华观那帮老头子会是什么表情!哎呀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咱们的男主角已经成了一滩肉泥,没法再跟你来一场缠绵啡催人泪下的痴情虐恋咳咳咳·——”   苏芸清最后笑岔了气,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张雨亭冷眼看著这女人荒诞的言语,眉梢了,道:“我並无此意。只是心头阴霾未散,隱约觉得那个人或许没有死,他仍然藏在某个角落”   “你也觉得刚才那个不像?”江晨挑了挑眉。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苏芸清一边喘气一边道,“他永远活在你心里嘛!虽然他凌辱了你师姐又差点杀了你,最后还在你眼前被万剑穿身剎得零零碎碎,但你就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哈哈,爱情就是来的这么莫名其妙啊,要不然这个世界也不会如此有趣了!道长你应该听从內心的声音,把他的尸体收起来安葬,为他披麻戴孝,守寡三年———”   “苏姑娘!”张雨亭忍不住提高了音调,面上现出恼色,“请你不要如此胡言乱语!”   “怎么,恼羞成怒了?”苏芸清嬉笑道,“想你堂堂小仙人,居然会为几句玩笑话发怒,说明你真的是对他爱之入骨啊!不要再想了,赶紧去火堆找找吧,再迟恐怕都要烧成灰了!”   希寧在她身后喃喃地道:“早就已经烧成灰了吧—”   “烧成灰了那也要把骨灰捡起来嘛—————”苏芸清说著,忽然瞪大眼晴,“喂,这傢伙去做什么?   只见张雨亭倒持拂尘,长袖飘飘地走向烟薰火燎的小镇废墟。   江晨忍不住开口:“张姑娘,你这是———.”   “我去检查他的骨灰。”张雨亭身形没入浓烟。   “还真去呀?”苏芸清和希寧面面相。   西阴,红山。   细雨飘飞,天暗如晦。   一行人挑著一口巨大红色箱子,在泥浆中艰难跋涉。   白鬼愁静立在雨中,如同一尊沉寂的雕像,   缠绵飘下来的雨丝都好像感受到了这尊雕像內藏的无匹凶焰,在他头顶上空三尺外就分向两边,不敢沾湿其人半点。   白鬼愁从山顶往下望,那行人的速度很慢,姿势狼狈,让人看得著急。   但他並没有催促,因为他已经等了十三日,不多眼下的这一刻钟。哪怕心臟“膨”跳动,但他面上仍然波澜不惊,垂著双手,一动不动。   他对面十步外还站著另外一个人,一位玄色衣袍、面色阴势的老者。   任何有戒备之心的高手,都不会主动靠近白鬼愁十步之內,这名老者也不例外。哪怕他的修为直逼“武圣”,在眼下的后生面前仍不敢放鬆警惕。   静默得近乎凝固的气氛中,那队挑夫循著泥泞的山道,缓缓登顶。   阴雨绵绵的天气,緋红妖姬跟在挑夫们身后,走到近处,才发现山顶上有人。   “是他!”看清白鬼愁的模样,緋红妖姬吃了一惊,將右手抬起,高声下令,“停!”   白鬼愁嘴角含笑:“第二次见面了,红姑娘,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说话的时候,脑袋始终朝著玄衣老者的方向,视线没有丝毫偏离。如果外人看见这一幕,都会觉得他是在跟那老者交谈。   老者衣衫在山风中微微抖动,他站在那里,山巔就高了一丈。   緋红妖姬转头道:“宋先生,现在可以交货了吗?”   宋先生往白鬼愁的方向警去一眼。白鬼愁頷首道:“小影,你去验货。””   说罢,他脚下的影子突然扭动起来,凝聚成一个纤瘦的形体,像是从泥潭里爬起来,浑身漆黑,在阴暗的天气下几乎与铅灰色的背景融为一体。   站定之后,那黑影子往前迈了一步,像没有重量似的,直接从山巔慢悠悠地飘下来。   看著这诡异的出场方式,緋红妖姬和白袍骑士都握紧了手中武器。   鬼影子来到挑夫们跟前,在红色箱子旁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货真价实。”   白鬼愁微微一笑:“很好!宋堂主,劳烦你把箱子搬上来吧!”   宋先生从怀中掏出一个红木小方匣,递给緋红妖姬,道:“这是你们的报酬。”   緋红妖姬接过方匣,打开看了一眼,就迅速合拢,往后一挥手:“咱们走!”   一行持刀握剑的武士连同挑夫,以极快的速度下山,在宋先生眼里逐渐成了几个小黑点。   他们都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对劲,连气都顾不得歇一口,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   “宋堂主,你越来越善良了。”白鬼愁悠悠地感嘆。   “是啊,人老了,心肠就软了,年轻时做过的那些事,如今做不来了。”   “用十万两银子去发一次善心,也只有宋堂主才能有这样的大手笔。”   “到了我这把年纪,唯一能爭取的,就是以后下地狱的时候,在油锅里別榨太久。”   谈话间,宋先生登上山顶。   那口需要七八名力士合力才能抬起的红漆箱子被他单臂扛著,步伐没有丝毫颤抖。   他走到白鬼愁和玄衣老者之间,隔开了两人对视的目光,也终於让双方不断试探的气机有所缓和。   “砰!”   红色箱子被宋先生丟在山巔岩石上,摇晃了两下,白鬼愁和玄衣老者的眼皮齐齐一跳。   “宋堂主,请慢些!”   “这个时候就不需要讲斯文了吧?”宋先生眨了眨眼睛,“待会儿我们要做的事情,恐怕会更加粗暴呢!”   说著,他袖口一展,摊开的掌中多了四五颗橙黄色的圆珠,色泽柔和,散发出淡淡暖意,令山巔寒冷也被驱散了不少。   “这就是五祖的舍利吗,看上去很烫手的样子。”   “除了五祖的两颗,还有七祖一颗、八祖两颗。”宋先生边说边將五颗圆珠放置在红色箱子周围,橙黄色光晕相互辉映,將箱子包裹起来,“本来三颗应该就足够,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多拿了两颗。”   百鬼愁嘿嘿笑道:“用高僧大德的遗体去行极恶之事,这么有趣的游戏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t   77   “这可不是什么恶事,咱们只是让一个含冤受辱的强者有机会夺回他应有的一切罢了,说起来还算是伸张正义呢———”宋先生说著,突然眉头一挑,朝山下望去,沉声道,“有人来了。” 第250章 袖中雪,窃神通   白鬼愁同一时间发现了那道微淡的气息,那人虽然隱蔽得极好,但在三位绝顶高手面前仍然露了形跡。   “谁去打发他?”白鬼愁看向玄衣老者。   玄衣老者闷不作声,但右脚往前迈了一步,落到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白鬼愁嬉笑:“既然前辈肯出手,那晚辈就偷个懒,作壁上观了。”   玄衣老者发出一声低婷,两眼盯住山下那道模糊的白影。   来人速度极快,上一个呼吸还在山脚,只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越过近百丈的悬崖,落在玄衣老者之前。   那是一个身形纤长,白衣银髮,秀美之极的女子,只是此时眉眼含煞,玉容凛然,看起来另有一番英姿讽爽的风情。   白鬼愁吹了一声口哨,道:“姑娘贵姓?”   “杨。”白衣女子语气冰冷的吐出一个字。   “哦,原来是杨姑娘,能告知芳名吗?”   杨落不肯多言,右手下扬,持一把薄如蝉翼、肉眼难辨的细剑,缓步逼近玄衣老者。   白鬼愁瞅见那柄剑的时候,微微动容:“好剑!『方昼则见影不见光,方夜则见方而不见形,   运之不知其所触,经物而物不见。』此剑莫非是上古神兵“袖中雪”?”   “袖中雪”所经之处,肉眼难辨其形,只有那微微扭曲的空气表明了它的存在。   白鬼愁瞧了半响,喃喃道:“半寸,一尺七,是一把精巧的玩具—”   这时玄衣老者脚下一踏,右拳击出,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眨眼便至杨落面前。   杨落眼中猛地进射出耀眼的光芒,如黑夜中的辰星,在一片昏暗的天地中如此璀璨夺目。   拳风的呼啸声戛然而止,灼人热浪便在她身前生生凝住,仿佛时间就此冻结。   杨落皓腕轻扬,將薄如蝉翼的短刃握於手中,她从容前行,迎上那一阵血腥与金属味掺杂的热风。   两人交手的时候,宋先生在施展幽冥咒法。   那大约是一种古老的咒语,听起来艰深晦涩,韵律和节奏都相当奇特,但隨著声音渐渐高亢,   那怪异的咒言中便显现出慈悲浩正的味道。   虽施法於荒山野岭,却宛如灯火通明的寺庙里、万僧和声高唱的佛歌。   突如其来的光芒,在颂唱声中亮起,並隨著激昂的咒语越来越盛。   山岭间的猛兽飞禽都被惊起,远远地发出惊惧的叫声。   五颗舍利子映射出三名高僧的身影,他们或臥或坐,或持礼或结印,山巔上的光芒已然亮得刺目,在神秘的咒语力量引导下排布成一个纹路繁复的巨大法阵,大道的规则就此更改。   在那炽烈的光明掩盖之中,却孕育著一个血腥邪恶的气息,隨著咒语的一张一弛,正在速度膨胀甦醒。   善恶顛倒,生死逆转!   杨落听到了隱隱约约的呻吟声,伴隨著恶魔的叫和狞笑。   一股不祥的力量將山峰笼罩,杨落奋力抵抗,身上气势再度攀升,寒意逼人。   她手握“袖中雪”,对著那个凝如山岳的身影挥出一片剑浪。   玄衣老者扬起拳上炽烈燃烧的火焰,悍然相迎,剎那间光华进溅,宛若一座冰山投入深渊熔岩之中,冰与火狠狠撞击,道道璀璨的光芒在火焰中碎散成晶莹的冰屑粉末,化为虚无。   磅礴的衝击波向外扩散,山巔上的光芒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两个强悍无匹的气息撞在一起,火焰和剑光中的身影渐渐扭曲,在悬崖腰部凶猛廝杀。   光明渐渐隱去,雨势骤急,倾盆而下。   天穹中浓黑的阴影低垂若坠,那暗黑的背景如临深渊,令人室息。   山脉的根基在摇动。   白鬼愁盯著两条纠缠不休的人影,皱了皱眉。   任由他们继续这么打下去,很快就要把整座山峰震塌。   他低低唤了一声:“小影,你去。”   鬼影子悄然加入战圈。   杨落丝毫不惧,以一对二,仍不见颓势。   但她的“袖中雪”亦无法洞穿玄衣老者层层火焰织就的浪潮。那是一头睁开眼的火焰巨龙,每一股烈焰都有熔金锻铁的恐怖温度,凝练至此,已是大成。   白鬼愁淡淡地道:“杨姑娘,你气力渐衰,孤立无援,不是我们三人的对手,还是速速离开吧!”   “不见得!”   隨著一声清叱,杨落身上罡气向外扩散开来,一层若有若无的寒雾將她笼在其中。   她握起“袖中雪”直指玄衣老者,绵若无骨,既清且莹,敛灩的冰光流转,星眸中透出彻骨的杀意。   血剑圣的气息愈来愈临近人间,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也要阻止这场浩劫!   玄衣老者感受到了杨落的决心,不退反进,周身被火焰环绕著,魔神般雄伟的身影向杨落衝来。   他已经感觉到了这一剑蓄积的恐怖威势,拼斗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便以这一招“修罗炼狱”,在“袖中雪”剑势登顶之前破了她的剑气,终结她的妄想吧!   千堆雪起,粉屑四溅,锋锐至极的剑气仿佛在烈火中腐朽,锐气尽消。   便在此时,玄衣老者眼皮一跳,只见一团白色衣袖穿透重重火影直袭而来。   衣袖中裹著一只手掌。   剎那间,烈焰將白袖焚烧成黑色的灰烬,露出里面事物。   那原本是一只素白的手掌,此刻却化比烈焰更为浓郁的赤红,剎那间抽空了天地间一切色彩,   唯有那单一的背景,如临深渊,令人室息。   焚尽八荒,“修罗炼狱”!   玄衣老者脸色骤变。   一一这一掌,明明是老夫的绝学,她怎么也会?   血光中的掌劲摧枯拉朽,瞬息便至玄衣老者面前。   玄衣老者偏了一下头,掌劲擦著他耳朵掠过,带起一片艷红。   这一掌的大部分力道本已击空,却猛地变势向下砸去。玄衣老者只来得及抬手格住对方手臂,   山岳倾倒般的沉重巨力轰然而下,狠狠砸在他的肩头。   他闷哼一声,半边身体几乎都被扭曲,顿时跌落尘寰。   任谁也无法料到,一个看似娇弱单薄的女子会拥有如此摧金裂石的刚猛之力,眨眼间逆转局面。   “矣?这么厉害?”白鬼愁脸上不掩异之色。   鬼影子並没有愣著,手中短刃毒蛇般钻入杨落背脊,然而功亏一簧,在刺开杨落最后一层贴身衣物之时,被她机敏地滑走了。   杨落转足斜踏几步,胸膛猛提了一口气,人朝山巔掠去。   漫天还未散尽的焰火之中,纤瘦的人影逆冲而上。   阴沉的黑云中电闪雷鸣,万顷暴雨仿佛受了无形力量的牵引l,冲向盘坐於山巔上的宋先生,形成一个悬於天空的巨大漏斗。   白鬼愁直起身子,一手持剑,一手握拳。   这女人的神通相当诡异,是“窃取”还是“奉还”?『   后者倒无所惧,若为前者,那就十分糟糕了!   白鬼愁第一次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转念间,两人相遇,魔剑“追命”迎战“袖中雪”。   剑气从下逆斩而上,似要撕裂这片天空,连同白鬼愁的身体一起將之一分为二。   寒意袭面,白鬼愁踏於虚空之中,眸中凝现出一片苍冷的光泽,將长剑横在胸前,左手两指点在剑脊,两臂並推著迎了上去。   他出剑的时候,一种强横到极点的神通倾时覆盖了整片空间。   风声、鸟鸣戛然而止,天地陷入一片沉寂。   神通发动,“光阴静止”!   无光,无声,光明被剥离出世界,雷霆电闪的背景都融入黑暗之中,天地间唯剩一高一低两个人的身影。   四目相对,眼中传递的意味无法言喻,两张面庞一样的鲜活。   白鬼愁脸上的肌肉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万物都该被黑暗包裹的时间点上,眼前这张俏丽的面孔竟然拥有与自己一般鲜明的色彩她窃取了我的“光阴静止”!   她也能在静止的光阴中行动!   虽然隱隱有此预料,但白鬼愁的心臟还是禁不住漏跳了一拍。   无声无息中,两剑相撞。   光阴长河重新开始流动。   白鬼愁听到了悽厉的风声,“袖中雪”的寒光將他的面孔分成明暗的两半。   白鬼愁再挥魔剑“追命”,蕴蓄已久的暗褐色光晕终於射出,撞击在“袖中雪”之上,激溅出火。   繚绕起的褐色烟雾漫过“袖中雪”,却又以极快的速度蒸发。白鬼愁的黯灭之劲仅能阻“袖中雪”一时,须臾便再度泛出锋芒来。   两条人影转瞬交错,下一刻,杨落已跃上高台,白鬼愁凝立於半空,黑暗的寂静背景只维持了一秒,便又恢復了沉沉阴云中雷电交加的景象。   杨落剑指宋先生。   遥隔三尺,凛凛寒锋让中年文士脸失血色。   “你如果朝他出剑,自己也一定会死。”白鬼愁转过身,笑容冷冽。   杨落淡淡地道:“我义不容辞。”   “袖中雪”没有丝毫凝滯地往宋先生咽喉刺去。   宋先生左掌一拍,身体保持著盘膝的姿势横飞出去,滑落山崖,   这一躲如兔起落,恰到好处,“袖中雪”只在他颈侧划了一道浅口,进出一蓬血。   往下跌落的同时,他仰脸看著白衣女子,唇角绽露笑容:“来不及了————”   笑声混在风里,送入杨落耳中,紧隨著无数恶魔的嚎哭狞笑顺后传来,嘈杂喧囂,勾起人心悲愁恐惧,直透三魂七魄。   杨落挥剑的动作微微一滯,耳畔风声骤急,背后突然浸来一阵冷意,她本能地察觉到不妙,右手“袖中雪”募然朝后递出。   “鏗!”   只听一声脆响,撞上了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身后的魔剑“追命”,震得她身躯一颤。   心中已无暇去想更多,杨落急促地旋转身体,化为一道虚影折向山崖上的红色箱子。   红箱中孕育著的邪恶气息已强盛得近乎实质,   杨落丝毫不怀疑,那沉睡於其中的古代强者已然甦醒。   迟了吗?   不,还有最后的机会!   这时又闻脑后寒意欺近,杨落不得不回身格挡。   幽暗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漫上她的身躯,犹如一方沼泽泥潭,將她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內。   一个剎那之后,她抢先发动神通一一“光阴静止”!   身形从剑潮中翩跃跃出,手肘一扬,“袖中雪”脱离了主人的束缚,化为一道惊人的直线射向那口红箱,撞响声震耳欲聋。   红箱与五颗舍利同时剧烈震动,整座山峰为之颤抖。一股刺穿耳膜的轰鸣声瞬息间扩散开去,   与无数声恶魔的尖啸匯成极其妖异的韵调。   白鬼愁大步行来,悄然无声,弹指间同样发动神通一一“光阴静止”!   胜负剎那,生死剎那。   白影与炽烈的血光交错,杨落的身影如纸般脆弱,雪白的衣衫浸染上触目惊心的殷红,似飘零之叶,跌落悬崖。   幸而她仍残留著一口气,在半途转向,贴住了崖壁。   “小影,不要追了。”白鬼愁斜持魔剑,身形往另一个方向下落,“我们也走吧!”   筹备多日的计划终於如约完成,白鬼愁此时神清气爽,握住了鬼影子的手,在拂面的寒风中微笑。   圣城骑士来不及阻止,黑剑圣来不及阻止,黄昏公爵与末日公爵更来不及阻止!   此等丰功伟业,不过是棋盘上微小的一步。   至於遥远的乌风镇上的廝杀,那些虚虚实实的生死相搏、凡夫俗子的爱恨情仇,对於他来说已是极縹緲遥远的游戏,不值得在心头留下半点痕跡。   他只是一个棋子,在被执子者掷出那一步后,终於能贏得些许喘息之机。   胜者离场,败者滯留原地。   杨落面若金纸,只见山巔已经被一层殷红的雾气覆罩。   她倾听著渺渺中一声声诡邪的吟唱,不由露出惨笑。   最终还是功亏一!不仅阻止不了劫难,还得赔上自己的性命——”   万钧狂雷在云间穿梭,暴雨中天崩地坂。   在一阵激烈的雷电轰击之后,屹立了千万年的红山轰然倒塌。 第251章 白日赤月,圣城之邀   此时走到数十里开外的緋红妖姬一行人,同时感觉到地平线的另一边有一头吞天噬地的凶残巨兽正在甦醒。   那是一种充斥著暴戾的气息,载著源自远古洪荒的杀毁灭之念,让所有生灵都由衷地颤慄恐惧。   天空完全被乌云遮蔽,黑暗的力量掩盖了太阳的光芒,如同末日降临。   暴雨更加猛烈,滴透衣衫化成无比粘稠的液体,藉著阴暗的光线,仍可以看清那是一种近似血液的殷红之色。   “那是什么?”有人朝天空一指。   只见那暗沉沉翻腾不休的乌云忽然裂开,露出一轮圆月,色泽緋红,赫然正是数百年来大漠居民们所膜拜的图腾赤月,於白日降临!   挑夫们陷入无比的恐慌之中,纷纷跪倒在地祈求神明的宽恕。   猎人们交换著眼神,早已乱了阵型。   鬼燕、五甲蟒这样的高手也焦躁不安地望著天空,在天地异象之前心生恐惧緋红妖姬张开了嘴,喃喃念叨:“血月,血月————-无上法再次降临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走!”白袍骑士沉声道。   緋红妖姬刚要点头,耳畔忽有微风吹过。   天空彷佛暗了一下,緋红妖姬眼皮一跳,只见一个人影募然出现在天地交接之处,持一柄蛇形剑,冷漠地望过来。   他彷佛远在天边,又似如近在哭尺,緋红妖姬与之对视一眼,就觉得眼晴被针扎了一般,耳畔响起了万千阴灵的呼啸声,如潮涌来。   这个人—   继红妖姬眼瞳放大,浑身如触电般酸麻,   强得令人绝望。   方物因之而沉默。   白袍骑士持枪嘶吼,这是静默地带唯一反抗的声响。   但隨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强横力量將他心中侥倖之念尽数浇灭,盘踞在黑色潮流中的深水巨兽在此时探出头来,远远凌驾於凡人之上的苍漠气息將他这只脆弱的飞蛾牢牢包裹。   一股冷意袭上心头,苍茫气息所指之处,皮肤骨肉尽皆麻木,白袍骑士浑身剧痛,彷佛有千方根钢针扎入毛孔,丝毫动弹不得。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就能剥夺他的性命。   白袍骑士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下一瞬间,那股恐怖的气势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僵硬的心臟重新开始跳动,白袍骑士刚恢復了听觉,就闻身旁緋红妖姬说道“那位前辈—是黑剑圣阁下?   白袍骑士无言地点点头。   如此强横的气息,必是那位大人无疑了。他来到这里,也是因为血月和无上法的缘故吗?   “老姐,我们——”   话音未落,毫无徵兆地,又是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那两人一黑一红,各著狞的盔甲,气势虽不如黑剑圣那般霸道绝伦,但也散发出极度浓郁的死亡之息,让人彷佛如置身午夜的荒林坟场,只觉毛骨悚然生不出丝毫对抗的勇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萤火之光,如何与皓月爭辉?   魁梧身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容不得白袍骑士脑中转过多少念头,很快已消失在视野之外。   白袍骑土与緋红妖姬骇然相望。   黄昏公爵与末日公爵联袂而来,再加上黑剑圣,沙丘上最强的三位绝世强者一齐出动,可想而知,这將是一桩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整个三千里沙丘的局势,恐怕都会在今日之后发生变化。   緋红妖姬心里隱隱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引发这一变故的罪魁祸首,莫非就是我们运来的那口红色箱子?   无上法.··其实就藏在那口箱子里?   她打了个寒,强行压下这念头,不敢再多想。   一行人如逃命般仓皇离开了这片土地。   黄昏公爵与末日公爵並肩而行,一步数百丈,速度已是凡人无法想像的地步,连说话声都追不上他们的脚步,两人只能以神念来交谈。   “为何放过那几只老鼠?”   “我以为你会出手。””   “正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谈笑间,两位大公爵来到红山下,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魁梧背影正朝西面凝望。   那人正是暗红沙丘之主,站在天下武者顶点的男人一一“黑剑圣”东元武。   西方更远之处,一位皂袍高冠、形貌英伟的男子迎著黑剑圣的气势,从殷红雾气中缓步走出。   黑剑圣的气势冲刷得空间都在震盪,却对此人毫无影响。   “我沉睡了许久,连红山也倒了。”皂袍男子曦嘘著,略带疑惑的眼神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黑剑圣脸上,“你是?”   “久违了,帝尊。”黑剑圣斜握蛇形剑,迈步上前,“我以为一代新人换旧人,证无上法的一定也是哪位少年英侠,却没想到会是你,帝尊!你不该回来!”   黄昏公爵与末白公爵跟隨他左右。   三个人的气息,匯成凡人无法抵御的狂涛怒浪,咆哮著要將前方拦路的一切障碍衝垮。   “小武?”皂袍男子巍峨不动,面露一丝恍然之色,“你已经这么强了啊-—   “时隔两百三十年,不朽的英灵终於从沉睡中甦醒,老头子的预言果真应验。但当你回到原初之地的时候,这里已经不是属於你的世界了。”黑剑圣的眼眸深邃幽远,彷佛无底深渊,“帝尊,你是已死之人,请你顺应天道,继续沉眠!”   “原来如此。到头来竟是你笑到了最后!小武,当年的谋划中,恐怕也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吧!只是你恐怕忘了一件事情————”   皂袍男子在三名“武圣”强者的逼迫下,身形然不动,一手指向天穹中那轮映照千里的血色圆月,“赤月照耀之处,皆为王土!”』   话音落下,充斥著毁灭与暴戾的气息笼罩全场,前代帝尊与现任主宰之间的大战顷刻爆发。   三千里方圆內的生灵,皆为这一战而震恐。   江晨仰望著当空而照的那一轮殷红圆月,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西方好像有一帮神仙在打架,虽然隔得很远,但我还是感觉不太妙啊。”苏芸清喃喃道。   江晨道:“以你野狗般灵敏的直觉都觉得不妙,那看来是真的不妙了。”   “本公子不是跟你说笑!”苏芸清踩了一下江晨的脚尖,“如果连黑剑圣都被卷进去,浮屠教乘虚而入的话,你小子性命难保!快別光顾著发呆,赶紧做决定吧,咱们接下来去哪?”   江晨不假思索,右手指向西北:“那边。”』   “往北?有多远?”   “一直走下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再往西北几百里,就是阳间尽头,幽冥的入口了。那里遍地鬼魂,生食血肉,你一个大活人跑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去见谁?哦—————-你大哥江源?哼哼!愚蠢!”苏芸清冷冷哼了一声,“你大哥死没死还不一定,你这么急著去宿城鬼界投胎,白送一条性命,然后等你大哥出山,再去鬼界找你?你当是玩捉迷藏呢!   “我只想去看一眼。”   “別傻了,老弟,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还是跟我回圣城吧!我带你去星院,那里面强者如云,藏书阁中还有数不清的秘籍,是个修炼的好地方。你只要潜心闭关个十年八年,以你这么聪明的脑瓜子,很快就能达到武圣境界。”苏芸清描绘著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愿景,右手在空中比划,“就算报不了仇,至少也能安稳度过后半生,让你们江家不至於绝后-—”   喂,你发什么呆?”   苏芸清说到兴头上,发现江晨却一直仰面望著月亮出神,气呼呼地一巴掌甩过去。   江晨抓住她手腕,道:“你口口声声说星院很了不起,但依我看来,从你们星院出来的人,个个都倚仗家世法宝,自身本事却也不怎么样嘛。像你,像沈月阳,都是靠了家族传承的血脉神通才勉强像个人样,没看出星院有什么厉害之处啊!”   “,井底之蛙!呱呱呱!”苏芸清了他一口,“以你现在这点本事,也就在乡下还算凑合,到了星院根本算不上入流!对了,听说你曾经跟桃刺客暖味不清,想必也知道她的冤家对头“极冰玄雨”北丰丹吧?他就是星院的毕业生,现任《英杰榜》第一,那才是真正的绝顶高手!比你强多了,你遇上他只有死路一条,连十招都撑不过去!”   “呵呵,是吗。””   “本公子跟你说真的,別以为我在危言耸听。餵你別走!给老子站住——对了,我还能帮你人前显圣!星院中美女如云,虽然比不上阿曦,但像桃刺客和高晴雪那种级別的也有不少,你难道就不想在她们面前展现你的英姿吗?””   江晨稍微有了点兴趣:“怎么个显圣法?”   “首先,你以一个平民子弟的身份入学,肯定有很多势利眼的女生瞧不起你。然后,我和阿曦一起去找你,以我们两个的高贵身份,当眾对你这个野小子热情有加,一下子衬托得你高高在上,让那群势利眼惊掉下巴!”   “好像有点意思。然后呢?”   “阿曦有很多追求者,他们看到自己心中的女神竟然对一个野小子青眼有加,肯定会故意找茬。以你的武力,当然能够轻鬆摆平他们,狠狠地展示你的拳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厉害。”』   “听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嘛。最后都是靠拳头说话。”   “还没完呢!等你教训完那帮紈弟子,一些二世祖就会搬出家族的势力“那怎么办?现在晨曦没了,论背景,我可比不过他们。”   苏芸清拍了拍江晨的肩膀:“不是还有我和阿曦吗?苏家和林家一起给你撑腰,难道还有比这更硬的靠山?不管是酒楼偶遇,还是明镜司的番子找茬,我一句话就让他们服服帖帖,让那些二世祖给你赔礼道歉。想想吧,那些不可一世的紈前一刻还趾高气扬,后一刻就在你面前卑躬屈膝,还有那些狗仗人势的奴才们像哈巴狗一样討好你,到时候你该有多威风啊!”   江晨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还有呢?””   “还有那些势利眼的美女,她们平时对那些世家少爷趋之若鶩,却亲眼看到少爷们被你一个个踩在脚下,你猜她们是什么感受?到时候你勾一勾手指头,她们就会爭先恐后地扑过来,任你採擷。”   “听起来,还挺让人心动的。”   “那是当然,人前显圣谁不爱呢?我刚进星院的时候,就喜欢打扮成默默无闻的乡下小子,等时机到了,再亮出身份,看著他们惊恐和不敢置信的表情,那种感觉真是每次回味都浑身舒坦。”』   “你堂堂苏家大小姐,竟然还有这种爱好?”   “大小姐又怎样?大小姐也是人。人性相通,跟身份尊卑无关。”苏芸清理直气壮地道,“你別跟我假正经,我知道你肯定也喜欢这种感觉。所以跟我回星院吧,我经验丰富,可以手把手教你显圣,保证你一定会很快活!”   “不错,有机会我肯定是要去的。”江晨点点头,语气忽然一转,“不过等我先去西北一趟,再说吧。””   “哎,你小子怎么这么死脑筋·——.”   赤月照耀下,《幽冥地狱图卷》的心魔幻象被短暂压制,江晨趁机进入乌风镇废墟。   他跟张雨亭一样,对白鬼愁的死始终怀有疑虑。 第252章 生死难猜,客栈包场   绕开街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江晨径直来到倒塌的將军府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张雨亭,她正从废墟中走出来,失魂落魄的模样,似乎连尘都快拿不稳了。   “怎么样,找到了吗?”   张雨亭警过来一个空洞的眼神,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江晨对於这种哑谜很是牙疼,“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张雨亭又走了两步,一直到江晨面前,两个人快要撞上了,她似乎才恢復清醒,含糊地道:“找到了,但不是他。”   “果真不是他?”江晨吸了一口冷气,又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难道张雨亭能从那堆零零碎碎的肉泥和骨灰中判断出一个人的身份?江晨自己也只能大概猜出一点端倪,没法確认。   “不是他。”张雨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喂,你说清楚,为什么不是他?”江晨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了几下,“你凭什么证明不是他?”   张雨亭被他摇晃得快要站立不稳,连拂尘都从指间滑落,掉到了地上。   她一脸茫然,惶惶不知所措的样子,视线不安地在江晨脸上打转,像一个受尽惊嚇的小女孩,哪有半点昔日小仙人的风采,   “,真可怜!”苏芸清的声音从江晨背后传来,“看她现在这副傻样,估计被人欺负了都不会有反应吧!小子,你老实说,心里面是不是在打坏主意?”   江晨没好气地道:“一边玩泥巴去!”   “瞧这小仙人,当初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一见面就要寻你晦气,谁都拦不住,现在成什么样了?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苏芸清转悠到张雨亭旁边,朝她雪白的脖颈轻轻吹了一口气,“可不可怜啊,张道长?”   脖子上传来的酥麻感让张雨亭瞬间清醒,一下从江晨手上挣脱,后退几步,   警惕地看著苏芸清:“你们干什么?”   苏芸清嘿嘿笑道:“我在跟这小子打赌呢,他吹牛说,三句话就能让你主动宽衣解带,问我信不信。我当然不信咯,他说马上证明给我看,还要跟我赌一根黄瓜———   “行了!”张雨亭面上微现恼色,“白鬼愁没死,你们知道吗?』   江晨追问道:“你从哪看出来的?”   苏芸清狐疑地望向废墟:“他不是被沈月阳细细剁成臊子了吗?难道这样还能活?   “死的那个人不是他。”张雨亭举起左手,上面只有四根手指,尾指的部位只有一团血跡,“我曾给自己下了禁生咒,如果白鬼愁不死,这根手指就永远不会长出来。刚才我找到了那个人的尸体,用他的血肉试过了,不是白鬼愁。”   江晨长嘆口气,苏芸清也没了谈笑的心情,隔了半响,恍然道:“难怪觉得他那么好对付,鬼影子也一直没有出现-----这杀千刀的狗东西,究竟躲在什么地方?”   “我隱约能感觉到,西边发生的事情应该与他有关。”张雨亭遥望天边,半边脸孔被赤月映得彤红,“他此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那件事铺垫。”   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远方山峦散发出朦朧而妖异的暗红色晕,山峦后正在交战的四股绝世强横的气息隱隱覆盖了整个沙漠。   数百万生灵都关注著那一战的结果,暗红沙丘的格局也將由胜利者来撰写。   然而江晨思,白鬼愁虽然厉害,但仅凭他一人想要编织出如此巨大的阴谋,恐怕不太够格。   或许风雨楼后面还存在著某个庞然巨物的阴影,它此前展现在人们眼中的,   只是冰山的一角。   或许,还少不了青冥殿的推波助澜!赵郢刺杀罗简,也是为白鬼愁提供方便“无妨,打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江晨故作轻鬆地笑了几声,“我只不过是个过路的旅客,他们打来打去的,总不会连路人都杀光吧!”   苏芸清却没有笑。   她紧锁著眉头,罕见地露出严肃表情。   身为世家子弟,她对这种阴谋味浓重的事情极为敏感,所思所虑的也比普通人更为深远。   “能与黑剑圣抗衡的武圣级强者,放眼天下也只有寥寥几人。无论哪一位强者出动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会被白鬼愁这种小人算计?不应该,不应该啊江晨觉得无趣,转向张雨亭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方寸已乱,不知何去何从。”张雨亭视线飘往远处,“也许-—-”-先回坐忘山看看吧,这次下山游歷已经有些时曰,也该回去了。”   “不报仇了?””   张雨亭双眸如笼轻烟,悵然道:“白鬼愁如今不知躲在何处。而且我的境界每况愈下,就算遇上他也是一条死路,报仇的事无从说起。”   “小仙人已经被嚇破胆了。”苏芸清轻哼一声,“让她走吧,在山上躲一辈子,永远別再出来!”   张雨亭抿了抿唇,拾起地上的拂尘,幽幽地道:“以后世上不会再有小仙人了。”   说罢,转身行开。   子然的背影逐渐远去,在赤月残霞下显出前所未有的单薄、淒冷、楚楚可怜。   空气中飘散著火焰的灰烬,遮挡了视野,看不清前路。   或许在远方某处,也有一个同样孤单的身影也在这样凝望天边,静静等待她的归来————··   “江少侠,你我相识一场,这些日子多谢你的关照,以后若有事需要帮助,   可以去芳华观找我。”   冷风颳著江晨的侧脸,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了一下,頷首道:“好!”   周围满目疮的废墟,月光下风雨惆悵。   眼看著张雨亭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视野之外,苏芸清忽然张嘴喊道:“喂!张道长!””   张雨亭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晨也疑惑地看向苏芸清。   苏芸清大声喊道:“你昨天晚上的那个建议,我替兄长仔细想了想,觉得十分可行啊,不如你和兄长找个良辰吉时,就—.—””   声音还在空气中传递,张雨亭已化为一抹灰影,从视线尽处轻快地飘掠而去苏芸清笑了笑,转头朝江晨摊开两手:“你的好事办不成了。』”   “你还提这事做什么?”江晨有些恼羞成怒。   “毕竟你是我的兄长嘛,我担心你们藕断丝连、相思成疾、此恨绵绵无绝期,还不如乾柴烈火地大干一场,总好过以后时时遗憾吧?』”   “那也轮不到你来提啊!张道长她怎么可能答应你?不但不答应,还会恼羞成怒!”   “我是你小妹,兄长虽然没发话,但小妹也该领悟兄长的心思,帮兄长说出不好说的话——哎哟!”   江晨一掌拍过去,苏芸清闪身躲过,却扭到了腰,一下栽倒在黑灰堆里,嘴里叫唤起来。   “小子,你害得我旧伤復发了!还不扶本公子起来?你给我回来,听到没有?回来!”   江晨头也不回地离开废墟。   雪荼靡和杜鹃正嘀嘀咕咕地说些私密话,见江晨一个人回来,连忙迎上去。   “张道长走了吗?”   “走了。””   “那符咒呢?”   “符咒?”江晨了一下,才想起来,出征之前两位姑娘曾跟他说过,想找小仙人討要一些滋阴养顏的符咒。   可后面连番大战,他早把这种小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江晨摸了摸后脑勺:“那个,符咒啊-—----张道长说,她用不上这些,所以没画这种符咒。”』   “骗人!明明黑市上就有这种符咒,都是小仙人亲手画的!”   江晨乾咳两声,附和道:“是啊是啊,出家人怎么能骗人呢!下次我跟她好好说说———.   傍晚时分,赤月下坠,漫天红霞倾时消散,天空恢復成阴沉沉一片,大地尽陷黑暗。   横亘於西方的那四道强横绝伦的气息,在同一时刻敛去。   这意味著王者间的战斗已经分出胜负,沙漠未来的局势將系於胜者一念,若黑剑圣落败,暗红沙丘上必会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对於普通居民来说,谁输谁贏都与他们无关,最多就是统治者换了个名字,该缴纳的税钱还是那么多,恶霸们盘剥的名目一样不少。人们只要能用那点微薄的收入填饱肚子就已经心满意足。   眼下,在悦来客栈掌柜的眼里,一锭白灿灿银块的归属,就远比黑剑圣的胜负重要。   “包下你们所有房间,把其他客人都请出去,这锭银子就是你的。”苏芸清倚著柜檯,趾高气扬地说道。   掌柜面露难色:“客官,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没有得罪客人的道理啊,不然以后怎么做生意————.”   “没关係。”苏芸清右手在柜边敲了几响,“你就告诉他们,今晚晨曦猎团的江公子大驾光临,识相的都赶紧迴避,每人赏两吊钱,不然江公子要是怪罪下来,怕他们吃罪不起!”   坐在不远处喝水的江晨闻言回头,瞪过来一眼,苏芸清只当没有看到。   “这—————”掌柜盯著苏芸清手掌上的那块银锭,咽了咽口水,朝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的视线正被不远处雪茶靡的傲人身姿牢牢吸引,哪有心思注意东家的眼色,直到被端了一脚才急忙回神,连滚带爬地上楼去了。   江晨放下茶杯走到苏芸清面前,道:“有地方住就行,你把別人都赶走做什么?”   苏芸清抽了抽鼻子:“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阴气很重?””   江晨道:“这里临近宿城鬼界,阴气当然很重。”   “不单单是阴气的问题。”苏芸清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压低了声音,“你还没感觉到吧,这里到处都是枉死者的怨念,浓得呛人,恐怕你连眼前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如果跟某些奇怪的客人住在一起,那可难受了!为了睡个安稳觉,还是点钱消消灾,请神出门吧!”   “你想得挺周到—————”江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血月隱没,心魔滋长,在他眼里,遍地是《地狱画卷》的场面,真实和虚幻的景物已经融为一体,万物都蒙著一层灰暗的色泽,或狞笑或哭泣的幽魂面孔在各个角落出没。他自然无从辨別所谓人鬼的真假。   他忽然又问:“你怎么不报你自己的名字,报我的名字作甚?”   苏芸清笑盈盈地道:“我们苏家人一向知书达礼,怎么可能干出赶人清场这种粗鲁的事情来。所以当然要用你的名头。”   “你还真是理直气壮啊!”   忽听二楼传来一把破锣般的嗓音:“哪个龟儿子敢老子出去?你给老子说道说道,老子要看看到底是你出去还是我出去!””   江晨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膀粗腰圆、赤著上身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走下来,那木质的楼梯被他一身肥肉压得喀哎喀吱作响,好像隨时都要支撑不住。   “看,麻烦来了。”』   “怕什么,兄长,用你的威名摆平他!”   “你惹的麻烦,凭什么要我出头?”   “咱哥俩什么交情,打过架,睡过觉,抢过女人,还分什么你我?”   “我什么时候跟你睡过觉?””   两人私语之际,那壮汉已地下楼,气势汹汹地走到柜檯前,凶狠的三角眼往四面一扫,粗壮的骼膊搁在柜檯上,瞪著掌柜问道:“是哪个龟孙说要包场的??谁?”   掌柜的浑身一哆嗦,陪著笑脸道:“是、是、是您旁边的这位姑娘·———”   壮汉瞧清苏芸清长相的时候,三角眼一亮,满脸横肉都好像变得柔和了些,   但他隨后又见苏芸清缩到江晨身后,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是你这龟孙,用两吊钱就想叫老子滚蛋?”壮汉的唾沫几乎喷到了江晨脸上a   江晨还没说话,身后的苏芸清抢先开口道:“就是我们江公子叫你滚蛋,你不服气吗?”   “嘿嘿!什么狗屁江公子,敢在黄三爷面前囂张!”壮汉不屑地笑了两声,   蒲扇般的大手朝江晨肩膀推去,心想对方这种瘦弱的小身板还不得摔成滚地葫。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却如山岳般纹丝未动,倒是反震过来的力道让他手腕生痛。   “你这小子,有点门道嘛!”壮汉瞪大了三角眼,音调低了几分,悍气少了几分,“怎么混江湖的,懂不懂规矩?”   苏芸清从江晨背后露出脑袋,竖起三根手指,道:“三吊钱。””   壮汉脸上横肉抖了抖:“才三吊钱就想打发你黄三爷,你这小姑娘做梦没睡醒吧   “四吊。”苏芸清摊开巴掌。   “哼,算你识相,三爷今天就放你们一马!”   四吊钱到手,黄三爷偃旗息鼓,其他的客人自然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陆续收拾东西离去。   本就不大的客栈,立时变得冷冷清清。   天快要黑下来,大堂里点了蜡烛,微弱的火光隨著漏进来的夜风摇动,在眾人投下的影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张悽厉怨恨的面孔。   江晨低头一看,桌子下面都是些张牙舞爪的鬼魅魔影, 第253章 事不过三,武斗文爭   “吃完饭早点睡觉,两人一间房,相互看顾著点,晚上不要出门,遇到什么事情就大声叫人,都听到了吗?”苏芸清吩咐道。   人们点头应是。   “老谢,你也少喝点酒,这地头不怎么太平,万一遇到不乾净的东西————””   “!”谢元打了个酒,“真遇上那种东西,我可以请它喝一杯。”   苏芸清又交代几句,醉眼朦朧的谢元忽然放下酒杯,道:“外面有人来了!   苏芸清闻言一皱眉,果然听到了外面有脚步声往这边靠近。   乍一听只是三四人的脚步,落地极轻,如垫著一层细羽绒纱。   但等那几人来到门口,苏芸清才感觉到还有另外两道不同的气息,隱匿得极好,若非她有“听雷”秘技傍身,绝难察觉。   苏芸清做了个声的手势。   外面传来沙沙几声轻响,有人在推门。   但门被门锁住,外面的人试了试,没有推开。   然后换了一个人上前,“砰”地一响,门门应声而断,大门中开。   阴冷呼啸的夜风灌进来,彷佛將外界暮色也带入客栈,满堂烛火当即灭了一半,剩下的也没苟喘残延多久,在挣扎了几下之后全部熄灭。   此时无星无月,天地皆暗,眾人睁大眼睛也难以辨清事物,忽而视野中出现一线光明,那竟是一个浑身散发出莹白毫光的人影,款款步而入。   斯—   看清那人模样,江晨吸了一口冷气。   谢元擦拭嘴角的动作也停下来,任由酒水滑落腮边,喃喃地道:“好俊俏的小姑娘——   那一位白衣少女,流云广袖,罗裙飘飘,雪肤容,秀丽绝伦,冰肌玉骨之间好似有华光流动,全身上下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祥光,彷佛仙人下凡,举手投足皆散发著勾魂摄魄的魅力。   掌柜看直了眼,伙计忘了上前,在场眾人之中,唯有苏芸清最先恢復过来,   但也连连咳嗽以掩饰失態。   雪荼靡喃喃地道:“《群芳谱》第二,“月宫仙子”东綺音———   能排入《群芳谱》前三的美人,除了必然具备的天香国色之外,还都拥有无比显赫的家世。   这位排名第二的东綺音小姐也不例外,她的父亲便是暗红沙丘的主宰一一   记住我们网   黑剑圣”东元武!   东綺音侧后方是一位凤目细长、仪容威严的道装女子,头束高冠,双眉之间有一道拇指粗细的紫色竖纹,杀伐之气凛然。   她两人身后还有四名少女,亦是俊丽灵秀之姿,不过在东綺音的绝色容光下便相形见出。   这六名女子衣袂飘飘地走来,大抵是习惯了这种鸦雀无声的场面,径直对掌柜道:“这家客栈,我们包了,把其他人都请出去吧。””   掌柜回过神来,点头哈腰道:“是,是————』   苏芸清一拍桌子:“哪里来的野丫头,没长眼晴吗,门口写著那么大两个字没看见?”   白衣少女这才鱉了她一眼,精美得不真实的烟眸里面掠起些微波影,淡淡地道:“看见了。”   苏芸清绷著脸道:“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客满,就是客人住满了的意思。”   苏芸清道:“你既然知道还进来,那就是来砸场子的嘍?”   东綺音微笑不语,那清艷绝伦的笑容令周遭万物皆为之失色。   无分男女老幼,所有人在她面前都不由自惭形秽。无论她说出任何要求,人们都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去做。   如果说还有一人能例外的话,那就只剩下对少女怒目而视的苏芸清了。   “笑个屁啊,別以为自己多了不起,阿曦笑起来比你好看多了!”苏芸清低哼了几句,回头朝江晨一瞪眼,“江大少爷,人家摆明了不给你面子,你还愣著干嘛?该是你大展雄风的时候了!   江晨刚想说话,这时就听东綺音忽然开口,盈盈朝他望来:“江少爷?我在沙丘居住多年,怎么没听过有什么江少爷?”   “江少爷就是江少爷咯,你连江少爷都不知道,也太孤陋寡闻了吧!”苏芸清地一笑,“当然,现在认识他也不算太晚,如果你聪明的话,就该赶紧自荐枕蓆,看你还颇有几分姿色,江少爷想必会欣然笑纳的—.”   她笑声未落,忽听一声急促的破空声传来,忙闪身躲开。   那暗器贴著她脸颊掠过,而后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桌子上,江晨等人定睛去,却是一锭黄澄澄的金子。   江晨见那金子平平整整地端放在桌面上,心头为之暗凛。   刚才听那金子掷过来的风声,气势无比凌厉,江晨以为连桌子带地板都会被射穿,没想到最后落在桌上时连一点印跡都没砸出来。   这一手举重若轻、控劲入微的功夫,江晨自问是办不到的。   『就算不是十阶“武圣”,也至少是九阶“无懈”的手段!   想到这里,江晨侧目望去,只见东綺音身后的道装女子正缓缓將右手放下。   “这一锭金子包下你们的房间,请你们儘快离开。”道装女子眉心煞气一闪即逝。   苏芸清冷笑:“区区一锭金子就想收买江公子,太异想天开了吧!你知道人家江公子身价多少吗,说出来怕把你嚇死!”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对面东綺音正用一种讥消的表情看著自己,她愜了一下,   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发现江晨已將那锭金子拿在手中。   苏芸清脸皮微红,使劲踩了江晨一脚,咬牙切齿地道:“兄长,你堂堂身价五十万两银子的人物,能不能爭点气?竟然为了一锭金子折腰,真是把本公子的脸都丟尽了!』里江晨却不理她,將金子翻来覆去地把玩两下,朝东綺音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姑娘馈赠了!』”   “本小姐向来慷慨。”东綺音淡淡地道。   不知怎的,她看见江晨拿起那块金子之后,眼眸里反而闪过一缕失望之色。   “大家回房收拾东西,咱们另外找一家客栈。”江晨回头朝眾人吩咐。   杜鹃、希寧、雪茶靡有气无力地起身,离座不情不愿地走向楼梯。   儘管对方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但就这样灰溜溜地被赶走也是一件很丟脸的事情,她们原本还盼著江晨教训那狂妄骄傲的丫头的。   苏芸清虽然不忿,但江晨既然已经发话,她也不好多说。她跟在江晨后面走到楼梯口,地回首瞪了东綺音一眼,白衣少女那清波敛灩的妙目也正凝望著她。   视线一触即分之际,东綺音忽然开口道:“你刚才说的那个阿曦,是个丑八怪吧?”   “你才是丑八怪!”苏芸清的怒火雯时被点燃了,反唇回敬。   东綺音非但不恼,反而露出笑容,傲然道:“难道她能与我相比?”   “你不配跟她相提並论!在她面前你就是一只癩蛤、一根狗尾巴草、一坨牛粪!知道吗?丑八怪!”苏芸清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嘴里骂语连珠,江晨都拉不住她。   东綺音微微翘起唇角,转头向道装女子道:“华姨,这是第三次了吧?”   道装女子面上流露些许无奈之色,点了点头。   “事不过三,她已冒犯我三次。那我现在动手,也不算是违背我爹的命令嘍?”   “是的,不过·———.”   东綺音没等华姨说完,已伸出欺霜赛雪的右手朝苏芸清一指,粉嫩的樱唇中吐出残酷的话语:“小梅,你去把那野丫头的舌头拔下来,我要看看她舌头长什么样,说话这么难听!”   “是,小姐!”她右边一位白衣侍女当即迈步上前,面无表情地走来。   江晨嘆息一声,朝苏芸清道:“你招惹的麻烦。   苏芸清一闪身躲到他后面,伸手推了他一把,道:“现在阿曦的清名被贼人玷污,是你表现忠心的时候了!为了咱们的阿曦,你只管放开手脚,狠狠地教训这帮丑八怪!”   江晨无暇挑苏芸清话中语病,眼前那位名唤小梅的侍女已经到了近处。   小梅手握一支秀气的细剑,轻挽几个剑,望著江晨柔柔说道:“公子若要包庇这贱人,奴婢只好得罪了。”   她嘴里说的客气,实则没等江晨回答就已动手,细剑闪耀著淡淡银辉,轻描淡写地朝江晨遥咽喉刺来。   她的剑法正如她身上的淡淡味道,嫵媚而轻灵,柔美中暗藏杀机。   当江晨仰面躲开第一剑的时候,少女特有的暗香已经沁入了他的鼻息。   江晨明白过来,小梅凭藉的並不是她手中细剑,而是那股悄无声息的微暗芬香。若小对方武技、沉迷於女子曼妙妖嬈的体態,很快会在意乱情迷中被割下头颅。   他当即屏住呼吸,拔剑抵挡。   细剑的光泽在空中一闪而没,那隱没的弧跡呈现出难以想像的诡秘,彷佛直接穿透了虚无的空间,抵到了江晨的咽喉上一一然后被另一柄灰暗朴拙的长剑拨开,无功而返。   虽然小梅使的是一种近似於在空间中折射的剑技,端的是精妙无匹、难以抵挡,但在江晨这位空间掌控者面前,任何一缕细微的杀气都隱藏不了形跡。   “叮!”   江晨左手屈指弹在剑身,小梅掌中细剑嗡然急颤,几乎要脱手飞出。   小梅竭尽全力才握稳剑柄,半条手臂隨之麻木,眼中同时映出一片不断靠近的灰暗之色,那是斩影剑带起的朦晕,小梅从中嘎到了死亡的气息,面上泛起一抹绝望的惨白。   “住手!”东綺音大喝。   江晨动作止住,斩影剑正抵在小梅胸口。   “不错不错,没丟了阿曦的威风。”一见局势已定,苏芸清拍了拍江晨的肩膀,从他背后转出来,望著小梅直摇头,嘴里喷嘖感慨几声,“小姑娘在家绣绣可以,可別舞刀弄枪。尤其是搭上这样蛮不讲理的丑八怪主子,几条命都不够死的!”她转过脸得意地向东綺音抖了抖眉毛,“丑八怪,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小梅,退下!”东綺音俏脸上覆了一层寒霜,冷声道。   小梅盯著江晨的眼睛,身子缓缓后移,直到胸口远离了剑尖,才条地一脚,飘旋退回原地。   她后退之时,东綺音旁侧的道装女子华姨身形一纵,瞬息间出现在江晨面前,动作飘渺得如一团看不清的烟雾,炽烈的杀气几欲將他吞没。   大袖飘展,当头横扫过来,挟带起风势滚滚,江晨眼中倾时只剩下无尽灰色,耳畔涌起亿万妖魔的哭啸。   『九阶“无懈”体魄!』   江晨心头一凛,自知来人修为恐怕犹胜自己,连忙挥剑抵挡。   “通!””   斩影剑砍在道袍长袖上,竟发出洪钟般的颤响,嗡嗡的余音不绝。   江晨的身子被震得微微后仰,左脚抵在台阶底端,再度挥出一剑,劈中长袖,鏗鏘声若金铁交鸣。   他身后就是苏芸清,两边又被楼梯挡住,无处可躲,唯有举剑硬接。   处於这样的位置,任凭他有多么精妙的剑术都派不上用场,拼的就是各自的修为和力量。   两人剑来袖往,硬撼十数招,只听膨的撞响声一浪高过一浪,看起来万分惊险。   幸好两人势均力敌,又刻意將力量集中於一处,否则只要震盪的余波稍微扩散一点,整个楼梯连同后方的墙壁就会如沙砌的城堡一样被气浪衝垮。   站在楼梯上方的人们,自然感受到了脚下的危机。   希寧的脸色微微发白,仰起脸向谢元道:“大叔,你怎么不下去帮忙?”   谢元斜倚著栏杆,一手搭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把玩著酒葫芦,笑道:“这种场面,我不太適合插手。”   “为什么?”   “下面的那个小姑娘,好像以前的一位故人。”谢元盯著东綺音,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故人?””   “嗯,几十年没见面的老朋友,一转眼女儿都出落得这么漂亮了,真是沧海桑田,不胜曦嘘————.””   东綺音和四名侍女也吃惊不已。   放眼整座暗红沙丘,华姨也是排名前五的绝世强者,仅次於黑剑圣和两位公爵,竟然拿不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江晨与华姨相持不下之际,苏芸清突然从江晨身后窜出来,一只雪白的拳头递到华姨脸侧,空气中囊时溢满火焰的焦味。   华姨脸色微微一变,袖影疾挥,拨开漫天溅来的火星,右足凌空一踏,人倒退飞出,落在大堂正中,双眼紧盯著苏芸清道:“龙皇拳,你是苏家的人?”   “不错,你倒是个有见识的老太婆,比你主子强不少。”苏芸清嘴角漾起笑容。   华姨深深望了她一眼,又打量江晨片刻,退回东綺音身边,附在她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只见东綺音眉尖竖起,十指绞在一起,面现怒容,道:“我不管她什么来头,既然得罪了本小姐,我就要她好看!”   华姨劝道:“小姐,我们有重任在身,不要节外生枝啊!”   “节外生枝,哼,难道本小姐就该白白让人骂了一顿?”东綺音气咻咻地上前,伸手朝苏芸清一指,“你这臭丫头,只会躲在男人后面吗,有本事亲自跟我比—场!”   苏芸清讥笑:“你连姑奶奶手下小嘍罗这一关都过不了,又哪来的资格跟我动手?”   她无视了旁边江姓小嘍罗不满的目光,悠然嘆道,“这些穷乡僻壤的丫头,   就是不懂礼数,三句话没说完就喊打喊杀,实在粗鄙不堪,粗鄙不堪吶!”   东綺音怒不可遏,直勾勾瞪过来:“那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千金小姐们是不是真有那么知书达礼!小月,拿我的琴来!   后方一名黄衫侍女抱著琴匣上前,小心翼翼地取出瑶琴放置在桌上。   另一名侍女点燃了檀香,隨著缕缕幽淡的香味蔓延,东綺音脸上也露出郑重的神色。   苏芸清故意了一声,笑道:“呵呵,乡下土包子也想学人家弹琴?只能弹给田里的黄牛听吧!可惜了这把好琴,遇人不淑,明珠蒙尘啊!”   楼上的希寧几人也对东綺音的这一举动大惑不解。   “她想干什么?用琴声把苏姐姐感化?太异想天开了吧,她以为苏姐姐听得懂吗!”   “就算她的琴声真有那么动听,苏姑娘也不是个好的感化物件啊·—   大伙儿都跟苏芸清相处了一段时间,知道她虽然口口声声嘲笑东綺音是横不文的蛮夷,其实她自己也跟大家闺秀之类的词语完全沾不上边,不客气地说,   大抵可以用“对牛弹琴”中的“牛”来形容。东綺音就算琴技已臻大师水准,在一头牛面前也只会白费功夫。   东綺音冷冷地道:“只要你能听完我一曲,就算我输,这家客栈让给你们,   如何?   苏芸清打了个哈哈:“你让我听我就听啊?听完还得洗耳朵,晚上说不定都没胃口吃宵夜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你一个野丫头担待得起吗?” 第254章 逸霄听雨,曲中惊雷   东綺音咬了咬牙,低下头解下了腰间佩剑,掷於桌上。   “这把剑可以在沙丘上换取任何一座城池,只要你能听完我一曲,它就归你了!”   苏芸清看见那把剑的时候,两眼一亮。   她是识货之人,仅从剑鞘、剑鱷、剑穗的样式就知道对方所言不虚,那是一柄价值连城的宝剑。   不仅如此,在苏芸清眼中,这把剑还有另一个最大的优点一一它的尺寸、样式都十分纤巧,適合女子使用,若將它佩在林曦的纤腰上,那定是极美的一幅画面。   她已经有些意动了,却做出不屑一顾的神色,道:“这剑跟你这野丫头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配在我苏家的废品仓库里吃灰。”   东綺音按捺不住,身子往前一倾,怒道:“你到底想怎样?””   “我还要你的那把琴。”苏芸清指著她,不紧不慢地道,“反正以你的琴技估计也弹不出什么像样的曲子来,还不如送给我,免得日后貽笑大方。”   “小姐,使不得!”华姨出声提醒。   东綺音却一口答应下来:“好,我跟你赌了!”   “小姐三思啊!那琴是老爷——”华姨苦劝。   东綺音横了她一眼,冷声打断道:“莫非你觉得我贏不了?”   华姨吶吶地说不出话了。   “这才像样嘛!”苏芸清走下来,越走越远,在最远最偏僻角落的一个桌子旁坐稳,道,“好了,你弹吧!本公子在这儿洗耳恭听!”   “你坐近些!”华姨朝她怒目而视。   苏芸清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一个位置,道:“这样总可以了吧!东小姐如果真有自信,就不要在乎这点儿距离嘛!兄长,你说是不是?”   见她这般无赖作法,江晨瞧著都觉得面上无光。   “你坐到小姐对面来!”华姨厉喝。   苏芸清跟她討价还价,纠缠半响,最后不情不愿地坐到了中间的一个位置上“我也有一个条件,你们穷乡僻壤的低俗曲子我没听过,谁知道一首有多长,总不能让你一直弹下去吧,所以必须加上时间限制!最多一盏茶的时间,我如果听完了还能站起来,就算你输,怎样?”   华姨正想呵斥,东綺音已抢先说道:“行,就请你听一盏茶!””   华姨只好嘆了口气,默默地退到一旁。   东綺音手指按在琴弦上的时候,彷佛换了一个人,神情无比肃穆,方才的愤怒浮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深吸一口气,她手指轻轻拨弄。   琴声若连绵细雨,低笼树,轻烟虚浮,继而愈来愈慢,如日光消尽,暮靄沉沉,弦音低徊抖颤,似如寄喻著少女低沉抑鬱的心事。   满堂人皆无语,只闻一缕凝涩的曲调如青烟般裊绕扩散,錚錚幽怨,蕴含著无尽的哀愁。   江晨听著有些担忧,从琴声中可以听出,那白衣少女在这方面造诣深厚,或许她的神通就蓄藏於其中,厉害的还在后头。苏芸清的神魂至今没有恢復,不知能不能坚持住。   他定睛瞧去,见苏芸清身子挺得笔直,浑身肌肉都处於蓄势待发的状態,暂时应该无碍。   只要熬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行了—————··   他这般想著,手指轻轻叩击在楼道栏杆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微脆响,以此来抵御负面情绪的侵袭。   漫长低落的等待中,他忽然惊觉,那婉转悲涩的弦音里渗杂了低低的鸣咽声。   是谁在哭泣?   回首望去,楼阁上杜鹃和雪荼靡等人已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那伴隨著阵阵琴声浮现在眾人心头的,是过往一生的悲愁苦恨,是每个人铭刻於灵魂深处的那道伤疤,是无数次相逢和离別的无奈与伤慟。   过往的遗憾一幕幕再歷眼前,彷如午夜梦回,脆弱的心弦揪紧,剧痛如绞,   肝肠寸断。   谢元凭栏而望,夜色无疆,千里烟波近处,不见半点繁华。早已拋却的回忆又涌上心头,昔年旧梦再无从挽回,故人坟头已青。   这邃过的灰衣壮汉狠狠饮了一大口酒,抚掌高叫:“好!好一曲《逸霄听雨》!”   希寧紧紧抓著谢元的衣角,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她想起了那些逝去的人,音容笑貌重现,唯有自己苟且偷生,並且连仇恨也逐渐淡却。如此卑微地活下去,究竟能不能找到答案?她著衣角,生怕这一刻短暂的清醒也从手中溜走。   琴声苍凉悲切,若昏鸦哀啼,沉重得无法隨风飘散。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衰败的青黑色暗纱,迷濛的黑暗里,叶家三百余口的面孔竟变得鲜活题叶星魂骤然放下了揽在尹梦腰间的右手,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面朝东方,痛哭失声。   而尹梦亦记起了死无全尸的赵郢,恍惚中泪水滑落脸颊,沾湿衣裳。   旧恨难忘,魂断瀟湘。   东綺音身后,一名侍女合著节拍,低吟浅唱:“沉沉宫漏,荫荫香。绣户垂珠箔,閒庭绝火光。鞦韆索冷空留影,羌笛声残静四方—————”   柔嫩淒切的嗓音揉碎在琴声中,愈发哀转淒绝,直將人內心的伤痛哀愁全部给勾出来了。   连江晨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双目泛红。但他是“金刚”体魄,对幻术抵御能力极高,还保留著大部分清醒,担忧地向苏芸清望去。   苏芸清背对著江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异乎寻常地沉默。   作为这一首葬魂曲正面攻击的物件,苏芸清所要承受的压力也是最大的,难得的是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僵硬的面庞上没有露出半点悲伤的神色。   白衣少女素手如凝,轻慢拂动间,曲调愈发沉重。   就在江晨感觉自己胸中悲愤情绪愈来愈难以抑制的时候,突然听见苏芸清朗声吟唱道:   “昔在长安醉柳,五侯七贵同杯酒。   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   夫子红顏我少年,章台走马著金鞭———·   歌声浑雄豪迈,慷慨之气不下於男子。听来令人心胸一宽,豪逸之情,油然而生。   眾人闻此歌声,先后从袁绝的情绪中惊醒,   只听一低一高两种截然不同的音律相爭,虽不如真刀真枪拼杀那般残酷,却也扣人心弦。   曲意突转,由缓而急,舒捲开来。   东綺音运指如飞,一改从前沉凝,隨著纤纤指尖的拨弄,杀伐之声顿起,狂风暴雨般琴声化为雄奇节奏,裂石穿云,震撼摇空。   人们的心境便又隨之而变,被官商之音牵引轮转,若置身一片两军对垒的战场。   但闻鼓声大作,巨响密擂,音声激越,四山回应。   百万雄兵吶喊,铁马冰河廝杀,黑甲挥戈,踏破山河。   琴声越发昂扬激越,听者心弦隨之绷紧,隨著战事胶著而志志不安,时上时下,起伏不定,时而高上云端,时而跌落幽谷,牵心掛肠之处端的让人无法自拔。   苏芸清一掌拍在桌上,长身而起,昂首唱道:“醉舞高歌海上山,天瓢承露游四边。夜深鹤透秋空碧,万里西风一剑寒——”   歌声若龙吟长空,超出凡俗,將地面上的爭端廝杀视若无物。   琴声越拔越高,直穿云霄,其音激亢,响彻天宇,几乎將苏芸清的歌声掩盖 第255章 愿赌服输,心魔地狱   苏芸清一脚踢翻了椅子,纵身跃上桌,嗓音亦达顶点,唱道:“醉指不平千万万,骑龙抚剑九重关。诸侯帝王肉眼看,朝生暮死付笑谈————””   歌与琴音相激,仿若龙蛇乱舞,势要爭个胜者。   鏗鏗鏗!   曲如雷鸣,儘是杀伐之音,宛如九天雷霆,天崩地裂,声势骇人听闻。   然而却始终无法將苏芸清的歌谣彻底压下,只听那一抹近乎嘶哑的豪迈之音从狂风暴雨中突围而出   “为灭世情兼负义,剑光腥染点红斑。   何事行杯当午夜,忽然怒目便腾空。   闷里醉眠三路口,閒来游钓洞庭心。   前朝宰相梦未觉,天下云游苏芸清!”   最后一个“清”字脱口,但闻“叮咚”一声,琴声霍然而歇,竟有一根弦隨之而断,余韵遂绝。   满堂杀伐之音如云消雾散,天地间方籟无声,寂静如死。   东綺音抚著那根断弦,面色僵硬,两眼空洞,一时仿若痴了一般。   “小姐!”华姨担心地唤了一声。   东綺音轻轻摆手,良久,抬头目视苏芸清,涩声道:“我输了。』   苏芸清捂著喉咙,面上残留著激昂过头的红霞余韵,哈哈笑道:“你这乡下小丫头也算有点本事了,只可惜遇上了我啊!”   东綺音缓缓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问道:“姑娘虽为女子之身,却胸襟广阔,满腔豪情,今日这一战,我输得心服口服。姑娘可否赐教姓名,本小姐必將记得今日之败。”   苏芸清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本公子一一苏芸清。”   “苏芸清,苏芸清-—-—”白衣少女念叻几遍,唇弧弯起,嫣然一笑,“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那一笑足以令满堂开皆失色,但苏芸清却惊得毛骨悚然,警惕道:“你打听我名字做什么,不会派杀手来刺杀我吧?””   “愿赌服输,我绝不会行此下作之事。”东綺音莞尔一笑,“等我回去修炼一年半载,再来向你挑战!”   “一年半载?好啊!”苏芸清一听这么长的时限,心情顿时轻鬆起来。   一年半载?那时候本公子早就陪阿曦云游四海去了,你就满天下慢慢找吧!   她拍著胸膛保证:“我奉陪到底!”   东綺音低头看了那把古琴一眼,目中流露恋恋不捨之色,抽回手指,   道:“这琴乃上古传承之物,虽断了一弦,修补好之后———””   苏芸清有些不耐烦地挥手:“我知道,这琴看起来就很值钱的样子嘛,修好之后肯定更值钱了!我省得,你就放心吧!”   华姨瞪了她一眼,阴侧地道:“小姑娘,你可知道这琴是什么来歷?”   “什么来歷我不管,总之很值钱就对了!』   华姨哼了一声,还欲说点什么,却被东綺音阻止了。白衣少女盈盈一福,率眾告辞离去。   走出门后,她又回首,向苏芸清道:“我叫东綺音,希望你记著这个名字。”   苏芸清挥挥手,示意她赶紧滚蛋。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屋內之人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东綺音,东小姐,果然是她!”杜鹃激动地一拍栏杆。   雪茶靡道:“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倾国倾城———·”   正在观赏宝剑的苏芸清冷不丁回头瞪了她一眼:“她也配叫天下第一美人?   阿曦才是天下第一美人!你要是不服,自己也弄个《群芳谱》去!”   雪荼靡不敢反驳,闷闷地扭开脑袋。   《群芳谱》上,林曦高居榜首,东綺音位列第二。但也有很多人不服气,认为林家大小姐只不过是仗著林家的权势,把自己硬抬上去了而已。   据说凡是见过东綺音真容的人,都认为她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美女,尤其在暗红沙丘上,这种论调十分流行。   毕竟,东綺音是“黑剑圣”东元武的掌上明珠,也是沙丘人民共同的骄傲。   杜鹃突然想到另一事,失声道:“东小姐身边的那位华姨,莫非就是“玉面罗剎”曲芳华?”   “玉面罗剎”曲芳华的名字,在暗红沙丘如雷贯耳,甚至贯彻了两代人的记   二十年前,她也曾位列《群芳谱》前五,是天下男人仰慕的仙子。连末日公爵也对她展开过追求,可惜被她无情拒绝。   更难得的是,她还名列《傲世榜》上,是天下有数的女子强者,领兵作战也不在话下。当年与西林卫家一战,她率领一支精锐,日闯五关,夜夺九寨,打得卫家士卒闻风丧胆,威名响彻天下。   这样一个传说中的幣幗英雄,今天竟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   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她还动手了,却被江晨一个人拦下了!   杜鹃低头看著大堂里的江晨,总感觉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荒谬,不真实,像是在做梦一样。   跟江晨相处越久,她越发觉得,江大哥身上好像有一层谜团,无论怎样凑近,都看不真切。   反而是看过《红榜》的雪荼靡,没有觉得太过意外。   “玉面罗剎”与“惜公子”,一个是前辈高人,一个是后起之秀,本就该是棋逢对手,难分高下。   夜色深沉。   万里无星,黑暗笼罩大地。   对於江晨来说,这是个异常难熬的夜晚今夜不见赤月,阴气袭体,尤其三更时分,鬼灵愈发猖獗。   江晨坐在床上,听著屋外沙沙的草叶声在幽静的夜里响成一片,只觉寒冷彻骨。   黑暗的雾靄,彷佛形成了实质性的触鬚,繚绕在他周围。   江晨盘膝而坐,物我两忘,渐入空灵之境。   身体愈来愈沉重,而他懵然不知。   体內沸腾之血因外敌入侵而激发,玄罡外放,整个人包裹在一团浓郁的血雾中,恍若混沌未开之时。   如果他此时睁开眼,就能看到隨著暮靄翻腾,无数青面猿牙的丑陋鬼脸嚎著向他扑来。   那一张张狞悽厉的面容,无不露出穷凶极恶之相,被活人的阳气所吸引,   前扑后继地涌过来。   然而金刚不坏之身,岂是鬼魅能侵扰?无需江晨动念,仅是护体的罡气就將鬼怪们阻隔在外。   那些厉鬼扑到面前,一接触到那团血红色的罡雾,整个虚无的身子就被引燃,被阳火炙烤,从內而外地焚烧成灰烬。   转眼间,数百鬼魅皆被清扫一空,江晨周身的鲜红血罡也敛入身体,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那原本沉重凝实的黑暗,似乎轻淡了许多。   江晨的意识恍恍惚惚,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不分八方六合,在一阵飘飘渺渺的飞翔之后,忽然急速下坠,他眼皮一跳,猛然惊醒。   放眼望去,铅灰色天空低垂,无数恶鬼哀嚎,好一片幽幽暗暗的地狱绝境。   那是人间绝难看到的无比悽厉悲惨的画面,密密麻麻的户骸,彷佛一直堆积到世界尽头。   无数恶毒恐怖的面孔,在此遭受严酷的刑罚,油锅舌山火海,直接煎烤著魂鬼。   铜柱地狱、冰山地狱、铁树地狱、春白地狱------以一种重叠却又各不干扰的方式,在眼前铺展开来。   又是《幽冥地狱图卷》!   江晨吸了一口冷气。难道这辈子都不能摆脱这鬼东西?   “咕嘰!””   江晨脚下的黑色土地突然翻卷裂开,一只枯瘦的鬼手爬起来,紧紧抓住了江晨的脚踝。   这种程度的力道,本来伤不了他分毫,然而令江晨震怖的是,一股阴森、恶毒的寒意从被抓著的脚踝处升起,涌遍全身,他瞬间全身剧痛如绞,清晰地看见了这厉鬼过往的罪孽这鬼生前是一个见利忘义的贪官,欺上瞒下,无情无耻,残害忠良,鱼肉百姓,是以死后在碓捣地狱遭受极刑,全身被磨成肉酱血浆,往復遭劫,永无超生!   江晨连忙將这鬼手挣开,心神一恍惚的当儿,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处於万千阴鬼的包围中。   “滚开!”   他拔剑在手,厉声呼喝。   然而在这些厉鬼看来,他这唯一的活人就是替死的最佳物件,又岂能善罢甘休。哪怕那利剑寒气森森,执剑者周身血罡护体,也抵不过这些厉鬼的怨恨执念。   周围传来声声幽幽的哭豪,无数面目挣狞、肠穿肚烂、残缺不全的恶鬼朝他围拢过来。   江晨猛地腾空而起,扬起手中长剑,剎时挥出一片凌厉剑网,將脚下扑来的恶鬼尽数打落。   忽然背心一痛,有一个碧幽的骷髏头不知何时窜了过来,张开森森利齿朝他后背咬下。   那力量微不足道,却將怨憎传递,让江晨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这厉鬼生前又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荼毒生灵无数,因此死后连形体都没法凝实,就以幽魂状態遭受酷刑。   当那些残酷刑罚的记忆心声同时施加於江晨身上时,直透魂魄的剧痛令他当即面目扭曲。   一瞬之后,这骷髏头被血罡焚成灰烬,但江晨的身躯也被污浊死气沾染,不受控制地往下方坠落。   地面上,千万恶鬼已经垂涎三尺。   没等江晨完全落地,无数鬼物就已迫不及待地往空中扑去,探出尖利的爪牙,拼了命地往里面抓挠撕咬,叫声悽厉。   它们被千百年来的怨恨和与血食的香味引发了凶性,顾不得同伴一个个如投火飞蛾化为飞灰的事实,依旧前仆后继地扑向血罡里的新鲜血肉。   “噗通!”   江晨落地,无数罪孽记忆与酷刑痛苦的衝击令他几乎失去了意识,痛得无法反抗,浑身被鬼物重重叠叠地堆压在身上。   血罡焚烧掉一部分,又有更多鬼物聚拢过来——·   现世中鬼物有尽,而地狱中鬼物无尽。   自江晨三日前开启那张《幽冥地狱图卷》之时起,就已註定要成为饲鬼的血食。   保护著他肉体无伤的那团殷红色火焰,隨著眾鬼前仆后继,在坚持许久之后,终於如风中残烛,逐渐熄灭了。   鬼物们再无阻扰,当即一拥而上,將这血肉之躯分而食之。   一瞬间,江晨的身形就被成百上千的恶鬼所掩盖,望上去好像成了一座堆满了尸体的土坡,更有无数恶鬼自远处赶来,也要一同分享这血肉的滋味。   不知道有多少张嘴同时咬上身躯。   皮肤、肌肉、五臟-----眨眼都被分食一空,就连骨头都被撕扯拆解四散,被黄泉污浊的浪涛一打,便没了痕跡。   江晨的魂魄似乎破碎成了无数个碎片,迷迷证证地,就要在这整个可怖可怕的幽冥地狱里消散。   就在此时,一股巨大灼热的拉扯之力席捲过来,將他意识拼凑完整,往地狱穹顶上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飞去。   现实中,在床头盘膝而坐的江晨霍地睁开双眼,身躯打了个寒战,喉咙里一口血液再也忍不住,“噗”一下喷得满床殷红。   胸口有东西在发烫,灼烧著他的肌肤。   他懵然片刻,然后记起来了,那是玉佩所放的位置,正是它將自己从濒临死亡的境地中拉了回来,否则此时自己应该已经成了噩梦地狱的一员。   浑身上下都被寒意笼罩,唯有胸口在发热。   江晨想伸手去握住玉佩,然而才抬了一下手指,就觉得全身好像被撕裂了一般,无处不痛。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哺吟,五官皱成一团,煎熬难耐。   噩梦几乎吞噬了他的血肉,身体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不剩了·   这时房外传来轻响,是苏芸清在叩门。   “兄长,你睡了吗?”   江晨嘴里慢慢舒出一口浊气,想要开口回答,却发现连蠕动嘴唇都没法办到。照他现在的状態,只能用“气若游丝”来形容了。   苏芸清又敲了两下门,不见回应,嘟道:“这小子难道睡这么早?”   手指上加了几分力,便將门门震开,推门而入。   房中一片昏暗。   但苏芸清一下子就嗅到了逸散的血腥味,愜了一下,闪身来到床头。   “兄长,没死吧?”她伸手探查江晨的鼻息,又摸了摸额头,还翻开江晨的眼皮看了一下。   江晨好不容易恢復了一点说话的力气,哑著嗓子道:“没死。”   “我挺好奇,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德行的?』   “!”江晨乾咳一声,让嗓音变清晰了一些,“刚才不小v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苏芸清凑近了几分,笑道,“这一摔得可真狠!不知是从床上摔到了床下,还是从床下摔到了床上?”   江晨艰难地將眼晴焦点对准她,道:“不碍事,躺一会儿就好了。”   “好,你躺著吧。”苏芸清坐在床头,脑袋扭到一旁,饶有兴趣地打量屋中的摆饰。   江晨一点一点探视著自己身躯的情况,得到了一个极为糟糕的结论。   內臟破裂,血气紊乱,只剩下一点点真元,在残破的经脉中缓缓游动。   现在的身体情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倒是神识异常灵敏,大概是刚刚经歷百鬼刺激的缘故,灵台中神念无比亢奋,无数属於自己或者不属於自己的记忆碎片纷至香来,如蝴蝶般各自飘飞,支离破碎却文如发生在昨白一般清晰真切。   他意识稍微一恍惚的当儿,就忆起睡梦里那亿万鬼怪的恐怖心声,愈发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怨憎恐惧,连忙目静思,脑海里观想一篇细密的经文。   先是《定生无妄静虚诀》,感觉神魂稳固了许多,然后是云重的无名经书效果似乎更为明显。   寂静的精神世界里,飘渺浩然的梵音响起,   高僧云重手书的经文,果然有镇压邪的功效。 第256章 午夜同眠,眾女猜心   江晨灵台识海的黑暗深处,逐渐浮现一尊祥光笼罩的佛陀相,那佛面相慈善,仪態庄严,身呈蓝色,乌髮肉髻,双耳垂肩,身穿佛衣,坦胸露右臂,右手膝前执尊胜訶子果枝,左手脐前捧佛钵,双足跌於莲宝座中央,脑后光环明净,祥云映照虚空,柔和之色令江晨纷乱的心绪逐渐平復。   良久,他心思归復寧静,睁开眼睛,看见苏芸清正盯著自己,双眼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看什么?”   苏芸清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江晨皱眉:“我现在全身都不舒服。”   “我发现一个重要的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   “江少爷,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正七窍流血呢!”苏芸清说著拿起一面铜镜,递到江晨眼前。   江晨定晴瞧去,只见镜子里的面孔惨青一片,毫无生气,眼耳口鼻都渗出丝丝血跡。   他简直不敢相信那镜中人是自己,几乎跟坟地里刚埋进去的尸体没有两样。   他抬起酸软的手臂,想要擦一擦鼻下的血跡,却听苏芸清喝道:“別动!”   苏芸清拿起一条毛巾,用水沾湿,摺叠几下后,往江晨脸上擦来。   她的动作轻缓温柔,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给江晨擦拭乾净脸上血跡后,她转身往外走去,留下一句:“好好躺著。”   过了一会儿,苏芸清却拉著希寧再次进门,另一只手还抱著一床被褥。   希寧本是睡眼惺、不情不愿的样子,待走到床边,昏暗中看清江晨模样后,眼晴为之一亮,一下来了精神,眉开眼笑:“真是难得啊,不可一世的江少侠,居然也有这么悽惨的时候?”   苏芸清边换被褥边道:“江公子偶感风寒,龙体欠安,所以面色有些憔。   希寧故作稀奇:“江少侠横行沙漠,镇压江湖,百无禁忌,竟然也有龙体欠安的时候?”   “我猜可能是调戏了哪位路过的菩萨,具体经过你得问江公子。”   在希寧幸灾乐祸的眼神中,江晨闷不作声,心想菩萨我是没遇到,恶鬼倒有几万只。   等到苏芸清铺完床,躺到中间的时候,希寧有些惊了,道:“你跟他-—”—   —块睡?”   “是啊,看他这副惨样,总不能放著不管吧。你也过来,睡左边。””   “我才不去!”希寧大声说,“你说是来带我看热闹,原来没安好心!”   “別怕,过来吧,有我在中间隔著呢。”苏芸清道,“放心,就他现在这小样,在本公子面前翻不起什么浪来!”   “不要!你自己陪他睡吧,我回去了!”希寧说著转身往外走。   “小寧,听话!晚上阴气重,一个人多危险!””   希寧不理她,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外面黑漆漆阴沉沉的走廊,却又犹豫了。   那一片死寂无声的黑暗里,是不是藏著什么东西呢—   苏芸清道:“只一晚上,將就一下,很快就天亮了。”   “我才不將就呢!你怎么不找谢大叔过来?””   “老谢这混帐东西不知跑哪儿去了,我半天没找到他,所以才带你一起过来可麻。”   “不,反正要我跟姓江的睡在一起,我寧可被厉鬼吃掉。”希寧僵在门口,   固执地扭著头。   苏芸清嘆了一口气:“那你去找杜鹃吧,不过她们可能自顾不暇了·——·   话没说完,走廊里一阵阴冷的微风吹来,凉颶颶的,似乎无数只枯瘦鬼手在触控小女孩的脸颊。   希寧要时毛骨悚然,越想越怕,忽然尖叫一声,砰地关上门,像受惊的猫一样窜到了床上,抱住苏芸清瑟瑟发抖。   苏芸清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躺下,想了想,撇过头对江晨道:“晚上睡觉给我老实点,如果你哪只爪子敢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我会让那只爪子永远成为你的回忆!”   江晨唯有苦笑。他现在抬一下手臂都觉得艰难,哪里能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苏芸清和希寧的动静没有传到杜鹃屋里,   她跟雪荼靡睡在一起,屋子形同与世隔绝,只听到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雪荼靡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躯异常寒冷,儘管盖著厚厚一层被子,却经不住夜半凉气的侵袭。   她蜷缩成一团,在半睡半醒间徘徊,突然,耳中听到一阵“赠楞楞”的声响,好像是有人在推窗户。   她心头猛地一颤,时惊醒,抬起头一看,窗户外夜色里有个更加漆黑的人影,正用粗壮的胳膊扒著窗户,一双红幽幽的眼珠子在夜里格外嚇人。   “段郎?”雪荼靡依稀认出了熟悉的轮廓,脸色变得煞白。   “鬼刀”段如晦用力把窗户扯开,猩红的双眼瞪著雪荼靡,嘴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他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屋中。   雪荼靡在床上慌乱地后挪去,颤声叫道:“段郎,你—--你听我解释—--你別过来!”   她后背撞到了熟睡的杜鹃,一下子又找到了些许勇气,使劲推了杜鹃一把,   叫道:“妹妹,快去找江公子!””   杜鹃迷迷瞪瞪地醒来,睁开惺的睡眼,不悦地嘟嘧:“深更半夜的,找他干嘛?你也做春梦了?”   她突然瞅见窗外的黑影,正伸懒腰的动作也僵在了半途。   “鬼刀”段如晦已经扯下窗,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屋中,咧嘴一笑,发黄的牙齿淌著腥涎,在漆黑背景下分外挣狞。   阿—   杜鹃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接著从床上滚下去,“噗通”一下,摔得晕头转向。   她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刚想窜向房门,忽然肩膀一沉,顿觉身上多了某个异样的东西,低头一看,肩膀上搭著一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沾满了灰尘和泥土,骨架般的手背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伤痕和淤血,整体呈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杜鹃的视线再往后延伸下去,那条手臂上的衣袖也沾满了血跡和破口,並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扭曲著—————·   “嘿嘿嘿—   手的主人在发笑,笑声混在风声里,空幽无状,分外阴冷。   杜鹃闻到了一股恶臭,好像是某种东西腐烂之后的味道,燻人慾吐。   她脑中一阵懵然,感觉到一根冰凉滑腻的舌头似的东西贴上自己后颈的时候,终於再按捺不住心中恐惧,尖叫一声,回身狠狠一掌拍了出去。   “水箭”!   清亮的水流挟带破空之音,拥有著堪比锋利刀刃的攻击力。   可惜的是,这一击却落到了空处。   因为后面没有半个人影。   水箭“噗”地在墙壁上射出一个窟窿,空荡荡的场景告诉她,这一招徒劳无功。   她听见耳旁传来怪笑声,空幽依然,后颈被舔过的地方开始发烫、麻痹,蔓延全身—————·   “姐姐救我!”   雪荼靡根本没注意到背后杜鹃的危机,她死命盯著窗外蠕动的那团黑影,大声喊:“段郎你別过来!江公子就在隔壁,他会杀了你的!你趁早走还有一条活路!”   段如晦似乎笑了一下,幽幽地道:“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雪荼靡鼓起勇气道:“当然一一没有任何前奏和预兆地,段如嗨乘著呼啸的狂风汹然扑进屋內,同时挟起的还有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这股浓郁的味道绝非生人能够忍受,燻得雪荼靡呼吸一室,几乎要晕厥过去。   雪茶靡刚欲逃跑,却在此刻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身躯已被黑暗包裹。   浓郁的黑暗如触鬚般缠绕著她的身体,让她四肢麻痹,脖颈僵硬,用尽全力也难以动弹。   他竟然狠心杀我—————·   念头一转间,她便看见段如晦张开嘴,那张散发著恶臭和森寒的利齿血口朝她的脖颈咬来。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出一声脆响,一排窗杨都纷纷碎裂,一片光芒如潮涌入,顷刻间吞没了所有人的身躯。   光明炽热耀眼,如降临地面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其后更夹杂著霹雳风雷,紧接著龙吟虎啸之声大作。   雪茶靡和杜鹃听见旁侧一声尖锐悽厉的惨叫,那股森寒和恶臭都越离越远。   轰然一声闷响,光芒散尽,两女再度恢復了视觉。   只见一名灰衣大汉提著一团血淋淋的东西,往窗户外丟了出去。   “老谢!”   ““谢大叔!”   两女齐齐鬆了口气,一个坐倒在床上,另一个背靠著墙壁滑下来,无神地望著窗外幽深的夜色,大口喘息。   “这地方鬼气森森的,夜里睡觉留点神。”谢元道。   雪荼靡的心情平復了一些,问:“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孤魂野鬼罢了。”谢元隨意回答,抱著酒葫芦浅浅喝了一口。   “只是孤魂野鬼吗?可·————.”可那野鬼的面孔为何跟段如晦如此相似?   “那些鬼魅擅长蛊惑人心,往往能勾起你最为恐惧的回忆。所以你看到的东西,都只是一些幻影罢了。』』   “原来只是我心中的幻影———.”雪茶靡愣愣地点头,心里面泛起一阵悲凉。   昔日同床共枕的伴侣,竟没给自己留下丝毫美好的回忆,所剩下的只有恐惧倘若有朝一日,段如晦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呢?   一声尖锐的叫声打破了雪荼靡的思绪。   杜鹃两只手捧著脸,身子抵著墙往后缩,双眼瞪得老大,嗓子发颤道:“外面·———外面有东西!”   谢元和雪荼靡同时望向窗外,只看见一片漆黑的深沉夜色,没有任何光亮,连树和围墙的影子都被抹去。幽幽的风声中,却不见半点人影。   “刚才有个白色的影子从窗户外面飘过去了。”杜鹃一只手指著屋外,语气快要哭出来了。   雪茶靡背脊升起一股凉意,也被嚇得面无血色。   “哼,嚇唬人的把戏而已!”谢元说著,往窗户走去,“你们睡觉吧,我就在外面喝酒,看它们哪个有胆子过来!”   听他说得豪爽,杜鹃和雪荼靡稍微镇定了些,头一次觉得这过汉子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   下半夜风雨袭来,道路泥泞。   在幽静的小巷中,一个苍白的影子穿梭於矮墙之间。   她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莹光,照亮了前方半米的地方,在暴雨的鞭打下忽明忽暗,犹如一盏脆弱的风灯。   “佛主,请倾听我的懺悔-—-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为了我曾痴爱过的一切,我已破了八戒,朝绝路上越走越远—.”   影子停下来,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漏出一缕光线,透过狂舞的枝叶,落在一个泥泞的水潭前。   雨水暴降,水潭中的血跡已被冲刷得只余一抹残红。一只被雨水泡得惨白肿胀的手扒在岸边,捲曲著五指,似乎仍有不甘的怨念。   “我时刻铭记您的教诲,然而更加痛恨那活在世上的罪人。我的痛苦,绝望,挣扎,扭曲的慾望,还有那些被我深深伤害过的一切,终將化为业火,將我与他一起焚烧!”   祷念声激昂而又纷乱,在大雨啪声中显出些微的颤抖。   “这些无辜之人,因我而枉死,因我而入劫,因我不得超生!这罪业由我而起,也將由我而终。愿吞噬一切的火焰,將世间污浊洗净,与这绝望的道路一起走到尽头——·   泥潭边本已死去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白影低下头,捏了一个印诀,一股阴森晦暗的气息漫过水潭,顿时就见雨水中忽然溅起大片水。   “咕哇!”   浸透了雨水的死者,化为活尸,跟跪著爬起来,临死前的怨憎执念在狞面孔上凝固。   嘶吼声盖过暴雨击打屋檐的啪声音,一具具尸体先后站起来,走向夜幕深处。   白影看著自己亲手所造就的罪孽,侧影在夜风中扭曲、摇晃,犹如妖魔在歌舞。   “我已由佛入魔,罪孽缠身,我自知会被世界遗弃,可我绝不回头!佛主啊,你在天上看著我!”   她像雕像一样战立著,电光將她的身影打在地上,转瞬即逝,而她周身的淡淡莹光,亦隨著电光一同消逝。所有的一切重归於吞噬一切的黑暗。   半佛半魔的护体神光,彻底化为森森鬼气。   “紧那罗,请你庇佑我,报仇雪恨!”漆黑的影子张开双臂,狂风夹杂著暴雨朝她扑面而下。   清晨,雨过天晴。   空气中飘荡著泥土的湿味,微微混著一点草木腐烂的味道。   光线晦暗,江晨半睡半醒之间,隱约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他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也许会睡很久,几天几夜也说不定。』”   “你们三个昨晚干了什么,让他元气亏损成这样?”   “你猜。”   “我猜,你们三个人————·,他醒了!””   江晨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没有聚焦的时候,就见几张模糊的面孔一起朝这边凑过来。   “哟,醒得挺早嘛!”   “江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江公子,你的脸色好苍白呀·———』望一时间,屋里像飞进了四五只麻雀,吵吵地钻进江晨耳朵里,让他愈发头昏脑胀。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看清前面苏芸清、杜鹃、雪荼靡、叶星魂等人都在。   他嘴唇动了动,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好像在说话。””   “嗯,我也看见了。””   “江公子,你想说什么?”   雪荼靡站得最近,侧著脸贴近江晨嘴边,仔细聆听。   江晨乾涩的嗓子里微弱而缓慢地吐出几个字,雪荼靡会意地点点头,转脸向眾人道:“他说他想要喝水。”   “我去拿!”杜鹃一个箭步跑到墙边茶几前,倒了一杯水,然后蹭蹭地跑回来,递到江晨嘴前,“张嘴。”   江晨使劲摇头,嘴巴又动几下,杜鹃凑下去听了片刻,道:“给你揉揉腿?   这,这不太方便吧——.—.不过既然你都病成这样了,那————.”   杜鹃放下茶杯,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来。   江晨的眼睛瞪得溜圆,开始剧烈咳嗽,雪茶靡连忙拍打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又把茶杯端到他嘴边。   江晨勉强喝了半口,这时杜鹃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江晨忙要拒绝,但浑身使不出力来,一著急还把茶洒得满身都是。   苏芸清看著江晨被伺候,只是站在旁边冷笑,过了须臾,她看出了一些异状,出声道:“慢著!”   杜鹃和雪荼靡回头疑惑地望著她。   苏芸清道:“我看他很不快活的样子,你们只怕都听错了吧?”   她上前两步,端详江晨的脸色,“老弟,你说说看,到底想干什么?” 第257章 日暮穷途   江晨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嘶哑的气流声。   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等他说完,杜鹃抢著道:“明明就是想揉腿麻!”   雪茶靡摸著光洁的下巴,篤定地道:“他还要再喝一杯水。”   苏芸清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努力保持了严肃的神情,淡淡地道:“他说,请你们闭嘴。”   屋里安静了一下,杜鹃不服气地道:“你不也是瞎猜的!』   “问问他不就知道了。”苏芸清微笑,“江晨,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在眾多目光注视下,江晨点了点头,嘴里又说了几个字。   苏芸清道:“他叫我们都出去,他想一个人呆著。”   说罢,转过身径直往外去了。   杜鹃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起了嘴,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便走。   雪茶靡欲言又止,担忧地看了江晨一眼,微微嘆息,也跟著走出门去。   眾人纷纷离开,房內很快恢復了清静。   江晨打了个呵欠,准备睡个回笼觉,冷不丁听到一个清脆的嗓音在旁边响起:“你昨天做噩梦了?』”   江晨眨了眨惺松的睡眼,定睛瞧去,发现希寧还站在屋中,臻首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清澈的眸子,正用视线上方的余光偷偷打量著自己。   “你怎么没走?”江晨嘴唇微动,发出低哑的声音。   他心里暗想,这丫头该不会是想趁本少侠虚弱时偷袭我吧?   儘管他现在全身乏力,不过灵台识海却饱满得很,隨时可以发动神通。谁若以为他此时软弱可欺,那就打错了算盘!   希寧愜愜地站在门边,靠著墙壁,似乎心事重重。   “我昨夜看到了你的梦境————”   “哦?”江晨抬了抬脑袋。   “我看到了满城的火焰,无辜者的哭泣,黑夜里的杀戮,浑身染血的復仇者,还有----你在地狱里的懺悔。”希寧微昂起头,几缕秀髮掠过眼帘,眼神朦朧地扫过江晨。   “矣,我做过这种梦?”江晨半信半疑。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喉咙乾涩,嗓音模糊,希寧却听懂了他的言语,点点头道:“是的,我都看见了。地狱里的酷刑不好过吧!你既然预料到有这一天,为何偏要往绝路上越走越远?只要你愿意回头—————.   “你在为我指点迷津?”江晨的嘴唇翘了翘,形成一个冷漠的笑容。   希寧抬起头来,瞳光映著晨辉,显出复杂的神色。   她轻咬下唇,斟酌了言语,才道:“你没有胜算的——”-你良知未泯,骗不了你自己。你的良心会在夜里拷问你,那愧疚会越积越深,直到淹没你的理智,让你彻底崩溃!”   “呵呵,想不到啊,原来你也这么关心我的。”江晨笑容在昏暗中冰冷绽放,他嘴唇没有动,但希寧的神通能够直接听到他的心声,“不错,我的確梦到了地狱,那些可怜卑微的罪人在里面受苦。但那又如何?释浮屠教了你一些浅薄荒谬、狗屁不通的佛理,你就想来感化我?可笑!你回去问问释浮屠吧,如果九幽之下真有十八层地狱,他是不是该第一个下去?而你们这些无知愚昧的蠢材,   是不是应该跟他一起陪葬?”   希寧脸上的血色消褪了许多,静默半响,才缓缓开口道:“我想劝你的,是我自己的道理,跟浮屠教主无关。””   “不是靠著释浮屠的威风,你又凭什么站在我面前说教?”江晨面色清冷,   目光凛寒。   “我是为了————”希寧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在朝阳下面现柔和的神色,彷佛在回忆美好往事。   许久,她轻声道,“从小,平安叔叔就教过我,要心怀仁慈———.”   江晨哼了一声,不客气地打断:“浮屠教的偽善,我早就领教过了。释浮屠的鹰犬爪牙个个都该死,张平安当然也该死。他说的道理狗屁不通,你给我闭嘴。”   希寧娇躯颤抖,淒楚地望著江晨冷漠的表情,颤声道:“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你要復仇,有你的理由,但我是无辜的,你知道吗?你只是为了泄愤,就毁掉了我的一生!”   “难道你们就没有毁了我的全部?”   江晨眼前飘现出那日希寧城的大火、晨曦废墟里的黑色灰,不由血气上涌,双手不自觉地捏紧拳头,从心臟传来一股剧烈疼痛。   他知道不妥,虚弱的身体需要休养,支撑不住自己的怒火,忙深呼吸一口,   在心中冷冷说道,“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我绝不会后悔!如果你觉得这是罪孽,那是你的事情,我走我的路,轮不到你指手画脚,给我趁早滚蛋!”   希寧著衣角,手指发力颤抖。   等听完江晨一句话,她的指头已经有些发青了。   她不仅听见了江晨的冷漠拒绝,並且更进一步,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那阵心臟撕裂般的痛楚,以及对浮屠教的刻骨憎恨。   她了很长时间才平復心绪,低声模糊地道:“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声音极细,如一阵微风擦过身边,江晨都怀疑是自己的幻听。   他望著希寧转身离去的背影,地想:“释浮屠的徒子徒孙,哪来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躺回床上,江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神思纷杂,心悸难安。   模模糊糊地,晨曦那些人儿鲜活的面容一个个浮现在眼前,搅得他双目酸痛,头昏脑胀。   心痛如绞,怨恨滔天。   宿城鬼界,能否再见你一面?   江晨屏住呼吸,两手握在胸前,感受自己慢慢变得微弱的心跳,数分钟后才吐出腹中浊气,意识已经模糊不少。   此后,他的呼吸渐渐轻缓,沉入睡乡。   黄昏,日头渐落,阴气又盈室。   苏芸清轻轻推开房门,脚下无声地走入,发现江晨仍没有醒来,而且气息更加微弱了。   她走到床头,凝视江晨片刻,眉宇间縈绕一抹忧色,伸出手掌在江晨额头探了探,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中一颤,转而去摸江晨手腕。   脉搏若有若无,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这一切症状都在意味著,江晨的身体状况更加恶化了。   怎么回事,我明明给他服下了药物,为何不见好转—-难道他在白天也遭到了鬼魅侵扰?』   苏芸清揉捏著自己的眉心,面对如此困惑的局面,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这时江晨身躯猛地一颤,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捂著胸口坐起来,一口鲜血喷到了被褥上。   新换的洁白被褥染上了刺目的殷红,更加触目惊心的是,那上面还混杂著一些肉沫和內臟碎片。   苏芸清心臟为之揪紧,眼前蒙上了一层阴。   这种程度的伤势,已经不是“鬼魅侵扰”可以解释的了。   莫非浮屠教又追上门来,暗施毒手—·   江晨背靠著墙壁,一只手无力地撑在枕头上,满脸灰败之色。   短短一日一夜的工夫,他似乎比起昨日来苍老了许多,眉眼里填满了悲凉和沧桑,额头更是添了几笔细细的皱纹,双眼的目光不再像个少年人,漫无目的地飘过苏芸清,望向窗外那抹残阳。   “天又要黑了。”江晨喃喃地开口。   嗓音嘶哑,但比早晨强了一些,能够拼凑成完整的语句。   苏芸清心头愈觉楸然,她十分怀疑,江晨是不是中了某种邪术,看他现在的模样,说是迴光返照的迟暮老人也差不了多少—————·   须臾的沉默,日头完全落下西山,沉沉暮色將万物包围,天地萧瑟。 第258章 心动北去   街头夜风鸣鸣吹拂,彷佛能透过窗,给床上床下的人都带来一股寒意。   苏芸清眼皮微微有些湿润的同时,也似乎感受到一股肃杀气息。   “你是不是以为,我熬不过今晚了?”江晨突然笑起来,乾涩的嗓音如同出自风烛残年的耄老人之口。   苏芸清一惊,定晴瞧去,江晨的目光飘忽不定,偶尔与她视线对上,也没有任何停留。   “你的眼睛—————.”她颤声问。   “光线一暗下来,就容易看到不乾净的东西,乾脆封闭了视觉。”江晨的声音没有起伏,“除此之外,倒无大碍。本少侠是金刚体魄,没那么容易死,那些鬼东西想干掉我,至少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听到半个月的期限,苏芸清稍微鬆了口气,拿起热毛幣,为他擦了擦脸:“兄长,你到底怎么回事,被恶灵缠身了?””   “差不多吧。”江晨心里补充了一句,而且恶灵的数目有点多,至少在十万以上吧。   “什么恶灵这么厉害?是女鬼吗?”   “有男有女———.””   “哟,你还挺受欢迎的—————-那它们玩尽兴了没有,晚上还会再来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应该还会吧。””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你的身体会被掏空的,应该劝它们节制!张雨亭应该教过你一些驱鬼的法门吧,我也略懂一点,要不给你画几张符试试?”   “没用的。”江晨摇头。   那些鬼並非来自外界,而是由云重绘製的那张《幽冥地狱图卷》所產生。   当日江晨第一眼看见那幅图卷的时候就已被恶灵侵染,隨后他又撕毁图卷,   更是破了封印,那些厉鬼潜伏在他的灵台识海,如今受阴气激发而现形。   它们受尽了痛苦和折磨,一个个苦大仇深,心里面早就被疯狂和暴虐所填满,每一个都是凶残无比的厉鬼,普通符咒绝难奏效。当初高僧云重都只能將它们镇压在图卷中,无法彻底超度,论江晨这样的门外汉。   能想出来的办法,他都已经试过了,定生无妄静虚诀,云重经文,驱魔咒,   降灵咒—-只能缓解一时,治標不治本。   苏芸清看见江晨神情萎靡,眼瞳暗淡,没有一点神采,已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灵气,甚至还隱约覆著一层诡异的淡淡银灰色。   她心中微凛,这绝对是不祥的徵兆。   “不能再往北走了,你必须早点离开这里!”她沉声道。   江晨摇摇头:“已经迟了。   自从遇见那幅恐怖的地狱图卷开始,他的灵魂深处就被埋下了一颗心魔种子,以自己的精神为土壤,所缺乏的就是发芽生根所需要的养分。   这里的阴气冤魂就是养分,已经诱导那颗心魔种子成长,如今开始侵入到自已梦境,要由內而外地置自己於死地..···   他觉得无比悲凉。   满腔热血壮志,在绝望的现实面前,不得不逐渐冷却。如今举世皆敌,自身难保,释浮屠不必动一根手指,只需冷眼看著他一步步走向绝地-   他胸膛里涌起一阵无比的不甘、怨恨、愤慨和暴虐,此时的情绪已跟噩梦中的那些厉鬼同步,恨不得毁灭世间的一切。   怒火涌上脑门,剎那间时空错乱,他彷佛又看见饿遍野的残酷场景,千千万方饥民浮肿的面庞在眼前逐渐清晰,冰冷的吆喝、鞭子的抽打和临死前的袁叫在耳旁混响。   又由近而远,变为战场上被坑杀活埋的数万降卒,以及焚城火焰下哭泣无助的难民——   枯骨堆积如山,那些不甘的怨念一浪高过一浪,向他耳膜中匯拢衝来。   江晨连忙平復心绪,剎那思绪的工夫,背脊已被淡淡冷汗浸湿。   从昨晚的无间地狱开始,这种噩梦已经发生了三次。越到后来,他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甚至对那些冤魂死鬼的喜怒哀惧感同身受。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沦为恶鬼当中的一员———   “扶我起来。”他向苏芸清伸出一只胳膊。   “你要去哪儿,现在天已经黑了,你又看不清路———.”   “躺太久了,慢走几步,活动活动筋骨。』   在苏芸清的扶下,江晨摇摇晃晃地起身,熟悉了一下身体之后挣开苏芸清手臂,著往外走去。   “喂,你忘了穿外套!”苏芸清提醒。   她拿起散落在床边的衣物,帮助江晨一件件穿戴整齐。   最后,她为江晨理好衣襟,上下端详几眼,道:“你最近一段日子瘦了许多“是啊,这些天来连番大战,都没睡个好觉,哪有不瘦的道理。』”   江晨推开苏芸清的扶,迈步走出门外。   走廊的另一头,希寧脚步僵硬地走过来,她的视线与江晨一接触,就迅速移开,低头瞧著自己脚尖,默默地从旁边走过。   江晨也没有过多注意到她,两人就像陌生的路人擦肩而过,苏芸清唤了一声“小寧”,小女孩恍若未闻,魂不守舍地步入房內。   苏芸清跟在江晨后面,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不对劲,是吵架了吗?”   “嗯,早上论道一场,我贏了。她大概羞愧得无地自容。”   大堂里,杜鹃和雪茶靡正在喝茶,听见江晨的脚步声,都起身迎上来。   江晨摆了摆手:“我出去走走,你们不要跟著。””   跟在后面的苏芸清说道:“兄长,凭你现在这破身板———.”   江晨没等苏芸清把话说完,已经拉开门门,走了出去。   呼啸的北风颳进来,阴气森森,烛火瞬间熄灭。   黑暗的气息弥散,大肆侵蚀著现世,鸣咽之音绕樑盘旋,如同万鬼齐哭,令人毛髮直竖。   江晨的身影刚一出门,就被浓郁如实质的黑暗吞没,连人带影消失不见。   苏芸清爆了一句粗口,脚尖一点,闪身追出门外。   转眼间,两人的气息消失在人们感应之外。   杜鹃与雪荼靡面面相,隨后,被拂面刮来的冷风惊醒,叫道:“快关门!”   漆黑的街道,完全不见半点光亮,连两旁路边的房屋轮廓都看不真切。   江晨立在街心,如同置身荒野坟场,感觉不到半点生命的气息。甚至连他自已,都逐渐沦为黑暗的一部分。   他隱隱察觉,有一双毒蛇般的眼睛在暗处窥视自己,正寻找著偷袭的机会。   忽然一股热量从后方扑来,江晨的肩膀一抖,接著被人握住了手腕。   “如果刚才我有意偷袭,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已经没命了!”苏芸清恼怒的声音在淒冷风声中传开。   “如果你是敌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江晨冷淡地回应。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並不响亮,但语气中却透出强烈的自信。   此刻,他的身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虚弱过,但与之相应的,他的神魂也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强大,並且每一刻每一秒都在不断变强,向著那高山仰止的巍峨位置进发,彷佛看不到终点。   那是经歷无数次地狱般的痛苦煎熬和九死一生的磨练之后,才可能企及的境界。在往日看来,它高不可攀,但如今对於品嚐过万千人间罪孽、无时无刻不在痛苦的灵魂来讲,天下之路,皆为坦途。   他甚至有理由相信,只要身体坚持得够久,在死亡的那一刻到来之前,自己或许有希望抵达那传说中的超凡“大觉”境界·   这一瞬间,苏芸清亦为他气势所慑,这才恍觉眼前连走路都摇晃的屏弱少年,骨子里仍潜藏著一头磨牙吮血的恶兽。那含而未吐、似隱似射的凶煞之念,   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远离。   苏芸清更加用力地握住江晨手腕,沉声道:“天这么黑,你连路都看不清,   还想往哪儿去?”   “只要一直向北,总会走到的。”江晨昂首眺望天边,在黑暗的深处,一颗黯淡的星辰自云层后透出若有若无的枯黄光亮,为旷野中的旅人指引方向。   “你就不能再多等一个晚上,明天白天再走吗?』”   江晨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越等,就越虚弱。我不想等了。”   苏芸清无奈地道:“罢了,我陪你走一遭。”   黑暗中一双漆黑的眼晴,散发出怨灵般幽幽的光泽,目送江晨两人逐渐远去,心中的仇恨已然凝聚到无以復加的地步,却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思却令她迟迟无法迈开脚步。   那样的心思,名为恐惧。   乾达婆为自己的怯懦感到无比羞愧,同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有一种预感,刚才自己如果压抑不住仇恨的火焰,贸然发动袭击的话,死的只会是自己。   她以袖覆面,低低抽壹起来。   若杜鹃泣血,夜鶯孤鸣,在这淒寒的夜里,更透出一股冷透人心的幽魅,连附近孤魂野鬼的哀泣声,也为之压低了几分。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孤注一掷的勇气都没有—————·   苍白的影子仰天悲嚎,披头散髮,形如鬼魅。   她的情绪牵动无数鬼影,要时间哀鸣鬼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这死域般的小镇上起伏迴荡。   乾达婆擦了擦眼泪,收拾好心情,恶毒的目光转了个向,瞧往不远处那一栋客栈。   客栈里隱隱透出灯火,没传出半尺就被浓郁的黑暗吞没。死寂的轮廓散发出阴森的气息,乍一眼瞧去,宛如一座巨大的墓穴。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姓江的虽然走了,玉女仍然留在那里。』乾达婆咬牙握拳,『胆敢背叛佛主的卑劣之徒,没有人能逃过业火的审判!』   枯鸦低徊,骸骨游。   无数漆黑鬼影在墮落菩萨的諭令下,扑向懵然无觉的客栈。   那处土地,將成为一座新的墓穴。 第259章 百鬼夜行,青狼银豹   狭小的房间里,希寧突然抬起脑袋,面色发白道:“你们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哭?”   “三更半夜的,哪有人哭,你別乱想了,赶紧睡觉吧!”杜鹃紧了手指,   下意识地朝角落里谢元看去。   谢元放下酒葫芦,缓缓起身,道:“的確有东西在哭————”   窗外冷风渐大,吹得门窗咄咄作响,好像有无数的鬼怪在推揉。   叶星魂突然叫起来:“小心!』』   隨著他的示警,窗外浓鬱黑幕里骤然泛起翻滚著的猩红,紧接著砰砰的声音从四面炸响,窗户、门扉被莫大的力量击得粉碎,木框粉屑进射。   幽深的黑暗如墨汁一般汹涌,伴隨著无数得意的厉鬼尖笑。   谢元条地踏前一步,厉声疾呼:“你们快退!””   他刚说完这一句,身形就被黑幕吞噬了,死亡的气息缠绕著他周身翻滚。   腥臭的户雾里传来铁掌劈断骨骼的裂响声,龙虎在其间咆哮。   雪茶靡呆了一瞬,隨后依老谢之言后退。   一群人挤在一起,然而房间只有这么大,很快就被逼到了角落里。   “!”   “砰!”   鬼物们藉著寒风撞破后门,又有幽鬼从积满了灰尘的房梁潜下来,甚至还有恶灵阴魂透墙而入—--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要时被那些不速之客所填满。   希寧反应稍慢,被落在前方,首当其衝地感受到了厉鬼的恐怖。   她尖叫一声,眼前的视野被黑暗所笼罩,正当绝望之时,忽见一道雪白的光芒闪烁而过,烟雾里的鬼怪发出悽厉惨叫,来势顿止。   叶星魂仗剑上前,逆著汹涌而来的风浪斩了过去。   隨著剑华穿梭,无数隱藏於黑暗中的杀机如冰雪消融。   但他只有一口剑,无法顾及来自后方三面的袭击,即便有雪荼靡和杜鹃帮手,也显得捉襟见肘,险象环生。   这时候谢元终於从鬼怪群中杀出来,   他周身缠绕著金黄色的气劲,恍若天神下凡,举手投足都带有风雷之声。那些寻常的鬼物,只消沾上他一点边,就如老鼠跌入滚烫的沸水,哀叫著化作烟尘消散。   他正要去助那些少年男女一臂之力,却听咚咚的脚步声兀然响起,紧接著只闻一股激烈的劲风从窗外掠来,直袭他身后。   谢元闷哼一声,回身迎击。   一声闷响,他的铁掌拍上了对方手臂,余势嗡嗡,彷佛拍到了钢铁之上。   那头高大的影子,分明已被炼成了铜头铁臂。   “活尸?”   “嘿嘿——   问句得来的回应只是嘲笑,谢元无暇多想,前方和两旁密密麻麻的鬼物如浪潮般涌过来,他不得不全力应付。   叶星魂体力飞泻,几个呼吸的时间,他苍白的脸上浮现潮红,肺部如同火烧般难受。   这时忽有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背后传来。   “谁?”   叶星魂奋力將鬼物逼退一圈,扭头一看,顿觉微风吹来,幽香拂面,与先前腐臭阴森的感觉又截然不同。   他自认眼神敏锐,更身怀“料敌机先”神通,然而却没有看清那团白影是怎么突兀出现在视野中的。   那一处的暗晕忽然发生了稍许扭曲,如同湖水中涟漪微动,视野在一瞬间模糊,那白影隨之而幻灭。再度凝现时,已是在雪荼靡身侧。   叶星魂面色剧变,奋力挥剑,横扫那白影腰身。   凛冽酷寒的剑气,却没让白影的眼神有些许波动。她只是隨意地挥一挥衣袖,就见一团乌黑浓墨的魔气將剑气轻易弹开。   叶星魂闷哼一声,只觉像是撞上了一面铜墙,力量尽数反弹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连退数步才卸去这股衝力。   雪茶靡从侧面夹击,亦没起作用,被一挥即倒。   而那白影的脚步丝毫没有停滯,径直从雪茶靡身侧掠过,赶至希寧的身边,   雪白衣衫中突然绽放出无数斑驳暗影,如一团云雾,將小女孩裹住。   小女孩惊恐的尖叫才起了个开头,就迅速在喉咙里凝固。   “乾达婆!”谢元从鬼群中衝出来,浑身劲气翻腾,疾步赶到近前,   那头钢筋铁骨的高大活尸,已被他生生撕裂成两半,肢体仍在地面上抽搐。   “迟了!”乾达婆冷冷回应。   她的右手化为黑色烟雾,將希寧笼在其中,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从气息来判断,小女孩的境况十分不妙。   “你想把她炼成活尸?”谢元捏著拳头,语气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你再上前一步,她就会没命!”   “放开她!”谢元目毗欲裂。   “你心疼了吗?想要来救她?那就试试看啊!哈哈哈哈———”乾达婆大笑不止,扬起瀑布般披散的黑色长髮,状若癲狂,“无计可施了?你越是痛苦,我就越高兴啊!这都是你们应得的报应,你们全都该下地狱!”   “贱人!””   谢元按捺不住怒火,刚往前迈了半步,就见乾达婆手腕使力,將希寧提了起来。   谢元看著希寧两脚腾空,就算不变活尸也要室息,心里又急又怒,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上百的怨灵、枯骨、殭尸从后方包围过来,撕咬著谢元的身躯,即便有罡气护体,也经不住那么密集的攻击,背心很快被撕出了很多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恍若未觉,死死盯著乾达婆,伟岸的身影脂然不动。   “当活尸也没什么不好,人类的生命何等脆弱,尤其对於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虫来说,未尝不是一次新生呢!”乾达婆脸上掛著恶毒的笑容,口角流涎,美丽的面孔近乎扭曲,“百天做人,晚上做鬼,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一定会非常有趣。比起千千万万埋在地下无辜枉死的尸体来说,她还能跑能动,还能感受到清风、阳光、雨露,已经非常幸运了,不是吗?”   被她右手所抓著的希寧,既没有哭喊也没有呻吟,甚至连一丝挣扎也没有,   已经不闻半点声息。   谢元的眼珠渐渐泛红。成为活尸的过程,简直生不如死,那种半人半鬼的痛苦也不是一个小女孩能承受的!   他弓下腰,捏紧拳,蓄势待发。   倘若真的无法挽回,他会亲手结束希寧的痛苦。   “你这卑劣下贱的毒妇,释浮屠就没有教过你一点仁慈吗?』”   “哼,仁慈?”乾达婆止住笑声,咬著牙,冷冷地道,“紧那罗死的时候谁又给过他仁慈!””   她瞥了旁边叶星魂一眼,嘴角绽放一个诡异的微笑,“小弟弟,你说,在经歷过家破人亡的种种惨事之后,你心里还有仁慈吗?”   叶星魂本欲寻机偷袭,被她眼神扫了一下,陡觉浑身寒毛直竖,好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般,由內而外地散发出森森寒意。   这个女菩萨,给他带来天敌般的恐惧感,彷佛身体里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有吗?”乾达婆追问。   叶星魂咬紧牙关,竭力克服恐惧所带来的麻痹。   他正要奋力一试,门外恰好传来一阵粗豪的大笑。   “所谓仁慈,只是强者偶然间的施捨。弱者乞求別人的仁慈,本来就是一场笑话。酒疯子啊酒疯子,你活到这把岁数,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乾达婆立即抬头,幽深的目光朝屋外望去。   “不过,浮屠教的禿子们,也真是恶毒下贱!好好的一座村庄被你害成了这副模样。我若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真以为暗红沙丘上没有人了!””   粗獷的的声音再度响起,一个披著青色战甲的男人自夜色中走出,右手持一桿长枪遥指著乾达婆,眼中放出逼人的气焰。   乾达婆神色凛然,这个青甲男人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   隨著青甲男人大步走近,狂风扑面,呼啸声直击耳畔,那是葬送於他枪下的无数冤魂的哭泣。这样的绝顶高手,如果被他近身一击的话,那定然是无比悽惨的下场。   必须保持距离!   一念至此,乾达婆挟著希寧,身形轻盈地往后飘去。   青甲男人冷冽一笑:“欺软怕硬的东西,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能走吗?”   话音刚落,乾达婆心头警兆猛增,只见眼际寒光闪动,一股铺天盖地的杀气从背后袭来,瞬息之间,离她已只有胆尺之距!   另一人!个个后面还有另一名万中无一的绝顶高手!不在这青甲男人之下!   趁著青甲男人引开乾达婆的注意力,那位隱藏的高手悍然发动偷袭,一击就欲致命!   乾达婆容失色,满头青丝顿化灵蛇,当即舍了希寧,素手在虚空中轻弹一记,久闻一声琵琶爆鸣仓促而响,漫天黑潮震动了一瞬。   那股惊人的杀气也隨之凝滯了短暂时间,而后游龙般转向,追逐乾达婆扶摇直上的身影,在半空中勾划出一片灿烂的银色火。   乾达婆不愧为浮屠教八部眾天神之一,脚步凌空一转,已从铁画银鉤的缝隙中穿过,白衣猎猎飞扬,闪电般射向屋檐。   青甲男人已从另一个方向逼近,提前在那里等著她。   “鏗鏗鏗·   照面之间,三条人影不知交手了多少招,琴音悽厉刺耳,枪影破空声疾。   叶星魂仰头去瞧,根本看不清那三人的动作,片刻之后,空中洒下一串血珠,乾达婆闷哼一声,身影自檐角滑落,又在半途一折,从木墙被撞破的窟窿中射出去,掠往黑暗中,迅速没了形跡。   谢元张开双臂抱起希寧,往她体內输入精纯无比的真气,却无法让她的脸色有所好转。   希寧紧闭双目,稚嫩的脸庞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就像死了一般。   “这臭娘们儿比泥鰍还滑溜!”青甲男人从屋檐跳下来,將枪柄一顿,震得房屋为之发颤,“挨了老子一枪,看她能跑多远!”   满屋子的鬼物,在他不加掩饰的杀气冲刷下惊得仓皇奔逃。就连那片鬱积如墨的黑暗,也彷佛变淡了几分。   谢元在瞧著希寧,而另外一个身穿银甲的武將,则凝视著杜鹃,似乎在那张恐惧发白的脸庞上,发现了什么端倪。   雪荼靡从地上爬起来,检查了一下伤势,发现没有大碍,长舒了一口气。   她认得眼下这两人,乃是暗红沙丘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青狼”、“银豹”,黄昏十八骑的头领,黄昏公爵的左膀右臂。   这两人虽然没有登上《傲世榜》,但他们武技修为远远凌驾於普通玄罡高手之上。更可怕的是他们联手之后的战力,恐怕连武圣强者都不愿直樱其锋。   一些沙丘上的居民,甚至拿这两人的画像掛在门上驱邪,可见其享誉之盛。   有这两位凶悍將军坐镇,区区几只小鬼翻不起什么浪来。   “老豹,你盯著人家小姑娘看什么?”青狼伸手在银豹眼前晃了晃,“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想老牛吃嫩草啊?”』   银豹挥开青狼的手掌,问道:“小姑娘,你的名字是不是叫杜鹃?”   杜鹃茫然地点头,忽然醒悟过来,又急忙摇头。   但这时再想否认已经迟了,银豹大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铁钳般的大手一下就叫她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   杜鹃惊恐地大叫,挣扎几下,却无济於事。   这男人的手法极为巧妙,轻易钳制住了她全身筋骨,让她有力使不出来。   “不要动。”银豹面无表情地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呆著,我就留著你性命,等你哥哥过来一起接受审判。””   杜鹃挣扎得更厉害了,可惜银豹的手臂微微一抖,就叫她全身筋骨挪位,更加没法动弹。   杜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长吸了一口气,喘著粗气道:“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我不会跟你走————.””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愈发沉重,令她后半截话变为嘶声惨叫,整个身体以奇异的角度翻折过来,不由自主地战慄著。   “你还是省点力气,这些话留著对你哥哥说吧!”银豹冷眼瞧著她,对於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却没有半点怜惜的想法,   杜鹃一张脸涨得紫红,强忍著不再出声,但额头冷汗已经渗淡而下。   “不错,这才像话。”银豹押著她,抬腿往外走。   杜鹃忍著痛苦,视线在房中扫视一圈,仍没有放弃逃脱的机会。   银豹大咧咧地跨步,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叶星魂面前,叶星魂握剑的手指用力紧,眼神游离不定。   叶星魂前往沙漠前,就听说过这两位图腾似的人物,要与这样名动一方的宗师交手,实在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与杜鹃的交情,毕竟还没有深到同生共死的地步。救人的念头只在他心中打了个转,就被理智压下去了。   尹梦在他身边,低头看著自己裙角,面上波澜不惊,一如既往地如痴如哑彷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雪茶靡背靠墙壁,掩住小嘴,一副惊嚇过度的模样,更没有出手的意思。   唯一的希望,就是老谢了。 第260章 柳暗花明,骑士终焉   银豹的路线直来直往,谢元抱著希寧,站在他必经之路上。   杜鹃眼见离谢元越来越近,心中一动,也许自己还有机会。   青狼忽然开口笑:“你怀里的那个都保不住,还想救另一个?酒疯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风流多情了?”   谢元並未抬头:“堂堂青狼银豹,什么时候学会欺辱妇孺了?”   “她可不是什么妇孺!”银豹冷冷地介面,“两个下贱的贼,偷走红莲伯爵的帐本,害死了十八骑的五位兄弟。我可以保证的是,他们下半辈子都会为这件事懺悔!”   他语中寒意让杜鹃汗毛直竖。   “青墨他们五个死了?不可能,当初明明江大哥放他们走了·———.”   然而青狼银豹当然不屑於对一个弱女子撒谎。   也就是说,当日前往乌风镇的五位黄昏骑士,悉数死於非命?   是谁杀了他们?   银豹往谢元怀里的希寧脸上瞟了一眼,淡淡地道:“没得救了,给她一个痛快吧!”   谢元右手在小女孩脸上轻柔摩,为她消除不断泛起的黑气,头也不抬地道:“你怎么知道没得救。”   银豹口中发出怪异的笑声:“当年有一位朋友,也是遭了禿驴的毒手,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活尸——”   』话说到一半,他却住口不言。   远方响起了一声尖锐的长哨,然后有急促的马蹄声在靠近。   银豹加快脚步,身影一闪,就到了门外。   一旁的青狼原本懒懒散散地盯著谢元,当哨声响起的时候,他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漫不经心的神態瞬间消散无踪,身躯挺直,大步跟在银豹身后。   “他后来怎么样了?”谢元昂起头追问。   “他熬不过那种痛苦,自行了断了—————”   银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经冷风一吹,显得飘飘渺渺,带有一份浸湿脊背的寒意。   谢元的手指头微微颤了一下。   马蹄声轰隆隆地从屋外驰骋而过,没有多做停留,旋即往北边去了。   根据声音来判断,他们人数不多,大概只有十余人,但个个都具备玄罡级数的战力,不加掩饰的彪悍气息在凉夜中远远扩散,令所有孤魂野鬼都为之辟易。   那就是传说中的“黄昏十八骑”,虽然仅有十余人,却胜过千军万马!   大名鼎鼎的青墨老大,也只是黄昏十八骑中普普通通的一员罢了。   雪荼靡走到门口,探出脑袋望了一眼,只见一层淡淡的烟尘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心中疑惑重重:刚才的哨声是黄昏军团的游骑队发现敌情的讯號,在这样的沙漠深处,有什么事情能让“黄昏十八骑”都如此严阵以待?   很显然不是因为杜鹃,也绝非她口中那位逃命飞快的兄长。恐怕就连江晨这种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超级大魔头,都还差点资格!   莫非,是武圣级別的敌人?   “不要点蜡烛!”   谢元喝止了叶星魂的动作。   在一片昏暗中,他右臂泛起金色光芒,宽厚的手掌抵在希寧额头。   然而希寧户化的仪式已经完成,那阴气由內而生,並非外力所能祛除。   更何况现在刚过了子时,正是一天中鬼气最重的时刻,在一股股阴风的侵蚀下,希寧浑身发颤,眼角、鼻孔、嘴边渗出缕缕鲜血。   看她惨白的脸色,正逐渐向死人靠拢。   谢元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他已经向希寧输送了一股阳刚浩正的浑厚真元,却毫无作用,反而叫希寧面露痛苦之色。   他的心渐渐沉下去,低头看著小女孩脸庞,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加重力道,结束她的痛苦————.   那只曾经硬挡过沈月阳千道剑气的铁铸般的手掌,在抚摸过希寧面颊时,不禁微微颤抖。   多少年了,这一幕竟如此熟悉,同样的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恍恍惚惚中,歷史的烟尘悄然飘散,彷佛又回到了昨日。   那颗原以为已经冰封麻木的心臟,再度传来久违的痛苦。   我逃不过轮迴。   或许,我就不该离开那个小镇···   谢元收回手掌,长嘆一口气,伸手去摸酒葫芦。   “怎么样?”叶星魂发问。其实他从谢元的脸上已经得到了答案。   谢元摇了摇头,刚拿起酒葫芦要喝,忽然睁大眼睛,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愜愜地盯著希寧。   在昏黄的暗晕中,阴浊与阳刚的交界处,希寧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氙氬的柔和流光,无数舞动的缕缕魔气已经归復平静,小女孩睁开双眼,眼波迷离地望向周围。   “这?””   谢元又惊又喜,一把抓住了希寧的骼膊,探视一番后发现,那些致命的黑暗鬼气已如石沉大海,在她体內寻不到半点踪跡了。   谢元欣喜的同时,心中又大惑不解,连他这样拥有上百年阅歷的老家伙都对鬼气无计可施,为何希寧莫名其妙就自己恢復了?难道她本身体质特殊,足以抵御邪术?   “大叔,你弄疼我了。”小女孩清醒过来,细声抱怨。   谢元忙放开她手臂,问道:“小寧,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般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一种很暴躁、很想见血、想杀人的感觉?”   希寧用奇怪的眼神望著他:“大叔,你吃错东西了吗?”   看著希寧脸上浮现一层晶莹如玉的宝光,谢元这时才想起希寧的身份她並非普通的小女孩,而是浮屠教的玉女,未来观音尊者的候选人!   荒漠。   北风悽厉吹拂,捲起沙尘阵阵,灰茫茫的天幕苍茫无尽,不见人烟。   一个孤独的身影,在这里艰难跋涉前行。   他身穿皂袍,脚步略显蟎珊,不时发出几声咳嗽,明显是受了內伤。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一路留下的痕跡很快被旷野之风抹去,但这极北荒漠的平静,终究是因外来的皂袍旅人而打破。   前方的空旷地带,突然泛起十余道漆黑如墨的浓烟,冲天而起,一字排开,   滚滚朝此处涌来。   皂袍旅人走得依旧购珊而艰难,却没有因这番妖异景象而止步。   他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中的王者,骄傲地昂著头,不疾不徐地迎上那股浓烟“!!”   数百声刺耳的尖叫连绵不绝,从黑烟中传来。   那皂袍旅人看得真切,里面是一只只形態丑恶、肩生漆黑双翅、貌如夜叉般的怪物。   是石妖!一共四百五十二只!   需要三招!   皂袍旅人瞬间判断出来。他冷冷望著前面数十只妖物,笼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抬起。   这些妖物力若龙象,皮硬如铁,每一个都相当於人类五阶“洗髓”体魄的实力,而且成群结队,数百只一拥而上,哪怕是玄罡高手,若仓促之际遇上它们,   都难逃被吸成人干的下场。   但在真正的绝世强者面前,它们只不过是数量有点多的蚁罢了!   数百双碧绿或血红的眼睛齐齐向皂袍旅人盯来。   两者的距离在不断拉近,直到五丈的时候,漆黑的浓烟突然从中间散开,绕过旅人的视线,飞速逸向远方。   这些在沙漠中横行一方的妖物,竟也知道此人的厉害,不战而逃!   皂袍旅人的目光未有丝毫变化。对於他而言,这只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省了三招,也好。   又走过一段路,皂袍旅人心中忽有感应,抬头往天上望去。   他的视线穿透了阴沉沉的铅灰色云层,投注在一个隱在云层后的黑点上。   那是一只矫健的雄鹰,在他的注视下生出了些许慌乱,拍打翅膀往更高处飞去。   “原来是你这畜生————”   带著磁性的嗓音透出几分杀气,皂袍旅人却没有立即出手,他回过头去,目光投向了身后苍茫大地的尽头。   一层淡淡的烟尘从地平线升腾,並渐渐扩大,一支十余人的骑士队伍,乘著骏马,疾驰而至。   那正是青狼、银豹所率领的“黄昏十八骑”,每一名骑士都拥有接近玄罡境界的实力,加上两名擅长合击的顶级强者组成战阵,就算是武圣人仙也唯有落荒而逃。   皂袍旅人以重伤之躯逃到这里,已经耗掉了大部分体力,实在没有多余的精神去跟这些来去如风的骑兵比拼逃亡速度了。   所以他心头浮起的只有一个最直接最省力的办法,就是把这群人全部干掉!   他挺直了腰,平静地目视“黄昏十八骑”驱马驶近。   骑兵们也终於看清了旅人的面孔,这名皂袍高冠、形貌英伟的男子,正是他们苦苦搜寻的敌人!   “果然是这傢伙!”青狼喜出望外地叫起来,“血帝尊,你跑不掉了!』”   银豹一转身,枪尖一挑,割断杜鹃身上的绳索,將她扔下马去。   在面对强敌之时,哪怕一个女子的重量,也会拖慢黄昏骑士的马速。   “衝锋!”银豹擎枪一指,冷酷地发號施令。   眾骑土纷纷提枪拔刀,杀气腾腾地打马飞奔。   两方无需多言,打一照面开始,就是生与死的搏杀。   杜鹃被摔在半路上,近距离目睹了这一场残酷和震撼的战斗。   十余名黄昏骑士摆出一往无前的衝锋阵型,尽情释放出踩踏无数枯骨积累的凛凛杀气,虽然仅仅十三人之数,那股撼天动地的气势却犹胜千军万马,整片沙丘都为之颤慄起来。   旷野之上,任何妄图以血肉之躯阻挡这支队伍的狂徒,都已经长眠於黄沙之下!   血帝尊咧了咧嘴,勾勒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似讽刺,又似只是单纯无奈的胃嘆。   他已从扑面而来的杀气中感受到了,如果想用普通的剑术杀光这帮骑士,至少需要出一百二十招以上。但在那之前,他就会耗空体力,衰竭而亡。   他並不想饮恨於此。   所以必须用不一般的招数解决他们。   禁忌之术—一“赤月降临”!   骑兵们挟裹看沙暴,疾风一样扑到面前血帝尊站在原地未动,他已经闻到了笔直刺来的钢枪的铁锈味,带著炙人的热度,烧焦了他额上一缕髮丝。   血帝尊平淡的眼神依旧未改,伸手一抹,一柄造型奇异的赤色长剑出现在掌中,殷红光华剎时倾洒而出,渲染万物,如同血色波浪一般,漫过所有人的身射区。   天地间彷佛只剩下唯一一种色彩。   杜鹃心神为之所夺,一时间似乎连情绪都被冻结,感受不到恐惧、悲伤、寒冷,如同事不关己的局外人是的,麻木地看著眼前的震撼一幕。   一轮殷红如血、塞天充地的圆月,就此在她视野中出现。   赤月坠落人间!   这赤色月光本是沙漠里司空见惯的景物,如同图腾一般,却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   而她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触到,血月可以如此夺目!如此诡异!如此致命!   那支勇猛衝锋的黄昏骑土,奋不顾身地投向血月,然后毫无声息的陷於其中,如同逐日的夸父,扑火的飞蛾。   战斗在一瞬之间结束。   血很少,场面一点也不残酷,十三位骑士尽数失去了生机,在一瞬间死寂的凝滯之后,噗通噗通摔落马下。   最后一丝赤光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下,整个沙漠重归一片黑暗,显得分外诡异谢元率领叶星魂等人从另一处高坡上赶来,远远望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本以为想要夺回杜鹃將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壮举,但那轮突兀浮现的赤月替他们免去了一场苦战。   “青狼”“银豹”,两位名震沙丘的武將,以及他们统领的“黄昏十八骑”,过往闯下的一切功勋英名,皆化为尘土。   血帝尊前后只用了一招。   战斗实在太过短暂和震撼,谢元望著坡下一地的尸体和血帝尊转过去的背影,瞪著眼说不出话来。   那一招之下,生人尽歿,杜鹃的生命也隨著血的绽放而凋零了吗?   没有人敢下去检视。   这时候只要稍有异动,惹来了那位绝世强者的注意,八成就会步青狼、银豹后尘。   骑兵们的战马也与主人一同战死。   杜鹃活了下来。   她躺在半路上,嚇得紧紧闭著眼睛,大气都不敢喘,感受著那股殷红恐怖临近而后远离,倾听骑士们落马的声响,一动也不能动。   此时,血帝尊就站在离她二十余丈外的地方,发出一下低微的嘆息,然后俯身捡起了一支长枪。   他这个动作令山坡上一行人血液几乎凝固。不用谢元招呼,所有人第一时间趴了下来。   血帝尊根本未注意到这些蚁的存在。   他仰头望天,手腕轻轻一抖,那杆长枪就化作一道黑影疾射出去,转瞬跨越数百丈高空,掠过云层,將一只雄健的苍鹰贯穿。   望著那颗黑点从云端坠落,血帝尊满意地放下右手,又再度缓缓前行。   叶星魂等人瞧得心惊胆战一一那家伙视几百丈的高空如无物,对躲在云层之后的鸟儿一击即中,照那种准头和力道,如果那一枪是对准自己的话,完全没有任何机会躲开。   血帝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烟尘的尽头,谢元这才上前,將杜鹃扶起来。   与死亡擦身而过的杜鹃比任何人都要恐惧,但她只咬紧了牙关,什么话也没说,整个人像麻木了一般。   直到下地走几步路、感受到真实的世界后,她才恍然清醒过来,后怕的泪水禁不住滑落脸颊。   “那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叶星魂喃喃地问。   “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叫他“血帝尊”。”雪荼靡回答。   她瞧著周围倒地身亡的户体,其中两具的面孔还是暗红沙丘上家喻户晓的大人物,不禁心有余悸。   以往所见的任何所谓高手,在那人面前都不值一提。   那种程度的力量,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人间吧·· 第261章 血色剑圣,黄昏公爵   “血帝尊?”希寧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叶星魂在脑子里搜寻了很久,亦是一脸茫然。如此厉害的强者,为何自己竟闻所未闻?   “你们大概没听过这个名字,因为照理说,他应该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了,”谢元蹲在银豹的尸体旁,仔细翻检伤口,缓缓道,“在三百年前,他是整片暗红沙丘的主宰,被誉为天下第一,还有一个响亮的外號,叫“血剑圣”!”   四人一头雾水,“血剑圣”这个外號,他们同样没听说过。   当代肉身成圣的绝世强者中,最有名的当属四大剑圣:“天剑”,“佛剑”,“黑剑”,“龙剑”。   “天剑”乃天空之城城主,人类第一英雄,云梦世界唯一的十一阶“元真”   境圣人,镇守人界千年,超越歷代仙佛圣贤,当之无愧的史上最强。   “佛剑”浮屠教主,修为仅次於“天剑”,百年前就已是“大觉”佛陀之境,据说仅差一步就能跨入“元真”境界,人间无有敌手,號称天下第二、地上最强。   “黑剑圣”东元武,暗红沙丘统治者,惜败於高僧云重,在云重不知所踪之后,他便排入了陆地前三之列。   “龙剑圣”尉迟无双,圣城皇帝座下第二骑士,但他的实力其实更在第一骑土沈凌峰之上,曾是“地上最强”的有力竞爭者。   这四大剑圣的名头,个个都是如雷贯耳。   “血剑圣”理应亦是与他们並肩的人物,为何连一丝威名都没有传入民间呢?   “好凌厉的剑气。隔了三百年,依然叫人心惊胆战-—--—”谢元端详著银豹的尸体,喃喃感慨。   谢元曾以为妖皇已经站在了世间力量的顶端,需八位御前骑士联手才能与之匹敌,堪称当世无双。但今日一见才知道,这位血帝尊,不在妖皇之下!   人界居然有这样的人物!如此看来,百年前妖皇败亡的真相也並非那么不可接受———   希寧忍不住问:“那个“血剑圣”,是不是在三百年前被“黑剑圣”东元武打败了,所以才不为人知?”   谢元直起身子,微笑道:“三百年前,东元武只是“血剑圣”手下的一名小將,他统治暗红沙丘也才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何来打败之说?”   他眺望血帝尊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当年的事情,很多都已经扑朔迷离,   谁也不知道真相。我只听说,“血剑圣”遭到部下的围攻,眾叛亲离,最后自勿而亡。”   “真可怜!他当时一定非常伤心,非常绝望———””   “英雄末路!”谢元感慨道,“任凭他剑法多么强悍,也难敌人心可怖。   如今就算从头来过,也已经物是人非了!”   狂风挟裹著沙尘,一路滚滚而来,整个天幕都笼罩在灰暗的顏色里。   江晨与苏芸清並肩前行。   他们已经不吃不喝地走了一整夜。   “兄长,瞧你好像快断气的样子,要不要歇一下?”苏芸清侧过头问。   江晨顿住脚步,点头道:“那就歌半个时辰,如果时间到了,你就在我耳边尖叫一声,提醒我不要入睡。”   “”—·本公子堂堂男子汉,从来不尖叫的好吗?”   “总会有第一次的。””   江晨寻了个可以勉强躲避风沙的凹坑,盘膝坐下来,闭目入定。   只要不陷入那万鬼索命的地狱梦境里面,他身体的伤势就在稳步恢復著。也许只要五六天时间就能痊癒,但他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想要前往鬼界的念头,已经强烈得无法压制。   血气游遍全身,滋补著內腑、筋骨各处创伤,使他虚弱的气息变得茁壮。   许久,他脑中一震,眼前无数阴暗的线条纠缠著纷杂涌来,这种熟悉的场面令他心头凛然,知道自己又要被吸纳到那个遍地恶鬼的《幽冥地狱图卷》中去了“兄长!江晨!江晨!”   苏芸清焦急的呼唤声从遥远的苍穹深处响起,顿时令整个《幽冥地狱图卷》   的场景旋转著远去,江晨的意识飘飞而上,隨即从梦幻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周围依旧是氮盒的灰色雾靄,看不到半点天亮的跡象。   他定了定神,问道:“过去多久了?”   “半个时辰,我掐著手指头数的。』”   苏芸清仔细端详江晨脸庞,发现他气色好了不少,多了几分红润。   看样子,只要不陷入那个梦境,他的身体恢復得很快。   “真掐著指头数的?”   “当然是假的了,笨蛋!”』   两人继续北上。   离传说中的阴阳分界关口已不过百里之地,天地之间弥散的阴气也越来越重,即使在白日也不见阳光。   放眼望去,视野中所见只有一片黯淡的色泽,灰褐色的雾靄形成深浅不一的触鬚抚摸著两人身躯,不远处似乎有无数鬼影匍匐在大地暗处,舞动的缕缕烟气张牙舞爪,好像要把生人吞入腹中。   一股股阴寒的力量从地底渗出来,冷冻著江晨的脚心。   浓稠的灰雾森冷彻骨,如同实质的薄纱一般,阻扰著行人脚步。   江晨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隨著距离的靠近,北方传来一股威压之势,而且越来越强盛,   那是天地法则对血肉之躯的排斥一一此地皆为阴魂之属,不应为生人所近。   等到再走出五十里之后,他感觉到几乎整个天地都向他逼压过来。   这时候被眾多怨灵环伺,鬼哭声阵阵刺耳,每一次迈脚都格外艰难。若是体魄弱一点的人物,此刻早已幻象丛生,心胆俱裂,为眾鬼所食。   苏芸清扶著江晨,忽然停下脚步,道:“你还行不行?不行就別勉强。”   江晨深吸一口气,摇头道:“马上就到了,继续走!”   为了抵抗前方源源不断的威压,江晨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苏芸清扶住他手臂,眼见他越走越慢,待到近二十里时速度如同爬行一般。   苏芸清忍不住出声道:“前面还有二十多里,以后会越来越难。要不你在这儿等著,我先去前面探探路?”   江晨冷哼一声:“不必—————』”   他心中忽然一寒,一股凌厉至令人室息的杀气从前方浓雾之中无声无息的出现了,剎时间將他锁定。   在鬼怪的狞笑与悲鸣声中,一阵乾涩诡异的吟唱声从黑暗深处渺渺响起,像是有人吹动了羌笛,时而苍茫悲凉时而尖利高亢,虚幻迷离,动人心魄。   江晨大为凛然,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位置,但对方的杀气已从四面八方將他牢牢包围。那强横至极的气息甚至令他產生了幻听,对方的修为明显远在他之上!   苏芸清握著江晨的手掌紧了一紧,两人相顾骇然一一如此可怕的气势,莫非是十阶“大觉”等级的鬼仙?   “什么人?”苏芸清大喝。   灰濛濛的空间彷佛震动了一下,一道魁梧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前方,从浓雾中缓缓走出。   那人穿著一身狞的甲冑,上下漆黑一色,如同与黑暗的雾靄融为一体,只隱约可见霸道崢嶸的轮廓。   当他出现的时候,万鬼的哭啸声更加悽厉,直欲刺穿人耳膜。在眾怨灵簇拥之下,他便是当之无愧的万鬼之王!   “黄昏公爵!”苏芸清骇然失色。   黄昏公爵警过来一眼,锐利的眼神如钢针一般刺透人心。   江晨的魂魄彷佛都为之所摄,恍惚间只觉四周的浓雾在剎那间稠密了百倍,   空气完全被抽空,胸口鬱闷得几乎室息。   他连忙一咬舌尖,才从幻象中摆脱出来,只听黄昏公爵淡淡地道:“你就是江晨?”   江晨哑著嗓子,艰涩回答:“正是!』”   苏芸清回过神来,忙道:“公爵阁下,咱们只是路过,绝对没干什么坏事啊!   黄昏公爵的声音冰冷而沙哑:“那么你告诉老夫,青墨,方战,赵正明,兰翁,薛白衣这五人,是为何而死?』”   苏芸清迷惑道:“这五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黄公爵用一种深沉的眼神注视江晨,道:“你不知道,那么这小子呢?”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犹如一个巨浪铺天盖地朝江晨打来。   江晨的瞳孔瞬间收缩,一口热血涌上了喉咙,浑身肌肉绷得更紧,几乎忍不住要出手还击。   他勉强压下拔剑的慾望,沉声道:“我虽然与他们交过一次手,却並没有分出生死!他们从乌风镇离开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们了!”   “不是你杀的?”黄昏公爵的神情显得十分高深莫测,整张面容彷佛隱藏在一层薄薄的阴影之后,丝毫看不出情绪波动。   江晨全力抵御著对方的气势压迫,回答:“我没有杀人的理由!””   黄昏公爵“嗯”了一声,点点头,然后沉寂下去。   就在江晨以为他已经相信自己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黄昏公爵轻轻跨出一步,已瞬息间来到江晨面前,一拳朝他脑门轰击过来。   武圣强者的气息,剎时间铺天盖地,淹没了江晨的感知。   天地完全陷入进无尽的朦朧之中,四周万千鬼怪发出无比悽厉的哀鸣声,江晨身陷其中,心灵近乎失守。   幸而他早有防备,身体已本能地往后一倾,彷佛就要仰面栽倒。   黄昏公爵一拳击来,险之又险地贯穿了江晨留下的残影,仅有锐利的劲风掠过他额头。   但武圣强者的战力岂是浪得虚名,黄昏公爵招式未老,拳头在半途就变向,   朝下方的脆弱肉体狠狠砸下。   江晨躲无可躲,只得施展神通,匪夷所思地横穿两丈之距,从那颗致命的拳头下逃脱出来。   “不错。”黄昏公爵冷冰冰地讚嘆。   声音还在空气中传递,人已先一步赶至江晨身前。   整个空间再次震动了一下,一颗青筋结的拳头从朦朧中破出,悍然砸中江晨身躯。   “砰!”   江晨右手剑才拔到一半,不得不以左手格挡。   只听腕骨发出哀鸣,半条左臂要时失去了知觉。   而他体內沸腾之血因生死一线的危机而全力爆发,周身血雾翻腾,赤红刺眼黄昏公爵从容不迫地走近,待江晨拔出剑来,他才徐徐探出右手,披风一展,诡异的灰暗色泽將江晨牢牢笼罩,而一根夺命的黑手指,已悄然探到江晨咽喉只尺之內。   “——   “斩影”適时出鞘,暗褐色光华倾洒而出。   江晨强控住心灵的颤抖,使出浑身解数,在剑光中铺开无尽变化,阻截黄昏公爵的追击之路。   虚虚实实,所有的变化都无法瞒过黄昏公爵耳目。那根黑手指轻轻一抖,   点在剑身上,瀰漫四周的暗色光华便时消散。   江晨紧咬牙关,全身力量皆集中於右臂,进放而出,却犹如被压了一座大山,难有寸进。   两人僵持了一息,苏芸清从后方赶来,一个急停的侧移,从背后袭向黄昏公爵右肩。   黄昏公爵头也不回,轻轻一抬手肘,苏芸清疾冲的身影便戛然而止。   趁此时,江晨眼中闪过无比锐利的光芒:“空间一一”   清冷的光晕还未成形,黄昏公爵已提著苏芸清一条肩膀,拿她当肉盾挡在了身前。   “空间伤痕”若强行释放,首先会將苏芸清撕成两半。   江晨五指一,光晕徐徐消散。   他心中生出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在这样阴气浓重的环境下,敌人占据了完全的主动,自己与苏芸清五感闭塞,灵觉迟钝,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何况作为成名已久的十阶“武圣”强者,对方的实力本来就在两人联手之上!   黄昏公爵抽回手指,后退一步,淡淡地道:“能逼得我回手格挡,你在这一代年轻小辈中称得上前三了。』   说著,他鬆开手中的苏芸清,任其大口喘息。   苏芸清退回江晨身边,喘出几口气后,諂媚地笑道:“公爵伯伯,您真是个好人,晚辈一定会记得你的不杀之恩。”   江晨浑身血雾尽敛,面上浮现一抹红潮,久久才逐渐隱去。   他凝望黄昏公爵,沉声问:“前辈考校了在下的武艺,还有何指教?』』   “老夫只想替小侄罗简问一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跟他抢女人。””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老夫虽然问出了答案,但还是很失望。”黄昏公爵缓缓道,“以你现在的精神状况,已经活不过一个月了,註定半路天折。罗简输给你,固然不冤,却也不值。”   江晨暗凛,心道这老家伙的眼光真是毒辣,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虚实。   正因为他自知可能时日无多,所以才如此心急地超迢北上。   一见黄昏公爵似乎敌意消退,江晨立即说:“前辈如果没有別的话要问,请恕在下先行告退了!”   “告退可以,但你记住,只能往南,不能往北。”黄昏公爵冰冷沙哑的声音在近似封闭的空间中嗡嗡迴响。   “为什么?”江晨的表情僵住了。   “因为再往北走,就是宿城鬼界,万鬼轮迴之所。”黄昏公爵说。   江晨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正是为此而来。他盯著黄昏公爵的眼晴,静待这老家伙说出下文。   “同时,宿城也是极北极阴,月落之地。”老家伙不紧不慢的语气,让人恨不得著他鬍子把他剩下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最近,有一位老朋友要来这边拜访,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他。在他到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苏芸清心下瞭然,黄昏公爵要等的人,八成就是前几天在西方与黑剑圣大战的那位绝世强者。那可是神仙打架,一般人哪敢掺和。   想到这里,她轻轻扯了扯江晨的衣袖。   江晨可不管那么多,急切地上前一步道:“我就去看一眼,去去就来-————.””   “一息都不行!”黄昏公爵淡然道。   “我非去不可!”江晨捏紧了拳头。   黄昏公爵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道:“年轻人,衝动可不是个好习惯,尤其是在別人家地盘上的时候—————”   江晨寸步不让地与他对视。   江晨暗自盘算策略,如果拋开苏芸清,全力衝刺的话,是否能从黄昏公爵手下逃脱呢?反正黄昏公爵也不会为难苏芸清——   “另外,就算你去了,也是徒劳无用。”黄昏公爵凝视江晨的神情,他的声音中彷佛有了些许笑意,“我知道你来这里是想找谁,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诉你,   这里只有孤魂野鬼,没有你要找的人。”   这一句话如重锤击在江晨心头,让他暗中凝蓄的斗志瞬间消散。   他颤声道:“你————·你知道————.””   “你是信不过老夫,还是说,觉得老夫已经老眼昏,连人都认不准了?”黄昏公爵道,“只要那人来到这一带百里之內,就瞒不过老夫的感知。既然连老夫都找不出他的下落,你自然也不行!”   江晨喉咙如被堵塞,无法言语。   的確,黄昏公爵没有欺骗我的必要,大哥如果还留在此处,也定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也许我非要再见大哥一面的想法,根本就是虚妄之念吧-———”:   江晨不得不承认冰冷的现实,支撑著他走到这里的一口意气也隨之消尽。   他脊背僂下来,几乎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如果不是苏芸清的扶,恐怕当场就会倒下。   黄昏公爵难得地笑了一下,道:“你不用失望得太早,据老夫所知,他是个非常厉害的傢伙,哪怕斗不过释浮屠,也不至於连命都丟掉。他此刻或许就躲在某处养伤,你只要留著这条小命,早晚还会有跟他见面的时候。” 第262章 重燃希望,剑斩石妖   苏芸清附和道:“是啊,天下那么多深山沼泽,你大哥只要隨便往山林里一钻,谁能找得到他————.”   江晨慢慢抬起头来,眼中彷佛多了几分神采。   虽然只是寻常的安慰之语,但由一位绝世强者口中说来,分量就完全不同。   同样的话,苏芸清就算说一千遍,也不如黄昏公爵说一遍的效果,这就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所拥有的感染力。   江晨道:“我想拜会黑剑圣阁下,公爵大人能否帮忙引见?』”   黄昏公爵道:“没有问题,只不过,老夫暂时脱不开身,下次有空再说吧。   苏芸清朝江晨使了个眼色:“那咱们就说好了,下次一定。”   黄昏公爵又道:“你们回去的路上,要注意一个人。他大约三十来岁的模样,身材很高,穿一件式样復古的皂袍,佩戴著一把血红色的剑,身上杀气很重。你们如果遇到他,不要犹豫,马上转头跑,否则小命难保。”   “这个人是谁?”苏芸清好奇问。   “你不必知道他是谁。你只需知道,他要杀你们,一剑就足够。”   “至少得两剑吧,我们有两个人—————”苏芸清吐了吐舌头。   黄昏公爵手腕一抖,掌中多了某样东西,朝苏芸清拋过来。   苏芸清接住一看,是个竹筒状的物事,用一根红绳繫著,看上去颇为精巧。   “如果遇到那人,马上拉开绳子,沙丘上的所有军队都能看到讯號,或许能救你们一命。””   苏芸清喜滋滋地道:“这么好用的东西,那我得贴身放好。””   她说著把那竹筒放进胸襟里面,然后连声道谢。   黄昏公爵也一改初见时的杀气,与两人挥手道別,一派和睦融融的场面。   一转背,走出两三里路之后,苏芸清捂著胸口,皱眉道:“你猜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晨心不在焉地回答:“不是你的那个地方吗?”   “正经点,我问的是刚才那老家伙给我的东西!』”   “他说是烟。”』   “他的话也能信?”苏芸清冷一声,“我觉得可能是某种威力巨大的符咒,能够把方圆三五里之內的东西炸成灰的那种。那老东西绝对没安好心,说不定就盼著咱们跟人家同归於尽。”,   “有可能,那你解开绳索的时候,一定要离我远点!””   “你这竖子————”   过了一会儿,江晨见她仍在翻来覆去地把玩那竹筒,便道:“既然这么好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苏芸清斜睨他:“在这里试?”   “就在这里试。”   “好主意!这边离得不远,如果出了什么事,那老混蛋也跑不了!不过———”苏芸清托著下巴沉吟,“万一真的只是普通的讯號烟呢?”   “那就再去要一个,反正现在也没走远。』   “我觉得他一定会把我们砍成两截的———』   苏芸清终究还是把竹筒小心翼翼地收好,並决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动用。   走了小半日,中途歇息了片刻,重新上路之际,苏芸清突然竖起耳朵,伸手朝东方一指:“那边有人在呼救。”   “不要管。”对於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江晨绝非一个热心肠的正义之士。   “但那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过去看看!””   两人越过沙丘,很快就看见前方滚滚而来的漆黑浓烟,其內妖气衝天,吱吱的刺耳尖叫响不绝耳。   “是石妖。”苏芸清运极目力,看清了里面一只只肩生漆黑双翅、如夜叉般丑陋的怪物。   江晨也听说过石妖的大名,这种怪物筋骨极硬,普通刀剑难以砍伤,每一个都不下於五阶“洗髓”武者的实力。它们尤其擅长群起围攻,数百只从四面合拢突击,哪怕是玄罡高手都难逃被吸成人干的下场。   “有多少只?””   “至少两百以上-—”——”苏芸清被那些飞来飞去的影子晃得眼,心里面有些发,喃喃道,“咱们跟它井水不犯河水,要不还是算了吧?”   “里面的人是谁?”   “没看清,也许已经死了————””   苏芸清话音未落,就听见黑烟深处传来一阵怪声怪气的尖叫:“哇啊啊,谁来救我杜玉郎,江山与他对半分啊   声音在不断变换位置,更因惊恐而变形。   江晨却从中听出了熟悉的味道,沉声道:“是杜山!”   乌光一闪,斩影剑出鞘,他已箭步衝出去。   苏芸清骂了一个字,仅落后他半步,也跟隨著射入浓烟之中。   斩影剑的光华被浓烟掩盖,毫不起眼,但所经之处却如一层无形水波漫过,   石妖们如同雨点般坠落,吱吱哎的尖叫愈发惊怒刺耳。   石妖们察觉到了这个外来的不速之客,分出更多数目朝江晨围拢过来。   剎时间,漫天都是扑打翅膀和利爪袭来的风声。   “你杀不死它们!”苏芸清高叫。   江晨斩下数十只石妖后,低头一看,心中为之一沉。   那些被斩影剑刺伤的石妖,竟若无其事,又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重新加入占圈。   这些居住於极北极阴之地的妖物,本身就介於生死之间,对於毒素、诅咒之类的攻击具有极强的抗性。斩影剑见血封喉的猛毒,对於它们却如挠痒痒一般。   这样下去,江晨就算能抵挡四面八方的攻势,也迟早会力竭而亡。   苏芸清的手臂穿过一头石妖的双爪,葱嫩的手指点在那妖物额头上,当即戳出了一个血洞,拔出来时带出红白相间的浆液。   那石妖当即坠地,抽搐几下不动弹了。   “砍下它们的脑袋!”苏芸清道。   “你收了神通!””   江晨挥舞出道道弧跡將来袭的妖物刺落,但敌人悍不畏死,杀之不竭。   周围空旷的风声悽厉地吼著,竟不见一丝光亮。   “它们都会施展石化神通,如果我收了“银白锁”————””   “听我的!”   两人的爭辩在悽厉的风声中转瞬即逝。   妖物源源不断地涌来,石妖们尖声叫著,在黑暗中漫天飞袭,源源不断地从天空扑来,尖厉的声音衝击著生人的灵魂,尖锐的长爪子和突出的疗牙格外恐怖。   江晨如坠泥泞,身形再不復之前的飘逸,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体魄受损,体力远不如苏芸清,若无机会施展神通的话,很快將被无穷无尽的妖物淹没。   江晨心里刚做好最坏的打算,忽然浑身一轻,灵台识海受束缚的感觉陡然消除——“银白锁”的领域消失了!   苏芸清还是决定相信他一回!   石妖们眼中泛起猩红色的针芒,那是“石化魔咒”即將施展的徵兆。   浓黑如墨的烟雾里,骤然出现如此多密密麻麻的猩红光芒,直让人生出毛骨悚然的恐怖。   江晨立即转身,左臂从苏芸清腋下穿过,將她抱入怀中。 第263章 故人重逢,惊魂兽影   苏芸清的心跳剎时间漏了一拍,未及出声呵责,就觉眼前一亮,雪白晶莹之光转瞬照彻了天地,毁灭的洪流向四周冲刷开去,周遭漆黑的烟雾剎时被撕得四分五裂。   这是江晨杀力最强的神通一一“空间乱流”!   方寸之地皆被吞噬,上百石妖笼罩其中,无数黑影被割裂、绞灭。   待滚滚的轰鸣声消散之后,天地间一片寂静,在江晨三丈之內构成了一片碧血铺洒的死亡地带,满地的碎骨残渣,没有一块完整的户体。   良久,远处残存的石妖们吱吱吵起来,分明带著惊慌失措的惶恐。   它们拍打翅膀,悲鸣著飞快逃离了这片死亡之地。   饶是苏芸清,也不禁为刚才那股恐怖的毁灭气息所震撼,须臾才回过神,吐出一口气,忽然瞪圆双目:“兄长,爪子放在哪呢?』   “我碰到的只是竹筒。”江晨收回手,淡淡地道。   “要是我没带竹筒呢?”   “我也不稀罕。”   “哼,再有下次,本公子一定把你的爪子剁了泡酒!”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两人的爭论:“江兄弟,苏姑娘,能不能过来拉我一把—.—.哎呀,真是嚇得脚都软了——..”   江晨走过去,看到久违的杜山和另一位白衣女子正躺在一个沙坑中。   瞧清那白衣女子的样貌,江晨微微一愜。   那人玉面银髮,白衣染血,容貌极为清丽,赫然是杨落。   “杨姑娘————   与此同时,苏芸清也露出吃惊的神色,脱口道:“杨將军?””   “,你们认识?””   “御前第八骑士,当然认识。”』   杜山赠的一下从沙坑中跳起来,又往后挪了好几步,才敢正眼去看杨落:“那个,杨兄弟,杨將军,之前我有眼不识泰山————.””   杨落嘴角含血,看上去颇为虚弱,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无妨,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救了我一次。””   杜山面上的惊惶紧张之色並未完全平復,结结巴巴地又道:“那昨天的事,   你也不怪我?””   杨落俏脸一红,咬了咬银牙,羞恼之色溢於言表,猛一挥手道:“我不跟你计较便是。””   杜山这才鬆了一口气,嘿嘿笑道:“杨兄弟,君子一言,駟马难追,你说话可要算话哟!””   “哼——·—·   江晨听到这番对话,心想以杜山一贯好色的秉性,该不会是趁杨落重伤之时对她动手动脚了吧?   他摇摇头,垂下视线,却见杨落正目不转晴地盯著自己。   “杨姑娘?””   杨落半仰著头,眉宇间一丝疑色,道:“江兄,你的心魔越来越严重了呀。   如果不能及时赶到圣城的话,恐怕·———.”   江晨道:“我看你伤得也不轻,只怕连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吧。对了,那个拯救世界的伟大行动,成功了吗?”   杨落摇了摇头,苦涩一笑:“功亏一簧。血剑圣,復活了。』   血剑圣?机江晨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態,苏芸清却面色大变。   江晨又问:“那你找到预言中的那个终结乱世的女子了吗?”   杨落点点头:“不夜城的周城主,我在西阴与她邂逅,她答应之后会与我联   江晨还想问《英杰榜》排名第二的不夜城周城主怎么没帮忙拯救世界,苏芸清却已按撩不住,语声急促地问:“血剑圣復活了?你亲眼见过?”   杨落嗯了一声,面上苦涩之意更甚:“我这次前往沙丘,就是为了阻止这场祸事,可惜功败垂成,眼睁睁看著他们用佛骨舍利唤醒了血剑圣————””   苏芸清凑近几分,追问:“那么前天与黑剑圣、黄昏、末日交手的那位绝世高手,就是刚刚復活的血剑圣?”   “没错。他们四人交战,两败俱伤,血剑圣负伤遁逃,大概是往北边去了苏芸清与江晨对视一眼,均领悟过来一一黄昏公爵在鬼界关口等的那个人,   正是血剑圣!   “不妙。”苏芸清沉声道,“那家伙去不了鬼界,很可能就在这一带徘徊,   咱们得马上离开。』”   杜山凑到杨落跟前道:“杨兄弟,我来背你吧!”   “不,不用,我自己能走。”杨落试著撑了一下胳臂,眉心立即紧,一股钻心的痛直衝脑门。   她银牙紧咬,用另一只手掌慢慢支起上半身,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种淒迷、无助,楚楚可怜的神態,任谁看了都会被牵动心肠。   江晨在苏芸清耳边轻声问:“她到底是男是女?””   苏芸清横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女的。”   “你不会看上她了吧?”苏芸清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江晨看著杨落走近,加快语速说道:“少卖关子,快告诉我!””   “她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啊?那是————-太监?”江晨因惊讶而忘了压低嗓音,一下被杨落听得正著杨落停下脚步,眉宇间一缕冷冽之色,贝齿紧咬下唇,气恼不已。   江晨忙道:“杨姑娘———-杨兄弟,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替你保密。”   “没什么要保密的。”杨落淡淡地道,“这就是事实,谁也无法改变。我只希望你以后看我的时候,眼神不要那么奇怪就行。”   江晨打了个哈哈,连忙转过头去,掩饰住眼中好奇之色。   太监这种生物,江晨上辈子在影视剧中看到过,以前在晨曦的时候听酒肉和尚董无垢提起过,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人。   不过从表面上看来,杨落跟那些传说中阴柔狠毒、鹤髮童顏的大內总管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至少他一言一行都很正常,不会让人感觉彆扭。   四人往南返回。   旷野中渺无人烟,耳畔所闻唯有风沙飘舞之声,眼前所见唯有一成不变的灰暗荒原。   大约走了小半日,苏芸清惊奇地叫起来,   江晨顺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边似乎出现了一抹绿色。   “是绿洲!”杜山一个箭步,如脱韁的野狗般窜了出去。   他已经两天未饮未食,早就渴得受不了了。   江晨皱著眉问:“我们过来的时候,有见过绿洲吗?”   苏芸清思了片刻,也跟著皱起眉头:“来的时候是没有绿洲—-但方向应该没错————先过去看看再说吧!”   走近绿洲,一股盎然生机扑面而来。   这里水草丛生、绿树成荫,甚至还有虫鸣鸟叫。   看惯了风沙扑面、一派死寂的灰暗原野,突然出现的这片丰饶土地就像天堂—般。   江晨站在黄沙与草地交界处,伸手捏下一片草叶,感受到那真实的清凉湿润的触感,点头道:“是真的,不是海市蜃楼。”   杨落却怀著一颗警惕的心思打量四周,道:“你们不觉得这里的树木太过茂盛了吗?””   “嗯。让人感觉又回到了中原。”   江晨的视线投向远处,將一棵棵参天大树、茂盛的丛林尽收眼底。   相对於周边的荒凉景象,这里的植物確实是太过茂盛了——”——-不,应该说,是太过高大了——   -哪怕很普通的一株草,都有一人来高,枝干和叶瓣更是比別处粗壮厚实许多。   至於那些参天耸立的树木,各个都是无法合抱的庞然大物。在这样的丛林下面,人类就如蚁一般渺小。   “这地方处处透著古怪,我建议,还是绕过去的好。”杨落蹲下身子观察草地下的泥土,沉声建议。   “可那个姓杜的小贼已经进去了。”苏芸清道。   江晨犹豫了须臾,道:“咱们的水囊已经空了,进去补充一点吧。”   “好吧。抓紧时间,速去速回。”杨落並未过多反对。   毕竟在场的三人都是顶尖玄罡高手,就算有什么异变,也大可全身而退。   江晨率先走进去,没过多久,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杜山的惊叫。   “哎呀俺的姥姥!””   江晨循声赶去,几步穿过草丛,落在杜山身边。   杜山站在一条小河边,指著对岸一只饮水的螳螂,结结巴巴地道:“好大的虫子江晨道:“確实有点大——小心!”   碧青色的河水底下涌起一片暗影,下一刻水四射,一张遍布利齿的血盆大口扑出来,差点將杜山整个上半身吞进去。   幸好杜山的“浪里白条”之称並非浪得虚名,在江晨刚出声的时候,他已往后跳了一大步,瞧见一双灯笼大小的眼珠子在面前直勾勾瞪著自己,嚇得哇哇怪。   灰褐色流光一闪,斩影剑出鞘,掠过那怪物的脖子,將它硕大的脑袋斩了下来。   血喷溅中,江晨认出了怪物的种类,原来是一条巨大的蟒蛇,身子有两人来粗,被斩断的头颅还在一张一合,尖牙利齿仍叫人心惊胆战。   “嗖”“嗖”两声,杨落和苏芸清相继赶来,见了蟒蛇尸体,都感慨了一句:“好大!””   这里的生命,无论动物植物,都比外界的要巨大许多倍,肯定是有古怪的。   四人补充了水囊,便决定快点离开此处。   绕过小河,出了树林,登上一片山坡,最前面的江晨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杜山叫一声,粗重的嗓音在林子里传出去老远。   苏芸清回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   周围寂静,不闻鸟语虫声,风吹林叶沙沙轻响。   在这些不规则的颤动中传来一些奇妙的韵律,连杜山也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杜山眯起眼晴朝密林深处望了望,悄悄往前走了一步,插入苏芸清和杨落之间。   苏芸清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是一只大虫子捕到了猎物,它吃饱了就不会管我们。””   杜山心惊胆战地问:“万一它没吃饱呢?』   “走吧。”江晨的面容慢慢变得冷酷,“希望它识相点,別挡路!””   苏芸清偏过脸来,朝江晨笑了一下:“只要不是血剑圣,这些小虫子—————·   这时候风声大作,林叶震动。   江晨心念中忽然一丝不寻常的感应,猛然倾仰身子,扬起长剑直朝上空斩去。   “叮”的一声脆响,一截灰褐色枯枝击在斩影剑刃上,一触即分。   跟隨在这柄长剑之后的,是一头粗壮高大的身影,毛髮耸立,形如巨猿。   那巨猿与江晨顷刻交手数招,没討到便宜,意识到偷袭失败,毫不恋战地踏腿后跳,没入层林后的暗影中。   “刚才那是什么怪物?好像浑身长毛,真是嚇死人了!”杜山拍著胸脯嘘   “是一只大猩猩。』”   “不,是人!”   苏芸清和杨落先后得出结论。   “你確定是人?”苏芸清看向杨落,满脸惊讶。   刚才她瞧得分明,那偷袭者比江晨高出了大半截身子,都快有两丈了,而且浑身披毛生甲,怎么可能是人?   杨落篤定地点头:“八成是人。大內典籍里记载了一种西域邪功,练成之后披毛生甲,刀枪不入,万毒难侵,摧山裂石,行走如风,只是会丧失大部分理智,变成一个半人半魔的怪物。从刚才那个人的情况来看,他大概就是练了这种邪功。”   “他一击不中就立即远遁,明明机灵得很,哪有丧失理智?””   杨落轻轻点著头,目光投入到密集的层层枝叶之后,眼中透出冷冽的神色:“所以我猜,应该还有另一人在幕后操纵这个怪物。我们见到的这个绿洲,   大概也是他的把戏。””   “哦,幕后还有人?”苏芸清摸著下巴,若有所思,眼际飞快地掠过四周,“敢挑我们下手,胆儿挺肥呀!”   杜山插言:“別看你们俩长得漂亮,也许在人家眼里只不过是两块过冬的腊肉。”   苏芸清呵地一笑:“那你呢,你又是什么?”   “我是一块跑得快的腊肉————”   片刻的等待后,敌人並未有偷袭的跡象,江晨继续上前开路。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幕后之人,又或者那人被江晨的出手所震镊,权衡实力之后放弃了捕猎的想法,总之直到江晨四人走出那片诡异的丛林,都没有再遭受袭击。   眼前又恢復了熟悉的阴暗色调,沙漠一望无际,狂风捲起尸骸,阵阵生寒,   但江晨反而鬆了口气。   至少,这一片荒凉的顏色要比未知的危机来得舒坦。   “哈哈哈!我回来了!”杜山狂奔几步跑到一片沙丘上,张开双臂仰天高喊,“柳嫂子!小桃红!茵姑娘!你们別著急,杜家哥哥马上就要来疼爱你们了!”   沙丘下的三人面面相。   “杨將军,之前你俩单独相处的时候,那家伙没对你怎么样吧?』   “我又不是女人,他能对我怎么样。”   “以那家伙的德性,还真说不准———·   一座废弃已久的神庙,矗立在荒漠深处,   红漆已斑驳,石柱已坍塌,墙壁上的神怪雕纹也早就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一片,只有一个滑稽的鬼脸铜环,仍嵌在大门正中。   此处人跡罕至,庙宇中的神祗也不知多少年没享用过人间供奉了。今天,   终於迎来了一波客人。   谢元牵著希寧,推开沉重的石门,大步走入屋內。   第一眼映入视野的,是屋子中央跳动的火光,以及围绕火堆而坐的几个人影。   原来这庙里已有了一波更早的客人。   谢元一眼扫去,將那六人的面孔尽收眼底。   她们都是女子之身,各个仪容不俗,秀丽端庄。   为首的乃是一名雪肤容的白衣少女,她旁边是一位凤目细长的道装女子,   另外四名冰肌玉骨的侍女,將她们的小姐拱卫在正中。 第264章 不速之客,血色剑圣   “原来是东小姐!”谢元上前打招呼。   这群女子正是黑剑圣之女,“月宫仙子”东綺音主僕六人。早先在小镇客栈的时候,双方还有过一面之缘。   东綺音只抬头警了一眼,没见到苏芸清和江晨二人,便失望地移开了视线,   连回话的心情都欠奉。   倒是华姨朝谢元点了点头。   谢元不在意少女的失礼,笑道:“夜里风大,能否向诸位借住一宿?”   东綺音对於他的问话,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华姨伸手一指:“后面有个祠堂,你们可以去那边住。”』   “多谢!”   谢元带领希寧一行人,直奔后堂去。   庙宇虽破,但总算可以抵挡夜里的狂风,安住一宿。   几人安顿下来,拿出又冷又硬的乾粮吃了些,闻到正堂里东綺音她们烤肉的香味,不由直流口水。只可惜以那位大小姐的脾气,肯定是不愿意与人分享的了。   谢元提议大家早些休息。人们忍著馋虫躺下来,又听到另一间屋里主僕间对话的声音。   “小姐,这狗子肉暖身子,你多吃点。””   东綺音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我吃饱了,剩下的留著以后再吃。』   “你晚上才吃了那么点东西,反正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慢著一—”东綺音拖长了嗓音,“谁说要回去?明天继续向北,刚找到了一些线索,绝不能半途而废。”   华姨道:“可是老爷的传书————·”   “没什么可是的,好不容易才答应我出来,一封飞符传书又想把我叫回去,   哪有这么轻巧!况且事情没办成,我没脸回去!””   华姨好言劝道:“小姐,现在是非常时刻,血剑圣的復活非同小可,连老爷都没有留住他,可见他的实力一定非常可怕。他现在很可能已经逃到了这附近一带,万——   “罗嗦!”东綺音翻了翻眼皮,不耐烦地道,“我爹的手下败將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他早已经被我爹打成了重伤,现在东躲西跑,成了一条丧家之犬,这里又是青狼银豹的管辖地带,他哪有那个胆子到这儿来!华姨,你现在怎么变得跟老嬤嬤一样罗嗦了。』   若换一个人敢用如此语气说话,华姨早已把他大卸八块。但现在她瞧著东小姐的时候,眼神依旧和煦温柔,微笑道:“华姨年纪大了,免不了会罗嗦。等过几年你成为沙丘主人的时候—————.”   “原来这位就是东元武的女儿吗?”一道低沉的嗓音,突兀地从神龕后响起华姨赫然转头,目光如电扫去,只见一个裹在黑袍里的人影,缓缓从暗处走出来。   四名侍女同一时刻从火旁惊起,在东綺音身前站定,摆出了一个绝佳的防御阵型。   庙里的门窗明明关得紧紧的,却似有狂风过境,一股无形寒意自眾人身上涌起,火光也隨之明灭变幻,彷佛隨时都会被浇熄。   “尊驾何人?』”   华姨冷冷打量来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来时已检查过庙宇內各个角落,竟没有发现此人半点踪跡!   而且刚才就在她的感应里,黑袍人所处的位置分明应该是空无一人的!   她自小兼修武道和神通,身负九阶“无懈”体魄和九阶“无漏”神通,她一向很自信。除了黑剑圣和黄昏、末日两位公爵,就数她“玉面罗剎”曲芳华稳坐武圣之下第一人的位置。   但是如今她的自信,却隨著眼前这黑袍人无声无息的出现而遭受到了重大的挫败。   “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罢了。”黑袍人浑身包围著一团灰濛濛的阴影,低沉的嗓音富有磁性,若是不看脸的话,说不定能打动许多春闺少女。   “何方鼠辈,竟敢在本小姐面前装神弄鬼!”东綺音疾言厉色地呵斥。   黑袍人轻笑:“的確不该藏头露尾,以至於惊扰了东小姐,我为我的无礼行为道歉。””   他身子一倾,剩下的半句话因急速地变换位置而拉长,透出无比的诡异,“接下来,我会更加抱歉—————.”   他脚步猛地加速,如一道闪电般衝来,转瞬已至近前。   一抹暗红色的光华,自他袖中探出,轻飘飘地盪开华姨的疾攻。   “轩辕帝血剑!你是一—”   华姨的脸上要时血色尽失。   剑上流淌著血一样的色泽,光焰夺目,让人恍惚间如同穿越了几百年的时空,又置身於那片暗红色的杀戮剑丘之上。   史载一一两百三十年前,红山决战,群雄合力围攻帝尊,然死伤近万,仍不能胜。至百公主现身,帝尊厉声质问,公主不答,帝尊乃自勿而亡。   帝血剑。   曾经的沙丘主宰之剑。   不知痛饮过多少敌人的鲜血,才染成这样诡异的一种顏色。   它出鞘之时,不见半点预兆,直到化为一片滔天巨浪,身处於其中的人才明白那如魔似幻般的可怕!   时间彷佛停顿了剎那,华姨只觉天与地都在旋转,恍如世界末日,天崩地坂,无穷无尽的压力似乎要將自己胸腔挤炸。   仅仅是那片死亡的气息,已夺去了她的骄傲和胆气,滋生出来的挫败和恐惧填满了心头。   这个黑袍男子,果然是一一血剑圣,血帝尊!   以一敌三,还能重伤了黑剑圣的前任沙丘主宰!   血帝尊的主要目標是东綺音,並不打算与华姨纠缠。只要华姨避开锋芒,未必不能从那片惊涛骇浪中脱离出来,保全性命。   但华姨想到身后的东小姐,紧紧咬著嘴唇,不闪不躲,死命支撑。   流云飞袖,抵挡著剑影,发出嗡嗡的颤鸣。   须臾,或者剎那,在华姨记忆里漫长的煎熬之后,嗡声平復下去。   刺入心口的冰冷剑刃,瞬间抽空了她身体里的所有力气。   “挡了我十三剑,了不起。””   血帝尊淡淡地赞了一句,然后抽回长剑,继续迈向东綺音。   在东綺音眼中,那其实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华姨已经倒下了。   暗红沙丘排名前四的“玉面罗剎”曲芳华,竟然在片刻间就被那皂袍男子击!   东綺音俏丽的面容上顿时失去了血色,尖声叫起来:“华姨!”』   血帝尊从容不迫地走过来。   四名侍女组成的防御阵型,看上去没有任何死角。那如细雨般编织而成的剑网,似乎封住了一切去路。   但血帝尊的身影只晃了一下,就神乎其技地从剑网中穿过,半个呼吸都不到的工夫,已连续与三人错身而过。   直到遇到第四人,他判断再也躲不过去,才隨意地用肩膀轻轻一撞,那名侍女便若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拋洒一地鲜血,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现在没有阻碍了。   血帝尊探出大手,就待抓向东綺音肩头,但他眉头忽然皱了一下,机敏地一个闪身,险而又险地躲开了背后划来的一道气刃。   华姨竟然又站了起来。   血帝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旋身举剑,又盪开了华姨一记重锤般的长袖砸击。   “心臟都被刺穿了,如何能活?”血帝尊开口询问。   直至此时,他的声音仍是平静无波。   华姨没有答话的力气,疯狂般向他发动攻击。   她甚至不顾自身安危,任凭帝血剑刺过身躯,只求能拖住这可怕的敌人更多一点时间。   小姐,快跑啊!』华姨无暇出声,只在心里拼命吶喊。   “疯女人!”血帝尊语气中终於透出一丝恼怒。   他的体力是十分宝贵的,竟被这不知名的女人消耗了三成。   她该死!   东綺音瞧著华姨狼狈不堪的身影,终於从痴呆中回过神来,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后院逃去。   一边跑,泪水一边夺眶而出。   自小一起成长的四名侍女,如同母亲般亲切的华姨,都不是这可怕敌人的对手。   她必须逃跑,必须活下去,去叫人来报仇!   又是数个回合的交手,华姨流血过多,被血帝尊很快找出了破绽,一剑刺入右胸口。   血如泉涌,比上回更多、更致命。   “我听说,有些人的心臟天生长在右边,很多时候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你大概也是这样的异类吧?””   目视东綺音的背影逃入另一间屋子,血帝尊从容微笑,往回拔出帝血剑,   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活动著手腕,拔脚向东綺音追去,刚走出两步,却忽然停下来,脸上慢慢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   一股粘稠的雾气,带著灰濛濛的色调,漫天盖地地从后方涌来,像沼泽地里的漩涡一样,令他身体陷入其中,一点一点被吞没。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没有了心跳,如何还能发动神通-——·   被帝血剑杀死的人,阳神也会跟著破碎,她为何还能驻留人间?   华姨已经无法开口。   她躺在地上,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消逝,身下淌了一大滩鲜血,失去了呼吸,   停止了心跳,分明已是一个死人。   但那股令血帝尊也感到战慄的力量,的的確確就来自於她。   肉身死亡,阳神破碎,这样也能维持神通吗?   血帝尊活了数百年,曾与无数绝顶高手交战,却第一次遇到如此诡异的情形。   深沉、冷厉的气息布满了整个空间,將血帝尊纳入华姨的统治范围,掐住了他的呼吸、脉搏,慢慢蚕食著他的体温,似乎也要拉著他一起坠入地狱!   拼命也要阻止我追击东小姐,所以凭一腔执念捨身入魔,在最后时刻抵达了“大觉”魔佛境界吗?这样的觉悟,真是个好奴才呀—————   血帝尊面上的惊讶表情只维持了片刻,又很快变得一如既往的深沉淡漠,他试著调整呼吸,与这囚禁他的牢笼融为一体。   可惜,由於华姨的怨念太过深重,“大觉”心魔编织出坚固的牢笼,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浓郁的死气,排斥著血帝尊的意识,即使他施展了上古吐纳术,也无法与周遭气机建立连线。   由於血液的凝滯,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想这样勒死我?未免高估了你自己—————·   血帝尊瞳孔慢慢收缩,他的右脚稍微动了一下,便有一颗石子从地上弹起,   长了眼睛一般向血泊中的华姨射去。   “咔!”   头盖骨碎裂的声音。   血喷溅得更多了,没有人能在这样的伤势下活过来。   “真的死了?』   血帝尊脸上掠过一丝阴沉的冷意。   竟要被一个发疯入魔的女人,逼得再次施展禁术。   东綺音衝进后堂的时候,谢元早已经拉住希寧、一行人麻利地窜出了门外。   这会儿绝对没有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心思。別开玩笑了,那可是能够秒杀“黄昏十八骑”的恐怖级强者,如果还怀著一副慈悲心肠,先摸摸自己的脖子,试试它是否够结实吧!   叶星魂相信,自己的骨头绝对硬不过那柄血色长剑。所以他拉著尹梦逃命的时候,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速度甚至不下於雪荼靡和谢元。   而后面跟跪奔跑的东綺音,很快就被甩开了一大截。   跑了一段路,叶星魂发现东綺音已经没影了,不由鬆了一口气,浑身上下都虚脱,感觉这辈子的力气都在刚才挥霍一空了。   “哎,那个瘟神总算没跟上来。』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两个人在森林遇到熊,我不用跑得比熊快,只要比你快就够了。   但没等他庆幸完,视野尽头处出现的那抹倩影,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位大小姐身娇体贵的,怎可能这么能跑?   “她一定服食了某种丹药,短时间內能够爆发体力,但不会太久。”谢元冷静地判断,“坚持下去,她跑不过我们的。”   “可是我们的体力也不多了—————”叶星魂苦笑。   “我也是。”杜鹃浑身香汗淋漓,大概也没想到身边几位同伴都是如此能跑的傢伙。   雪荼靡停下来,关切地瞧向谢元:“怎么办?””   其实她倒不怎么紧张,她的身法还远远没发挥出来,现在与这伙人一起跑只是赚点交情,等到血剑圣真的追上来的时候,她必定一骑绝尘。   叶星魂语速飞快地道:“叫那位大小姐不要再跟著我们了。”   “她现在大概听不进去。””   “谁来劝劝她?”   “要不咱们分头跑?””   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东綺音逐渐逼近。 第265章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叶星魂看著东綺音,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喊道:“东小姐,你走错路了!   他隨手朝某个方向一指,“援军在那边!那边!”   杜鹃跟著附和:“东小姐,回头是岸哪!”   但东綺音哪肯听他们的,固执地朝这边跑来。   她现在已六神无主,根本无从分辨方向,眼看著前面有人,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认准他们不放手。   “她不肯听我们好言相劝,怎么办?”叶星魂回头急声问。   谢元沉吟须臾,道:“我带著希寧先走一步————』   杜鹃怒叫:“大叔你怎么能这样!”   雪茶靡却点头道:“我觉得应该这样,咱们各选一个方向分开跑,看她到底要追哪个。””   “被追的那个人岂不是死定了?”   提出这个异议的人,肯定没有信心跑得过东綺音。   “哎,这也是权宜之计-————”雪荼靡心想,反正要死也轮不到我,活下来的人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呢。   “就这么决定了!”谢元低喝,“我往北,你们自己选个方向,再会!”   说完,揽住希寧的纤腰,人如利箭般射了出去。   “哎,我跟你一起。”杜鹃急急忙忙追在后面。   叶星魂不假思索,也朝著谢元的背影紧追不捨。   雪茶靡停在原地,迷惑地眨了几下眼睛:不是说好了分头走的吗?   她想了想,也往北去了。   所有人都觉得,当江晨和苏芸清不在的时候,还是跟著谢元比较有安全感。何况江晨和苏芸清离去的方向也是北边,   东綺音执著地从后方追来,而且朝最后的叶星魂逐渐逼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叶星魂无暇回头,他的身体愈来愈沉重,脚步愈来愈缓慢,每喘一口气,都能明显感觉到有一丝力气从肺部抽离出去了。   但直到此时,他仍没有放开拉著尹梦的右手。因为尹梦不仅承载了他少年时代的爱情和梦想,如今更背负著他的仇恨。如果失去了尹梦,他的人生也就失去了意义。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叶星魂甚至听清了东綺音短促的呼吸、呢喃般的低泣。   这时候生不起任何同情的念头,他背后冒出了一身冷汗东小姐追得这么近了,血帝尊还会远吗?   叶星魂握住了剑柄。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不在乎亲手送这位大小姐最后一程!   尹梦麻木地看著他。   或许从决意復仇的那一刻起,昔日纯真的少年,就再也不在乎手上会沾染多少血腥。无所谓无不无辜,只有需不需要。   叶星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瞧著那悽美的倩影,剑自鞘中拔出了一半。   哪怕她身份高贵,哪怕她美丽倾城,都不及自己性命重要。   眼看暗红沙丘最美丽的朵即將葬身於沙丘上,这时候,后方突然响起的一把熟悉的清朗女声让叶星魂停止了动作,也拯救了东綺音的性命。   “,你们怎么在这儿!””   是苏芸清的声音!   叶星魂心头一松,將抽出一半的长剑又按回鞘中。   苏芸清的身影由远而近,来到人群中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狼狈,搞得像逃命一样—————”   “事实上,我们就是在逃命。”叶星魂气喘吁吁地回答。   等到苏芸清后面三人也走近,杜鹃瞧见了那熟悉的猥琐身影,一下子喜得跳了起来:“哥哥!江大哥!”   “小妹!”杜山亦是又惊又喜,箭步衝来。   “哥哥!你跑哪去了?我担心死你了———”   “小妹,哥哥找你也找得很辛苦啊!哥哥还给你摘了朵-———·   杜山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近前,在杜鹃喜不自胜的注视下,朝她背后一努嘴,“你身后那位美人儿是谁,身材挺火辣的嘛!』   说著,他迎向雪荼靡的视线,吹了一记口哨,“这位姑娘,我瞧你有些面熟,咱们以前见过吗?”   雪荼靡对於这种充满慾望的目光早就习以为常,也谈不上厌恶,只是冷淡地回答:“没见过。””   “也对,像姑娘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只要我看过一眼,就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过奖了。”』   “矣,一点都没过奖,我这人从来都实话实说。』”   在杜鹃嗔怨的眼神中,杜山笑嘻嘻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不知从哪摸出一朵桔黄色小,递到雪荼靡跟前,“这朵是我从鬼界之门采来的,虽然样子普通了点,但也来之不易,只有姑娘这样的绝色佳人才配得上它。初次见面,一点小心意,希望姑娘笑纳。”   杜鹃无力地看著,对於这样丟脸的兄长,她现在只想拿起针线把那家伙的嘴缝住。   不出她所料,雪荼靡果断拒绝了:“这样珍贵的礼物,我受之不起,少侠还是送给自己所爱之人吧。』”   “我所爱之人就是你呀!”杜山一脸深情款款的表情,“不瞒你说,从刚才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的心就被姑娘你俘获了。它已经完完全全属於你,以后再也不会爱別人了——.   “少侠请自重!”雪茶靡转身走到一旁。   杜山把手里的小隨手塞给旁边的杜鹃,死皮赖脸地跟上去:“我知道姑娘你可能会被我这模样嚇著,但男人不能只看外表嘛,熟了以后你就知道,我“银枪小霸王”杜山绝非浪得虚名—·-姑娘,赏个脸,晚上一起吃顿饭唄?”   雪荼靡不厌其烦,冷冷地道:“等你能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那么你是答应了?美人儿启口千金,不许反悔哦!”   另一边,听谢元简单地说完事情的经过,苏芸清的表情顿时没法淡定了:“也就是说,血剑圣正在追东綺音,他马上就要到这里来了?”』   谢元沉重地点头:“正是如此。赶紧拿主意吧,下一步该怎么办?”   苏芸清跟江晨对望一眼,交换之后的眼神很清晰地表明了各自的想法。   苏芸清飞快地道:“还能怎么办,赶紧把这丫头打晕了扔在路边,咱们只是无辜的路人,相信英明睿智的血剑圣大人一定不会跟咱们为难的..””   她眼皮一跳,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表情僵硬地道,“真是太不凑巧了·————-” 第266章 战血剑圣   在苏芸清视线凝注之处,一个笼罩在黑袍內的修长人影从风沙的另一头出现了。   此人的步伐不疾不徐,实则快到极致,眨眼就掠过了一座高丘,与江晨诸人已不足二十步之距。   江晨、苏芸清、杨落、谢元等人脸色齐齐一变,剎时间气机交感,產生出一股千层巨浪正朝自己汹涌打来的错觉。   那渺小的人影,在这偌大空旷的沙丘上原本不值一提,但在人们眼中,他似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充塞於天地之间,主宰了日升月落,万物轮迴。   江晨和谢元同时往前跨了一步,正面迎上了这股强大无匹的压力。   杨落和苏芸清在感觉压力一轻之际,无需任何眼神交流,两人整齐地往左右两边横移了半步。   这是一个看起来较为鬆散的阵型,实则乃四名玄罡高手凭著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经验所找到的最佳位置,他们的气息已在极短时间里融为一体。无论血帝尊向谁出手,都会同时遭到其他三人的阻击。   四名超乎寻常的玄罡高手联手出击,他们相信就算是遇到武圣强者也有一战之力。   “血剑圣阁下,请留步,我们无意与你为敌————”因为语速过快,苏芸清的舌头差点打结了。   但血剑圣的脚步未有丝毫放缓。   江晨和谢元首当其衝,只觉隨著他的脚步胸口阵阵鬱闷,难过得想要吐血,   鏘的一声清晓响声,江晨腰间的斩影剑出鞘了。   而杨落的袖口,也泛出一线锐利的白芒。   血剑圣仍没有停顿,他无视了苏芸清的话语,一步一步,用地狱般的气息压向眼前四人。   “妈个巴子的,敢瞧不起本公子!”苏芸清终於怒而爆出粗口,往前踏了一大步。   血剑圣的杀气立即有大半笼罩在了她身上。苏芸清只觉整个世界都昏暗了一下,呼吸也凝固了剎那,庞大无匹的波涛几乎將她拍翻在地。   “当心!”江晨提醒一声,仅在她迈步的一瞬之后就及时跟上,分担下了很多压力。   苏芸清的脸色比原来苍白了不少,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道:“这傢伙不识好歹,   兄弟们不用跟他客气。咱们这边有四个玄罡,併肩子上把他宰了!”   谢元不禁苦笑。如果不是血帝尊已经逼到近前,他真想告诉苏芸清,昨天刚有一支阵容更加豪华的队伍在血帝尊剑下全军覆没。那是由“青狼”“银豹”带领的“黄昏十八骑”,连血帝尊衣角都没摸到·——   反观己方四人,非但数量上不如昨天的“黄昏十八骑”,而且除了自己之外,另外三人的状態都十分不妙。   江晨气虚体弱,苏芸清旧伤未愈,连那不认识的白衣小姑娘也似乎內息紊乱的样子。怎么看,   胜算都十分渺茫!   无暇多想,双方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八步,这是一个足够发动衝刺的距离,一位武圣强者对四名玄罡高手的大战一触即发,周围寂静得可怕。   不知是错觉还是强者威压外放的效果,一切细微的虫鸣鸟叫都已被摒除在战圈之外,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那些被风捲起的细沙都在飘摇不定地往下坠落。   江晨闻到了一分血腥的气息,他浑身肌肉绷得极紧,斩影剑抬到了与腰平齐的位置,就待下一刻出手。   七步。   这是一个令人矛盾的距离一一若说出手的话,还需要一个前冲的动作,容易影响阵型。但若停留不前,又可能会在气势上被对方完全压制,   更令人焦躁的是,血帝尊仿佛看出了江晨等人的犹豫,偏偏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停了下来。   他所停留的位置,正是四人气机交匯的一个死角。站在这里,他便完全占据了主动。   他视线从容地自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发现四人的脸色皆如吃了苍蝇一般难看时,竟翘起嘴角,   微微笑了起来。   “斩影,凶邪之兵。”他盯著江晨掌中灰朴长剑,悠缓地评价,“若过於倚仗其利,必有一日会遭其反噬·—   他的声音带有磁性,如老酒般醇厚,抑扬顿挫的语调更像是一个流浪诗人,而非三百年前统治西北的盖世剑客。但在这时候,可没人有耐心倾听他的故事。   江晨浑身发痒,偏偏又鬆懈不得。就好像有一只蚂蚁在身上慢慢地爬,那感觉难受至极。   他真想就这么一剑刺过去,但此距离並非最佳位置,贸然前冲的话,又怕打乱同伴的节奏,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在这种等级的战斗中,一个眨眼的区別,就有可能造成终生的遗憾。   处於弱势的一方,只好由著对方停在那里,旁若无人地对自己评头论足。   “袖中雪,这可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宝剑。相传它是由宝玉打磨而成,可以滋补女子肉身,百年容顏不老。”   血帝尊的视线移向杨落,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可惜落到一个太监手里,真是明珠暗投了!   杨落虽没有出声,但凌厉的眼神恨不得把这傢伙整个人吞下去。   “至於你——”血帝尊目光投在谢元脸上,“奇怪,我竟看不出你的深浅—.”   他原本还在朝谢元说话,毫无预兆地,整个人却向苏芸清扑来,灰暗的影子里突然探出一道殷红如血的轨跡,顷刻间渲染视野中的画幕,那君临天下的可怕气势瞬息將苏芸清吞没。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室。   气机牵引之下,四人同一时刻动了起来。   江晨的斩影剑、谢元的拳头、以及杨落的“袖中雪”,仅以毫釐之差递到血帝尊身侧。   可惜毕竟有了毫釐之差。   在那一瞬间,苏芸清发现自己必须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可怕的剑客。   暗红色的光华倾洒而至,耀眼夺目,映红了苏芸清的脸庞,也覆盖了她的视野。   恍惚间,她已远离了沙丘,置身於一片暗红色的海洋之中,狂风骤雨催压著她单薄的身躯,仿佛下一个巨浪翻过,她將永远沉没於这片血色之中。   前后左右,东西南北,什么都分不清了,她的意识已被强者的衝击淹没,只有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在千钧一髮之际躲过了那支充满死亡气息的长剑。   衣衫被剑气的余波辗得破碎支离,她也浑然不觉,心中只剩下一个字一一逃!   苏芸清的游龙身法,堪称神鬼莫测,那是连江晨也自嘆不如的诡妙幻影,在生死关头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血帝尊连出两剑,变化不可谓不玄妙,竟然都被她躲开了。   第三剑挥出去的时候,在半途被拦下。   “鏗!”   斩影剑与帝血剑初次交锋,从剑柄上透过来的力道沛然无匹,江晨手腕一震,整条右臂都为之发麻。   血帝尊右臂一甩,隨意横撩一剑,將谢元逼退,脚下匆匆一点,意图从三人的包围圈中衝出,继续追击苏芸清。   他的那只许久不曾动用的左手也从袖中探出来,轻飘飘一掌朝苏芸清胸口拍去。   杨落的身影在右侧方闪至,“袖中雪”如毒蛇般吻向血帝尊颈下。   血帝尊略一皱眉,前冲的趋势终於止住,微微侧身,躲开“袖中雪”挟来的寒芒。   剑刃飘过时,离他咽喉的距离已不足半寸。   这半寸,就是横亘在十阶“武圣”与九阶“无懈”两个境界之间的差距。不需要多费一份力气,就叫对手的攻击徒劳而返。   江晨和谢元及时跟上,重新將这可怕的敌人纳入包围圈中。   但苏芸清並未脱险。   血帝尊的左掌虽然在半途就被阻止,然而那拍出去的一记掌风,隔著三尺距离正正印在了苏芸清胸口。   莫大的恐惧將苏芸清包围,当她感觉胸口一痛之时,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一我就要死了吗?   跟跪几步,苏芸清被掌风推倒,一跌坐在沙坑里。   “我没死?”   她惊喜地一个翻身,发现除了胸口有点痛之外,似乎没受什么內伤。   但是隨著她的动作,衣襟里有东西掉了下来一一是黄昏公爵给的那个竹筒,在血帝尊的掌风下碎成了四五块,从衣襟內滑落。   苏芸清心中一动,血帝尊之所以一言不合就衝上来出手,莫非就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东西的气息?   她偏过脸,视线里映入四人交战的场面,已经到达了十分凶险的地步。没有人还有閒暇说话,   每时每刻都有人陷入险境,这时候谁也不敢有丝毫鬆懈,包括血帝尊在內,因为下一刻死的人也许就是他。   苏芸清眼神一凛,这时候再说什么解开误会、握手言和已经不可能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奔赴战场,助自己的同伴一臂之力。   血帝尊,抱歉了,为了我们能活下去,即使这是一个误会,也只能请你去死!   她周身泛起耀眼的光芒,双掌齐挥,撩起枫红片片,带著一股忧伤悲愁的诗意,斜斜削向血帝尊肩头。   “落掌”。   如枯叶在风中零落,悽美中带著杀意,为那漫天暗红更添萧瑟。   血帝尊闷哼一声,身形一侧一移,自这突如其来的掌影下闪过,暗红色光华旋转一圈,击退斩影剑和“袖中雪”。   然而谢元的拳头却从他长剑顾及不到的死角处砸过来,龙吟虎啸之声大作,灼烤著他背心。   血帝尊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不得已再提一口气,强行横移了数寸,脊背弯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险险与谢元的拳劲擦身而过。   这傢伙是没有骨头的吗?   目睹血帝尊躲过自己拳劲的过程,谢元心里面惊嘆。   他料想自己如果与对方易地而处的话,定然会中招。   血帝尊不愧是强者中的强者、三百年前的“人间至尊”,在四人如此紧密的攻击下,直到现在都没受一点伤。   就算是当年的妖皇,恐怕也难以做到这一点吧?   这些念头掠过脑际的同时,谢元动作一点也不慢,趁血帝尊重心未稳,加紧追击。   一记俯衝腹拳,如出膛的炮弹,差一点命中血帝尊肩胛骨。   三次急剧躲闪,血帝尊仍没找到换气的机会。   他这一口气已经流转了五万里,快要到达极限了。   当他再度一次转身,正面朝谢元撞来的时候,谢元清楚地看到了他嘴角溢出的鲜血。   毕竟已是强弩之末了。   血帝尊眼脉深处中竟飘过一阵恍。   这位统治沙丘上百年的绝世强者,自从红山甦醒开始,就没有得到过憩息的机会。   先是面对黑剑圣、黄昏公爵、末日公爵三名武圣宗师的联手,重伤逃遁之后被千里追杀,陆续击溃几支游骑兵队伍,又遭到青狼、银豹率领的“黄昏十八骑”的阻截,体力十不存一,刚才还被华姨消耗不少。在不施展禁术的情况下陷入四名玄罡高手的包围圈,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他本想返回月落之地恢復体力,不料黄昏公爵比他先一步到达,他不得不远远避开。   无法回归巢穴,体力恢復得很慢,巡於荒原上,他都快失去了希望,这时东綺音的出现给他带来一线曙光一一若挟东綺音在手,黄昏公爵必然会顾忌重重。只要抵达月落之地,那时候他再也无须惧怕任何人。   可惜黄昏公爵老谋深算,竟先一步在苏芸清胸前放下了镇魂符咒” 第267章 赤月降临,生死抉择   令血帝尊更为心惊的是,与自己交战的这四名玄罡高手,原先看来各个带伤,应可轻取,然而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至少有三人发挥出了接近、甚至超出九阶的战力。血帝尊曾三次寻机逃脱,但每一次都被重新逼回了包围圈中。   能超出他眼力、令他判断失误的武者,万不存一。很不幸,今天他一口气就遇上了三个。   莫非当真是老天要亡我?   这一场艰难的博弈,胜负的天平已完全向另一方倾斜。留给血帝尊的胜算,不足一成。   东綺音已经跑远了吧,就算从这四人手中逃脱,只怕也难以再找到她的踪跡。   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希望了。   但,从血帝尊再世为人、睁开眼晴的第一刻起,九死一生的战斗就从未停止过。相比於黑剑圣“帝剎天音”、末日公爵“万古流星”、黄昏公爵“魔焰天舞”三大领域同时降临的场景,眼前这点艰难算得了什么?   人,若不是执到了骨子里,坚韧到了骨子里,狂妄到了骨子里,又如何能成为脾苍生、傲视天下的最强者?   我是血剑圣姜鸿,我必会活下去!   血帝尊目中凶光大炽,君临天下的气势再无任何保留,汹汹然向四面冲刷扩散,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室。   “退后!”谢元厉声大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所有人眼中,一轮赤月就在身前冉冉升起。这一次,是近在哭尺的距离。   整个世界忽然间只剩下一种色彩的存在,这样静謐、安寧、诡异的美感,足以让人类的心臟停止跳动。   或许那轮圆月,就是由无数人的鲜血涂抹上去,才染就了那般惊艷悽美的色泽。   赤月降临!   整片沙海,尽化殷红。   血帝尊绝世傲岸的身影,与赤月融为一体。   那圆月中鲜艷的色泽,就如活了一般,在眼前流淌。   江晨心神剧颤。   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体內的血气受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l,似乎要带著他的身躯往上漂浮起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身体不受控制了,情不自禁地向那赤月投去,义无反顾的决然,如同飞蛾扑火。   这时候,江晨自己反而成了旁观者,仿佛灵魂游离在另一处,冷眼看著自己毫不停留地奔向那死亡之地。   眼看著赤月在眼前越发越大,月上的纹路仿若活了过来,任何一点瑕疵都清晰无比。   当他最终抵达彼岸之时,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不,不能再过去了!   一瞬的错之后,求生的意志引动了他识海中最后一丝清明。   他脚下奋力踏入地面中,拼命想要遏制前扑之势。   赤月察觉到了他的反抗意识,传递过来的吸引力剎时加强了好几倍。   江晨感觉到仿佛有一座大山压了下来,两肩各承担了百万斤之重,几乎一瞬间就要被压塌下去。   江晨当即低吼一声,身上沾染的鲜血仿佛沸腾起来,周身血气全力疾走,一下子消弹了肩上大半力道,他狠狠晃动了一下身躯,就欲凭著八阶“金刚”体魄,从这鲜血般月华的禁中破牢而出。   这时候,月轮中那位脾眾生的剑客冷冷地哼出一声。   那轻轻一哼,敲击在江晨心头,顿令他心神剧颤,恍惚间只觉天崩地圻。   八阶“金刚”体魄,竟也无法抵抗这种幻觉。   待他慌忙运转神识,强行从幻境中脱出来时,便看见了幕天席地的赤红色海浪潮汐狂涌而来的景象。   血色洪流淹没了世界,天地间龙捲潮汐浩瀚汹涌,扫荡荒原旷野,映彻六合八荒。任何拦路者,都已化为了那片殷红狂潮一部分。   面对这天地般无可抵御的伟力,江晨持剑的姿势,仅维持了一息不到,就被彻底吞没。   那力量来势之疾之快,令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渺小的意识就如风中残烛,隨意一朵浪涌起,就已將其浇灭。   闭上眼睛的最后时刻,他仿佛听到了胸口某种东西碎裂的响声。   另一个人比他更早一步感受到“赤月降临”的可怕。   谢元作为四人中状態最圆满、气势最阳刚,同时亦是离血帝尊最近的一人,所受到的攻击毫无疑问是首当其衝的。甚至由於体型的关係,有相当一部分面向江晨的衝击,其实已被老谢魁梧的身躯分担了很多。   他的气息隨之急速哀弱,原本是旷野中冲天燃烧的怒焰,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了一点摇摇欲坠的火苗。   远处的沙丘上,刚刚跑出危险地带的叶星魂等人回头望见墮落人间的巨大红月,不禁纷纷魂飞魄散,惊骇得无法自持,   上一回瞧见这情景,死了十多个玄罡。   包括“青狼”“银豹”在內,黄昏十八骑无人倖免。   这次呢?   希寧尖叫一声,忽然如梦初醒,不顾一切地朝那片血色浸染的沙丘狂奔过去。   但她才迈开两步,就被雪荼靡一把抄起,搂进怀中,还捂住了嘴。   “別过去,別过去,別过去——”   雪荼靡轻声念叨著那三个字,嗓音却在颤抖。   叶星魂现在心里盘算的已不是那四个人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他只期盼那四人能多坚持一会儿,好为自己贏得逃命的时间。   眼见希寧一脸惊骇欲绝之色,叶星魂抓住尹梦的縴手,悄悄往后挪动脚步。   抱歉,血剑圣实在太厉害,现在顾不得其他人了,大家分头逃命,自求多福吧。   至於曾经对自己有恩的苏姑娘和江大哥——-唉,小弟实在修为低微,就算想与你们並肩作战,   也不过白送一条性命而已,恐怕连那可怕剑客的寒毛都碰不掉一根。还不如留住有用之身,以后逢年过节也可以为苏姑娘江大哥烧些纸钱···   毕竟良心未泯,作出这样临阵脱逃的举动,叶星魂心里也是颇为羞愧的,生怕被其他人看见。   他一边悄悄挪步一边小心观察周围的反应,不经意间却发现还有两个人也正作出与他一样的举动。   杜山和杜鹃。   失魂落魄的杜鹃,被杜山半抱在怀里,踏地无声地往后飘去。   警见叶星魂的视线,杜山朝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神色,很快就溜得更远了。   那微微的笑容落在叶星魂眼里,自然是无比扭曲、丑陋和猥琐,满溢著恶意的嘲弄。   叶星魂停下脚步,呼吸浑浊,面色潮红,內心剧烈交战。   我此时的面孔,一定也跟那卑贱小贼一样猥琐难看吧?身为叶家子弟,却在危难时背弃恩人逃跑,日后可有面目去拜见叶家列祖列宗?   “走!”一声轻细的嗓音唤醒了叶星魂的神思。   叶星魂略一转头,惊地看向身边的尹梦。   自从那个疯狂放纵的晚上之后,尹梦就得了失魂症一样,整天面无表情,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呀!   “走!”尹梦眼中透出焦急之色,又重复了一次。   叶星魂脚步仍未挪动。   他转回视线,凝视战场,缓缓鬆开了牵著尹梦的左手,低声道:“你先走吧,我要留下来,见证最后的结果。”   “走啊!”尹梦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用力扯了扯,“別傻了,你想为他们一起陪葬吗?”   感触到失而復得的掌心的温度,叶星魂心头一盪一一尹梦姐,你已经原谅我了吗?   不过,他依然没有回头,甚至不再看尹梦,因为害怕对方的面孔会动摇自己的意志。   “我不会走的。苏姑娘和江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虽然没资格跟他们並肩作战,但至少可以与他们同生共死。”   “愚昧!蠢材!糊涂蛋!”尹梦急得破口大骂,“如果你死在这里,叶家的仇由谁去报?”   叶星魂摇摇头:“仇也要报,恩也要报———”   尹梦粗暴地打断他,近乎失控地尖叫起来:“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难道让他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孩子?”叶星魂证住了,继而,一种复杂得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表情在他脸上扩散,“是——”   我的孩子?”   月落沙丘。   血帝尊就待再加一把力,將谢元体內最后的生机一把掐灭,但在这时,他耳畔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利响声,令他苦苦维持的死一般的寂静领域,轰然宣告破灭。   “是谁?”   他虎躯一震,连神元也有隨之失控的趋势。   赤色光华中,杨落横眉竖立,芳唇染朱,一袭白衣凌空飞至,“袖中雪”的寒芒如同漆黑夜里骤然泛起的雷霆,一划而过,將世界分割成两半。   “叮町!”   帝血剑横挡。   两力交持,竟然不相上下。   短暂僵持后,两柄剑又迅速分开。   杨落毕竟是跨空而来,藉助了身体巨大的衝力惯性才能与血帝尊持平,这力量无法持久,很快被反震回去。   但就是那普普通通,看似毫无威胁的一挡一震,令血帝尊的气焰下坠,必胜的决心也有了一剎那的动摇。   她用的是何种手段,竟能突破我的领域,视禁咒限制如无物?『   血帝尊满腹疑竇没来得及解开,这时又听衣袂破空声响,一只雪白秀气的手掌从另一个方向平平实实地递过来,不偏不倚地削向他侧颈。   血帝尊偏过身子避开这一掌,扬眉瞧去,只见苏芸清瞳中遍布血丝,不屈与倔傲深敛於那张俏丽的面容上。   不等招式用老,苏芸清已在半途变招,一双素手似虚似幻,撩起漫天掌影,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攻向血帝尊上半身。   血帝尊微微仰起头,闪身避让。   这女娃·—-居然也能突破赤月领域的限制?   疑惑明显地写在血帝尊脸上,   连黑剑圣和两位公爵都无法硬接的赤月禁术,竟然有人能在其中行动自如,而且这种人一出现就是两个!   就算她们身怀某种规避领域的神通,也应该在十阶“大觉”与八阶“阳神”之间的境界差距下被完全压制才对啊!   难道时代变了,我这样的老古董已经跟不上后辈的脚步了?   这样怪异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血帝尊静思片刻,便找出了其中原因。   大概是因为神元损耗过甚,自己的神通境界已经跌到了“大觉”以下的缘故吧。   苏芸清当然不会告诉他,本公子是凭著护身法宝才躲过了这一劫。   此时,她的武技已提升至巔峰状態,双手时而握拳,时而化掌,时而手刀横削,时而指疾刺,將平生所学武技尽情发挥出来,飘忽诡之处简直难以言喻,狂风骤雨般袭向血帝尊周身要害。   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她与杨落联手进攻了数百招,將堂堂血剑圣逼得没有还手之力,不断地后退躲闪。   苏家的“游龙拳”,林家的“落掌”,叶家的“无定指”,还有一丝皇族“天子燎原经”   的影子—.这个小女娃,学的可真是博杂啊!『   血帝尊在心里暗暗感慨。苏芸清飘忽不定的风格一开始也让他有些忙乱,好像面前在不停地变换对手,前后气势大相逕庭,突兀得让人无所適从。   但血帝尊所经歷的战斗是何等丰富,两百招之后便窥出了其中虚实。苏芸清仍不知道,自己这般狂乱的打法暗藏著极大的隱患。   血帝尊只是在蓄养体力,等待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两条身影围绕著他飘飞旋转,上下翻舞,招招狠辣致命,场面看起来煞是激烈。   此时的血帝尊,无论体魄还是速度都已跌到九阶“无懈”以下,防御似乎出现了缺口。但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九阶“无懈”武者处於他的位置,都早已经在无尽的骇浪狂澜中倾覆。   离战圈只有两丈外的地方,江晨紧握拳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眼看著苏芸清与杨落在前方与血帝尊进行殊死之斗,咬著牙想要去助她们一臂之力。   但是刚刚抬起脚步,被前方吹来的劲气余波一吹,脑中如同听到了阵阵擂鼓般的轰鸣,身子晃了晃,忽然嗓子里一阵发甜,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体內本就控制不住的血液,更是激涌如沸,只觉一股火焰从体內生起,蔓延各处,五內俱焚。   传承自赤阳的沸腾之血,由於那轮魔性之月的牵引,更由於他情绪的波动,在此时彻底失控了 第268章 以一敌二   江晨脑中作响,耳边仿佛响起无数人的嘈杂呼喊声,周身上下血红一片,像是生生从那片红色海洋中剥离出来的一样。   “不能靠近!”   “不能靠近!”   “不能靠近!”   无数厉鬼凶灵哭泣哀豪著,阻止江晨继续迈步。   就连心魔也在阻扰江晨,不愿与血帝尊为敌!   那种赤月力量,让心魔也由衷恐惧!   “別发抖了!別发抖了!站起来!『   江晨在心里大吼,然而取得的效果却恰恰相反,越是急著镇压,来自身体內部的反抗就越发激烈。   丝丝血气从周身毛孔游弋出来,令他如同笼罩在一团粉色的氮盒薄雾里,额头突突跳动的血管告诉他,如果再强行挣扎,不消血帝尊动手,他自己就会从內部爆炸成一团血雾。   沸腾之血如长河大江在身体里奔流,每游走一周天,就给这具肉体带来击龙搏虎的强横力量,   甚至迈过九阶“无懈”,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刻。   但在此时,如此强悍的力量没有给江晨带来任何欣喜,反而成了致命的祸患。   长河大江露出了狂傲不羈的本性,一举衝垮了堤坝,滚滚奔向两旁的原野。   臟器、骨骼、肌肉、皮肤——-没有什么能阻挡这样肆无忌惮的波涛。暴走的血气高唱著凯歌,   意图將沿途所经过的一切沃土一併淹没。   紧那罗当初没有完成的谋划,今日由血帝尊补全,並取得了最完美的效果。   也许血帝尊只是无心插柳,亦或者,当他第一眼看到江晨的时候,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沸腾之血的隱患·   江晨再度张嘴,喷出一口鲜血,仰面躺倒在地。他身下的沙石,很快染出了一片暗褐色的血跡。   鲜血浸透衣衫,也浸染了他怀里的“神奼珠”。   那颗通体漆黑的珠子,是一位白裙小姐为报救命之恩而赠送的谢礼,江晨一直带在身上。   在赤月降临之时,“神奼珠”疯狂吮吸著赤月精华,也在一定程度上为江晨抵御了不少伤害。   如今汲取了江晨的血液,“神奼珠”顿时產生出激烈的反应,剧烈颤抖著,发出急促的嗡鸣。   江晨圆睁双目,注视著不远处的战局。   片刻时间,血帝尊已与杨落、苏芸清两人交手数百招。   眼见血帝尊的动作越来越慢,看似马上就要被打落尘埃,忽然一股冷酷、疯狂的气息从他身上涌起,將苏芸清和杨落的合击步伐衝击得凝滯了一瞬。   血帝尊趁机往后退了一大步,来到了战圈边缘。   他要跑!   苏芸清和杨落同时得出结论。   这老傢伙终於到了极限,穷凶极恶的面孔只是一个虚弱外壳的偽装罢了,他即將无力再战!   无需多余的言语,两人加紧脚步追上去,“袖中雪”和“飘零掌”同时攻向血帝尊的要害。   经歷过如此一番激斗,两名同伴生死不知,双方已成不死不休的局面。就算血帝尊想跑,苏芸清也绝对不会饶过他。   血帝尊身形一晃,从容不迫地回头,明明没见他脚步动弹,但帝血剑竟然已来到苏芸清面前,   冷峻的面孔上似乎泛起一抹嘲弄之色,讥笑著两名后辈的自不量力。   苏芸清反应极快,当即往外撤出一步,避开帝血剑的锋锐。   那一抹残红自她面颊擦过,视野中的痕跡久久才消散,而双方又迅速过了上百招。   困兽犹斗。这是血帝尊最后的挣扎了。   三条人影在沙丘上穿梭不定,纠缠碰撞,在远方的观战者看来已经难分彼此,   他们交手的方寸之地仿佛形成了一个密封的场所,“袖中雪”刺破空气的锐声、苏芸清的冷喝、血帝尊沉闷浑浊的呼吸,在这个诡异的空间中迴荡。   血帝尊渐渐地只剩下招架之力,在付出了左肩一道伤痕的代价后,他终於找准机会,身形一折,直直往苏芸清挥出的漫天掌影中穿去。   漫天数百的掌影,虚虚实实,竟被血帝尊一眼看破,找到了那个唯一的缝隙。   苏芸清娇叱一声,右手手腕轻轻一转,已在半途变招,掌风最烈之处將血帝尊裹在其中。   血帝尊身体猛地一下横移,影子条忽摇晃了一下,竟好像完全没有了实体,射入掌风网络之中,转瞬已过了大半个身子。   苏芸清冷冷一笑,身体已经完全侧了过来,另一只左拳几乎在血帝尊衝刺的同时抢起,与对方的配合简直浑然天成。   滚滚蒸腾而起的灼热气浪表明,血帝尊这一下巧妙至极的身法变换却成了自投罗网。当“祭道龙皇拳”的刺目光芒耀起的时候,再无人能改变笼中困兽的悲惨下场。   沙丘上金黄一片,如有霹雳大作,炽热的焰流好像要將人身体中的血脉烧灼一空。血帝尊横穿而来的身影没入其中,眨眼便成焦黑一片。   然后苏芸清的身躯仿佛遭到电击般,募地颤抖一下。   她发现自己全力击溃的这团焦黑的东西,只是一件空荡荡的黑袍——”   而血帝尊的真身,却在原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在后方“袖中雪”即將刺入背脊之际,用两根手指將其夹住。   威镊天下的“袖中雪”的锋锐,前进的势头戛然而止,就被禁在两根手指之间,半点动弹不得。   杨落眼中寒光一闪,暗骂血帝尊的狂妄。这老傢伙还想反败为胜吗?   血帝尊恐怕还不知道,杨落的“神通奉还”不仅能在其“赤月降临”的领域中穿梭自如,更可以窃取一部分神通暂时存储起来,然后在一段时间內释放。倘若老东西对此一无所知的话,大概就得长眠於这片沙丘上了。   可惜距离还不够近,离他心臟还有三寸,以他的速度八成可以避开-—”   杨落右臂再加几分力,“袖中雪”一点一点逼近了血帝尊的背心要害处。   与此同时,苏芸清从另一方含愤击来,一记凶猛的燎原长拳,直取血帝尊前胸。   血剑圣举帝血剑迎击,暗红色长剑劈出一个倾斜的角度,藏攻於守,煞是精妙。   然而,由於腹背受敌,他的力道要一分为二,明显有些不够用了。   “袖中雪”离他背心要害只剩一寸。   现在就是合適的时候!   杨落脸上诡异一笑,蓄积已久的神通条然释放。   正奋力迎对苏芸清的血帝尊根本来不及回头,只感觉一股无比熟悉的力量包围了自己,渗透了躯干、四肢、五臟六腑,仿佛要將肉体中的一切角落都浸染通透。   这力量——是深藏魔性的赤月,是那轮淹没一切的暗红漩涡!   本该是属於血帝尊自己的力量!   数百年未曾腐朽的身躯,在如斯恐怖的领域笼罩下,亦是如陷泥潭,室碍难行。   半寸。   血帝尊清晰地体会到“袖中雪”的寒意。   苏芸清的拳头,亦已递到了血帝尊胸膛之前,炙烈的拳劲灼焦了衣襟,仿佛在下一刻就要引燃心臟,將其焚烧成灰。   眼看血帝尊的前胸和后背都要同时被刺穿的时候,血帝尊脸上突然透出一抹残酷的笑意。   然后,他修长伟岸的身躯一个匪夷所思的横移,竟直接从两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苏芸清和杨落的眼皮齐齐一跳。   怎么可能!   比一缕风吹过的感觉更加轻盈,却如闪电般猝不及防。   苏芸清用尽了所有努力,也只能在那人从自己视野边际掠走时,隱约捕捉到一丝微淡的痕跡。   风声没有变化,天穹依旧阴沉,飘旋的沙尘未及丝毫颤抖,仿佛连一粒微小的尘埃都没有惊动,但就是有一个大活人已经不在原处了。   只剩下一柄孤零零的帝血剑,悬空而滯。   一惊之后,苏芸清和杨落四目相对,脸上立即现出无比惊骇的神色。原本隔在中间的目標突然消失,那么她们的拳头和利剑所朝向的就是眼前的战友了。   中间只隔了三寸,下一瞬间就要撞到一起,   两人赶紧同时朝自己右边收劲,她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拳头与利剑交击之前及时偏转了方向,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堪称一次完美的配合。   不过这样一来,她们都几乎失去了平衡,亦没有时间调整重心,血帝尊的身形又再度出现,像一个不属於战局的旁观者,左右手不疾不徐地摊开,平静而优雅地分別朝两名无力回头的可怜人拍去。   因为时间极短,悬空的帝血剑还未往下坠,已被血帝尊重新握於手中。   之前近乎全力发出的一击不是那么好消受的,苏芸清没能完全卸去自己的衝力,背后便挨了一击,只觉一股阴柔至极的力量直透肺腑,绞碎了五臟。   她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若断线风箏般远远拋飞了两丈多远,而后重重跌落。 第269章 梦幻泡影,虚妄云烟   杨落的身子微微一倾,努力避开了背心要害,在挨过一拳后,身子仍维持著不倒的姿势,往前滑行了十多步远,扬起了一大片沙尘。   她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大片嫣红,七窍同时渗血,但还保留著最后的清醒,跟跪往前奔行。   不过从后方赶来的那一道阴影,很快蔓延到了她脚下。   在血帝尊眼里,这位来歷神秘、非男非女的少年,才是真正对他具备威胁的对象一一千百年来,能够承受“赤月”一击、並化其力量为己用的武者,空前绝后,独此一人!   心中一丝莫名的不安催促著他,要他赶上前去,將此人诛杀於荒丘之上。   一追一逃,前后不过眨眼的时间,就已跨过了数丈距离。   杨落只是循著本能逃跑,心中並未多想,但紧隨於她身后的血帝尊眼皮却条地跳了一下,在踏过一片暗褐色沙坑的时候,突有一股沛然却寧寂的力量悄然侵袭到身前。   如同漆黑夜空中的一道冷电。   是江晨的斩影剑!   挥出那一剑的江晨,已经一动不动地在血泊中停留了许久,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经泯灭,连一丝气息都没有透露出来,因此也取得了极佳的效果。   这齣其不意的一剑势如破竹地破开血帝尊的防御圈,径直没入他胸口。   那力量,迅疾如雷,沉默如山。   若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在此,哪怕是武圣宗师、合道人仙、大觉佛陀,此刻大概都已经被穿胸而过,死得不能再死了。   只可惜,接这一剑的人是血帝尊!   杨落只觉背后追逐过来的巨大恶魔幻影突然消散,令她捡回了一条性命。她鬆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四肢发软,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绵软地坐倒在沙坑上。   血帝尊脚下的影子本已拉得极长,在挨这一剑后,又条地收缩。   血帝尊止住追势,沉默地停在原地,右手横持的帝血剑抵住了灰朴无华的“斩影”。   刚才斩影剑那一颤,腾起的一团灰暗光晕似乎碰触到了血帝尊的胸膛。但江晨无法確定,对方究竟中招没有。   江晨没有傻站著等待结果,接下来的攻势才是巔峰,他在一瞬间刺出了三剑,直指眉心,咽喉,心臟三处致命之所在,每一剑都挟带著奔雷般的气势。   如此近的距离下,血帝尊避无可避,仓促间以帝血剑格挡。   “鏗鏗鏗-   —   激锐的震响,力量毫无哨地相撞,排山倒海的劲力向四周扩散,席捲了大片沙尘,仿若有狂风过境一般,几乎隔断了视野。   江晨终於確认,即便是横压一世的最强剑圣,在经歷如此激战之后也不剩下多少体力,恐怕比起自己也有所不如。虽然江晨自己亦觉得后继乏力,但这时候容不得后退,哪怕拼著燃烧寿命,也要一鼓作气將那可怕的敌人击倒。   淒风剑雨,响成一串。   十三剑之后,血帝尊闷哼一声,手中帝血剑竟然被劈得脱手而飞,在空中打著旋儿落下沙丘。   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色的血液,身形倒射疾退,化为一道虚影折向南方。   江晨迈步紧追不捨。他扬起手臂,幽暗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漫向血帝尊的身躯,犹如一方深沉的沼泽泥潭,將其身影完全笼罩在內。   照这个速度追下去,只要再过三步,血帝尊就会被斩影剑赶上、腰斩、送入地狱。   这位无愧於“地上最强”的剑圣,终於被逼到了穷途末路,但这最后一击,江晨无论如何却也刺不下去。   因为血帝尊逃到了苏芸清跟前,他的脚踩在了昏迷不醒的苏芸清脖子上。   只要轻轻一用力,苏芸清雪白柔弱的脖颈就会被他踩断。   江晨的剑抵在血帝尊背心,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退下!”血帝尊缓缓转身,面上一片平静之色。仿佛方才激战的一切过程,都无法引起他情绪的变化。   江晨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后退了三大步。   周围的所有人之中,他可以不在乎別人的生死,唯独除了苏芸清。   不知这是血帝尊註定死里逃生的运气,抑或,这本就在他算计之中?   血帝尊弯下腰身,再度喷出大口鲜血,伴隨著剧烈的咳嗽,半个身体在颤抖。   江晨眼晴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踩在苏芸清脖颈上的脚尖,不敢发出任何言语,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踩断少女脆弱的咽喉。   咳嗽持续了七八息,血帝尊捂著嘴唇,黑色血液从他指缝间渗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沙土上。   江晨静静站在不远处,血帝尊的视线虽未落在他身上,但他知道,这奸猾的老傢伙一刻也不曾鬆懈。   或许这老傢伙如此虚弱的表演,也只是为了迷惑自己,等自己一旦生出小视之心,那廝就会重新露出磨牙吮血的凶残面孔,將所有人连皮带骨地吃掉。   血帝尊用衣袖擦了擦嘴唇,慢慢支起身子,呼吸逐渐变得轻慢而悠缓。   他转过脸正眼注视江晨,面上无喜无悲,方才还摇摇欲坠的身形,转眼已如苍松磐石般坚稳,   重新散发出强悍的气势。   江晨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愈发察觉情况不妙。   老谢自从挨那一招“赤月降临”后,就躺在地上再无声息,生死不知。   杨落跌坐在两丈外,虽然一双眼晴死死盯著这边,但从她的气息来判断,差不多已完全失去了战力。   而苏芸清更是糟糕,不仅失去了意识,更落到敌人手里,只要血帝尊轻轻踩一脚,她的小命就得完蛋。   现在,好像只剩下本少侠一个人来独自面对这个可怕的傢伙了啊-   其实江晨自身的状况亦不容乐观。   “神奼珠”破碎了,为他换来了短暂的战力。   血气暴乱的余波没有完全过去,他此时胸口阵阵发闷,全身上下,似千万只虫蚁往体內里钻。   如今支持著他站立的,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他的神元、灵元,全部被动用来支撑身体,   无法再分心施展任何神通。   “很痛苦,对吗?”血帝尊瞧著江晨,眼神如刃,似乎要刺穿他心腑,“传承给你沸腾之血的那个人恐怕也没料到,你体內的血液会这么快失控吧!   他的嗓音略微带上了一丝沙哑,缓慢而沉重,令空气中那股弥绕不散的血气更加浓郁了几分。   江晨不发一语,凝神戒备著。   血帝尊散发过来的气势越来越强盛,犀利无比的杀气有如实形,將江晨团团缠绕起来。   天空中大片阴影在这名绝世剑客的催迫下,疯狂地往下延伸而去,完全將江晨的身形融进了浓浓的阴霾当中。   “如果你二十岁的时候达到金刚体魄,就不会有任何隱患。可惜你太过心急,总想著苗助长,妄图夺天地之造化,逆玄机而行。但你不要忘了,无论怎么锻炼,肉体都没有完全成熟,一步登天的想法,只会让你自取死路!”   血帝尊的言语里如同带著魔幻的音节,一句接一句地敲打在江晨胸口,仿佛近距离聆听战场上巨大的兽皮鼓声。   那些排山倒海的呼啸,顛倒错乱的幻影,都让江晨嗓子眼里阵阵发甜,又有一种想吐血的衝动。   他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以避开对方气势的压迫。   “弃剑!”血帝尊突然沉喝。   他的脚尖踩在苏芸清喉咙上,那块雪白的皮肤当即就凹陷进去。   少女在昏迷中也觉得无比难受,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呻吟。   江晨右手一挥,斩影剑脱手,噗的一响,插入旁边的沙土中,直至没柄。   血帝尊警了斩影剑一眼,淡淡地道:“斩影剑在你手里,也不算辱没了它,要说唯一可惜的是,你不该遇上我—.”   最后一字出口,蓄至极点的恐怖杀气轰然爆发,眼前黑暗阴影涵涌而来。   江晨身体痛苦得像要裂开,眼前金星乱窜,耳际雷声轰鸣,就算没有血帝尊逼迫,他也撑不了多久。   此时,面对著身前暴烈狂乱的掌风拳影,他根本抬不起眼皮,只凭著心中一点本能的感觉,一拳砸了过去。   “砰!”   江晨的拳头,正抵住了血帝尊拍来的手掌。   江晨体內气机紊乱,而血帝尊已经调整好了状態,两者的角力完全不是一个级別的。   瞬间,江晨听见了心中恶魔的淒吼,眼前飘起的幻象,已將他意识中整个现实世界吞没。   “啊一一”小女孩悽厉的尖叫,仿佛从渺远的天边飘荡过来。   江晨条然睁开双目。   他眼里所瞧见的,不是血帝尊近在尺的冷酷面孔,而是地狱中喷涌而出的岩浆,千万只枯瘦骨爪的攀附,无数厉鬼狞扭曲的身影,伴隨著声声淒嚎,拉著他直墮深渊地底。   天地之间,火焰焚身,炼烤著世间苦难眾生。骤然间便腾起幕天席地的火焰,翻覆了视野中的一切。   朦朧,无比地模糊,好似与真切的世间隔了一面墙壁。墙外传来眾生之声,贴著墙也能触及万般感绪,却是极淡极淡。在这极淡感觉中,淡淡的痛感却占了一半。   那是对人间的憎恨,像烧红的火炭,在胸膛里灼灼生痛。   《幽冥地狱图卷》里封印的十万三千个魔灵,就此破牢而出。   生老病死苦,贪嗔痴,爱別离,求不得,怨憎会—-人间一切之恶,一切之恨,一切之罪,一切之痛,都在此地重现。   连高僧云重也无法度化的愚痴怨灵,將它们铭刻的灵魂深处的最愚执最贪恋最憎恨最爱慕最畏惧的一切,都由梦化实,侵蚀现世,挟裹著江晨和血帝尊两个同样茫然无措的魂魄,一齐捲入心魔梦幻之中。   火焰包裹著身躯,痛感越来越强烈,除了直刺灵魂深处的痛,还有令他战慄的冷。温度高到极致,带给人的不是温和烫,而是刻骨的寒冷。   血帝尊打了个寒战。   冷与痛交炽,支配了他所有的感受,然而他的魂魄,还是在烈火煎烤下挣扎出了一种名为恨的情绪。   他诅咒上天的不公!   为何人心如此恶毒,自私愚昧,永不知足,毫无廉耻,背信弃义!   为何三生诺言,竟成了一场笑话?   为何又让我回到这人间炼狱!   为何强横如我,竟也会败?   我诅咒这世间!有朝一日,我要將人界倾覆,用黑暗吞没光明,用痛苦主宰世间,让所有卑贱无耻的生灵也同样尝一尝这万般苦痛的滋味!   天下苍生,瞧瞧你们骯脏的面孔!都是因为你们,我要忍受这墮天的苦楚!   虚无与黑暗的力量延伸出去,酷热的瀚海、遮天蔽日的风沙、极寒的冰原、黄泉九幽、仙宫玉闕等幻象,隨著黑暗的扩散,纷纷模糊、淡去,直到了无痕跡,如云烟般消散。   漆黑,无尽的漆黑。   血帝尊忽然大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   睁开双目,眼前是摇曳的烛火,四围红帐,空气中飘著暗香,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然而,又像过了千年一般久远。   “帝尊——”   身旁一声娇柔撩人的轻呼,將他唤回神来。   血帝尊转过头一看,旁边是一个拥有著绝世容顏的女子,曼妙无端,娇艷的面孔上带著嫵媚的笑容,偏又不掩那一抹清贵高雅的气度。   如此情形,令他剎那间心中如有闪电划过,   “百”血帝尊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是梦吗?   她居然还在我身边。   这个骄傲、固执、倔强、心机过人,偏偏又拥有著最纯真可爱笑容的女人,仍然陪伴著我么?   “帝尊!”百公主提高了音调,伸出一条手臂在血帝尊眼前挥舞,柔媚地抱怨道,“在想什么呢,都不搭理人家!”   血帝尊模糊的焦点重新凝实,望著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压下心绪,微微一笑,答道:“   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百公主好奇地仰起脸,贴近过来。   “在梦里,我去到了三百年之后,还是在这边沙丘上,不过已经物是人非,不復从前了。”   “三百年啊——.”百公主撇了撇嘴,“妾身都已经成了一个难看的老太婆吧!”   血帝尊深深地瞄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不用担心,那时候你已经死了。”   “死了?”百公主微张著小口,偏著脑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啊,人家连三百岁都没活过去,太悲惨了吧!快说快说,我是怎么死的?”   “还没弄清楚。”血帝尊竟有些消受不了这样的眼神,稍微別开视线,以维持嗓音的冷漠,“我过去的时候,没见到你,想必你早已经死了。而我也变成了一个人见人恨的魔头,被无数人追杀·—.   百公主“哈”地笑出声来:“太荒诞了!你是这三千里沙丘的主宰,天下第一的剑圣,谁能追杀你?谁有这个胆子?”   “现在可能没有,以后或许会有。一个人也许没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就有了——”   “帝尊,你未免有点杞人忧天!”   “也许,是我多虑了吧。”血帝尊陪著她一笑。   “有妾身在这里看著呢,谁敢背叛你?谁要是有这个胆子,妾身第一个饶不了他!”百公主撑起身子,右手插在腰间,故作凶狠地叱喝。   血帝尊回过神来,眉尖一颤,猛地朝百公主看去,却见她温柔地凝视自己,眼中饱含脉脉深情,纯净得如同阳光下的雪地,没有丝毫暗影。   多么久远的时光,多么美妙的幻觉,那时她是真的疯狂爱著我,直到二十年后”   血帝尊心中刺痛,忍不住伸出手去,微微发颤地,拥抱住了那具久违的娇躯。   一切就如初见时那般美好。   血帝尊握著拳头,暗暗地想,就算这只是一场短暂虚假的梦境,我也甘愿陪伴她沉沦下去—   至於那两百多年来无尽长夜中的孤寂,以及那短暂如曇一般的清醒和痛恨,都被他拋在脑后,不愿再想。 第270章 百花追忆,痴仇爱恨   “苏姐姐!”希寧脸颊流著泪水,慌乱地跑过来。   她不顾一切地抱起地面上的苏芸清,却发现她生机紊乱,满脸鲜血,根本无法醒来。   她再仰起头,看见旁边血帝尊和江晨两人一动不动地维持著站立的姿势,但绝非静止。   无数模糊摇曳的光晕图案自那两人周围升起,流转变幻,明暗交错,狂乱地舞动著,要將旁观者的魂魄也吸纳过去。   那一瞬间涌现的图案中,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帝王將相,贩夫走卒,僧道妇孺,还有各样受苦犯戒的罪犯囚徒。他们生前的种种喜怒哀惧皆在此放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由江晨身上出发,將血帝尊重重包裹起来。   希寧恍惚了片刻,便听到阵阵熟悉的梵音,如晨钟暮鼓在她心头锤响。她一眼望去,虚妄的幻影皆被穿透,令她直直瞧清了那个苦海中沉沦挣扎的可怜灵魂。   她从痴愜中回过神来,耳畔迴荡起昔日青灯古佛前低颂的言:“眾生贪嗔痴爱,终为网罗,   作茧自缚—.”   剎时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颤抖著,缓缓伸入那不断变幻的光暗虚影中,小口微张,跟著那不知来源於何处的咒文,轻声诵念起来“七毒缠身,永世沉沦——”   稚嫩的面容变为无比平静、恬淡、神圣,一层祥光自她身上泛起,隨著低眉肃穆的声声低唱,   透出凛然不可侵犯的神采。   雾时,血帝尊周身光晕流转的速度加快了数倍,凝聚成万千若虚若幻的人影,一剎那尽数在他身上重叠交错。   骤然间遭受如此凌厉诡异的神通攻击,眼幕中血帝尊的身影已经无比模糊起来。   未来观音尊者含怒之下,第一次出手就收穫了意想不到的战果。血帝尊的元神很快支持不住,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步向枯萎的终点。   远处,叶星魂在经过一阵激烈的心理斗爭后,咬牙挣开尹梦的手,快步朝这边衝来。   连一个小女孩都知道捨命一搏,我的勇气没理由输给她!   尹梦看著他一去不回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愤恨和绝望,   突然听到有人在耳边说:“他真是粗鲁啊!对於这样美丽的小娘子都不知道珍惜,简直暴天物。而我就不一样—矣,小妹你急什么,我说完这句话就过去————-放手!臭丫头,你要死啊....   原本已打算分头逃命的人们,在看到一丝希望之后,便毅然奔赴前列。   刚才五名绝顶高手的对决实在发生得太快,兔起落,瞬息万变,让旁人眼繚乱,目不暇接,提不起参战的勇气。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己方四位玄罡高手就倒下了三人,剩下的江晨亦全身鲜红,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看著就触目惊心。   就算是现在,血帝尊与江晨僵持不下时,叶星魂等人想要插手,亦是觉得心惊胆战。   因为那两人之间的爭斗,说起来似乎挺漫长,其实从头到尾也就几息时间,不知是否能来得及倘若他们赶去之时,恰好胜负已分,那么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罢了。   血帝尊的身影,渐渐映入眼帘。   叶星魂虽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但內心深处的焦虑惶恐已浓郁得无法掩饰,从他迈脚的步伐就能看得出来。其实就是几步的路途,对於叶星魂这样的剑客来说转眼即至,但隨著血帝尊的身影愈来愈清晰,他心底產生出一股触电般的战慄之感。   在见识过那片纷乱暴烈的暗红色剑浪之后,谁还能在这样可怕的敌人面前维持內心的平静呢?   唯有沉醉於虚妄中的可怜者,尚不知死期来临。   梦境顛倒错乱,弹指一挥间,便已过了二十年时光。   红山夜雨。   暴风雨的呼啸被隔绝在惟帐外,红烛香暖,一室旖旎。   房中飘荡著浓烈酒味,外间僕从的脚步低忙匆匆,生怕惊扰到主人的兴致。   血帝尊凝目望著摇曳烛光下娇艷的容顏,只见百公主眼波流转,莹莹中仿佛要滴出水来。   他心中一阵感嘆,柔声道:“究竟是哪一家的仙子,私自为我下了凡尘———”   百公主微微低下头,红晕泛上脸颊,星眸低,嘴角一丝浅浅的笑意扩散开来,檀口微张,   轻轻唤道:“帝尊——”   血帝尊轻嗅她发间的芳香,心神迷醉。   倘若能永远这么下去,该多好·—··   “帝尊!”百公主云鬢散乱,按下血帝尊的手掌,正色道,“妾身有话跟你说。”   她起身掸了掸衣衫,一转背瞅向了紫案上的酒壶,迈开柔足,蹬蹬蹬地走过去。   眼见她拿起了那壶酒,血帝尊心情一沉,藏在身后的左掌悄然紧握成拳,面色也变得有些僵硬了。   这一日,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就像曾经经歷过的那样,她最后还是拿起了那壶装有九幽凤涎散的毒酒,亲手递到我面前。   无论我怎么做,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可怜那时的我,哪怕遭受背叛、浴血廝杀,都未有一丝一毫怀疑过她。   直到她亲自出现在眼前,才將我的意志击溃—.—   “这些年来,蒙帝尊错爱,妾身感激不尽,敬你一杯。”百公主端起金樽,为其满上。   “免了吧。”血帝尊走上前去,挽过了她的皓腕,將酒杯轻轻放在一边,“你我之间,说这种话就见外了。”   “不,帝尊对妾身的深恩厚意,妾身铭感五內,无以言表。”百公主坚持端起那杯酒,躬身举过头顶,向血帝尊递去,“妾身仅以这杯薄酒,聊表寸心。”   血帝尊嘆了一口气:“一定要喝这杯酒吗?”   倘若可以,他真愿醉死在这幻梦中。百,你又何苦唤我醒来?   “帝尊若不答应,妾身就长跪不起。”百公主低眉顺目,眼中闪烁著脉脉柔情。   血帝尊接过酒杯,剎时一股电击之感漫过全身,痛彻心扉。   从开始到最后,一切剧本都已经写好,只等一个扯线木偶来演这场戏,这就叫做命中注定。我所做的一切反抗,在命运这只大手的操控下,都化为劫尘,徒劳无益。   他低下头,端详百公主的芳容。直到此时,她的一一笑,仍如此可爱。   她当然会笑,因为她的夙愿就要实现。可怜的唯独只是我,將独自迎接这既定的命运。   饮下这杯酒后,就意味著这一夜血腥的到来了。   接下来等待我的,將是宫殿外狂舞的雨点,是暗穹下万箭齐发的寒芒,是漫天血洒的廝杀,是罄竹难书的罪状宣判,是望不见边的叛军,是无数旧部的倒戈相向,是斩不尽的仇人头颅-—”   不过,在那之后,不会再有昔日的最后一幕,不需要再有一个女子来亲口告诉我真相了。   血帝尊胃然长嘆。   这一幕冰冷的现实,也正在提醒他,眼前所见所歷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虚妄的梦幻罢了!   他举起酒杯,拿到唇边,在百公主灼灼目光的注视中,却又放下来,淡淡地道:“你说反了。”   “嗯?”   “若非遇见你,此身如在长夜中漫漫独行,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说,应该是我感激你才对。”血帝尊將酒杯向她递来,“这一杯,由我敬你。”   “帝尊一一”百公主的表情有点儿疑惑,避开酒杯,娇声道,“是我先敬你的,至少你该把这一杯喝了吧?”   血帝尊握住她手心,轻轻地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在我心中的位置都永远不会变。”   所以,就让你保留著完美的样子,安静地离开吧——   百公主更加摸不著头脑,血帝尊这答非所问的言语,到底喻示著什么呢?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原先迷离的眼神渐渐惊讶起来,越睁越大,盯著血帝尊俊朗的面庞,   玉齿紧紧咬著下唇,娇躯紧绷著,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胸口不断蔓延的冰凉。   红烛燃尽而熄,慢帐悄然滑落。   不见无边春色,只有一点鲜红,自百公主胸襟扩散,染成一朵红梅,淒艷而脆弱。   黯淡的光线中,血帝尊如刀刻斧劈般刚毅的五官大半隱藏在阴影內,他眼晴一眨不眨,深情凝视百公主的表情,蹲下身去,在她耳旁柔声道:“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为,为什么?”百公主嘴唇蠕动,轻淡得像一阵风,一缕血跡自她嘴角滑落。   “理由,你自己不知道吗?”血帝尊温柔地贴著公主面颊。   百公主仰面望天,眼中闪过复杂的神采,晶莹动人的双眸逐渐暗淡。   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尽力气,微微点头,艰涩道:“抱我—.”   血帝尊抱住她,用力之大,几乎要把这具脆弱的娇躯融进他身体里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怀中的这个女子,温度一点点流逝,生命的气息正要离她而去。   百公主微微开口,只能发出低微的气流声,但在血帝尊耳中,那是一首娇柔无邪的歌曲,欢悦动心,飘入灵魂。   他听著听著,就已经泪流满面。   须臾,语声渐渐低沉下去,喃喃消失。   血帝尊仍抱著百公主的尸体,紧闭双目,任泪水冲刷面颊。   他要静静享受这最后的温存,留给他的安逸时光所剩无多。   再过片刻,就会有叛將叩门,五军会师,將腥风血雨吹洒进来,將千顷宫阁付之一炬。   而他此时却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做,若无別人的打扰,他情愿就此停留在时光中,直到地老天荒。   恍然如梦,忘了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长廊的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將血帝尊从痴愜中唤醒。   『来了吗?   他缓缓放下怀中娇躯,最后看了百公主一眼。   公主平静地睡著,面容恬淡。若不是那忧目惊心的血跡和冰冷的肤色,她仿佛只是沉浸在一场梦中。但血帝尊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生机了。   他拭了拭眼角,深吸一口气,面容重新恢復成刚毅,转身推开门。   领事太监討好地迈著小碎步凑过来,面上堆著卑微的笑容,低眉顺眼地道:“帝尊,晚膳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传吗?”   血帝尊冷冷地道:“楚华还没有来吗?”   “楚將军?啊,这个————”领事太监的脑筋完全不够用,这时候血帝尊已经越过他,大步朝外走去。   宽阔的长廊里,眾禁卫皆俯首声,唯有王者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迴荡。   血帝尊走出一大段路,眼中的阴霾愈来愈重。   这个时候,大元帅楚华应该已经掌控了禁卫,就等著清君侧了。   但这么平静的氛围,完全看不出预兆,这让血帝尊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隨即,他又自嘲地笑了笑。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眾將合叛、举世皆敌更可怕呢?   楚华来不来,只是迟与早的分別而已。   莫非因为没有收到百的信號,楚大元帅不敢轻举妄动么?   除了楚华,还有谁有资格向自己宣读那十恶不赦的罪状?若无他牵头,那五军首领又岂肯轻举叛旗?貂崇没这个胆子,洪安候也没有,那么他们苦苦策划的一场阴谋,就只能变成可笑的闹剧了.....   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他心灵一一如果,歷史已经被改写了呢?   这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歷歷在目。仔细回想,確实,有许多事都脱离了原先的轨跡,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血帝尊的心臟骤然紧,一点一点沉下去。   血帝尊举步行出宫外。   天地一片漆黑,狂风夹著豆大的雨点扑面而来。   血帝尊记得那一夜,就在这样漆黑的暴风雨中,自己独身一人,手持帝血剑,迎向那仿佛永远也杀不尽的敌人。   那样的绝望与悲愤,一直伴隨他陷入永眠。   但与刚才百公主临死前的眼神比起来,那个暴风雨之夜的廝杀,倒仿佛遥远得只像一场梦境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那一夜这个时候,宫殿外面应有数万火把高举,三千劲弩蓄势待发。可现在,血帝尊举目望去,除了两支巡逻的禁卫队,再没有一点声息。   或许,那一夜所谓的血雨廝杀,其实只是一场清晰的梦境?没有人背叛我,没有人想要害我,   一切的一切,都源於一场虚妄之梦·——·   所谓三百年后,只是一场幻梦?   这本是一桩喜悦的事情,血帝尊却越想越惶恐,他嗓子带著颤音,慌张地叫起来:“来人!来人!”   近处的禁卫队匆匆赶来,为首的英武將官跪伏於地,恭声道:“帝尊!”   “楚华在哪,你有没有看到楚华?『   禁卫队长面上闪过一缕疑色,稟道:“楚將军此刻·-应该在元帅府中-   ——   血帝尊不等他说完就暴喝:“快传他过来!还有貂崇,洪安候,把他们都给我叫过来!”   “是!”禁卫队中不敢多问,赶紧领命而去。   血帝尊在宫殿外来回打转步,心臟一阵阵悸动空虚之感让他无法安静下来。即使被暴雨淋透,他背后也渗出一身冷汗。   他面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突然走到宫门口一个持戈卫士面前,问道:“你说,我是在做梦吗?”   “启稟帝尊,您不是在做梦!”卫士虽然被他的表情惊得有些害怕,但回话声还是鏗鏘有力。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血帝尊重复几遍,忽然发出一声大叫,纵身往宫內疾奔而去。   一路闯回寢宫,屋里的物事无人动过,百公主的遗体躺在地上,安详地刺痛血帝尊心臟。   血帝尊抓起酒壶,高声唤来领事太监,   领事太监走进来,第一眼看见血泊中百公主的尸体,当即两脚一软,恨不得自己马上就晕过去。   “你过来,喝下这壶酒!”血帝尊急切地吩咐。   领事太监噗通一响就跪下来,哆哆嗦嗦地求饶。   血帝尊暴怒地一拍桌子:“快喝,不然我砍了你的脑袋!”   领事太监脸上浮现出绝望之色,呆愣半响,俯下去磕了一个响头,道:“奴才深受帝尊之恩——.”   他遗言没说完,血帝尊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气冲冲地提著酒壶过来,硬往他嘴里灌。   领事太监不敢挣扎,被灌了好几口,呛得直咳嗽。   血帝尊硬逼他喝下大半壶,然后將他甩到一旁,冷冷观察他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领事太监虽然涕泪横流,却无任何不適的表现。   酒里没有下毒··—   血帝尊的脸色慢慢灰败下去,无尽的后悔和內疚变作了一把锋利的尖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臟。   被泪水模糊的眼眶中,似乎依稀瞧见,残红中凋零的百公主在朝自己微笑。   “帝尊,楚將军、貂將军、洪將军求见!”   朦朦朧朧中,一切都在远去。   通报声、脚步声,模糊的面孔,飘忽的人影,什么都看不清了。   血帝尊跪倒在地上,双臂抱住脑袋,彻入骨髓的哀慟將他吞噬。   烛台倒塌,火苗向周围扩散,渐成燎原之势。   血帝尊一动不动,任凭火光將自己包围。他將与这座困扰了他近百年的精美牢笼一起,步入地狱。   光焰尽处,便是无际的黑暗。   血帝尊的元神消弹於其中,直到彻底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第271章 在劫难逃,迷心之咒   “总算是结束了!   江晨长舒一口气,周身繚绕狂舞的幻影逐渐敛入他体內,他刚想站直身躯,两脚却为之一软,   不由往前扑出去,半跪在地上,发出浑浊的呼吸。   脑子里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剧痛,那是神元完全被耗空的症状。连带著灵识深处的地狱恶鬼们都安分了不少,为了抵御外来的敌人,它们也贡献了不少力量,各自累得够呛。   血帝尊以这样重伤的状態,都把我们逼到了这种地步,这老傢伙真不愧是三百年前號称天下第一的男人。   当然,所谓“天下第一”,肯定是要把天空之城上的那位天剑撇开不算的。   由於神元耗尽,江晨此时的感知无比迟钝,所以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抵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小手正在微微颤抖。   希寧脑中天人交战。   刚才的虚幻梦境中,她也出了足够多的一分力,否则仅凭江晨一人还不足以坚持到最后。但她毕竟是作为辅助的角色,相比与血帝尊的意志正面交战的江晨而言,她还保留著最后一丝力量。   那一丝力量,足以令江晨再墮幻境。以江晨此刻哀弱的精神状態,很可能就此一去不回——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张平安的仇就此得报,还有那些枉死的浮屠教眾,他们终於可以目江晨尚不知道,自己的生死竟繫於背后小女孩一念之间。   衣袂破空声由远及近,叶星魂姍姍来迟,在苏芸清身边停下,小心翼翼地探视她的情况。   本已平静下来的荒漠再次吹起了风沙,层层峦峦延伸到天际。   希寧视线飘向远方,耳畔迴荡著恍如妖兽哀嚎的悽厉风声,眼前逐渐蒙上了一层水幕。   隨著视线渐渐模糊,希寧茫然地想,毕竟,他饶过我一次,我是否也该还他一个不杀之恩呢?   杜山他们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再不动手,以后大概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   忽然,希寧听到一阵低微的咳嗽声,剎时如被梦击中,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本已经神志模糊的江晨,由於近在哭尺的死亡气息的刺激而重新清醒过来,惊地睁大眼睛。   血帝尊慢慢站了起来。   他明明已经丧失了生机,如同尸体一样,然而却在眾人惊惶恐惧的注视下,他悠然挺直脊背,   隨意朝前方警了一眼,那君临天下的仪態顿时惊得杜山等人像中了定身术一样无法动弹。   血帝尊还活著!   这个事实令眾人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样都杀不死他,难道今日註定要亡命於此?   一愣之后,江晨观察对方,心中暗暗判断,这老傢伙的力气肯定也所剩无多,但从他气息內敛、分毫未泄的表现来看,至少还具备玄罡的境界。如果这样的话,己方杜山、叶星魂等人恐怕连他一剑都挡不住,眼下简直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江晨心中唯有祈祷,希望希寧还保存著一点力量,能將这位可怕的剑圣再度拖入幻境-——·   “没用的。对於他这样意志坚定的绝世强者而言,只要有了防备,我就不可能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希寧的声音在江晨心头响起,带著淡淡的忧伤,比起平日又多了一分释然。   由於是心灵间的直接对话,现实世界中的距离被无限拉近,江晨可以感觉到她的一部分情绪。   江晨暗骂希寧懦弱,与其耗费精神力量与自己对话,还不如倾力向血帝尊做最后一搏。只要这小丫头能让血帝尊迟滯一瞬,旁边的叶星魂和杜山说不定就有机会偷袭得手,就算死也能死得壮烈些。   仿佛听出了江晨的心声,希寧不紧不慢地传来一缕心灵波动:“这个时候还想把我当成救命稻草,你也是混得够窝囊的了。对於我来说,只要能看著你先死,就不会留下任何遗憾了——”   “了不起!”血帝尊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为之漂然,盯著他不敢眨眼。   只见他右手轻慢地自衣袖拂过,掸掉了一粒灰尘,淡淡地道:“自从我拿到帝血剑之后,就再没有人能令我陷入幻术了,没想三百年之后,竟然让你们做到了。你们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   江晨动了动嘴唇,用异常沙哑的声音问:“我明明都把你的元神焚烧殆尽了,为什么你还没死?”   血帝尊的视线飘落到他脸上,一丝森然的笑意自嘴角边逸出,徐徐道:“正是要让你以为我已经死了,若非如此,我恐怕没那么容易从幻境中脱身。可惜,你们功亏一簧———”   江晨冷哼一声:“如果真有你说得这么厉害,那你还囉里吧嗦地说这些废话干什么,怎么不赶紧过来取我性命?还是说,其实你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走不动路了呢?”   说著,他向叶星魂和杜山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找机会动手。   “是吗,你真这么以为?”血帝尊的声音冰冷得就像暗红沙丘上忽然而起的风,凛寒扑面,“如果非要我证明的话——.”   虽然血帝尊並未释放出强者气息,但江晨依然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旁边苏芸清、杨落、谢元倒下的身躯为血帝尊的威势增加了说服力。   此刻正是生死关头,江晨急忙用眼神催促叶星魂和杜山两人,大傢伙併肩子捨命一搏一一“噗!”   杜山跪倒在鬆软的沙堆上,涕泪横流地哀豪道:“好汉,饶我一命!”   江晨的心雾时凉了半截。   血帝尊转过头去,深邃的目光飘向叶星魂,淡然道:“你呢?”   只有亲身站在这位绝世剑客面前的时候,才知道开口向其挑战需要多么坚定的意志。   叶星魂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隨著那短短两个字的叩击,亦隨著杜山的那一跪,如沙飘散。   就像绵羊面对猛虎,兔子面对雄鹰,事到临头,恐惧的本能压倒了所有。血帝尊一句简短的问话击溃了叶星魂的战意,他知道,就算自己今天能活下来,恐怕也永远也走不出这个阴影了。   血帝尊对此情景没有任何意外,三百年前,帝血剑横行天下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了太多这样的表情。无论时代怎么变化,弱者的眼神都是类似的,不需要自己费一丝力气,他们就会自己倒下。   当血帝尊的视线再回到江晨身上时,江晨已经觉得麻木了。或许今日一劫,本少侠真的躲不过了吧·—.—   血帝尊唇弧微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恍惚间似与死神的身影重叠。   但就在下一刻,江晨以为他会用那只象徵死亡的右手捏碎自己咽喉之时,却见他转过身,漆黑的长袍在风沙中飘舞,背影变得模糊,一步一步,迈向地平线的尽头。   他放过了我?   一丝庆幸之后,江晨隨即恍然醒悟一一果然,这傢伙也是强弩之末,乃至於不敢承受自己的临死反扑。否则,他定然不会留下任何人的性命!   可恨,只要那两个傢伙、不,那三个傢伙有一个靠谱的话,都不至於让他逃走-—”   心中遗憾著,江晨的视线渐渐地模糊,连心中那一点感怀都变得縹緲淡远了。毕竟他的体力和神识都已透支,一口气懈怠后,再没有强撑的理由,身体飘飘忽忽地朝鬆软的沙地上跌去。   杨落也隨他一起闭上了双眼。   耳边隱约听见杜山怪声怪气地道:“大人物就是大人物,逃命的姿势都这么冷酷帅气!”   “你这傢伙,真是丟死人了—————”杜鹃远远在埋怨。   “那也怪不得我。我可不能死,我死了,谁去安慰小桃红脆弱的心灵,谁给那些可怜的姑娘们买胭脂水粉?”杜山道,“你看,这姓叶的平日拽得跟王八似的,还不是一样被嚇破了胆?”   叶星魂望剑沉默。   江晨倒在沙堆上的一声轻响,为杜山的言语更增添了几分底气。   “你看看,几个最厉害的都躺下了吧,我要是刚才衝上去了,现在该落得什么下场?你这小丫头呀,就是不知道体谅哥哥——.”   希寧的目光在江晨身上长久停驻,直到雪荼靡走来,才默默转向一旁。   她心里暗嘆一口气:罢了,就当是还了他的不杀之恩———   她忽然听见雪荼靡惊叫起来:“我,我,我怎么一—”   希寧愣然回头,只见雪荼靡右手拔下了头上的玉簪,颤抖著向江晨胸膛刺去。   “雪姐姐,你做什么?”希寧惊叫。   “我,我控制不了自己—————”   雪荼靡的手在颤抖,双眼冒出彤红妖异的光芒,狞的表情显得分外诡异。   她眉心中间泛起一个梵文,幽幽发亮。   希寧面色雾时变得雪白。   那个梵文,她当然认得,正是浮屠教的手段。   浮屠教的两位菩萨,不知什么时候在雪荼靡身上种下了咒印,只等江晨最虚弱的时候,才会爆发出来。   希寧本能地抬起手掌,却又似有千斤之重,无比艰难。   我该救他吗?   我明明应该帮雪荼靡杀了他才对·—·   希寧还在发愣之际,杜山如梦初醒地大吼一声,飞步赶来,將雪荼靡狠狠撞开。   雪茶靡娇弱无骨的躯体正向希寧这边摔过来。   “这就是命数——   希寧轻嘆一声,抬起右手食指,蜻蜓点水般在雪荼靡眉心处按了一下。   纤细葱嫩的手指,竟带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立时让雪荼靡面容发生了巨大变化。她丟开簪子,   捂著额头痛叫起来。   “啊——”   悽厉的惨嚎,如同夜梟泣血、老猿悲啼,声声刺耳。   雪荼靡像发了疯一般,左臂向周围狂乱挥拨著,跌跌撞撞地跑向远方。   希寧右手藏在背后,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微微颤抖。   她刚才看得分明,雪荼靡额头的那个古篆文,是浮屠教的“亢”字印记,用以迷惑凡眼、操控人心。   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平等王或者乾达婆就给雪荼靡下了咒,让她不自觉地接近江晨,被他所吸引引,渐生爱慕-———-而一旦有了机会,这份爱慕之情就会转为剧毒的利刃,让受术者痛饮血泪,甚至与所爱之人同归黄泉···—   可怜的女子,她恐怕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被操控的木偶,甚至连那份自以为隱藏得极好的爱意,都是由於咒术的缘故,而非出自她本心”   她爱与恨,早就不由她自己决定。   不过,这又与我何干?   坐视江晨被偷袭致死、浮屠教得手,不也正是我想要的吗?   只因为觉得欠他一次,不好自己动手,但如果能借別人之剑那是再好不过,为何事到临头却又忍不住出手阻止.   “这娘们儿吃错药了吧?”杜山望著雪荼靡的背影说道。   遥隔数百里之外,石头城的某个酒楼,一男一女在隱秘的角落里对饮。   男子面容俊美,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修长的五指把玩著酒盏,轻声道:   “咒印被引发了。”   他对面的女子白衣胜雪,秀美如画的容顏,可以胜任世间任何男子的梦中情人。   正是浮屠教的平等王和乾达婆两人。   乾达婆此时握著杯盏,美目迷离,看上去怀著沉重的心事。一层淡淡的阴霾縈绕在她眉宇间,   聚而不散。   见她不答话,平等王抿了一口酒,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结果?”   乾达婆淡淡地道:“姓江的一定会死。”   “哦,你这么有信心?”   “心咒能够让雪荼靡认为对方在最虚弱的时候刺出一剑,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平等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行房的时候?看来那位雪姑娘,终究清白不保。”   乾达婆的纤纤十指在一起,阴冷地道:“那时候就是姓江的最鬆懈、最虚弱的时刻,他绝不会想到抵死缠绵的枕边人会对他下手,也绝不会有人来救他。他会带著最惊、最绝望、最痛苦的表情死去!”   “不仅杀人,还诛心啊!”平等王笑著摇摇头,“可我却觉得,咒印引发得太早了。”   “都到了同房的那一步,还早吗?”乾达婆眯著眼睛,凤眸愈显狭长勾魂,朦朧中透出些许阴狼。   平等王小抿一口酒:“你没有听说过一种秘术,叫『养剑”?”   “你是说圣城的那个老穷酸?”   “知道他为何曾被誉为天下第三吗?”平等王故意停顿了一下,警见对面直勾勾盯过来的眼神,徐徐道,“將天下最凶邪最锋利的神兵封於鞘中,十年不见血,不沐阳光,不沾雨露,不染尘埃。当它重见天日之时,便会有无可匹敌的绝唱。” 第272章 无名烦恼   “十年?”乾达婆冷笑。   平等王悠然道:“十年看似漫长,但对你我来说,也不过弹指一憩。”   “呵呵,十年,你等得起,我等不起!”   平等王轻轻揉弄著眉心,脸上闪过一丝疲態,说道:“越急,就越难得到·———”   “呼!”不远处传来瓷碗摔碎的脆响。   平等王微笑道:“看那群人,只需灌下三碗黄汤,就能把一切烦恼都拋开,多简单,多快乐,   你何不向他们学学?“   “砰!”   “眶当!”   “轰隆!”   外面似乎乱成一团,有很多人在嘶吼爭吵著,桌椅杯盏撞翻摔碎的声音夹在其中。   酒酣胸胆尚开张,醉生梦死之际,自然敢言平日之不敢言、敢为平日之不敢为。可如果这样的人都聚在一起,麻烦定然少不了。   平等王对这一幕已经司空见惯,外间桌球的打闹声丝毫不影响他自斟自饮的兴致。   不过没过一会儿,战火就波及到这边,一个肥胖的身躯突然撞开屏风,把桌子都掀倒了,摔了个人仰马翻。   这胖子是被人丟进来的。   『走吧,去看看咒印的结果。”平等王起身道。   乾达婆点头,忽然眉头一皱,地上的胖子竟抓住了她的脚。   “好香的味道————.”胖子一脸陶醉的表情,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小娘子,你这腿真是细得一掐就断,本少爷就喜欢你这样的,回去跟本少爷圆房吧!”   乾达婆面上闪过一缕冰冷杀机,平等王忙按住她肩膀。   “別衝动。”   这几天暗红沙丘全境戒严,尤其在搜捕一名黑袍剑客以及浮屠教僧人,大量的军官和高阶武者都被派出来封锁城市,不知道黑剑圣是哪根筋不对了。若是把他老人家惹来,平等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你这碍眼的小子是谁,还不赶紧给本少爷消失,本少爷只要小娘子—————”   “走。”平等王拍了拍乾达婆肩膀。   乾达婆一脚將胖子的脏手端开,强咽下了这口恶气,跟著平等王跳窗而走。   某处荒丘。   雪荼靡跟跟跎跪地奔跑著,突然被地上一块硬物绊倒,从沙丘上滚落下去。   到了沙丘脚下,她支起上半身,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著,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沙粒,举起双臂放在眼前,看著十指上斑斑血跡,泪流满面地道:“我都做了什么?”   那十根手指纤长优美,毫髮无伤,所以血跡全是来自那个人。   “啊一一”雪荼靡仰天长啸。   啸声竟破开狂沙,在半空中震盪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这种程度的力量,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我怎么会这样?”   远处,一匹受惊的骆驼撒开四蹄狂奔。   雪荼靡瞧见了,立即一纵身赶上去,俏丽的脸上浮现一抹狞笑,右手探出,闪电般刺入骆驼的身躯,在其中旋弄几下,然后猛力一拉,竟扯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臟!   骆驼发出一声哀鸣,生机就此断绝,顺著陡峭的沙坡滚了下去。   雪荼靡將心臟拿到眼前,五指狠狠一,只听啪地一声爆响,如同水袋破碎的声音一般,新鲜的血液进溅出来,洒得她满脸都是。   血肉碎块之中,她呆呆地看著自己沾满了血液的双手,久久无法从眼前恐怖的场面中回过神来。   刚才,为什么,为什么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心里面,似乎失去了某种东西,同时又像是有某种禁制解开了,那是恐怖的深渊之口,罪恶之源,即使只是一点点飘飘渺渺传上来的味道,也足以令人室息。   “臭婊子,总算你有落单的时候!”远处,一把粗豪的嗓音隔著滚滚黄沙传递过来。   雪荼靡茫然抬头,眼中泪跡未乾,只觉得那条大步赶来的粗壮身影异常熟悉。   “段郎?”   来者正是“鬼刀”段如晦,他带著满脸冷笑走近,阴森森地道:“怎样,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玩意儿,是不是跟我不一样?”   雪荼靡眼中迷惘之色愈发浓郁,突然一甩手臂,丟开心臟的残渣,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边流淌的血液,望著前方伴隨自己多年的熟悉面孔,脸上肌肉抽动,嘴中发出近乎癲狂的笑声。   “贱货,你笑什么?”段如晦更加恼怒。   在他眼里,雪荼靡的笑声带著浓浓的讽刺,那是在比较两者给她的感受之后,对弱者一方的鄙夷。这让他额头青筋直跳。   “我笑什么,需要告诉你吗?”雪荼靡的语气,妖异而幽魅,跟以往截然不同。   段如晦无暇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眼底里流淌著的的愤恨和阴毒已经遮掩不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在这可恶的贱人身上,尽情发泄出自己的怒火。   雪荼靡此时美丽的面孔上,却呈现出一种癲狂妖异的表情,和歇斯底里的杀意。   希寧深吸一口气,令浮躁的心绪得以平息她走到江晨身边,俯下身去,一股温润和煦的力量从她掌间透出,为残破的肌体止住流血,修补生机。   许久,她抽回手掌,不理会周围诸人惊异的眼神,淡淡地道:“让他躺一两天,不要动他,慢慢就会恢復。”   说完,她又在苏芸清身边蹲下,仔细检查伤势。   杜山悄悄在杜鹃耳边问:“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   杜鹃茫然地摇摇头。   “笨丫头,哪天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你一天到晚跟他们在一起,连发生了哪些事情都不清楚1   “事情?每天都有事情——·——-不过希寧嘛——··-哦,前天晚上,她被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抓住了,   差点变成活尸。”   “活尸?”杜山夸张地往后跳了一步,“她不会咬我吧?”   “只要你不对她乱打主意,她应该不会咬你。”   “这———.哎,真可惜!多好的一个小美人胚子———”   夜渐深,阴气袭体,呼吸格外不畅。   霾重天低。   几条不怀好意的饿狼,远远的在另一座沙丘边徘徊。   杜山怀抱帝血剑,靠著一块石头昏昏沉沉地打盹,突然一个激灵,从半睡半醒中警觉地睁眼。   映入视野的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就在杜山眼前晃悠,惊得他往后一滚,回头瞅去,才发现那人是希寧。 第273章 夜半剑哭,荒丘骷髏   杜山乾咳一声,握著帝血剑爬起来,往四周望了望,见大家都睡著,才放下心来,没好气地道:“半夜不睡觉,头髮也不绑好,还穿一身白衣服,知不知道这样很嚇人?”   希寧微笑:“你不是在守夜吗,怎么睡著了?”   “守夜?啊哈哈哈我当然在守夜,没见我机敏得很吗,要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敢过来,我一剑就把他劈成十七八段”   希寧当然相信他机敏得很,不过遇到敌人第一个反应大概是逃到十七八里外才对。   见希寧一直盯著自己,杜山奇怪地问:“你在看什么,被哥哥我雄健的虎躯迷住了?“   说著,他故意弯了弯胳膊,展示了一下还算过得去的肌肉。   『看哥哥身上累累伤疤,你就知道我经歷过多少九死一生的战斗。哎,铁与火淬打的身躯,总是会惹来麻烦,有多少像你一样纯洁天真的女孩子就这么奋不顾身地扑过来——”   他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不过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个一两岁———”   “那把剑。”希寧打断了杜山的自我陶醉,指了指他手中的帝血剑,“它在哭。”   杜山舌头一打结,浑身冒出一股嗖嗖凉气,差点直接把帝血剑丟出去。   “它它它在哭?你说什么呢!小孩子家家的,別胡说八道!”   “真的,不信你听。”   见希寧一本正经的神情,杜山將信將疑地歪过头,把剑身转到耳边,凝神听了一会儿。   不知是否因为希寧那句话给了他暗示,他果然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呢喃声,十分模糊,分不清男女老幼,但那层縈绕其间的忧伤悲愴之气,足以令人色变。   “我的姥姥矣,真的在哭!”杜山吸了一口冷气,“大半夜不睡觉哭什么?”   “它在思念它的主人。只有天下第一的剑客,才有资格將它握在手中。否则,它很可能会寻机反噬·——   “好傢伙,还挑三抹四!逃命天下第一的剑客行不行?”   “应该不行吧。”希寧站得更贴近了一步,往叶星魂的方向警去一眼,轻声道,“他不跟你抢,可能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这龟儿子,我说他怎么这么老实,原来早就没安好心!”杜山气哼哼地朝叶星魂那边比划了一个侮辱性的手势,然后握著长剑当空挥了挥,“照这么说,这把剑看著厉害,但根本华而不实,   除了血剑圣以外就没有人可以用它了?”   “也不一定。等江晨醒来,或许可以试一试———”   一阵阴风吹来,近处幽暗的雾霾中流动著的空气充满了腐败的味道。即將燃尽的柴火也变得恍惚起来,將希寧那张稚嫩而不失优美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仿佛是来自阴间的鬼魂。   杜山打了个寒,稍稍往后缩去:“你的眼睛————-刚才怎么变成绿色的了?”   “绿色?”希寧歪著头,疑惑不解。   “不,现在不是了。”杜山略带警惕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刚才那阵风吹来的时候,你的眼晴好像变了一下,跟那边几头畜生一样——-啊,我不是骂你,我的意思是,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希寧摇头。   她垂下目光之时,眉宇间多了一份忧色。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日乾达婆对她做的那番手脚,后遗症终於显现出来。虽然她以自己的特殊体质暂时撑了过去,並觉醒了夙世神通,但那份邪恶的力量仍潜伏在她体內。亡灵仪式的威力,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微的呻吟,转移了她这份惆悵的心思。   杜山也听到了动静,伸长脖子瞧去:“,苏姑娘醒了!”   “水,水————”苏芸清的眼睛半睁半闭,口中呻吟。   杜山忙解下水囊递到她嘴边。苏芸清贪婪地吮吸起来,如同久旱乾涸的土地,一口气就將水囊喝了个乾净。   她將乾的袋子丟开,眼神朦朧地朝杜山望来:“我还要。”   杜山小声嘀咕:“本大爷最怕听到这三个字了————”   他解下腰间另一个水囊,心疼地道,“苏姑娘,你省点喝,剩下的水不多啦!”   苏芸清伸手抢过去,仰脖咕咚咕咚又全喝光了,然后道:“还要!”   杜山嘴角一抽,愁眉苦脸地去拿第三个水囊:“哎,像你这样索取无度的,以后谁娶了可就倒霉,铁打的身子也禁受不住啊!”   希寧微笑道:“这个不用你来关心,她已经有心上人了。”   “哦,那个倒霉的傢伙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会是我吧?”杜山指著自己鼻子,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希寧瞪了他一眼:“你也太自恋了!那个人是——   “小寧!你们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呢?”苏芸清略带乾涩的嗓音传来,杜山和附近悄悄支起耳朵的叶星魂一齐露出失望的表情。   希寧走到苏芸清身边,慢慢扶她坐起来。   “血剑圣呢,我们是活著还是死了?”苏芸清环顾四周,问道。   “他逃走了,我们还活著。”   “哦,居然是我们胜了?杨將军这么厉害?血剑圣逃走了吗?”苏芸清左顾右盼,很快发现了旁边江晨,不满地道,“这小子老早就躺下了,怎么到现在还没醒?”   她一口气提出了太多问题,希寧只得一一为她解答。   听希寧简述完整个经过,苏芸清睁大眼晴:“这小子为了我弃剑?一点犹豫都没有?”   希寧点点头,她眼中的神色也有些复杂。她亲眼看见江晨为了保护苏芸清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以至於沦落到这般境况。某些时候,她很难將这个重伤昏迷的少年跟当日浮屠庙前的那个杀人魔王联繫到一块去。   苏芸清哼了一声,眼角鱉著地上的江晨,嘴里嘟:“果然对本公子怀有不轨之念——.”   希寧暗暗地想,之前联手对付血帝尊时,我曾窥探到江晨的一小段模糊的记忆,他对很多女人都生出过綺念,像林曦,緋红妖姬,雪荼糜,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女人,不过其中貌似唯独没有你—   “小寧,你那是什么眼神?男人都这样,你也不用大惊小怪,以后你会更失望的。好了,扶我起来,再去弄点水,我来给这小子涂药。“   这时,杜山突然叫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他声音中带著惊恐,伸手指向沙丘的另一头。   只见一个在夜风中微微泛著白光的东西,一摇一晃地往这边走来。而原先在附近徘徊的几头饿狼,大抵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已经不见踪影。   “好像是一具骷髏。”希寧眯著眼晴望了一会儿,不確定地道。   苏芸清道:“这地方阴气极重,容易滋生出一些妖物来,不过都是低等亡灵,不足为惧。老杜,凭你的本事,很轻鬆就能把它打发走!”   杜山的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为什么是我?”   “因为今天晚上是你守夜呀!”希寧笑著回答。   实在没有理由推辞,杜山只好极不情愿的,迈著慢吞吞的步子往那边去。   而对面那只遍体雪白的骷髏,也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味,加快脚步,飞速朝这边衝来。   杜山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忍不住嘆道:“老兄,你这骨骼未免也太清奇了吧!”   那髏体型大小如常人一般,很像是人类死后的遗骸,但胸腹、肩头、膝盖等处覆盖著白骨甲冑,肘、腕、踵等关节生出尖锐骨刺,白中泛青,如同坚硬的岗岩质地。这副身形,竟丝毫不显得狞,反而透出一股妖异鬼魅的美感。   “苏姑娘说我能轻鬆把你打发走。但依本大爷的感觉,貌似不太对啊-—-””隔著七八丈,杜山停住了脚,喃喃道。   骷髏提著一把遍布著缺口的巨剑,大步走动间,死亡的气息如浪潮般涌动。   五丈。   杜山微微沉下腰身,右手抬起了帝血剑,傲气十足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能隱瞒我的真实身份了。没错,我乃天下第一剑客,人称“银枪小霸王”的杜山杜玉郎是也!你要是怕了,就趁早回头一一话音未完,那骷髏已被他激怒,散发的死亡气息一时大盛,提剑快步衝来。   五丈距离,竟被它一掠而过。杜山的惊叫还来不及出口,惶然间巨剑已当头临近,在视野中放得无比巨大。他连忙举剑格挡。   “鏗一一杜山虎口进血,帝血剑脱手而飞。   苏芸清,这是你妹的“低等亡灵”!   “好汉,我错了——.   杜山连滚带爬地躲过当头一剑,又狼狈从髏腋下钻过去。   数次转向之后,他终於折射到了骷髏身后,右手成刀,朝骷髏背心重重削下去。   只听一声闷响,仿佛撞上了坚硬的铁岩,反而震得他手腕剧痛。   “救命一—”   悽惨的叫声打破了寧静的夜空。   叶星魂、尹梦、杜鹃皆被惊醒,睁著迷濛的睡眼循声而望,只见远处沙丘上一白一黑两个人影正在交战,穿梭往来,好不激烈。   “哥哥?”杜鹃纳闷地问。   “小寧,快扶我起来。”苏芸清道,“咱们往南边逃。”   “那杜大哥—   “放心,以他的本事一定逃得掉的!”   那边的呼救声愈来愈悽厉了:“谁来救我杜玉郎,江山与他对半分“谁来救我杜玉郎,他为君来我为臣“谁来救我—   叶星魂按住剑柄道:“要不要过去帮他?”   “別去。让他先把怪物引开,等我们走远之后再来会合。”苏芸清道。   杜鹃愤怒地叫起来:“你凭什么安排我哥去送死,你自己怎么不去?”   “嘘!”苏芸清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小声点,如果被那东西发现,江晨,杨將军,老谢他们几个就死定了。”   杜鹃低头看了地上昏睡的三人一眼,声音压低了一些,又道:“那你凭什么一一“我们都不是那东西的对手,只有你哥身法精妙,能与它周旋。”苏芸清挥挥手,“带上他们,赶紧走!”   杜鹃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蹲下身去扶起江晨。   叶星魂背起谢元,尹梦背起杨落,希寧扶著苏芸清,一行人匆匆离开了这片荒芜之地,往南而去。   走出一段路后,杜鹃忍不住回头眺望,杜山与那白骨的身影已被隔绝在沙丘的另一头。   荒漠仿佛又恢復了平静,一切异动都被风沙掩盖,连方才呼啸贯耳的求救声,都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第274章 希寧的决定,相逢入绿洲   藉助乌云后一点微淡的星光,一行人辨清方向,一路往南。   黎明將至,夜色愈深,如墨,渐渐地什么都看不清了。   眾人跑了半夜,也都气喘吁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这会儿已经迷失了方位。   在剧烈的顛簸中,杨落和谢元相继醒来。但他们的气息都十分虚弱,连下地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还得靠人扶。   又坚持了一段路途,东方的天边透出一丝白色的晨曦,黎明终於到来。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坐下来休息,   天亮了,阳光是所有亡灵的克星,那该死的髏怎么都不敢造次了吧!   东方投来第一缕曙光,让人全身清凉,好像沐浴在清风之中,全身毛孔之中都呼吸著清气,整个人飘飘欲仙,无比舒畅。   “什么味道?”苏芸清抽了抽鼻子。   “檀香。”希寧眉间一动。   “这鬼地方哪来的檀香?”   人们闻言都露出紧张之色,四面戒备。   那香气淡淡的,微不可闻,唯有凝神去感受,才能嗅到那一丝沁人心脾的暗香。初晓的清风吹拂疲惫面容,一下子,纷乱的思绪静下许多。   这若在平时的话,能闻到如此正宗的檀香应该是一件享受无比的事情,可现在,眾人背上除了冷汗还是冷汗。   现在几位高手都身负重伤,如果这股檀香是有异人在弄鬼的话,定然是来者不善。   『先是血剑圣,接著又来了一具髏,然后还有人暗中捣鬼。莫非今日我们在劫难逃?”叶星魂唉声嘆气。   “不知是哪一路的神仙跟我们开玩笑。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咱们有四个玄罡高手,连血剑圣都被打跑了,还怕了区区一个装神弄鬼的傢伙?”苏芸清鼓舞道。   但她的话没有起到多大效果。所谓四位玄罡高手,听起来威风得很,但如今各个灰头土脸,走路都需要人扶,江晨更是至今还未醒来。前途未卜的当下,实在难以让人再有信心去面对未知的危机。   杨落突然开口:“苏姑娘,你恢復了几成功力?”   苏芸清伸出两根手指,意思是两成。“你呢?”   杨落面上的一层嫣红之色始终未曾退去,他轻声道:“我只有一成,连五阶都不到。”   眾人闻言皆流露失望之色,怀著最后一点希冀朝谢元看去。   谢元摇摇头,魁梧的身躯竟需要叶星魂扶才能站稳,嘆息道:“血剑圣那一招好厉害,我恐怕三天之內都不能动武。”   人们脸上的失望转为绝望。三天看似短暂,但在这危机四伏的荒凉北漠,足以让一行人死够十次了。   苏芸清张了张嘴,欲说点安慰的言语,忽然眼角瞄见远方的一个黑点,不由出声道:“有人过来了!”   人们闻言望去,只见在彤红的朝阳之下,一个人影由远及近,正往此处赶来。   在这种地方,来者不知是敌是友,一行人都做好了迎敌准备。   隨著距离接近,来人的模样也逐渐清晰。   记住我们网   那是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著眾人,手持一把赤红色弯刀,正一边挥砍一边后退。   在她后方,那一整片黄沙之丘都似乎在扭动,掀起狂舞的劲风沙浪,逼得她步履维艰。   “好像是个女的。”   “她正在被什么东西追杀!”   “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帮她?”   好几双徵询的眼睛瞄向苏芸清,因为大部分时候都是由她来做决定。   苏芸清显然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义士侠客,在连敌人是什么东西都弄不清楚的当下,她立即挥手道:“不管她,咱们撤!”   除了昏迷中的江晨,所有人都对这个英明的决定表示同意,一行人纷纷打起精神,撒开腿往后跑去。   希寧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一根粗长的节肢状的东西从地底下衝起来,狼狠朝那女子击去。女子一次次被击倒,但她很快又爬起来,手中弯刀泛起耀眼的灿红,仿佛重回到熔炉之中,映著朝阳与怪物拼命搏杀著。   “小寧,快走啦!”苏芸清催促。   希寧嗯了一声,脚步却迟疑。   就在那个手持弯刀的女人无意间的回眸之中,希寧捕捉到了惊艷的神光。那是生命在穷途末路时最后抗爭的意志!   “小寧,你一一”   “我要去救她。”希寧说。   苏芸清异地转过脸看她。   希寧抬起视线,篤定地道:“我有信心,能把她救出来。”   “可是—”   “我应该救她!”希寧的语气清脆而坚定。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会为一个陌生的女人伸出援手,或许是浮屠教主往日的教诲,或许是那女子不屈的眼神打动了她,总之,她寧可亲临险境,也不愿再有遗憾发生在自己眼前。   “好吧。”苏芸清鬆开了扶在希寧肩上的右臂,沉声道,“千万小心!”   希寧点点头,脚下一动,娇小的身子便滑了出去,一纵便是好几丈远。   苏芸清看得暗暗吃惊一一小女孩这一手虽然略显生涩,但已显露出不俗的功底。   她是什么时候有了这身本事的?前些日子,她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孩子———”   那不知名的女子明显力量不足,弯刀不敢与敌人硬拼,好在她身法灵巧,一次次躲过了漫天黄沙中的袭击。   她好不容易机会劈出一刀,这一下居然得手了,敌人溅出碧色的汁液,玷污了她的衣服。   她身上是一套银色鎧甲,但穿在她的身上,分明少了些杀气,多了几分嫵媚。   希寧靠得近了,才看清弯刀女子的敌人的模样黄色的甲克,遍布暗褐色纹,尖锐的口器,头角崢嶸,足须上百一一那是一条条巨大的蜈蚣,在黄沙中或隱或现,豌蜓爬行著,令整片沙坡都如同在扭曲震动。   百足长虫与狂舞的飞沙,紫与黑纠缠在一起,十分显眼更是十分可怕。   弯刀女子被的碧叶汁液溅中,身形微微一顿,旋即就见一头长虫从地底钻出,將她掀飞老远,连弯刀都脱手而飞。   她自必死,闭上双眼等待结局,这时候耳边忽然飘来一束轻轻的笛声。   笛声从何而来?   女子异地睁开双眼,只见眼前的眾多可怕长虫都如同中了定身术一般,愜愜地停下了蠕动。   若非风沙仍在旋舞,眼前的一幕都好像凝固在画卷中。   笛声幽幽,仿如来自遥远的天际;仔细听时,又像直接从心头奏起,如一片轻叶,隨风飘零。   女子连退数步,从眾长虫的包围中脱离,转身望去,便见到了她此生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一一一名容顏清美的白衣少女,踏著黄沙款款走来。她身边如有精灵欢跃,空灵的歌曲在虚空中迴荡,风沙到了她身边,便若被无形的大手安抚住,变得柔和、寧静,一缕缕散落。   剎时间,弯刀女子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观音菩萨——”   在古老的传说中,每当观音菩萨降临,她身边就会縈绕著寧静安魂之曲,它能指引死灵,將它们带嚮往生之路··.   少女飘然而来,縈绕著的安魂曲不断迴响在灵魂最深之处,不知是在引渡亡魂,还是在慰藉她那颗幽暗而惆悵的心“走吧。”少女伸出了细白如玉的縴手。   她清美的笑容如同梦幻一般,完美得几乎不真实。   弯刀女子竟有些迟疑,她不知眼前的少女究竟是上苍派来拯救自己的菩萨,还是死到临头的一场美妙幻梦。   希寧的手臂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右手。   弯刀女子立时从安魂咒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仍未脱离险境,忙抓紧希寧的手掌,由对方牵引著,一步一步从眾多长虫的环伺中走出来。   希寧领著她,逐步走出十余丈外,然后鬆开手掌:“可以了。”   弯刀女子虚脱般坐倒在地,喘息道:“多谢———·多谢菩萨相救———”   “不用谢,我只是在拯救我自己罢了。”希寧轻轻地道。   希寧迴转身来,却见苏芸清一脸狐疑地盯著自己。   希寧嘴唇动了动,刚欲开口解释,就听苏芸清道:“先离开这里,以后再说。”   一行人继续往南,在这时不时会变换地形的荒漠里跋涉,不久,前方传来惊喜的叫声,原来是找到了一片绿洲。   迎面扑来一股湿润之气,让眾人乾燥开裂的嘴唇也舒服了许多。人们迫不及待地往水声潺潺之处奔去,欢叫著饱饮泉水。   苏芸清落在最后,心底里泛出丝丝疑惑,她还记得上一次在绿洲里的遭遇,觉得这绿洲出现得很突元,处处透出诡异。   突然见杨落的目光过来,显然是与她有同样的想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並不上前,等到眾人畅饮完毕,才接过水囊喝了几口,仔细观察四周。   “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这么好的一个地方,竟然没有人居住!”见诸人有些懒散,苏芸清提醒道。   “可能是太靠北方,阴气比较重吧。'   “这一片地带人都很少,因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人愿意过来。”   大伙儿东倒西歪地坐下来休息,苏芸清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由他们去了。   这时,在水边清洗伤口的弯刀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把人们嚇了一跳。   那弯刀女子名为白飞霜,离她最近的是杜鹃,杜鹃伸长脖子问道:“怎么了?”   白飞霜指著水中倒影,结结巴巴地道:“水———”-水里有鬼!”   杜鹃也嚇得一哆嗦:“在哪呢?”   “你看我的影子!”   杜鹃凑过头去,只见水中倒映著的白飞霜的影子,满脸都是痛苦的表情,如厉鬼一般扭曲可怖,与岸上的百飞霜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   如此诡异的画面,让杜鹃也有些腿软,硬著头皮道:“没事,別怕。因为这里阴气重,把水污染了,所以我们看到的影子都是扭曲痛苦的模样,小场面,没什么大不了。”   白飞霜鬆了一口气:“原来是阴气重的原因啊,嚇了我一跳。”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杜鹃用力点头,“你看,我的影子不也是这样吗?小场面——.”   她自己投在水中的倒影,起初还与她保持一致,但渐渐地,表情开始扭曲起来,仿佛充满了恐惧、怨恨和痛苦,甚至七窍流血,无比狞。   杜鹃越看越觉得害怕,突然尖叫一声,调头就跑。   她一直跑到苏芸清身后,两腿直打哆嗦。   苏芸清抽了抽鼻子,那股微淡的檀香仍飘在空气中,縈绕不散。   她看向旁边的杨落,轻声道:“杨將军,你闻到了么?”   “嗯。”即便身负重伤,杨落的坐姿亦优雅嫻静得如同女子。   “你说,会不会是她?”苏芸清的嗓音压得更低了。   杨落知道她语中所指一一现在队伍里只有一个外人,就是被希寧救回来的白飞霜,虽然她好像被巨大沙虫群追杀得很狼狈,但谁知道那是不是一场自编自导的表演。   这样的猜疑,杨落从一开始就有了,一路上也试探过好几回。他的视线再一次从白飞霜身上扫过,摇摇头,回答:“应该不是她。”   “那就更麻烦了。”苏芸清没有问理由。对於御前第八骑士的判断,她还是信得过的,於是心思便不放在白飞霜身上。她更关注的是江晨的伤势。   她在江晨身边坐下,檀香味似乎更浓了。不知那暗中搞鬼的高手是否也跟到了此处,又或者,   这只是一种跟踪的手段—   她伸出手,仔细探查江晨的脉搏,很微弱,呼吸若有若无,但不应该一直昏迷吧。   伤口都已经结,脉象趋於平稳,其实江晨的情况看起来比其他三人还要好些,至少他没有生受血帝尊一击,反倒苏芸清体內如今还有一道血帝尊的毒辣气劲在作怪呢!   “他为什么还没醒?”苏芸清喃喃道。   希寧回答:“他神魂也受了伤,没那么容易化解。”   见苏芸清的眼神飘过来,希寧补充了一句:“不是我乾的。”   这时,杨落突然开口道:“苏姑娘,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经他提醒,苏芸清环顾四周,立即察觉到异样。   这里的植物都十分高大。茂盛的草木、参天的大树、葱鬱的丛林,一切都与上一回所见的绿洲极为相似!   可是刚才走进来的时候,为何三人都没有发现呢?   莫非,在不知不觉中,一行人都进入了同样的幻境?   “大家小心!”苏芸清沉声道。   所有人都紧张地望过来。   “苏姑娘,有敌人?”叶星魂起身仗剑环顾。   苏芸清无暇解释,急声道:“你们在进来之前,有没有感觉到这里的草木都很高大?”   人们面露疑惑之色。当时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绿洲,欢天喜地就冲了进来,哪管这里的草草长什么样——...不过现在一瞧,是挺高的,旁边一根狗尾巴草都有齐腰高··—·   叶星魂突然打了个激灵,指著一处草丛道:“它们在长高!刚才我经过那边的时候,一抬脚就能跨过去,但它们现在已经一一”   已经有一人来高了! 第275章 洞天福地,黑莲魔佛   “不是它们在长高,是我们的眼界在变小。”杨落的面容依旧平静。   他镇定的表现让眾人惊骇的心情稍微冷却了些许。   希寧了眉:“有人给我们种下了心理暗示,让我们没有察觉周围环境的变化”   “是幻境吗?”   “这地方太邪门了·—”   叶星魂忽然伸手一指:“草丛后面有东西!”   人们定晴瞧去,只见草丛后面躺著几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叶星魂小心翼翼地靠近,说道:“这些人好像已经死了————..”   待他看清那几具死尸的面孔,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浑身上下都冒出冷汗。   “这些人——他们——他们是—·   面对如此诡异恐怖的场景,他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了。   草丛后的这些尸体,赫然是青狼、银豹、青墨、兰翁、薛白衣———   死於血剑圣之手的“黄昏十八骑”!   他们明明死在了沙丘上,为何尸体会在这里出现?   跟过来的人们看见这一幕,都嚇得失魂落魄,面面相。   “谁把这些尸体拖过来了?”   “是幻觉吧?”   “你要不要去摸摸他们,看看是真是假?”   “算了算了—   谢元沉吟片刻,说道:“也许是流沙或者沙暴把他们送过来了,你看他们的身上,是不是有很多沙子?”   “没错,这些尸体身上的確有很多沙子。”杜鹃探出脑袋看了看,鬆了一口气,“原来是流沙把他们送过来了,嚇了我一跳。”   白飞霜拍了拍胸口,笑道:“这么多死人,也把我嚇得够呛。”   杨落思索半响,开口道:“这並不是偶然。我怀疑,这片绿洲—很可能是一处能够移动的洞天福地!”   见人们的眼神都匯聚过来,杨落缓缓解释道:“我有一个猜测,这片绿洲没有固定的位置,而是借著沙漠气候的变化在西北一带移动。只要我们在这附近行走,就会多次遇见它。而那些遇上沙暴、流沙的商队、尸体,经过流沙的运转,最后都会被送到这里。”   “如此说来,这块地方岂不是像聚宝盆一样,躺著就能发財?”杜鹃眼晴一亮。   谢元却皱起眉头:“这样一块福地,想必是有主人的吧?也不知道他是善是恶。   “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別在这儿逗留,先出去再说!”苏芸清沉著嗓子道。   她起身想扶起江晨,但半边身子一阵疲乏,差点连自己一起摔倒了。   杜鹃上前帮忙,两名女子一人扶一条胳膊,扛起江晨正要往回走,忽闻远处一阵草叶寇的声音急速往这边靠近,听起来是一位轻功极佳的高手!   “当心!”   叶星魂听见响动,立时快走两步,护在苏芸清身前。   来人速度极快,先一刻听起来还有数十丈,下一瞬就已逼近眼前,   叶星魂定晴瞧去,只见一道灰扑扑的人影自无数草叶之上飞跨而来,冲势之疾令叶星魂暗捏一把冷汗,匆忙挥剑进攻,一出手便尽了全力。   只见剑光飞洒,朝那位不速之客包围过去,封死了他的来路。   来人怪叫一声,身形匪夷所思的一个凝滯,说停就停,就像没有惯性一样,全然超乎常人的认知。   叶星魂挥出的长剑眼看就要砍中那人大腿,却见对方凌空翻了个筋斗,惊险地躲了过去。   一击未果,叶星魂欺上前去,劈砍纵横,穷追不捨。   那人就如一个巨大陀螺,不断地凌空翻跟头,躲开了一剑又一剑,终於寻著一个机会跳到远处,嘴中叫骂连连,污言秽语如连珠炮似的进出口来。   “哥哥!”杜鹃惊喜道。   来人正是杜山。   他一口气亲切地对叶星魂家里的女性亲属表达了十几遍问候之意后,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想起了正事,道:“弟兄们,那死骷髏马上要追过来了,赶紧跑哇!”   说罢,他一马当先地往丛林深处钻去。   “哎,等等——”   苏芸清叫了一声,但杜山头也未回。看来他是真的被骷髏嚇怕了。   前狼后虎,局势甚危。   眾人本就不堪的脸色更为难看了。   希寧垂下视线,悄悄朝江晨望去。   虽然很不甘心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面前,如今恐怕只有等这个討厌傢伙醒来才能打退强敌。   他的神识还在沉睡,要不要提前將他唤醒?   希寧的一缕神念,悄然探入江晨的灵台。   紧接著,一股强大的吸力出现,希寧眼前一黑,猝不及防之下,仿佛整个三魂七魄都被拽入了一团漆黑的漩涡之中。   她心中大惊。虽然贸然窥视別人梦境是修士大忌,但江晨明明已经神衰气竭,哪来的力量令自己陷入幻境?   这里是什么地方?   视野逐渐適应了环境,希寧看清了自己所处之地。   雾靄沉沉,鬼气森森。   脚下的地面是一幅幅曼荼罗图案,整齐地向远处铺开,然而上面所绘的並非佛陀剪影,而是一尊尊黑色的鬼魅。   视线被迷雾遮挡,只能看清身前五步之地。   希寧走了一段路,看到的都是各种各样形態扭曲的鬼怪雕塑、壁画、剪影。   她醒悟过来一一这里是一座鬼庙!   抽肠、剥皮、碎骨—.—一幕幕残酷的地狱行刑图景,在她眼前展现。   这些都是可怜可悲的恶人,它们生前作恶,死后就要为自己所行的罪业接受酷刑。   这样的说法,希寧在佛经上听过很多次,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一幕的残酷,在她的心湖中激起波澜。   “什么意思?一心想毁灭浮屠教的傢伙,反而借用佛经上的地狱景象嚇唬我?』   希寧闭上眼睛,加快了脚步。   过了一段路,她感觉眼皮微微发热,睁开双目,只见前方琉璃色莲台上,端坐著一尊金色的巨佛。   巨佛身下是千万朵洁白莲,一层又一层铺叠而上,琉璃般的光芒將周围晦暗景象冲淡几分。   佛像盘膝虚坐,双手结印,面含微笑,宝相庄严,神態慈悲,只是在其眉心处,却有一朵黑莲纹饰,分外突兀。   周围颂声縈绕,梵音渺渺荡荡,祥云氮氬裊裊,但看在希寧眼里,与四周群鬼受刑的场面格格不入。   希寧轻喝道:“邪魔外道,妄想披佛衣愚弄世人?”   一语既出,耳畔梵音陡变,鬼哭声阵阵刺耳,哀嚎苦难之情直透人心。   四方凝固的雕像、图卷、壁画都活了过来,刑具击打肉体之声令人头皮发麻。   庙宇中袁慟阴鬱之气,雾时浓郁得无以化解。   希寧冷笑,双手合十,口中肃穆念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盘寂静————.”   隨著她念诵经文,黑莲佛像缓缓睁开双目。 第276章 散落四方,黑色虫潮   希寧瞧见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心头如遭雷击,大惊失色,脱口叫道:“佛主!”   剎时间天旋地转,她的魂魄以飞快的速度倒退回去,在经过一团漆黑的漩涡之后,重归人间。   意识回归本体,希寧身躯一颤,陡然睁眼,望著近处那可恶的面容,从牙缝里发出低吼:“江晨!”   她自小修持佛法,却被江晨变化的魔佛耍了一道,险些跪倒在他面前,心中恼怒之情可想而知识海中所经歷的种种,於现世不过短暂一瞬。   苏芸清没注意到希寧的异常,她与杨落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將军,你看?”   杨落面上迟疑之色一闪而过。   他记得丛林中还藏著另一头披毛生甲、身高丈余的猿猴怪物,上次江晨曾与它交过手,那怪物能接江晨五招而未败,至少具备玄罡级別的实力,跟沙丘上的骷髏比起来,说不准哪个更危险些。   杨落凭著直觉指了个方向,道:“往那跑!”   叶星魂在前方劈砍开路,一行人匆匆朝东行去。   没走多远,背后就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轻快灵敏,很快追近,   枝叶颤动,不闻虫鸣鸟语,只剩下喘息和心跳。   “它来了!”   杜鹃惊恐的声音刚落下,苏芸清回头看时,就见一股微风拂过丛林,掀开草叶,露出其后一具通体雪白的骨架,静静地来到队伍尾部。   队伍最后面的人是尹梦。   “啊一一”尹梦的尖叫飘上枝头,传遍层林。   叶星魂见状大急,忙提剑往回赶。   才几个时辰不见,这具骷髏明显长高了几分,比尹梦要高出了整整一个脑袋。   它身体的骨骼也变得更有质感,像是经过圣水洗浴过一般,从原本森森恐怖的惨白,转变为一种如同水晶般剔透莹亮的色泽,更像是出自名匠大师的艺术珍品。   它之前满身的死亡之息已经消洱一空,如今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是一种空灵朦朧的气质,如烟似雾,难以看透。   更为关键的是,它手中握著的武器,已不是原先那柄破烂的巨剑,而换成了流淌著暗红的帝血剑。   杨落心中咯一下,暗叫不妙一一这骷髏的修为好像更强了,恐怕已经接近了亡灵君主级別,   等同於七阶“阴神”,眼下己方没有一人是它对手!   骷髏低头看著尹梦,眼眶中跃动著碧绿的磷火。   那柄威震沙丘的帝血剑被它隨手提著,剑尖拖在地上,所经之处,地面上的草茎藤蔓皆被一分两段。如此锋利的凶器,若在肉体上划上一道,肯定也像切豆腐一样简单。   希寧站在尹梦的身侧,视线迎上骷髏眼中的两团火苗,面上亦现出惊容。   叶星魂跑到半途,右脚猛力一踏,身形高高跃起,长剑挟带呼啸风声,怒吼著朝骷髏当头斩下。   “小寧,闪开!”苏芸清放下江晨的左臂,身影如电,纵步衝来。   骷髏右臂一举,帝血剑撩起一道优美的弧跡,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暗红色半圆。   叶星魂人剑合一地扑下来,但闻一声剧烈的金铁交鸣之音,近处的两名女子耳朵都快要被震聋,接著就听一声闷哼,叶星魂连人带剑、以更快的速度倒跌回去。   这时苏芸清赶到,她的眼光何等毒辣,一眼就窥中了骷髏招式中的破绽,右手成刀,狠狠捅向其左肋。   “咔!”   一击命中!   骷髏跟跟跎跎地后退两步,旋即没事人一样稳住身形,晃了晃脑袋,忽然朝左边出剑,凌空虚劈一记。   “刷!”暗红色光华闪过,一只想要偷袭的拳头大小的毒蜂被削成了两半。   苏芸清也不追击,负手而立,冷冷盯著对方,一派宗师风范。   其实,她之前那一记手刀已经耗尽气力,此刻体內血气翻涌,血帝尊残留的劲气在肺腑间衝撞,令她脸色惨白如纸,   骷髏歪著头打量了她两眼,忽然转过身,速度极快地窜入旁边树丛中。   把它嚇跑了?   苏芸清一口气再也撑不住,软软朝后栽倒,再度陷入昏迷。   “苏姐姐——.”希寧上前一步,刚刚扶住苏芸清,就听见远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兵器交击声,紧接著狂风大作,层林俱震,鸟兽惊飞。   “吼一—”有猛兽在咆哮。   吼声震动四方,远方树林里传来一连串“喀喀”的枝叶折断的响声,绿洲中央的一棵参天大树缓缓倾倒。   髏与不知名的敌人交上手了!   杨落沉声道:“趁他们打起来,我们赶紧从原路返回!”   人们扶起伤者,返回原路。   日头渐高,草丛里湿气漫散,朝露无痕。   无形的杀机从暗处蔓延过来,   阳光照在身上,杨落感受到一种蒙蒙的感觉。   毒虫们从四方潜伏过来,在各个隱秘的地方拨动草叶枝条,发出寇的响动。   杨落听在耳中,眼中一抹冷光闪过,袖口抬起,淡淡喝道:“出来吧一一”   在风中打著旋儿飘零的落叶,忽然泛起一层碧绿色泽,如同活了一般向眾人射来。   只听嗖嗖嗖的破空声响不绝耳,一瞬间从草丛、藤叶、灌木林中扑出来的荆棘刀叶何止千万,   铺天盖地,席捲而至。   四方天色皆暗,如被黑压压的乌云所遮盖,阳光也无法透进。   “臥倒!”叶星魂高喊。   这么多刀叶,犹如万箭齐发,避无可避。   人们慌乱地扑倒在地,护住头脸,尤其是女孩子们,拼命祈祷著不要破了相。   唯有杨落一人站立,他手捏七星印,银髮在劲风中披散,张口沉喝:“退!”   一圈无形波纹向四面扩散开去,周围射来的叶片皆被冲刷倒卷,未伤一人,便在半途坠落。   眨眼间,枯枝败叶铺洒了茫茫一地,它们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枯黄,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生机。   杨落视线直刺丛林深处,冷冷地道:“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敢见人吗?“   “桀桀桀———”一阵夜梟似的怪笑从草丛中响起,飘忽不定,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猎人就应该有耐心,等到猎物落网,再来品尝美味——.”   杨落的右手闪电般挥出,隱约可见一道极轻极淡的半透明痕跡掠过半空,接著就听“啊”的一声惨叫,草丛里的碟碟怪笑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叶星魂早已蓄势待发,在惨叫声传来之际,他身体便如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爆发出强劲的速度,往声音来处扑去。   剑浪挟裹之处,草木纷纷断折。   打斗声由西往东,又由东往西。剑气破空之声连绵不绝。   杨落站在原地,用衣袖拭了拭嘴角,著眉头,目光飘向四周。   “不妙。”他面沉如水,“叶兄砍中的都是一些毒虫蛇蔓,白白浪费了力气,敌人藏在暗处以逸待劳,这样下去会很糟糕。”   他视线一转,落在谢元脸上,“谢前辈,你能出手吗?   )   谢元回以一个无奈的笑容:“除非他站在我面前不躲不闪,我倒是能给他一拳。可惜他大概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杨落又看向江晨。   此时,江晨双眼紧闭,面色蜡黄,仍处於昏迷之中。   四位玄罡,竟无一人有再战之力!   杨落嘆了一口气,道:“大家分散走,能逃一个是一个吧!”   杜鹃扶住江晨,一言不发地往南走去。   希寧抱起苏芸清,举步朝西。白飞霜跟上去,帮忙扶。她一边走,一边偷眼打量旁边这位像极了观音尊者的少女,猜想她的真实身份,   剩下尹梦、杨落、谢元三人。尹梦听著叶星魂挥剑的响声越来越远,焦急之情溢於言表。她迈步想追过去,却被杨落拉住。   “尹姑娘,不要一个人去。我们在这儿等一等,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谢元拿出酒囊,喝了一小口。   大风吹过,草木低伏,四野无声。   杜鹃扶著江晨,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她的心神已经绷紧到极点。草丛里每一缕轻微的颤动,都让她心慌意乱,捏著银针的手指得发白。   敌人仿佛隨时会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路途漫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杜鹃闻到了一股檀香味。   是敌人追上来了吗?   她心中一颤,僵在原地,心中暗嘆倒霉。   一伙人明明分散逃命,为何敌人偏偏选中了自己?   草丛深处传来的响声,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从四面八方接近。   杜鹃视野侧面的一株不知名野草颤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面出来。她心头惊慌,   將手中银针弹了出去。   银针没入草丛,发出一声轻响,大概射到了石头上。   然后就见一层黑色的液体,从周围草丛中漫了过来。   杜鹃脸色泛白,浑身发软。   她看清那些漫过来的东西,並非什么液体,而是亿万只叫不出名字来的黑色毒虫,如同潮水一般,浩浩荡荡,围拢过来,將四边的所有去路都封死。   这么多毒虫,数目多得让人绝望。即使她神通再高个两三倍,也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她用力抱紧了江晨,眼里流下无助的泪水。   “江大哥,你再不醒来,咱们两个就要死在一块儿了!『   被这么多虫子一口口吃掉,简直是最噁心的死法。一想到这些虫子要钻进自己身体,把自己吃得只剩一具骨架,杜鹃就浑身发抖。相比起来,她寧愿被血帝尊一剑穿心,乾净利落地死去。   她的泪水自脸颊滑下,落到江晨颈部,在那一块已经结的褐色血跡上,又流淌出鲜明的色彩。   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江晨,眼皮突然颤动了一下。   杜鹃也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捏紧了。她的手掌本来握著江晨的左手,突然传递过来的力道,   在她心头掀起惊心动魄的惊喜。   “江大哥!”   江晨睁开眼晴,从杜鹃怀中出来,慢慢站稳了身体。   “太好了,你终於醒了,我还以为———.”杜鹃过於激动的嗓音甚至有些哽咽。   江晨揉了揉眼睛,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看到杜鹃这副模样,他也猜到眼下的境况可能不太好。   他环顾四周,情况果然很糟糕。   亿万只毒虫构成的黑色潮水,已经快要蔓延到脚下。如果被它们爬上身体,哪怕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人物,也只能被啃成骨架。   江晨的目光投向远方,心念飞转。   这些黑色虫子是从草丛中钻过来的,远处皆被高深茂密的葱绿草叶所遮挡,不知道它们占据的范围到底有多大。自己全力一跳再辅以空间神通,不知能否逃脱它们的包围圈。   他快速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態,由於大病初醒,体力匱乏,恐怕跑不了多远。   杜鹃从欣喜中回过神来,看到虫子们已经近在尺,紧张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江晨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如此恶劣的情势,他也没有什么信心。   “你也没有办法吗?”杜鹃眼眸里泪痕未乾,仍蒙著一层雾气,又抬起衣袖擦了擦,哑著嗓子问,“你的伤恢復得怎么样了?”   江晨摇摇头。他的神元已经恢復了一点,但用来防御的话,难以同时护住两人周全。   “我们都要死?”杜鹃的声音低了下去。   在她泪眼婆裟的注视下,江晨不忍心欺骗,道:“我的“空间扭曲”只能护住一面,如果带你走,你的身体会被虚空裂缝中的乱流撕碎。” 第277章 青衣秀士,宝刀出鞘   悲观的话语让杜鹃陷入了沉默,   她证证看著江晨,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微微泛起了红晕,开口道:“如果我死了,你能回来为我收尸吗?”   说这话的时候,两行清泪自她面颊流下。   “我儘量吧。”江晨道。   “只是『儘量”而已?”杜鹃带著抽泣的鼻音追问。   “我不知道这些虫子吃东西会不会留骨头—.”   “江大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江晨低头沉吟,突然指著前方道:“这些虫子好像在害怕什么!”   杜鹃睁大红肿的眼晴瞧去,脚下的黑色虫海果然不再靠近。它们像是被一圈无形的堤坝所阻隔,在离两人脚下一尺左右的时候就停下来不敢前进。   “它们怎么了?”杜鹃紧紧抓住江晨的手臂。   儘管虫子不再往前,这些爬来爬去的东西仍让她毛骨悚然。   江晨没有回答。   他凝神感知,便闻到了空气中瀰漫起的丝丝缕缕檀香般的气息,沁人心脾,消洱著烦恼和杀意。虫子们大概就是闻到了这种气息,所以才缩足不前的吧!   但这檀香又是来自何处?   远处,密林中响起三声短促的哨声,虫子们像是接到了某种命令,爬动得更加疯狂了。   杜鹃惊恐地看见,这些虫子像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飞快地绕著自己所在的圆圈旋转著,   成千上万只组成一片片黑色浪潮,一上一下地飞舞、翻腾,发出咔咔咔的低鸣,让人头皮发麻。   但无论虫子们怎么疯狂,都不敢越雷池一步。江晨和杜鹃所在的暴风眼,反而是最平静的地方。   “哎,怎么回事?它们不敢过来?是你的神通吧?”杜鹃转头瞅向江晨的时候,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江晨处在一片静謐的神態中,衣衫却无风自动,脚尖渐渐离地而起,像是被一座无形莲台托著一般,周身流淌著白色的仙灵之气,渺渺然仿若神仙中人。   哨声再响,一长两短,清越地穿透枝叶林梢。   虫子们如潮水般退去。   “江大哥,你太厉害了!”杜鹃叫道,“你用什么法子,把这么多虫子都嚇跑了?”   江晨仿佛神游天外,对她的言语置若罔闻。   杜鹃不满地扯了他一下,“江大哥?”   江晨回过神,道:“什么事?,它们都走了?”   “你在发什么呆?”杜鹃奇怪地道,“它们不是被你嚇跑的吗?   1   “是吗?我什么都没做啊!”江晨疑惑回视,“刚才正在想办法呢,还没想出来就被你打断了—.—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干嘛?”   “江大哥,你不肯说就算了,何必骗我?”杜鹃微恼道。   江晨刚要张嘴,远处似有微风吹来,拂过身前柏树,他募地有所感应,眸中惊人的神采一闪而没。   他极目远眺,神识扩散开去,空气中那一抹不协调的波动顿时无所遁形。   神识映照之处,周遭天地间一切细微的颤动皆瞭然於胸,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主宰般的感觉让人陶醉满足,沉浸其中,江晨几乎忘记了身体上的伤势。   但他很快明白,这只是心魔自我膨胀的虚妄幻觉罢了。   可能大多数纵横一时的高手,都有过类似的感受一一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与天地抗爭。   殊不知人在三界之间,渺小如沧海一粟。愈是道法精深,愈能感受到天威煌煌浩浩,己身之渺小卑微。   江晨曾梦入星空神墓,瞻仰过上古时代诸天神魔演绎出的大道法则,明白自己这点本事在亘古以来的无数先贤前辈面前不值一提,所以未敢得意忘形,很快就从虚幻的膨胀感中清醒。   他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一句话:“大觉之前,元蒙关头,妄念心生。”如今心魔来袭,莫非意味著自己已经接近了那个境界?   他放眼望去,神识延伸到更远之处,诸念纷至查来,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罪孽滔天的怨魂厉鬼,   顿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个尖锐的破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晨转头,双瞳中映出一点绿色光芒,由小变大,转瞬已至眼前。   “小心!”杜鹃匆忙一挥手,召出一道清亮水流,朝前方横扫过去。   “哗!”   短促的一响,绿芒穿透水流,落在江晨身前。   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那点轻易切割了水箭的绿芒,便像撞在一堵无形墙壁上,碎成千万片,   散落。   江晨的右手按在杜鹃肩膀上:“不要动!”   叫她不要动,並非担心她被敌人伤到,而是怕她陷入“空间扭曲”中,四分五裂。   更多的破空声从前方袭来。   江晨定晴瞧去,只见狂风聚集如刃,排列出圆弧之形,无数叶刀片挟裹其中,铺盖而至,不知有几千万数,天光为之一暗。   江晨没有动。   杜鹃虽然面色惊恐,但被江晨右手按著,也没有动。   周围的空气剎那激盪,两人的身形逐渐朦朧,仿佛罩了层雾气。   在江晨身上,仿佛也有一层雾气散发出来,天地间一切皆若镜水月,处处透出不真实。   杜鹃睁大眼晴,只见眼前茫茫一片,竟无法看清江晨近在尺的面孔。   只是剎那,前方成千上万的刀、叶刃、藤刺、风枪,便一股脑儿倾泻到那团朦朧的光晕之中。   然后,这些锋锐如铁的利器,也都透出不真切的色泽,如同水中的倒影,被一只大手搅弄之后,便破碎成上千万片,凌乱繽纷。   没有任何东西能完整通过那片扭曲的空间,叶皆化为粉。   偷袭之人却不死心,在那片叶粉未曾落地之际,又听“哗哗”声起,呼啸的狂风从树丛中刮来,捲起漫天粉叶粉,朝扭曲空间之后的两人当头洒下。   杜鹃担忧地想,这些粉粒中一定含著剧毒,而那狂风更是无形无质的东西,“空间扭曲”能够挡下吗?   周围的空气更加激盪,江晨的衣袂亦猎猎飞舞起来。   烟雾般飘飞的粉粒好像遭遇到一层阻力般,再也落不到他的身上。   须臾,风平雨静。   叶枯枝的碎屑细粉散落在四周,却无一粒沾上江晨的衣衫。   而周围的草丛、树木,则因狂风过境而变得一片狼藉。   杜鹃扯了扯江晨的衣袖,眨巴著眼晴问道:“这是幻术吗?”   “不,是我的神通,“空间扭曲”。”   杜鹃挠了挠发梢,不確定地道:“我以前见过你的“空间扭曲”,当时好像没这么厉害————.”   江晨做了个声的手势,眼神深幽,望向一株大槐树。   “总算发现我了吗!”伴隨著朗声长笑,一个瘦削的影子从大槐树后转出来,“这才有点意思—.   一位青袍文士踩著叶走来,脚下枯枝断裂,咯吱咯吱作响。   江晨往他宽大的文士袖袍中一警,道:“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青袍文士微笑頜首:“正是鄙人。”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一见面就下死手?”   “进屋叫人,入庙拜神。你不打招呼就硬闯进来,难道不该死吗?”   江晨冷婷一声,目光越过青袍文士,向前方环望,视线从草丛、灌木、树枝缝隙中扫过,觉察到了隱在丛林暗处的另一道冰冷的目光。   江晨冷冷地道:“你的同伙躲在后面。”   青袍文士的笑容显出几分得意:“你眼力不错,可惜难逃一死!”   “只有你们两个吗?另外那位浑身长毛的猩猩兄,怎么不一起过来?”   青袍文士的声音冷了几分:“对付你,两人足矣。”   “不够吧。”江晨语气徐缓,“你们的神通,一个是操纵毒虫草木,另一个削弱对手力量,配合起来暗杀偷袭,的確是相当厉害的组合。不过,正面强攻能力还有些不足,你们还需要一个能衝锋在前的盾牌,否则一旦暴露於人前,你们的战术就很难奏效了。”   青袍文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冷冷地道:“是吗?”   他双手缓缓抬起,解开了束髮的头巾,露出额头一道青色的疤痕。满头长髮披散下来,他的眼神亦透出野性的光芒,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锐利、冷冽的气势。   正如他腰间的刀一样。   他的右手下移,动作依然十分缓慢地,拔出了鞘中的弯刀。   江晨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唇弧紧抿。   杜鹃则躲在江晨身后,像小动物似的,一双眼睛小心地朝外打量。   她心想,这个人的气势突然变得好强啊,江大哥的伤怎么样了,不知道打不打得过这傢伙。如果打不过,那我也只能陪他一起死了。   “呛!”   一抹白光出鞘。   刀身雪亮,犹如一块完美的白玉,毫无瑕疵。   “好刀!』杜鹃抓著江晨袖摆的手指捏得更紧了。   这把刀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宝贝,如果砍到我身上来,死得一定很痛快!   杀气如打散的酒罈,浓烈的味道散向四周,虫鸟蚁兽的声音都在这种沉闷的压力下选择了沉默,生机尽去,仿佛又回到了萧瑟的冬季。   “如果你以为我只会躲在暗处偷袭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青袍文士抬起刀身,左手缓缓自光滑的侧面拂过,迷醉的神態,仿佛在抚摸一位绝世佳人的玉手。   江晨眯著眼,闷不作声。   “喀吱。”   青袍文士往前走了一步。   宝刀抬起,寒芒扑面,连杜鹃都能看出来,那即將挥出的一刀,必然是切金断玉、快若闪电!   什么时候会出手?   江大哥大病初癒,能抵挡得住吗?   应该暂避锋芒吧?   刀光映面,杜鹃只觉目眩神驰,紧张得难以思考。   突然,旁边一只手掌拍过来,將她击飞到两丈之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有数股风声擦著她脸颊、脖颈、肩膀掠过。   杜鹃重重跌落到泥土地里。   好痛!』她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被拍断了,心里埋怨江大哥下手不知轻重,就不能温柔一点吗江晨推开杜鹃之后,人便合身扑出,迎向身前洒面的刀光。   刀光太过耀眼,江晨乾脆闭上了眼睛。   他掌中的斩影剑,如飞梭似的奔向青袍文士咽喉。   “吡!”   “咔!”   两声闷响,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生。   一蓬血溅起,人影乍合乍分。   战斗已经结束。   江晨右臂再添新伤,暗褐色的衣袖上又染上一层鲜红,连斩影剑都快拿不稳了。   青袍文士持刀凝立,他身上只有很小的一道伤口,相当於擦破了一点皮这种程度。但被斩影剑擦破了皮,那绝对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厄运缠身,诅咒噬骨。诸般毒恶顺著擦破的表皮蚀入骨血深处,即便是铁打的壮汉,转眼间也如风烛残年。   江晨转过头,换成左手拿剑,再朝青袍文士背心刺去。   青袍文士眼中泛起一层黑气,听见背后的动静,想要躲闪,却无法动弹。   斩影剑顺利地插入他的心臟。   他眼珠子瞪得老大,极不甘心地倒下了。   江晨长吸一口气,转头朝杜鹃望去。之前他感应到了后方另一道偷袭的气息,匆忙间將杜鹃推开,也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杜鹃正被一个矮小的人影追赶著,没有还手之力,境况甚是危急。   捉对廝杀,青袍文士败得很快,但杜鹃面对的也是十分诡可怕的对手,在短短两息的交战中,早已险象环生。   虽然江晨离他们只有几步的路途,可他有种预感,杜鹃很可能坚持不到他赶过去了。   为了避免少女香消玉殞的下场,江晨提气喝道:“杜姑娘莫怕,我来了一一』   矮小人影的反应甚是敏捷,在江晨第一个字出口之时,他便判断出青袍文士已败,顿时大惊失色,未等江晨靠近,就舍下杜鹃,撒开脚丫子疾奔,如猿猴一样遁入丛林深处。   江晨赶到杜鹃身边,没来得及问她有没有受伤,就听她急促地道:“江大哥快杀了他-—-那个噁心的混蛋,一定要杀了他!”   “唉,追不上了。”江晨望著远处颤动的树枝道。   就算赶上去,也未必杀得了对方一一由於这不知名神通领域的影响,江晨的体哀减得十分厉害,方才与青袍文士对拼一记,就能感受到差距,手中斩影剑都差点被震落。在这片绿洲中待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江晨伤势痊癒,恐怕也只剩下四五阶的力量。   隨著时间的推移,连巨象都会被一点一点削弱成蚂蚁,这就是对方“衰竭领域”的可怕之处!   “太气人了!”杜鹃重重地了一下脚,“那傢伙好噁心,我一定要剁掉他那双脏手!”   远方的密林中传来一阵桀桀怪笑:“小姑娘,你这么记掛大爷,大爷一定会把你弄到手,好好疼爱你——.   怪异的语调惊起了无数飞鸟,在空气中迴荡著远去。   “他在那边!”杜鹃气得发抖,使劲拉扯江晨的衣袖,“丑八怪,你等著,我这就找你算帐!”   江晨低声道:“等会儿,让我先歌口气。”   確认敌人已经走远,江晨把斩影剑收回鞘中,闭目调息。   杜鹃看到他虚弱的脸色,这才意识到,他刚才胜得只怕也不轻鬆。   她激动的心情平復了些许,转头看到青袍文士的尸体,那种死不目的表情让她彻底冷静下来旋即,她的目光被尸体紧握著的那柄宝刀吸引住了。   女人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少女亦不例外。如此闪亮耀眼的宝刀,带来的巨大诱惑抵消了少女对於尸体的害怕。   她走过去,正要蹲身去捡那刀,忽听江晨叫道:“別碰尸体!上面有毒!”   杜鹃赶紧缩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仍不甘心,盯著那雪亮如玉的刀身问道:“刀上也有毒吗?”   江晨嘆了口气:“也许有,你最好不要乱摸。”   杜鹃绕著尸体,眉苦思良久,最终发出一声极不甘心的长嗟, 第278章 返老还童,三岁芸清   风拂林梢,沙沙作响。   江晨收功,睁开眼睛,道:“咱们走————”   他的视线落在杜鹃的背影上,后半截话顿时住了。   那背影不是杜鹃,而是一个五六岁的女童,穿著宽大的衣服,一根玉簪斜斜插在髮髻上,十分滑稽可笑。   女童凝视著宝刀,全副心神都为之所吸引,乃至未曾察觉自身的变化。   这是——   “杜鹃?”江晨试探著喊了一句。   “矣?”女童回头,露出一张稚嫩的脸蛋,眉眼依稀与杜鹃相似。   江晨伸手指著她,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衣服有点大了?”   “,真的耶!我最近又瘦了吗?看来得买一套新的——”女童低头打量著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衫,突然醒悟过来,把双手递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啊一一她像受惊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转身冲向江晨,然而在半途一脚踩在宽大的裤腿上,娇小的身躯跌倒在地。   江晨走过去扶起杜鹃,她来不及拍身上的泥土,六神无主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怎么会—.   江晨好言安慰,待她的心神平復了一些,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被那个人打中过?”   “是啊,那矮子好噁心——”   “被他打中了哪里?”   “肩膀——”杜鹃说著,厌恶之色溢於言表,“那傢伙的脏手,噁心死了——”   江晨抱著幼童模样的杜鹃,在草丛中行走,寻找出去的道路。   杜鹃的年龄仍在慢慢减小,直到三四岁的时候才终於止住了势头。   她的身高只及江晨膝盖,衣衫对她来说就像被一样宽大,將她整个人裹著,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在外面。   这个样子的她,可以轻鬆坐在江晨的臂弯里与他交谈。   “这神通也太奇怪了吧,把人打回童年时代,实在不可思议———   江晨沉吟:“可能是一种封印型的幻术神通,追溯你的身体记忆,把它封印在刚知事的阶段,   一般是在三四岁左右。”   “有办法解除吗?”   “苏姑娘的“银白锁”应该能消除封印。或者把施术者杀了,大概就能復原吧。”   “那江大哥你能不能帮我杀了那个丑矮子?”   “不急,我先歇口气,再慢慢对付他。”   走了一会儿,前方露出一抹苍黄之色,终於回到了绿洲的边缘,看到了熟悉的沙漠。   江晨暗暗鬆了一口气。他感觉到那股削弱自己力量的领域明显变得稀薄了,只要再走几步路,   马上就能脱离这个鬼地方。   那个“丑矮子”会在这时候偷袭吗?   江晨小心翼翼地走出边界,立即感觉自己身上的一层无形禁被解开,就像放下了一副重担,   精神为之一振,力量也在慢慢增长回来。   他看了一眼杜鹃,后者仍是三岁女童的模样,一点不见好转。   “难道你还得从三岁再慢慢长大?”江晨摸了摸下巴,脸上满是疑惑。   杜鹃眨巴著眼睛道:“江大哥你不会嫌弃我吧?”   “你这么可爱,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那你愿意再把我从小养大吗?”   “这个,还是先问问你哥哥的意见吧———   风从绿洲的一端吹过来,侧耳沙沙声,宛若松涛。   江晨呼吸著清新的微风,眼望另一头飞舞的黄沙,神情逐渐放鬆下来。   只消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能恢復玄罡体魄,即便伤势未愈,亦不惧沙漠中的宵小。   但隨著风声传递过来的,似乎还有一丝隱约的女人尖叫声。   江晨面色微变一一那个叫声有些像是苏芸清的嗓音。   他转过头举目望去,野草一丛丛隨风摇摆起伏,不见半点人影。   而那个尖叫声则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杜鹃开口道:“江大哥———”   “我去那边看看!”江晨把杜鹃放在地上,“你在这等著,不要乱跑!”   “慢著!你看什么去呀!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女童短小的手指抓不住江晨的衣服,都快急哭了。   “我去救人。”江晨转头,乾脆利落地衝进绿洲,身影立即被草丛遮挡住了。   女童竭力大喊:“可是我遇到了野兽怎么办   尖细稚嫩的童音最后转为鸣咽一样的哭泣声,在绿洲边缘传开。   然而江晨根本就没有回头,杜鹃捂住脸,哇哇大哭起来。   绿洲沉寂。   重新踏入那片诅咒的土地,江晨並没有立即感觉到身体异常。想来,“衰竭领域”是一种缓慢见效的长期诅咒,所以隱蔽性极强,不易察觉。   他牢记著叫声传来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在丛林里飞奔。   毒蜂、食人蚁、幻形虫、黑背蜥蜴—-都被江晨惊动,又很快拋到身后。   穿过一片灌木,眼前终於现出一条人影。   不,应该说是两条人影一一希寧,还有希寧怀抱中的年幼女童。   江晨剎住脚步,盯著那个五官依稀与苏芸清相似的女童,嘴里微微喘气。   “敌人呢?”   “逃走了。”希寧急促道,“白姑娘也被他掳走了,敌人是个矮子,你快去追!”   “谁?白姑娘?咱们队伍里有姓白的女子吗?”   “有的,她叫白飞霜,是刚认识的,现在没时间说这些了,她现在落在矮子手里很危险———”   希寧急得语无伦次。   江晨刚醒来不久,根本就没见过白飞霜,当然也不会为一个陌生人著急,他的注意力落在希寧怀中的女童脸上。   四目相对,女童先开口:“兄长,你终於睡醒了啊!”   “你也中招了?受伤重不重?”江晨左右张望。   女童伸出两只粉嫩的小手,举到眼前,一张小脸堆满了苦恼:“我这个样子,说受伤也不算受伤,但是变成了三岁小孩,神通尽失,真元尽失,隨便来一只猫猫狗狗都能把我当成点心。”   “你怎么中招的?”   苏芸清撇撇嘴:“我哪知道,一觉醒来就是这个模样了————.”   “被一个矮子偷袭了。”希寧飞快地说道,“我背著苏姐姐赶路,一个侏儒突然从丛林里衝出来,我猝不及防,被他在苏姐姐头上摸了一下,然后就成这样了。”   江晨皱眉道:“你背著她,自己躲开了,然后她没躲开?你干什么吃的?”   希寧面带怒,瞪视江晨:“这能怪我吗?那矮子本来就是衝著苏姐姐去的!他那种“返老还童”的神通,只需要有身体任何部位的接触就会中招,阴损毒辣,防不胜防!”   “那你怎么没中招?”   “我没中招反而有错了?白姑娘也是为了救我才被矮子掳走,你有本事去找那个矮子算帐啊,   冲我发什么脾气!”   “有人来了!”江晨抬头远眺,一阵枝颤林动之声从他凝望之处传来,那一方的草木都隨之低伏,“我们先避开。”   他向旁边一挥手,希寧抱著苏芸清跟了过来,   但那阵枝叶颤动声来得极快,没等他们走出几步,就已经迫到了近处。   江晨见躲避不了,乾脆转身,正面相迎,   草丛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应该是两个人。   劲风呼啸而至,草丛如波浪般分开,一个白的人影从中跳出来,手中挥舞著一柄暗红色的长剑,朝江晨当头劈下。   江晨嚇了一跳,那一抹如血色凝结而成的沉鬱光晕漫及身前,让他几乎以为是血帝尊再度驾临他匆忙侧身让过剑芒,左手悄然无息地探出,仿佛完全融入了清晨的寒风中,无声地拂向那人左肋。   这时候他才瞧清,眼前的敌人不是什么生灵,而是一具玉白色的骨架。   这是什么怪物?帝血剑怎么在它手里?   脑中闪过疑问,江晨的动作丝毫不慢,如同凝蓄著暮秋的哀愁,在满天萧萧而落的枯叶之中,   挥描出一首无奈悲瑟的诗篇。   “这一手“落掌”,他只学得了我三分神韵。”希寧怀中的苏芸清连连摇头,“学艺不精,   打架要吃亏一一”   话音刚落,只听“喀”的一声脆响,骷髏被一掌拍在左肋下,当即被击飞出去,落地之后又“骨碌碌”地滚出了老远,半天没爬起来。   “听—————”苏芸清抬头望天,眨了眨眼睛,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 第279章 灰毛怪物,恶魔之手   江晨也没料到这么容易得手,他本以为手持帝血剑的傢伙怎么也能跟自己大战三百回合,哪知一击就倒。   不过有一点值得称道的是,那骷髏的身板相当结实,江晨那一掌中暗蕴了“空间扭曲”,竟没把它的骨架撕裂。   不容江晨多想,面前劲风呼啸,草丛后窜出了第二个雄狮般高大的人影,持一截灰褐色枯枝,   朝江晨脑袋砸下来。   江晨仓促偏过脸去,枯枝擦著鼻尖衝过,狂烈的风令他睁不开眼。但附近的气机分布已全部反映在神识中。他身体扭过一个诡异的曲线,如一缕轻烟自对方身边绕过去,左手轻轻扬起,然后拖出一道残影,击向对方的肩脾骨,   那人反手一肘,一身毛髮泛著岩石的色泽,带起的气浪激得江晨呼吸不畅。   江晨伤势未愈,不敢与他硬拼,矮下身子就地一滚,又绕到了另一边。   江晨一眼就认出,这傢伙正是昨日曾在绿洲与自己交手几剑的那个猩猩怪物,它身躯高耸如山,披毛生甲,脚步转动时如同踏著奔雷,咚咚震响,气势非凡,恐怕具备玄罡体魄。   这灰毛怪物手腕一挥,掌中树枝尖啸刺来。   江晨右臂之前已经受伤,无法握剑,只得躲避。   两人转眼间交手几十招,灰毛怪物挥臂间挟带万钧之力,勇不可挡。它每一次攻击激起的狂烈劲风都颳得江晨身形不稳,而江晨也凭著灵巧的身法避开,好几次想绕背袭击,但灰毛怪物的动作也有著与之身形不相称的敏捷,每次都以枯枝挥击,逼得江晨不得不弃招避让。   “喂,兄长,你到底行不行?”稚嫩的童音从后方响起。   江晨在灰毛怪物身边周旋,抽空答道:“这傢伙不好对付,你们先走!”   灰毛怪物喉咙里发出低沉暴躁的嘶吼声,表示它对江晨在打架时却分心说话的轻慢態度是相当不满意的。它將手中枯枝狂乱挥舞,却怎么也难碰著江晨的衣角。   “那我们先走了,你小心点,別把自己玩死了。”苏芸清道。   “你走你的。”江晨不耐烦地答。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惹得灰毛怪物心头暴躁之情激烈得无以復加,它忽然往前一步踏出,震得地面剧颤,伴隨著喉咙里低沉的吼叫,竟舍下江晨,朝苏芸清的方向扑去。   “当心一一”江晨喝道。   出声之时,他紧跟著灰毛怪物衝去,就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跟在怪物之后。   “哎呀我的娘!”苏芸清发出一声惊呼,短小稚嫩的双手高高举起,却使不出一点劲来。   灰毛怪物衝撞过来,夹带著隆隆风声,就像一辆人型战车,任何阻挡之物都会被碾轧成烂泥。   “孽畜!站住!”   希寧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双眼如一汪寒泉清澈见底,却倒映出星空,粼波中无数光晕变幻。   她眉心处浮现一朵莲印记,放著金光如同活物。   “快躲开!”江晨厉吼。   希寧却不躲不闪,眼中倒映出那头丑恶怪物的身影。   灰毛怪物高举枯枝,离她只有六步之距四目相对,仿佛有无形波纹盪起,金色梵文飘飞。   灰毛怪物的身形凝滯了一瞬,隨即怒啸一声,脚步重重一踏,雄伟身躯高跃而起,汹汹然朝下压盖过去。   力量差距太大了,希寧的“不动根本印”就像个精巧的玩具,完全挡不住这个怪物!   希寧口鼻瞬间溢出鲜血,脸庞一瞬间全无血色,娇躯晃了晃,便被怪物投下来的阴影吞噬。   “本公子不想死一一”阴影中苏芸清哇哇乱叫。   江晨心中大急,但他无暇出声,脚尖在空中凭虚一点,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已在希寧身侧,   用力把小女孩推了出去。   灰毛怪物高大的身躯降临下来,江晨身形又是一晃,从原地消失,反而绕到灰毛怪物身后。   灰毛怪物隨意反手一肘,想要赶开这只苍蝇。它一双凶恶的眼晴仍狠狠盯著被推出去的小女孩江晨避过肘击,双臂齐出,一手厉张成爪抓向灰毛怪物双眼,另一只手拍上了它后脑勺。   灰毛怪物壮硕的身子仰了一下,后头锤悍猛击来。   江晨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的手撞上它的头骨,绝对会被震裂骨骼。   但这也是绝妙的机会,因为只要捏碎它的头骨,不管它是什么魔物都死定了!   江晨一咬牙,手掌泛起一层白雾般的毫光,正正撞上了灰毛怪物的头槌。   “砰!”   江晨的右手传来一股剧痛,整个身子都被一股大力掀飞出去,只觉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如同置身在云雾睡梦中。   仅仅只是轻轻擦了一下,就有如此力量,至少是金刚体魄!若是被正面撞上,恐怕会四分五裂..·   忽然听见一声响彻绿洲的巨大咆哮,江晨努力转头警去,只见一个高大的灰色身影持著枯枝,   疯狂般朝四周挥刺。   江晨心中一凛一一这灰毛怪物的后脑勺硬吃了本少侠一记“空间扭曲”,居然还没死!   “噗通!”   江晨后背著地,摔在草丛中,又一咕嚕爬起来,朝那灰毛怪物衝去。   那灰毛怪物脑袋受创,好像失去了理智,连方向也辨不清,狂乱地挥舞枯枝。本来只需要等待它力气耗尽就容易对付了,但它移动的方向,却是在朝刚刚爬起来的希寧逼近,   “猩猩兄,剑下留人!”江晨喊了一声,   但灰毛怪物充耳不闻。它不仅瞎了,而且聋了。然而也让它歪打正著,只要再走两步,那雄壮的身躯就能把希寧撞成一团肉泥。   希寧抱起苏芸清,摇摇晃晃地后退。   江晨来到灰毛怪物身后,闪身侵入到那片枯枝剑影笼罩的范围中。   灰毛怪物约莫是嗅到了来自身后的杀意,条然转身,灰褐色枯枝朝江晨当头劈砍,如龙旋雨卷,带起淒风鬼雨。   江晨的身形则诡异如魅,在周旋片刻后找到机会,一掌按在灰毛怪物背心。   “空间扭曲”!   灰濛濛的光晕自手掌与毛髮紧贴处透出来,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扩散到整个身躯。   江晨一击之后,赶紧闪开。   灰毛怪物发出一声悽厉的痛吼,充满了怨愤与绝望,   它拋下了枯枝,捶打胸脯,仰天狂呼,本就巨大的身体剎时暴涨三尺,然后“轰”的一声,爆成了漫天血肉碎末。   怪物血肉进散的轰鸣声中,同时传来一声娇呼:“小心!”   江晨急促转头。   希寧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风声骤起,一条黑影尖啸著朝希寧射来。 第280章 邪恶侏儒,性命归属   风中隱约伴隨著扭曲的笑声,黑影探出一只枯瘦的黑手,摸向希寧颁长的玉颈,   这么近的距离,希寧来不及躲,江晨来不及救。   眼看那拥有著诡异魔力的黑手就要摸上希寧白嫩的肌肤,忽然两者之间多了一道人影,一道灰褐色剑光横插进来,挡住了那只丑恶的手。   是江晨的斩影剑!   以“空间跳跃”横跨了三丈距离的江晨,这一剑出得十分仓促,却也把偷袭者嚇了一跳。   “好小子,有点手段!”   黑影后退好几步,显出原形,是个五尺左右的瘦小侏儒,面黄肌肉,尖嘴猴腮,容貌丑陋。   希寧一见到这人,激动地叫起来:“就是他!坏东西,你把白姑娘怎么样了?”   “她呀———.”侏儒拖长了语调,猥琐又得意地笑起来,“她的滋味可真不赖,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   他的目光投在希寧脸上,一寸寸下移,整张面孔愈发扭曲了。   如此还未完全成熟的美丽果实,才是绝佳的猎物!   侏儒的心里如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没错,没错,你一定比那个小娘皮更加美味·   侏儒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眼珠子里淫褻的意味让希寧脚底生出一股寒意。再配上他这副尊容,   著实让人作呕。   另一边的髏也终於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种局面,不声不响就滚入了旁侧的草丛中,消失不见。   江晨转头朝希寧看了一眼,意外地道:“你居然对这小丫头感兴趣?老兄,你的口味挺独特嘛虽然可以预料的是,希寧未来一定是个雪肤容的美人,但她现在毕竟还未长开,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侏儒的邪欲简直难以理解。   “嘿嘿嘿,世人多是庸俗之辈,只会挑胸大腿长的,哪里知道真正的美人完全不需要那些多余的累赘!”   侏儒邪笑著,朝江晨勾了勾手指:“你一定很想救回那个姓白的小娘皮吧?我跟你做笔买卖,   你把这个小丫头送给我,我就把姓白的小娘皮还给你!不然,我回去就要了她的小命!”   “丑矮子,你痴心妄想!”苏芸清在希寧怀中怒斥。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侏儒不屑地摆摆手。   苏芸清气得咬牙切齿,张牙舞爪,愈发像一个发脾气的小孩。   “你这笔买卖,恕我不能答应。”江晨以沉稳的语气回答。   “是吗,你可要想好了,那个姓白的小娘皮应该很符合你这种俗人的口味吧?老子回去就把她的脖子扭成两截!”侏儒狞声道。   江晨心想,就算你把她脖子扭成两截,又关我什么事呢?我根本不认识她,连见都没见过,根本不知道她长啥样,她死了我最多嘆一声“可惜”,难道还会伤心难过?   但他並未將这种情绪表露出来,口中道:“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两全其美?是你小子贪得无厌吧?一个都不想给,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跟你走!”希寧忽然往前走了一大步。   “什么?”苏芸清和江晨都吃了一惊。   希寧面上浮现出决然之色,沉声道:“昔日佛祖捨身饲虎,割肉餵鹰,我修佛多年,也愿意学一学。”   “没错,以身饲魔,多么高尚的境界!好姑娘,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侏儒的声音如沙子摩擦似的难听,语气却变得轻柔了。   她怀中的苏芸清急道:“小寧,別衝动,学佛不是你这么学的——-你就算要饲魔,也先把我放下来吧!”   江晨也道:“小丫头,別干傻事,你仔细看看这傢伙的尊容,要是被这丑八怪——-那得有多噁心?还不如死了算了!”   希寧淡淡地道:“矮子,你说话算不算数?一会儿等我过去了,谁能保证你一定会放人?”   侏儒瞧著希寧,又换了另一副表情,破锣嗓子故作温柔,让人直起鸡皮疙瘩:“本大爷堂堂男子汉,一诺千金,说放人就一定会放,桀桀桀桀—”   希寧脆声道:“你要发誓!”   侏儒听了她柔脆的嗓音,心中如千百个爪子在挠动,乾涩的嘴唇说道:“我,我发誓,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一定放了那个姓白的小娘皮。”   希寧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江晨没有表示反对,苏芸清也保持著安静,   “我跟你走。”希寧放下苏芸清,缓缓迈步。   “你,你走快些——.”侏儒眼中冒出灼灼火光,像要把希寧生吞活剥一般,早已经急不可耐。   侏儒望著马上就要到手的猎物,心中突然浮现警兆。   不对劲。   顺利得有些过头了。他们竟没有一个人反对!   侏儒视线扫过不远处两人,冷静之后仔细观察便发现,江晨的身子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   已经做好了衝刺的准备。而希寧低垂的目光中亦隱隱有暗波流动,沉寂若深海之渊。   这群狡猾的傢伙!他们果然是在骗我!   侏儒眼见希寧已经到了近前,他怪叫一声,如苍鹰般直扑希寧。   空气中一层朦朧的光晕盪起,江晨的身影凭空消失,又在下一刻闪现到希寧身前,左掌拍出,   不带一丝烟火气。   侏儒本来已探出了右爪,却又如触电般缩回。   眼前这只徐徐拍来的手掌,没有浩荡气势,不带一点风声,似乎绵软乏力,可就是让侏儒生出危险临头的感觉。   不能碰!   虽然只需要一碰到这只手掌就能让对方“返老还童”,丧失反抗之力,但侏儒却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这轻描淡写的一掌,让侏儒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不然江晨手掌上暗藏的“空间扭曲”一定將他半边身子绞烂。   侏儒仓促地扭动身躯,矮小的身子疾步倒退。   在外人看来,他就像是被那一掌打飞了出去,跌入草丛中,然后转身一溜烟没了踪影。   江晨抬脚欲追,但胸膛血气震动,刚才强行加速的做法令体內大小伤势又欲发作,他只能目送侏儒离去。   “这狡猾的东西!”苏芸清呸了一口,“兄长,你的神通呢,怎么让他跑掉了?”   江晨摇头:“我还没有完全恢復,不能剧烈运功。”   “哼,那傢伙留著是个祸害———”   希寧望著那片还在颤动的草丛,忧心地问:“现在怎么办?”   “先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吃点东西吧。”江晨道,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饿了。”苏芸清摸了摸肚皮。   “我问的是一一应该怎么救人!”希寧咬著牙,一字一顿地道。   江晨却根本不看她,转身说道:“救人也要先吃饭,没力气怎么救人?我先去找东西吃了。”   希寧瞪著他离去的身影,脸色铁青。   “白姑娘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苏芸清柔声安慰。   “怎么可能会没事!”希寧快要被这两个人气晕过去了。   用脚趾头想一想也知道白飞霜即將遭受怎样惨痛的屈辱和折磨啊!   她加重语气道:“我要去救她!”   “小寧,救人这种事情不能蛮干的,必须吃饱饭养足了精神——”苏芸清苦口婆心地劝导,她视线余光警见江晨拨开一边草丛走了进去,忙叫道,“喂!兄长等等我!给我留点吃的!”   “你快点来啊!”江晨扭头催促。   “矣,小寧,咱们过去吧?”苏芸清露出三岁孩子特有的纯真笑容,水灵的大眼睛让人不忍拒绝。   希寧咬著编贝细齿,默不作声。   她算是明白了,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把白飞霜的性命当回事!   江晨一贯是如此的冷血无情。   至於苏芸清,她虽然在自己面前温柔体贴,但她的笑容只朝寥寥几人绽放,对於並不熟识的过客,她的內心恐怕也跟江晨一样,漠不关心。   希寧这样想著,快走几步抢到江晨前面,將苏芸清塞到他怀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晨吃了一惊。   苏芸清亦感到十分意外:“小寧,你別把我丟给这个坏傢伙———-你去做什么?喂,站住!”   希寧把苏芸清塞给江晨后,就毫不犹豫地转身,毅然决然地往绿洲深处走去。   “兄长愣著干嘛,还不快追!”苏芸清使劲拍打江晨的手臂。   江晨冷哼一声:“她这么想死,就让她去死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迈开脚步,向希寧的方向追去。   希寧走得並不快,江晨很快就赶上了她的身影。希寧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並不回头。   江晨冷声问道:“你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吗?”   希寧不答。   “你在这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身体被他神通侵蚀,只会越来越虚弱,到时候根本不用那丑八怪出手,你自己就会倒下!”   希寧不语。   “蠢货,他分明就是想引你进入陷阱,你这么莽撞地衝过去正中他下怀,知道吗?”   希寧还是不说话。   江晨拍了拍苏芸清的肩膀,冷声道:“你来跟她说。”   “兄长,我警告你,熟归熟,別在我身上乱摸!”苏芸清给他递了个凶狠的眼神,然后轻咳一声,“小寧—”   “你什么也不用说。”希寧淡淡地道,“我必须去,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苏芸清沉默了一会儿,嘆道:“一定要这样吗?”   希寧闷头赶路,不再出声。   苏芸清给江晨递了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神。   江晨加快脚步,轻声道:“那么,还是我来让你心安吧——”   他刚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在空气中慢悠悠的传递,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希寧已感觉到他在耳后温热的呼吸。   警兆从心底涌起,希寧下意识地就要往前扑出去,但已经迟了。   后脊微微一痛,一股冰凉的麻痹感扩散全身,她立即动弹不得。   隨后,她被江晨拦腰抱住,方向调了个头,耳边听到冰冷的笑:“就这点本事,也敢去闯龙潭虎穴?真是不知死活!”   “好了,你少说两句。”苏芸清道。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她自己送死也就罢了,还得搭上我二人的性命,你说,她够不够蠢?”   希寧心中一酸,眼泪籟籟地落下来。   两旁的绿草不断后退,只听得耳边风声鸣鸣作响。   一会儿,眼前的视野忽然一变,从湿润碧绿的草地,换成了苍茫暗黄的沙漠。   “你回来啦!”这是一个稚嫩的嗓音,语气中充满了欣喜。   江晨把希寧丟到一边的沙坑中,回头望了一眼绿洲,问道:“其他人都还没出来吗?”   “没有,我在这儿等了很久,一个人都没看到。”杜鹃的语气透出几分幽怨。   江晨道:“等会儿我再进去找找,希寧,你守在这里,当心那矮子偷袭。”   “我要去救白姑娘。”希寧的语调脆柔且固执。   江晨皱起了眉头:“难道身边这些朝夕相处的朋友,不比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更值得守护么?”   希寧听出他语中压抑著的怒火,但她仍坚定地道:“我一定要去。”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江晨看著她费力地从沙坑中爬起来,语气中多了一丝幽冷,“你忘了吧,你本来只有三天的性命,是我大发慈悲饶恕了你。但你的命早已经不属於你自己,它一直都在我手里,只不过暂时寄放在你身上。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话,我现在就把它收回来!”   希寧转过身,只留给江晨一个柔弱的侧脸,像没感受到言语中的杀气,默默地踏上来时的那条路。   江晨嘆了一口气:“与其让这条命便宜那个丑八怪,不如还是留给我好了——”   话音在嘴里转动间,他的身形骤然射出,左手成刀,闪电般切向希寧后颈,   希寧早有警惕,脚尖自草叶上一点,像没有重量似的飘了出去,“嗖”地往前滑了数丈。   但江晨却如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左手几乎贴到了她的脖子,那块细腻的肌肤为杀气所激,立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默诵了一个咒文,身上突然泛起金光,无数符篆飘旋流转。江晨的手刀切过去,却只击中了一个由符文构成的虚影,而她的真身早就在变幻的光晕中消失。   江晨仰起头,身形同样消失在原地。   “啊!他们两个为什么打架——”   杜鹃转头去看同样是幼儿状態的苏芸清。   苏芸清望著不远处的两条人影,一反常態地沉默了。   几丈之外,希寧踩在一根枯枝上,那枯枝“啪”的一声断裂。她似乎没受到影响,继续往前飘飞。   但背后的那只手掌已隨行而至,如附骨之疽,更伴有阴风惨侧,隱约有恶鬼哀鸣。   她猛地抽了口气,正欲再施法咒,突然背后的风声骤然加速,一下击中她后颈,剧痛感顿时传遍全身,她只觉自己的脑袋好似都被这一掌拍离了身体,旋转著拋飞起来,而后轰然落地。   脖颈以下的部位,完全失去了知觉。   心中涌起无奈之感。   第一次战败还有被偷袭的因素,但第二次在做好准备的情况下仍然无法逃脱,这充分说明了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   而且江晨所动用的力量,也只在四阶以下。 第281章 芸清相约,林中追猎   希寧努力睁大眼晴,只见江晨面无表情地走来,眼神冷淡,缓缓道:“这一掌没打死你,算你走运。如果还不听话,我就不会再手下留情。”   希寧微仰著头,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细线她的眼神表明,她仍没有服输。   江晨抱著希寧走回来,把希寧丟进原来的那个沙坑,淡淡地道:“你好好冷静一下吧。”   说完,他便不理旁人,盘膝坐下运功调息。   刚才的一阵追赶,对江晨的体力也是很大消耗。此时伤势未愈,更要保持好状態。   须臾,杜鹃抽了抽鼻子,惊道:“又是这个味道!”   苏芸清也闻到了,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幽檀香,之前消失过一阵子,想不到又在此时出现了。   她的视线惊疑不定地在江晨身上打量。   这气味·莫非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还有乾粮吗?”   “还有一点。”   “拿来。”   杜鹃费力地去解外衣上繫著的包袱,三岁的小手在这时显得出奇笨拙,忙乱了老半天,才拿出两块麵饼,递给苏芸清。   苏芸清接过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含糊嘀咕道:“真难吃。”   杜鹃腹誹,你吃別人的东西还抱怨什么?   不过她也確实佩服苏芸清的心態,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下还能面不改色地吃东西,至少自己就没这个胃口。   苏芸清拿著另一块麵饼递到希寧嘴边:“小寧,你也吃点。”   希寧抿紧嘴唇,摇摇头。   “那我待会儿叫江晨来餵你?”苏芸清微笑,稚嫩的脸蛋像个小恶魔。   希寧表情一僵,摇头的幅度更大了。听见苏芸清说“张嘴”,希寧抗拒半响,最后还是把嘴张开,咬了一小口麵饼。   『可恶!』她一边吞咽饼屑一边咬牙。   苏芸清笑眯眯地道:“小寧,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可爱嘛!”   希寧翻了个白眼,不理她,   记住我们网   苏芸清啃完了一个麵饼,见旁边的杜鹃托著腮,目光在江晨身上巡游,她心中一动,凑过脸道:“杜姑娘,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啊?”杜鹃一,反应过来,连忙否认,“哪有!”   “不要瞒我哦,从你的眼神就能看得出来。”苏芸清凝眸望著她,微笑道,“姓江的这个小子嘛,確实有些优点,武功高强,外表俊朗,性格也还行,没啥很大的缺陷-—---,杜姑娘你笑什么?”   “啊,我笑了吗?”杜鹃双颊泛红。   她听到苏芸清夸江晨时,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被苏芸清一说又赶紧收敛。   “明明笑了!”   “我—我只是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杜鹃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脸颊烫得如同火烧一般。   “我还没说完呢!”苏芸清唇边隱匿著冷冽笑意,声音清朗地道,“他样样都好,只不过有个致命的缺点.”   “什么缺点?”杜鹃急切地问。   “他太过风流多情!你恐怕不知道吧,他虽然年轻,但欢好过的女人数不胜数,只要是个母的他都不嫌弃,路边看到一只黄狗他都要停下来辨认一下公母。还记得那个叫雪荼靡的女人吗?就是因为被他始乱终弃,才因爱生恨,最后刺他一刀远走大漠!哼,说起来,他还好几次对我动手动脚呢!”   “不可能吧!”杜鹃分不清苏芸清只是调侃还是认真的,但她忍不住为江晨辩解,“江大哥不是那种人!我认识江大哥以来,他从没做过那种事!”   “那是因为你们还不太熟,他怕把你嚇跑。等你主动投怀送抱的时候,他一定不会推辞!”   “他绝对不是那种人!”   “到底是不是那种人,你说不算,我说也不算,得问一问他自己。”苏芸清轻笑,“你问还是我问?”   “这...   “想来你也问不出口,还是我来吧!”苏芸清微笑,未让人察觉到她笑容中深藏的恶意。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怀心思地左顾右盼著,等待江晨醒来。   沉闷的气氛中,经过了漫长的一段时光,江晨终於收功,睁开双眼。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微笑稚嫩的脸,   “你醒啦!”苏芸清凑到他面前。   “是啊。”江晨奇怪地看著她,感觉她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有事?”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你究竟是喜欢阿曦多一点呢,还是那个桃刺客多一点?”   江晨用异样的眼神看著苏芸清,心想莫非那侏儒的神通还有什么副作用,把她的脑袋弄坏了?   苏芸清补充道:“又或者,你真正中意的人其实是高晴雪?难道是张雨亭?还是雪荼靡?”   你这么看著我干嘛?难不成,那个人是我?”   听她提到那么多女人的名字,旁边杜鹃的脸色已经变得有点难看了。   江晨问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说这种话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啊?你是不是觉得我比张雨亭还不如?”   “没,我哪敢瞧不起你。只是觉得———”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等你杀了那个矮子,今晚子时三刻,地点你选,不见不散!”   江晨感觉莫名其妙,又皱了皱眉头:“我们眼下的情况一“兄长,送到面前的肉不吃,还是男人吗?”苏芸清了一口,大眼晴里流溢出前所未有的嫵媚。   “这————”   “少装模作样了,我只问你一句,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江晨把牙一咬、心一横:“你苏大小姐的面子,我怎能不给呢!那就子时三刻,等我杀了那个侏儒,就在绿洲找块安静的地方———”   不远处的希寧“噗”一下,笑出声来。   江晨刚要转头去看希寧,又听苏芸清道:“那就一言为定!不来是小狗!”   江晨点点头:“一言为定!”   说实话,他之前並没有对苏芸清產生过什么非分之想,但听她主动提起来,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欣喜和期待。   江晨调整了一下呼吸,心里头隱隱有些燥热,转头朝希寧冷声道,“我去找那矮子,你別跟来碍手碍脚。”   说罢,他就起身,昂首阔步地走向绿洲。   “我等你的好消息哟!”背后微风送来苏芸清的鼓励。   苏芸清目送江晨离去,呵呵一笑,转头向杜鹃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杜鹃满脸惊愣掺杂著失望和痛苦,面上煞白一片,咬紧嘴唇,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希寧想要起身跟上去,发现全身酸麻,四肢僵硬,连走路都困难。她只得默诵佛咒,修持疗养烈日当空。   但在这一片绿绿葱葱的丛林之中,却散发出一股阴森的味道。   江晨探出神识,在丛林中缓慢地行走著。   因为精神没有完全恢復,他不敢將神识放出太远,只观察著周围两丈范围內的动静,虫蚁草叶,细丝入微的灵气波动皆映照於心。   一只淡蓝色蝴蝶绕著瓣上拍打双翼,由下到上,又由上到下,那两翼泛出淡淡莹光,在空中留下痕跡。   江晨知道,这看似美丽的东西身上却蕴藏剧毒,瓣中两只蜜蜂的乾枯户体便是证明。   蓝色蝴蝶飞,一只背印古朴条纹的瓢虫感觉到危机临近,条然振动翅膀跃离草叶,但它才刚到半空,就一头栽下去,砸死了地面路过的一只蚂蚁。   蝴蝶发现了江晨,似对他这种新奇的生命感到好奇,拍打闪耀著莹光的双翼就要跃飞来,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连碰几次,都不得过,只得飞回。   一切皆映照在江晨心中。   如果更细微一点,就连那枝头抽出的嫩芽,根须吸土中水分的声音,都能凝束入耳。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好像自己成了这一方小天地的神明。   这究竟是外道迷心的错觉,还是说,自己当真確实已经接近了那个难以明说的境界?   这片丛林是侏儒的领域。   除非他自己想要现身,否则没人能找出他的踪跡。   江晨在树丛间徘徊半响之后,终於承认了这个事实。他已经將大半个绿洲都巡视了一遍,结果徒劳无获。   力量一点一点地消逝,虚弱之感漫上身躯,必须要出去歇息,不然会给暗中窥视的敌人留下可乘之机。   “鏗!”一声金铁交击的鸣响从远处传来。   “是杨落?   江晨举目眺望,视野中却只有一片葱鬱的绿海,参天的大树和茂盛的藤叶將视线隔断。   “鏗鏗!”   远处又是接连几声锐响,战斗激烈地爆发了。   江晨加快脚步,绕过一面根须纠缠的藤网,正要朝战斗处飞奔过去,突然听到耳旁有风声袭来,忙顿住脚步,就见一柄飞刀贴著他鼻尖掠了过去。   视野侧面,一个矮小的黑影在枝叶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江晨不惊反喜,脚下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人影消失之处。   “喀!”   双剑相击,叶星魂身子一跟,连退三步,面上一片潮红。   对方那只枯瘦手臂上传来的强大力量,是他不能抵挡的。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杜山能缠住这骷髏大半夜,已算相当厉害了。   此时即便尹梦不在身边,叶星魂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平生所学,也未必能从骷髏剑下逃脱。   这是一个十分无赖的对手,剑法大开大闔,狂野暴烈,称不上有什么招式,却正是叶星魂“料敌机先”的克星!   骷髏的每一招一式,都毫无哨,直截了当,那一道道轨跡都在叶星魂预料之中。叶星魂神目尽开,清晰地看见对方的后续动作,对其招式变化了如指掌,但却照样抵挡不住,一退再退。   双方实力有质的差距。   骷髏的力量比叶星魂强一倍,速度快三成,手中的帝血剑更远胜叶星魂掌中凡铁。   力量,速度,兵器,三者叠加所造成的战力差距,已经不是招式所能弥补的了。   就算能预知对方的所有行动,该打不过还是打不过。   叶星魂抬起剑,视线余光不经意间警见,剑刃上竟已有了一道豁口。   他心中为之一沉。这把剑是自己唯一的兵器,若它被斩断,那自己就成一只待宰的羔羊了。   步步后退。   突然脚后跟一沉,没有踩到实地的感觉,叶星魂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一一光顾著抵御眼前的危机,却忘了注意身后的环境。这一脚踩空,导致身形跟跪一下,往后栽倒。   帝血剑挟著一股悽厉的风声劈下来,叶星魂歪曲著身子,招架的姿势很勉强。   他听到察的一声锐鸣,长剑上裂纹蔓遍整个剑身,小半边剑刃残片进飞出去,长度雾时只剩下一半。   虽然极力避免与帝血剑交锋,但偶尔碰撞的一剎那,就足以让凡铁粉碎。   叶星魂当机立断地鬆手,任由剑柄被劈飞到一边,身体顺势一滚,躲开接踵而至的一剑,仰身往后射去。   骷髏紧追不捨,它浑身蛮劲,脚骨重重地踩在地面上,大块的土地震裂开来,它所停留之处如同被巨锤砸过一般深深凹陷下去,狭长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然而这碎裂声却被挥剑的急促风雷声掩盖,劲风直击叶星魂的耳膜。   淒风剑雨之中,叶星魂脸色煞白,眼中倒映出一抹暗红色的剑影,心中暗呼:『我命休矣!』   江晨踩在草地上,落步无声,追近了那条矮瘦的人影。   侏儒听到背后细微风响,突然转头,双臂齐挥,又是一连串雪白的锐芒从他袖中射出,扑头盖脸地砸向江晨。   江晨判断,如果闪身躲避的话,势必又要让这傢伙拉开距离,所以他不退反击,身形隱入虚空中,下一瞬又自侏儒旁侧出现,一掌朝对方脖颈切去。   侏儒抬肘相接。   江晨微微异,意外於这侏儒的反应速度之快,隨即又想,你连玄罡体魄都没有,想硬接我一掌,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不管你拥有多么诡异的神通,在“空间扭曲”之下,给我乖乖粉碎!   正要全力將侏儒毙於掌下,忽然,江晨的心臟骤然猛跳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划过天边,在心头泛起一股惊惧的感觉。仿佛这一掌下去,会有十分糟糕的事情发生。   江晨立即猛一提气,硬生生將掌力收回,忍著胸口不適,身体如一片落叶一般倒著飘向远处,   连退七八步后,停在一株妖异的朵之前。   侏儒並未追赶,他斜著江晨,满脸堆笑:“你这个傢伙,挺机灵的嘛!”   江晨暗暗调理胸中的血气,道:“被你掳走的那位姑娘呢,她怎么样了?”   侏儒发出得意的笑声:   :“嘿嘿,被老子玩过的女人,会有什么下场,你猜不到吗?”   说著,他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处子元阴真是好东西,可惜-—”   江晨暗想,我还是来迟了吗?虽然那位姑娘与我只是萍水相逢,但她毕竟是为救希寧而死,我一定要替她报仇。   他略有怒色,道:“玩了就玩了,为何还害她性命?”   侏儒笑容古怪地道:“怎么,看来你很伤心啊,是不是特別想为她报仇?你不是一直想干掉我吗,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正面单挑的机会,放马过来吧,这一回,我不会再跑了!”   说罢,他竟笔直朝江晨衝过来江晨早已蓄势待发,见他逼近眼前,当即一个“空间扭曲”笼罩了身前大片空间,侏儒猝不及防的影子似乎陷入其中,繽纷碎裂成一块一块,但条忽却有疾风从旁侧袭近,速度超乎预料得快!   江晨心头一凛,如此近距离的“空间扭曲”,竟然被完全闪了过去!   他连忙躲避,只觉拳风擦过脸颊,左耳被劲风激得发烫,眼前更是泛出一大片看不清轨跡的残影。   江晨一退再退,施展出“空间跳跃”才甩开对方的追击。   他心中暗惊,许久没有被人在正面战斗中逼得如此狼犯了。这个侏儒的身法速度与之前第一次交手时若有云泥之別,简直堪与当初的苏芸清相比。   莫非那“袁竭领域”不但能削弱对手,还能將对手的力量化为侏儒自己所用?   一定是如此,否则,无法解释这侏儒为何越来越强。   如今江晨的力量一点点被削弱,而侏儒却在不断变强,这样下去,不知谁还能对付他。 第282章 光鲜剥落,捕兽牢笼   侏儒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捏了捏手腕,冷笑道:“你不是想杀我吗,过来啊,跑什么!”   江晨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侏儒兄,我不得不承认,你现在变得很厉害了,我可能不是你的对手。但你想要杀我,也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与其拼个两败俱伤,不如我们握手言和,怎么样?”   “两败俱伤?”侏儒露出好笑的神情,“那我真是好奇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两败俱伤?”   “我当然有资格,不过你一定不会想亲身体验的。”江晨微垂著视线道。   “口气不小,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嚇到我吧?”侏儒一双三角眼中只有一点黑仁,配上他此刻傲慢的表情,让江晨充分感受到了他的不屑。   “不,仅凭只言片语是无法动摇侏儒兄你这般人物的,但事关生死,侏儒兄何不多给我一次机会呢?”   “呵呵,这时候求饶已经迟了!”侏儒的一只脚抬起来。   “生命只有一次,侏儒兄若非要与我为难,最后的结果可能是我死,也可能是你死,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也望侏儒兄慎思。”   侏儒的动作微微一顿,与江晨对视良久,抬起的那只脚终究还是落回原地。   “反正再拖下去,你的死期只会越来越近,我不在乎跟你多聊几句。”侏儒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短小的衣襟,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只因为爹娘没给我生一张漂亮的脸,你就认为我是个猥褻卑鄙之徒”   一阵风吹来,林梢颤动,江晨往旁边挪了两步,似乎在躲避从林隙间传来的无形波浪。   他口中道:“侏儒兄,你误会了,我从来都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相反,我很佩服你呀!一个先天不足的人,能够凭自己的努力修炼到这种地步,已经超越了世间大多数所谓强者,不得不让我说个服字!”   侏儒自矜的一笑,丑陋的面容上泛起异样的光泽:“你只看到了我现在的光鲜,像你这种出身尊贵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为了拥有这种力量,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江晨心想,我现在看你也未必有多光鲜,窃取別人的力量才勉强达到了玄罡的最低水准,若本少侠没受伤的话三拳两脚就能將你解决-——   他口中却道:“不,我理解你!侏儒兄也是相信著的吧,相信著天下自有公道,相信著短暂的煎熬终有过去的时候,相信凭藉不解努力终有让人刮目相看的一天-就算像我这样浅薄的人,也能感受到了侏儒兄的拳拳信念和不屈的意志...”   侏儒的三角眼冷冷盯著江晨,明知道这傢伙满嘴鬼话,却仍忍不住露出些许得色。毕竟,他以往所经歷的大多是漫骂和诅咒,鲜少有人对他如此吹捧过。   又听江晨话语一转,道:“可我不明白的是,以侏儒兄这样的人物,日后一飞冲天了,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偏偏跟一些弱质女流过不去呢?”   说著,他慢慢朝右走了几步。   侏儒似被戳到了痛处,面上掠过一丝凶戾之色,冷哼道:“这天底下外表光鲜的女人,都是些奸诈狠毒之辈!她们徒具皮囊,却有眼无珠,胆敢瞧不起我,   就必须付出代价!”   两人交谈的时候,江晨始终与侏儒保持两丈的距离,悠缓地迈脚,绕著侏儒走了小半圈。   侏儒站在原地未动,將江晨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没有说破。   他暗付,你想找机会逃跑,也得先问我韦英童子的飞刀答不答应。看在你说话还算好听的份上,让你多活一会儿。   他想这小子嘴皮子还算利索,比起以往那些只知求饶和咒骂的傢伙要强上一些,不妨听听他还能说些什么。   他並不知道,江晨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无形无相的痕跡,那是江晨的神元在空间中布下的种子,以他为中心蔓延扩散,只待他一念引燃,便会形成燎原之火,將困於牢笼尚不自知的猛兽吞噬。   说起来並非什么了不起的神通,只是一个超大范围的“空间扭曲”罢了。   若江晨状態完好,何须如此麻烦,稍一蓄势就能笼罩两丈范围,叫敌人无处可逃,但他现在气虚体弱,必须做足铺垫才能施展出这样的手段。   空间中微小的变化,没有引起侏儒的重视。现在这个捕兽的夹子已经被江晨完成了一半,然而行百里者半九十,在形成完整的包围圈之前,他需要愈发小心翼翼。否则一旦困兽出笼,以他越来越虚弱的体魄,未必还能从侏儒手下逃脱性命。   侏儒摩擦著尖利的手指甲,似乎忘记了江晨的敌对身份,抬头眺望著北方灰暗的天空,露出追思的神情,悠悠地道:“以前,我並不是这样的。我也曾拥有过一个女人,她貌美如,冰肌玉骨,愿意接纳我的全部。我们俩隱居山林,相依相守,平淡又快活!”   “那真是一件美事。然后呢?”   侏儒重重哼了一声:“只可惜,自从她救回一个叫丁纶的傢伙之后,一切都被打破了!”   “丁纶,听起来是男人的名字?”   侏儒咬牙切齿,露出深切的恨意,“那个可恶的女人,我还以为她只是同情心泛滥,看到有人受伤就把他带回来救治,哪料想,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看中了那小子的皮相!不过一副臭皮囊,就把她迷得神魂顛倒,往日的誓言都丟得一乾二净!这对姦夫淫妇,真该下十八层地狱,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无比怨毒地骂了几句。   江晨听明白了,原来这侏儒是被女人拋弃,所以心性扭曲,从此对天下女子恨之入骨。   江晨轻咳一声,道:“以侏儒兄的本事,肯定已经把那对狗男女大卸八块了吧?”   侏儒的指骨捏得喀喀直响,痛苦地摇头:“那狗杂种出身名门大派,身边爪牙无数,我不是他的对手。”   他转头望向东方,厉声道,“十二年了,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丁纶!秦红衣!终有一日我会挖出你二人的心肝下酒!”   吼声如啸,匯成声浪扩散,將大片枝叶都吹得哗哗作响。   江晨略微色变,暗这傢伙的力量增长速度超乎意料,此刻只怕接近了八阶,再拖下去,自己势必败亡。   可是,捕兽夹才完成了七成.——   江晨不动声色地快走了几步。   侏儒发泄了一通,忽然转过头,冷冷地警了江晨一眼,道:“鄙人缅怀往事,一不小心囉嗦了这么多,你不会介意吧?”   “我一点也不介意。”江晨和善地微笑。   他知道,在侏儒眼里,自己一定已经是个死人了。   侏儒渐渐地露出了笑容,但是笑容却无比诡异,盯著江晨问:“依你看,凭我现在的本事能不能够报仇?”   “侏儒兄势必手刃仇敌,凯旋告捷!”江晨说著,又横移了一步。   侏儒却轻轻嘆了口气,摇头道:“不,还差一点。如果再加上你的玄罡血,   我才能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江晨脸色一变,刚欲开口,又听侏儒以阴森的语气道:“这些年来我击杀了上百个冒险者,收集了很多门派和家族的修炼秘籍,据此自创了一套功法,唤作“阴阳无常混沌神功”。我现在练到了第六层,还从未跟人对招过,我看你也是个有见识的人,不妨与我探討探討,如何?”   他嘴上问得客气,实际上在最后两字出口之后,人就已经化作一团模糊的虚影扑过来。   江晨心中暗骂,他的捕兽夹已有八成,就差最后一点完成。而这侏儒扑来的方向,正是捕兽夹残留的缺口,这一下几乎让他前功尽弃。   好个好猾的丑矮子!   江晨身形一纵,不退反进,迎著侏儒衝上去。   两道模糊的人影交错而过,江晨凭空横移了一段距离,来到捕兽夹的中心。   侏儒一个急剎车,脚步转折,却没有跟上来,只站在缺口处,朝江晨道:“你有没有感觉中穴有点不適?”   经他一说,江晨才发现,腹中穴果真有些隱隱作痛,尤其在吸气时,类似於针扎一般的感觉。   江晨心头惊骇,什么时候中招的,为何自己没能及时察觉?   侏儒抬起手腕,十指交叉,微往下压,摆出一个古朴的架势。   “这“阴阳无常混沌神功”,劲气无形无影,遍布周天,勾连相激,用来隔空打穴是最妙不过。我刚练到第六层,一掌可以打出七道暗劲,你躲过了其中六道,算是十分了不起的身法!不过接下来我要用两只手,十四道暗劲,你能躲开几道呢?”   江晨脸色发白。   他心想,若我处於全盛状態,行走之处空间皆被扭曲,你这暗劲来多少道都没用。但现在让我凭肉身去躲,八成不能全身而退。   未曾想在这荒僻大漠中还有如此了不起的人物,自创功法,丝毫不比世俗江湖的所谓天骄妖孽逊色!   江晨一时竟有些佩服此人,他自认为在侏儒的先天条件下也不能比对方做得更好了。可惜的是,这样厉害的傢伙,终究要死在“空间扭曲”之下。   江晨慢慢后退,实则以自身为饵,等待侏儒扑进罗网。   侏儒往前逼近了两步,不无胃嘆地道:“说起来,你这人也算有真本事的,   还挺会说话,不像那些公子少爷们傲气冲天,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留下你的性命·..”   別,千万別!』   江晨心说你还是別玩这些虚情假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轻咳一声,说道:“侏儒兄心中还留有几分仁慈,真是难得!换成是我的话,一想到妻子现在还躺在另一个男人床上,说不定正行云布雨,万万是仁慈不起来的!”   “你一一”侏儒的面孔因这句话而扭曲,眼珠子透出凶狠的暴戾,“你找死!”   侏儒双掌齐出,疾扑而来。   只听“”声如暴雨连绵,江晨的肉眼却看不清任何暗劲袭来的轨跡。   江晨这次果断不敢跟侏儒对冲,倒著往后飘退。隨即胸口一痛,隔了一丈多远,居然还是中招了。   胸中气血室碍不畅,一口鲜血喷出,身如败絮跌倒。   侏儒见状大喜,勾指如爪,挟著淒风抓向江晨胸膛。   玄罡血的味道,早让侏儒垂涎欲滴。   吞饵了。』   把自己作为诱饵的江晨冷眼瞧著猎物踏入捕兽夹,轻一挥手指,心念振动,   將布下的神元网络引爆。   空间震盪了一下,周遭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蒙蒙的阴影,剎时间光线昏黑,   连太阳的热度都被阻隔在外。   无形的乱流激盪,连物质赖以存在的基础都被扭曲,在侏儒的感观里,就是瞬间陷入了一片幽暗中,整个天地都朝他挤压过来。   那苍茫而冷漠残酷的意味,让侏儒心头生出无比的惶恐。就如蚁一般,面对天地伟力,无法用任何手段来抗衡。   侏儒发出惊骇欲绝的尖叫,双腿一曲,慌忙往地下蹲去,本就矮小的身躯缩作一团,如狂风带起的一团草球,於草丛中连滚两次,隨后便被三面六方催压过来的灰暗浪潮淹没。   江晨一边以神通护持自身,一边激发空间的震盪,催动破坏性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直至令整片空间都遍布裂纹,然后在无声之中彻底支离破碎,不復有任何生命存在。   物质的消弹只在短暂一个呼吸的时间內完成,当天地法则重新將这一片空间空白地带修復完成后,眼前之景全都改换了模样。   江晨顾不得神元衰竭引起的脑颅刺痛,沿著草木上沾染的血跡往前追击过去。   侏儒的气息尚存。   他毕竟窃取了玄罡体魄,加上捕兽夹缺了一面,当死亡潮流涌来之际,他本能地抓住了一线生机,循著来路倒退,虽然遍体鳞伤,但也保住了一条小命。   沿途都有斑斑血跡指引1,江晨踩著草叶飞奔,追出十余丈后,便在一株野凰树后窥见了侏儒的衣角。   侏儒脚步慌乱而迅疾,背影一闪即逝。   江晨猛提一口气,拔出斩影剑,跨越空间,身化流星,划破藤叶的阻碍,直取那矮小身影的背心。   灰朴光晕漫及脖颈,侏儒仿佛听到了索命无常的诡笑。   侏儒慌忙侧身向下,似戏班艺人翻虎跳的姿势,往横里闪开。   斩影剑一击落空,而后化劈为扫,横撩而去。   侏儒惊险地躲开了。   他不敢回头观望,脚下更不敢有丝毫停歌,   江晨的衣袂微微鼓动,忽然吒喝一声,剑气暴涨,冰冷的剑光笼罩住前方大片空间。   侏儒发觉不妙,心下更是惊慌,左脚一软,“噗通”滚倒在地。 第283章 骷髏效忠,木屋遗產   忽然斜刺里传来破空声,江晨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杀气袭向自己脖颈,连忙变招,闪身招架。   在稍一侧头的时刻里,他眼前映出一把殷红如血的长剑,杀气森森,鼻尖犹能嗅到那无数怨魂的尸味。   “鏗!”   剧响震耳,帝血剑狠狠斩中斩影剑,两把神兵並非头一回交接,新仇旧恨同时爆发,各自吞吐光晕,颤音嘶鸣。   江晨感觉到一股巨力涌上手腕,虎口一痛,斩影剑脱手而飞。   骷髏横持帝血剑,暗红色的弧跡顿了一下,又朝江晨腰腹横扫而至。   江晨跟跪后退,衣袖被切开了一截,口鼻再度渗出血丝而一旁的侏儒滴溜溜滚入草丛,突然腾身而起,如惊乌出林一般,转眼溜得不见踪影。   江晨无暇顾及其他,那柄散发著沉鬱血光的宝剑已激射过来,挟起一大片血色残影。   江晨旋身,脚下发力,如狂啸的风往前扑出,脱离了剑气笼罩的范围。   “小心!”   后方传来一声大喊,杨落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挥剑砍向骷髏后脑勺。   这一剑仓促劈出,远无法对骷髏造成威胁,骷髏略一偏头就躲了过去,但这一眨眼的功夫就见江晨已经藏身在老树后。它自知已经追不上了,便將血剑倒挥,阴沉沉地向杨落扫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杨落闷哼一声,身躯被震得后仰,面上泛起一抹嫣红。   这骷髏的力量,实非杨落屏弱之躯所能匹敌。   江晨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猛吸两口大气,见杨落在骷髏剑下已险象环生,便从树后转出来,悄然向前迈了一步。   他不动声色地向骷髏滑行靠近,姿势幽魅而柔缓,很快缩短了距离。   等骷髏发觉江晨滑到自己背后时,江晨的手掌已带著悠缓、阴沉的力量向它重击而去·—·—·   骷髏大骇,像受惊的猫一样跳开。   它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江晨的手掌也像戏法般地延长,还是结结实实地印在它左肋下。   一团皎白朦朧的月光,就在它左肋下如同莲般绽放开来。   同一个位置,骷髏品尝到了第二次撕裂扭曲的滋味,   它当即就被击飞出去,骨碌碌地滚了一段距离,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听“喀”的一响,“袖中雪”的寒芒劈在它颈部,將它好不容易撑起的半截身子又压了下去。   这骷髏的骨架,硬愈精钢,生受了神兵一袖中雪”的一击,竟然完好无损,   只是身躯发僵,两眼懵然地被砍倒在地面上。   “喀喀噹噹一一”   一连串清脆的响声,杨落掌中宝剑轻敏灵动得近乎妖异,疾风骤雨般击打在骷髏头颈各处,依次向下。   就在一眨眼的工夫里,杨落已经击中了髏身上各大关节要害,却没有实质作用,反而將自己的手腕震得生疼。   骷髏的身子条然仰起,將“袖中雪”盪开,杨落连忙往后跳。他惊骇地意识到,这骷髏刀枪不入,恐怕无人能制住它。   江晨也退了三步。   骷髏抬起头来,狠狠盯著江晨。   江晨虽然內里虚弱,却怎么能在气势上输给这个畜生呢,同样恶狼狠地瞪过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之间的空气里似有无形的火激盪。   须臾,却听“噗”的一声,骷髏右爪反持帝血剑,將其狠狠往地面一插,大半个剑身都埋入土中。   然后它屈著身子,慢慢跪倒下来,一只爪子捂在胸前,另一只爪子握拳朝天,喉咙里嘶嘶有声,似乎在诉说著什么。   江晨和杨落都惊奇地看著骷髏的举动,面面相。   “它在跟我们说话?”   “好像是的。”   “你听得懂?”   “不懂——”   “莫非在骂我?”   “好像不是———”   骷髏没有第一时间举剑杀过来,这本就很稀奇,更加怪异的是,它现在的模样,十分像是要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良久的寂静,三个人沉默互望著,一动未动。   杨落忽然道:“我知道了,它是在向你宣誓效忠。”   “哈?”   “那样的姿態,是三百年前血剑圣时代的骑士宣誓礼节。从此之后,它就是任你驱使的骑土,你將是它永不背叛的君主,它的忠诚、荣誉、信仰、骄傲都会归你所有··”   “听起来像挺正式的样子。它是认真的吗?”   “依我看,它很认真。一般来说,只有在对皇帝效忠的时候,才会使用这样隆重的礼节。”   “看它脑筋不灵光的样子,难道把我认成血帝尊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   另一边的绿洲边缘,三个女人一句话也不说,在沉闷中出神。   希寧愁眉紧锁,杜鹃哀怨垂泪,苏芸清则抱著膝盖、老神在在地观望远方的风景。   募然间,苏芸清心头泛起一阵奇异感觉,她立即抓起裹在身上的衣服,將其摊开。   禁著身躯的封印神通条地失去效用,她的身躯发生巨大改变,瞬间由三岁孩童成长为十八岁的高挑少女。   苏芸清伸了个懒腰,身形展露在沙漠的艷阳之下。   “臭小子,还挺能干。”   而对此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杜鹃,却被裹紧的衣服勒得满脸通红。   苏芸清赶忙帮著她把衣服摊开。   两人闹起的动静打扰了希寧的沉思,她回过神来,转头瞧见旁边两人窘態,   念头一转,面上情不自禁地流露欣喜之色:“那个矮子死了?”   “咒法自动解除,他就算不死,也一定受了重伤。”苏芸清回答。   “也就是说,白姑娘得救了!”希寧振奋起来。   她算了一下时间,离江晨出发之时並不太晚,白姑娘应该没有大碍,至少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记得杜山不是说过,那种事一般至少好几个时辰吗?   苏芸清幅度很小地点头,內心却对白飞霜的下场不太乐观。   她看得出来,那侏儒心性扭曲、积欲已久,必定非常残暴疯狂,说不定早就完事了。现在距江晨动身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一刻钟吧,白姑娘性命堪忧啊·.—..   希寧却已迫不及待地起身,一一拐地往树林里跑去。   苏芸清喊道:“小寧,你当心点,路上说不定有毒虫猛兽————”   声音被茂盛的枝叶遮挡,也不知传了多远,希寧早已行到深处去了。   希寧没有任何追踪的经验,尤其是江晨这样的高手,经行之处没有留下多少痕跡。叫她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去寻找江晨,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这件事情,偏偏让她做成了。   日头当空,密林遮天,不辨南北。   希寧只是隨意挑了个方向,在树丛中走动,弯弯拐拐,凭心而行,不多时,   便见到一个被无数藤蔓攀附的树屋。   她揭开藤条的一角,推门而入。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江晨的背影。   江晨背对著门口,听见后方的脚步声,也不回头,而是专注凝望著树屋墙壁上刻画的图纹。   屋中还有另外几个人,杨落,叶星魂,尹梦,一具雪白骷髏,以及希寧最为担心的白飞霜。   白飞霜看上去並没无大碍,倚著墙坐在角落里,仰头望天,神情有些茫然。   希寧从她散乱的髮丝、破烂的衣袍可以看出,她大概已经遭受了侮辱,所幸那身银色甲冑还算坚硬,没有被侏儒撕破,这让她不至於显得过於狼狈。   “白姑娘—————”希寧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   白飞霜眼珠偏移,望了她一眼,又默默移开,空洞的眼眸仿佛已经没了生气。   “对不起。”希寧走到她身边,慢慢蹲下。   白飞霜良久才开口,涩哑的嗓音道:“原来,你不是观音菩萨。”   说著,一行清泪自她眼角滑下。   “抱歉,我不是。”希寧心中刺痛,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再多说一句。   白飞霜摇摇头:“是我自己看错了———?不怪你。”   希寧的眼眶亦隨之湿润。   杨落和叶星魂各自占了一个角落,跟江晨一样,也在观摩著木墙上的图案和符文。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泥塑般一动不动,仿佛对希寧的到来毫无察觉。   谢元在另一个房间独酌。   希寧擦了擦眼角,起身走到江晨身后,问:“那矮子死了吗?”   江晨望墙沉思,心绪完全不在此处。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没死,被他逃了。”   希寧咬著牙道:“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没杀了他?”   江晨冷笑:“你不是慈悲为怀吗,怎么一开口就是杀杀杀?”   他转过身,迎上小女孩的晶莹双眸,问道:“苏姑娘没来吗?”   希寧摇头:“她们在绿洲外面,可能要过一会儿才来。”   江晨露出失望的表情,关於这木屋中所刻画的心法招式,他读著觉得很有启发,很想找苏芸清印证一下,暂时也只好作罢。   他指著墙壁上的某一行符文,问:“你认得这些字吗?”   希寧瞟了几眼,点点头。   江晨双眼一亮:“念给我听听!”   希寧投过来一个如霜如冰的眼神,冷冷地道:“你在求我吗?”   江晨翻了个白眼,低哼一声,转过身不再理她。   这座木屋分为好几个隔间,每一面墙壁上都刻画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笔跡歪曲,只能勉强辨认。   有些文字旁边还附带著许多小人图案,它们摆出不同的姿势,儼然是一套套武学招式,和运功行气的路线图。   十余年来,不知有多少武林人土死在侏儒手里,他们所学的武技也都被侏儒刻在墙上。这满墙的秘籍,或许有朝一日会成为许多武人心目中的圣地。   江晨把屋里的几个房间都看了一遍,除了侏儒的笔跡外,墙上还有另一套符咒般的文字,应是死在他剑下的青袍文士所写,和浮屠教的梵文有几分形似。江晨猜测,那应该是很久以前,古代梵文的一种变体。   江晨转了一圈,步回来,望著目光凝注墙上的杨落的侧脸,开口唤道:“   杨兄弟”   杨落回眸,脸上带著似有所得的微笑:“江兄?”   “我看了这里的招式,心中略有所感,想找你印证一下,不知可否?”   “好啊!”杨落细长的秀眉一挑,“我正好学了几招新剑术,也请江兄指教一番。”   两人走出屋外。   正在琢磨墙上秘籍的叶星魂也按捺不住,跟了出去。   刚出门,叶星魂就瞪大双眼,再也挪不开目光。   衣袂飞扬,银光刺眼,江晨在急速的舞动中成为一道朦朧的影子,道道银色电光缠绕在他周围,形成一幕令人目瞪口呆的景象。   那银色电光正是杨落的“袖中雪”,每一击刺出,都至少孕育著九式变化每一式又分化出十余道剑气,在如莲绽放的同时,却又寂静无声!唯有在与斩影剑交击的时候,才会碰撞出“叮”的轻响。   因为是论证剑术,双方都压制了自己的力量,纯以招式相爭。但叶星魂瞧得直冒冷汗,他本以为自己的“料敌机先”神通足以傲视天下剑客,只是碍於本身体魄不足才无法完全发挥,但眼前只见江晨周身剑光茫茫,根本看不清杨落出招的轨跡。若换成自己上场,恐怕早已成了第八骑士的剑下亡魂。   杨落手起剑飞,寒芒闪处,茫茫剑光连击江晨身上八十一处要害。   江晨手腕一转,划了个圈,將八十一剑尽数圈入其中。   他的动作看起来比杨落慢很多,却无一遗漏。   杨落身影顺后而至,脚尖落地,手腕一翻,又是八十一道剑光挥射。   江晨以慢打快,再接八十一剑,剑一引,从寒光中刺进,反而袭向杨落的咽喉。   这一招看起来是正常的攻守,实乃杨落的剑势第一次被截止,其后的招式亦无从施展,不得不暂避锋芒。   杨落后退两步,抚掌道:“江兄剑法精妙,在下佩服!只是我看江兄前后的招数变化,似乎包含了两种不同的剑意?”   江晨点头道:“前面我接你剑招的时候,用的是一种绵软柔徐的剑法,取自道家『上善若水』之意,是我今天观看秘籍时突发奇想悟出来的,但是招数衔接之间还有凝滯,抵挡不住你的疾攻。最后一招险中求胜,才是我平常所使的剑意.”   一旁叶星魂忍不住想,原来你的剑招之间还有凝滯吗,为什么我一点都没看出来呀·—.—·   江晨继续道:“据我所知,你以前的剑招也没有这样狠厉毒辣的,刚才逼得我无处可躲,差点中招。”   杨落垂著手,將宝剑的寒芒收入袖中,向江晨微笑:“看了一些旁门剑术,   加上又想起谢前辈的龙象掌法和苏姑娘的龙皇拳———”   江晨听到此处,脸色一变,猛地一拍脑门,叫道:“苏姑娘!光顾著看剑招,怎么把她们忘了!”   苏芸清和杜鹃遇到了一群陌生的男人。   苏芸清望著眼前十三个嘴唇乾裂、满身疲惫的男人,淡淡地道:“绿洲里面有水,但也有毒虫猛兽,別怪本公子没提醒你们!”   对面首领模样的人陪著笑脸:“求姑娘给我们领路,大恩大德,宋枫没齿难忘!修” 第284章 心动一剎,舞会邀请   江晨找到苏芸清的时候,她正坐在小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脱了鞋袜,两只脚泡在水里,百无聊赖地踢著水。   江晨望著下游不远处一群爭先恐后把头伸进水里的陌生人,皱了皱眉,   问:“这些人是谁?”   “一个叫什么红缨的猎团,据说遇到了沙暴,七八十號人死得只剩十几个了,我看他们很可怜,就施捨给他们一点水喝咯!”   “施捨你的洗脚水?”   苏芸清嘴角漾起笑意,目光翩转向江晨:“有些人想喝,我还不给呢!”   这本是普通的一眼,不知怎的,却让江晨想起了两人之前的约定,他心中一盪,觉得苏芸清的眼神別有意味,忍不住浮想联。   “你没事就好,別管这些人了,我先带你们回木屋。老杜还没找到,我还得去找他。”   “先带我认个地儿,然后我们分头找。”   不远处的一群人喝完水躺在草地上休息,为首的刀客见苏芸清要走,忙出声道:“姑娘这是要去哪?”   “如厕!”苏芸清头也不回地挥手,“你们在这等著,別乱跑,不然小心被野兽吃了!”   名为宋枫的刀客愜愜地目送她走远,很想问她:如厕需要这么多人陪著去吗?   江晨带她二人东折西绕,避开一些厉害毒虫的巢穴,来到一片苍翠茂盛的爬山虎前。揭开那片藤蔓,木屋映入眼帘。   苏芸清抢在江晨之前推门进去,“这么隱蔽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哟,   这么多招式心法,江湖上二三流门派的秘籍都让那丑矮子搜集全了吧-——”   她走到墙壁前,一目十行,快速扫了一遍,摇摇头,又转向下一面墙壁。   叶星魂见他二人来了,默默地退到后边小房间里,把空间留给他们。   江晨此前已將几个房间的笔跡都看过一遍,这会儿陪著苏芸清,重新又转了一圈。   苏芸清看得比江晨还快,很快就逛完了,不停地摇头。   “怎么样?”   “字写得真丑!”   江晨翻了翻白眼。字真丑这种废话,还需要你告诉我吗?   苏芸清摇了摇头:“没什么稀奇的,二流门派就是二流门派,跟七大世家毕竟没得比。哎,我还以为捡到了什么宝贝,原来不值一提—”   她忽然蹲下身去,扒开几根紫色藤须,口中问,“这是什么?”   珠光宝气一片,从藤须间漏出来,映得她面庞发亮。   “一些金银珠宝。”江晨隨口回答。   “有没有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   “没看见。”   苏芸清又往里面挖了挖,那些能让无数女人尖叫的美玉玛瑙,却像杂草一样被她扒到一旁。   几下之后,她就站起身,摇头道:“有两颗仙石灵丹,倒也值几个钱。”   “你看看有什么稀奇的,带回去给林姑娘。”   “算了吧,阿曦可瞧不上这些土货。”   两人谁也没动那些珠宝,苏芸清又在屋里转了转,一会儿就失了兴趣,与江晨先后走出去。   叶星魂侧立在一角,看著苏芸清的背影发愣。   他一直偷听两人的谈话,等待他们看到那一大堆能晃人眼睛的財宝的反应,是一人独吞还是坐地分赃,都在叶星魂的预料之內。但最后的结果还是让他意外了一一那些金银玉石,就像粪土一样被他们扔在一边,他们竟一点都不动心?   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苏姑娘身无分文,落得要向自己借十两银子,如今金玉睡手可得,她却也毫不多看一眼。这位任侠爽朗的奇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江晨和苏芸清前后脚走出门外。   “这满墙壁的招式功法,真没一样能让你看上眼的?”   “你能看上眼?”   “我觉得其中有些剑招对我还是很有启发的。”   “嘿嘿,等你见识到七大世家的绝学之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在林中转悠了半个时辰,两人找到了杜山。   杜山被蛛网吊在空中,哇哇怪叫,拼死用风沙神通抵挡一只比磨盘还大的蜘蛛,幸好苏芸清及时赶到,一记龙皇拳打死蜘蛛,救下杜山。   杜山看著苏芸清的英姿,惊魂未定,用一种喝醉了似的口吻,喃喃说道:“我好像遇上了那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苏芸清没理他。   江晨用斩影剑斩断蛛网,把杜山拉出来。   两人將杜山送回木屋,才出门去找那帮落难的猎手。   杜山望著苏芸清离去的背影,痴痴地道:“小妹,你知道吗———”   杜鹃没好气地道:“我知道,你又遇上了那个人了嘛!每次遇到美女你都会说一遍!”   “不,这次我是认真的!”   “你也认真过一百遍!”   不远处的希寧笑道:“怎么,看上苏姐姐了?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她是有心上人的!”   杜山摸著鼻子道,“你说的是老江吧?如果真是老江,那我也只能死心......   “不是他。”   希寧清脆的声音让杜山和杜鹃兄妹俩眼睛皆是一亮。   “不是老江,那是谁?”   “你不认识的一个人,在圣城。”   “我就说嘛,他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情侣!不过苏姑娘她跟老江是什么关係,师兄妹吗?”   希寧摇头:“我不清楚。”   “你们不是好姐妹吗?怎么也不清楚?”   “我认识她也不久——-她和江晨的关係很复杂,但应该不是师兄妹吧!”希寧语气一顿,抬起视线道,“不过苏姐姐肯定不会跟你好的,你还是別浪费时间了!”   杜山打了个哈哈:“我就隨便问问嘛!他俩现在出门干嘛去了?幽会?”   旁边的杜鹃插言:“不是约会,子时三刻还没到呢!他们应该是去接应那群猎手去了。”   “什么猎手?”杜山和叶星魂同时朝杜鹃望来。   “就是十几个落难的猎手啊,好像是来自什么红缨猎团——”   “红缨?好像是西部挺有名的一个大猎团,我有点印象。”杜山托著下巴道“他们来这鬼地方做什么?”   叶星魂却募地抬头,沉声道:“不能让他们过来!”   杜山奇道:“人家要来就让他来唄,你管那么多作甚。”   “不行!”叶星魂横眉竖目,伸手去抓杜山的手臂。   “喂喂餵一—”杜山灵活地躲开,“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我不是跟你动手———   “这还不算动手?那动的是什么,爪子?”   “不是——·总之,你跟我来!”   叶星魂转身走进里屋。杜山想了想,也跟上去。   只有希寧注意到,角落里的白飞霜听到“红缨猎团”几个字时,突然抬起头来,脸上茫然的表情消失了,换成了一股刻骨恨意。   察觉到希寧的注视,白飞霜的表情一敛即收,默然垂首。   “俺的娘!”里屋响起杜山的惊叫,“这、这、这、这么多宝贝!我们发財了!”   屋中很快热闹起来。   丛林幽静。   苏芸清与江晨一前一后地走在林中。   风吹林梢,突然,苏芸清支起耳朵,倾听片刻,募地加快脚步。   江晨紧隨其后。两人身形纵跃,起落无隙,很快赶到小河边。   猎手们正与一头巨型螳螂激战。地面上已经躺了两人,鲜血淋漓,还在不住呻吟。   那螳螂挥舞著锯齿大刀,动作敏捷,在人群中扑杀。就在苏芸清赶来之际亲眼见它大刀一勾,又选倒一人。   那个名为宋枫的猎手首领持一柄长刀,虎虎生风,倒也耍得有模有样,將螳螂逼退好几次。   但螳螂进退如风,绕开宋枫去攻击其他人,宋枫只能满场追赶。以其他猎手的水平,根本挡不了螳螂几刀。   正危急时,只听“吼一一”一声龙吟破空,风雷大作,苏芸清跨空而至,身形一个不可思议的偏转,已闪到螳螂左侧,一拳挥出,实实印在螳螂后背。   螳螂打了个翘超,摇摇晃晃地跑出一段路,然后摔倒在地上不动了。   眾猎手顿时譁然炸开了,惊骇的眼神朝苏芸清望来。   那只转眼伤了三名同伴的可怕怪虫,就被这小姑娘一拳过去,秒杀了?   “这小姑娘好厉害!”   “我都没看清她的动作。”   “我也是,恐怕只有宋五哥能看清吧!”   “我觉得她比五哥还厉害。”   “不一定,五哥还没出全力,这姑娘占了突袭的便宜—”   窃窃私语传入宋枫耳中,他尷尬地笑了笑,冲苏芸清一抱拳,然后埋头查看同伴的伤势。   至於“姑娘如厕为何去了这么长时间”这种傻问题,宋枫自然不会问的。   幸好,三名猎手没有伤及筋骨,只需静养便能恢復。只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得躺著度过了。   猎手们麻利地替同伴包扎伤口,宋枫又朝苏芸清抱拳,道:“请教姑娘,这一带可有歌脚的地方?”   苏芸清看著伤者呻吟的惨状,秀气的眉毛了起来。她本来想早点打发这群人滚蛋,但眼下这个情况,倒霉鬼们一时半会儿確实走不成了。   她不冷不热地道:“跟我来吧!”   宋枫喜出望外,招手示意猎手们跟上。   一路上,宋枫殷勤地与苏芸清和江晨两人攀谈,旁敲侧击地打听他们的来歷。   但苏芸清的回应十分冷淡,经常是宋枫问了好几句,她才敷衍地嗯一声,至於关键问题则更是连哼都懒得哼,直接装作没听见。   只在宋枫问起这个绿洲的情况时,苏芸清才多说了几句:“这里以前是个邪恶方士的老巢,附近的毒虫和草草都出自他的手笔,他还经常拿活人来试验法术。知道这里的植物为何都这么高大吗?因为这些草草常年被人血浇灌,   所以长得壮实。”   听到这种解释,猎手们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宋枫虽然觉得这姑娘言语中有夸大的成分,但还是虚心请教:“刚才的螳螂也是那位邪恶方士弄出来的试验品吗?”   “不。”苏芸清道,“它只是试验品的食物。”   宋枫面露惊容,又问:“不知那位邪恶方士————   “死了。”苏芸清朝旁边的江晨一努嘴,“因为话太多,被这位老兄一剑削掉了嘴巴。”   宋枫本来八分注意力都在苏芸清身上,见江晨一路沉默,以为他只是苏芸清的小跟班,这会儿才瞪大眼睛去打量江晨:“这位少侠——.”   “他姓江,不喜欢说话,只有在决定砍掉一个人脑袋的时候,才会多说几句。”苏芸清斜眼瞅著猎手头领,“宋老哥,你千万不要怪他失礼呀!”   “不怪不怪。”宋枫嘴角一抽,连连摇头。   无论这位苏姑娘的言语中有多少吹嘘夸大之辞,至少她刚才一拳击毙螳螂的壮举已展现出高强的实力。在別人的地盘上,还是安分点比较好。   在略微尷尬的气氛中,一行人来到木屋前,叶星魂和杜山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见到苏芸清的身影,他们快步迎上来。   “这几位就是红缨猎团的兄弟吗?各位兄弟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小弟杜山,已经为诸位兄弟搭好帐篷,如不嫌弃的话,就请在处暂时安歇——”   宋枫热泪盈眶:“杜兄仁义,宋枫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杜山打著哈哈,与宋枫好一阵客套,嘘寒问暖,儼然多年不见的老友。   一干人有说有笑,渐渐地走远了。   江晨目送他们离开,奇道:“杜兄一向无利不起早,今天怎么转了性子?”   听著江晨对兄长的评价,杜鹃亦觉得面上无光,小声回答:“他发现了屋子里面的財宝—”   江晨恍然点头。   財帛动人心,知道的人当然越少越好。   另一边,宋枫被杜山领到安歇之处,不由与其他猎手面面相。   这个东西就叫“帐篷”吗,是不是略微简陋了一些?貌似只比露宿野外多了几片布啊·—·   杜山哈哈笑道:“因为时间紧迫,准备得很匆忙,条件有限,不周之处还望宋老哥海涵!”   宋枫乾笑:“呵呵,无妨无妨,杜兄有心了———·   “那各位兄弟就在这里安歌,晚点小弟再来拜会。对了,小弟的住处有几位女眷,不太方便接待客人,还请宋老哥多多担待——.”   “杜兄放心,宋某省的。”   杜山见这人还算上道,又叮嘱嚇唬了几句,哼著小调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才刚转身,宋枫的脸就沉下来,冲一个年轻人一招手:   “小郑,你过来。”   小郑走近,宋枫在他耳边细语几句,小郑边听边点头,然后手脚地消失在树丛后。   傍晚时分,宋枫不请自来,拜访木屋。   叶星魂没有把他迎进门,就在外面直截了当地问他来意。   遭到如此恶劣的待遇,宋枫笑容不减,只说猎手们打了几只野味,想邀请眾位恩人一同享用。   叶星魂现在满脑子为怎么弄死杜山发愁,哪有心情吃吃喝喝。不过他虽然很想把宋枫一脚端开,但毕竟不敢擅自做主,回头请教了苏芸清,得到她首肯后点头应承下来。   自始至终,他都堵在门口,没让宋枫踏入房门一步。而宋枫脸上的和睦笑容,也从来不曾消失过。   屋內,白飞霜背靠墙壁,脸色无比苍白。在听见宋枫发出邀请时,她骤然抓住身边杜鹃的手腕,压低声音急促道:“別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啊,你不去吗?”杜鹃很是疑惑。   她转头看见白飞霜脸上惊恐无助的表情,才意识到其中蹊蹺之处,“你认识外面那个人?跟他有仇?”   白飞霜点点头,含著眼泪道:“拜託了,不然我会死的————”   未等她说得更清楚,苏芸清已经招呼眾人一起出门。   看著他们一个个走出去,白飞霜的手指抓得更紧了,肌肉绷到了极点,直到杜鹃点头,她才放鬆下来。   『奇怪,她怎么害怕成那样——-”--就算是以前的仇人,有江晨在这里,那帮傢伙也不敢怎么样吧·—·   怀著这样的疑问,杜鹃皱著眉头走出去,   “白姑娘呢?”苏芸清问。   杜鹃忙答:“她身体不太舒服,想一个人歇一歇。”   她边说边观察宋枫的表情。这个人听到白姑娘的称呼,似乎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们到底是什么关係?   “刚才不是好好的吗,这会儿就不舒服了?”杜山阴阳怪气地道,“我看,   她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吧一一哎哟,臭丫头捏我干嘛!”   苏芸清道:“既然身体不適,那就好好休息吧。咱们走!”   一行人在宋枫带领下出发。走之前杜山还回头大喊了一声:“骷髏兄,你可要看紧了,当心屋里进贼!”   守在木屋中间的骷髏自然无法回应杜山,但最前方的宋枫,脸皮却为之抽搐了一下,眼角余光惊疑不定地瞄向周围:莫非是小郑被发现了吗?   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手,宋枫很快收敛神情,边走与苏芸清等人热情言笑。   跟在其后的杨落,束音成线与谢元交谈:“这人心里有鬼!”   “嗯。”   “前辈,一会儿要小心肉里有毒!”   “无妨,酒里没毒就行。”   片刻,人声渐远,木屋前恢復了一片寂静。   一个细眉长脸的年轻人,从树丛后鬼鬼祟崇地探出头来。   观望几眼,確定那伙人彻底走远,长脸年轻人钻出身子,轻盈地朝木屋靠近他就是小郑,红缨这支百人队里身手最好的探子,轻功踏雪无痕,百八十丈內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此刻,他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木屋前,一双眼晴微微眯起,正仔细打量这座木屋的形势。   屋中有个微弱的呼吸声,从气息的波动来看,那人的修为最多不超过五阶。   小郑自信以自己的身手,完全可以让他寻不著自己的影子。   探寻半响,小郑便决定出手,双臂忽展,地將木门推开,在外界的光亮投进屋中时,他也隨之闪身入內。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颗白森森的骷髏头,迎上了他的视线。   俺的姥姥!这是什么鬼东西?』   听见动静的白飞霜也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一条人影在乍然亮起的天光中一闪而逝,挟来一股微风。   她惊恐欲喊,却听“啊”的一声惨叫,那条人影飞快地倒退出去。   『小郑!』   白飞霜瞧得真切,那略哑的嗓音、熟悉的背影、矫健的步法,不会是別人!   小郑为何单独前来?他刚才看到我了?   百飞霜心中不安,她知道小郑的眼力,刚才那惊鸿一臀,足以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我-——-我去外面方便一下。”她向骷髏说道。   骷髏一动不动,置若罔闻。   白飞霜抓著刀柄,快步走出去。   外面已经没有小郑的踪影了。   白飞霜视线四下一扫,弯刀出鞘,奔向西边。   小郑呼吸喘促,满头冒汗,慌乱地在林间奔行。   他没有想到,屋中竟藏有一具骷髏。   那骷髏不是凡鬼,实在阴森邪气,手中那柄暗红色的长剑也诡异得很,一下就刺伤了小郑的腰眼。   小郑回忆刚才情景,心中仍惊悸未平,感觉就像遇到了噩梦中的无常鬼,绝对不想再经歷第二次。   这就是苏姑娘所说的那位“邪恶方士”的试验品?   至於屋中另一名女子,小郑只了一眼,看上去十分眼熟,有点像是他们以为已经死了的那个人——··—   不,不仅仅是有点像,而是非常像!   会不会,就是她?   小郑加紧脚步,决定赶快把这件事报告给宋枫宋五哥。   枝叶草,俱在他脚下飞快后退。   以小郑的轻功,踏在一片飘落的叶子上,亦能划出去好几丈,照这种速度,   后面的白飞霜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一一除非有天命相助。   如今,这个命运的陷阱就出现在小郑眼前,而他懵然无知,一脚踩了上去。   一只散发著蓝色莹光的蝴蝶,本应该乖乖落於他足下,提供给他一段飘飞的助力,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他没有踩中蝴蝶,反而觉得一股酸麻之感传来,身体越来越沉重,而灵魂却越来越轻。   短短几个眨眼的工夫,他就眼睁睁瞧著自己身躯跌落,而灵魂脱壳飘出,直飞云霄。   白飞霜循著血跡追来时,看到的是一具僵硬的户体。   面部紫青,七窍流血。   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在户体上方绕著圈,似乎发出胜利宣言。   “幽冥蝶!』   蛊毒中的霸主,阴阳两界的勾魂使者。   白飞霜屏住呼吸,忍著恐惧,用轻慢的小步缓缓后退。   突然,她后脚踩到了一个软软的物体上,一下失去平衡,呀的一声跌倒。   她匆忙爬起来,然后转头看清了害她摔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个昏迷的人,紧闭双眼,拥有著一张令她心跳漏了一拍的面孔。   邪恶侏儒,韦英童子!   篝火燃烧。   江晨一行人抵达目的地时,那里已经跟杜山之前弄出来的灾民营完全不一样。虽然並非多么豪华气派,至少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猎手营地。   前方树木被砍伐,留出一块空地,几头动物的户体被堆在旁边的架子上。   烤肉活动还没开始,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篝火旁,两名剑手在那里切磋武艺。他们的身姿在飘飞的火焰中变换位置,你来我往,剑影交错,打得难分难解。   江晨见那两名剑手进退有据,招式精巧,放在別处也是小有名气的好手,不由暗想:这伙猎人莫非在向我们示威?   “这两个傢伙,剑术不赖呀!”杜山赞道。   “哪里哪里,都是些不入流的庄稼把式——   宋枫谦虚的话还没说完,却听杜山语气一转:“不过比起苏姑娘,他们还差了一大截!”   宋枫笑容一滯,呵呵乾笑几声。   他警了苏芸清一眼,心中將信將疑:这姑娘的拳脚力量比我高出一筹不假,   不过她的剑术,也真有那么厉害?   “哪里哪里!”苏芸清也谦虚,“我只是比他们强一点点罢了———·   这席话被近处的几名猎手听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怎么友好了。   一名粗壮大汉站起身来,正要朝这边开口,宋枫乾咳几声,拍手道:“贵客到了,大伙儿还不快过来迎接!”   两名剑手停下比斗,与同伴们一起迎上来。   宋枫为眾人相互引见,一通客套,然后各自生了几堆小篝火,搭上架子烤肉肉香扑鼻,江晨等人好久没吃到如此新鲜的美食了,当下顾不得烫嘴,纷纷大快朵颐。   “这么大的香味,不怕召来野兽吗?”杜鹃忍不住道。   杜山满嘴流油地回答她:“还说这些干什么,看大家吃得多开心,没有哪只畜生会不长眼地跑来扫兴吧!”   “畜生们恐怕不这么想—.—”杜鹃伸手一指。   一头雄健的黑豹扒开枝叶走出来,望著满地大小篝火,抖了抖油光发亮的皮毛,发出一声威猛的咆哮:“吼!”   空地上人们的笑闹声都被盖过,剎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黑豹身上。   那头仅蹲著就有一人来高的黑豹似乎很享受这样万眾瞩目的待遇,不紧不慢地迈著小步逼上来,碧幽眼珠脾眾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浑。   “它好像饿了。”杜鹃小声道。   “废话,吃饱了谁还到处乱跑啊!”杜山没好气地说,“都怪你这乌鸦嘴·—.·   “要不给它分点肉?”   “那我们吃什么?你看它那么胖,一顿至少能吃五个你这样的!让它把肉分点给我们还差不多!”   杜鹃说不过兄长,求助的目光朝江晨望去。   江晨正要起身,让这只大猫也变为烤架上的一员。但他的肩膀只动了一下,   又沉了下去。   因为宋枫的声音已经在后面响起:“大伙儿继续吃,我来解决这头畜生!”   “五哥小心,这畜生皮毛值钱,別弄破了!”   “要是它识相,留著当坐骑也行。”   “你看它那蠢样,是识相的样子吗?还是一刀宰了,给兄弟们加点菜吧!”   七嘴八舌的叫声中,宋枫越眾而出,遂步朝黑豹逼近。   黑豹早已被人们激怒,血盆大口张开,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震得枝叶剧颤。   待宋枫走近,它双爪一按,猛地扑將出来,带起腥风颳面,一掠而至宋枫头顶。   宋枫半眯著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著那头庞然大物扑来的形跡。   直到黑豹在残阳下投下的阴影將宋枫完全笼罩在內,他才然挥动手臂,腰刀撩起一片寒光,毫无阻碍地射入黑豹双眼。   血进溅。   黑豹“鸣”一声痛吼,从半空中摔落下来,砸出大片土尘,身躯狂乱翻滚,四爪猛抓一通,尾巴一阵乱砸。   宋枫左手抢拳,雨点般砸在黑豹天灵盖,一连打了十几拳。只见黑豹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偃旗息鼓,没了动静。   “好!”猎手们爆发出欢呼。   “五哥好本事!”   “五哥一刀七劲的功夫儼然已经登峰造极!”   猎手们夸张地叫好,各类讚誉的话语响不绝耳。   宋枫谦虚地摆摆手,收刀归鞘,也不管黑豹的户体,回到篝火旁继续与眾人谈笑。   “一刀七劲———”叶星魂低嘆著,继而发出一声冷哼。   “很了不起么?”杜山嘀咕。   杜鹃朝江晨眨了眨眼睛,那神情似乎在问:你应该能做得更好吧?   而江晨想的是,之前与杨落切磋时,杨落一瞬间分化出了多少剑光?八八六十四剑,还是九九八十一剑?   江晨的剑术走的並非“唯快不破”的路子,自问做不到杨落那么快疾凌厉,   但若在全盛之时,一剑下去,分化出七七四十九道剑光应该还是问题不大的-—””   宴会有肉无酒。   但在四面篝火的围绕中,人们吃饱喝足,火焰映红著脸庞,笑语狂歌,就如喝醉了一般。   宴至酣处,有人拍膝而起,持剑挥舞,衣袂当空,寒光洒面,端的是劲疾非常。叫好声不绝。   又有人將一根长棍点燃,在篝火间翻飞,舞得风雨不透,但见火光四面瓢旋,將他身子包围,一眼望去好似整个空地都燃烧起来,蔚为壮观。这一手棍法亦博得满堂喝彩。   “好!好!”杜山怪声怪气地抚掌,“耍得这一手好棍法,定能赚得钵满盆满,以后不愁没饭吃!”   “人家不是街头卖艺的———””   杜山呵地一笑,正欲斗嘴,却见宋枫阔步走来,朝苏芸清躬身伸手,邀请道:“苏姑娘,我能与你跳支舞吗?”   苏芸清微微一:“和我?”   苏芸清对这种场合併不陌生,这是流传自上一纪元寂灭时代之前的古代习俗,在贵族阶层颇为流行。   不过,在大多数场合下,苏芸清都是充当看客,在一旁默默欣赏林曦的舞姿,对所有邀请都一应拒绝。久而久之,就再没有人邀请她了。想不到隔了多年以后,又有人在这荒僻之地向她伸出了右手。   宋枫嘴含微笑:“若有这个机会,那必定是我的荣幸。”   “你过奖了。”苏芸清说著,视线斜向別处。   她看的人是江晨。   江晨却在低头研究自己的掌纹,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芸清低哼了一声,摇头道:“我不会跳女人的舞。”   宋枫殷切地道:“没关係,我可以教你———   苏芸清抬手打断他:“这样吧。你隨便找个人,跳支舞给我演示一遍,我肯定马上就学会了。”   “这-—-—-”宋枫环顾一周,自己这边带来的全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唯有一个“玉面银剑”谢语称得上模样俊秀,於是朝谢语招招手,“谢,我俩跳一个。”   “啊?”谢谱十分意外,他可从来没有跟男人跳舞的习惯。   不过既然是宋五哥发话了,谢请也只能磨磨蹭蹭地上前。   宋枫道:“我跳男步,你跳女步,咱们一起给苏姑娘演示一遍。”   谢谱的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在宋枫的示意下,无奈地走到四团篝火中间。   看著他们两个走到了空地正中,旁边的猎手们都忍俊不禁,有人使劲起鬨,   口哨和怪叫起伏,也有人拍打起简陋的器具,为舞蹈的两人奏乐。   “哈哈!五哥憋太久了吧!连看谢谱都觉得眉清目秀了!”   “你还真別说!谢小子那模样,俊的很!我觉得也行!”   “你小子也憋坏了吧,都把主意打到谢谱头上去了·—”   “只要谢小子瞧得上我,我肯定行!”   空地中央,宋枫和谢谱和著节拍,在眾多视线的瞩目下缓缓共舞。   两人的身材都是修长挺立,踏著轻盈灵动的脚步,看上去竟也有几分赏心悦目。   在跃动的火光中,他们优雅的舞姿让所有人都为其吸引1,好像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曲舞罢,宋枫和谢谱迫不及待地分开。   谢请像逃难似的逃到了边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枫则转头搜寻苏芸清的身影。   苏芸清却已来到江晨跟前。   “嘿,兄长!刚才的那些舞步,你都看清了吗?”   江晨微笑:“看清了。”   “也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来吧!”苏芸清伸出纤白玉掌,江晨抬手握住,相携往空地正中走去宋枫眼望著他俩从身边走过,面上表情哀怨欲绝,默默地退到一旁。   “五哥?”有猎人察觉到宋枫的失落。   “你们自己玩吧!”宋枫挥了挥手,“我去边上坐会儿。”   猎手们得到充许,纷纷把目標定向杜鹃、尹梦、杨落。   至於希寧,她还有点小,大伙几碍於世俗的伦理和旁人的看法暂时还不敢打她主意。   苏芸清附在江晨耳边,低声道:“我们的角色反过来,你跳女人的步子,我跳男人的。”   江晨一愣:“搞什么鬼?”   “因为我实在学不会女人的舞步,兄长你能者多劳,多担待些。你亲自手把手教我一遍,我肯定就会了。”   “不行。”江晨停步。   “好兄弟,大家都看著我们呢!”苏芸清拉著他往前走,“你忍心在这么多人面前拒绝一个女孩子?”   “我忍心。”江晨死活不肯继续走了。   “你连这点面子都放不下,又拿什么跟释浮屠斗!”   “少来激我。”江晨冷哼。   开什么玩笑,让他在大庭广眾下学女人跳舞,他可丟不起这个脸。   苏芸清想了想,偏过头去,將嘴凑到江晨耳边,轻声道:“那么今天晚上-”   ——你还想不想了?嗯?”   江晨面色微变,喃喃道:“晚上——·   “跳完这支舞,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就-·-嗯?”苏芸清循循善诱。   江晨的眼神剧烈挣扎,思量片刻,咬牙道:“跳就跳!”   “这才对嘛!”苏芸清笑如绽放,“一会儿本公子会补偿你的——”   眾人看到他们停在半途,窃窃私语片刻又继续前行,不由猜测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杜山凭著多年经验,心里已经展开了一副迷靡的画卷。他的猜测倒与江晨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不过至於苏芸清的真正心思,那就无人能懂了。   “这位美丽的姑娘,我能邀请你共舞一曲吗?”   杜鹃正目送那对男女上场,忽然视线被隔断,一个模样还算英俊的青年剑土出现在眼前。   杜鹃认出了此人,他就是谢谱,刚才与宋枫一起跳舞的人。而且谢谱之前与另一名猎手比剑,剑法相当不错。   不过,那又如何呢?   杜鹃冷淡地回答:“抱歉,我不会跳舞。” 第285章 共舞一曲,善恶抉择   青年剑士摆出温柔的表情:“没关係,我来教你。”   “抱歉,我身体不太舒服,不想起身。”杜鹃的语气更加冷硬了。   青年剑士却不死心:“没关係,我们可以慢慢来———”   杜鹃实在不想多说,乾脆把脸扭到一旁。   青年剑士感觉面子有些掛不住了,他堂堂“玉面银剑”谢谱谢公子,在红缨猎团总舵也是被卫流缨大团长看好的人才,不知有多少女孩在等他一声招呼。只要他隨便招招手,就一大把女子凑上来任他挑选。   眼前这丫头也就算得上清秀而已,要不是在这穷乡僻壤实在找不到別人了,   他才不会舍下身段苦苦相求。   更多的理由,是因为谢谱迫切需要一个女人,来证明自己绝不仅仅是会跳女人的舞步!他的男步跳得更好!他要洗涮刚才的耻辱!   “姑娘。”谢谱压抑著怒气,“我只是想和你跳一支舞。”   杜鹃懒得理他。   谢请只觉血气上涌,低哼一声,伸手朝她手腕抓去。   杜鹃眼角警见,面色一变,冷不丁从旁侧伸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如铁钳般扣住了谢谱的右臂。   一个醇厚如酒的嗓音在谢谱耳边响起:“强扭的瓜不甜,你还是回去喝酒吧!”   谢谱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中更是掩不住惊恐之意。   方才为了抓住杜鹃,他那一招至少蕴藏了八种变化,可连躲闪都来不及就被死死制住。   这个满脸胡茬的大汉,只是左手抓著他,另一只手拿著烤肉,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却给谢谱带来山岳般的压迫感。   “是,是。”冷汗从脸颊滑落,谢语情不自禁地开口。   谢元慢慢鬆手,醉眼悍,也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吃肉去了。   青年剑士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那只粗糙大手抓来的情形。   他不断地设想,如果再来一遍,我该如何躲闪。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天赋,应该很快能找到破解之法,然而在一遍遍的演练中,他想出来的招式最多只能抵挡一式,而对方后续的变化却连绵不绝。   他越想越是心惊,面孔由青转白,最后心神剧颤。   他转身看到谢元埋头吃肉的背影,觉得胸膛里像塞了东西似的沉闷,就连喘息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这吃肉的老傢伙,实力至少超越了自己两个等级!除了大团长之外,世上怎还会有如此人物!   一念及此,谢谱哪还敢有半分綺念。   在杜鹃不屑的眼神注视下,他灰溜溜地原路返回。   另一旁来向尹梦邀舞的猎手们,则被叶星魂冷冷挡回。   “內子身体有恙,不便多动。”   他侧脸瞧著眾人,一只手慢慢翻著烤肉,另一只手则按著剑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总算没有太不识趣的,猎手们走开,转向最后的目標。   此刻,在眾多饥渴期盼的目光下,杨落的脸色別提有多么难看了。   杜山如痴如证地看著苏芸清。   和著节拍,那两人开始共舞。   这一对確实是郎才女貌。相比宋枫,江晨在外型上明显更胜一筹,与苏芸清窈窕高挑的身材立在一起甚为登对。   略有奇怪的是,江晨搭著苏芸清肩膀,苏芸清却扶著江晨的腰。   杜山本来是无比低落的心情,但看著看著,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两个傢伙,是在故意耍宝吗?江晨怎么跳的是女人的舞步?   角色的反串,令原本精湛轻盈的动作,非但没有体现优雅,反而只让人觉得滑稽。   不仅杜山,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事实上,因为姑娘们全部拒绝,场上也只有这一对在跳舞,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们。   笑声越来越响,夸张者甚至前仰后合,怪叫阵阵入耳,江晨岂会听不见?他脚步僵硬了一下,想要停止,但苏芸清手臂一扶,却带著他继续跳下去。   “亲爱的,把这支舞跳完。”她低声道。   “够了!他们都在看笑话!”江晨微恼。   “那是因为他们都嫉妒你。”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一会儿我会补偿你的。”   这话出口,似乎蕴含著无尽暖昧。   江晨低头看著她,心中一盪,鬱闷的心情渐渐消退。反正已经跳了一半,他们笑也笑了,跳完又如何!   他的面色恢復平静,配合苏芸清的动作,踏著碎步继续。   一舞已毕,两人停在场中,交首低语。   音乐声一转,打节拍的人换了另一种轻快的曲调,这也就意味著到了交换舞伴的时候。   杜山和宋枫同时衝上去,几乎撞到一起。   “苏姑娘,不知我是否还有荣幸—.”   “你滚开!苏姑娘,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杜老弟———”   “滚,苏姑娘没空理你!”   “哼!”   苏芸清还未开口,杜山和宋枫两人已大眼瞪小眼,开始在摸刀,下一刻就要打起来。   这时苏芸清才慢悠悠地道:“上支曲子好像有点短啊?”   “有吗?”杜山和宋枫同时摇头。   他们开始还想看江晨的笑话来著,但看到江晨后半段动手动脚的时候,就巴不得那支曲子早点结束。幸好也確实结束得很快。   “算了,那就再来一支吧。”苏芸清道。   “苏姑娘,这不合规矩!”宋枫道,“现在应该交换舞伴了!”   杜山在旁边使劲点头。   “我们已经交换了呀!”苏芸清眨了眨眼,“刚才他是我的女伴,现在,他已经成了我的男伴。怎么,不可以吗?”   “这一—”   宋枫尚在支吾,杜山已经跳起来:“当然不可以!这怎么能行!   北“我觉得可以啊。”江晨开口道。   杜山朝他看了看,顿时气全泻下去了:“好吧,你是老大,你说可以就可以吧....”   宋枫见杜山退开,犹豫了一下,也退到一旁,朝打节拍的鼓手使了个眼色。   鼓手会意点头。   於是这支曲子比之前那首更短了一半。   苏芸清和著江晨的步伐,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亲密无间。   他们脚步精湛优雅,动作如行云流水,旋转挥洒间若丹青妙手泼墨写意,恣雕飞扬,换在任一个贵族府邸的宴会上,足以博得满堂喝彩。   但在这里,没有喝彩,人们只有赤裸裸嫉妒的眼神,和旺盛的火焰。   节拍停止。两人停下来,微笑相望。   “苏姑娘。”旁边传来宋枫无奈的声音,“总算该到我了吧?”   苏芸清笑道:“我累了,下次吧。”   白飞霜痴痴驻足,思绪错杂纷乱半刻钟后,她阴晴变幻的脸色才稳定下来,咬著牙,蹲身向那个昏迷的人摸去。   那人身材只有五尺,遍体鲜血淋漓,有些伤处甚至深可见骨。不知是多么恐怖的手段,將他打成这副模样。   白飞霜心里没有同情,全都被憎恨充斥。   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將她肆意侮辱,糟蹋得遍体鳞伤,並绑在木屋的柜子里,几乎置她於死地。如果可以的话,她恨不得一刀剁死这矮子。但偏偏现在不行。   人生在世,实在有太多的无奈了。   由於宋枫的出现,她现在不仅不能杀侏儒,还要救活他。   转念间,心中下定决心,白飞霜背起奄奄一息的伤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丛林中虫鸣鸟语,生机勃勃,同时也象徵著四伏的危险。   以白飞霜的一柄弯刀,要独自一人开出一条道路来实属不易。幸好她用不著走多远,就找到了一个可供蔽身的地方。   將侏儒安置好后,白飞霜又折回去,从木屋拿来一些药膏和绷带,再度出门。   她知道自己做这种事情,是在冒著双份危险。无论江晨或者宋枫哪一方的人发现她,都不会给她好果子吃。尤其当骷髏空洞的眼神望向她的时候,她的心臟简直要跳出胸腔。但她必须搏这一把,否则一旦等宋枫报告给三位团长,势必將追杀她到天涯海角,永无寧日!   看著侏儒昏迷中的脸庞,白飞霜逐渐镇定下来,为他解去衣物,处理伤口。   上一回看到这具丑陋身体时,她只觉无比噁心反胃。如今这身体满身狞血口,更为触目惊心,她反而不那么难受了。   这大概是心中终於有了希望的缘故。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东西在她的胸膛里,静静地散发热量。   夜已深。   红月高悬。   万物皆染红纱,丛林里树影婆娑,沙沙风声透出几分诡异。   篝火宴会已经散场,宋枫站在一块岩石上,眺望远处,双眉紧锁。   “玉面银剑”谢谱等人还以为,五哥在为苏芸清的冷淡態度而烦恼。殊不知,宋枫作为红缨三大百夫长之一,又岂会將男女间的那点小事放在心上!   宋枫是为小郑的下落而担忧。   算算时间,苏芸清等人已经回到那木屋去了,但小郑却没有回来。   小郑去了哪里?   就算行动没有成功,这时候也该回来稟报-—----莫非,他被木屋中人抓住了,   正遭受严刑拷打、盘问逼供?   宋枫又想到,自己去邀请时虽然被叶星魂堵在门外,但也窥见了屋中眾人的轮廓,其中一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像极了一位故人—----是错觉吗?   那个死去的女子形象又一次浮现在心头,与小郑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妥。   越想,越是烦恼。   他突然一掌拍在旁边树干上,將那根斜枝震断,然后纵身跃下,向营地喝道:“小九,柳千!”   两名猎手应声出来:“五哥?”   “你们隨我来。”   宋枫抬腿便走,两名猎手顺从地跟上。   一路上都沉默,两名猎手没有多问,他们已习惯听从宋五哥的命令。   很快临近木屋,宋枫止步,挥手示意两人附耳过来,悄声吩咐:“你们在附近找找,看小郑有没有留下暗记。”   猎手们点头,分向两边散开。   宋枫自己则掸了掸衣衫,轻咳一声,加重脚步走向木屋。   没等他走近,木屋中已经有人出来。   叶星魂腰悬长剑,比月光更冷的目光射在宋枫身上,嗓音亦是低沉如冰:“什么事?”   宋枫堆起笑容,拱手道:“劳烦叶兄告知苏姑娘,宋某有要事与她商议。”   “苏姑娘不在。”叶星魂板著脸回答。   “不在?”宋枫愣然,“她没回来吗?”   “回来过,又走了。”   “一个人?”   “跟江大哥一起。”叶星魂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宋枫识趣地拱手:“既如此,就不打扰叶兄和各位了———·   “快走快走!”这么无礼的言辞並非叶星魂所说,而是出自木屋中杜山之口,“苏姑娘正跟老江逍遥快活,哪有空搭理你!”   宋枫不以为意,转过头,眼神若有所思:“逍遥快活么——   走入灌木丛,脱离了叶星魂的视线,宋枫便止步不前,仰望天穹赤月,发出一声低微的嘆息。   须臾,一名猎手从林中走出来,轻声稟报:“五哥,那边什么也没有。”   宋枫点点头。两人又稍待半响,另一名猎手出现在视野中,朝他们轻轻招了招手。宋枫两人立即走过去。   “有线索?”   “五哥你看这个血跡。”猎手指著草叶上一块暗褐色的斑点道。   宋枫低头探视片刻,頜首:“可能是小郑留下来的。还有吗?”   “那边还有,往东去了。”   三人循著血跡,弯曲前行,不久便发现了一具仰躺在地的户体。   尸体面部紫青,七窍流血,但並未太多恐惧的表情。   “郑哥!”   “小郑!”   两名猎手惊呼,急忙赶上前去。   宋枫却比他们更快一步,抬手示意他们声,而后蹲下身仔细察看尸体。 第286章 死亡追跡,龙皇传功   察看户体片刻后,宋枫得出第一个结论:“敌人出招很快,极可能是背后偷袭,一击毙命。小郑到死都没发现对方。”   “他们竟如此卑鄙!”   “咱们一定要为小郑报仇!”两名猎手怒不可遏。   宋枫面无表情,撕开小郑的衣襟,很仔细地视察了一遍,然后將尸体翻过身,又看了一遍。   他低声道:“从头到脚只有一处外伤,敌人的兵器是一柄很锋利的剑,但这个伤口並不是很深,不足以致命。”   “那究竟——”   宋枫袖口一抖,指间多了一根银针。他捏著银针在伤口挑了挑,皱眉道:“   伤口没毒。”   他身后两名猎手面面相。   宋枫的手指摸上尸体背部,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按压,到心臟部位突然停住。   两名猎手见他动作一僵,忙问:“五哥,怎么了?』   宋枫不语,將尸体翻回来,手掌按在其胸口,脸色逐渐变得无比凝重。   隔了许久,他才抽回手掌,喃喃道:“心臟爆裂-————-可能是隔空掌劲,也可能是中了迷幻法术,悸动而死———”   他脑海浮现出一张俏丽女子的面容。   要说能隔空一掌震碎心臟、外表却看不出伤势的高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芸清。   那位姑娘的用劲之精巧,他已经见识过了,苏芸清完全能够轻易做到这一点。   问题是,从小郑死亡的时间来看,苏姑娘当时还在篝火中跳舞,她不可能分裂成两个人,专门去截杀小郑——·——   另外,那处不致命的剑伤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未屋中气息微弱的那个人,其实是位顶尖高手?那人一剑刺伤小郑,小郑逃遁,那人追到这里,一掌隔著骨头將小郑心臟震碎-———”   但仍有不妥之处。   宋枫摇摇头。今天消耗的精力太多,他的脑袋有些混乱了。   他朝另两人道。“你们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其它线索。”   “是!”   宋枫仍留在原地,看著小郑年轻却已失去生机的面庞,愜证出神。   『苏姑娘,是你做的吗?   丛林中行走的苏芸清,突然打了个喷嚏。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揉了揉鼻子,骂骂咧咧地道:“哪个王八蛋在背后咒本公子?一定又是沈月阳那条色狗!”   “就在这里吧。”江晨也跟著停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正好有块空出来的草地,旁边也没什么猛兽,不担心被打扰。”   苏芸清张望了几眼,点头:“也好,来吧!”   江晨定定地盯著她,眼中渐有火焰燃起。   苏芸清也眼神脉脉地瞧向江晨,轻启朱唇:“记住,压制你的力量,不能超过五阶。”   江晨只顾点头,却根本没心思听她话里的意思。他除下破烂的外套长衫,迫不及待地朝苏芸清扑过去。   苏芸清微笑看他逼近,隨后右掌拍出,炙浪滔天,灼烈逼人。   江晨额前一缕头髮瞬间焦黄,贴在脑门上,化作黑色灰烬。   他一愣之下停住脚步,苏芸清却已反客为主,一步跨前,抬膝朝他下盘狠狠顶来。   江晨剎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退避,並招架住苏芸清接而至的一拳。   “你搞什么名堂?”江晨怒吼。   “还你的人情啊!”苏芸清手脚不停,一招快过一招,周遭空气被她双拳灼焰炙烤,形成了扭曲的一团团云烟。   江晨猝不及防,手中无剑,只凭一双肉掌,实在难以抵挡狠辣霸道的龙皇拳,一时间连连后退。   “你——·-你就这么还我的人情?”   “那你还想怎样?苏家无上绝学“祭道龙皇拳”就摆在你面前,莫非你还不满意?”   “当然———快住手!”   苏芸清不再追击,但架势未收,双拳横在身前,翘著嘴角道:“怎么,不敢学?”   江晨喘一口气,道:“你答应我的事情,就是指这个?”   “那你以为是什么?”苏芸清似笑非笑地眼神在江晨脸上打量,然后视线下移,瞄了瞄,轻道,“兄长,你小子色胆包天,把主意都打到本公子身上来了啊!”   “你他娘的要我!”   “有吗?我从头到尾,都是约你子夜过来传授武技,你以为是干什么?”苏芸清露出恍悟的神色,拖长语调“哦”了一声,“不会是那句『人约黄昏后”,   你就想到歪处去了吧?人家约在黄昏,咱们是约在半夜,肯定不一样啊!你这猪脑壳—...   江晨哑口无言。   黄昏和半夜当然不一样。人家可能还先弹弹琴看看月亮,咱们就赶时间,直接办正事嘛—··   苏芸清冷哼:“再用那种色迷迷的眼神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小心长针眼!”   “你一一”江晨的面上闪过恼意,却又无话反驳。   当初苏芸清约他时,句句话透出暖昧的暗示,但偏偏没有明確说出来,如今她翻脸不认,江晨竟也找不到指责她的理由和证据。   难道要明明白白地跟她说:老子以为今晚能跟你干那种事才来的,今天不管你认不认,反正我是认定了。   虽然苏芸清是这样误导的,江晨也是这么想的,大家心照不宣,其实心里都很明白,但江晨的脸皮毕竟不够厚,很难当著女孩子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苏芸清也略带有一丝紧张之色观察江晨。   她还真怕江晨不管不顾地来一句:“不管你答不答应,反正我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她现在状態並不完好,倘若江晨兽性大发的话,她恐怕也难以抵抗。   江晨面色阴晴不定。   苏芸清虽不清楚他內心正作何种考虑,但从外表跡象来看,发觉他邪念渐消,便略鬆一口气,微笑道:“我先教你龙皇拳第一诀的心法,你仔细听好了!”   江晨心中一动,脱口道:“你要教我龙皇心法?”   当日立心魔之誓的时候,苏芸清只说教他招式,不传心法,以免违背家规。   如今居然改了主意?   “你不是个死脑筋的人,我当然也不是。”苏芸清淡淡地道,“今天看在你没犯浑的份上,为你破例一次。   江晨眼神闪了闪,心里又有些躁动。听苏芸清这意思,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另一种比较坏的打算?   也就是说,其实我可以选?   “少胡思乱想,这是对你的考验,如果你没通过,只会什么也得不到!”苏芸清沉喝,“法不轻传,你听好了!”   她口中接下来的言语,让江晨慾念全消,心臟碎碎加快了跳动。   苏家无上绝学,从招式到心法,都毫无遮拦地呈现在江晨眼前。   江晨十分明白绝学心法的可贵。   昔日大哥江源所率领的晨曦,正深受没有绝学心法的困扰,才遇到了最大的瓶颈。   江源自领悟“大觉”之后,全倚仗神通对敌,武技体魄则渐渐跟不上他的神通境界,成为一块短板。   虽然他对神通的领悟和运用达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也登上了英杰榜首,成为世人瞩目的绝世强者。但他也不止一次地嘆息,倘若有幸研习绝学武技,他的战力定能更上一层楼,甚至身天下前三之列!   晨曦曾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去搜罗世家宗门的各类秘籍,但神功绝学哪是那么容易找到,找来的都是些二三流的心法,根本无法企及“武圣”。   只有七大世家的核心嫡系成员,才有机会接触到无上绝学深层次的奥秘。   因此,眼前的苏芸清,正为江晨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甚至连兄长江源也没机会见识到的大门。   “祭道龙皇诀”!   催动“龙皇拳”、“游龙步”,苏芸清仗之以弱胜强的根本心法!   苏芸清背负双手,来回步,一句一句,將无上心法道来。   龙皇心法分八诀。   第一诀,震江川。   第二诀,破。   第三诀,乱阴阳。   第四诀,撼天地。   第五诀,逆风雷。   第六诀,暗日月。   第七诀,吞乾坤。   第八诀,开鸿蒙。   前五诀相生相剋,分以制敌,没有高下之分。   后三诀则为家族绝密,苏芸清凭著家主嫡女的身份,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第六诀。但她还没有开始修炼,因为第六诀过於刚猛,暗藏隱患,只有將前五诀融会贯通之后才能抑制住隱患。   第七诀仅有十一位长老方有资格修炼。   最后一诀则存放在家主手中,作为家主的身份信物之一,世代相传。   江晨凝神屏息,聆听苏芸清念出第一诀的心法要点,眼晴都未眨一下,力图將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在脑中。   “记住了吗?”苏芸清转过脸问。   江晨点头。第一诀的总纲並不长,四字一句,共计八百言,他一字不漏地全记住了。   “背一遍给我听听。”   江晨却道:“你传我心法,是补全心魔之誓,还是算作你自己的报恩?”   苏芸清昂首对月,想了想,狡一笑:“隨便你想咯!』   江晨默然了片刻,旋即脸上又浮现期盼之色:“那其他世家的绝学心法———.”   “我不会传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会。”   苏芸清的答案大出江晨所料,他皱起眉头,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质问“你怎么可能不会?”   他与苏芸清交过好几次手,也曾数回並肩作战,对苏芸清的武技已算十分了解。苏芸清分明融会贯通了其他世家的绝学,所以气势时刚时柔、诡飘忽、捉摸不定。否则凭她区区七阶玄罡体魄,又怎能与八九阶的顶尖高手对阵周旋?   她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   “我没骗你!”苏芸清解释,“我只偷学了招数口诀,至於內功心法,全都是用“游龙心经”来模擬的!”   ““游龙心经”?跟“龙皇诀”不一样吗?”   “,其实也没什么不同————”苏芸清眼神闪烁,言语支吾。   “你不想说就算了。”江晨眼神灼灼地盯著她。   苏芸清心里发虚,扯了扯胸前衣襟,轻咳一声,道:“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索性就告诉你吧!“游龙心经”跟“龙皇诀”的確是两种不同的心法,“龙皇诀”刚猛霸道、威力巨大,“游龙心经”隨心所欲、自在变化、无形无跡、能演化诸般武学。在我们苏家,大部分人都修炼一龙皇诀”,因为百年前的一场战爭,“游龙心经”大半失传,只剩残篇,再也称不上是绝学,所以没几个人还练它。我呢,也是没事练著玩——”   江晨若有所思,开口道:“你同时修炼这两种心法,不衝突吗?”   “不衝突,毕竟出自同源嘛—————”   苏芸清乾笑,“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干嘛?   江晨目光炯然,缓缓道:“我有一个猜想,不知道对不对一』   “別猜了,本公子不听!”   “其实你根本没有修炼“龙皇诀”,都是用“游龙心经”在模擬“龙皇诀”   的效果,对吗?”   苏芸清长嘆一口气,脸色反而平静下来:“终究还是瞒不过你。这件事情,   我连阿曦都没告诉。”   “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第二个。第一个是传我功法的那位前辈。”   “武学之道,一旦入门,就很难改换路径。你做出这种选择,想必,你的“游龙心经”是完整的?”   苏芸清揉了揉眉心,嘆息:“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到底是装聪明,还是在装糊涂·-·-说你聪明吧,老是干蠢事,说你糊涂呢,你又在不该聪明的地方太聪明----除了传我心法的那位前辈,现在你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了。这个秘密,我不希望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包括林姑娘?”   “任何人都不行!知道太多是会死人的!”   “那我现在就该立下遗嘱,如果我哪天突然暴毙,凶手八成就是你。”   苏芸清牵了牵嘴角,却笑得很勉强。   她嘆息一声,说:“我在那位前辈面前立下重誓,不会將这套心法再传下去。若违誓言,必將与阿曦生离死別!”   “心魔之誓?”   “差不多。”   江晨別开视线,淡淡地道:“那就算了。”   苏芸清望著他侧脸,面上神情变幻,迟疑了许久,才道:“对你来说,“游龙心经”其实比“龙皇诀”更適合---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考虑教你。”   “什么条件?”   “附耳过来。”苏芸清招了招手。   她在江晨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江晨的表情隨著她的言语不断变化,眼眸中更是现出惊、疑惑、恼怒、羞耻等情绪。   在初时的难以置信过后,他的意志也明显开始动摇,待苏芸清说完,他面上的表情已在剧烈挣扎,喃喃地道:“这种做法,实在是,实在是太荒唐,太卑鄙—..”   “只要你点头,我就把“游龙心经”教给你。”苏芸清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反应。   江晨恍然大悟:“原来你从接近我开始,就一直在打这个主意!”   “废话少说,你到底答不答应?”   “这么卑鄙无耻的事,你觉得我可能答应么?而且,你的炼神境界还远远不够!”   “你可以仔细考虑考虑。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先教你“龙皇诀”——”   木屋。   站在门口来回步的杜山,突然听到內屋里一声闷响,气流嘶鸣,將他的魂魄惊回。   “怎么啦?”杜山转身就要过去瞧个明白,却见杜鹃伸手將他拦住。   杜鹃小声说:“他在向谢大叔请教武技。”   杜山立即从妹妹古怪的表情明白,她口中的“他”是谁。   兄妹俩虽然经常吵嘴,毕竟同仇敌气,杜山对於叶星魂的敌意也传染给了杜鹃。   杜山支起耳朵,便听见里面拳脚破空声中夹杂的人声。   “谢前辈,这一招该如何躲?”   “无需躲!”   “不躲?”   “遇敌先躲,就失了锐气。等你练熟这套剑法,修成了一剑九式,自然能够正面破解..”   杜山待不住了。   他在屋中转了几圈,面对著满墙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画,有心钻研,却实在沉不下气,看了几眼,只觉眼繚乱。   他慢吞吞地挪到杨落身边。   “老杨,这一屋子的秘籍,你觉得怎样?”   “有些可取之处。”杨落的语气是一贯的温和。   杜山凑得更近了:“那你看有没有適合我学的,指点一下唄!”   “怎么才算適合?”   “就是为我量身打造,两三天就能让我成为一个绝世高手,能跟血剑圣过几招的那种。”   “..—·恐怕没有。”   “能打两三个玄罡也行。”   “也没有。”   “那就只打一个玄罡,这总可以吧?”   “杜兄,你应该明白,境界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两本秘籍能够弥补的。六阶之下的武者,无论用什么招数,都很难伤到玄罡分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杜山有些狂躁。   杨落微微一笑:“杜兄,你要想伤到一个玄罡高手,几乎没什么希望,但如果只想短时间內保持不败,还是有可能的。这里有一套功法,我把它改良了一下,或许会对你有些益。” 第287章 刀剑恩仇   洪九盯著不远处的树洞。   虽然那地方被繁茂枝叶投下的浓重阴影遮掩,什么动静都看不真切,但洪九可以清晰闻到从里面传出来的血腥味。   根据沿途血跡的指向,杀死小郑的凶手,八成就躲在那个树洞里。   洪九耐心潜伏著。   事实证明,他的等待没有白费。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树洞里走出一个窈窕的人影。   当那人走出阴影,面容经月光照耀映入洪九眼瞳的时候,洪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嘧,心情大为震动。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看见原本死去的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並且还可能是杀死同伴的凶手,任谁都会心神剧颤。   白飞霜听见响动,扭头厉喝:“谁?”   无人应答。   白飞霜抽出红霞弯刀,四下顾盼。   弯刀光华映著赤月,阴森森,鬼峭峭。   白飞霜循著声响传出的方向,谨慎地朝洪九隱蔽的位置走来。她似乎对自己的武技有相当的信心,冷冷地威胁:“再不出来,別怪我不客气!”   洪九捏了一柄柳叶飞刀,心中却在犹豫,是否应该出手。毕竟,她也是曾经的同伴·—·   心念几转,他直起身子,从枝叶后显出身形。   “飞霜,是我。”   “是你!”白飞霜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当时那么危险的情况,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还有脸问这个!”白飞霜面露冷笑,“当时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惜有人救了我。怎么,你是不是很失望?”   “飞霜,抱歉了,我们都是情非得已。”洪九嘆息一声,隨后语气一转,眼神变得凌厉,“小郑死了,你知道吗?”   “小郑!他死了?”白飞霜瞳孔一缩,异的表情不似作偽。   “他死在树林里,我是循著血跡追过来的。”洪九盯著她,“他被人震碎了心臟,外表看来却毫髮无伤。杀他的人,一定是个绝顶高手!”   白飞霜的眼晴睁得更大,“竟有此事?”   “你不清楚吗?”   “我怎会清楚?”   “少在那装傻!”   “我確实不知道。”   两人眼中的一点点暖意,亦隨著各自的猜忌而敛为无形。在冷若冰霜的目光下,两人握刀,提剑。   “你既然没有死,肯定已经拿到了那东西,是吧?”   “什么东西?”   “少给我装傻!如果不是拿到了那东西,你怎么可能活下来?”   白飞霜抿唇,面上更蓄隆冬之寒,不再回答。   洪九冷冷地道:“你若识相,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否则,別说三位团长,   宋五哥出手就能要你的命!”   白飞霜无言。   洪九嘆息:“看来你真的还想再死一次。”   杀意再无遮掩,往日並肩作战的情谊不剩半点,充斥心间的只有赤裸裸的杀气。   白飞霜了解洪九,她知道自己即使得到了那件至宝,武技固然已超过洪九,   但洪九若一心想逃,自己也没把握將他留下。   洪九也了解白飞霜,这丫头的修为不如自己,但她胆敢背叛猎团,必有奇遇。所以洪九没打算正面交锋,只要拖延时间,闹出动静,宋五哥他们很快就能赶来。   白飞霜手握弯刀,身子往前一倾,正要向洪九发动衝锋。突然,她脚步一跟,面上露出惊骇神情。   她视线直勾勾投向洪九身后,好像那里突然蹦出了一头怪物。   洪九眼晴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只是冷笑。   若是一般人,说不定就上她当了。但这丫头妄想骗过身经百战的自己,无疑是做梦!   洪九抬腕,柳叶飞刀便要出手。   他却在这时听见耳后传来的浑浊呼吸声,剎时心窝凉透,指间的飞刀再也没法射出后面真的有人!   他低头看见胸前修然出现的一截刀尖,眼珠凸出,拼命扭头看去。   但这个动作才做一半,就无以为继,脑袋颓然垂下。   洪九死了,白飞霜却不敢有半点放鬆。   她盯著洪九背后的那人,许久才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走出去之前。”侏儒本就尖利的嗓音多了几分嘶哑,愈发怪异,“你跟他说的话,该听的,不该听的,我都听到了!”   白飞霜脸色青白,后退两步。   “小丫头,你不用担心,我对你们所谓的宝物半点兴趣也没有。倒是对你这个人—————”   侏儒迈脚,突然身子一歪,跌倒在草丛上。   他身躯上,又有新鲜的血丝渗透出来。   白飞霜暗舒一口气,慢慢上前,扶他站稳,轻声道:“你伤势未愈,不宜多动。”   侏儒低垂著头,將表情都隱藏在黑暗处,问道:“为什么救我?”   不等白飞霜回答,侏儒又隨即发出淫褻的笑声:“是因为我让你很快活吗?”   白飞霜面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冰霜,转瞬又消散。   她缓缓地道:“你觉得就你那三两下子,我会很快活?”   侏儒的笑声壹在喉咙里,面庞泛起血一般的红色。   “老子—老子——”   白飞霜见他似乎要恼羞成怒,忙转了话题道:“我当然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老实交代,一个字都不许隱瞒!”侏儒厉声道。   白飞霜知道眼前这个傢伙,性情乖戾偏激,自卑自负,暴躁易怒,需要小心周旋。   但她又怎会將真正的理由和盘托出,眸光一转,便道:“你对我做出那种丑事-----我虽然恨不得一刀杀了你,但也没脸再嫁给其他人。万一有了孩子,更不想他一出生就没了父亲——.—”   侏儒发出难听刺耳的桀桀怪笑:“听你这么一说,倒还是个贤良淑惠的女子!”   白飞霜刚要说些什么,脸色条地一变,道:“有人来了,我们赶紧躲起来。   北“躲什么!”侏儒冷哼。   “別逞强,你现在不是他们对手。”   侏儒不服气地甩开她手臂,却脚下一软,差点又摔成了滚地葫芦。   他不敢再逞强,任由白飞霜扶著,一瘸一拐地往树林深处行去。   “走这边,我知道有个藏人的好地方。” 第288章 真心话   “砰!”   “砰!”   拳拳相击。   苏芸清挥拳直上,朝江晨猛攻。   她打的是一套刚烈威猛的拳法,有些招式江晨以前见过,有些则是新招式。   苏芸清使来无有丝毫滯碍,拳拳贴著江晨身体,令他难以摆脱。   “兄长,你悟性太低,一个晚上还学不好!”   “你当时学了多久?”   “哼哼,不告诉你!”   苏芸清將一套燎原长拳打得畅快淋漓,江晨以龙皇拳第一诀“震江川”抵挡。   然而他毕竟是初学,尚未能融会贯通,被苏芸清瞅中破绽当胸一击,震开了拳架,往后跟跪几步,差点摔倒。   苏芸清攻势不停,又是凶猛的一拳,直捣江晨心窝。   江晨面色猛地一变,欲栽的身子条地一偏,惊险让开苏芸清的拳头,右掌同时一翻,一招柔曲的斜拂,虚实交映,带著几分萧瑟,截向苏芸清腕脉。   苏芸清微聘,但她反应敏锐,沉腕化解攻势。   江晨的掌法中暗藏五六种变化,行云流水般展开。   苏芸清一一化解,但也十分惊险吃力,额头都渗出丝丝冷汗。   “混蛋,谁让你用落掌一一”苏芸清刚开口,一股劲就泻下来,被江晨一掌击中肋部,断线风箏般斜飞而出。   她倒飞两丈,藉此卸掉江晨的掌力,正要稳住身形,江晨却已疾追而至,又一掌拍在她腕脉上。   苏芸清娇躯一颤,整条左臂都麻痹,被江晨踢中下盘,仰面栽倒。   她还欲寻机起身,忽然视野一暗,却是被江晨制住,动弹不得。   苏芸清亦奋力挣扎,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臭小子,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猜不出来?”   两人距离如此近,苏芸清当然能感受到江晨的变化。这让她心中一阵慌乱,   手脚变得软弱无力。   当初他们爭锋相搏,几乎生死对决之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情景!   苏芸清用力摇头:“不行,不能这样———我不能对不起阿曦。”   她的嗓音跟平日相比,似乎柔软了一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时候还提她做什么。”江晨俯首向下。   “当然要提!阿曦就是我信仰的菩萨,时时刻刻都在我心中!”苏芸清扯住江晨手腕,扭头避让。   江晨长长喘出一口气:“你为什么对她如此偏执?”   “阿曦—-她小时候曾经救过我一命。”   “只是如此?”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明白,当时的阿曦对我来说意味著什么!”苏芸清的眼神上瞄,投向头顶当空赤月,似乎穿透了时光的尘烟,重新映照出那位令她一见倾心的少女面容。   她嘴角也掛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是天地间钟林毓秀的美玉,纯净无瑕,却有著超出凡俗的智慧。无论周围有多少人,你第一眼就会发现她在那里,又骄傲又美丽,就像一幅图画。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妙人儿?简直让人难以置信!那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要永远守护她!”   “她小时候就有这么大魅力?”   苏芸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她是浊世白莲,是謫落凡尘的仙子,虽然她也有著女孩子都会有的缺点,但那又有什么关係,只会让她更可爱———.”   “因为她救过你,所以你觉得她什么都是好的。你那时候年纪小,分不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爱慕,將这份情感逐渐扭曲。”江晨若有所悟,“如果当初是高小姐救你,大概也会是这种结果一一”   “高晴雪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阿曦相提並论!”苏芸清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那——我呢?”   “你?”苏芸清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你能跟阿曦比吗?”   “我不是跟她比,我是说-—----阴阳调和才是顺应天道,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个男人了,我想我当仁不让。”   “你嘛———”苏芸清露出认真思索的神情,想了一下,摇头道,“虽然也算是个不错的男人,但这一生之中,我可能会遇到好些个跟你差不多的男人,唯独阿曦是独一无二的。”   “你仔细想清楚,你对她的感情,其实只是救命之恩的一种感激、一种崇拜。是你当时年幼,分不清其中的区別。”江晨劝导,“何况,就算林姑娘真有那么好,你也不该迷恋她,你又不能给她什么好结果,只会给她造成困扰!”   他盯著苏芸清,目光炯炯。   苏芸清迎上他的视线,看到江晨眼神里的炽烈火焰,她的双眸中也飘起微微迷乱,还夹杂著一丝惘然,和迟疑。   但很快,苏芸清的俏丽面容就重新恢復了坚定,唇角翘起,朗声道:“就算阿曦不需要我,我也不会监守自盗,夺她所爱!臭小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江晨看著她如笑,不禁头疼:这丫头,怎么冥顽不灵!   他斟酌著言语,放轻了语调:“你-既然对她迷恋至此,又怎么愿意把她让给我?”   “她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给她。”苏芸清的笑容中多了一分苦涩,“我早就想过,如果那一天终將到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阻止的话,与其让她恨我,还不如帮她一把。至少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不会那么痛苦。”   江晨低头,凝视她的眼睛,缓缓道:“你做得到吗?”   苏芸清的眸光微微迴转,只见江晨眼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这样的情形下,   很多言语的意思都变得完全不一样,而一切原本以为应有的激烈反应,亦没有发生。   苏芸清的神情一瞬间更为复杂,她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如果那一天真的要来,我只希望,届时我的背影不至於太狼狈。”   “可怜。”江晨抚摸著她面颊,轻声嘆息。   “用不著你可怜!”苏芸清像是有些恼怒地挣扎了一下,“你这样对我,不就是欲望驱使吗?”   江晨就算是一个毫无经验的雏鸟,也知道这时候绝不能点头,“不是。你与她们不同。”   “我想听真心话。”   “这就是真心话。”   “骗人的吧。”苏芸清慵懒轻哼,“你四处留情,对女人来者不拒,因为你只想多留下一点江家的血脉,因为———-你在害怕!””   江晨脑中如有惊雷划过,照亮了惨白的內心世界。   苏芸清慵懒轻柔的语调,却似重锤一样,敲打在他心中脆弱之处。   “你担心自己时日无多,你知道自己隨时可能死在释浮屠的手下,別说报仇了,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只要你一死,晨曦就彻底从这世上除名了-—---这就是你绝望之下的挣扎,对吗?”   “不对!”江晨脸色铁青。   苏芸清的笑容却愈发娇艷,懒散地说道:“你这样可怜的傢伙,其实早已经认清现实,但还死命地不肯承认罢了一一”   尾音戛然而止,化作含糊不清的鸣咽,因为江晨已经封住了她的嘴唇。   用他自己的嘴。   虫鸣、鸟语,俱已不闻。   江晨正要伸出右手,突然,一个若砂纸摩擦般难听的嗓音令他停下手头动作“两位,请等一等。”   嗓音从头顶上空传来,毫无预兆。   如一盆冷水泼下,江晨的兴致全被浇灭。 第289章 人约子夜,梦中仙灵(为书友2023**8470加更)   江晨和苏芸清同时抬头,朝上方望去。   就在几步外的树梢上,一个魁梧的身躯自漆黑的夜幕中显现。   古代制式的全身盔甲,在月光下露出崢的轮廓,从头到脚,涂抹著大块大块的血色纹路,如同残阳余暉染就,遍布萧瑟与肃杀。   如此厚实的鎧甲,看上去至少有近百斤重。那条人影却轻盈地立在树梢上,   隨著微风的吹拂、枝叶的摇晃而轻轻摆动,没有发出一丝不协调的声响。   仅这份功力,就已惊世骇俗。而且在他出声之前,江晨和苏芸清都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什么人?”江晨厉喝。   他瞬间从苏芸清身上弹起,微躬著背,全身绷紧如弦。   “末日公爵!”苏芸清已喊出了那个名字。   那人的面目被血纹斑驳的头盔遮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发出“”的一声冷笑听来,此时应是颇为不屑的。   “我无意打扰两位的好事,不过,有件事情实在耽误不得,还需请教你们!   苏芸清理了理胸前衣襟,才慢条斯理地爬起来,道:“公爵大人请讲。”   末日公爵的眼瞳直勾勾盯在她脸上,缓缓道:“昨天,你们在沙漠里,有没有遇到一个叫东綺音的少女?她穿著一身白色宫廷服饰,容貌极美,你们只要见过,就一定会忘不了——”””   苏芸清和江晨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疑惑之色。   当时血帝尊被己方四名玄罡高手拦截下来,东綺音理应跑掉了才对!   难道,她又遇到了沙漠里的食人妖魔,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厄运?   见他们这种反应,末日公爵的眼神陡然变得刀芒般锐利。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一闪,就已出现在两人面前。   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犹如一头洪荒凶兽在前方张牙舞爪。   江晨陡觉一阵气闷,本能地出手,龙皇拳第一诀直捣对方前胸。   “砰!”   砸过去的拳头,被一只缠满了铁带的手掌接住,而后死死钳制,风敛云收。   江晨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铁壁上,对方纹丝未动,自己反而被震得气血翻涌。   “住手!”苏芸清急喊,“公爵大人,我们见过那位东小姐!”   “哼!”末日公爵手掌一推,汹涌霸道的劲气几乎把江晨手腕震麻。   江晨跟跪后退四五步,才完全卸掉这股衝力。   末日公爵视线落回苏芸清脸上,“说!”   苏芸清不敢隱瞒,將当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全部道出来,连血帝尊的言语都背得分毫不差。   末日公爵静静听著,既不插话,也不点头,如一尊凝立的雕像。   等到苏芸清说完,末日公爵也不做任何评论,目光愈发深幽,瞧得苏芸清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公爵大人明鑑,晚辈既不敢撒谎,也没有隱瞒——”   末日公爵淡淡地道:“如果再遇到东小姐,一定要护送她回皇宫,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苏芸清试探著问:“东小姐——-莫非一直没有回去?”   末日公爵视线越过她肩膀,仿佛穿越了无数丛林荒原,蔓延戈壁,將无数纵横交错的沙丘风尘皆映照瞳中。   那是一双洞悉敏锐的鹰眼,遍观沙丘,可惜却寻不到东小姐的下落。   末日公爵的答案,隨著他身影消失,仍在原地盘旋:   “没有。”   强者气息的远离,令横亘於少男少女心头的阴影,瞬时消散。   苏芸清微鬆口气,锤了江晨的肩膀一记:“小子,你再这么胡乱动手,当心死前都没机会见释浮屠一面!”   “气机交感,我是本能防御。”江晨目光闪动,望著末日公爵原先立足的那根树枝,低声道,“他受了內伤,我未必没有胜算!”   “你未免小瞧了十阶强者!”苏芸清笑,“他那招绝强的“万古流星”还没出手,你就觉得自己能挡得住他啦?”   “我的“空间凝固”也没有出手啊!”   “你小子,自己做个美梦吧!”苏芸清转身便走。   “你去哪?”   “这么晚了,回去睡觉啊!”   “不继续教我么?”   “再教下去,今晚恐怕就不用睡觉了。”   “那就不睡唄,一晚上不睡也没啥大不了———”   苏芸清回了一下头,双略带红霞,神情似笑非笑:“你就这么想把我吃掉?,   “当然。”   江晨说出两字之后,发觉她已转身走开。   魔窟。   各种腐臭、血腥的味道充斥於其中,熏人慾吐。   在坑洼的地道中行走,一不留神就会踩到墙边的骸骨残尸。   白飞霜被韦英童子牵著,双眉紧锁,听著韦英满口得意地述说他这些年来折磨、拷问旅人的事跡,对这种阴森恶臭的鬼地方充满了恶感。   耳边传来幽幽一声嘆息,白飞霜浑身一颤,惊叫:“什么声音?”   “只是一些冤魂在哭泣。”韦英不以为意地回答。   白飞霜更是惊慌。她不惧毒虫猛兽,倒是对神鬼之类的存在颇为畏怖。   “你,你就不害怕——””   “怕什么!”侏儒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这些鬼东西,活著的时候就是孬种,死了更没用。哪个敢不服,老子就叫它再死一次!”   白飞霜犹豫了一会儿,道:“那,你就在这好好养伤一“怎么,你要走?”韦英扭头,丑陋面容上现出凶恶表情。   “嗯,我得回去。”   “去向那个姓江的告密,叫他来活捉我?”韦英嘿嘿怪笑,眼瞳里凶光慑人。配上阴森地道间的空幽鬼哭,直叫白飞霜心惊胆战。   “我若要害你,就不会等你醒来。”   韦英收了笑容,冷冷地道:“不准走!”   “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一定会到处找我,说不准就会寻到这儿来——   “怕甚!我这密室,固若金汤,密不透风,只要把开关合上,就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等我伤势一好———”   “他们有好几个玄罡高手,我们正面斗不过的。”   白飞霜咬重了“我们”两字。   韦英沉默了。   他曾经短暂达到过玄罡的境界,知道那种力量有多么可怕。被对方寻上门来的话,就算十个自己,大概也是被生撕的结局。   “可恶!若不是那姓江的耍诈,我又怎会—————”他一拳锤在墙上。   白飞霜道:“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等她走了几步,韦英霍地抬头:“什么时候再来?”   白飞霜顿足,“等有机会吧-————-你知道的,有一伙人在找我麻烦,我必须十分小心。”   “子时三刻。”韦英沉著嗓子道,“每晚子时三刻,我会在最高的那棵白梧树附近走走。你如果有时间,就在那棵树下等我。”   “好。”   木屋,宋枫再度来访。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脸上的疲惫与哀伤已无法遮掩。幸运的是,他终於如愿见到了苏姑娘。   苏芸清衣衫不整地走出来,打著呵欠、满脸不耐烦,听宋枫说起死了两个人,亦只是诚意不足地道了声节哀,然后说:“早就跟你讲过,这地方危险得很,大晚上的不要隨便乱跑,现在出事了吧!”   宋枫躬身虚心受教,又问:“苏姑娘可知他们是被什么东西所害?”   苏芸清道:“以他们那几手庄稼把式,能害他们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我哪知道具体是哪一种啊!这样吧,明天早上我去找你,你把尸体给我看一下,我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行吗?”   宋枫急道:“苏姑娘,事不宜迟———”   “可我现在头昏眼,什么也看不清啊!”苏芸清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明天吧,明天早上我一定去!”   宋枫还想说些什么,苏芸清已转身,“砰”地关上了门。   宋枫脸色阵青阵白,须臾,他舒了口气,迈步返回虽然苏姑娘不肯帮忙,但基本可以確定,两人的死与她无关。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吧!   宋枫离开后片刻,白飞霜回来,站在宋枫原本立足的位置,敲了敲门。   “没完了是吧,乌龟儿子王八蛋还让不让人睡觉——”   ”屋內响起杜山愤怒的叫骂。   隨著房门哎呀推开,他的骂声戛然而止,“,白姑娘!你没被野兽吃掉啊?”   “没有。”   “快,快进来!”   杜山殷勤將白飞霜迎入,嘘寒问暖,还想给她揉脚捶背,但被断然拒绝了。   希寧睁眼瞧了白飞霜一下,便闭目假。   除了这两人外,其他人都没往这边多看一眼,更没人追问百飞霜之前的去向。白飞霜发现,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竟毫无用武之地。   下半夜,再无人声,半宿安眠。   黎明,晨曦透不进茂盛的枝叶。   在微微摇曳的烛火中,江晨被一声轻呼惊醒。   这一声轻呼,出自向来沉稳淡定的杨落。   杨落站在內室门口,指著江晨头顶,仿佛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满是疑惑与好奇:“道胎仙灵?”   江晨睁开眼睛,视线上瞄,就看到了杨落所指的对象,不禁微微一愣。   在软木圆枕旁,躺著一个巴掌大小的少女,似是人类样貌,衣物都是由翠绿叶片裁剪而成,头髮也是粉红色的蔷薇瓣,肌肤葱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她本来蜷著身子睡在圆枕边上,隨著江晨两人的注视,亦睁眼醒觉,与江晨对望一眼后,便展露笑,娇声叫道:“父亲大人!”   父亲?江晨没空理会她奇怪的称呼,直接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小妖精扁了扁嘴唇,歪著头道:“我是从父亲大人的灵识中孕育出来的呀!”   江晨又是一愣。   这种荒诞离奇的回答,本应该之以鼻,江晨却隱约有几分相信,因为他从眼前玩偶似的小少女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繫,以及淡淡熟悉的味道。   “不是附近的精、草妖什么的?”   “怎么可能是那种劣等生命!”小妖精委屈地抽了一下鼻子,“人家就是源自父亲大人的识海元灵啊!父亲大人不认我了吗?”   江晨有些头疼。   他记得自己昨晚终究没能拿苏芸清怎么样,回来倒头就睡了,一夜无梦,倒享受了个难得的好觉。睁眼醒来,枕头旁就多了这个巴掌大的小妖,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真不是附近妖精魅的恶作剧吗?   她说是从我灵识中孕育而出,而我昨夜確实没再受到以前那心魔地狱里的冤魂厉鬼的骚扰,一觉睡到天明,莫非与此有关?   江晨脑子里堆满了疑惑,转向杨落道:“杨兄弟,你刚才说了一句“道胎仙灵』,那是什么东西?”   杨落一直打量著小妖精的举动,面色已恢復了沉稳,含笑道:“典籍记载,   修习某些玄门功法的修士,在达到“人仙”或“大觉”境界时,便会结成道胎。   某些道胎化为生灵具现,就称为道胎仙灵。”   “那这个小东西——.””   江晨指著小妖精,小妖精不满地抱怨,“討厌!人家不是什么小东西!”   不过江晨没有理她,继续问道:“她是道胎仙灵吗?”   杨落道:“这不好说。因为道胎仙灵十分稀少,就算玄门正宗的修士合道为人仙,也只有极小概率会诞生仙灵。这种东西只在典籍中有记载,我从没亲眼看过·——...”   小妖精气鼓鼓瞪著他:“人家有名有姓,不是『这种东西”!”   杨落修养极好,向她道了声歉,继续道:“从她身上的玄法清气来看,跟典籍中的记载有些相似。其他一些描述,也並不违背。”   “那就是囉?”   “大概有六七成的可能性吧。”   江晨看了看自己手掌:“难道我睡了一个晚上,在梦中就已经成仙成佛了吗?但我自己怎么感觉没啥变化呢———”   “也许只需要满足某些特定条件就行。譬如渡过心劫或者神劫·——”   江晨还待追问,小妖精已跳到他摊开的手掌上,仰脸看著他:“父亲大人,   你看我跟你长得多像啊!”   “像吗?”江晨端详著她,的確觉得那如玉偶般精致的面容有些熟悉,不过不是像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一一云素!   再仔细看,又有点像林曦。   心念一转,又依稀看到了几分张雨亭的神韵。   江晨揉了揉眼睛,越看越觉得凌乱,从这张俏脸上,他似乎看到了诸多熟悉的影子。   他转头向杨落投去徵询的目光。   杨落乾笑:“大约还是能找出几分相似之处的。”   “父亲大人一—”小妖精娇声叫唤。   江晨皱了皱眉:“不要用父亲大人这种称呼,听起来很奇怪。本少侠还是纯洁的元阳之体呢!”   “那我应该叫什么呢?”   “除了父亲之外,其他隨便你。”   “那我叫你爷爷吧!”小妖精欢快地用甜腻的嗓音喊道,“爷爷!爷爷!”   江晨刚从床上站起来,闻言差点一跤摔倒。   杨落忍俊不禁,道:“小东西-   —   “人家才不是小东西!”小妖精恼怒地瞪著杨落,细嫩手掌指著他鼻子,“人家有名字的,荧璇!荧璇!给我记住了!再乱喊乱叫,人家要你好看!”   杨落抿嘴笑了笑:“好吧,荧璇,你可以称他为公子,少爷———”   “这也太疏远了吧!”小妖精歪著脖子,“人家才不想当侍妾什么的呢,人家是独一无二的!”   “不一定是侍妾啊.”   最终的商议结果,小妖精终於改口,把称呼改成哥哥。   她坐在江晨肩膀上,趾高气扬地、用下巴对著外屋的一干人。   “苏姑娘呢?”   江晨一开口,屋內研读秘籍的杜山、叶星魂等人纷纷把视线投过来。   希寧霍地起身,目光闪了闪,盯著小妖精问:“这是?”   “你问她自己吧,我也说不清楚。”   希寧的眼神愈发好奇。小妖精则高高昂起头,用鼻孔对著她,重重哼了一声江晨环顾屋中,又问:“苏姑娘去哪了?老谢也不在?”   “苏姑娘一早就走了,说是帮宋先生他们追查凶手。”   “谢前辈听说有种果子可以酿酒,出去摘果子了。”杜山和叶星魂先后回答“凶手?”江晨脸色微变。   他想起昨夜末日公爵出现的事情。   东綺音下落不明,这里又出现凶案。莫非血帝尊阴魂不散,就在附近一带徘徊?   江晨没再多问,径直出门。   这回他带上了骷髏,若真遇上强敌也好多个帮手。   “哥哥,我们去哪玩?”   “隨便转转。”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也许有吧。”   “这具骨头架子长得真丑啊!”   小妖精娇憨的话语和江晨敷衍的回答渐渐远去,屋內眾人面面相。   “那个小女孩,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杨,你跟老江睡一个屋,不知道她怎么来的吗?”   “我一觉醒来,就看见她了。”   “连你都没发现,看来这事情有古怪啊!不过-—--”-嘿嘿,她长得还挺可爱的嘛!”   “.——杜兄,你不会打上她的主意了吧?”   “哪有!我是那种人吗?你们用那种眼神看我干嘛?我老杜绝对不是那种人!” 第290章 当眾邀战,铁骑烟尘   营地前的空地平放著两具尸体,苏芸清蹲在尸体旁,沉吟不语。   “是剑伤。”宋枫缓缓道,“他们身上都有剑伤,小郑的伤在肋下,不致命。小九却被人从背后一剑刺穿心臟——."   “你怀疑是我们下的手?”苏芸清沉下脸。   “不敢!我只是想向苏姑娘请教,这附近可有什么危险人物出没?”   苏芸清想了想,道:“以前有一个邪恶方土,他的同伙是个下三滥的侏儒。不过,他们应该都已经死了———"   “既然他们都死了,那么下毒手的必定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一名矮壮的大汉粗声粗气地道,“苏姑娘,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苏芸清直起身子,淡淡道,“我只能保证,凶手不是我。至於其他人,你自己去问吧!”   她懒得看那矮壮汉子一眼。   倘若这伙人向她好好请教的话,她或许能帮著追查一二。但就凭刚才如此恶劣態度,死了就死了,她也懒得过问。   她苏大公子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女菩萨。   “你凭什么保证!你们是一伙儿的,凶手跟你也脱不了关係!今天不给老子乖乖交代,你休想离开这里!”   矮壮汉子示威般地挥了挥手中厚重大刀。   其他四五名猎手也从旁边逼过来,堵住了苏芸清退路。   宋枫眼神复杂,视线凝注在苏芸清侧脸上,並未第一时间阻止猎手们行动。   气氛微妙而凝重。   苏芸清脑袋稍偏,朝宋枫的方向警了一眼:“宋老哥,你也不管管他们?,   “抱歉,苏姑娘,这帮傢伙向来桀驁不驯,我也管不住他们!”宋枫露出无奈的神情。   “哦,明白了!”苏芸清似乎领会到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唇角扬起,笑意漾满清丽的面容。   如果江晨在此,就可以看出那笑容里透出的危险意味。   但矮壮汉子却把这当成服软的表现,恶狠狠地道:“只要你老实供出同伙,看在五哥的面子上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苏芸清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的笑声娇脆悦耳,却充满了讽刺意味。   “臭娘们你笑什么!”   苏芸清止住笑声,敛容道:“各位,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如果凶手是我的话,绝不会只杀一两个人这么简单。既然开了杀戒,就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就凭在场诸位的这点斤两,一个都別想活命一,   “狂妄!”   矮壮汉子按捺不住怒火,一刀朝她当头劈下。   势大力沉的斩马刀,临近那张清丽面孔,汹汹霸气与苏芸清的单薄身材形成极大反差,看那架势就要把她从脑袋瓜劈到屁股蛋。   苏芸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矮壮汉子也暗吃一惊,心道这娘们怎么躲都不躲,要是真把她劈死了就坏事····   不过他的担心显然多余。   闪著寒光的刀刃离少女面庞还有一寸的时候,就没法再前进了。不仅没法前进,反而离目標越来越远。   在一瞬的迟滯后,矮壮汉子才感觉到腹部传来的剧痛。他整个身子往后倒飞四五丈远,砸塌了一个帐篷。   苏芸清仍未动。只是她身旁多了一个人。   江晨背负双手,面沉如水,环视一眼周围群情躁动的猎手,向苏芸清说道:“你的伤还没好,要是遭到围攻的话也是很危险的。”   “打不过难道还跑不掉?”苏芸清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目光落在江晨肩膀上的时候,地眯起眼晴,“这个小东西是?”   宋枫背脊寒毛直竖。   刚才那一瞬间,那条白影衝进来的时候,他差点没有看清。倘若江晨趁机偷袭的话,自己十有八九已经躺下。   至於其他猎手,大部分甚至没反应过来苏芸清旁边怎么突然多了一个八荧璇扬起小脸,向苏芸清挥舞拳头:“人家是哥哥的女儿啦!你这女人又是什么来头?”   “待会儿再给你们介绍。”江晨打断荧璇,低头看了尸体几眼,   道,“这两个人的死因都不寻常,一个死於心臟爆裂,另一个是遭到背后偷袭,一击致命。我可以保证,不是我们的人动的手!”   “你凭什么保证?”一个青年剑士怒喝。   “就凭-—-我的拳头!如果你们不信,就用拳头来说话!”江晨右手前伸,朝宋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听说宋头领一刀七劲,已经达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我愿討教一二。   宋枫有些意外,未料到江晨如此狂傲,没说几句话就约战自己。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拳头够大才能以德服人。   宋枫略微迟疑,从刚才江晨现身的场景来看,自己恐怕胜算不大,但若用上祭精血凝於一刀的那招禁术,也未尝没有胜机。   没等宋枫答应,旁边“玉面银剑”谢谱已仗剑上前:“想挑战五哥,先过我这一关!”   “你?”江晨斜眼瞅著他,“你一刀几劲?”   “六劲!”谢谱脸上略有得色。在年轻一辈之中,他已是者。   “六劲不够,我一拳就把你打趴了,你还是下去吧。”江晨赶苍蝇一样挥手。   “你!”谢谱额头青筋暴绽,按捺不住,拔剑出鞘,撩起数道剑光,朝江晨洒下。   江晨右手一探,瞬间穿过剑光,闪电般点在谢语手腕上,剑光顿敛,长剑当的一声落地。   江晨收回手掌,道:“我是一拳七劲,恰好比你多一劲,你根本不是对手。”   谢请面色通红,捡起剑退后江晨又看向宋枫:“宋头领,这下该亲自出手了吧?七劲对七劲,应该会很有意思——·.·   宋枫默然不语。   周围眾人也看出了来者不善,谢谱的剑法已算是登堂入室,竟被此人徒手一招就击败了。这傢伙绝对不好对付!   之前私底下一些著让五哥教训这小子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苏芸清扯了扯江晨衣袖,一副小女人的模样,柔柔地道:“算了算了,   既然宋五哥不愿出手,你也別勉强他。咱们回去吧!”   说著,眼波流转到宋枫脸上,一副欲语还休的神態,好像在说:原来五哥你的胆子这么小,当面挑战都不敢接,我看错你了!   她这番故意表现,让所有猎手心头都堵了一口气,鬱闷得说不出话来。   宋枫沉声开口:“慢!”   江晨眼神一亮:“宋头领愿意赐教了?”   他心里已经想好怎么折辱这傢伙的剧本制胜一定要快,最好一击秒杀,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啊,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前些天已经练成了一拳八劲,比你多了一劲,对不住啊--   万一这宋五哥也隱藏了实力,那也要三拳两脚结束战斗,然后说:原来宋五哥深藏不露,已经练成了一刀八劲,不过我藏得还是比你多那么一点点·—..—·   宋枫苦笑:“我能不愿意吗?”   眾目。   宋枫抽出腰刀。他的气势为之一变。   江晨也收了笑容,凝重以对。   这宋枫既然能做到百夫长的位置,定然有过人之处,可別阴沟里翻船,   让他占了便宜。   风过,萧杀。   唯有江晨肩膀上的荧璇,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江晨抬起拳头,身子前倾。   宋枫悚然一惊,剎时感到了巨大的危机。   “慢!”   这一声出口时,江晨的拳头几乎挥到了宋枫的面门前。   宋枫头皮发麻,险些控制不住胸中激涌的恐惧之情。   太强了!   並不是这一拳太强,而是这个人太强了!   就像猫戏老鼠一般,这快到极致的一拳,恐怕还远不是他的全部实力!   宋枫一动不动,在旁人看来,仿佛面不改色,稳如泰山。唯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不敢动动就会输。   江晨盯著宋枫,淡淡地道:“宋头领还有什么指教?”   宋枫沉声道:“我明白了,我相信江少侠和苏姑娘的话。”   江晨收回拳头,心中泛起几分懊恼之色。   大意了,就不该留力,让他喊出了那声“慢”,害得本少侠想好的几个剧本一个都没实现。   江晨重重拍了拍宋枫的肩膀:“我就知道宋头领是个明事理的人。』   眾猎手面面相。   怎么还没开打,宋五哥就不比了?   大伙儿还等著看五哥狠狠教训这小子呢!   也有眼尖的高手看出来了,五哥之所以叫停,恐怕是因为----打不过?   私语声渐渐变大。   原本垂头丧气的“玉面银剑”谢谱,也恢復了几分精神。他现在想明白了,如果连宋五哥也打不过,那自己的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自己不行,而是对手太强了。非战之罪也!   目送江晨和苏芸清离去,宋枫站在原地,神情严肃,仿佛陷入了沉思。   眾猎手见他这般表情,也不敢打扰,各自散去。   夜深。   晕红月光醉人。   江晨目送荧璇打著呵欠走入木屋中,总算鬆了一口气。   那小妖精半夜里醒来,吵闹著肚子饿了,要江晨带她去觅食。   觅食也就罢了,她的口味还相当刁钻独特,乾粮不吃,荤腥不吃,鲜果不吃,必须是初生骨朵中那几片粉嫩的蕊瓣,才勉强入得了她的小口。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终於將这小祖宗餵饱,幸好她的习性不爱多动,吃多了又犯困,自己飞回去继续补觉了。   但江晨至此已全无睡意,愣愣地站在屋前,像是迷醉在这朦朧的月色里。   白日的一幕幕在脑中重现,苏芸清似乎欲拒还迎的態度,以及龙皇拳第二诀“破厂的技巧精要,在心头交织而过。   他背负双手,缓步走向丛林,又在一株大树下停住。   脑袋里杂念逐渐被排空,什么也不想,似乎进入了道家的空灵之境。   身后轻巧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不多一会儿,这个人到了他身后。   “江公子真是好兴致,一个人在这里赏月。”白飞霜俏生生站在那里,   云鬢生辉,仿若月光仙子,嫵媚多情。   江晨慢慢地转过身看向白飞霜:“白姑娘找我有事?”   白飞霜在他目光注视下,微垂首,启唇道:“听闻江公子古道热肠,   任侠仗义,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求公子相助!”   “不情之请———.”江晨咧了咧嘴,心中冷笑。   隨即,他的眉头就皱起来,转头望向另一边。   南方,似乎是在数十里外,传来一阵浪涛般的奔腾声,由远方扩散过来。   地面微微震颤。但由於距离尚远,震慄之感並不明显。江晨此前刚从空灵之境退出来,对周围环境的变化颇为敏感,因此很轻易地察觉到了这股微弱的动静。   是大规模妖兽群吗?   江晨想起了半月前在幽冥森林中遭遇的魔人部队,三百名五阶战士组成战阵,衝锋时犹如万马奔腾,动静百里可闻。现在隔看这么远就有声波传来,莫非也是上百规模的妖兽群?   白飞霜的感知远不及江晨敏锐,未能察觉到远方的动静。她看见江晨反应冷淡,心中一急,暗一咬牙,膝盖一弯便跪倒在地上,哀声道:“求江公子救我性命!”   江晨对她此举感到十分意外,但远处的事情更为牵动他心神。他朝白飞霜丟下一句:“在这等著。”右臂在树干上一撑,身形电射而上,转瞬就到了树冠之巔。   他举目远眺,只见月晕洒遍大地,整片绿洲都似笼罩在暗红色匐盒雾气中,周围有不少高大树木遮挡了视野。   他便纵身跃过去,比猿猴还要灵敏,在树巔上不断变换位置。   白飞霜的眼力跟不上江晨的速度,只看到头顶树冠上暗了又亮,不时闪过一道漆黑影子。等她最后终於看清江晨停留的位置,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江晨站在绿洲的最高点,亦即侏儒与她约定的那棵白梧树上,单脚踩著树巔,正凝目眺望远方。   现在已经接近了子时三刻,侏儒会不会就在那棵树下面?   百飞霜的心臟几乎跳出了嗓子眼,不过她毕竟久经沙场,右手拔出弯刀,悄悄向那边走去。   如果侏儒被江晨撞见,那她也別无选择,唯有在侏儒开口之前出刀,让他永远闭嘴!   幸好,她担心的那一幕並未发生。江晨的大部分心神,都放在南方飘起的那一片烟尘上。   隔绿洲大约三十多里,烟尘从西方来,往东方蔓延。   隔著这么远,江晨依稀只能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个骑兵的轮廓,挟裹在烟尘中,滚滚向东。其数目无法估计,一直往南扩散到地平线的尽头。   至少两万人马的骑兵军团!发生什么事了?』江晨面露惊色。   云梦天下已经数十年没发生过大规模战爭了,眼下这次数万兵马的调动,恐怕是一个异乎寻常的信號。   倘若战爭真的发生,不知有多少人会捲入其中,而且本少侠此行拜会黑剑圣的愿望,恐怕也要落空了。   沙丘之东-·---是七大世家中的柳家!黑剑圣要对柳家动手?可另一边还有卫家,他就不怕卫家断他后路吗?   江晨虽不甚关心时局,但柳家和卫家世代通姻,互为依託,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黑剑圣举兵犯柳,卫家定不会坐视不管,届时两面夹击,很容易就会让他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黑剑圣一口气调动如此多兵马,是出於什么缘故? 第291章 兄弟相离   骑兵军团行进了小半个时辰,后队才渐渐脱离了江晨视线,消失在地平线之后。   江晨轻吁一口气,从树上慢慢落下来,一低头看见白飞霜握著弯刀左右张望。   “你在找什么?”   “没,没什么。”白飞霜將弯刀收入鞘中,低头道,“我担心附近有野兽·..”   “你脸色很差,是生病了吗?”江晨走近了几步,端详著白飞霜道,“还是在害怕什么?”   “我一一”白飞霜一咬唇,再次跪下来,“求江公子救我!”   “你起来慢慢说。”   江晨双手虚扶,白飞霜趁机起身,刚要开口,江晨的视线却从她肩上越过,往丛林中望去,“杨兄弟!”   昏暗密林中一个正欲转身离去的身影停下脚步,略带调侃道:“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我有事想问你。”江晨从白飞霜身边走过去,“你也看见了吧,刚才过去了那么多骑兵———·-黑剑圣到底想干什么?”   杨落走近几步,眉宇间带著一丝忧色:“他大概是要去找空明寺报復。   风雨楼一伙人復活血剑圣的时候,盗用了空明寺的佛骨舍利,而且故意留下了痕跡,用意就是激怒黑剑圣,祸水东引,挑起战爭。现在看来,他们的阴谋得逞了!”   “空明寺!”江晨醒悟过来。   黑剑圣率大批兵马向东,並非要攻打柳家,其真正目標是处於柳卫两家夹缝间的烂柯山空明寺!   然而,空明寺与芳华观、星院並称为三大超世之地,培育出高手无数,   备受世人尊崇,相传释浮屠就曾是空明寺弟子。黑剑圣攻打空明寺,恐怕也要面临巨大压力吧!   “天下已经维持了近百年的和平,没有人愿意做眾矢之的。仅仅是血剑圣的復活,还不足以让黑剑圣作出如此极端的决定,我担心的是,那些幕后之人恐怕安排了更加周密的阴谋,逼得黑剑圣別无选择-----”杨落幽幽嘆息。   “天下大势便是如此,平静的日子久了,总有人耐不住寂寞,跳出来搅风搅雨。”江晨道。   他暗付,东綺音的失踪或许並非血帝尊所为,而是被风雨楼或青冥殿掳去,为的就是激怒黑剑圣,逼迫他出兵!   “暗红沙丘的变故,只是一个开始。我想那些阴谋家不会满足於西北边境上的一场战役。也许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杨落轻轻整理著袖口,   嫻静而忧愁。加上他那张比女子还要俏丽三分的脸蛋,足以让任何不知道他真实性別的人心生怜惜。   江晨用力摆了摆头,將一些不好的念头挥开,问道:“那么,杨兄弟你打算怎么办呢?还是要以一己之力去阻止吗?”   “不了。”杨落苦笑,“我的行动已经失败,事態已无法挽回。不夜城的周城主近期也联络不上,我只能儘快返回圣城,將这个消息稟报给陛下。”   江晨心中一动,想到面前这位竟然拥有直面那位九五至尊的特权,不由生出好奇之念:“皇帝陛下將会如何处理呢?”   杨落脸色微变,摇头道:“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能够揣摩!”   他肃整神情,朝江晨一拱手,“事不宜迟,我即刻就出发,来不及与大伙儿道別,还请江兄替我跟大伙儿说声抱歉。”   “可是你的伤?”   “等不及了,我路上小心些便是。江兄,后会有期!”   江晨挥挥手:“多多保重!”   杨落视线落在江晨右手上,神情有几分复杂,欲言又止。   江晨道:“你还有话对我说?”   杨落沉吟良久,道:“赤阳的扳指,可以送给我么?”   “啊?你要这扳指做什么————”江晨满头雾水,片刻之后,脑中忽有惊雷闪过,“你,你,你是?”   杨落面色黯然,微微嘆气:“是我。”   “怎么可能是你?”江晨瞪大眼睛,又上前一步,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第一次见面之时,杨落就说出了羲和扳指的名字,但江晨一直觉得赤阳那样的硬汉和杨落这种文雅美少年·---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两个人,从来没有把这俩人联繫到一起。   这俩人怎可能会是一对兄弟?   “我以前的名字,就叫赤洛。”杨落缓缓道,“从小体弱多病,被同龄的孩子瞧不起,七岁那年,远走他乡,被师父收留,至今已有十一年了。”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没想到那次一別,就是最后一面。”   『赤阳临走前一直掛念著你,让我哪天遇到你,就把这枚羲和扳指带给你。”江晨的语气有几分伤感,还有几分古怪,“他还说,你一定长大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杨落接过扳指,低头道:“我最后还是让他失望了。"   江晨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去了宫里?”   “师父带我去,我就去了。”杨落摇摇头,“我那时年幼,以为只不过是一刀,並不明白这一刀究竟意味著什么。”   江晨拍了拍他的肩膀。   “昨日之日不可追,向前看吧。”   杨落点头:“走了。”   目送杨落的身影消失在东方的密林后,江晨轻嘆口气,心里面也有几分沉重。   兄弟相离,一別成永诀。   战火將起,乱世中又有几人能侥倖?   本少侠此行本想邀请黑剑圣一起对付浮屠教,但黑剑圣如今已被捲入战爭的漩涡,恐怕一时难以脱身。   天有不测风云,命运当真不可捉摸···   江晨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已在原地等候许久的白飞霜,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白飞霜才从思绪中惊醒,微之后,迎著江晨的视线说道:“宋枫想杀我!”   她为了避免江晨又为別的事分神,这句回答说得简单明了。   “哦,你们以前是仇家?”江晨好奇地问。   白飞霜娓娓说了一段故事:   她与宋枫一行人同属於红缨猎团的玄字百人队,他们这次来是奉了团长命令,来暗红沙丘极北之地追寻一件宝物的下落。   寻宝的过程略去不表,他们在半途遭到了沙漠虫族的袭击,被成千上万的长虫杀死了数十名同伴。   危机时刻,宋枫决定启用禁术法阵,令白飞霜率领十人小队以法术捲轴引开虫族首领的注意,让他有机会发动禁阵,一举灭杀虫族母皇。   白飞霜九死一生地执行这道命令,伤亡惨重之际,却听见背后巨大的风啸声响起,宋枫等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白飞霜所在的十人小分队面临上万条长虫包围··   “他最后发动的並不是禁法,而是芳华观小仙人的“缩地成寸”符咒!”白飞霜握著拳头,指甲刺入肉中,“他把我们当成弃子,丟下我们逃命去了。我和吴斌他们,就眼睁睁地看著长虫全部向我们扑来,一个个被吃掉—.” 第292章 忘我之梦,夜尽酒空   “江公子?江公子!”白飞霜叫著,嗓音中带了一种想弓起注意的嫵媚江晨回神,应道:“我听著呢!”   他见白飞霜不知何时双手捧著一颗珠子,递到自己面前。   “这珠子干嘛用的,要送给我吗?”   白飞霜白皙的面颊泛起一团嫣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江公子说笑了,这就是救了我性命的避尘珠啊!”   “哦,你就是用这东西从那么多虫子里面逃出来的?”江晨接过珠子,   凑在眼前对著月光看了几眼,“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嘛!”   他吹了吹灰,作势要往嘴里咬。   “住、住口!”白飞霜惊得脸色都白了,“这珠子不能咬!”   “轻轻磕一下也不行?”   “磕不得,磕不得啊!”   “好吧!”江晨把玩著珠子,在手中顛了顛,白飞霜的心情也隨著他的动作上下起伏,“还挺沉!铁做的吧?”   百飞霜乾笑:“是墨羽灵石,只不过因为耗空了灵力,所以变得很重。”   见她紧张的模样,江晨也不再逗她,將珠子拋还。   白飞霜手忙脚乱地接住,用衣袖擦了又擦。   江晨道:“按你的说法,宋枫弃你於危难之中,应该是他亏欠你才对,   为什么反倒要杀你呢?”   “宋枫是个道貌岸然、心胸狭窄的偽君子。”白飞霜沉声道,“而且他的作为严重违反了猎团规矩,倘若被大团长知道这事,他会名声扫地,百夫长的职位也肯定保不住了。所以他一定会杀我灭口!”   “我明白了。”江晨生出一丝感慨。宋枫现在的境况,跟当日的景峰十分相似,所以江晨也十分能理解白飞霜的心情。   “江公子—-真的明白了?”白飞霜十分怀疑江晨在敷衍自己。   “嗯,只要你乖乖待在屋里不乱跑,我保证宋枫那廝伤不了你一根毫毛“但是,在回去的路上———·   江晨眉毛一挑,面上浮现玩味的笑容:“白姑娘,我们只是一面之交,   你不会想让我帮你杀掉宋枫吧?”   白飞霜嘿需诺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好。夜深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白飞霜低下眉眼,脸色数度变幻,轻轻点头:“好。”   江晨望著白飞霜离去的背影,眉思索。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白飞霜的言语不尽不实,好像隱瞒了很多秘密。   远处传来一阵刀斧砍伐声,吸引了江晨的注意力。   江晨往那边走了一段路,就看见宋枫站在远处的一根高枝上,双臂挥摆,好像在向下方的人比划什么。   江晨心中好奇,再靠近几步,看见一群猎手在宋枫的指挥下砍树,挥汗如雨,气喘吁吁。   江晨第一时间就怀疑,这群人莫非在树林里发现了什么宝贝,所以砍树挖宝?   他不动声色地在旁边观察了半响,渐渐地,一阵困意袭来,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呵欠一个接一个。   太慢了!这些猎手砍了半天,也只砍倒了十几棵树,清出了一小片空地,也没有挖宝,而是继续往外砍树。   江晨看得枯燥乏味,眼皮越来越沉重,看著东方快要破晓,决定回去睡个回笼觉。   回到木屋前,他意外地看见一个清秀的少女坐在屋外,双臂抱著膝盖埋著头打瞌睡。   江晨上前唤了一声:“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睡觉?不怕著凉吗?”   少女迷迷糊糊地醒来,揉了揉惺的眼晴,嘟嘧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江晨疑惑地道:“等我做什么?”   “咱们不是约好了吗?今晚子时三刻,你杀了那个矮子,就找个安静的地方,不见不散!你该不会忘了吧?”少女一脸嗔怨。   江晨挠了挠后脑勺:“我当然没忘,可是——."   可是那个约定,明明是昨天的事情啊?已经过去了吧?   难道我记错了日子?不对不对——   “你既然没忘,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等这么久?你是不是故意晾著我?”少女撇了撇嘴,幽怨又委屈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   “我没有。”江晨连忙摆手,“不过——”"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有事耽误了。”少女找到了理由,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掌,“我不怪你。走吧,我们去找个安静的地方。”   看著伸到眼前的那只玉白的縴手,江晨迟疑了。   到底是我睡迷糊了,还是她睡迷糊了?   我就算是记错了日子,总不会把人也记错吧?   虽然苏芸清骂我滥情,但我跟林曦、高晴雪、云素、张雨亭她们,好歹也是有跡可循的。眼前这个又是怎么回事,我跟她之间---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少女晃了晃手掌,催促道:“走啊,愣著做什么?"   江晨犹豫了片刻,没有去握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杜姑娘,你是不是弄错了?”   “嗯?哪里弄错了?”少女皱起秀气的眉毛,满脸迷惑不解。   “你说的那个约定,是在昨天晚上吧?”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昨天?不是今天晚上吗?”   “而且,和我约定的那个人,也不是你吧?   少女仰起头,眼神哀怨得令人心碎,瞪著江晨道:“不是我又是谁?你不想见我,就直说好了,何必编造这些谎话!”   江晨被这种眼神看得极不自在,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確定自己跟她之间的確清清白白,才硬起心肠道:“跟我约定的人,明明是苏姑娘才对。”   少女眼眶泛红:“我不就是苏芸清吗?你为了避开我,连我这个人都要装作不认识吗?”   江晨一愣,奇怪地道:“杜姑娘,你是杜鹃啊!你怎么会是苏芸清?”   杜鹃如遭雷击,眼神一阵恍惚,捂住了额头,面露痛苦之色:“我是杜鹃?我不是苏芸清吗?我——..·我到底是哪个——····   “杜姑娘,你没事吧?”江晨关切地伸手去摸她额头,杜鹃却无比惶恐,颤抖著往后退。   “你,你別过来!”   杜鹃慌乱地转身,像受惊兔子似的,一溜烟地窜进了木屋中。   她衝进自己的房间,钻入被窝,把脑袋紧紧捂在被子里,身子不住打哆嗦。   这一阵动静,早已把旁边的希寧惊醒了。   希寧愣愣地看著瑟瑟发抖的杜鹃,过了半响,等杜鹃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出声问道:“杜鹃姐姐,你看到什么了,怎么嚇成这样?”   “鸣鸣鸣,我没脸见人了—"   杜鹃像驼鸟一样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在希寧的柔声劝慰下,才慢慢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希寧也是大为惊奇:“所以,你梦到自己变成了苏姐姐,去赴昨天晚上的那个约定?”   杜鹃捂著脸,耳朵根都红得发烫:“我真傻,我怎么会鬼迷心窍,把自己当成了苏姑娘希寧仔细地打量著她,略作沉吟,问道:“杜鹃姐姐,你是不是也喜欢上了江晨?”   “我——-我—————”杜鹃嘿了一阵,最后长嘆一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唉!我知道我根本不配喜欢他,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不想他—·"   希寧轻哼一声:“你明知道他是个风流成性、四处滥情的烂人,还是坚持喜欢他?”   杜鹃低著头,闷闷地道:“没关係,他本来也不可能属於我。像我这样的丑小鸭,也没有什么別的奢望,只要能远远地看著他,偷偷地喜欢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希寧摇了摇头:“他根本不值得你这样。算了,我也劝不动你。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別太执迷,蒙蔽了自己的本心。你也是炼神修土,如果执念太重,就容易滋生心魔。”   “心魔?”杜鹃脸色一变,“你是说,我之所以会变成苏姑娘,是因为心魔?”   “我也只是猜测。你可能太羡慕苏姐姐了,羡慕她能与江晨那么亲热地相处,所以想要变成她。日思夜想,你就把自己跟她弄混淆了。”   杜鹃低下头,地看著自己的手掌:“是这样吗?我--·-我的確很羡慕苏姑娘,甚至可以说是崇拜,有时候也在想,如果我是她就好了———"   “每个人都会有些奇怪的想法,做一些奇怪的梦。我昨天还梦见我变成了一只蝴蝶,飞来飞去,自由自在。这都没什么大不了—————"   希寧说到这里,恰好看见杜鹃抬起脸来,四目相对,她忽然觉得杜鹃的眼瞳有些发散,脸色也显得诡异。   “小寧,你说谁在做梦?”从杜鹃的嘴里,发出来的却是苏芸清的嗓音。   希寧眼皮陡然一跳,警惕地捏了个咒印,沉声喝问:“你是心魔?”   杜鹃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苏姐姐啊!”   说话间,她的脸也开始变化,整个人都变成了苏芸清的模样。   希寧皱起眉头,看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浑身都感觉到不自在。   她心里忽然浮现出一条禁忌:不要直视他人的心魔,否则它也会变成你的心魔!   她当即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顾不得穿鞋,赤著脚往门外跑去。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一道刺眼的亮光出现在眼前,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隨之崩塌。   她猛然从床头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   原来是一场梦?   希寧侧头一看,身边的杜鹃正睡得安详。   隔壁房间传来杜山的鼾声,虽然吵闹,却带来一种安全感。   希寧长舒一口气。   可细细思量,梦里的那种诡异、阴森之感,始终在心头縈绕不散。   次日,江晨一觉睡到中午,才不慌不忙地起床。   自他经歷了梦境中心魔地狱之后,才发现一夜无梦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而且这一阵子养伤,人也变懒散了,以往爭分夺秒地打坐,现在也就只在看书练拳之余炼炼神,美名曰休养生息,实则只是享受这难得的几天平静生活。   他看了一会儿书,小妖精荧璇也醒来了,吵著要吃的。   江晨发现这小傢伙除了睡就是吃,日子过得比谁都逍遥。不过也没办法,放她一个人出去,还怕她被乌鸦啄走,只好又带她去觅食。   荧璇的口味还是那么挑剔,吃的只要瓣嫩蕊,喝的只要青草晨露。   问题是她起床已经將近下午了,哪还有什么朝露。   江晨费了一个多时辰,才在最茂密在阴暗的丛林深处找到几滴,看她微嘬朱唇,轻吸露水的样子,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是妖吗?”   “妖那种低等级的妖精,怎配跟我相提並论。”荧璇翻了个白眼,跳回江晨肩上,依偎著他脖子,懒懒地道,“困了。”   江晨又送她回去睡觉。   傍晚,苏芸清潜入江晨房中,传了他第三诀,这一日便平静地过去了。   远处隱约传来树木倒塌的声响,那帮猎手在夜以继日地砍树,似乎想把这一片的树林都清理出来。   江晨躺在榻上,静思养神,將睡未睡之时,忽然有所感应地睁开眼晴,   便看见谢元站在床前,肩上扛著一个包袱。从包袱鼓出来的形状来看,里面大概是一些果子。   “老谢,你也要走了?”江晨腾地起身。   谢元点头:“我去盘龙宫一趟,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季半载,再回来找你。”   江晨打量著他。   谢元的眼神,比平日更显得沧桑幽深了,而且还多了几分落寞,大概是近来发生的事给了他一些触动,   “老谢,你多久没回去了?』   “不记得了,大约五十年,或者七八十年。”谢元嘆息一声,“我离开的时候,原以为会忘掉那个地方,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那又为何.”   “近来酒喝得少了,清醒的日子多了,也想明白了以前不明白的一些事情。有些东西放不下,总得回去看看,不然堵在心里,永远是个结!”谢元拍了一下腰间的酒囊,“最近喝光了积蓄,我在附近摘了些含笑和雪星果,埋在后院的地里,应该能酿成一坛美酒。以后再请你品尝!”   谢元说著,豪迈地笑起来。   江晨却从他笑声中品出了一丝苍凉的意味,或许老谢这次回去,不仅仅是探望故友那么简单,他已经做好了不祥的打算。   江晨忍不住道:“为什么不等酒酿好了再走?”   谢元摇了摇酒葫芦,嘆道:“酒空了。天亮了,我也该醒了。若还赖著不走,未免辜负了韶光!”   “我陪你一起去吧!”   谢元摇头:“你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必为我费心。”   “可是·—.”   谢元去意已决,江晨劝不动他,只能送他走出绿洲, 第293章 怀疑试探,爱恨情仇   在黄绿交接的边缘地带,谢元踩在黄土地上,望著东方漫天旋舞的狂沙里,那一缕划破黑暗的曙光。   他在江晨的肩膀重重一拍,笑道:“等我们下次见面,再补上欠的那二十坛酒!保重了,小子!”   “保重!『”   谢元转过了身,迎著淡白的晨曦,大步远去。   他一边走著,一边放声高唱,嗓音里儘是苍凉。   “不知何事縈怀抱?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   梦也何曾到谢桥!   谁翻乐府淒凉曲?   风也萧萧,   雨也萧萧,   瘦尽灯又一宵——.”   那是寂灭时代前的古代词曲,在魁梧大汉的豪壮歌声中尽化悲凉。   江晨耳畔,余音不绝,看著老谢消失在风沙后的身影,他心中惆悵之余,不禁生出微小的疑惑。   老谢已经几十年没回去了,为何偏偏在今朝忍不住要走?那种哀愁的情绪,   完全不是他以往的性情。难道真的只是被某些事物触动吗?   还是说,有人故意把老谢心中那份未解的心结,悄悄引诱出来—   转眼间,玄罡高手只剩下两位,杨落和老谢的前后脚走得如此接近,容不得江晨不生疑竇。   不过,两人的离去也確实是事出有因,所以怀疑的念头只在江晨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迅速沉没下去了。   在昏暗低霾的光线下,江晨悠然往回走。   经过几日休养,血剑圣造成的伤势已经好了六成,江晨感觉自己的步伐愈发轻快了。听著周围松涛般的声音,心中那一抹惆悵也隨著呼吸而挥发、消散。   忽然,前方一抹倩影映入眼帘,江晨眼神一凝,收敛呼吸,悄悄跟上去。   天光未亮,白飞霜为何独自一人出来閒逛?   白飞霜面色潮红,呼吸略微素乱,似乎刚刚经歷了一场极其紧张刺激的事情,连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江晨见她往木屋的方向走去,心里想了想,便一展身形,出现在她面前。   “啊!”没等江晨开口,白飞霜就尖叫一声,受惊兔子般往后跳开。   她这个样子愈发加重了江晨的疑心,他跟上去几步,出声道:“白姑娘,是我!”   “喔,抱歉,我-———”-我实在太紧张了!”白飞霜的面孔满是惶惑无措,她低下头,手指在裙甲来回划动,呼吸时粗时缓,久久不能平静。   江晨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问道:“白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白飞霜重重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回答:“幽冥蝶!我遇到了一只幽冥蝶!”   “哦。”江晨眉梢一扬,“它在什么地方?”   “就在那边。”白飞霜抬手一指。   江晨面上闪过深思之色:“幽冥蝶是五大毒物之首,你能平安逃出来,也很不容易啊!”   “它正在捕食一只蟒蛇,没有发现我就在那边,趁它没注意,我收敛气息,   赶紧跑出来了。』   白飞霜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江晨却根本不信。   无论这里有没有幽冥蝶,作为一个闯过生死关头的女战士,区区一只毒虫绝无可能让白飞霜嚇成这样。   江晨没有將自己的怀疑说出来,转而问道:“天还没亮,你一个人出来做什么,散步吗?”   他盯著白飞霜,倘若这女人不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也不用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我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有些不舒服,所以就去小河边洗了一下。”白飞霜流露出几许的神情,但她的脸色本来就比较红,所以不太明显。   “真的吗?”   “真的。”白飞霜只觉江晨的眼神深邃幽远,似乎要將自己內心贯穿。她硬著头皮点头。   江晨缓缓地將目光转移开,笑了笑:“下次要去的话,记得叫上苏姑娘一起,她可以护著你。”   那股令人室息的压力消弹一空,白飞霜提著的心终於放下来,感觉背脊快要被冷汗浸透了。   她心里不禁暗暗埋怨,该死的侏儒,非要半夜找我——·   江晨转身往回走,隨口说道:“你运气不错,宋枫那帮人每天都在河边取水,你应该是与他们擦肩而过吧?幸亏你藏得不错,要是被他们发现,我恐怕也帮不了你了!”   白飞霜正要点头附和,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心中一惊,脑筋飞快转动起来:   她昨晚偶然听苏芸清说起,猎手们开凿了一条小渠,將河里的水引到了营地-—-—”?   也就是说,宋枫那伙人根本不会去河边取水天啊!这傢伙还在试探我!如果顺著他的话说下去,就完全证明我在撒谎了!   白飞霜额头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嘴唇动了动,装出迷惑的神情:“不知道啊,我没有遇到他们。”   江晨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再作声。   白飞霜却觉得心惊胆战,他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该死的侏儒,都怪你色迷心窍沉闷的气氛中,木屋外的藤墙已近在眼前。   清晨。   叶星魂睁眼收功,轻轻吐出一口气。   又有了些进步,他自己能够感觉到。   虽然只是短短几日,但在谢元、杨落两位绝顶高手的手把手教导下,又有满屋子的秘籍作参考,叶星魂的剑术一日千里,正向那前所未有的领域迈进,   绝顶高手的厉害之处,不仅仅在战力上体现。以谢元、杨落的阅歷,对墙上的秘籍稍微思考一阵,便能讲出这套秘籍的谬误、偏激之处,甚至能提出改进方案,將三流功法变成二流功法,二流功法更进一步。他们隨口指点,就留给了叶星魂等人一笔宝贵的財富,足以让他们十年享用不尽。   林深,天光渐亮,烛火已熄,叶星魂觉得有些疲惫,打算小睡一会儿,警见旁边床榻上尹梦的被褥掀开了一半,便走过去,轻轻为她盖上。   恰在此时,一阵阴风颳来。   叶星魂觉得脊背微寒,突然听到一把雌雄莫辩的中性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嘿嘿,你对她一片情深,可你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吗?”   “谁?”叶星魂要时一腾身,竖眉拔剑。   “別紧张,我只不过是个路过的孤魂野鬼罢了。”声音非男非女,空灵幽謐,縈绕在叶星魂耳畔。   “滚出来!”叶星魂举剑朝空中虚劈,撩起森然剑影,屋中淒风阵阵。   “好剑法,好剑法!”那声音赞道,“此等剑术,虽比不上玄罡高手,但也有了自成一派的气象。教你剑法的那个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傢伙!”   叶星魂挥出上百剑,却无法打断那神秘声音的言语。   而且以他的耳力,竟听不出声音传来的具体方位,只得暂且罢手,目光四下搜寻。   那声音继续悠悠荡荡地说道:“可惜剑法再妙,也敌不过人心险恶!我真替你不值啊,一片深情换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叶星魂本犹豫著要不要大声呼叫,心弦却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沉声发问:“什么欺骗?”   神秘声音嘿嘿怪笑:“看看你眼前睡著的这个女子,你以为她肚子里怀的是你的骨肉吗?错了,错了,大错特错!她只是想利用你啊!”   叶星魂的眼瞳募地缩紧,面孔阴沉如水,冷冷地道:“你再乱嚼舌根,我就对你不客气!””   “你心里就没有怀疑过吗?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把她叫起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你就问她,这孩子是姓叶呢,还是姓赵—   “闭嘴!”   叶星魂厉吼,胸膛剧烈起伏,浑身煞气如实质般翻腾。   睡梦中的尹梦也被他惊醒,揉了揉迷濛的睡眼,问:“小叶子,你在跟谁说话?”   “没事,我做噩梦了。”叶星魂哑著嗓子道。   “你是在骗她呢,还是骗你自己?”神秘声音的笑声中充满了讽刺,“嘻嘻嘻,看来你是想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来滴血认亲嘍·———.”   “你,梦到什么了?”   尹梦的轻细语调跟那空灵诡异的笑声混在一起,让叶星魂生出不真实的错乱感。   叶星魂擦了擦额头的虚汗,道:“赵郢,我梦见他又活了过来。”   尹梦的脸色时极不自然,怨恨自她眼中闪过,又被压住,同时浮现的似乎还有一丝惊慌。   她状作镇定道:“人已经死了,你还怕他?””   “我不怕他。”叶星魂捂住胸口,觉得呼吸困难,咳嗽几声,忽然抬起头直视尹梦双眼,沉声道,“但我梦到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儿子。他儿子跟他长得非常像,拿著一把滴血的剑,说要找我復仇!”   尹梦急声追问:“然后呢?』”   叶星魂咧了咧嘴,眼神锐冷地盯著她,露出一个冰冷笑容:“我把他们都杀了,砍下了他们父子俩的脑袋!”   尹梦口中失声惊呼,脸上血色褪尽,嗓子眼里发颤。   她藏在被褥下的左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腹部。   叶星魂捕捉到她这个动作,脸色要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几步走到床前,抓住尹梦的右臂,用无比涩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道:“   你肚里的孩子,是赵郢的种?”   “不是!”尹梦神情慌乱地答。   “说!”叶星魂面孔近似狞。   “不是他,是你的———.”尹梦躲闪著叶星魂的眼神。   叶星魂怎会瞧不出端倪,右手重重按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摸上她小腹,寒声道:“你不肯承认没关係,我会让这个孽种看不到这世上的阳光!””   “不要!求求你,不要!”尹梦双臂挣扎,流著眼泪大喊,“救命!救我“到底是不是他的种?”叶星魂额头青筋暴起,目现凶光。   下一刻,他就忍不住要动手了。   这时候门板被“砰”的砸了一下,杜山骂骂咧咧的嗓音传来:“大清早的,   嚎什么丧!”   尹梦眼看叶星魂狞著脸就要下重手,拼尽全身力气叫起来:“杜少侠救命一高亢的尖叫终於引来救兵,木门被“轰”的一声破开,杜山大步流星地衝进门。   他第一眼就看见床上的情形,厉声质问:“姓叶的,你干什么?”   “少管閒事!”叶星魂无暇回头,脑门上青筋如蚯蚓般突突直跳,按在尹梦小腹的手剧烈颤抖。   “救我!”尹梦髮丝散乱,泪流满面地哀叫。   “欺负女人,还有没有人性!”杜山斥骂的同时,腾身而起,双手握如鹰爪,抓向叶星魂后颈。   叶星魂听到风声,要时转背,抬臂硬挡杜山双爪。   “嘶啦一—”叶星魂衣袖被抓破,渗出鲜血。   但杜山也被他抢臂横扫的力道推开,连退数步,然后往腰间一摸,抽出一柄雪白细长的软剑,抖了个剑,嘿然笑道:“姓叶的,老子早就想称称你的斤两了!”   叶星魂冷哼一声,同样拔出了腰际长剑,直指杜山心口。   他原先的那柄剑被髏斩断,这是从侏儒的收藏品中挑选的一把,锋锐更胜前者,剑身上縈绕著淡淡霜白之气,出鞘之时,连室內温度也顿时低了几分。   杜山心知叶星魂剑术在自己之上,不敢抢先动手,暗自防备。   叶星魂也知道眼前这个小贼身法了得,非是等閒之辈,便蓄积剑意,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若没有外界影响,两人原本应该能僵持许久。   但叶星魂眼角警见尹梦从另一边下床,似要跳窗逃走。他按捺不住,暴起飞剑,急刺杜山咽喉。   这一剑来得极快,好似惊起的毒蛇,当“嘶”的破空声传开时,那剑已似贯穿杜山的喉颈!   幸好杜山闪得更快。   所以叶星魂刺穿的只是杜山留下的残影。   杜山真身已在半空。   叶星魂毫不意外,手腕机翻,剑尖弹起,剎那又挥出一片剑影。   剑影有七,左三右四。快得好像没有先后之別,同时刺出的一般。   这便是一剑七劲!   由叶星魂使来,比宋枫更为狼辣!   换成三天前的杜山来接这一招,就算能避开前几道剑气,身上必然也多了两个血洞。但此刻的杜山,比起从前又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杜山右臂剧抖,连挡四剑,接著一个折腰翻身,凌空纵飞,身子在半空倒转过来,挥软剑反射叶星魂。   这时尹梦已跳窗而走。   窗户敞开时,恰逢一片阳光投进来,杜山的细剑揉碎在阳光中,正如夕阳斜照水面时,万点粼光齐射,分外刺眼。   叶星魂不由眯了一下眼睛,剑势隨之一滯。   杜山见状大喜,人隨剑走,在斜阳中飘落。   叶星魂微微一仰身,嘴角逸出冷笑。   这小贼果然中计!   那无数剑光在细碎阳光中刺目难辨,但叶星魂的“料敌机先”神通早已看出,真正的杀招只在右边两剑。   剑一引,人一欺,同样的人剑合一,反衝杜山。   杜山察觉到不对时,已无法从如此近的距离中脱身,唯有作奋死一搏!   灿烂的剑光在两人之间绽开。   两剑相击,雾蒙蒙一片,剎那间不知过了多少招。   但两人在剑术上的造诣,毕竟有高下之別。   叶星魂以剑破剑,二十三剑连气呵成,硬劈开杜山剑势,从对方空门欺入,   分化出七道剑光,剑剑飞取杜山要害!   杜山尚第一次见识如此凶悍的剑术,招架不住,躲闪不及,心中哀嘆一一吾命休矣!   眼看杜山就要毙命於叶星魂剑下,突然两人之间,多出了另一个人影。   那闯入者无视狭小空间里激射的剑气,凭一双肉掌,先精准地握住了叶星魂剑刃,另一只手在杜山胸前轻轻一推,將他拋飞丈八之高,撞到了屋顶。   杜山却没感觉到多少衝力,后脚在房梁一踏,飘落下来,惊魂甫定地看向救他之人。   “老江,你来得正好,这傢伙要杀人灭口!”   江晨鬆开掌中剑刃,皱眉道:“怎么回事?”   叶星魂面孔涨红,嘴里呼呼喘气,却不肯开口说话。   杜山嘿然冷笑:“他连一个女人都要狠下杀手,对这样的坏种有什么好说的,一刀宰了乾净!”   叶星魂眼角在跳动,眼珠里血丝遍布,一股鬱愤压在胸腔难以解。   当与杜山交手时,他只將一腔怒火倾泻,而战斗一结束,他发现自己连发怒的力气都失去了,鼻子已在发酸。 第294章 一错到底   江晨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叶星魂的心在战慄,双眼一片茫然。满腔悲恨填胸臆,他痴痴望著尹梦逃走的那扇窗户,听不进旁人的言语。   一个男人遭受如此大的屈辱,如何不让人魂断神伤,悲愤欲绝。   “叶兄弟?”江晨轻轻喊了一声。   杜山低哼:“这小子装疯卖傻———   叶星魂的身子微微一晃,两行殷红血跡从鼻孔流淌下来。   “?”杜山也吃了一惊。   叶星魂终於回过神来。他擦了擦鼻血,瞧向杜山道:“抱歉,我方才下手重了。,   杜山重重哼了一声,故作大度地挥挥手道:“没事,老子肚里能撑船!”   叶星魂转向江晨,郑重道:“江大哥,这是我跟尹梦之间的私事,拜託你不要插手!”   “能说一下究竟是什么事吗?”   叶星魂喉头一塞,压抑住翻涌的情绪,嘎声道:“尹梦肚里的孩子,是赵郢的种。”   说完这句话,他好不容易平復的脸色,再度铁青一片。   “原来如此—————”江晨瞭然地点点头,“既然是你的私事,那我就不插手了。”   说罢,他转过身,渐步走开。   “可是他想要杀了尹姑娘呢!”杜山在江晨身后叫道。   “若真如此,那或许就是命运吧。”   杜山抓耳挠腮,知道自己是劝不动江晨了,不过要这么眼睁睁看著一位漂亮姑娘被杀害,他也十分不甘心。   正苦恼时,忽然看见苏芸清伸著懒腰出来,杜山赶忙迎上去。   “苏姑娘,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   “什么事大惊小怪?””   “叶星魂要杀尹姑娘啊!连那么柔弱的姑娘他都要狠下杀手————.”   “竟有此事。”苏芸清捂著嘴打了个呵欠。   “姓叶的简直没人性,禽兽不如————.””   “是啊,好没人性。””   “那种残忍的事情他也做得出来!”   “太残忍了!”   杜山一边说,苏芸清一边附和,但却没有一点要行动的意思。   杜山急得直脚,“苏姑娘,你赶紧去阻止他吧!』”   “阻止?”苏芸清转了转眼珠子,“昨夜风寒露重,姑娘我偶染小恙,现在头昏眼,浑身无力,实在是走不动啊·———.”   尹梦在林中,慌乱地奔跑。   她早已料到会有被揭穿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仓促,让人措手不及。   “別怕,別怕—————”既是对自己,也对肚子里孕育著的生命安慰著。   背后的脚步声离她三丈,並保持这个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单衣,荆棘划破肌肤,赤嫩的双脚踩在枯枝上,刺痛难忍。   尹梦倒抽冷气,忍著不叫出声来,一步一步往森林里钻。   叶星魂凝望著前方的狼狈人影,心中百感交集,茫然彷徨。   现在没有人来阻止他了。但他却想起了过往的一幕幕,愁肠百结,手脚沉重,迟迟难以抉择。   “啊!”尹梦发出一声惨叫,娇躯仆倒在地。   她的左脚被石头割破,鲜血流了出来。   叶星魂暗嘆一声,慢慢走上前去。   尹梦抬起头,面露惊恐之色,惊叫道:“別过来!你別过来!』”   叶星魂止步,在两丈外站定,沉默了良久,道:“尹梦姐,你为什么骗我?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想活下去。”   “难道不骗我你就活不下去?”叶星魂眼中涌现怒意。   尹梦抚摸著小腹,苦涩地道:“至少,他活不下去————””   叶星魂捏紧了拳头,骨节咯咯直响。   “你就这么想把这孽种生出来?”   “他不是孽种!”尹梦情不自禁地爭辩,“他是郢哥的儿子,身上会留著我和他的血,將来也会成为和他一样的男子汉!”   “哦。”叶星魂闭上眼晴,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来,你是如此深爱著他。   “爱一个人有什么错?”   “没有错。”叶星魂睁开眼,面上已无任何表情,冷然道,“你没有错,这孩子也没有错,所以,就当是我错了吧!”   他一步步走近尹梦。   “你,你想干什么?”尹梦脸色煞白地蜷缩著身子,“別过来!”   叶星魂轻声嘆息:“既然已经错了,就將错就错,一错到底!””   “站住!你別过来——   朝阳中被拉长的影子,如同妖邪鬼魅,將尹梦笼罩在阴影中,也掩盖住了她惊恐的表情。   影子的主人伸出右手,朝声嘶力竭尖叫的女子拂去。   那毫无哨的一掌,就將抹去一条还未成形的生命。   但他的动作却僵在半途。   並非他突然改变主意,而是有另一股无形的力量禁住他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   一个轻细稚嫩的嗓音从背后传来:“这样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希寧?”叶星魂想回头,却无法回头,“你也想管閒事?””   希寧走到他身旁,凝望他的侧脸,道:“孩子有什么错?”   “没错,你们都没错!”叶星魂嘴角扭曲,像哭又像笑,“连赵郢都是对的,只有我一个人错了!”   “赵郢已经死了,你为何还放不下仇恨?   “如果仇恨可以像旧衣服一样,脱掉就扔下了,那我自然也能放下。”   “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了,再执著於此,只会伤害更多的人,这没有意义。   叶星魂发出嘿嘿的笑声。   “你笑什么?”希寧眼神一凝。   叶星魂慢悠悠地道:“你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吗?如果我没猜错,江大哥是你的仇人吧?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哪怕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你也不愿报仇   就像你说的那样,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著的人还要活著,是这个道理吗?””   希寧的脸庞要时血色褪尽。   叶星魂的诡笑如同恶魔,在她眼前放大:“忘掉已死的人,是不是能让你活得更好?””   周围的景物一阵扭曲,如同水中倒影在荡漾。   希寧擦了一下口鼻渗出的血丝,叫道:“快走!””   尹梦的身躯,条忽间从这世界剥离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希寧抬头,眼神復为坚定,迎上叶星魂的目光。   叶星魂活动了一下手腕,淡淡地道:“原来是在幻境里面,难怪我的力量受到很大限制。什么时候陷进来的?””   “在你离尹梦姐姐两丈的时候。”希寧回答。   “能让我不知不觉就陷入幻境,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了。你是一个相当厉害的对手,我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如果不是你情绪波动太大,我也没这么容易得手。不过,既然已经在幻境中,那么你所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是虚假的,你的一切攻击都不会发生作用,你没有胜算的!”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   剑出如电,化作七道疾影,射向静立不动的小女孩。 第295章 恶魔煞影   远方的砍树声一刻也没有停歌。   身为首领的宋枫带头干了一整晚,清晨已经回去休息了,现在是由“玉面银剑”谢谱带领六名兄弟过来接替。   “玉面银剑”谢请虽然年轻,但已经是百人队里的第二高手,又得大团长青睞,所以大家都敬服他。宋枫不在的时候,就由谢谱担任头领角色。   日头渐渐升高,砍树的人都流了一身热汗,在轮流歇息的间隙里,有人抱怨道:“咱们就算把这座树林都砍光,也不可能找出凶手吧!人家又不是蠢蛋,听到这动静,早就嚇跑了!””   “就是嘛!真不知道五哥怎么想的———.”   “五哥也许是怕咱们閒出病来,给咱们找点活儿做。””   “那还不如练练剑舞舞刀呢!”   猎手们的抱怨,谢请都听在耳中。他目光闪了闪,並没有对此事说什么。   其实在谢请內心里,也不太认同五哥的做法。但他身为副队长,有些话不方便说出来,否则就让五哥难做了。   他微微一笑,道:“五哥既然决定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用意,咱们只需要照办就行了!””   “照办一两天不难,但如果那家伙一直不露面,咱们得干到什么时候去?”   “不会的,五哥肯定有把握。而且只要等孟富他们养好了伤.——.”   这句话没说完,一个冰冷的语声,就划空传来。   “他真的这么有把握?”   对方第一字出口的时候,谢请已霍地转身拔剑。   最后一字还在半空摇曳,一条人影就像箭一般从桃树后射出,以惊人的速度衝进人群。   身形乍展,寒芒暴闪,隨之响起一声惨叫,血当空飈洒,已有一人中招,   不知是死是活。   谢请眼皮狂跳一一这人的速度太快了,至少轻功远在自己之上。   吃惊归吃惊,他动作不慢,疾步衝过去。   “小心他暗器!””   在谢请与敌人正面交手前的短暂时间里,又有兄弟应声倒下。   谢谱怒喝一声,长剑刺出,矫若游龙,扑头盖脸朝那人罩去。   他的剑不可谓不快,更与其他几名兄弟一起组成阵势,威力成倍增长。然而却没有一道剑光能追得上那人身形!   黑影从数道剑光之间闪过,一窜两丈,凌空翻了个筋斗,標身落地,双脚直插地面,悍立在一株桃树下。   树上桃未有一瓣落下,黑影所经过的草地上却留下了殷红朵朵,血绽如桃又有一名猎手毫无声息地仆倒。   黑影只一进一出的工夫,猎手们已减员了將近一半。此时谢请身边,只有三名猎手还能站立,他心头阵阵发冷。   “就凭你们这些人,也配舞刀练剑?”尖利的嗓音,从那人口中发出,满是恶意的嘲弄。   这时谢谱终於能看清敌人的模样,原来只是个不足五尺的侏儒。   那丑陋面孔上带著扭曲的笑容,身材虽然矮小,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却如同刚从深渊中挣脱的恶魔!   谢语死死盯著侏儒。   他至今还不知晓,侏儒使用的是何种兵器。敌人现在展现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双乾枯瘦小的双手。   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却造成了三名同伴毫无反抗地倒下。   谢语左手藏在背后,朝其他三人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分散逃走。   他心中已有了觉悟,猜到自己恐怕不是这人的对手,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同伴爭取时间。   “我们如何就不能舞刀练剑了?”谢请冷冷地道。   “我说的是他们几个,不包括你。”侏儒打量著他,嘿嘿怪笑起来,“你小子剑法还过得去,可惜呀,却是个小白脸!”   谢谱被他瞧得汗毛直竖,握剑的手指愈发用力,沉声道:“小白脸又如何?”   侏儒舔了舔嘴唇:“小白脸就得享受不一样的待遇,我可以保证,你一定会最后一个死,而且过程要比其他人漫长得多——,   说著,他脚下一踢,一截被砍下的树干朝谢语横扫过来。   谢语一抖手腕,连人带剑迎击上去。   只听“咔”一响,树干从中两断,一截亮如秋水的剑尖翩转,將跃到半空的侏儒拦截住。   侏儒一个飞身,落在桃树枝上。   谢谱剑光疾扫,侏儒从枝上弹起身子,射到更高的枝头。   秋水般的剑芒紧追不捨,侏儒身形再闪,踩落一朵桃,三闪,从剑光笼罩的范围脱离。   谢请一口气耗尽,不得不停步调息,眼睁睁看著侏儒一抬手腕,射出一柄飞刀,刚逃到几丈外的一名猎手应声而倒。   “还有两个。”侏儒站在桃树巔,居高临下,朝谢谱比出两根手指。   “住手!”谢青筋暴跳,顾不得肺部刺痛,举剑攻上去。   侏儒这次没有躲。   他眯眼瞅著怒急攻心的青年剑士,双掌齐出,朝下方虚拍一记。   谢语才衝到一半,突然胸口一痛,一口鲜血涌上喉咙,身形如败絮跌倒。   “砰!”   谢后背砸在草地上,就地一个翻滚,扶著一根藤条爬起来,心肺如焚,火辣辣地难受。   侏儒没有追击,他在桃树巔上抬了两下手,“噗通噗通”两声后,尚未跑远的两名猎手就没了任何动静。   谢双眼冒火,猛吸一口气,却都是血腥的味道。   侏儒视线迴转,落在他身上,诡笑道:“小白脸,这下该死心了吧?   木屋。   在窗户旁斜坐著看书的江晨,忽然心有所感,抬头往北方看了一眼。   坐在他膝盖上的荧璇跟著他往外看,迷惑地问:“哥哥,你在看什么?』”   “砍树声停了。””   江晨暗付,宋枫带人连夜开荒,势有一股要把整个绿洲挪为平地的架势,怎么才坚持了一天半?   “有什么关係吗?”荧璇仰著脸,娇声问。   “不是完全没有关係,但硬要说有关係的话,其实也扯不上什么————”   “討厌,你又在糊弄我!”荧璇用小拳头锤了一下江晨的大腿,像挠痒痒一样。   江晨微笑道:“我们继续看书吧!”   “好嘞!”荧璇伸手捻起发黄页面的一角,“这一页看完了吗?”   “看完了,翻吧!” 第296章 一剑九式,刀光剑影   尹梦慌不择路,一一拐地往树林深处跑。   每踏出一步,脚下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这是身娇体贵的她从来不曾体会过的滋味。   然而跟肚子里的生命比起来,这点痛苦她决心咬牙忍受。   她循著砍树声传来的方向走,希望那些猎人能够帮她一次。   不过,等她赶到附近一带的时候,伐木声却已经消失了。   这时候她才察觉,周围静得可怕。   但无论什么情况,也不会比身后追赶的那个男人更加危险了。   尹梦硬著头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空气中飘荡著一种难闻的味道。   尹梦拨开树丛,看到空地上的情形,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叫,而后恍悟般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鲜血染红了青草地。   血红草绿,触目惊心!   近处横著四具尸体,稍远处还有一具,斜倚著桃树,好像还没死透,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尹梦浑身发冷,不敢上前去看,慌忙掉头,想要快点离开这不祥之地。   这时,一个尖利的嗓音却从她背后传来“小姑娘,怎么才刚来就要走啊?”   尹梦发出一声惊恐欲绝的尖叫,迈脚往前衝出去。   但一只粗短的手臂从背后横过来,將她拦腰抱住,接著另一只乾枯的手掌封住她的嘴。   “嘘,小点声!別把狼招来了!”隨著窃喜的笑声,尹梦后颈一痛,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半盏茶时间,叶星魂不知刺出了多少剑,连手臂都有些酸麻,但希寧却应付得游刃有余。   她像风中飘零的柳絮,几乎失去了重量,哪怕是剑尖刺出的一点点微风,都能带著她飘飞很长一段距离。   完全打不中她!   虽然叶星魂能够以“料敌机先”神通预测希寧移动的轨跡,但那轨跡也会隨著他的剑势而改变,无论从怎样的角度进攻,都会被先一步躲开。   或许正如希寧所说,对著幻影舞剑,只会徒耗力气。   但叶星魂相信,这个幻境不会没有破解之法。   至少到现在为止,希寧不敢让他刺上一剑,就说明自己的攻击能够给她造成伤害。   那么无需顾虑其余,只需要刺中一剑便是。   这般想著,他胸中浮躁之气逐渐消解,心境恢復澄澈。   他忽然停下追击的脚步,左手轻拭剑身,微微嘆了口气。   希寧在他身前一丈外站定。   “放弃了吗?』”   叶星魂垂著眼皮,盯著雪亮的剑身,缓缓道:“我想,这把剑应该在哭。”   “它为什么哭?”   “因为,它的主人,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念头,想在强敌面前放弃。』”   希寧见他落寞的脸色,轻声道:“虚实相剋,这並不是剑术的问题—”   “如果只是要为失败找一个藉口,我自己就会,无需別人代劳。”叶星魂嗓音低沉道,“这把剑自归於我之后,还从来不曾饮血,或许,这就是我跟它无法心意相通的缘故。”   希寧沉默地想,难道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大,他已经走火入魔了吗?   叶星魂的左手再度划过剑刃,皮肉被割破,鲜血流淌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希寧,“现在,我终於能感受到它的心意了————”   希寧淡淡地道:“这把剑虽然锋利,可是並没有器灵,你產生的只是幻觉罢了。   “不,它正在跟我说,以血开刃,就和我一起面对强敌————”叶星魂重新將剑尖对准希寧,眼神亮如星辰,“接下来,我只会出三招,如果三招之后,还是奈何不了你,就算我输!”   希寧平静地看著那把剑:“来吧!””   叶星魂刺出第一剑,就与以前完全不同。   毫无徵兆地,凛冽的杀气就已达到了巔峰。   啸声破空,剑势如龙,剑光一化为九,九点寒星激射,刺向希寧要穴。   希寧大感意外。   就像谁也不会料到,刚才还是轻柔吹拂的微风,一瞬间就掀起了狂风暴雨,   引来了雷霆闪电。   —剑九式。   叶星魂达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巔峰!   直到此时,他才终於摸到了那“剑客之心”的门槛!   希寧眼中九点寒星愈来愈近,身子却闪避不开。   正如柳絮可以在春风中肆意飘飞,却不可能抵挡住雷霆闪电的威力。   一眨眼,希寧胸前九大致命要穴皆被刺中,鲜血直涌,娇弱的身躯无力地往后跌倒。   而隔挡在现世与虚幻舞台之间的幕布,也隨著主人的中剑而粉碎。   空间扭曲了一下,团团粉末状消散,然后周围的景色都完全改变。   叶星魂发现自己仍站在之前与尹梦说话的地方,不远处的希寧捂著胸口,面色苍白,双眼里满是痛苦之色。   在幻境中被杀死,现实中的身体即使不会真正死亡,也必会遭受精神反噬。   希寧头痛欲裂,心口如绞,跟跎著后退了几步后,一头栽倒。   叶星魂顾不得她,匆匆往尹梦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的脚力比尹梦要强得多,没多少时间,就找到了那片血腥狼藉的空阔地五六具尸体,触目惊心的场景令他心头的怨恨剎时被另一种恐惧所代替。   叶星魂瞧著死去之人的面孔,呼吸艰难他在边上迟疑了片刻,终於往前迈脚,提声高喊:“尹梦!”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桃树下那具不成人形的身体,还在发出微弱的嘶气声。   叶星魂不是没见过杀戮的人,但眼前的这幅场景,仍让他打了个寒。   不知凶手是对这伤者怀有多深的怨恨,才让他遭受如此残酷的刑罚!   根据其他死者的身份来看,这唯一的倖存者应该也是猎团的一员,不过不能確定是哪一位,因为他的脸皮已经被凶手剥了下来,裸露在外的是鲜红的肉块。   眼珠子被挖了,原本鼻子所在的位置,也只剩下一个冒血的孔洞!   这手的剑法应该是相当不错的。   他將倖存者的腹腔剖开,臟器尽露,肋骨朝天而刺,造成噩梦般的景象,偏偏却留下了这人的性命。   与其说这人是倖存者,倒不如说,他是所有人中最不幸的一个。   叶星魂越看越是惶恐,忍不住再喊:“尹梦姐!”   突然从上空传来一阵衣袂破空声,一道人影从枝头掠下,落在叶星魂身前不远处,扫视了一下满场情形,不由脸色大变。   来人赫然是宋枫。   不过他的表现要比叶星魂镇定得多,面对如此惨烈的场面,也只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便平復如常。   只有微微加重的呼吸,才表明他內心並不平静。   当他瞧向叶星魂的时候,已將腰刀出鞘。   “拔剑吧!修罗!”语气似乎不含任何波动叶星魂后退两步,连忙道:“这些人的死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那与谁有关?”以往总是陪著笑脸的宋枫,这一刻的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尖刀,要割破叶星魂的胸膛。   “不知道,我也是刚来不久—————·』   ““哦。”   宋枫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到桃树下那张没了面孔的人身上,眼瞳骤然紧缩。   那个最悲惨的受害者,正是他的左膀右臂,“玉面银剑”谢谱!   宋枫比叶星魂更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旁边半截插进了土里的剑。   这柄剑是谢谱平日惯使的银剑,此刻,却涂满了谢这自己的鲜血。   让一名剑客死在他自己的剑下,无疑是对他的最大羞辱!   宋枫视线再转,落到叶星魂手中佩剑上,似乎终於確定了某件事情,凝蓄的杀气顿如洪水冲溃堤坝,倾泻而出。   “看来你的剑法真是了得,都不必拔剑出鞘,就能用谢谱自己的剑杀了他!”声音酷寒如冰。   叶星魂张口:“我没——   刀已飞来。   叶星魂只得招架。   宋枫第一刀刺出,便化作七道寒星,七星连环,直取叶星魂要害。   被叶星魂挡下后,又是一刀七劲,刀势中倾注著怒火,迅疾如风,未等一刀挥完,下一招已连绵而来,寒光闪做一片。   叶星魂额头冒汗,步步后退。   宋枫虽然只是一刀七劲,但招式间的衔接流畅迅捷,而且每一刀都带著沉重力道,难以抵挡。   他无疑是六阶“搬血”境体魄,力量稳居叶星魂之上。   “小九也死在你剑下?”   “不是!””   叶星魂心头也窜出火气,加上又牵掛著尹梦的安危,当下不再保留,展开剑法,与宋枫对攻。   叶星魂的一剑九式,再加上“料敌机先”神通,足以弥补体魄和力量上的差距。   只见剑光疾闪,刀影连绵,两个人打了上百招,堪堪战了个平手。   宋枫越打越是確定,凶手就是此人无疑,   这年轻人的剑法、力量、修为,皆在谢谱之上,堪称是高手中的高手,当初打爆了小郑心臟的人八成也是此人!   膝上的书,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翻页了。   荧璇忍不住伸手在江晨眼前晃了一下,叫道:“喂!”   江晨如梦初醒,视线突然上抬,从书本上移开。   “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斗。””   “別胡思乱想了,说好要陪我读完这本书的!”   “回来再陪你读。”   江晨合上书,起身,隨手把荧璇丟在床上。   荧璇隨即翻身起来,脚叫道:“坏人!我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如果到时候你没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你跟谁学的这种无赖话——..”   江晨含糊地应了一声,披了一件外衣,匆匆出门。   没出多远,就见苏芸清抱著一个人往回走。   江晨看清她怀中那人的面孔,神情微变:“希寧!』   小女孩双目无神,眼角渗出点点血丝,面孔苍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极度虚弱。   无需他发问,徵询的目光投去时,苏芸清便开口回答:“希寧想帮尹梦逃脱,可惜败给了小叶。”   “那边打斗的人是谁?””   “八成是小叶。至於他的对手————”-大概是那帮怜香惜玉的猎人吧。”   苏芸清这几天对外界的关注显然不多,所以她也想不到,那伙猎手已经永远失去了怜香惜玉的机会。   江晨去得十分及时。倘若再晚一步,就只能看到叶星魂的尸体了。   彼时,宋枫的刀已经换在左手,刀气九分。   没有人知道,宋枫左手使刀比右手更强,已经练到了一刀九式的境界。这是他从未在人前施展的绝技!   而叶星魂的剑,也幻化出九道不同的气劲。   刀夺魄,剑追魂。   两人各自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但江晨一眼看出,宋枫的左手刀儼然比叶星魂要老辣得多。若放任他们最后一搏,必定是叶星魂先一步倒下。   江晨既然来了,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两道人影在半空飞扑,即將重合的剎那,江晨施展神通,插入其中,双手撩起萧瑟枫红,从那繽纷凌厉的刀光剑影中,硬生生夺下了两支兵器。   原本生死一线的画面,就此定格。   风涛声,鲜血滴淌声,低沉喘气声,在这不祥之地上徘徊,   宋枫右胸在往外冒血,那是叶星魂的剑留下的记號,深一分便无救,偏一寸则入骨。   他以硬受一剑的代价,才换来了施展左手刀的机会,但却被匆匆赶来的不速之客破坏掉了。   换成另一人,必然咽不下这口气。但当江晨抓住宋枫兵刃时,宋枫毫不犹豫地撤了力道。   江晨扫视一眼周围的场景,就大致清楚了这两人交战的理由。他双手鬆开,   宋枫叶星魂两人同时后退。   “我可以拿性命担保,这件事与叶少侠无关。”江摇向宋枫沉声说了一句,   然后转向叶星魂,“尹梦呢?””   “我追到这里来,就不见她人了。”叶星魂语气颇为焦躁。   江晨皱起眉头,低头仔细打量几具尸体,“会是谁呢?他想做什么?』   这一点当然无法凭想像就可以获得答案。   除了桃树下的那个倒霉鬼,其他人都是死於飞刀,江晨推断,凶手身手十分敏捷,而且使得一手好暗器————-而这里暗器使得最好的人,是谁?   宋枫一直暗暗观察江晨神情,见他脸色犹疑,便开口道:“江少侠莫非想到了是谁?”   “想不到。”江晨吐出一口气。   “是想不到,还是不愿想到?”宋枫稍稍提高了语调。   “宋头领信不过我?”   “不敢。”宋枫垂下眉眼,淡声道,“我只知道凡夫俗子没有一双慧眼,不能洞悉人心,江少侠纵使武技超凡入圣,也未必能勘透这世间人心险恶。”   “你认为凶手是我们之中的一个?”   “以江少侠和苏姑娘的本事,想要杀人自然不必费这么多手脚。但其他人就未必了。””   江晨的脸色沉下来,道:“宋头领未免想得太多了。””   宋枫迎对他的气势压迫,却面不改色,凝声道:“江少侠不妨仔细想想,你们之中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来歷,他们所追求的东西,你都清楚吗?”   江晨默然。   “曾经有三位好兄弟,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但他们却在水里下毒,害死了上百弟兄,还要行刺大团长。从那以后我就明白,永远不要太高估自己的眼光。”   “多谢宋头领的指点。”江晨不以为然。   宋枫微微嘆息:“看来我只能自己寻找凶手了。』   江晨哼了一声:“如果你能拿出確切的证据,不用你出手,我亲自了结那家伙! 第297章 魔窟狂笑,故人来信   魔窟里迴荡著韦英童子尖利刺耳的笑声。   尹梦的悲呼、哭泣、挣扎,在这阴森不见天日、混杂著血腥和恶臭地方,翻不起任何波澜。   “叮叮叮!『”   突然,吊在顶上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韦英顿了一下,本来不欲理会,但金铃响个不停,他嘴里骂了一句,满脸不悦地整了整衣襟,几步衝到石门前,拨动机关。   轴轮“哎呀呀”转过半圈,一个人影摸著墙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韦英猛力一拽,就把那人拉入怀中。   “啊!”白飞霜发出一声惊叫,“別急,別急————-你听著,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   “还有比这事更正经的?””   “你在墙上留信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你-————-活腻了吗?”   “嘿嘿,以老子的轻功,就算从他们头顶上走过,他们也別想发现!”   “別———你要小心,姓江的已经发现我了!”   说完这句话,白飞霜感觉到韦英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   阴暗中迴荡著她自己的喘息声,以及冤鬼此起彼伏的哭泣。   良久,韦英出声:“到底怎么回事?”   “前天我回去,恰好被他看见,他就问我-————”白飞霜將当时的对话毫不隱瞒地敘述出来。   韦英沉默地听著,待她说完,半响之后,道:“姓江的有没有跟踪你?』   白飞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黑漆漆的石门,低声回答:“我见他出门了,才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说真的,你那么急地找我来,不会就为了这事吧?”   韦英又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道:“这几天你就別过来了,万一被他发现,我俩都要倒霉。””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飞霜深以为然地点头,忽然抽了抽鼻子,语调雯时提高了八度:“这里有其他女人?””   “啊?没有!””   “那你身上的香味哪来的?””   “这个,早上散步沾了一点蜜————.”   韦英还在遮掩,白飞霜已经绕过他,循著遍地鬼泣中唯一不那么空灵的哭声找到了角落里的女人。   那女人衣衫不整,长发覆面,眼珠子里透出无比的怨毒,真若女鬼一般。   白飞霜不知被哪股气支撑著,反而一点都没觉得害怕,藉著微弱烛火看清那人面孔,惊讶道:“尹梦!””   尹梦身上只胡乱盖著一件单衣,任谁都能看出,刚才侏儒对她做了什么。   白飞霜霍地转身,厉色道:“你怎么把她掳来了?』”   “我-————””韦英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支吾道,“早上散步的时候,看她一个人也很寂寞,就邀请她来这里做客...”   “做客做成这样了?””   白飞霜伸手一揭,尹梦身子缩成一团,嘴里发出鸣咽般的袁鸣。   “我,我这不是看她受了伤,想给她治治伤嘛————-”   “你——.”白飞霜气得说不出话,胸口上下起伏。   “消消气,消消气啊!我也是以为你不肯来,才弄了个小姑娘一   “不是这个问题!你想没想过,姓江的发现她失踪了,肯定会满地搜寻,到时候你还藏得住?”   “那帮人天天砍树,迟早要找到这里来!”韦英冷哼一声,“现在我的伤已经好了一半,又杀了那么多人,就算姓江的过来,老子也不惧他!”   “你杀人了?”白飞霜又吃一惊。   “七个!那帮砍树的傢伙,老子一下就干掉了一半,正好补补元气!”韦英说起得意之事,舔了舔舌头,桀桀怪笑起来。   夜梟般刺耳的笑声在洞中迴荡,连鬼哭声都被压制住了。   白飞霜听说韦英干掉了七名猎手,心情本来为之一畅,但侏儒阴森尖锐的笑声阵阵刺耳,她不禁略微眉:“你能別笑吗?”』   韦英边笑边道:“我笑怎么了?””   白飞霜本想说:“你笑得真难听。”   但又想起此人的残暴之处,改口道,“你就不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这地方隔了半尺厚的石板,就算他长了驴耳朵也別想听到半点动静!”   白飞霜不再纠缠他的笑声,目光转向尹梦,“你打算拿她怎样?』”   韦英终於收了笑,乾咳一声:“人都弄来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放回去吧“放是当然不能放。”白飞霜抽出弯刀,疾步上前。   眼幕里映出火红刀光,尹梦蜷缩的身子剧烈一颤,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   “慢著!”韦英上前一步,抓住刀柄。   白飞霜冷冷地道:“你心疼了?””   “干嘛要杀人呢?唉!这么一个诗情画意的日子,唉!”   “你几时变成诗人了?”   “就在刚刚———”   “那就把她拖出去,迎著秋风落叶,割开她的脖子,就当是给你作首诗好了!”   “还是不要这么残忍吧!”   “你这种人也会觉得残忍?””   韦英眼珠转了转,道:“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主意。乾脆污了她身子,让她再也没脸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这一点都不有趣!””   “也许她觉得有趣呢?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瘫倒在地上,浑身瑟缩的尹梦抬起头来,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请不要杀我!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云鬢披散,梨带雨,哭红的俏脸在韦英看来,比那树梢上盛开的桃还要艷丽。   当这样一个漂亮女人在他面前屈服时,他心中得意之情无以言喻,放声大笑起来。   夜梟般刺耳的笑声在洞窟里传盪,盖过了其他一切动静。   白飞霜冷哼一声,收起弯刀,转身就走。   韦英目送白飞霜走远,待她彻底离开之后,扭头朝尹梦露出邪笑:“小娘皮,想活命的话就好好表现吧!』   江晨搜寻了户体附近的战斗痕跡,找到了尹梦的脚印。   脚印並没有踏入战圈,却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离奇失踪了。   这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尹梦已被一名轻功卓绝的高手掳走一一併且那名高手,很可能就是製造出这场血案的元凶!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尹梦落到那种穷凶极恶的人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江晨看见叶星魂又急又悔,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灰,呈现出一种绝望的衰败之色,他却想不出安慰的言语。   在附近巡了半响,没有结果,两人沉默地往回走。   江晨心中闪过好几个猜测。   关於凶手的身份,他首先怀疑的却是宋枫。理由很简单,根据白飞霜的说法,这位队长当初拋弃同伴逃走,很多猎手都看见了,他说不定就想杀人灭口。   第二个怀疑对象是逃掉的侏儒,只不过江晨从没见过侏儒施展飞刀,而且也觉得侏儒的伤不该好得这么快,   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一个名字,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始终挥之不去一一那便是血帝尊!   血帝尊很可能已养好伤,如今就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这个念头刚一產生,就让江晨觉得寒气从脚底冒出来。   回到木屋,已经临近午时。   杜山抢先迎出来,打量了叶星魂几眼,试探著问:“没追上?』”   叶星魂不作理会。   杜山的目光转向江晨,江晨摇摇头,杜山立即露出喜色,一双贼眼滴溜溜转起来。   江晨走进房间,看见荧璇坐在床上,背对著门,一动也不动,像个玩偶娃娃“睡著了?”江晨轻轻出声。   荧璇的肩膀动了一下,“你见过有人坐著睡觉的吗?””   “那你在做什么?”   “扎草人。”荧璇转过来,举起手中的小东西,瞪了他一眼,著小嘴道,“下次再丟下我,我就向神仙祈愿,叫你出门被瓦砸,过街遭车撞,上山踩到屎,出恭忘带纸,喝水塞牙缝,睡觉鬼压床!””   江晨一头黑线,费了好一番口舌,总算把她哄睡觉了。   他刚想看会儿书,木门“吱呀”一声,被推了一道缝,缝里面伸进来一只纤瘦的手,朝他勾了勾中指。   江晨放下书走出去,门外露出苏芸清的俏脸。她向江晨盈盈一笑,转身便走。   江晨跟在她后面。   “我说,下次再朝我比划的时候,能换一根手指吗?””   “不行,其他手指我用不习惯。”   “你用食指,无名指,甚至小拇指,哪个不比中指好?””   “我就爱用中指,你有意见吗?”   苏芸清带著江晨转到屋后的一片小树林里,掏出一块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   “什么东西?””   “阿曦来信了!”苏芸清眉梢眼角都是笑容,喜气遮掩不住。   江晨拿到玉佩,定晴瞧去,只见洁白玉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浅绿色纹,   仔细观察,排列出两行字—   “平安抵京,盼与君逢。””   “林姑娘已经平安回去了么。”江晨也露出微笑,“难怪你高兴成这样———.·   不过那丝笑容很快就消失,他忽然想到,既然林曦已经归家,那么苏芸清也快要启程回去了吧—·   苏芸清却没注意到他的隱忧,眉飞色舞地道:“她当然已经回家了,不然怎么千里传讯。嘿嘿,这还是阿曦第一次主动给我写信呢-————.””   那开心的样子,像是小孩得到了心爱的玩具,在向小伙伴炫耀。   江晨轻轻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苏芸清问。   “那封信不是写给你的,而是给我的。”』   苏芸清勃然道:“臭小子,你少自作多情一一”话至半截,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住口。   江晨淡淡地道:“多谢她掛念,我自会珍重。』   苏芸清表情变了变,伸手把玉佩夺了回去,塞回自己怀中。她双臂抱住胸前,好像这样就能护住原本属於她的东西。   江晨感受著她眼波里流淌著的惆悵,心里暗暗嘆息。   远处白云朵朵,有微风,连绵树影摇曳,本应是个舒適的日子。可惜,他总忍不住会想,这样平静的日子,还维持多久?   半响,苏芸清忽然掐了他一下。   江晨叫起来:“你干什么?”苏芸清用力极大,指甲都快嵌入他肉里去了。   “你又占本公子便宜!”苏芸清瞪著他道。   “我什么也没做啊!”江晨无比冤枉。   “我说的是前天!你竟敢对本公子图谋不轨!”   江晨无奈苦笑:“那都已经过去多久了———””   苏芸清抿了抿唇,眼神似乎变得有些朦朧了。   “兄长——”   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態,让江晨心中一沉,正容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   “你是不是想回家了?”   苏芸清面露犹豫之色,道:“兄长,能不能帮我个忙?”   江晨证了一下。他很少见到苏芸清露出这种软弱之態。   他沉声道:“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得到的,就不会推辞。”   “你能不能——-再去一趟阿曦说的那座神庙,去看看里面是不是真有什么上古秘宝?””   江晨异地瞧她眼睛:“林姑娘不是已经放弃任务了吗?』”   苏芸清点点头:“的確,屠叔半路出手,任务已经失败,阿曦跟高晴雪的这场赌局没有贏家。但我想阿曦一定不甘心,她费尽千辛万苦,到最后连神庙的门都没看到就得打道回府。””   她的语气突然放得很轻,“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无论多少钱,要冒多大风险,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会帮她弄到手。”   江晨沉默半,道:“如果她想要的是个人呢?””   “无论是死是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把这个人带到她面前。”苏芸清微微避开他视线,   江晨牵了牵嘴角,自嘲一笑:“想不到我还值点钱。””   苏芸清也笑起来:“傻孩子,你现在可是身价不菲!”   江晨语气一转,问道:“不过,那座神庙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苏芸清眼神闪了闪,摇头:“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像这样的上古遗蹟数不胜数,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任务里的那座神庙,也许是上个纪元诸神大战的最终战场,也许只是个普通的古代庙宇。任务只说,把那里面最宝贵的东西带出来。我猜想,那个东西一定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只要你一看见它,就会知道它是你想找的。”   江晨摸著下巴:“如果真是上古战场的话,那里面可就危险了。就算是我,   想把东西带回来恐怕也不容易。这么辛苦一趟,你能给我什么报酬呢?”   “咱们兄弟之间还谈报酬,太伤感情了吧!”苏芸清隨口说著,见江晨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轻咳一声道,“不过本公子自然不会亏待你,武功秘籍,金银財宝。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拿出来。”   江晨毫不动心:“那些都是有价之物,而我却是冒著性命危险,怎么看都亏大了。”   “那你想要什么?””   江晨眼珠一转,在她娇躯上下打量,道:“性命无价,我要的报酬,自然也只能是无价之宝。””   苏芸清脸色微变:“你想要-———-我的身子?””   江晨没说话,但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答案正是如此。 第298章 难言之隱,梦中喻示   “早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本公子就知道你这傢伙是个不折不扣的色胚!”苏芸清轻嘆口气,“也罢,等你下次见面,你把东西送到我面前的时候,   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江晨却不肯依她,道:“下次未免太迟。也许当我踏入那个神庙之后,就没命回来了呢?”   “你的意思是——..”苏芸清这回真的变了脸色。   江晨的眼晴闪了一下,“既然很可能是有去无回的买卖,你至少也得先把定金付给我!”   “你小子,来真的?”苏芸清翻了个白眼。   江晨四下一扫:“现在,这里,时辰不错,地方也很清静。”   苏芸清面色煞白:“在你心中,这只是一场交易吗?』』   “难道不是?”江晨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苏芸清往后退了两步,抵到一棵粗糙的树干,无路可退。   “矮子也杀了,舞也跳了,但我们俩的约定,却一直没有真正兑现啊!”   江晨跟著一步步走上来。   他低垂著视线,长发覆在额头上,鼻樑以上都在阴影中,此时看来就像一个陌生人,无情又冷漠。   苏芸清並不是不能躲,但她知道,再躲也没有意义了。   当江晨迫近的时候,她的神色反而平静下来,偏过脸,冷冷地道:“隨你的便吧,我就当是被狗咬了!”   江晨瞥见苏芸清眼眸中隱隱泛现水。他心臟一揪,动作僵住了。   “你就这么抗拒我吗?””   苏芸清扭过头,狠狠瞪视他:“我一直都很討厌你,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阿曦,我巴不得世上没你这个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她发泄般说完这句话,看见江晨垂下了双手,不由陷入沉默。   “既然你还没准备好,那就再等等吧。”江晨淡淡地道。   苏芸清回过神,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衣物,然后飞一般从江晨视线中逃走了。   江晨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自语道:“看来我还是不愿意被当成狗———”   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却说:傻瓜,不要再拿这种话安慰自己了!   苦涩的笑容无声绽放,將他脸上的落寞之色冲淡了几分。   回到木屋,气氛异乎寻常地安静。   以往这个时候,叶星魂应该在外屋练剑。杜山会暗地里偷窥,然后对叶星魂评头论足。杜鹃一般忙一些琐事,希寧喜欢坐在角落里雕刻佛经-·   但江晨今天看见的,只有杜山一个人。   小贼坐在矮凳上,双手托著下巴,眼神茫然,一脸沧桑。   江晨刻意放重了脚步。   杜山眼珠子动了一下,见是江晨,神色愈是苦闷,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杜兄,为何嘆气?』”   杜山抬起脸,愁容满面道:“她一个人在房里流眼泪呢。””   “嗯?””   “第一次的时候,女孩子总会特別难过。”杜山曦嘘,“她们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你,就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如果你没有表现出足够的重视,她们就会特別失落————.   江晨总算明白误会的源头了一一苏芸清衣衫不整、眼眶红红地跑回来,难免不会让人想歪。落到杜山这种人眼里,那更不知道要歪到哪里去了。   杜山站起来,拍了拍江晨肩膀,用过来人的口吻教育道,“去哄哄她吧,这时候她需要你。『』   江晨张了张嘴,不知怎样回答。难不成告诉杜山,虽然我很想把她办了,但是最终並没有得手——   “去吧,別犹豫了,以后对她好点!”杜山推了他一下。   江晨来到房门前,顿住脚步,听著里面轻微的呼吸声,怎么都不愿推门。   这时候进去,恐怕苏芸清会跟自己拼命的吧·   “进去啊!”杜山比江晨还急,要不是顾忌武力上的差距,恨不得把他强拖进门,絮絮叻叻地道,“老江我跟你说实话,俺老杜也是对苏姑娘一见倾心,但既然你俩已经成了好事,俺老杜也只能祝福你们,请你一定要给她幸福-———””   江晨不声,扭头就走,快步钻回自己房间。   杜山气急败坏地跟过来:“老江,你怎么回事,这节骨眼上咋能掉链子,你这不是—————·哎哟!””   江晨突然关上房门,杜山反应不及,撞到了门板,捂著鼻子叫痛。   “杜兄,我累了,有事明天再说吧!”屋里传来江晨的声音。   杜山揉著鼻尖,低声抱怨几句,转头一看,外面阳光熠熠,恰是一日之正。   “才中午,就累了?”杜山狐疑地步,轻声嘀咕,“他们出门才没多久吧,就累成这样,未免也太虚··-是他伤还没好吗··-唉,第一次总是很快的,   难怪苏姑娘流泪呢———”   他摇了摇头,忽然心里一阵酸涩。   他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江晨做什么呢?   他们幸不幸福,她是不是快乐,是不是流泪,跟自己又有什么关係?   除了跟著他们一起悲伤发愁,自己还能做什么?   杜山忽然想喝酒了。   “对了!老谢是不是留了几坛酒?”   杜山大步向外走去。   他决定把老谢留下来的酒都搬出来,喝个酪酊大醉。   眼不见心不烦。   酒色財气,杜山其实只喜欢中间两个。酒嘛,容易影响状態,他最多喝一点点,调节一下气氛。   但他决定今天破个例,为了曾经心爱的女子,也为了自己的一腔心酸,喝他个天昏地暗。   借酒浇愁愁更愁。   杜山很快躺倒在地上,满嘴胡话,再也爬不起来。   江晨抬起头,疑惑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荧璇伏在书旁,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这一日,除了杜山的那场闹剧,其他一切安寧。   屋子里静得反常,人们都藏在自己房內,没有任何交流。若非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江晨都要怀疑人是不是都死光了。   直到夜幕降临,也没人来叫吃饭。江晨反正也不饿,打坐一个多时辰后,便乾脆躺下了。   清朗的夜,虫鸣起伏。   江晨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眼前一亮,被一片白茫茫的光明刺醒。   身悬於虚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方位顛倒错乱,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视线所及之处,唯有一片单调广阔的苍白,好像整个人的灵魂都被吸纳,融为这茫茫苍白的一部分。   这是梦境。   江晨抬起轻飘飘的脑袋,沉静地四处张望。   多日不曾出现的万鬼噩梦,莫非又要捲土重来?   眼前苍茫一片,似乎藏不下任何杂质。那些冤魂厉鬼,会从这光明天地的什么位置冒出来呢···   江晨静静戒备。   远处突然升起一团淡淡的白色雾气。在这纯白背景下,那雾气丝毫不显眼,   但江晨一眼就看出来,雾的顏色比这天地更白更纯,里面好像藏著什么东西。   白雾舒展触鬚,缓缓扩散。似乎有无形力量禁著它,扩散的速度很慢,许久,才来到江晨跟前。   就像一条巨蟒,朝江晨张开利齿,凶猛地咬下来。   这种攻击实在无法对玄罡高手造成威胁,江晨身形飘闪,退到十余丈之后。   但刚才所见的一幕,让他眉头紧皱。   巨蟒一击不中,它的形体在快速崩溃,烟气溃不成形,却有一股上升的气流將浓雾往上卷。   转眼,烟消云散,天地寧寂如常。   江晨却没有半分轻鬆,他心里回忆著刚才从巨蟒口中看到的那张朦朧而熟悉的面子。   那张惨澹的半透明的脸因为担心害怕而变形,好像在那剎那间张口说出了两个字:“救我·———.”   略显稚嫩的秀丽容顏,分明是希寧。   在这噩梦里,出现的不是厉鬼,却是浮屠教玉女。   这到底喻示著什么?   江晨低头思索著,突然心头某处动了一下,意识便从这虚妄梦境中飞快地逸散出去。   黑暗中,江晨募然睁开双眼,如星辰般明亮。   “现在还只到子时吧-————-希寧居然成了我的噩梦?”   他忽有所觉,目光稍转,就见荧璇立在枕旁。双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荧璇,你又饿了?”   “不饿。”荧璇摇头。   “怎么不睡觉?”   荧璇悄悄朝窗外看了一眼,神秘地道:“有恶人从沙漠外面进来了。”   江晨一惊:“什么人?”   “不清楚———-已经躲起来了。反正不是好人。”荧璇著秀眉,隨后又舒展开来,“没关係,只要哥哥不出去就好了。””   “我去瞧瞧。”』   江晨正欲起身,荧璇赶紧跳到他胸膛上,叫道:“別去!很危险!』”   江晨一愣。之前荧璇拉著他在树林里乱逛的时候,可从来没管什么危险。莫非,这小妖精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向荧璇。小妖精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在看著他,好像会说话一样,表达著她的担忧。   良久,江晨道:“你真的不饿?””   “不饿,白天吃得好饱哩。”   “那就睡觉吧。”   “好哩。””   重新睡下,荧璇很快发出轻微的鼾声,江晨则对著窗外的黑夜思索,来的人会是谁呢?   第二日早晨,木屋依然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安详睡著。   江晨终於感觉到不对劲了。不管怎么说,以这些人的性格,都不应该整日如此安静。   他一个一个敲门。   首先找到是苏芸清。   刚推开门,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个木碗当头砸来,差点命中脑门。   “滚!”苏芸清言简意炫地指示。   江晨滚了出去。   第二个是杜山。   杜山宿醉未醒,满身酒气,跟死猪一样,怎么摇晃都没反应。   第三个找的是希寧,她跟杜鹃一个房间。   江晨轻轻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两人都还在睡梦中。这虽然有点反常,不过两女脸色红润、呼吸均匀,应该无有大碍。   江晨站在床头,著希寧的面庞,心想,昨晚的那个梦,真的只是自己一个荒诞的联想么?   他缓缓探出手,朝小女孩额头摸去,   “哥哥!”荧璇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晨连忙缩回手,向外看去。   荧璇站在门边,一脸幽怨地道:“我饿了————”   江晨乾咳一声,道:“走,我们去找吃的。”   “好哩。”   荧璇这回不是很挑剔,只让江晨在附近采了几瓣骨朵,便合著果汁喝下。   吃饱后,她又缠著江晨陪她看书。江晨反正也在养伤无事,就由得她去了。   日上柳梢。   宋枫站在一棵歪斜的柳树桩面前,面色凝重。   光禿禿的柳树桩,焦黑一片,如遭雷电击打,又似被烟燻火燎,隱隱约约骤看起来。像一尊缺了头的人物雕塑。   在周围的紫黑色藤蔓掩盖下,这座树桩並不起眼。如果不是那些浅淡的痕跡,宋枫怎么也不会把它跟密道联想到一块。   一声嘆息突然从树后响起。   ““难得,难得——.”   嘆息声犹在摇曳,一个矮小的人影就从黑色的柳树桩后转出来。   宋枫眼神一凝,握紧了腰刀。   “难得的一个聪明人,居然找到了这里,可惜呀-————”侏儒打量著宋枫,舔了舔嘴唇,眼露凶光。   宋枫当然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人是你杀的?”斗笠在冰冷的语声中飞起,露出来的是一张刀削似的面庞。   “这卖相不错!”韦英喷喷点头。   一身劲装的宋枫,卖相当然不错。他身材瘦长,左臂低垂,右手一支腰刀,   只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凶悍杀气散发出来,丝毫不让於侏儒。   他盯著侏儒,一字一顿地道:“谢,小郑,洪九-—”—”-他们都死在你手里?”   “你说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韦英嘻嘻邪笑,“因为我踩死一只蚂蚁的时候,不会去问它的名字。同样,你也不用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確实没这个必要!”宋枫沉定地点头。   韦英的双眼微微眯起:“找到这里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是费了不少周折。幸好,既然你已经现身,那么接下来就简单了。”   “嘿嘿,事情一直都很简单,加上你主动送上门来,那就更简单了一一』   怪声出口,韦英身形一晃,凌空扑来。 第299章 白日追凶(为读者1660**0880盟主加更)   宋枫迎上前。   “錚”的破空声响,三尺刀突然挥出。七道锋利幻影,犹如打破了时空法则,在同一瞬间现世。   日从东昇,风向西来。   枝叶、藤蔓在狂风中招展。   杀气浓如烟雾。   一声长啸骤起,漫天烟雾狂飞!   侏儒突破了七道刀光的围击,矮小身影箭矢一样射来,双爪分左右两边抓向宋枫咽喉。   那双爪子来的角度巧妙奇诡,比宋枫的刀还要更快,更狠,更准!宋枫感觉得到,浓重的血腥味直迫自己咽喉!   宋枫微微震恐,身形一栽,倒射开去。   他的衣襟被撕得粉碎,呼吸不畅,死亡之爪离咽喉不过半寸。   但毕竟还是死里逃生。   风吹,树舞,影凌乱,人似凌波而飞,黑影隨风飘来。   一进一退,一追一逃,便是十三丈。   路途中柔软的枝条皆被两人衝刺挟起的风刃撕裂、震碎。   生死一线之际,宋枫终於將刀换到左手。   但侏儒却已停下脚步,甚至还在他换刀之前。   宋枫的眼中闪过忌惮一一这矮子,莫非看破了我的绝招?   两人对视,各自喘息。   “怕死的老鬼,穿了软蝟甲?”韦英眼珠里透出碧绿光芒。   宋枫淡淡道:“能多一分胜算,总比少一分好。”   “你没学过无耻两个字怎么写?””   “曾经有一百三十二个人这么说过,他们死了,我还活著。”   “可惜你活不过今天了。”   “错了,你会成为第一百三十三个!   隨著宋枫话音落下,三名猎手从树林中衝出来,將侏儒围住。   他们手里各拿著绳子交织而成的大网,网上还缠著倒鉤,在阳光下泛著寒芒。   “这种把戏——..”侏儒笑。   没等他笑完,那些猎手在衝来的时候,就將手里的绳网丟掷,从三面將他罩住。   漫空绳网飞舞。   侏儒拔步衝刺,但在一片“沙沙沙”的怪声中,还是有三四根绳子落在他身上,倒鉤穿透衣衫,必然也刺过皮肉。   侏儒闷哼一声,当即就停下脚步。   韦英身经百战,岂会不知,一旦落入网中,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是以,   他乾脆就不动了。   “矮子受死!”三名猎手怒喝著拔出武器朝韦英攻去,   宋枫冲在所有人之前,右手扬起,刀光在半空中幻化出残影,二分为四,四化为八,八道飞虹破空斩向侏儒。   四面围攻。   猎手们配合无比默契,没给侏儒留下任何生路。   韦英陷在网中,身手被缚,看样子除了认命受死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只是他自己却不这么想。   刀光暴落!   “錚錚—————”一连八声,宋枫挥出的绵密刀网,被尽数抵住。   这时宋枫才看清,侏儒手中握著一柄三寸余长的小刀。   一刀八劲,由左手使出,宋枫最引以为傲的绝技,竟被这柄一指宽、不足四寸长的小刀破去!   一寸短,一寸险。侏儒以三寸小刀破去三尺长锋,是否意味著他的刀法其实远在宋枫之上?   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挫败感猛然袭上宋枫的心头!   幸好参与攻击的不仅只有他一人。   另外三名猎手,分別持刀枪剑袭向侏儒的后脑、心窝、小腹。   侏儒身子周转不灵,便对朝心窝、小腹刺来的枪剑视若无睹,只將脑袋一偏,避过后空一刀,而后左手一扬,五指中飞刀透过绳网射出,准確地命中持刀猎手的咽喉。   持刀猎手睁大了双眼,带著一脸惊怒和痛苦的表情,“咕咚”一声栽倒下去。   而那刺向侏儒心窝、小腹的枪剑,只让侏儒的身子震了一下,却根本刺不进皮肉。   “他也穿了內甲!”宋枫顿时恍悟。   侏儒嘴角上扬,露出无比诡异的笑容。   宋枫背脊直冒寒气,大:“撤!”   出声的同时,他也再度挥刀,使出浑身解数,誓要將侏儒拖在此地。   气在奔流,光在闪烁。   刀芒五点、十点、百点,交织成细密凌厉的刀网,宋枫似要將浑身力量一口气挥霍乾净。   刀网一旦落下,困在网中的人势必要被绞成肉沫。   侏儒没有被绞成肉沫。因为有了一件內甲在身,他需要防御的范围就小了许多,抵挡起来也容易许多。   三寸飞刀透出的寒气砭人肌骨,宋枫的冷汗刚从鼻尖上渗出就凝结在寒气中“嘶——”破空声疾。   刚跑出不远的握剑猎手“啊”的惨叫,肩膀上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沟。   那年轻猎手嚇得亡魂出窍,倒在地上往草丛中滚去。   这还是宋枫出手干扰的结果,否则那一寸血沟出现的位置本该在年轻猎手后脑勺上。   经这么一打岔,两名猎手已彻底脱离了侏儒视野。   宋枫终於放下心来,却见侏儒正朝著自己冷笑:“呵呵·———.””   宋枫胸中一凛,当即大步后退,同时警惕地观察侏儒的右手。   侏儒被困在网中,暂时无暇追击宋枫。但侏儒手中的飞刀,足够要人命。   宋枫退得不快,侏儒从他身上找不到破绽,乾脆置之不理,运刀如飞,“   ”地几刀將绳索割开。   等韦英脱围而出,宋枫已经消失在树丛后,气息飞快远去。   韦英抽了抽鼻子,嘿嘿冷笑,躬下身子,如狸猫般轻敏地窜入树丛。   宋枫拼命奔跑,心头前所未有地恐慌。   那魔头就追在自己身后,而这一回,再没有同伴能与自己並肩作战。   小屋里看书的江晨,突然抬首北望,   兵刃交击声经过重重密林的稀疏,已经变得无比轻浅。江晨竖耳仔细聆听,   才察觉到空气中那一抹不协调的灵力波动。   “翻页了!”荧璇叫道。   江晨朝她笑了一下:“我出去一会,很快回来。』”   “不许去!”小妖精跳到他胸前,急切地道,“有坏人在盯著你,你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我会小心的。”   荧璇恼火地张牙舞爪,对著江晨的胸口又抓又挠,像一只急了眼的猫咪。   但碍於体型和力量的差距,江晨只需轻轻一握,就將她整个人拿下来,塞进床榻的被窝深处。   “哥哥別走!”小妖精好不容易从被褥中钻出来,气急败坏地往江晨后背扑去,却扑了个空。   江晨身形一晃,就已消失在远方。   荧璇气愤地了脚,一抬头看见抱著帝血剑朝这边张望的骷髏,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   骷髏眼眶中幽蓝的鬼火跳跃了几下,似乎在无声地说著什么。   荧璇不耐烦地摆摆手:“放心,我不爱吃排骨!” 第300章 捨命突袭,绝户毒计   江晨穿林而过,劲风颳面。   原本平静的绿洲,此刻却蕴斥无边的肃杀落寞。   一声暗哑的惨叫从远处传来,不知又是谁遭了毒手。   江晨脚步更快。   当他踏进一颗草丛的时候,突然脚下一软,没有落到实处的感觉,身躯猝然一下失了平衡,行云流水般的冲势就此一滯,歪斜著坠向地面。   没等他稳住身形,一支剑骤然从地底冒出来,毒蛇般咬向他下阴!   剑上一片幽暗色泽,儼然淬有剧毒。   而剑客挑选的时机,更是恰到好处。   江晨眼疾手快,身形一晃,便横跨空间,跳到两丈开外。   未等他脚步落到实处,旁边一棵树上浮现一团暗影,悄然无息地朝他拦腰扫到!   江晨又一次眼疾手快,左臂反肘一撞,就以“空间扭曲”的气场架开了扫来的锁链。   头顶上风声骤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团耀目的金光,周身缠绕著无数大小不一细密飘飞的万字咒,当头轰炸下来。   此乃一一“大威德天龙咒”!   江晨头皮发麻,浑身寒毛竖起。   那虚空中隱隱透来的风雷声,让他感受到到莫大危机。   江晨毫不怀疑,自己若硬挨这一下,哪怕以玄罡武者的躯体,脑袋开瓢也是轻的下场。   更別提这时候,背后还有“”的一声暴响,第四名偷袭者人剑齐飞,狠辣地袭向江晨后心。   前后一共四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招招皆是要命的手段!   这是一个潜伏了不知多久的陷阱。即便有荧璇的提醒,江晨也没想到来的人会如此多,如此强!   敌人似乎对江晨了如指掌,连他发动神通的时机都已算准。   在这极短的空隙里,江晨来不及施展第二次“空间跳跃”。   江晨理应被刺中!   但江晨偏偏躲开!   他笔挺的身子突然弯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简直就像没有骨头似的,恰到好处地躲开了背后一刺。   然后人影一闪,好似瞬间化为了虚幻,消失无踪。   “大威德天龙咒”落空。   锁链的第二次横扫也落空。   金光和黑影剎时落地。   一人身披金色佛袍,另一人裹著黑色袈裟,光头鍠亮,九点胭脂红的戒疤竟然是两个和尚!   唯有从地底冒出来的那名剑客,身形然一折,紧迫向两丈外凭空出现的江晨人影。   另一名剑客仅慢半拍,从侧面包抄过去。   江晨不由地打了个寒。   刚才那一闪实在足够凶险,毒剑虽未见血,但剑上寒气已然渗透了肌肤。   而那一招天龙咒,也仅以毫釐之差,就足够將他脑袋开瓢。   留给江晨后怕的时间並不多。两名剑客已经凌空射来,左右交剪,取向江晨腰腹要害。   “”两声,剑锋裂开了江晨的衣衫。   幸好,裂开的只是衣衫。   两名剑客又惊又怒,杀气飞扬的两道目光继续盯向江晨咽喉心臟。   剑影诡论、突然、刁钻。   每一次寒光闪烁,都离江晨的身体不足半分。   江晨偏身,翻滚,舒臂扭腰,在剑光下惊险闪避。   眼见另外两名和尚已经赶来,再也无法从容应对,江晨轻轻吐一口气,放弃了引诱出第五名敌人的想法。   或许並没有第五名袭击者。   当又一剑刺向江晨脑门的时候,江晨身子陡然沉下,出招如电,劈手抓向一名剑客的手臂。   “飘零掌”!   剎那间,那名被攻击的剑客,只看见漫天枫红在视野中晕染开来,而后又如潮水般退却。   这时候,剑客才察觉到右臂剧痛,低头一看,整只右手已被齐腕斩断,只剩下碗口般的断面在喷血。   右手没了,手中握著的那支剑自然也换了主人。   “啊一—”剑客发出惊恐的惨叫。   一点寒光刺入眉心,终止了他的痛苦。   另一名剑客怎肯罢休,伴隨著怪啸,人剑冲天而起。   两名赶来的和尚分別跟在他左右。   江晨飘然而退。   所经之处,“”的剑影紧迫,草叶、飞絮皆被剑气催裂,粉屑一样消失眨眼间,江晨已奔出了数丈,一直退到一棵矮树下,目光一闪,右袖霍地振起。   冲在最前的剑客,已將两名同伴甩下了两个身位。所以当江晨一剑刺来的时候,剑客发现自己只有一个人来抵挡。   “砰!”剑锋击中剑锋,两条人影交错飞过,位置互易。   江晨迎上后方的两名和尚。   而剑客则僵在原地,缓缓摸向自己的咽喉,红色的血止不住地从喉头血洞渗出。   一剑封喉!好快的剑!   两秒后,剑客身子一歪,“咕咚”倒地,两个眼晴睁得老大。   而这时江晨已经与两名和尚接战。   衣袂裂开暴响,人影飞起又落下,剑光在半空闪烁,金色光芒的万个万字符咒,將江晨紧密缠绕。   持锁链的和尚人如怒雕,暴喝连连,锁链挥舞得如同风车,愈见狠厉。   江晨哈哈一笑。   笑声中千仇万恨,穿透了佛音唱诵和锁链疾舞的风音,飘飘渺渺地传入两名和尚耳中。   两个和尚在笑声中雷霆合击。   江晨挥剑,剑如龙吟。   “錚錚錚錚”连串闷响,佛咒和锁链皆被江晨一剑盪开。   和尚空门大露,但身上一黑一金的光芒更盛,朝江晨合身扑来。   江晨同样前冲,寒芒暴闪暴分,双方交错而过。   一道喷血的手臂旋转飞起,手掌中还紧握著锁链,   江晨左爪扣住金衣和尚的咽喉,右手剑指著另一名和尚的心口。   被他剑指的那名和尚,右臂齐肩而断,血如泉涌。断口齐整,乃是被“空间伤痕”切割而过。   才几个照面就被制住,两个和尚终於意识到,这场战斗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悬念,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玩弄於鼓掌之间。   断臂和尚口中哀叫,另一名金衣僧面色发青。   江晨的目光在两名和尚脸上来回游动,冷声发问:“除了你们四个,浮屠教这次还来了多少人?”   断臂和尚仰天狂笑。笑声悲激,夹杂著断臂痛苦的抽气声,听在耳中格外怪异。   江晨心叫不好,刚想收剑,却见那和尚身子往前一撞,剑尖“噗”地刺进胸。   江晨吃惊之下鬆手,那和尚的身体失去了支撑,一头栽倒,大半个剑身从背后透出来,死的不能再死了。   江晨脸色难看,瞧向金衣僧,道:“现在只剩我俩,没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保证饶你性命!”   金衣僧喉头耸动,“”惨笑起来。   江晨从金衣僧面上看出了一抹决绝之色,顿时觉得不对一一金衣僧身躯中传出来的灵力波动剧烈得难以置信,好像如决堤的洪水,要將整具皮肉摧垮。   江晨手指一用力,立即扼碎了对方颈骨,仍觉得不妙,右臂一甩,將尸体朝空中拋去。   “轰隆”一声,尸体在空中炸开,血肉碎末四散飞溅,无数万字咒进射,將附近的枝叶都洞穿震断。   江晨脸都青了。   如果不是他见机得快,若被这和尚近距离自爆的话,自己纵使能活下来,必定也要身负重伤。   四名偷袭者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好一伙寧死不屈的狂信徒!   鲜血汨汨流淌,匯成血泊。   江晨望著草地上三具尸体,眼神冰冷,向丛林深处扫望。   风一阵突然吹来,血,草上飞起,屑,风中飞舞。   良久,江晨吐出一口浊气,迈步向北。   层层枝叶遮掩的树冠中,一名白衣胜雪的秀美女子,右腕被英俊苍白的青年紧紧握住。   正是江晨的两位老朋友,乾达婆和平等王。   两人凝神屏息注视著下方,目送江晨走远,白衣女子才从平等王手中抽回右腕,愤恨地问:“为什么拦我?”   平等王无奈地笑了笑:“没看出来吗,他一直在等你下去。』”   “那又如何!”乾达婆近乎失控地尖叫,“刚才那么好的机会,只要我俩配合四位伽蓝一齐出手,姓江的必死无疑!”   “你先冷静一下——-——”平等王往后缩了缩,揉著眉心道,“都喷了我一脸口水。””   “你说!你说啊!”   “好好好,我说。刚才的那些机会,都是他故意露给你看的。他只是想引你出去,如果我没有拉住你,地上躺著的就会多一具尸体了。』”   平等王的眼神微微有些异样,盯著乾达婆的脸,“更悲惨的是,你长得这么漂亮,连我看著都有些心动,难保他不会在杀死你之前多干点什么————””   乾达婆面容顿敛,眼晴眯起来,再看不到一点狂態。但从她身上透出来的杀气,比之前何止浓郁了十倍。   “你在调戏我?””   “冷静,冷静!你知道我的癖好!”平等王连忙道,“姓江的走得不远,你想让他发现吗?”   这一句话果然奏效,一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乾达婆的满腔怒火都被转移过去她拧著十指,表情阴狠,冷厉地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对付他?”   平等王沉声道:“我们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比以前更强了,我们两人合力也不是他对手。”   “然后呢?灰溜溜地逃走吗?””   “我们不能跟他正面硬拼!最正確的做法是將这边情况回稟给尊者,请她亲自出马!”   “所以四位伽蓝就算是白死了?”   “当然不算白死,他们的牺牲至少保全了我俩的性命。”平等王眼见乾达婆的面容有些扭曲,赶紧补充,“而且还探明了姓江的修为,这是大功一件,我一定会在尊者面前为他们请功的!”   乾达婆咯咯娇笑起来。   笑声清脆动听,平等王却听得心中发毛,问:“你笑什么?””   “先不说文殊、普贤两位尊者正在闭关,观音尊者已经失踪,就算你家的地藏尊者肯出手,这里离灵山有二十万里,等她赶过来-—--—-你觉得姓江的会乖乖留在这里等她吗?”   平等王长嘆:“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我们只能盯住他一一站住,你去哪?”   他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乾达婆已经从树冠上跳下来,落在地面上,白衣倩影亭亭玉立,宛若月宫中贬落的仙子。   她回头一笑:“既然你不肯出手,我一个人去杀他。』”   那笑容嫣然惊艷,但平等王却没有任何欣赏的閒情雅致,他赶上前几步按住女子肩膀,低吼道:“你去送死吗?”   “既然报仇无望,不如早赴净土。”   “行了!”平等王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个白玉小瓶,塞到乾达婆手里,“疯女子,就知道你会这样,幸好我早有准备。”   “这是什么?”乾达婆疑惑地拿起瓶子,伸手去揭瓶塞。   “別开!里面是幽冥蝶的血!””   乾达婆的脸色也为之一变:“天下毒物之首的幽冥蝶?””   “没错,拥有强烈致幻效果,就算仙佛武圣也不能完全免疫的剧毒,经过火蜈蚣血的中和,发作时间会延长到两天以后-——.”平等王嘿嘿地笑起来,“绿洲上的水源都是相通的,只要把这瓶毒素倒下去,再耐心等上几天,你就可以轻鬆割下你梦以求的那颗脑袋了!”   乾达婆望著瓶子,喃喃地道:“都说最毒妇人心,你的心思可比我毒辣多了!”   “还不是因为你整日愁眉苦脸的,我瞧著於心不忍啊!』   “你有这份善心?”   “当然。对於你这样漂亮又可爱的女孩子,任谁见了都会想要抚平你的忧愁!”   乾达婆晒笑:“难得你也会怜香惜玉。什么时候开始对女人感兴趣了?”   “从遇见你的时候开始。”   乾达婆一愜。   平等王却已轻轻鬆鬆地转过身去,道:“走吧,隨便找个水源,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宋枫亡命而逃。   隨著体力的剧烈消耗,眼前的景物也渐渐有些模糊了。   要命的是狂风像刀刃一样割著他眼晴。   他的眼睛发酸,刺痛,忍不住流出泪水,朦朧的视线將一棵树看成两棵。   他竟然迎头撞向了一棵矮树。   幸好清醒得快,他的右手突然翻出,在树干上拍了一记,身形借势从旁飞了出去。   也就在这剎那,一道飞虹一样、闪电一样的寒芒突然破空飞来,扎向他后心!   “死!”侏儒暴喝。   电光石火之间,宋枫挥刀。   他左手握刀,挥舞的姿势更无比奇怪,劈出去的弧形轨跡更是诡异。   “抽刀断水”!   飞刀两断,应声而落。   好快的刀!   侏儒微微一惊,还待射出第二把飞刀,突然面色一变,放轻脚步隱於树丛之后。   下一个瞬间,江晨的身影在宋枫旁边出现,扶住他几欲栽倒的身体。   “宋头领没事吧?” 第301章 衰劫重现,侏儒送礼   宋枫剧烈喘息,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凶手—·是个侏儒—————-快回———营地!”   “侏儒———”江晨眼中精芒一闪,“呵呵,原来是他啊!我还以为是血帝尊那廝——-害本少侠白白担惊受怕了那么久!”   “江少侠?”宋枫不明白江晨这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没事,如果是他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快去营地-———”宋枫往北一指,一口气实在接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並非没有道理。江晨带著宋枫赶到营地的时候,只看到一具具被飞刀洞穿咽喉的尸体。   他们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十三郎!”宋枫悲呼一声,虎目含泪,跪倒在尸体前。   江晨观察著尸体伤处,心里暗暗惊讶,没想到那侏儒还使得一手好飞刀。只是在当初与自己作战的时候,侏儒貌似没有机会使出这一招-   忽然,江晨目光一凝,扫过宋枫青白的脸庞,沉声道:“宋头领,你有没有感觉到力量在不断衰弱?”   宋枫抬起头来,起初还有些迷惑,但当他握住拳头,缓缓按在地面上的时候,不由面色大变。   “我的力量!已经跌下五阶了!”他惊骇地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一点徵兆都没有?””   江晨撇了撇嘴角,视线投向远处一棵树巔上。   他的情况跟宋枫一样,力量也在逐渐下落,不过他的体魄比宋枫强悍得多,   此刻还保持著玄罡以上的水准。   “看来他已经知道被我发现,乾脆豁出去放大招了。”江晨道。   侏儒的神通,最令人头疼的是它的无声无息。哪怕以宋枫这样刀头血几十年的好手,对自身情况理应了如指掌,却硬是没察觉到躯体的衰弱。   侏儒凭著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和矫健的身法,只要刻意隱匿,就算江晨也对他无可奈何。   江晨盘算了一下,照现在这样力量下降的趋势,大概还有半个时辰,自己的修为就得跌到“玄罡”以下了。   乍一看,时间还挺长,但別忘了侏儒的力量也在同步增长。   从八阶“金刚”到六阶“搬血”,江晨知道自己被窃走的力量是多么恐怖的一个数字。或许只需半盏茶的时间,侏儒就可以突破“玄罡”————”:   不,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需要,因为同时处於衰竭领域內的,还有宋枫、叶星魂、杜山等一眾武者!   宋枫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物,短暂的惊慌后,便迅速找到了破局之法:“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他的神通一定是有范围限制的,只要到了沙漠上,他就没地方藏身了!”   “用不著。”江晨淡淡地道,“先回我那边吧。』”   ““可是“宋兄,我可没有拋弃同伴的习惯。”江晨偏头,意有所指。   宋枫像是被这句话所触动,证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无声地点头。   木屋的门是开著的。   江晨与宋枫前后脚走进去。江晨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自语道:“算了,没有除掉矮子是我的失误,就当是对你的补偿,做个明白鬼吧-———”   宋枫没听懂他的意思,刚要开口问,江晨已让开道路,露出屋內的情形。   宋枫呆住了。   並非满墙的蝇头小字、武技图画让他惊讶,也不是那尊眼眶中鬼火幽幽的髏一一真正让宋枫如遭雷击般身躯僵硬的物件,是那位一身戎装、英姿讽爽的女武士。   那名本该已经死在沙丘上的女武士!   白飞霜同样瞪大眼晴瞧著宋枫,俏丽的面孔一片苍白。   视线交织,空气好像凝固了,死一般沉寂。   惊,迷惑,尷尬,憎恶-—·-最后化为恍悟般的释然。   这一对男女间的日情与旧怨,在这方小小的空间中,触碰,交匯,激盪,扩散。这一回,再没有叶星魂或者杜山来阻止他们相见。   “两位好像认识?”江晨的突然开口,將这僵局打破。   白飞霜恼恨於他的故作不知,低头不语。   宋枫深深看了白飞霜几眼,也移开视线,隨口道:“嗯,以前见过几面若非江晨早知前因后果,恐怕真要被宋枫那种轻鬆的口吻骗过去了。“那宋兄一定知道她的名字嘍?”里“当然。”宋枫呵呵笑起来,“如此美丽的姑娘,只要见过一面,宋某就永远忘不了。白姑娘,久违了!』   白飞霜脸色极不自然,微微福了一礼:“见过宋头领。   “自上次一別,宋某对姑娘甚为掛念,姑娘別来无恙否?”   “谢宋头领关心,飞霜无恙。不知谢大哥他们————”白飞霜凤眸一瞥,望著宋枫孤单单的人影,后面的话自然也不必问了。   宋枫的脸色顿时无比难看。这女人故意揭他痛处,若非碍於江晨在旁,他当场就要发作。   见谈话又陷入僵局,江晨悠悠道:“宋头领最近有些不太顺利,白姑娘可以替他开解开解,我去找苏姑娘。”说罢,自顾自地走了。   房间只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各怀鬼胎,哪还有心思说话。   良久,宋枫面上闪过一丝愧色,似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你-————还好吗?”   “好。”白飞霜语气中含著若有若无的讥讽,“捡回了一条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唉,当时我也是没办法————.”   “不用抱歉。当时的情形,你也別无选择,对吧?””   宋枫长长嘆息。   他正要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白飞霜逃生的经过,但这时江晨和苏芸清走了出来,后面还跟著杜山。   杜山宿醉了一整晚,差点醉死过去,此时头昏脑胀,浑身酸痛,两脚发软,   一癖一拐地扶墙行走,嘴里“哎哟”叫唤。   “三丈。”苏芸清伸出三根手指,略侧过身,朝眾人道,“只要大家不离开我三丈之外,就无需担心。””   三丈,便是“银白锁”的覆盖范围,领域內一切神通失效。   宋枫和白飞霜还是一脸茫然,杜山已经第一个附和:“好!我听苏姑娘的话!苏姑娘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苏芸清道:“你酒气这么重,可以离我远一点吗?””   不於晴天霹雳,杜山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了。   在苏芸清的召集下,杜鹃、希寧、叶星魂陆续从房中走出,来到她附近。   江晨也將荧璇唤醒,小妖精本来是坐在江晨肩膀上,但看到江晨走到苏芸清身旁,她便轻轻哼了一声,从肩上滑下来,一溜烟地跑到了墙角的骷髏身上。   骷髏对这个小东西的到来毫无反应,任由她爬上自己肩膀。荧璇也全然不怕它,看著骷髏阴森狞的面孔,反而咯咯地笑出声来。   魁梧与纤巧,丑陋与秀丽,挣狞与柔媚,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反差。   江晨见到这一幕,心中猜测又验证了几分:荧璇果然是从我意识中孕育出来的吧,所以她的灵魂本质与我相似,骷髏就把她当成了我的分身-————   “小寧,感觉好些了么?”苏芸清见希寧无精打采的样子,揉了揉她的发梢。   希寧低著头,闷闷地回答:“头有点晕。””   “那你趴我身上睡会儿吧。””   希寧依言偎在苏芸清怀中,朦朧的双眼慢慢合上,很快陷入沉睡。   苏芸清轻缓抚摸希寧的后背,助她入眠,   江晨却暗暗地想,希寧只不过昨天在幻境中挨了叶星魂一剑,竟然到现在还没恢復吗?以她的神通修为,不至於衰弱成这样吧-———·   叶星魂也似乎还没从尹梦失踪的打击中恢復过来,一副消沉憔悴的神態,独自坐在墙边。   江晨的视线最后落到杜鹃脸上。   杜鹃侧身半躺著,脸朝墙,看不清表情,但也是疲惫的姿势。   如果说希寧和叶星魂的萎靡还有理由可讲,那杜鹃又是为什么呢?只缘於前夜的那一席话?   这三个人的靡態,跟江晨昨夜的梦联络起来,不由让他疑心更重。   江晨决定从杜鹃开始试探。   这时,从屋外传来的一阵尖锐怪笑打断了他的思路。   “桀桀桀——-怎么都躲在乌龟壳里?韦大爷为你们精心准备了礼物,都出来看看吧!”   笑声环绕著木屋,一句话的工夫,说话之人已绕屋转了三圈,余音縹緲,难以辨认方位。   不过,屋內所有人都从那尖锐怪异的嗓音中听出来了,发笑者正是那製造出数桩血案的元凶一一侏儒韦英!   人们脸色数变,杜山骂了一声,白飞霜悄悄挪步。   “都別乱动!”苏云清沉喝。   眾人若寒蝉,侏儒的怪笑愈发猖獗。   江晨道:“我出去看看。”   他几步走到门口,就闻悽厉的破空声,一道寒光电射而至,杀气人。   江晨隨意抬手,屈指一弹,一层朦朧的光晕荡漾开来,若一圈圈波纹。   寒光正刺中波纹的中心,来势凶猛,竟击穿了“空间扭曲”的防御!   江晨第二次弹指,又一道光晕闪现,堪堪將暗器击落。   “咔!”   被弹开的飞刀仍保留著极大的动能,连柄没入土地中,只余一个小洞。   江晨见此情景,便可以確认,侏儒的力量已经达到了玄罡级別!   他抬起头,朝树林扫视,口中道:“侏儒兄,这就是你所谓的礼物吗?”   “嘿嘿,当然不是,真正的大礼还在后头,你等著看就行!”侏儒在树林中不断变换位置,笑声诡异。   江晨冷冷地道:“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別急啊,你往前走五步,就能看到了,桀桀桀————.””   “你如果有诚意,就应该把礼物亲自送到我手里。””   “哈哈哈—————”1   侏儒狂笑,“姓江的,你当我傻吗?你现在还保留著七阶玄罡体魄,老子要是过去岂不是给你送菜?有胆量的话,自己来看吧!你一定会感到惊喜的·———..”   江晨的视线循著侏儒声音而移动,但侏儒的身法实在太快,丛林中的遮挡物又太过密集,根本摸不准对方具体位置。   江晨略一沉吟,往前迈出五步。   他戒备地观望四周,並没发现什么陷阱,便道:“礼物呢?”   “抬头!””   此话传来,江晨立即找准了侏儒的位置一一他站在几丈外一棵参天大树的顶端。   透过枝叶的缝隙,江晨能够看清侏儒脸上扭曲的笑意。   江晨却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侏儒左右两旁的树枝上,分別绑著两个人。   是尹梦,和一名猎手!   江晨视线只在尹梦身上停留了一下,就立即移开,因为她此时的样子实在不怎么雅观,不宜多看。   尹梦被绑在枝权上,脑袋歪向一边,脸上掛著泪水,彷佛已经晕厥过去。   另一名猎手看上去受了很重的伤,上下到处都是血跡,神情也颇为委顿。   “如何,没让你失望吧?”侏儒双臂抱胸,两只手各握著一柄飞刀,交叉对准了两名人质,在树上猖狂地大笑。   “的確是不错的礼物。”江晨的神色却颇为冷淡,“不过,你打算怎么把他们送给我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在自己胸口捅一刀,我马上就把他们送到你面前。”   江晨淡淡地笑起来:“侏儒兄,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会做这种蠢事的人吗?   “你不是。”韦英篤定地用手指敲了敲刀柄,“所以我们只好找个次一点的办法—”   “请讲。”』   “你回屋里去,换一个人过来,我会给他一次救人的机会。』”   江晨不动声色:“怎么说?””   “你的人走过来的时候,我会从树上下来,与他公平交战。只要他打倒我,   就能把人救走了!””   “侏儒兄,几天不见,你还是那么自信啊!”   韦英冷哼,语气转厉:“但你要记住,那两个人背后都插著一把飞刀,系在另一根绳子上,一直连到树底下。如果让我发现你从屋里出来,我就马上割断绳子,你就只能给他们收尸了!”   江晨的眼晴半眯起来:“侏儒兄思考縝密,在下佩服。”   “你没有意见的话,就赶紧回去叫人吧!”   江晨深深望了他一眼,扭头走回屋內。   屋內之人已將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苏芸清一振衣袖,冷笑道:“看来他是想把我们一个一个杀光啊!算盘打得挺精的,只不过————哼哼!”   侏儒这回恐怕要踢到铁板。   无论侏儒还是白飞霜,都没料到木屋里除了江晨外,还有另一名玄罡高手的存在。   当初苏芸清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被侏儒一招就制住,所以侏儒从未將她放在心上。   侏儒绝不会想到,苏芸清是一个何等可怕的怪胎,不仅在武力上完胜他,更能將他的神通都完全克制住!   “小心一点,他窃取了我们的力量,现在已经是玄罡体魄。”江晨提醒道。   “玄罡?呵!”苏芸清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走出木屋。 第302章 致命错误   侏儒韦英正盯著门口的动静,看到一名娇俏高挑的少女迤迤然走出来,眼晴为之一亮。   不过他也是个谨慎的人,右手捏了一把飞刀,运上六成功力,朝苏芸清肩膀射来。   “嗖——”寒光骤现。   苏芸清面容凝重,装作吃力的样子,屈膝沉肩,堪堪將飞刀避开。   韦英看在眼里,对这少女的身手有了个大概的估计一一这丫头或许比那宋枫还强上几分,难怪敢一个人出来挑战。   可惜呀,比起本大爷,她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待会儿倒是可以一亲芳泽,嘿中黑由於苏芸清离开,韦英感觉到首己力量又在缓慢增长。   他以为木屋布下了隔绝神通的特殊法阵,屋中之人才能抵御“衰竭领域”的侵蚀,而自己此刻汲取的力量是来源於眼前这个独自出门的少女。似乎一切都在顺利地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只要把这些人的力量一个一个吸乾,最终一定能拥有与江晨一战的力量!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韦英甚至可以暂且忍耐住邪欲,压制自己一部分的力量,装作势均力敌的样子,来给屋里面的那些胆小鬼一点希望,好將他们一个一个引出来!   反正,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是有利。   “小姑娘身手挺灵活的嘛,竟然能躲开我的无影飞刀!”韦英对著逐渐走近的苏芸清称讚一句,又哼笑道,“不过你怎么第一个就出来了?其他男人呢,都缩卵了吗?”   苏芸清內心冷笑。   什么“无影飞刀”?如果不是怕把侏儒嚇跑,她早就一掌把那飞刀倒劈回去了。   她仰头望著树巔上装模作样的矮小身影,淡淡地道:“你瞧不起女人?”   韦英嘿嘿笑道:“那倒也不是,只不过觉得奇怪罢了。我以为第一个出来的会是那个姓叶的小子呢,我刚刚跟他娘子行了周公之礼,难道他一点都不在乎吗?桀桀———他的肚量可真是不小—.—.”   他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尖利的笑声像有人用手指甲在岩石上抠来抠去,別提多刺耳了。   木屋中,江晨转头看了叶星魂一眼,担心他忍不住衝出去拼命。   然而江晨多虑了,叶星魂眼神空洞,表情一片茫然,好像完全听不到外面在说什么。   他不会是气过了头,神志不清了吧?”   江晨觉得叶星魂这样子怎么看都诡异,跟平时完全不同。   按照叶星魂一贯的脾气,不可能忍得下这种屈辱吧?   苏芸清冷冷地道:“丑矮子,你能不笑吗!”   韦英一:“我笑怎么了?””   他缓气发问,刺耳的笑声总算止住,木屋里一大半人都鬆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听?”   “是吗,我还以为我笑得很好听呢———-要不然,我换一种笑法试试?””   “就你这破嗓门,怎么笑都让人活受罪!別笑了,赶紧放马过来!”   “好吧好吧,本来还想跟小姑娘你交流一下感情,既然你这么心急,那我就满足你——.”   说话间,侏儒身子缓缓降落。   苏芸清见侏儒身子还贴著树桩,便朝他勾了勾中指:“过来!””   “矣,来啦!”韦英嘴里喊得亲热,实际上只往前走了两步。   苏芸清皱了皱眉,又招手:“再过来点!””   韦英却摇头:“不了,再过去的话,姓江的要跑出来了。”   “你就这么怕他?”苏芸清故意露出明显的鄙夷。   “哼哼,老子这叫谨慎。””   “算了,你这么没种,我还是自己过去吧!”苏芸清嘆息著,往前迈步。   侏儒面上明显浮现一层怒气,但也不再出声,只是阴地一笑,等著苏芸清靠近。   三丈,两丈,一丈。   苏芸清站定,右拳缓缓抬起,旋转著对准角度。   她的仪態优雅嫻静,如同在镜前梳缩青丝侏儒本来眯著眼睛欣赏,只觉得这只纤瘦的拳头真是细嫩白净,好像透明得见骨,让他身体升起了一团火焰。   他心里盘算,先不用神通,与这女娃周旋一会儿,多跟她玩一玩-—·   苏芸清修然挥拳。   当那一拳条然挥出的时候,哪还有半分嫻静!   袭面的风压將侏儒震醒,他惊惶的眼瞳中倒映出不断扩大的拳影。   他这时候才终於知道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对手!   女武神撕下了优雅的偽装,朝他露出了狞的杀气!   好强!』连观战的宋枫、白飞霜等人,都不禁为之动容。   那简单明了的一拳,如同带起了一个漩涡,吸纳雷霆龙捲、风啸雨击。   仅是挟起的劲风,就將附近的枝叶催裂,粉碎零落,如同下了一场叶雨。   侏儒匆忙架起双臂格挡。   他周身浮现一层毫光,这便是他的罡气护罩。   可惜,玄罡与玄罡之间,也是有区別的。   侏儒只不过凭著神通窃取了他人力量,短时间內勉强达到了玄罡的“量”,   但“质”却远无法与眼前的苏芸清相提並论。   更何况,两者掌握的武技,绝对不是同一水平线上的!   毕竟,一个是由百家门派的二三流武功东拼西凑而成,而另一个则是雄踞眾生之上的古老家族仗以镇压世间千年的无上绝学!   “吼——”虚空雷震,恶虎含浑。   风雨飘摇。   “咔”的骨折声,侏儒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他好像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视线一阵恍惚。   这是—————-苏家“祭道龙皇拳”?』”   顾不得自己伤势,侏儒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苏芸清接钟而至的一拳。   那种渴望而炽热的眼神,就像在茫茫无际的沙漠里看到了一泓清泉,在寒冷冬夜里窥见了一簇火焰。   他本就极度嗜武如痴,生死关头,喜悦竟然压倒了恐惧。   拳风贴面之时,侏儒终於看清了力量的走势,但却完全来不及躲避了。   唯有用双臂架桥硬挡!   “砰!”矮小的身子再飞出去,撞在树干上。   未及落地,苏芸清已疾步赶上来,右掌斜切,带起一串残影,彷佛同一时间朝侏儒眉心、咽喉、心臟三处要害拍来。   林家的“落掌”?』   侏儒七窍涌血,眼神却闪闪发亮,沾满血污的丑陋面孔上竟露出扭曲的笑容。   他不闪不避,左手握拳轰出,朴实无华,直击苏芸清胸膛。   想跟我同归於尽?』苏芸清眼中闪过残酷的嘲弄,右肘一抖,掌影在半途变向,尽数拍打在侏儒伸过来的左臂上。   “砰砰砰!”连声闷响,那条手臂顿时弯折成了四截,以一种触目惊心的角度往外扭曲。   但与此同时,苏芸清却陡然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刺痛,本想取向侏儒咽喉的手掌却无以为继,眼睁睁看他蹲身一滑,滴溜溜滚到了另一侧。   怎么回事?   苏芸清心头震惊,亦听到背后风声,忙侧身避开。   只是在运力之时,胸口又是一闷,如同针扎般难以忍受。   “呼,呼-——”连喘两口气,呼吸中好像带上了丝丝腥甜的味道。   身后的阴厉笑声响起来:“小娘皮有两下子,但也乖乖给我躺下吧!』   侏儒发声的时候,也在忍受著左臂折断的痛苦,那抽气声与他的尖锐嗓音混在一处,无疑如噩梦般阴森恐怖。 第303章 侏儒遗言,幽冥同类   苏芸清仓促转身,正看到抓到面前的一只枯瘦手掌。   她抬掌相迎。   看著两掌即將接触,侏儒面上浮起得意的诡笑。   拼力气,他不是苏芸清的对手,招式上更远远不及,更何况左臂已废。只剩下一只右手,他是哪里来的自信与苏芸清硬拼?   苏芸清的柳叶眉微微竖起来,在两股掌劲交击的时候,旋又舒展。   七阶对七阶!   力量强度勉强处於同一水平,但对方的真元斑驳不纯,在苏芸清面前就像鬆散的沙土,一击就溃!   侏儒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一回,他明明已经发动了“返老还童”神通,为何-—----为何这死丫头一点事都没有?   她不应该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吗?   侏儒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却不明百这个错误是如何发生的,並且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矮瘦的身躯被震得几乎进裂,腾云驾雾般飞起,又重重砸落在地上。   几息的沉寂。   沉重的伤势,好像抽空了浑身力气,眼皮都快睁不开。   好冷——·.·   好痛———..·   有危险在靠近····   募地,意识又回归躯壳。   侏儒一个激灵翻身而起,猛地摆头,让视线恢復清晰,眼幕中映出江晨近在尺的面孔。   那面孔冷漠,厌恶,却又带著丝丝怜悯。   江晨身后,是宋枫,白飞霜,叶星魂等人。他们那种眼神,亦把自己当成了死人一般。   糟糕,怎么被姓江的靠得这么近?   侏儒身躯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不要慌,不要慌-————』他叮嘱自己,『儘量拖延时间,这么近的距离,这小子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往我身上传来,只要再给我二十个呼吸的时间·—   这般想著,侏儒勉强咧嘴一笑,向江晨道:“你又贏了。”   说话间,胸口刺痛难忍,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嘴角又漏出不少鲜血。   江晨摇摇头:“这一次不算我贏的。”』   “你是在嘲笑我吗,连跟你决战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个娘们儿打败。”侏儒抹了抹嘴边血跡,眼神怨毒地盯著江晨,“想不到我又一次栽到了女人手   江晨没有在意侏儒的表情,视线上移,望著苏芸清爬上树,为尹梦和另一名猎手解开绳索。   “你的武学天赋是我生平所仅见,若非心术不正,以后未尝不能成为一代宗师。可惜,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最后还想说点什么吗?”   听见这种问话,其他人只道是对將死之人的怜惘,自飞霜心里却打了个突。   她右手按在刀柄上,五指不自觉地紧。   白飞霜想过侏儒会败,但没料到他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江晨还不曾出手,侏儒就已经败在了苏芸清拳下,这情景连一点逃生的希望都看不到。   “哈哈哈哈—————”情惨笑声中,侏儒的眼神似乎朝白飞霜飘来。   白飞霜手掌汗津津的,低头,目光闪烁。   “你的同伙在哪?”宋枫暴喝。   白飞霜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里。如果侏儒临死前把她供出来,那就全完了。   恍惚间,空气流动的速度彷佛也缓慢了下来。   侏儒声嘶嗓哑,却在这时候发出咆哮:“你们以为一一你们以为这样就算把我打败了吗?简直天真得可笑!老子只是一直在等待机会啊,蠢材们!   侏儒身形一展,往后大跨一步,如风般退却。   姓江的,你的体魄已经跌到了玄罡之下,敢追过来的话,老子不介意顺手干掉你!』   侏儒的速度快得如同拉满了的弓弦,一闪,即逝然而即逝未逝。   另一条人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紧接著,整个空间都似向內塌陷,如同翻腾著的滔滔江水,浑浊,扭曲,里面的情形再也看不真切。   连那惨叫声都被分解摺叠了无数次,传到人们耳中时,犹如相隔千万里之外。   须臾,风波平静,水面恢復清澈。   人们看到里面的惨状时,纷纷倒抽冷气。   除了脑袋之外,侏儒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血肉一块块翻卷过来,白骨断茬刺出,整个人几乎不成人形。   不可能活下来了。   白飞霜的心臟狠狠揪扯了一下。   不知为何,此刻她没有半点放下重担的轻鬆,反而充斥著莫名的哀伤。   更何况,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只要等尹梦醒来,她与侏儒勾结的事情就会彻底败露!   江晨站在血泊边缘,冷眼瞧著侏儒,淡淡地道:“既然上次能从我手下活命,拥有从头来过的机会,说明上苍还是眷顾你的。为何你----偏偏不懂珍惜呢?   “咯—————”侏儒嘴唇动了动,已经无法说出有意义的言语。   江晨从那嘴唇蠕动的形状,勉强辨別出他最后的遗言:“我韦英----请替我杀掉丁纶——   “我可没答应要为你做这种事。”江晨无奈地嘆息。   侏儒嘴角抽动,却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因为在他逐渐朦朧的视线里,站在人群后的白飞霜隱秘地点了一下头。   开生两面,人生佛魔间。   妖魔眼珠子里的,阴毒、诡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暗的浑浊。   生命的气息已离他而去,但他的面容,却前所未有的安详,平和。   或许他终於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因为在最后一刻,有人为他送行。   百飞霜强忍眼泪,心臟一阵一阵地悸动。   “可恶,没挖出他的同伙!”宋枫不忿地一掌拍在树干上。   “应该已经没有同伙了。”江晨道。   在他印象中,侏儒就是最后的漏网之鱼。   “我一定要仔细地搜一搜!”宋枫眼中满是不甘。   白飞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时听见上空衣袂振动,苏芸清抱著两个人飞落下来。   百飞霜和宋枫赶紧迎上去,本该上前的叶星魂反而呆立在后方没动。   苏芸清有些奇怪地瞥了叶星魂一眼,也没多想,把尹梦让给白飞霜,猎手丟给宋枫。   然后她看了看侏儒的尸体,嘴道:“死了?我本来还想把他带回圣城去呢!”   “你想让林姑娘恢復小时候的样子?”江晨轻易猜中了她的心思。   苏芸清嘿嘿笑了两声,道:“死了就算啦,赶紧挖个坑埋了吧,不然会发臭的。”   “是啊,好臭,赶紧埋了!”杜山故作姿態地捂著鼻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扫了一眼周围,乾笑道,“你们都看著我干嘛?我脸上长了?”   苏芸清道:“老杜啊,你不是一直自夸体力足耐力强吗?你看挖坑埋人这种很考验一个男人体力耐力的活儿,是不是由你来做比较好?”   『我?”杜山几乎跳起来,“凭什么要我干,你看看姓叶的成天游手好閒“叶兄弟这两天受到的刺激比较大,还是让他安心休养吧!”   人们吵时,白飞霜警惕地观察周围,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杜山和侏儒尸体上时,她扶著尹梦后背的左手袖口滑落一根银针,毫无声息地刺入尹梦肌肤。   昏迷中的尹梦也感受到痛苦,眉毛得更紧了,嘴唇顏色愈显苍白。   白飞霜飞快地抽回银针,暗暗地道:“对不起了,尹姑娘,你还是迟两天再醒比较好,至少还能留住一条性命—————.”   她悄悄打量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便轻咳一声,启唇道:“还是我去吧!”   所有人愣了一下,纷纷朝她望来。   白飞霜低头看著侏儒的尸体,小声道:“这个矮子玷污了我的清白,所以还是让我去埋他吧———.””   人们这才露出瞭然的神情,这位可怜的女子一定会对侏儒的尸体做点什么泄愤,那就由她去吧。   但刚才还拼命喊著“打死不去”的杜山的態度却截然转变,回过头笑嘻嘻地道:“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姑娘家一个人干呢,走,我陪你去!”   杜山信奉一个信条:心上的任何伤痛都会被新欢和时间治癒。   他已经醉了一晚上,痛苦却丝毫不减,因为苏芸清始终就在他眼前晃悠。只有新欢··-如果有新欢的话,一定是治伤止痛的良药。   白飞霜淡淡地道:“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不行不行,眼睁睁看著一个女孩子干体力活,我的良心一定会受到谴责的“那你闭上眼睛吧。””   “但我听到声音就忍不住会心疼·———.”   “那你塞住耳朵。”   两人爭执时,江晨一行人已经回到屋中,百飞霜怀里的尹梦也被苏芸清带走空地上只剩下一男一女一具尸体,杜山的態度也愈发肆无忌惮了:“白姑娘,你何必这么固执呢!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你又大仇得报,日子也这么吉利,等会儿挖完坑埋了人之后,咱们说不定可以在坟头探索一下生命的奥秘,万一有生命的结晶在死亡的终点诞生出来,那不是更加美妙的復仇吗?”   ———”白飞霜眼眸里浮现丝丝冷意,“杜少侠,请自重。”   “哈哈,我只是隨口一说罢了。但我是绝不忍心看到女孩子去乾重活儿的—   面对这块怎么也攀不走的牛皮,白飞霜无奈地嘆了口气,   “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去吧。””   “哈哈!就等白姑娘你这句话了。慢点慢点,尸体交给我来扛!”   碧水荡漾,寒烟淒迷,晨雾淒迷。   一男一女立在水边,望著远处一圈圈散开的波纹,似乎有些痴了。   “在想什么?”俊秀男子开口。   女子沉默。   女子一身白衣,俏立在晨光雾影之中,人似要凌波飞去。   良久,她喃喃道:“毫无知觉地死去,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男子微笑:“你还想折磨他?”   女子声寒:“最起码,也要將他分筋错骨,把他的皮肉一点一点地撕下来。   “那只不过是肉体上的痛苦,咬咬牙就过去了。』   “所以还有更妙的。””   “哦,说来听听?””   女子却摇头:“既然无法实现,不说也罢!””   “你故意吊我的胃口————.”   风吹,柳舞。   人毕竟並未被风吹走,雾却已隨风飘来。   女子拿出了白玉小瓶。   男子道:“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暂时留著姓江的性命。最多再等三五天,尊者就会赶来,到时候才好慢慢料理姓江的。正好黑剑圣不在,暗红沙丘防御空虚,咱们趁机端了他老巢——.””   女子冷冷地道:“我等不及了!””   说话时,她咬牙切齿,神情可怖。   男子嘆息一声,不再劝她。   女子小心缓慢地揭开瓶塞。即使復仇之火炽烈,饮血之意迫切,她也知道这瓶中剧毒有多危险,不仅沾不得,连闻也闻不得。   瓶塞只开一线,淡淡的烟气升腾起来,空气中多了一股火辣辣的味道。   这时男子突然探出一只手,闪电般將瓶塞合上。   “你——”乾达婆大怒。   平等王手指一抬,指向水面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只湛蓝色蝴蝶,轻声道:“退!”   乾达婆怒色顿收,视线凝注在那只蓝色蝴蝶身上。   蝴蝶在虚空中拍打翅膀,留下淡淡残影,蓝色翅膀如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   似缓实疾地朝两人这边撞来。   幽冥蝶!   被同类血液吸引过来的恐怖毒物!   乾达婆刚要拾手,就被平等王死死拽住,两人身形风一般往后疾退。   乾达婆顿悟一一她的“虚空弦音”威势极大,如果在这时候出手,灵力波动必定会被江晨察觉!   两名玄罡高手,被一只小小的蝴蝶追得到处乱跑,由荆棘丛窜上树,又从树梢潜入水底,蓝色蝴蝶仍不肯罢休。   直到逃出了沙漠三里,在漫天风沙的侵袭中,乾达婆才看见那蓝色蝴蝶示威般在空中转了三圈,扬长而去。   日头被阴云遮掩。   杜山在喘息。   挖坑埋人这种体力活,本就不是一个走轻敏路线的盗贼所擅长的。   擦了擦面颊的汗珠,杜山开始怀疑,自己这一趟是不是来错了。现在就算白姑娘愿意躺在地上,他也未必还有那个力气扑上去——·   好不容易掩上最后一土,用脚踩石,体力消耗大半的杜山,累得直伸舌头,看向白飞霜的眼神已经没有原先那么热切了。   白飞霜一直在旁边看著。   她所谓的泄愤报復,也只是从尸体割下了一块肉,用小金匣装好,然后在坟头洒下了一环土。   “看来你並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恨他。”杜山突然笑起来。   白飞霜略带惊异地警了他一眼。   “据我多年来的浪子经验,你跟他之间一定有种爱恨交加的情愫。”杜山的大拇指在自己鼻尖上一点,笑容说不出的猥琐,“因为这种事情已经在我身上发生过很多次了。””   白飞霜沉默。   “想不到这矮子瘦瘦小小,居然还有这种本事,让你记得他的好。不过你不用担心,现在有个更厉害的男人站在你面前,我敢保证,只要你跟我好过一次,   就能很快忘掉他————.”   白飞霜还是不说话。   杜山觉得甚是无趣,挥了挥手:“算啦,我不喜欢勉强女孩子。正好肚子有点饿了,回去吧!”   他在坟头重重踩了一脚,刚转过身,却听白飞霜轻细的嗓音响起:“你出了一身汗,不去洗一洗吗?”   杜山回首,挤了挤眼晴:“你也晒了一上午,一起去洗唄?””   白飞霜迟疑片刻,微微点头。   杜山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第304章 五步断肠,流毒无穷(为读者1660**0880盟主加更)   “轰!”   木屋战慄。   宋枫望著最內侧房间的房门,不由苦笑著摇了摇头。   另一名刚救回来的名叫柳千的猎手,只听得口乾舌燥,忍不住多喝了几口水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了侏儒伏诛的场面,他们都不会相信,那一男一女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但事实上,江晨和苏芸清並没有做別人以为两人应该做的事情,他们只是在切磋武技。   祭道龙皇第四诀,“撼天地”。   连罡气都无法防御,一击必杀的强悍招式!   无论施展这一拳,还是招架这一拳,都得耗费相当大的代价。更何况两人的过招方式是以拳对拳。   所以两人都已气喘吁吁,所以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荧璇坐在床头,瞪眼看著激斗的一男一女,鼓著腮帮子生闷气。   喘息片刻,江晨沉腰洗肩,提一口气,右臂血气灌注,散发出殷红寒晕,朝苏芸清当胸击去。   这一拳的力道,就算没有一万斤,至少也有八千斤。   苏芸清满面潮红,髮丝被汗水湿透,却毫不退却,抢拳相迎。   苏芸清深得龙拳精要,她的拳头不止一万斤!   两拳若撞到一起,这座木屋至少又得折寿三年。   却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咕咚”一声,似有重物坠地。   紧接著响起宋枫的惊呼:“柳千,你怎么了————””   似乎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宋枫的嗓音也变得跟平日不一样。   江晨和苏芸清自然无心再打下去,但“撼天地”能发不能收,两人的拳锋便各自往左偏了几分,轻擦而过。彷佛是友好又默契地打了个招呼。   这情景落入荧璇眼中,她小嘴得愈发高了。   江晨已经奔出门,很快又停住。   眼前的一幕令他震惊地上躺著的那个人,从衣物来看是柳千,但头脸已经因为肿胀而变形,完全看不出原来模样。   以前江晨见过的那个猎手柳千,虽然长得不怎么俊俏,但也是个五官刚硬的英伟男子。   而躺在地上的这个柳千,身体蜷缩成一团,看上去不足五尺,那张脸比起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还难看。   柳千已经没了呼吸。   但他还算是幸运的。因为旧伤未愈,他的生命力甚为弱小,从倒地到死亡只是短暂的一眨眼时间,没有遭受太多痛苦。   而宋枫就不同了。   他半躺在地上,四肢痉挛,一张面庞已变成了紫酱色,仍在顽强地呼吸。   他眼里又是惊,又是怒,望著江晨,手指颤抖地指向水囊:“五-————-五步断肠———··   他一张口,血就从嘴角流下。   “五步断肠散?”苏芸清介面。   宋枫吃力地点头,又强撑道:“下毒的————是白————·白————””   一连说了三个“百”,都无法继续下去。   苏芸清急道:“是白飞霜?可她不是跟杜山一起去埋尸体了吗?”   宋枫半身猛地一仰,口张开,並未回答苏芸清。   他拼命喘气,断断续续地道:“水———·灵珠—————”   他全身都忽然起了一阵剧烈的颤抖,嘶声怪叫一声,整个身子往上拔起来,   右手前伸,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在半空一下抽搐,急坠落地,“叭”的一声重重摔倒,身子倒翻,像虾米一样弓起来。   毒气已攻心,他再支撑不住,整张脸变成紫黑色,五孔血涌,身子也像泄了气一样缩水。   就在江晨和苏芸清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七尺昂藏大汉蜷曲成比侏儒还小的肉团,一张脸也辨不出原来模样。   宋枫无疑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前后也不过片刻,一个六阶体魄的一流高手已经毒发身亡。   好厉害的毒药!   江晨苏芸清都愜在当场。   良久,才出声。   “水囊里下了毒?”   “可能不止·——也许下在河里。』   “这么说,所有的水都碰不得?”   “很有可能。”   两人都心有余悸。   若非他们在房里专心练功,只要不小心喝了一口水,宋枫现在的下场就是他们的榜样。   玄罡之气能抵御刀剑金铁,却未必防得住攻心之毒。   同样幸运的还有希寧、杜鹃、叶星魂三人,他们躲在屋里闷头大睡,也倖免於难。   又是好一阵沉默,苏芸清垂目看著两名猎手的尸体,忽然拿起掛在墙上的一个水囊,迈步朝外走去。   江晨跟在苏芸清后面,见她三步並作两步出了树林,迎头撞上一头慢悠悠过来的黄豹。   黄豹大概已经吃饱,看起来甚是悠哉地散步晒太阳,但它一见到苏芸清两人,便停下来做出戒备的姿態,前爪刨地,喉咙里发出威的低吼。   “畜生,过来!”苏芸清大步上前。   她虽没有显露气势,那黄豹已看出这廝绝不好惹,喉咙里的低吼转为哀哀鸣鸣,身子往后缩去。   待苏芸清快走到近处时,黄豹怪叫一声,调头就跑。   “哪里走!”苏芸清箭步赶上,一手按住黄豹后颈,另一只手照著脑袋就是—拳。   只听“碰”的闷响,黄豹健壮的身躯被砸得一个翘超,晕头晕脑地被苏芸清骑上来,然后感觉嘴里湿湿凉凉的,一只水囊塞到它嘴里,使劲往它嗓子眼里灌水。   黄豹被灌得咳嗽不止,但也惊醒过来,嘴里“呜嗷”连连,四爪拼命挣扎,   刨起草茎叶无数,更在地上留下了深刻的刮痕。   苏芸清將水囊一丟,被黄豹掀得上下顛簸,连扶著的那棵小树都被生生折断她只得朝江晨叫道:“快来帮忙!”   江晨上前,又一双力逾千斤的手臂拖住黄豹后腿,將它后半身提得离地半尺。而它前爪文被苏芸清按住,终於挣扎不得。   想到自己一头小小的妖兽竟被两名玄罡高手联合欺负,黄豹棕褐色眼瞳里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苏芸清在黄豹身上骑稳,见这畜生喝了水仍似乎颇有活力的样子,疑惑地道:“这个水囊里没毒?”   江晨同样也在思考。那下毒者莫非不是把毒下在水里,而是对水囊涂毒?但宋枫的水囊一向隨身携带,谁有机会下毒?   他摇了摇头,道:“那种毒素可能对妖兽无效。”   又待了片刻,见黄豹依然是很有活力的样子,江晨道:“走吧。””   他鬆开了握著黄豹后腿的双手。   黄豹猛地一纵身,几乎把苏芸清掀飞下来。   幸好苏芸清反应迅速,半空在黄豹后背拍了一掌,翻身之后堪堪落地站稳。   她恼火地瞪著江晨:“小子,你故意的是不是?””   江晨刚要回答,忽然脸色一变。   他的视线越过苏芸清肩头,看见那只黄豹奔出几步之后,好像撞上了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头栽倒。   苏芸清同时听见背后声响,转身掠过去。   黄豹倒在草地上,浑身抽搐不止,痛苦地哀叫著,四肢都蜷缩起来,庞大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它身上的华丽皮毛也像被毒液腐蚀一般,光泽迅速黯淡,   几个呼吸之后,它就再无动静,一双眼瞳瞪得老大,残留著对这片青草地和阳光的眷恋不舍。   江晨和苏芸清对视一眼,轻声道:“它跑了五步。””   “五步断肠。”苏芸清缓缓念出四个字,忽然转身就走。   “你去哪?”江晨在后面问。   “去找白飞霜。”   “你相信宋枫说的?他跟白姑娘有旧怨,所以把帐都算到了白姑娘头上。我倒觉得,下毒的更有可能是浮屠教的杂种——”   “浮屠教?”苏芸清疑惑地回头看了一下,她还不知道江晨遭遇浮屠教杀手之事,“不管是不是白飞霜,我都要找她问几句话。”   “我跟你一起去。”   “怎么,怕我伤著她?”苏芸清脚步一顿,“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你想多了!我也想知道真相!””   这时,突然从后方传来荧璇娇柔的声音:“苏姑娘,等等!””   两人同时停下来,苏芸清回头奇怪地道:“找我?”   江晨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荧璇似乎跑得很急,拍打著瓣翅膀,气喘吁吁的样子。   她在五步外站定,理了理微乱的髮丝和嫩叶衣衫,郑重地道:“我有话想单独跟苏姑娘说。”   “现在?”苏芸清皱了皱眉,“换个时间不行吗?』””   “就现在。”荧璇重复道。   她那副煞有其事的模样,好像不再只是一个小妖精,而是一个女人向另一个女人发起“谈谈”的邀请。   苏芸清似乎明白了什么,眨了眨眼睛,回答:“好。”   她转向江晨道:“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再找你。””   “嗯。”江晨点头,目光在苏芸清和荧璇脸上来回扫了两圈,面带疑色转身离开。   “好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有什么话赶紧说吧!”苏芸清道。   荧璇的视线在苏芸清娇躯上下打量,目光凝注,面孔早已换成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娇声细气地道:“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离开他!”   蝴蝶在空中悬浮。   蓝色的双翅轻盈扇动,散发莹光,若虚空中燃烧的一簇火焰。   平等王隔著十丈,悬浮在水面的另一边。   “终於累了吗?”英俊男子嘴角微扬,“若你再执著一点,我就得落荒而逃7   他转首望向另一方,掐指算了算,暗时间差不多,便挪动脚步,身形化为一抹灰影,从水面上轻快地飘掠而过。   水上一圈圈被微风吹起的涟漪,没有因为他的经过而发生任何改变。   日西斜。   远方似有一挥白影,在天光中若隱若现,气象淡薄,好似隨时都会如落日般沉下。   平等王登萍上岸,来到近处,仍抹不去心头那丝即將远离的错觉。   眼前的这个白衣丽影,或许根本不属於人间。   微风徐来,她的衣衫隨之拂摆,飘飘然若欲乘风而去。   这不仅仅是错觉,就在平等王的注视下,她的清冷气息渐渐变得淡薄,像是要从这现世剥离出去。   此刻,牵繫著她与这人间的唯一掛念,就是名为江晨的男人的死活。   “恭喜菩萨!”平等王微笑,“菩萨心障已去,境界更上一层楼,无漏圆满指日可待!”   “还差一点。”乾达婆並未回头。   平等王知道她差的是什么,只有亲眼看到江晨命丧黄泉,她才能真正破除执念。   “不会太久。”平等王解下了腰间葫芦,“大仇得报之日,当煮茶庆贺。”   “报仇而已,值得什么庆贺!”提到仇恨,乾达婆的声音终於不再那么清冷恬淡,这反而令她多了几分生气。   平等王举目远眺,望著天水交接之处那一层瀰漫未散的雾气,举起葫芦,“不管怎么说,看到菩萨即將放下执念,我也是十分高兴的。既然菩萨不喝,这一杯我自己喝了!”   乾达婆不管他,仰头眺望著白云渺渺、日辉荡漾之处,心中无悲无喜,只依稀望见了一个仿若虚幻的身影,在向自己款款微笑。   “情深缘浅,路遥马亡。紧那罗————·   乾达婆绝美的面颊蒙上了一层悵惘。   或许抵达“无漏一忘我之境,便能淡去那份深情,也忘掉铭刻在灵魂中的那个身影—   平等王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   “怎么了?”乾达婆问。   “不知怎的,总感觉肚子有些不舒服,可能是这里的水质比较差劲吧。』   乾达婆牵了牵嘴角,嘲弄道:“不是什么水都可以用来泡茶,沙漠里的水,   最多只能解渴。”   平等王却没有附和她。   他捂著胸口,皱起眉头,感觉愈发不对劲了。   “这水————”他忽然感觉一阵头昏脑胀,身体无比虚弱,连浮空法术也不能维持,“噗通”一声,半个身子落入水中。   “喂,你跳下去找死吗,水里有毒!”乾达婆终於转身,拽住平等王一条胳膊,將他拉到岸边。   平等王惊讶地看著自己湿漉漉的裤腿,募然顿悟,大叫道:“水里有毒!”   乾达婆只觉得眼前这情景无比诡异。   水里当然有毒,还是她亲手所下的幽冥蝴蝶之血。   “咚”的一声,平等王的葫芦突然脱手,摔碎在地上。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厉声道:“在你下毒之前,这水里已经有毒!”   乾达婆愜在当场。   平等王双手抓住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很艰难。   他涩声道:“以其人之道还——···-还治其人之身——···-姓江的早就发现我们——···   好毒的心肠—————”   “姓江的知道我们要下毒?”乾达婆不敢相信。   平等王摇头,右手反捏住自己咽喉,一张脸竟已开始发紫。   乾达婆看在眼里,惊道:“你的脸—————.”   平等王嘶气:“我的脸怎样了?”   “紫————·紫黑色。”   平等王面色惨变,艰涩道:“好厉害的毒-———-我的十二成玄功也很难抵御——   ——-你快走!””   乾达婆终於醒悟过来,连忙將他扛起:“走,我们快走!”   平等王却猛力挣脱她手腕:“两个人走不掉,他一定就在附近,你自己走!”   “可是你———·”   “我爭取时间!”平等王艰难地摆出了盘膝打坐的姿势,但两只手却不住发颤,怎么都捏不出法印。   乾达婆了一下,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让她更加无法下定决心独自逃命这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傢伙竟然寧愿丧命也要为我断后,他脑子也被毒傻了吗-—”·   她的语气也有几分颤抖了:“你先运功驱毒,我守著你,姓江的未必敢过来   “愚蠢!”平等王拼尽最后力量吼道,“你想要两个人一起死在这儿吗?还是说,你已经忘了紧那罗?”   紧那罗三个字令乾达婆胸口一震,眼前的场景更令她心头绞痛。   但她很快恢復了理智,语声中带著几分哽咽道:“你还有什么心愿?””   “替我———-关照少鸿—————”说话间,平等王脸上的紫气最少浓了一倍,七窍也有紫黑色的血液流出。   这种荒谬的要求,乾达婆本绝不可能答应。但在此刻,她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   说罢,她最后看了平等王一眼,转过身,足尖一点,窈窕的身影没入水光之后。   平等王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竟挤出一丝笑容,喃喃地道:“疯女人,这条艰难的绝路,我们都不希望你走下去的,趁早回头,徐少鸿才是你最好的归宿这无比虚弱的语声,本应传不过五尺,出口之后就该消散在风中,然而乾达婆已行到数十丈之外的身影,却因此而顿了一下,足尖在水面留下一道极浅极淡的半透明痕跡。   隨即,她继续踏水而行,转瞬消失在绿洲之外。   了却后顾之忧,平等王的双掌终於合十,口诵真言,惨澹的面容竟浮现一层庄严宝光,周围无数蝌蚪大小的金色梵文旋绕飞舞,將缠绕周身的那层黑气压製得几不可见。   五步断肠,对於凡人来说是封喉之毒。然而浮屠弟子信奉佛主,自有驱灾免厄、自在极乐之法门。只要多给平等王一点时间,凭他自己的法力,也足以將这猛毒一点一点祛出体外。   可惜老天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第306章 死亡凋零,魅灵傀儡   “增上惭愧,离诸恶法,心无忘失-————”诵经声越来越虚弱。   江晨一记“撼天地”破开空气,速度超越了俗世中的地风水火,以至於连裂空声音都还没发出,就已重重轰打在楼至佛虚影上。   八阶“金刚”武夫,徒手生撕阳神!   “诸天魔王,皆悉惊怖,归依三宝————.”订诵经声低不可闻。   黑云尽散,平等王坠地。   他盘膝坐在芦苇丛中,背后只剩最后一个符篆,化作一个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模模糊糊,完全只是个影子,不像其他形象那么真切。   江晨却陡然心惊,一眼认出了那白衣男子的身份浮屠教主!   江晨本以为自已会愤怒。   他本应该不顾一切地挥拳砸下去,以陨星坠地般的威能,將那浮屠教主所站立的整片芦苇盪轰成粉碎。   对著幻影挥拳,能否稍解怒苦?   事实上,江晨的心中却一片冰冷,好像摒除了所有情感,只剩下寒彻心骨的理智。   “浮屠教主能挡我几拳?』   这似乎是个可笑的问题,也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江晨拔出斩影剑,向著那个恢弘神圣的身影掷出去。   黑色乌光化为一道匹练,贯穿了浮屠教主的身躯,也贯穿了平等王的身躯,   笔直插入水底。   平等王彻底失去了抵抗之力。   “我当然放不下。”他捂著嘴唇,紫黑色的血透过指缝渗漏出来,“人世如此美妙,我为何要放下这些真实好景,去求那虚无飘渺的极乐?』   江晨落在平等王身前五步外,冷眼看著他临死前的挣扎。   “佛主说,有一种快乐可以超出过往所有,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值得用一生去等待————”平等王笑,笑中带咳,“这就是所谓极乐。你相信吗?””   江晨淡淡地道:“如果只有短短一瞬间,那么体验过极乐之后的日子,岂不是万般难以忍受。”   “极乐之后,就是永恆超脱的涅。”平等王惨笑,“古往今来诸佛涅,   活著的人谁也不明白为何“大觉”之后却是“涅”。若你放下屠刀,顿悟天地至理,或许也会走到那一步————.”   ““大觉”之后,明明是“元真”。谁信你们这些禿驴的“涅”?』”   “嘿嘿,你与我一样,都是执念未除,不识真相。唯一的区別,就是你从没有见过佛主。倘若你见过他,就说不出这番话来!”   “见过释浮屠又如何?””   “佛主是超出你想像的,无法用语言描绘的强大,深远,宏伟,美丽—--他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让你甘心赴死--他是眾生的救世主,没有谁可以违逆他的意志,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圣典,不可褻瀆————.”   “真有这么厉害,为何成不了“元真”!”江晨冷冷地打断他,“你已经死到临头,难道还想把我发展成释浮屠的信眾?”   平等王咳血而笑:“我能跟你说的,也只能是这些了。”   他的四肢开始抽搐,坐相不再庄严,   “好像也是。”江晨抬眼远望,日光近暮。   远处似起了一层黄色的风沙。   “时候不早了。”   “不早了。”平等王微胃,眼盯著芦苇丛中的一簇野,右手垂落在地上。   再没有说话。   该上路了。   风仍在吹。   风吹散了血腥味,也吹走了一个凋零的灵魂。   三途苦,死者独行。   江晨望著插入水底的斩影剑,发出轻轻一声嘆息。   水中有剧毒,斩影剑也有剧毒,这下子,只能跟陪伴自己一路的老朋友说告別了。   “请你离开他!”   苏芸清听到荧璇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短暂的错之后,她心头不禁生出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小东西,你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请你立刻,马上,赶紧消失!还有,永远永远莫要企图再拿你那污浊骯脏的肉体,去引诱父亲大人!”荧璇瞪著眼晴,一字一顿地说完,便跳上树梢,以居高临下的態度俯视苏芸清。   苏芸清只觉得好笑,她看了一眼日头,道:“还有呢?”   “苏芸清,狐狸精!別摆出这么一副圣洁的嘴脸,你三番五次勾引i父亲大人的动作,我全部都看在眼里!”   苏芸清侧过脸来,明眸流灿,唇边笑意微微,清清淡淡地道:“哦?”   荧璇眉眼中透出几分凌厉之色,冷声喝道,“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是乖乖滚得远远的,还是死在这里,你自己选吧!””   “小东西,你的口气很大呀!””   “少说废话,走还是死,你选一个!”   苏芸清嘴角微微牵动,笑如暖阳,眼眸中却透出淡漠之意:“这真是一个难题,我一时间是很难选择啦。不如,等你的父亲大人回来替我选吧?”   “你还想使出那些勾人的手段!”荧璇气得浑身发抖,“不可饶恕!不可饶如苏芸清道:“我和他的事情,轮不到第三人插手。小东西,看你的样子,是想扑过来咬我一口嘍?可要当心磕掉了牙———.”   她面色忽然一沉。   有好几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距离不远不近,步伐不轻不重,从四个不同的方向,隱隱形成合围之势。   是小妖精找来的帮手?   以苏芸清的感官之灵敏,以苏家“听雷”秘技之高妙,居然未能提前察觉。   苏芸清面露惊异之色,问道:“你干扰了我的感知?””   十二丈。   那四名帮手都是靠近到这个距离才被她发现,从脚步的节奏来看,他们並没什么特殊的隱匿之术,而之前她却连一丝风声都没听到。唯一的解释,就是有非常厉害的高手干扰了她的感知。   除了江晨和自己,附近哪来这么厉害的高手?   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的巴掌大的小妖精?   荧璇负手立在枝头,面庞俏丽如同初绽的桃天,发出幽幽的嘆息:“我对你发过慈悲,是你自己將它捨弃。”   “喂!喂!小东西,你不会想玩真的吧?”苏芸清左顾右盼,“你从哪里找来的帮手,附近的山猫野狐么?”   “你不需要知道。””   “你真要跟我打架?我怕一不小心捏死你呀!”   “哼哼——.咕咕咕————·咯咯咯咯———”灵·   荧璇用一种怪异的腔调笑起来,“可怜你死到临头,还对我一无所知。而你,你每一次欲擒故纵,用你那污浊肉体来玷污父亲大人眼晴的时候,我都感同身受!苏芸清,你以为区区七阶“玄罡”的力量,就能够所向无敌了吗?”   “你-————”苏芸清的表情终於变得凝重,“你早就谋算著害我?””   荧璇立在枝头,朝午后的微风伸出细嫩的手掌,体味著清风气息透过指缝的触感,“风在为你哭泣,这些树叶都已经准备好了丧歌-—--—-可怜可怜,你还少不经事,就得向这人间说告辞了。』”   阳光洒在她娇般的面容上,有一种妖异的美丽。   苏芸清恍悟,第一次开始认真打量这个苞似的小小少女。   “你跟江晨,究竟是————.”   话未说完,她已看清前方树下缓缓行来的那人模样,失声道:“小寧!””   来者正是希寧。   她神情空洞,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迈著僵硬的步伐,走到苏芸清的左侧方,   站定。   苏芸清转头,看见另一人的身形自丛林中显现,再度动容:“小叶一一叶星魂若殭尸一般走来,持霜寒长剑,剑尖遥指苏芸清心臟。   苏芸清心头直冒寒气,既是感受到了那股今非昔比的森寒剑意,也因为思及这几人的真实状况。   原以为他们只是因心力交而萎靡不振,谁想,竟然沦为了那小妖精的傀儡她视线右转,果不其然,看见了杜鹃。   这位前几日还欢笑活泼的单纯少女,如今瞳孔中一片灰白色的茫然,双手摆出一副奇特的姿势,一团银白色的水光若灵蛇般旋绕她周身游走。   最后的帮手是一名裹在灰黑色斗篷中的高大身影,兜帽下的面孔没有皮肉,   只是一具玉白色的头骨,眼眶中鬼火跃动。它手中握著的那柄殷红光晕流转的长剑,给苏芸清带来最大的威慑感。   曾跟隨沙丘统治者埋葬千万枯骨的帝血剑,无论握在谁手里,都是最为瞩目的存在!   披斗篷的骷髏走到荧璇所立枝头的正下方,荧璇小小的身子轻轻一跳,正落在髏肩头。   荧璇瞧著苏芸清,樱唇轻扬,咧开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苏芸清眯起了眼睛。   虽没有直接交手,她早就从江晨、叶星魂口中了解过骷髏的实力。这一具无名无姓的髏,浑身骨架硬愈精钢,刀枪难伤,更拥有玄罡级別的强横力量,只要帝血剑在手,它就能给自己造成极大的威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骷髏貌似没学过什么招式,剑法直来直去,完全是悍猛拼命的野路子,在双方力量相差不多的情况下,苏芸清有著较大的胜算。   “他们全都被你控制住了?”苏芸清凛然发问。   荧璇像一只狐狸似的咯咯笑了起来:“人家哪有控制他们,只不过帮助他们在梦里实现了愿望,作为报答,他们愿意借给我一点力量而已。   “梦里的愿望?是幻术吧!”苏芸清冷冷地道,“你隱藏得好深啊,我们所有人都被你骗过去了!”   “別说的这么难听,不是我骗了你们,而是你们骗了自己。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梦,如果能一直长梦不醒,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荧璇的笑容显出几分诡异,“苏芸清,你的梦是什么?””   苏芸清看著她的笑容,忽然心神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有一种眩晕之感。   她连忙按住眉心,稳住心神,警惕地朝荧璇望去,却陡然吃了一惊   眼前朝她嫣然而笑的那个秀丽女子,不再是巴掌大小的小妖精,而是另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少女,苏芸清无数次梦到过的那张面容一一《群芳谱》榜首,林曦!   苏芸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梦里日夜思念的那张脸,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点燃了苏芸清心头所有的衝动,如野火般无法遏制。她的心臟如被火焰炙烤,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   但她才走了一步,就强迫自己止住脚步,痛苦地捂住额头,使劲摇了摇脑袋。   “不可能,阿曦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林曦温柔一笑:“芸清,好久不见。””   她朝苏芸清伸出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掌,做出邀请之態。   苏芸清看著那只玉手,嘴里无比乾燥,天人交战良久,才强迫自己闭上眼晴,揉了揉眉心,咬牙切齿地道:“这的確不是什么幻术,而是我的心魔!你居然能够诱发別人的心魔,以此来操纵人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曦咯咯笑道:“这只是你自己在心底一直在编织的美梦而已,而我做的就是把这个梦变成了现实。非要说的话,就叫我圆梦师吧!”   “不要用阿曦的声音跟我说话!”苏芸清怒吼,怀里的护身法宝陡然发亮,   脑中也涌起一阵清明。   她睁开眼睛,眼前的荧璇已经恢復原状,坐在髏肩头,翘著二郎腿,朝苏芸清晃了晃手指,不屑地撇了撇嘴:“这就急了?”   苏芸清深吸一口气,平復了心头焦躁恼怒等诸多负面情绪,盯著眼前主僕般的骷髏和小妖精,眨了两下眼睛:“我还有个问题,就算人会做梦,这个骨头架子难道也会做梦?它怎么会任你摆布?””   “哈哈哈哈——-—-”荧璇笑得枝乱颤,这位只有巴掌大小的少女,此时却显露出了地狱魔王般的邪票与霸魅。   她好像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捧著肚子,前仰后合。   “贱婢啊贱婢,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哩,荧惑是立誓效忠父亲大人的骑士,当然也就是我的骑士————.”   趁她笑得欢畅时,苏芸清突然抢先出手,箭步飞驰到骷髏面前,右掌一扬,   幻化出漫天掌影,虚虚实实,迁回著从各个角度朝骷髏肩头的小妖精拍击过去。   “錚一一”一声剑刃划破空气的尖锐鸣响,殷红的光晕渲染开来,骷髏掌中的帝血剑洒然挥出,时將包括苏芸清在內的大片空间都笼罩在鲜血般的浪潮下。   荧璇捧腹的动作如同凝滯了一般,笑容犹掛在脸上,只是眼瞳中却已是深幽一片,阴冷泛蓝,映照出渊狱之景。   她这时候还仰著脸,眼珠子向下警著苏芸清,嘻嘻笑道:“这下子大家都能证明了,是你先动的手————.””   苏芸清背脊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颤,大片肌肤如置身寒泉之中,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生出一股诡异的错觉,冥冥中彷佛多了无数双邪恶魅灵的眼睛,桀桀诡笑,正等著吸食她的魂魄。   一种战慄之感漫过苏芸清心头,但瞬间便可决断生死的战斗容不下太多遐思,她投身於呼啸的剑影之中,身形跃闪烁,呼吸间交手上百招后,幻步退却。   她瞪大眼睛喘息。   骷髏-————-骷髏的剑法,怎会强到这种地步?   是谁告诉本公子,那骷髏剑法“只会大开大闔,毫无哨,直接了断,称不上有什么招式”?叶星魂,你给本公子站住来!   叶星魂从背后站出来了,同时到来的还有他掌中的霜寒长剑。一挥之下,挟裹著一簇蓝汪汪的光泽,刺向苏芸清后心。   苏芸清虽然没有回头,脑后却若长了眼晴一般,左掌在长剑刺来的同时也骤然加速,在叶星魂猝然未料之际准確抓住了他的剑身,用力一扭。   叶星魂无法抗衡这股沛然大力,长剑竟脱手而出,反被苏芸清握在手中。   为抢夺这一剑,苏芸清也付出了代价,她的脸颊被帝血剑扫过,一道伤口绽开,正往下淌血,同时被削断的好几缕头髮。若非她扭头的速度够快,恐怕连耳朵也要被切下来了。   “嘻嘻,干得漂亮,再加把劲,待会儿把她耳朵炒著吃!”荧璇拍手大笑。   王八羔子,竟敢伤我的脸!』苏芸清在心中咒骂,右手手腕一晃,泛著迷濛青光的手指便化为一道虚影,点向右边扑来的杜鹃。   杜鹃懵然无觉,缠绕周身的水蛇也被“银白锁”禁錮住,化作一片水幕垂落。   苏芸清手指轻易贯穿了那片水幕,点在杜鹃胸口。   杜鹃闷哼一声,软软跌倒。   苏芸清也发出一声闷哼。   她察觉到那片水幕里蕴藏著极度邪恶的力量,与她手指接触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往她体內渗透进来。   “中招了吧,傻瓜———””   荧璇的娇笑传入苏芸清耳中,显得格外不真切。   一种空灵的诵咒声开始往苏芸清脑中钻来。   但苏芸清的意志何等坚毅,猛一甩头,就將这咒唱拋开,侧身避开希寧的拳脚和帝血剑的横撩。   飞退五步,苏芸清终於有机会將霜寒长剑换到右手,沉吸一口气,正面迎上骷髏的帝血剑。   她的气势比骷髏还要狂放暴戾,横斩竖劈,不成章法,偏又诡妙灵动,圆融无解,吞吐杀意一一这是江晨都没机会见识的柳家“霸剑”!   “这剑法———”荧璇笑不出来了,歪著头,眉梢微。   骷髏可不管什么“霸剑”,只顾埋头疾攻,帝血剑快若闪电,与苏芸清的长剑一次次撞击,挫出一声声激越清锐的鸣响,再分再合,纠缠不休。 第307章 惊声尖叫,心魔荧璇   两剑交击,看似是平分秋色,但苏芸清却越打越心惊。   她察觉到了,骷髏所使的不是別的,正是江晨的剑法!而且在交战过程中不断调整变化,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甚至隱隱压制了柳家“霸剑”!   那种不拘一格却连成一气的剑路,简直就昔日江晨的翻版。若非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骷髏头和眼眶中的幽幽鬼火,苏芸清几乎以为眼前是江晨在亲身使剑。   “这鬼东西————莫非继承了江晨的所有本事?』   不.———-比江晨更难对付,至少江晨不会那些蛊惑人心的邪魅手段。   苏芸清开始萌生退意。   她已然知晓对方的厉害,眼前的平手局面不过是因为对方还不適应自己飘忽诡的风格,等到相持千招以上,自己就会完全落入下风。   “想跑?”荧璇大叫。   苏芸清听到背后风声,但她被帝血剑缠住,实在无暇后顾,只匆促间挥起左肘朝后撞去。   “咔!”她的战斗直觉极为准確,轻鬆將偷袭的希寧撞得横飞出去。   但两者肉体一触而分的一剎那,一股冰凉的邪气透过衣衫灌输过来,贯穿罡气的防御,直透肺腑。   苏芸清打了个激灵,上半身有些僵直,慌忙仰身急退。   但帝血剑紧追过来,在她左肋下重重划了一道,令她沿途滴淌鲜血,从树下到另一处草丛,在退走的路上连成了一道血线。   她还没稳住身形,却只听悽厉的风声破空而来,一道血红的光芒转瞬已到眼前。   她勉强抬起长剑招架,但右臂酸麻,使不上力,只听一声鏗响,长剑被震得脱手而飞,插入旁边的草丛中,惊走了一只无辜的灰兔。   苏芸清彻底失去平衡,仆倒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想找机会逃脱,但脖子上传来一股凉意,她的动作剎时间凝固。   她眼前出现了骷髏裹在黑袍中的双腿,而帝血剑想必正横在她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挥,就能让她的小脑袋搬家。   “剑下留人!”苏芸清喊道。   她不敢妄动,没法抬头,只听上方传来荧璇得意的嗓音:“只会出卖皮相的女人,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我错了。我输了。我不是你的对手。”好女不吃眼前亏,苏芸清垂著脑袋说,“但你也不能杀我,不然你的父亲大人不会饶恕你。””   “我会把你埋得很深,谁都不可能发现你,等到一个月后,就是一具枯骨。”荧璇用傲慢的口吻道,“如果父亲大人问起来,我就说你不辞而別。”   骷髏的手腕动了动,苏芸清的脖颈有些痛,湿的液体开始顺著剑刃渗出来。   苏芸清心中慌乱,想到的都是自己头颅横飞、血从颈腔喷出三尺的情景,颤声道:“我的脑袋不值钱—.”   “我知道你不值钱。”荧璇轻蔑地道,“一条贱命,我本来也不在乎,但你碍著我的眼了。”   “但留下我的命很有用的,我可以帮你,你不是想討得你父亲大人的欢心吗,我知道他喜欢什么一一“住口!”荧璇发怒叫道,“低贱的小婊子,你懂什么!你根本不配提起父亲大人!你的每一句话都毫无价值!”   苏芸清哀怨地道:“那我只求你最后一件事,帮我把头髮盘起来,一会儿別弄乱了·——.   “哼,蠢女人死到临头还在乎头髮。”荧璇的语气无比轻慢,“不过如果散得满地都是的话,收拾起来確实麻烦-—----你自己动手吧,只许用左手,给你十息!”   苏芸清小心翼翼地抬起左手,授了授头髮,將后颈有些散落的髮丝梳到一旁,盘了个结,露出一段肌理细腻的雪颈,方便骷髏挥剑斩首。   这令人赏心悦目的情景,却看得荧璇直皱眉头,催促道:“行了吧,快把手拿开!””   苏芸清缓慢地垂下左手,幽幽嘆息:“真丟脸————””   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只有玄罡高手才可能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尖叫。   气流四旋,如狂风过境,百兽震恐,群鸟惊飞。   荧璇嚇了一跳,恨不得捂住耳朵。   幸好骷髏完全不为所动,加上时机短暂,苏芸清完全没机会逃脱。等荧璇回过神来,立即向髏下达了斩首的指令。   “斩——”短短两个字,或者一个字,甚至一个字的音节也才吐出一半,荧璇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突然无法动弹了。   荧璇的身体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甚至连转一转眼珠子都不可能。她还有很多手段向髏发布命令,但现在一个都用不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从她心头升起。   苏芸清確定,江晨一定能够听到那声尖叫。   那种尖叫,曾多次把江晨从万鬼沉沦的心魔噩梦中唤醒。   可惜,这么远的距离,他应该是赶不回来了,但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不是像荧璇所说的那样“不辞而別”。   苏芸清寧肯让江晨看见自己尸首分离的悽惨场景,也不愿默默躺在泥地里悲屈地腐烂成一具无名枯骨。   头髮都已经梳理好了,就算被斩掉了,至少看起来应该不会那么狼狈吧-——·   苏芸清垂著头,一动不动,静待最后的结局。她现在倒希望骷髏的剑足够快,免得多受痛苦。   但预料中的那种“脖颈一凉”的感觉却迟迟不至,气氛凝固了似的寂静,这莫非就是临死前时间被拉长的错觉?   听说还要把过往的一生都回忆一遍,只是那种体验也太漫长太难熬了,本公子实在不愿忍受这煎熬——··   惶恐,紧张,解脱-—”-苏芸清颤抖著等待,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叫道:“你还在等什么?””   “等我。”』   江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在下一个瞬间,他就出现在苏芸清面前,挥手拨开了搁在少女纤细雪颈上的帝血剑。   苏芸清长舒一口大气,全身力量都被抽空,站都站不起来,悄悄擦了一把鼻涕眼泪,低头含糊地道:“你听到了?”   “那么大的嗓门,只要耳朵没聋,就能听到。』   骷髏有些迷惑地打量江晨,又扭头看了看肩上的小妖精,眼眶中火苗无辜地跳动了两下,决定后退几步,不管閒事。   江晨的眼神却在这时朝荧璇警来,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漠:“你有什么话说?   荧璇发现自己又恢復了行动能力,脚下一个跟跪,从骷髏肩膀上跌下来。   幸好骷髏眼疾手快,伸出手掌接住了她,   荧璇慢吞吞地爬起来,不敢直视江晨,轻声道:“看来父亲大人应该清楚了我的跟脚—————.·   “我一直有个猜想,本来没有把握,直到现在才敢確定。”江晨眼神凛冽地盯著她,“你根本不是所谓的“道胎仙灵”,你身上的清新仙气都是偽装,你的真实来歷其实是我心中的那一万个恶鬼所凝结成的———””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恶煞魔胎。”   荧璇双腿一软,脸色苍白。   她与江晨有著某种心灵上的联络,隱约感觉到了江晨未加掩饰的嫌恶与杀意。   “你要把我抹除?”她扁起嘴,泪光盈盈,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有害人之心。”』   江晨冷硬的回答击碎了荧璇的防御外壳,她跪倒在骷髏手掌间,双臂撑起上身,眼泪啪嗒啪嗒滴下来,袁叫道:“不,你不能这样!我是从你的心中诞生出来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父亲大人,你不能拋弃我!”   没有回答,江晨眼神漠然地注视她。   荧璇哭诉半响,模糊的视野中突然见旁边不一声的苏芸清,立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叫起来:“苏姐姐,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其实我只是想嚇嚇你啊!我从来都很憧憬你、羡慕你,我知道父亲大人最爱的人就是你,所以才跟你开个小玩笑,你一定会原谅这个小小的恶作剧的吧.——   苏芸清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抿了抿嘴唇。   好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帝血剑要是再深一点,就能把她的脖子切掉三分之—了。   如果是个大恶作剧,又会怎样呢?   苏芸清调侃道:“好吧,就当你是个小孩子吧,反正你至少没完全砍下我的脑袋,以本公子大海一般广阔的心胸,这个恶作剧我不是不能忍受。”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但你得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控制希寧他们的身体,不止是想对付我吧,你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同被命中软肋,荧璇一下子张口结舌,訥訥道:“我——·-就想—·只不过她深吸一口气,终於鼓起勇气,直视江晨的双眼,语句也变得连贯,“我想要一具人类的身体。””   “人类的身体?””   “没错。”在苏芸清错愣目光的注视下,荧璇沉声道,“我是由神念集合而成,没有实际的躯壳,就连现在这具身体,也只是利用草精灵拼凑出来的,这样我就不能独自战斗,需要寄居在別人的躯壳和精神源泉中,才能施展和父亲大人一样的神通,这样的存在根本没法长久,也没法真正享受到父亲大人的触控和爱抚··父亲大人只是把我看作宠物一样的东西吧?啊·-我根本不能忍受,只能眼看著父亲大人跟你这样的女人卿卿我我-·--啊啊!我一定要製造一副人类的身体—   她说到后面,神情中已经有了几分癲狂的意味,“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懂得怎么討得父亲大人的欢心,像这个女孩子的倔强,那边小丫头的纯真,还有你的坚韧和洒脱,叫做林曦的小姑娘的高贵,名为云素的桃刺客的俏皮优雅-----只要给我一具身体,这些我都能够拥有,我就可以永远守护在他身边————”   “听起来他可真是个博爱之人!”苏芸清鄙夷地撇了撇嘴,“你就为了这种事,要抢夺小寧和杜鹃的身体?””   “你怎么会懂这件事的神圣伟大!”荧璇愤怒地仰起脖子,“就因为知道没办法跟你这种人交流,所以我才会,才会————””   她的嗓音越来越低,神情越来越惊恐,垂下头缩在骷髏手掌中间,瑟瑟发抖。   江晨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许久没有说话。   “我听得真是感动啊!父亲大人~~”苏芸清拖长了语调,“她这么爱你,你该怎么回报她?』”   江晨低声道:“你觉得该当如何?”   “父亲大人,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当然你说如何就如何。”苏芸清別有深意地看了看江晨,又道,“不过小寧和杜鹃妹子那边,只怕不好交代-————”   “苏芸清!”荧璇从牙缝里进出冷厉的三个字,怨毒之情溢於言表。   但她一接触到江晨的视线,就赶紧缩成一团。   江晨沉吟良久,眼神变幻不定,最后轻声道:“罢了。”   无论怎样也好,她,不该妄图伤害苏芸清。   荧璇跌坐在骨掌上,双臂垂下,露出心丧若死的绝望神情。   暗淡的阳光穿过云层和枝叶,洒在她精致玉白的脸上,投射出迷濛的影晕,   那清冷的轮廓哀伤得令人心碎。   “你决定了?”   “嗯。”   苏芸清与江晨一问一答,便断下荧璇的生死。   小妖精对此恍若未觉。她陷入沉默之中,眼神迷离,眸中映不出前方江晨的身影,彷佛那只是一团虚空。   “下不了手?”苏芸清假意问。   江晨盯著荧璇的双眸,凝望其中莹亮光泽,缓缓说道:“她抱著那种愿望,   终有一日会再度害人。我阻止得了这次,未必能阻止下次。所以————””   最后几字,他感觉舌若悬坠千斤之石,再也说不下去。   这时候荧璇轻缓地开口了:“本以为我的生命,会如这盛世般灿烂,谁知却只曇一现——.   江晨欲言又止。   荧璇瞧著他,扑闪著眼睛,如在情人耳畔低语,轻柔地道:“我不会怪你,   我只是遗憾,以后再也不能守在你身边了————.”   苏芸清观察著江晨脸色,也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红粉綺罗迷蝴蝶,枯朽白骨扮人顏-—--—-可笑我到最后都参不透。”荧璇摇摇头,掩不住瞳中深切的哀伤,“听说雪很美,好想陪父亲大人看一看————”   如果世间神佛真有莫大神通,能否將时光回溯,永远定格在她在他膝上翻书的那一刻?   “荧璇!”江晨突然张口高喊。   荧璇露出一个悽然的微笑,而后她的轮廓瞬间模糊,仙灵之气流溢而出,化作点点莹光,飘旋著散入空中。   她的生机荡然无存。   江晨感觉到心神中隱约的某种联络被无形利刃斩断,剎那间好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情,向前走了一大步。 第308章 残霞渐逝,金丹吞日   这时骷髏突然张开嘴,用力一吸,就如旋风一般,將空中缓缓飘散的点点莹光一口气全部纳入口中。   苏芸清轻一声:“这骨头架子怎么乱吃东西?』』   江晨也异地瞪大眼睛,他没有向骷髏下达任何命令。这是骷髏的本能,还是荧璇最后的驱使————·   “咚!””   脱离掌控的叶星魂身躯栽倒在地。   髏將流莹吸食一空,然后闭上嘴,打了个饱隔,又像平日一样不动弹了。   “这骨头架子,怎么乱吃东西。”苏芸清走上前,对著静立的髏左看右看没有尸身,没有魂魄,除了一些平淡的记忆,荧璇在世上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梦中仙灵,生如夏,死如朝露。   江晨的拳头握紧了又鬆开,右手一点一点地垂落。   虽只有短短几日,但荧璇在他的生命中切切实实地存在过。哪怕她现在已经消失,但曾经一起度过的那些时间,她曾坐在自己肩头的那个事实,都永远不会改变—   江晨感觉自己的內心好像缺失了一块,空落落的。   “你度过了“心劫”?”苏芸清忽然转过身来,带著惊讶的表情,朝江晨上下打量,“我感觉到心魔之誓已经衰弱。”   江晨面带一丝悵然,眼神空洞地望向斜阳,淡淡地道:“心魔之誓,你果然在其中搞鬼了。』』   “哈哈,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只不过你在我面前发誓,我作为见证人隱约能感觉到一点徵兆罢了。”苏芸清决定迅速转换话题,“原来那个小丫头就是你的“心劫”,她本应诱你入魔,结果反而爱上了你,这下子你撞大运了!天人三劫,你已歷经其一,从此神魂稳固,內心明澈,得见本性真如,再不怕精神幻术和勾魂摄魄的邪法,真是可喜可贺!下次见到地藏尊者,说不定能给她一个惊喜对於苏芸清所说的“心劫”,江晨没有任何欣喜之情,但听她提起地藏的时候,江晨心中一动,想起水边毒发身亡的平等王,道:“水里的毒不是浮屠教下的,应该另有其人。””   苏芸清本来就没察觉浮屠教的到来,不在意地道:“那就一定是白飞霜了。”   倒在地上的三人先后甦醒,他们对被控制之后的行为还保留著一些模糊的记忆,简单的问答后就陷入沉默,面色皆十分憔悴,彷佛熬了好几个通宵似的。   在他们灵魂深处,那道受人操控所弥留的魂魄创伤,並没有隨著荧璇的死去而癒合,只能由时间去缓慢修復。   残阳渐逝。   风夹起柳絮,轻轻淡淡地飘过水塘。   杜山和白飞霜並躺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方形石头上,仰望残霞,享受著寧謐。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两人同时惊起,朝后看去。   江晨缓步走近。   “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偷懒。太阳快下山了,怎么还不回去。””   杜山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有些眼。江晨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微笑,但杜山却隱约感觉到,他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具体有什么变化,杜山却说不上来。   白飞霜微微躬身,垂首道:“江少侠。”   杜山一把揽过她肩膀,大咧咧地道:“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用跟老江这么见外啦。”   江晨看著他两人凌乱的衣衫、杜山脖子上浅浅的爪痕、嘴唇边的红肿,笑意彷佛更浓了,道:“老杜说的对,天色不早,一起回去吧。”   白飞霜一声不,杜山搂著她,两腿还有些乏力,摇摇晃晃地跟著江晨往回走。   半途,江晨状似无意地问道:“老杜,你们刚才一直在一起吗?”   “当然。”杜山兴致勃勃地道,“当时我们坐在坟地上,为一个已经离去的生命送行,心里面充满了悲伤和落寞。无论他生前犯下什么滔天罪过,死后总只有黄土一杯,再多祭奠也只是活人的自我安慰,於是我就想到,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超越生死,將精神永远传递下去。道祖怎么说来著,穀神不死-———”   杜山说到兴头,眉飞色舞,双手比划,直说的唾沫星子飞溅,將个过程描述得活灵活现,连白飞霜听不下去了连连咳嗽,他还意犹未尽。   江晨轻咳一声,道:“老杜,听你说来,你们两个一直都在一起?””   “是啊!”杜山鼓起眼睛,“老江你莫非怀疑我的能耐?””   “不不,我十分相信杜兄你的厉害——--—”江晨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疑色,“你们一刻也没有分开过?连出恭如厕也在一起?”   “哈哈,老江啊老江,你莫要小看我,我虽然比不上你,但也是堂堂一流高手,半天不吃不拉还是忍得住的。小霜嘛,她就更厉害了———-嘿嘿!”   杜山淫笑两声。白飞霜面颊緋红,脑袋垂得更低了。   江晨深深看了白飞霜一眼,不再追问。   他心中已经六七成確定是白飞霜动的手脚,但杜山一再拍胸脯保证,他便也不再追问。   反正,那毒素虽然可怖,但最终只害死了两名猎手和平等王,说起来还算帮了自己一个忙。只是白飞霜这女人居心回测,绝对不能把她留在身边-·   回到木屋,宋枫和柳千的尸体还摆在地上,整个屋子都是腐臭味道。   杜山看到那两人恐怖的死状,当场发出了如沦落於壮汉手中的小姑娘一般的尖叫,连滚带爬地逃到外面。   “老江,老江,那里面的人———”   “他们是喝了水囊里的水,中毒而死。”   “水里有毒?我妹妹呢?”杜山急切地上前一步。   “她没事,现在跟苏姑娘在一起。我进屋取点东西,然后就去跟他们会合。”   “噢,那就好———.”   江晨一直在观察白飞霜的神情。   看到宋枫的尸体后,她先是错愣,继而流露出兔死狐悲的沉痛神情,黯然低下了头,甚至还挤落了几滴眼泪。   演技真好·——·   这表情看在別人眼里十分正常,但江晨却再清楚不过了。   白飞霜巴不得宋枫早点入土,看到尸体她没有开怀大笑就算好的了,怎么会伤心落泪?   “老江,你不是要收拾东西吗,快去啊!”杜山道。   江晨摇了摇头,走进木屋。   杜山向白飞霜交代几句,也跟著进来。他想起屋里面埋著的灵石和財物,心头火热地想要捞点东西,也顾不上死户的恶臭了。   江晨用包袱装了些珠子进去,杜山给他打下手,趁机摸了几颗塞进自己怀中等江晨去另一个房间拿书,杜山像掘墓似的拼命刨土,又藏了些东西,胸襟都鼓了起来,眼看快塞不下了,他才一摇一晃地走出来,向白飞霜炫耀:“嘿嘿,咱们的下半辈子有著落了!””   白飞霜挤出了一缕笑容,却甚是勉强。   杜山只当她是激情之后的自怜,没放在心上,一边掂量著財宝重量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直到江晨背著昏迷的尹梦走出来,向白飞霜说话的时候,那种冰冷严肃的口吻將杜山惊醒。   “白姑娘,你不必和我们一起动身。”   “嗯。”白飞霜明白江晨语中所指,不敢有任何反抗的表示,轻嗯点头。   杜山愣然道:“不跟我们一起———-什么意思?”   江晨语气轻鬆地道:“白姑娘有她的去处,不能再跟我们一起赶路了。”   “她的去处?”杜山转向白飞霜,“小霜,你要去哪?””   白飞霜依旧低眉顺眼的模样,跟杜山印象中那个狂野火热的女人截然不同了:“这次出来这么久,任务执行失败,我也该回去覆命了—————””   “我们顺路啊!我陪你一起!”   “我还要留下来,为宋头领和几位兄弟收尸。』』   “那几个死鬼跟你有啥关係,还收尸?不管了,我帮你一起干!”   白飞霜略侧过半边身,垂著目光,凝视自己脚尖:“不必,杜少侠请回吧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是什么鬼话!”杜山恼了,高叫,“同进同退八百回了,还不是一路人?老子都说要娶你了·————-你跟我说说看,要怎样才是一路人?””   白飞霜神情复杂:“一言难尽。”   江晨咳嗽一声,插言道:“老杜,你们先聊,我在绿洲东边等你。』”   他先走一步,给这对相识不久却交往颇深的男女留出空间。相信白飞霜一定知道该怎样体面地告辞。   才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江晨还没走到绿洲边缘,杜山就从后面追上来。   “聊完了?』”   “罢了也罢,原来都是逢场作戏!”杜山摆摆手,“俺老杜是一阵不羈的风,终究不能为女人停留啊。”   两个人都不由沉默了。   满眼翠色,微浸凉风,空濛无声,说不出悲喜。   每个人心中都有遗憾,既无能改变运命,唯有让清风將烦恼吹散。   视野由绿转黄,苏芸清四人的身影站在边缘地带,等候著他们同行。   绿洲里。   人们或走或死,只剩下了白飞霜一个活人。   白飞霜抄写下了木屋墙上她能认得懂的所有文字,又回到魔窟,整理好了侏儒的遗物,然后开始静心打坐。   再也无需遮掩气息,她了两日时间,將腹中金丹完全纳入自己身体。   吐纳完毕后,她整个人脱胎换骨,由內而外的散发出晶莹宝光。   三万六千个毛孔通透,洗髓伐骨,遍身舒泰,如登仙境。   气息映照之处,猛兽震恐,毒虫辟易。   她欣喜地看向自己莹白的双手,明白自己轻易就达到了普通人终生难求的练气七阶“吞日”之境。   为了这一天,之前所受的一切苦,一切屈辱,都是值得的。   如果不是被侏儒和杜山先后破了身,元阴缺失,成就可能还会更高。   不过,那也是探寻大道所必经的磨难,而且她也確实从阴阳调和之中获得了快乐上古仙人遗留的金丹,果真妙用无穷!   仙人还有遗法:“万象森罗,万法返照,一念不生,大道心受。”   百飞霜念了好几遍,不得其门而入,摇摇头,暂且搁置。   怀著淡淡的遗憾,她点了一把火,將木屋付之一炬。   望著宋枫腐烂的尸首被火焰吞噬,白飞霜忍不住开怀大笑。   回想之前所经歷的艰辛和危险,她觉得自己的那包毒粉实在太明智了。江晨或许看出点了什么,也没有证据,碍於杜山的面子,他也不会点破。   一举永绝后患,实在是妙!   倘若白飞霜知道自己不仅毒死了宋枫、柳千,还毒死了浮屠教的一个菩萨,   笑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开心。   一尊黑色的浮屠塔,包裹著阴寒死灵之息,在九天之外飞行。   穿梭在九天虚空中的罡风、天火、雷霆,一靠近浮屠塔二十丈內,皆被击散,未能给塔身带来一丁点震动。   数以亿计的姓名用鬼气森森的鳞字型写就,形成层层叠叠黑色牌碑,构成了这座浮屠塔的主体。   一名清艷绝丽的白衣女子赤脚立在烛台前,面无表情地望著那盏摇摇欲坠的魂灯所遗留的最后资讯。   “——是谁?”   与残魂沟通,良久无果,地藏尊者停止了冥想,五指虚抬,掌间魂魄化作青烟消逝。   “连自己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蠢货!””   地藏尊者睁开细长嫵媚的双眼,眼神清冷如冰,没有一丁点温度。   “因果落在一个名为白飞霜的女子身上,她是什么来歷,为何与江晨为伍?””   “昨日寅时一刻,生死簿上消失了一个名字,莫非就是此人?真是巧啊,恰恰在此时突破吞曰,点燃星命,挣脱了生死簿的束缚————.”   “不管你是谁,黑狗已经离开沙丘,再无人能庇佑你,竖子!”   “本来已经为你布好了棋局,可惜,你已经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观音,你就在九幽渊狱中看著吧,一切都是徒劳,他很快就会与你为伴!”   五指绞紧,美丽的容顏瞬间扭曲,狞如鬼。   阴寒气息向四面冲刷开去,匍匐在她脚下的两只黑色狸猫惊恐地缩成一团,   瑟瑟发抖。 第309章 沙盗与骑士   荒漠寒烟,暮靄沉沉。   苍凉天地中行进的一行人,就像艰难爬上青石的蚂蚁。   百十里地无人烟。夜半歇息,心事亦如同这沙丘,沟壑纵横。   南下,离乌风镇还有八十里。   乌风镇已经在与白鬼愁的战斗中毁灭,大部分镇民都被黑煞肉泥控制,死在骑兵手下,將军府倒塌,只剩下一片废墟。   但一行人都有来这里的理由。   叶星魂想要从残跡中找出一点叶家灭门案的真相,杜山觉得大战中应该有不少宝物遗落。而苏芸清也將在乌风镇与眾人道別。   “嘿,前面有人生火!”杜山叫起来,指著前方的孤烟道,“我去问问路。”   说是问路,他其实是想討几块新鲜的肉食,这几天光吃乾粮,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杜山一溜烟跑到火堆前,望见两个服饰奇特的大汉在火堆旁烤肉。   他望见那两人头顶上的黄稠巾和斜插的羽毛,心里犯了嘀咕:这两傢伙看上去面目凶恶,不会是强盗吧?   两名大汉也看见了杜山,一人喝道:“什么人?”   杜山不太情愿地挪上前,道:“两位大哥,小弟过来问个路————””   “一个人?”矮壮大汉打断他。   杜山觉得这傢伙看著自己的眼神,好像把自己当成了肥羊。他现在身上背著鼓囊囊的包裹,可不愿跟人动手,赔笑回答:“后面还有几个兄弟呢。”   “几个?”矮壮大汉的语气颇为粗暴。   “这”杜山已经確定这两个贼廝八成不是好人,慢慢往后退了几步。   另一名高点的壮汉往北面望了望,狞笑道:“六七个,一半是娘们儿。』   “娘们儿好啊!我喜欢娘们儿!越多越好!”矮壮大汉腾地起身,转头高声吆喝,“伙计们,肥羊上门,快干活了!”   不远处立时窜出不少人影,个个手拿兵刃,一片吵骂娘之声。   杜山没顾得及数清他们数目,自己掉头就跑。   “老江,苏姑娘,不好了!咱们遇到沙盗啦!”   杜山扯开嗓子叫,两条腿跑得飞快,风一般將后面的沙盗们甩开,衝到苏芸清面前。   苏芸清凝目眺望,道:“好像人还不少。要动手吗?”   叶星魂听闻此言,“呛”的拔出长剑,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区区三十多號沙盗,他一个人就能全部解决,用不著苏芸清或江晨出手。   正好,用他们来发泄一下这几日的悲屈怨愤———.   数十丈的距离说远不远,沙盗们的叫骂吆喝声逐渐靠近。   他们全都是精壮汉子,个个骄悍勇猛,持著刀枪剑戟,一副凶狠的模样,口中叫骂著污言秽语:“这几个娘们真是极品!一会儿我要那个最高的!”   “我要最嫩的!”   “嘿嘿,让你们拔头筹,最后都留给我收尾————”   叶星魂举步上前,剑笼寒芒,他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沙盗们也看出此人不好对付,半扇形分开,从不同方向朝叶星魂围杀过来。   叶星魂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寒霜剑撩起一个亮白的弧线,剎时带起大片惨叫,血雨喷洒。   这群恶徒,虽然会一些军阵合击的招式,但对於剑术精湛的“洗髓”武者来说还远远不够看!   正好拿他们试剑!   寒霜剑的光晕向四面倾洒,森森寒芒泛映,將沙盗们面容都耀成惨白一片。   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芸清观看著战况,自语道:“小叶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了,他的剑法有点走上了邪路啊!”   “何谓邪路?”江晨淡淡地问。   苏芸清忽然在他肩膀拍了一下,轻声道:“还在怪我?””   “没有。”江晨摇了摇头。   “没有就好——”·   苏芸清幽幽了嘆了口气,视线瞄向东方,“他们到了。』   江晨目光左转。   在杜山前去问路的时候,就有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从东边三里外驰来,当叶星魂一口气杀掉十多个沙盗之后,那支人马也到了近处,勒住马匹,默默观望著剑客在血雨中挥舞的身影。   他们是一支骑士队伍,各个盔明甲亮,持长枪,配大剑,戴亮银盔,膀下清一色的高大白马,一看就知是世家贵族的精锐卫队。   一行人將两名青年男女拱卫在正中,阵型透出一股彪悍的煞气。   他们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眼江晨等人,然后才將目光投向血雨进飞的战场脸色均变得有些凝重。   那些普通的沙盗自然没被他们放在眼里,但叶星魂的剑术却由不得他们不惊吸。   短短一个照面,沙盗人数伤亡近半,连头目都只坚持了三招就在叶星魂剑下殞命,不知谁大叫了一声,其余沙盗顿时作鸟兽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双腿,哄的一下四散奔逃。   叶星魂杀得眼红,哪肯放过他们。   他纵身追上去,一拳砸在一人后脑勺上,顿见脑浆进裂,要时了帐。   他往前又冲数步,长剑横扫,又毙一人。   听到后方的惨叫,沙盗眾人直嚇得哭爹喊娘,更加拼了命地发力狂奔。   叶星魂衝进他们之中,如虎入羊群,掀起腥风血雨,剑剑追魂夺命。   “好凌厉的剑术!”骑士正中间的那名面如冠玉的英俊青年目光隨叶星魂而移动,过了一会儿,又嘆道,“可惜,却有几分邪气!”   杜山嘿嘿一笑:“能杀敌就好,你管他邪不邪气!』   他看对面这英俊青年极不顺眼,因为苏芸清的眼神已经在那家伙身上停留很久了。   青年戴著虎头盔,穿亮银鎧甲,披皂白长袍,持丈八玄枪,腰细膀宽,鼻直口方,眼若流星,简直就是赵子龙再世、马孟起復生,评书人口中標准的美男子。   “小白脸-—-——”杜山暗自嘀咕,却不得不承认,对方身上油然透出一股英武之气,比起自己这“银枪小霸王”的形象也不多让,“哼,银样枪头,中看不中用英俊青年没听到他的低骂,露出一个线条刚毅又不失亲和力的微笑:“盲目追求杀,会遮蔽自己的双眼,迷失正確的道路。” 第310章 惜花公子,马踏血涌   “迷了路又怎样,能砍死你就行。”杜山撇撇嘴,瞅了瞅苏芸清,“苏姑娘,別发痴啦,人家已经有伴了!你自己也是名有主!老江,老江,你也不管管她—   江晨也奇怪苏芸清的反应,她向来对男子不假辞色,为何跟一个陌生人眉来眼去?对方身上有著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英俊青年驱马上前,优雅从容地行来,十八名骑兵寸步不离他左右。   他含笑向苏芸清点头,朝眾人拱手道:“在下柳轩。”   他又介绍身边戎装之下显得纤柔俏丽的少女,“这是舍妹,柳倩。”   “舍妹?”杜山目光一亮,立即觉得这小白脸顺眼起来,心想大舅哥俊一点也没什么,俺老杜也长得不赖嘛!   他笑嘻嘻地大声道:“原来是柳家的公子和小姐!柳兄一表人才,柳姑娘也是天姿国色,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俗之辈啊!   柳轩微笑点头,应了一声“杜兄谬讚”   他身边的柳倩则看出了杜山的不轨企图,纤巧的眉头皱了皱,將头扭到一旁,厌恶之色溢於言表。   “好个高傲的小丫头,有机会一定让你哭著喊哥哥-———』杜山暗自腹誹时,   其他几人已经互相介绍完毕。   江晨说出自己名字之后,柳轩明显愣了一下,面上礼貌性的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他妹妹柳倩反应更大,身子往后倾了倾,差点就从马背上摔下来。   其余骑兵亦各自提枪握剑,不掩敌意。   “你就是江晨?”柳倩的语声清脆而冰寒,如同刚从雪山解冻的细流。   江晨奇道:“难道还有別人叫这个名字?””   “晨曦的“惜公子”江晨?”柳倩声音更冷。   江晨一。   惜公子?国他虽然隱约听人提起过,自己好像有个“惜公子”的外號,但还是头一回被人当面叫出来。   这外號听起来··.就不像正经人。   “老江,你的名声越来越大了!”杜山笑道,“休说生生里住,惜人去无主——这外號挺雅致的嘛!   被杜山这样一说,江晨愈发觉得彆扭,总感觉好像跟“弄月公子”、“怜香公子”、“折梅公子”一样,沦为了淫贼之流。   哪怕是“血手狂剑”“飞天修罗”“旋风刀”这种烂大街的外號,也比“惜公子”好多了!   这是谁给本少侠取的外號?以后一定要换掉!   “是不是你?”柳倩秀眉倒竖,咄咄逼人,好像与江晨有著莫大的仇怨。   苏芸清轻咳一声,道:“柳姑娘跟“惜公子”有仇吗———.””   “我没问你!”柳倩冷冷地道。   “小妹!不得无礼!”柳轩也唤了一声。   但柳倩不为所动,盯著江晨,晶莹凤眸里寒光流溢。   江晨迎上她的自光,也不避让,沉声道:“同名同姓的人或许不少,但晨曦的江晨,全天下只有一个!”   “浮屠教悬赏五十万两红通缉的人是你?”   “是我。   “毁了一座浮屠庙,掠走玉女的人是你?”   “是我。””   “侮辱金燕子,苏雪儿,画眉姑娘,百里无痕的人也是你?』   ““恩?”   江晨愜住了。   前面两件震动天下的大事,都是他亲手所为。可侮辱金燕子,苏雪儿,画眉姑娘,百里无痕—————·   江晨在记忆里搜寻,柳倩提的那几个名字,自己好像也听说过-—.   金燕子是江南名妓,精通琴棋,不少雅士为她一掷千金。   苏雪儿乃扩冠城主之女,生得国色天香,號称北国第一美女。   画眉姑娘则是名动一方的惩奸除恶的女侠,据说她是世家弟子,离家出走拜入化真宗师门下,专爱打抱不平,很多青年才俊成了她的拥,甘愿为她打得头破血流,名侠周长星就是其中一位。   至於百里无痕,好像是个很厉害的飞贼,据传皇宫的几件失窃案都出自他的手笔—————.   除了百里无痕之外,其他三位女子都位列《群芳谱》上,名气的確不小,不过怎么又跟我扯上了关係?   江晨转过头,徵询的目光朝苏芸清看去:我何时侮辱过她们?   苏芸清托著腮,指尖在下巴一点一点,露出“我怎么知道”的迷茫表情。   她当然不会相信江晨这色胚的人品,但是江晨这段时间一直跟她在一起,根本没有时间作案。   就算案子是两人相遇之前发生的,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可能没听到半点风声“回答我!”柳倩怒喝。   江晨忽又问道:“百里无痕是女的?”   “她是我最要好的姐妹!”柳倩嘴角肌肉猛起了一阵颤动,“自从她被你玷污就心存死志,好几次自寻短见,差点就·————-恶贼,快来受死!”   两名骑士受命上前,摆枪欲刺,这时柳轩猛地举起右掌:“慢!”』   骑士止步。   柳倩恨恨地瞪著兄长:“无痕是我的好姐妹,你就算不喜欢她,也別拦著我为她报仇!”   “稍安勿躁。我想请教江兄几个问题。”柳轩面上又恢復了俊朗的微笑,从容的姿態让柳倩也生出信任。   江晨不喜欢这种审问般的眼神,但还是点了点头。   “阁下真是晨曦的江晨?”柳轩似乎还不相信眼前这沉静朴素的少年,就是恶名震动天下的“惜公子”。   这根本不是问题,江晨也不打算重复。   柳轩等不到回答,含笑又问:“江兄在沙漠待了多久?””   江晨终於开口:“十来天。   “我看江兄从北方来,如果要回到希寧城的话,就算全速赶路,至少也要三五天。”柳轩的目光落在神情憔悴的尹梦身上,“何况你们队伍中还有女眷。”   柳倩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在最近的江湖传闻中,“惜公子”正在中原一带作案,每夜都有清白女子受害的讯息传来。而今日自己一行人却在数千里之外的沙漠边疆撞见了他-----如果传言属实的话,那他应该具备国师张曼青那般缩地成寸的神通,或者分身之术才行莫非,是有人冒充他,故意嫁祸给他?   柳倩的嘴唇动了动,哼道:“除了他这样的狂徒,谁还有这么大胆子?”   柳轩又笑:“我看这几位姑娘,大都是完璧之身。”   “柳兄的眼光跟俺老杜一样准!”杜山高声讚嘆,笑容却是衝著柳倩。   柳倩厌恶地別开视线,道:“或许这都是他的亲属。””   柳轩道:“而且我看江兄也还是元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不確定:“江兄应该还是元阳之体吧?”   此时的江晨,自从接受沸腾之血的传承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屏弱清澈、能被人一眼看穿底细的少年。   如果说当初的江晨,是一条清澈的小溪,那么现在的江晨,则是大江大河,   浩瀚无边,深不见底,不会被任何人轻易看透。   江晨当然也不屑於承认自己还是个处男的事实,大手一挥:“笑话!本少侠怎么可能还是元阳之体?老子身经百战的好吗!”   一旁的苏芸清也附和著点头:“没错,我可以作证,他身经百战的。””   柳倩冷哼道:“我就说吧,这伙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刚才那个嗜杀的剑客——』   她心中忽然一惊,发现远处的惨叫已经完全消失了,而一道冰冷的视线正在自己背上巡。   她转头一看,叶星魂提著血淋淋的长剑,默默站在十三步外,眉宇间杀气縈绕未散,看著自己不发一言。   她被这股血腥之气冲得反胃不已,立即闭嘴屏住了呼吸,很快又觉得自己示了弱,因而更加恼怒,一拍马背,清叱:“我们走!”   柳轩向眾人告了声罪,率眾骑兵离去。   “杀得挺过癮吧?”杜山打量著衣衫染血的叶星魂,笑道,“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叶星魂脸色更加阴沉。他刚才杀得兴起,一口气就宰掉了所有沙盗,也没顾上留俘虏这种事。此时杜山的嘲讽,更让他怒火中烧。   “到前面去找找,一定还有线索。”苏芸清招呼,“走吧!”   走过十多里地,苏芸清忽然加快脚步,一个人衝到最前面。   队伍跟著走近,看到了满地的尸体,都是沙盗打扮。   尸身下的血泊还在缓缓扩散著,看来才死去不久。   在这日暮时分,天光晦暗,枝上昏鸦悲啼,平添几分肃杀萧瑟之意。   “想不到那位柳公子看上去风度翩,杀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反正他隨身带著一帮鹰犬,也不用亲自动手。”   这些沙盗身上的伤口极为明显,都是被骑兵以长枪捅死,致命伤多在背部,   大约是逃窜时被骑兵追上击杀。   虽然手段凌厉了些,但也算是为民除害,亦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江晨只是奇怪,为何苏芸清一脸凝重的表情,对著尸体看了那么久。   杜山已经忍不住问出来:“苏姑娘,你在找什么?这帮穷鬼身上不会有好东西的啦!”   苏芸清沉吟无语,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听过一种说法,柳家嫡系的神通,都极適合战场杀敌,甚至连霸剑术都只是他们用来遮掩的一种手段-—---你们看这具尸体!”   眾人循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具脸朝下的死尸,脊背弯曲,眼珠子都快鼓出来,背上还有战马践踏过的痕跡。   “他是被踩死的。”杜山说。   “再仔细看。』”   “难不成是被嚇死的?”杜山蹲下身,也不嫌弃血污,低头在尸体边上拨弄了几下,还將尸体翻了个身,微微溅起的血令几名女子都皱眉后退。   杜山观察半响,还是坚持意见,“没有其他致命伤,是被踩死的!』”   叶星魂一直仔细看著他动作,这时开口道:“他流出来的血有点多。””   “废话,人都死了,血还不得全部流出来。”   “人死后流出来的血,跟活著的时候就流出来的血是不一样的。”   “你是说-—-”杜山一拍脑门,“前几匹马踩过去的时候,他还没死,柳老兄很不满意,亲自过去踩了一通---天吶,他还有这么恶劣的爱好,我还以为他是个单纯的小白脸呢!”   经他一描述,眾人脑中也浮现了白袍小將站在血泊中一边猖狂大笑一边拼命踩踏著脚下沙盗的情景,这画面与柳轩之前优雅温和的形象无疑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让人觉得一阵恶寒。   “柳公子不是那样的人。”杜鹃道。   “你以为他是哪种人?在踩上去之前先向这倒霉蛋行个礼鞠个躬,说『您受累,请您趴端正一点,我要踩了』吗?不可能的,我告诉你,十个小白脸有八个疯子,越虚偽的人发起疯来越肆无忌惮,你千万別以为他是个好人!小丫头,你要是对他有非分之想,趁早死了这条心!”   杜鹃满脸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苏芸清无奈地道:“老杜,你看清楚了,这个人在被踩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因是流血过多!””   “你是说,伤在內臟?””   “不,没有伤,单纯是因为血都流出来了,从毛孔,从七窍————-这种牵引血脉的神通,正好克制血气旺盛之人!”苏芸清说著,担忧地看向江晨,“兄长,   你的沸腾血脉毕竟根基不稳,对上这种神通可能会吃亏。如果下次再遇到柳家的人,务必要小心。””   江晨默默点头。他已经听出,苏芸清的语气分明是在交代临別之事,她很快就要离去。 第311章 无惧之王,贔风鬼影   前方的路上陆续出现了更多的户体,偶尔漏下一两个活口,都已经奄奄一息,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再挣扎也只是徒增痛苦。   这些沙盗无疑都是被柳轩的骑兵队伍所杀。   看到这些惨象的杜鹃不得不承认,柳轩固然在眾人面前表现得像一位温雅有礼的书生,实际上却是个狠辣无情的铁血战士。如果被他视为敌人,那將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沙地上留下的脚印和马蹄印很杂很乱,应该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追逐战。从凌乱的残跡来分析,约莫是骑兵队伍占了上风,一直往东追杀盗匪而去。   尸体越来越多,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具,零零散散也將近两百之数。   他们中很多人还保持著最后一刻攻击的姿势,却被人以迅雷之势取走了性,   命。   当中还混杂著一些蒙面人的户身,杜山用剑把他们的面巾挑下,露出来的都是一张张平淡无奇的面孔。   “风雨楼的杀手,居然跟沙盗混到了一块!”苏芸清盯著不远处的血跡和脚印分析道,“看来我们的柳少爷有麻烦了!””   江晨听见风雨楼的名字就有些头疼:“风雨楼的杀手还没有死绝吗?怎么到哪都能遇上他们?”   “他们应该是为血剑圣而来,只是不巧地碰上了柳少爷。”   “怎么还跟血剑圣扯上了关係?”   “兄长,你偶尔也该关心一下天下大势了,別成天只想著女人————””   不久,一行人离乌风镇还有五十里的时候,便发现苏芸清一语成,柳家兄妹果然遇到了麻烦,而且不是一般的麻烦。   在一片金黄色的沙地里,十余名骑兵连人带马都陷入其中,挣脱不得。   稍远些的东方,数十名服饰哨的沙盗摇晃著旌旗鼓譟,对沙坑中逐渐陷落的柳家骑兵肆意嘲笑辱骂。   苏芸清举目远眺,抬手示意眾人停下脚步。   “当心流沙。”她沉声道。   流沙是沙漠中的可怕陷阱,能把人吸入无底洞內。一旦身陷其中,往往不能自拔,同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受困者顷刻间被沙子吞噬。   流沙中无处著力,越挣扎失陷得越快,即便是玄罡高手,若没有高绝的轻功或者挪移神通,也难逃厄运。   柳轩等近二十名骑兵,显然已经陷入了这样的灾难中。   记住我们网   他们大部分人都已被黄沙漫过了半截身子,跨下的战马儼然整个被吞噬,有几名骑兵因为早先挣扎得厉害,已经只剩下头颅,更有甚者只余盔缨还露在上面。   苏芸清数了一下,柳轩原本带了十八名骑兵,现在只余十一名,折损近半。   而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正好整以暇地欣赏他们一步步临近死亡的绝望表情。   “王八羔子,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逞威风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无惧王的威名!”   “下回投胎记得眼睛擦亮点,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苏芸清从一片乱糟糟的吵声中找到了正主,沙盗们口中的“无惧王”。   无惧王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胖子,坐在一个肩舆上,肩舆装饰得极尽华丽,   在近百名沙盗的簇拥下,最內侧的十二名红巾力士將之抬举起来。抬舆者的衣衫也番过一番修饰,鲜明耀目。   在眾盗乱糟糟的吹捧声中,无惧王神采飞扬,顾盼自雄。   苏芸清看向无惧王的同时,无惧王的目光也瞟过来,要时,中年胖子好像变了个人,眼神如同一把尖刀,冷冷地向所有挑者挥刺。   “该不该趟这滩浑水?”苏芸清有些犹豫。   能把柳家兄妹和十八名骑兵全部逼入死路的,显然不是一般的沙盗头子。   虽然同为七大世家之一,苏家和柳家却並没有什么交情,似乎不值得为此冒险。   无惧王低头对一名衣裳鲜红的沙盗吩咐了几句,那沙盗走上来几步,高声喊道:“前方何人,放下兵器,速来覲见无惧王!』”   他这一嗓子,引得沙坑中的柳轩等人也转头翘望。   “咱们只是路人。”苏芸清小声说,向江晨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走。   江晨也马上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两只手分別抓住了杜鹃和尹梦的肩膀,做好了隨时跑路的准备。   这时突听柳轩朗声唤道:“苏姑娘   “別理他!”苏芸清道。   就算柳家少爷呼救也没用,谁会为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以身犯险,江晨也认同苏芸清的观点。   柳轩的声音继续传来:“小心幻术!小心影子苏芸清一惊——幻术?   突然脑袋一震,一层灰濛濛的幕布將眼帘遮盖,平静的沙漠募地起了狂风,   呼啸著刮过来,冰冷刺骨,骨肉一层层剥离,更將人三魂七魄都吹起来,吹离了身子,卷到另一个蔚蓝阴森的半空中。   苏芸清奋力挣扎,不经意低头一看,身下哪还有漫漫黄沙,已是赤红灼热的地狱,火烈之海无边无际,倘若落下去,三魂七魄恐怕要烧灭一半。   正如此担忧著,那风就改了方向,卷著她魂魄往那边灼热火焰墮下去。   叶星魂时刻处於警备状態,他的反应甚至比苏芸清还快。苏芸清中招时,叶星魂已纵身跃上半空,拔剑出鞘。   剑耀寒光,逆著狂风斩过去。   那无形的精神念波,被剑锋中的杀气斩灭了八成,但另有两成轻擦剑刃而过,缠绕上叶星魂的肉身。   下一瞬,叶星魂的魂魄就被狂风吹得离身飞出,飘飘荡荡落向地狱火海。   小贼杜山本来有机会逃掉的,他的速度无人可比,但他偏偏放心不下杜鹃,   想要带著杜鹃一起跑出去,於是步了叶星魂的后尘,跟著中招。   希寧最先察觉到无形的袭击,预备捏咒印反击,可她身体尚未恢復,加上神识虚弱,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佛门法诀才捏到一半,就被对方抢先攻入灵台。   所有人都经歷了一阵漆黑的眩晕后,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睁开眼睛,发现月光洒在身上,意识回归了现实。   他们心有余悸,同时又迷惑不解。   敌人为何会放弃攻击?故意手下留情吗?   希寧隨即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残留著大量精神印记,无形的波纹像灵蛇一样狂乱舞动著,组织成充斥著古老蛮荒气息的法诀,正集中攻向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位置。   “是他!”希寧视线定格在了江晨身上,   江晨身上並没有显示出多么澎湃的力量,但希寧有一种感觉,他身上有一种异常强悍的特质,令那暗处的幻术师感觉到相当大的压力,所以收回分散在其他人身上的灵识,集中力量对付江晨一人,   希寧凝神感应,那些精神力一靠近江晨周身,就遭遇了莫名的阻力,难以前进,只能一点一点渗透。   但现在却不是安心观战的时刻。   “当心!”苏芸清高声叫。   她听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轻薄似羽,犹如午夜梦回时的幻听。   但与幻听不同,那声响透出真切的寒意,在现世中留下痕跡,转瞬已逼到近前。   是风在流动。   数十股风,细绵如丝,从不同的角度轻轻吹来。   是风!三灾之一的死亡之风!   苏芸清肌骨生寒。   她眼眸里波光流转,不急著退却,右掌劈出一道劲气,身子朝著希寧的方位奔去。   那轻描淡写的一掌撩起了狂浪惊澜,將无形无质的风搅拨得支离破碎。   更多的风息从后涌来,急促的波动渐大,碾过虚空。   苏芸清知道那风挨一下必会骨消肉疏,因此不敢硬接,在然后退的同时,再將衣袖轻轻一展,如同吸纳风波的漩涡,在身前挥转半圈,便將风纳入袖中。   希寧没来得及反应,只见苏芸清飞速奔来,一把將她挟起,箭一般冲天而去仅在眨眼之后,希寧原本所立之处完全便为幽深的黑暗所占据,她的影子好像活了过来,色泽若浓稠的墨汁,化为一个两丈来高无比凶厉的妖兽巨口,利齿如锯,扑天而起,差一点就咬到了苏芸清脚尖。   目睹如此凶煞怪异的场景,杜山早得嚇个魂飞魄散。   但见叶星魂厉吼一声,竟没有丝毫迟疑和退避,反而挥剑冲了过来,满覆严霜的剑刃笔直捅入阴影巨兽的大嘴中。   “噗”的一响,如刺中实物。   阴影的扑势一顿,叶星魂正待追击,却发现自己的剑像是嵌入了石块中,严丝合缝,半响拔不出来。   “弃剑!”苏芸清大喝,將希寧娇小的身子朝远方用力一推,而后跨空返回但来不及了。   叶星魂虽然听到了苏芸清的提醒,但他是视剑为命的人,鬆手晚了一拍。   就是这一剎那的工夫,阴影猛地撞过来,叶星魂虽然躲开了致命位置,但仍被撞中小腹,顿像断线风箏似的飞出去。   他坠地的同时,身下沙丘就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向下凹陷,像张开了大嘴將他吞入肚里。   “!”   苏芸清落地,为了躲避半空追来的风,她使了千斤坠的法诀,双脚深深踩入沙土中。   那阴影巨兽被她踩中,竟连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又从活物变成了死物,老老实实地伏在地面上,还原成了单薄的影子。   “出来吧,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臭味!”苏芸清视线扫过沙丘,沉声喝道。   风从后边吹来,她往左闪身避开。   一股无形杀意,比微风还轻,比月光还淡的杀意,就在左边等著她。   匕首从沙土中冒出来。   苏芸清恰在此时一抬脚,险之又险地擦著匕首躲开。   苏芸清的脚又踩下去,沙土中一闪而逝的手臂已经沉没,幽淡的气息飞快游走,再度浮现已在七丈外。   双方的交锋兔起落,如同精心排演、配合完美的戏剧中一个精彩的回合,   其间的惊心动魄却非三言两语所能形容。   “鬼影子!”苏芸清锁定了那个气息,一口叫破行藏。   黑色的人影应声浮现。   单瘦的身形像纸片一样纤薄,那人黑髮在风中吹得散乱,隨意站立在一个流沙陷坑中,狭长的漆黑眸子中,蕴藏著满满的残酷。   两人遥遥对视。   “以往不都遮得严严实实吗,今天怎么露出来这么多?”苏芸清戏謔道。   其实鬼影子鼻樑以下的部位都被黑巾遮盖,只露出了眼晴和小半边额头,不过跟之前浑身漆黑的魅影相比,如今的她確实多了几分人气。   鬼影子握著淬毒短刃的右手抬起,这就是她对苏芸清的回答。   “还有一个操纵风的人,是“紫煞”?”苏芸清的视线掠过荒凉的沙丘,   搜寻著可能存在的敌人,“你们那位断子绝孙的少主没有亲自过来吗?”   她粗略地扫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位神出鬼没的白鬼愁的踪影,心中略为安定,目光最后在某一处隆起的沙丘后凝注。   “既然只是虾兵蟹將,又何必躲躲藏藏,早点出来受死,还能赶上一起投胎伴隨著她清脆的嘲笑声,一名白髮灰袍的老者拄著紫杖从沙丘的阴影中走出来。   正是“紫煞”。   白髮老者现身的同一时刻,鬼影子出手了。   没有任何徵兆的,几乎连一颗沙粒都未惊动,鬼影子已穿过七丈路途,出现在苏芸清月光下拉长的黑影中。   苏芸清的注意力正被“紫煞”吸引了短暂时间,等她募然回神时,毒刃离她的咽喉不过半寸。 第312章 反噬破头   “紫煞”好像没有看到这一幕惊险的场面,仍不紧不慢地走著,他没有丝毫出手相助的意思,好像自己的作用,全只是为了吸引苏芸清的注意力一瞬间。   风过荒丘,沙乱舞,人惊魂。   老者衣衫猎猎作响,鬚髮斜飞,紫杖驻地,双眉微凝冷。   “嘶—   毫釐之差,利刃划空。   鬼影子功败垂成,不仅被苏芸清走脱,还得反过来招架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猛击。   正面交战,鬼影子绝对不是苏芸清对手。   “紫煞”非但不上前相助,反而开始向后退却。   “能够化影为实,你的神通已经完全觉醒,可惜你找错了对手!”苏芸清在凌厉进攻的同时还有余力开口,“换成你主子过来才有点看头!””   眼见鬼影子显露败象,这时忽然起了一阵狂风,夹杂著大量沙粒,如暴雨似的扑头盖脸朝两人砸下来。   苏芸清微微皱眉,略作闪避的工夫,鬼影子便混入沙粒中,在一片昏黄中溜走。   江晨没有像苏芸清等人一样,看到幻境中的异象,他只是感觉附近的空气略微变得有些粘稠,人如同在水中行走,身体被几根无形的触鬚抚摸著,不太舒適。   他分出一股神念,缠上身前的精神触鬚。   对方好像大为震恐,飞快地向后缩去。   但它快不过江晨的神念,江晨化分的神念如一缕丝线,缠绕在触鬚末端,紧隨著触鬚很快拉伸,追溯到触鬚的本体那是一名人类的灵台识海。   江晨也是艺高人胆大,明知风险不小,仍跟著探入其中,   躲在暗处施法的幻术师发现自己非但没躲开江晨的纠缠,反而被找上门来,   江晨神念甚至开始衝击他的灵台。   那幻术师惊得亡魂出窍,慌忙运使控魂法门,一口气拼命製造出七八层禁制,想要把江晨阻隔在外。   七八层禁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就像银针穿透了几层白纸,江晨的神念轻而易举地渗透进去,直接触控到那名幻术师的本源识海。   幻术师惊骇欲绝,剎那间用尽了偽装、印法、迷心恐咒等一切保命手段,连魂器都向“诸天之行者”献为祭品,只求能將灵台中这尊大神早点送走。   灵台识海,本是一位幻术师的主场,占据极大优势,可这样的常识,却被江晨这个蛮不讲理的入侵者粗暴地打破了。   幻术对他完全没有效果!偽装也骗不过他!迷心恐咒也失灵了!怎么会这样?这傢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当一切手段失效后,幻术师最后能做的,就只有向圣教主祈祷了。   江晨的心神穿过一段幽深的隧道,推开一扇虚无的门,抵达灵台正中心。   他好像站在一个四通八达的房间,四门开,外面的道路蜿交错,又分化出纵横的岔路,弯弯曲曲的延展向无尽远方,宛如洞窟迷宫。   他所立足的地方,就是这洞窟的心臟,视野开阔,视线似乎可以无限延展,   但仍看不清尽头。   门外的阴暗通道通向不同所在,有的是一片荒凉的沙漠,有的是白茫茫一片虚空,有的是星辰闪烁的银河长夜,有的则似乎出现了浑浊的滚滚河流,死尸挟裹於水中,直达九幽阴冥。   江晨心想,这大概就是幻术师心灵迷宫,也是他最后的偽装,房外的道路总有一条真正通往那家伙的心灵深处。   为了迷惑外来者的目光,道路外的景象也在不断变化。沙漠化为山海,虚空变作人间,长夜中出现了草树木,甚至还有潺潺水声。   而江晨所立的脚下更传来无数股阴森之力,如裹冰寒,想要把这缕神念直接冻结。   江晨挪了一下脚,发现脚面上生出淡淡冰晶,快要与地面粘在一起。   “不能停在这里。』   他隨意选了一个方位,像一尾游鱼,在水中窜了起来。   游鱼自然不容易被冻住,但没有一个准確的方向也很快就会迷路。   然而江晨的这缕神念毕竟非同一般的被纳入幻境的迷途者,他虽只是个客人,却拥有比幻境主宰者更加强大的力量。   他不是鲤鱼,而是一头比蛟龙更庞大的鯤鹏!   江晨试著往地面踏了一脚。   当第一块砖头被踏破,整个空间都发出一下震动,烟尘抖落,像一头巨兽感受到了腹內的痛苦。   江晨由此生出灵感,开始摧毁第二块砖。   他拳头、脚劲所至之处,一片乌烟瘴气,整片墙壁坍塌,乃至整条隧道、隧道尽头的世界也隨之湮灭—————   江晨的神念置身其中,感受到仿若世界末日来临的景象。他不仅没有半点恐惧,反而愈发兴奋,为世界毁灭的程式添上一笔助力。   现实中,无惧王肩舆后的一名身披法袍的白髮老者,突然发出惨叫,丟下柺杖,捂著眼晴,口中狂喷鲜血,悽厉恐怖的尖吼彷佛不似人类。   “乌隆大师!”无惧王刚来得及回了一下头,就见那名幻术师眼眶狂喷鲜血,痛苦哀叫不止。   “轰!”幻术师的头颅突然爆炸,血浆喷洒,溅了附近的人一身。   沙盗们脑中懵然,尚未能接受这个事实,连表情都维持原本的僵硬。在阴神高手交锋斗法的战场上,这些人只是连陪衬都算不上的蚁。   唯独无惧王不属於蚁。   无惧王脸上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肥胖的身躯已从肩舆一跃而起,弹落到沙地上。右手一抹,身上那鲜红的软毯被他丟到身后,隨风飘走。   乌隆大师死了。   这个事实已经被確认一一因为一个脖子以上部位都消失的人,恐怕很难继续活下来。   乌隆大师跟隨无惧王征战十余载,从连十二截符都不会写的符篆学徒成长为沙丘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大幻术师,今日终於战死沙场。   这是沙盗最常见的结局,只不过乌隆大师的死亡画面稍微更具有衝击力一些无惧王虽然震惊,但也不算意外。就算乌隆今日不死,或许有一天也会死在无惧王手里。   一切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干掉乌隆的人,未免太年轻了些!   无惧王盯著江晨,眼神愈显威严。   这傢伙还未及弱冠吧-----能在幻术爭斗中打败乌隆大师,这小子的精神修为一定达到了相当可怕的地步!   莫非是八阶!阳神”修土?   无惧王一挥手,一团狂风包裹著沙粒,形成旋转的护盾,將他护卫起来,也隔开了江晨的视线。   身边有一个大幻术师,无惧王当然早有防备。   除了清心玉佩等法器常年不离身以外,他还知道,幻术师的法咒虽然厉害,   但在施法前通常需要长久的准备,对施法环境有很高的要求。只要隔绝了眼神交匯,就能让幻术威力至少减弱一半。   而脚踩沙地的无惧王,却是一头回归了山林的猛虎,一条潜入了大江的蛟龙 第313章 鬼影断手,倾城沙舞   幻术师的死给江晨带来了短暂的眩晕。   头颅爆炸,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死亡时的庞大恐惧经过神念传递给江晨,令他感同身受,略微失神。   等到那一缕神念刚回到识海,江晨才发现自己身躯正在不断下坠,黄沙已经埋过了腰部。   沙粒扑面,眼难睁。   狂风呼啸,耳失聪。   口鼻阻塞,无法呼吸。   江晨本能地一纵身,但脚下踩到都是绵软之处,浑不著力。   眼看著黄沙就要埋上胸膛,江晨不得不运使神通,直接跨越空间跳跃出来,右手在半空一划,   一道寒月般清冷的光晕无声无息地朝无惧王射去。   所经之处,世界留下伤痕,连风声、沙粒都被劈碎。   虽然视线被沙墙屏障隔开,无惧王自身的感知却已笼罩这片荒瘠大漠,那道月光般美丽的寒芒自然瞒不过他。剎那间,他后背寒毛直竖。   能在九阶强者全力轰击下支撑三息的沙墙,能否挡住那片神秘的月光?   无惧王一瞬间就猜出了结果,   虽从未见识过“空间伤痕”的威力,但阴神高手的战斗直觉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险,肥硕的身躯发挥出与之不相称的敏捷,像皮球一样弹跳起来,暴露在半空中。   脚底下,月光轻擦而过,连一缕风声都没有惊动。   只是那面不停旋转的沙墙前后,多了两道无法弥补的伤痕。   无惧王心悸未平,人没落地,心头警兆又起。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   江晨跨空而来,据无惧王不过五步。拳头更是离肥壮身躯仅有三步。挟来的风压逼得无惧王胸口一阵鬱闷。   好快这小子竟然跟我贴身肉搏!他不是幻术师吗?   念头转动间,天空中飘飞的黄沙已在无惧王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   江晨右拳击实,嗶哗巨响,无惧王肥躯一震,只见沙墙已被轰塌了大半边。   无惧王慌忙抬起双臂,架开江晨的第二拳。   “这是什么力气!』   无惧王身形跌落,双臂酸麻,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这一次直接交手,江晨判断出无惧王的体魄,约莫是七阶高段的水准。比起八阶“金刚”巔峰的江晨来,自然是远远不如。   速度,力量,技巧,全方位的压制。无惧王哪还敢正面交手,肥躯飞坠,落入一片混沌的黄沙地里。   江晨本来已经击出第三拳,然而无惧王坠地的位置实在太过精准,恰好跌落在原本布下的沙墙防御圈中,沙墙朝上合拢,正好挡住江晨一击。   “轰隆!”   半球形沙墙坍塌,沙尘进溅,隆起的沙丘被这一拳震得向下陷落。   江晨在地面站稳,目光搜寻,烟尘中却已经不见了无惧王的肥壮身影。   “小心,他藏在地下!”不远处的柳轩朗声提醒。   江晨往那边警了一眼。   柳轩的胸部以下都已陷落流沙,但这傢伙的表情却不见如何慌乱,沉静的表情让人看不出虚实。   说是世家子弟的修养也罢,但有一点值得怀疑一一明明胖子无惧王可以一口气干掉柳家兄妹,   为何非要玩猫捉老鼠的戏码?毕竟柳轩也是玄罡级別的高手,又是天潢贵胄,身上至少带著一两件护身法宝,胖子就不怕玩脱?   柳轩心机深沉,无从捉摸,或许从他妹妹身上可以看出一点什么。   江晨视线落到柳倩脸上时,却见她否目圆睁,咬牙切齿地瞪著自己。   无惧王的气息,离地面越来越远,一直往深处陷去。   江晨猜想,胖子大概已经意识到实力的差距,决定丟下眾嘍囉独自逃命了。   江晨自不会在意,转头朝苏芸清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一纵身,朝远处一小块阴影扑去。   察觉到敌人临近,阴影飞快地掠下沙丘,   但江晨的速度比它更快,人在半空,右拳挥出,激起的狂风捲起沙浪,轰向阴影前方。   阴影逃遁的路线被封锁,停顿了一剎,如梭子般从沙底窜出,黑袍在红月下飞扬,一大把青蒙蒙的暗器从袍底洒出来,笼罩了江晨上下各处要害。   江晨凌空停顿,避让暗器的同时挥出一道冷月伤痕,贯穿长空。   柳轩等人远远望去,如见一阵寒雾漫过沙丘,所经之处都化为茫白一片,轻而易举地將鬼影子身躯湮没。   寒雾中响起一声闷哼。   鬼影子的叫声並不激烈,或许她有应对之策,但从外面看不真切。   月光纵远,消失在沙丘尽头,鬼影子的身影也跟著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滩红色的血跡和一截捲曲的黑袍,里面似乎包裹著什么。   江晨走近才看清,黑袍中是一只右手,齐腕而断。五指纤长弯曲,形状优美,如果不是血跡斑斑,倒像出自名匠的艺术珍品。   鬼影子弃手而逃,   放眼前方,烟尘迷离,哪还能找到她的踪影。   江晨注视断手片刻,发出一声冷哼,抬起右脚,狠狼踩下去。   沙土鬆软,不胜大力,但八阶“金刚”境力量足以忽视这个因素。   鬼影子的断手应声而裂,指节、皮肉不知碎成了多少块,血肉从靴子底下溅飞,剩下的碎屑被完全踏入沙土底下,恐怕佛祖亲来也难以把它再拼凑成一只完整的右手。   不过,那个噁心的血肉怪物红煞应该能修补她的身体,就像上次的断脚一样-—   柳家兄妹俩的眼晴不约而同地盯在江晨身上。对於他踩碎断手的举动,两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柳轩喃喃道:“他不像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柳倩冷冷地回应。   “坏人也分很多种,至少我们能看出一点,“惜公子”这个外號用在他身上,恐怕是不太贴切的———.   柳倩秀眉一挑,脆声打断他:“你还不打算用那件法宝吗?”   柳轩笑道:“如果能用的话,又怎会等到现在。””   只剩脖子以上露在外面,他却谈笑自若,仿佛在宴席上与宾客把酒言欢。   “就算朱无惧溜掉了,流沙陷阱也是不会自己消失的。”柳倩也只剩脑袋在地面上了,她虽不慌张,眉头却越皱越紧,“你打算请那傢伙將我们挖出来?”   “有何不可?”   “你就不怕他”   “我看人的眼光,一向比你要准!”   “如果你眼光真准,又怎会看上周灵玉那老妖婆?”   “胡说什么,人家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豆蔻年华不假,可惜呀,却有了副百年的身子!”   “肤浅的丫头!你啥也不懂!”   苏芸清站在一座较高沙丘上,向四面张望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几个纵跃,落在江晨跟前。   迎上江晨的目光,她摊了摊手。显然,她去追灰袍老者,也是无功而返。   “风雨楼出来的傢伙,別的不说,逃命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苏芸清咂嘴。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他们学得不错!”   苏芸清发出几声笑,正要说些什么,但瞳孔猛地收缩,惊叫道:“那边一一江晨从她眼眸的倒影中看到了异变的景象一像是地底的巨兽翻了个身,整片的沙丘都被拱起来,在震耳的轰隆声中,大地的颤慄以极快的速度延伸到了两人脚下,並向四面扩展。   毫无徵兆的,视野中数里方圆內的土地,尽皆陷入人们前所未见的狂暴沙尘中。   沙土遮天蔽日,近在尺的江晨和苏芸清两人,竟也看不见对方。   下一个瞬间,两人就被脚下的震盪分开,一个被拋向半空,另一个隨著塌陷的坑洞下坠,五感皆被封闭,再难感受到对方的行踪。   无惧王没有逃走!   身体被沙石流挟裹著腾往半空时,江晨心中闪过数个念头。   “他一直藏在地下,为施展神通做准备!   这种天灾般的情景,是他一个人造成的吗?至少覆盖了方圆三里,范围大到这种程度,简直前所未闻!这是神通还是法术?『   就算是七阶“阴神”高手,也绝对没有这种能耐!』   “难道他还是一个练气士?『   狂妄的傢伙,打算一个人把我们全部歼灭吗?   沙石飞扬,眼晴无法睁开,看不到周围的情景。甚至连神念都被阻扰,江晨的感知一旦扩散到体外,就被外界的巨大风暴所扭曲,根本透不出去。   好厉害,至少是八阶“阳神”级別的神通!只要他躲在地底,谁都找不到他的位置,连我也只能自保。难怪他有胆量一个人留下来———   江晨已经迷失了自己的位置,在一波波沙海风浪中隨波逐流。他知道无惧王正把自己往外界推走,但在迷失方向的情况下也无可奈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苏芸清身上了。   苏芸清却比江晨更加无奈。   “银白锁”的范围只有五丈,但她脚下的沙坑宽度却不止五丈,如同无底洞一般,拉扯著她身躯坠向深渊地底。   苏芸清打心底里泛出寒意。   她发现,所有人都小瞧了那个胖子。   他假装成七阶“玄罡”武夫,其实却是个八阶“阳神”境的炼神修士!不,如此可怕的神通,说成九阶“无漏”也不为过————”   这样下去,就算自己和江晨能坚持到最后,但希寧等人也绝对活不下来!   “还没落到底吗?你躲在什么地方?『   苏芸清乾脆放弃了对周围的感知,默默等待最后的结果。   “还差一点,差一点——··.再.落二十丈—···”   黑暗中有人敲打手指,静心计算。   一百二十丈的高度,让狂沙瀑流一次性塌陷,恐怖的压力能够超过地面上“武圣”强者的全力一击,哪怕是玄罡高手的体魄强度,也会被瞬间碾为粉碎!   当苏芸清脚踏实地时,便是末日降临的一刻。   希寧被沙浪掀翻,挣扎著爬起来,又一次跌倒。   她翻滚著,勉强抬头看时,只见身前是数丈的沙墙、乃至数十丈的沙山,如同山峰拦腰坍塌了一般,遮蔽了红月,挟著千万斤重量当头砸下来。   陷入阴影中的人们如同蚁,都情不自禁地惊悚战慄,从內心涌出渺小人类面对上天惩罚时的一切负面情绪:震撼,惶恐,无力——-墨黑色绝望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这不是法术或神通,简直就是神降的天灾,   流沙瀑流若全部倾泻下来,足以覆灭一个城市!   “天吶!”   风暴的中心,杜山张大了嘴巴,死死抱住了杜鹃。   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吹散,沙子往他眼耳口鼻中灌来,被他隨手挥开。   杜山望向四周天地的眼神中,不仅仅是震撼,更有著无比的狂热。   就像读书人瞧见至圣先师亲手挥笔,修真者目睹太上道祖开闢鸿蒙,眼前的情景,对於其他人是末日,但在杜山而言,却如同僧侣蒙佛祖恩召、覲见大雷音寺般的心情,令他浑身战慄,激动得无法自己。   无惧王的神通,竟然跟他同出一源!   倾城之沙。   杜山痴迷著望著那一幕天灾降临般的景象。处於沙瀑漩涡之中,操控风沙的神通足以让他自保,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观摩这场盛大的乐典。   呆愣了片刻,手腕上承受的力道越来越大,他低头才发现,杜鹃闭著眼晴,脸庞涨红,显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糟糕!”   杜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竟然忘了小妹的体质。她可不能像自己一样在沙尘中自由呼吸。   必须赶紧跑出沙暴!   他將杜鹃搂紧,在混沌的天地间隨意选了个方向,脚下一纵,如箭矢般飞射出去。   狂沙乱舞,四野迷濛。   眾生皆惶恐。   就连骷髏这种不是生灵的死物,也被群沙禁住,双足下陷,动弹不得。   天地尽陷昏黄。   杜山奔出一段路,发现视野中的景象仿佛不曾改变。   前方依然是混沌,沙瀑的范围似乎已笼罩世界,无论怎么奔走,都脱离不了这片牢笼。   “小妹,坚持住,马上就出去了!”杜山心急如焚,低头飞快地安慰了一句,脚力愈发劲疾,   肺腑中逐渐升腾起火燎般的感觉他已爆发出全部潜能,甚至连肩上满载珠宝的包袱都已丟弃,只求在力竭之前带杜鹃逃出这片狂沙地狱。   没——没道理的,我明明已经跑了十多里地,为何还没逃出去——.如此大范围的神通,简直闻所未闻,就算是黑剑圣、血帝尊也做不到吧-—   心头越来越惶恐,杜山已经能清晰的感觉到,所剩无多的力气,也正一点一滴地抽离出自己体外。   黑暗中,有人阴发笑:“进了我的“沙障迷宫”,一个也別想走!”   苏芸清已经下坠了一百一十丈,感觉似噩梦般的煎熬,双足仍未抵达实处。   她强作镇定,心想:『我这是要直接掉到地狱吗?那傢伙的神通,简直匪夷所思,恐怕连十阶“大觉”佛陀也达不到这种程度吧—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把浑厚的嗓音:“丫头,我要是迟来一步,就正好赶上给你收尸了!” 第314章 超凡圣灵,空间涟漪   苏芸清心头猛地一颤,而在同一时刻,她的双脚终於落到实处,未及站稳,耳中就听见沉闷的轰鸣,上方沙土向她挤压过来,如若天崩地圻般的威势。   “老天!这可是一百二十丈的地底!那么多沙土砸下来,没有任何血肉之躯能够承受———   惊呼声未出口,她的身躯已被人拦腰抱起,隨即如腾云驾雾般往上衝刺。   耳畔响起的都是“啪啪”的爆鸣,一声连著一声,震耳欲聋。   须臾,她眼前突然一亮,看到了久违的红色月光,呼吸也隨之一轻,沙漠夜晚乾燥的冷风渗入鼻翼。   “我们出来了?”身躯被人放下,苏芸清立足站稳。   举目远眺,遥远处一片混沌,那片沙暴就在三五里外。   “是你出来了,他们还没有。”身后的男人低沉道。   苏芸清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稜角分明的面孔。高大的身躯负手而立,如一尊铁塔,让人望而生畏。   这样的威严,独属於一人一一苏家家主,苏镇虎。   苏芸清却属於不畏惧他的少数几人中的一个,她轻笑道:“老傢伙,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就算我多失踪了几日,你让华叔来跑一趟不就行了吗?万一你在这里掉了几根毫毛,闹起来可就是一场世家大战啊!”   苏镇虎道:“少在我面前耍嘴皮子!林家那丫头都回家了好几天,你还在外面浪荡,我就过来瞧瞧,是不是你这丫头终於肯开窍了,相中了哪家的少年郎?”   “那你老人家恐怕要失望了,我对阿曦的情谊呀,从来都没变过!”   苏镇虎冷哼一声,一脸便秘似的表情,转而言道:“你这丫头越来越不懂事,连自己的小命都保护不好,我看,你以后就別出门了!”   “人家也是没想到嘛!一个不起眼的胖子居然有这种本事,早知道人家就绕道走了—-,老傢伙,我看那胖子好像比你还要厉害呀!”   这种低劣的激將法,当然动不了苏家当代家主分毫。不过,苏镇虎敏锐地察觉到苏芸清的自称逐渐从以前的“本公子”朝著正常少女转变,这种好徵兆让他的心情开朗不少,便开口道:“绕道走是个好主意,就算是我遇到这种情况,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也就只有绕道走。”   “矣?”苏芸清露出意外表情,“连你老人家也怕他?”   “就当我怕了吧,这种麻烦,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苏镇虎负手望著笼罩半边天空的沙尘,回头瞅了苏芸清一眼,“你还不知道朱无惧的真正身份吧,他號称狼主座下首席大弟子,其实也是狼主的一具分身。”   苏芸清皱了皱眉:“狼主我听说过,不就是沙漠里的土匪头子吗,还被黑剑圣得四处乱窜。   但他的分身是怎么回事?他有多少分身?”   “没有人弄得清,他的分身无法计数,至少也在一千具以上,这就是我不愿意招惹他的原因。”   “一千分身———·这么古怪的傢伙———·但是,直接灭掉真身不就行了?”   “没有真身。这是最麻烦的一点!他是由很多凡人组成的『超凡』,与其说是一个人,更像一类宗教,集体构造出虚无的神格,所有分身都是真身,所有真身也可能只是一具分身。除了天空之城的那位之外·——”   苏镇虎指了指头顶,“恐怕没人能將他彻底杀死!”   “超凡—”苏芸清低喃,“那么他能够使出远超自己境界的神通,也是因为『超凡”的缘故?”   “大概如此。”   “荒谬!除非还有其他几具分身在附近,否则就凭他自己的炼神等级,根本不可能一一”   “藏在神魂里的秘密,谁能弄得清呢!唔,你的几位朋友好像快不行了。”苏镇虎状作不经意地往东方了一眼,“姓江的那小子也帮不上忙,要不要我搭把手?”   “江晨—”苏芸清还处于震惊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然后才回过神,“你肯招惹麻烦?”   苏镇虎观察著她的表情,嘴边露出微笑:“我只能悄悄发一招,把那胖子从地底逼出来。剩下的还得靠你们自己动手!”   “那你就快一点啊!”   “別急,我得寻找机会,不然暴露一点痕跡就麻烦了。”   “死老头子,你行不行——·   苏芸清骂声未落,就见苏镇虎微笑的面庞忽然化作无比凝重的表情,气息似乎在一剎那间发生了某种无法描述的变化,旋即恢復如常。   双方境界差距太大,苏芸清无法判断老傢伙究竟出招没有,又等了一会儿,开口道:“成了没?”   “这傢伙还挺狡猾,不过———.”苏镇虎忽然伸出食指在嘴边,做了个声的手势。   苏芸清下意识地闭嘴。   然后她就感受到一股充满压迫感的气息从沙暴的中心升腾而起,玄罡高手的直觉让她立即意识到,这气息就是朱无惧所在的位置。   半空中被风沙拋卷的江晨也察觉到了这股气息的存在,当即沉腰纵身,从风沙中衝出来,逆潮而行,直往风暴中心射去。   苏芸清抬腿要跟上去,却被苏镇虎一把拽住:“不忙,先让我瞧瞧这小子的手段。”   “其他人快不行了!”苏芸清奋力挣扎,“小寧她旧伤未愈,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一一“有我在,她死不了。”   漫天沙暴。   狂风如同无数妖鬼的淒吼。   江晨几个起落,似一尾箭鱼,衝到风浪澎湃的中心。   一波又一波的沙墙沙山如同涨潮的巨浪一般,当头打下来。除了那股催山覆地般的可怕压力外,每一粒迎面打来的黄沙,都如同疾射的暗器,拍打在脸面上带来针刺般的疼痛。   换成任何一名玄罡以下的武者,哪怕是当日的赤阳或武炼,都无法在这阵风暴中前进多远。   正如江晨感受到无惧王的气息,无惧王也敏锐地察觉了江晨的侵袭,將大部分的力量都集中在江晨的位置附近。   江晨前方黑压压的沙粒,几乎束成了无数道狂蛇长鞭,像发疯一般旋转著拍击过来。   四面八方全角度的攻袭,每一个部位都承受了压力,根本无从闪避。但若不加抵御,哪怕玄罡高手也扛不住如此多暗器的赞射。   “空间扭曲”!   江晨周身浮现一层朦朦朧朧的光晕,只是在无数沙粒的包围中,比起平日黯淡了许多。   空间扭曲也做不到无死角的防御,何况这些细沙可以从空间的缝隙中渗透进来,虽然经歷了一轮阻碍,剩下的衝击力仍將江晨的护体罡气拍打得忽明忽暗。   明確感应到朱无惧就在二十余丈外,江晨咬牙向前。   虽然不明白朱无惧为何要放弃隱蔽、自大狂似的从地底露头,但对江晨来说,这是万分难得的机会。只有正面的衝撞中,自己才能贏过那头该死的胖子!   十八丈。   十七丈。   每一步前进,都越来越艰难。   周围的沙浪已经不仅仅是“风暴”,而是聚集成了城墙一样的东西,大部分已经不再流动。沙粒们无法再像暗器一样攒射,它们只是不慌不忙地朝江晨压过来。   愈百万斤的力道,简简单单地压过来!   早就无法呼吸,压力愈大,江晨神念四顾,发现前方几乎已经无处下脚。   “空间跳跃”!   意识跃入到更高层次,周围的现世形成一幅幅画卷,环绕著江晨铺开。   然而每一幅画卷中所展现的內容,却都是清一色的黯淡的沙墙截面!   从此地到前方的十余丈地段的所有空间,全部被沙粒占据,没有一处缝隙,当然也无处落脚。   江晨纵使能通过虚空中的无形支点找到超越凡俗的捷径,也最多只能穿过三丈的距离,然而三丈范围內的现实世界却没有任何地点能给他提供容身之处。   朱无惧的气息停留在原地,没有移动,好像在故意向江晨炫耀威能。   江晨静立,巡数秒,心里浮起一缕无奈的念头:『如果杜鹃更强一点就好了————·   杜鹃的神通是操纵水流,水能渗透黄沙,若她更强一点的话,趁现在隔著十几丈距离偷袭朱无惧,一下就能用水刀切断那头囂张胖子的喉管,   多想无用,十七丈距离,就连“空间伤痕”也不能在如此多沙粒的阻挡下將空间切断。   理智告诉江晨,该撤退了·——   远处,沙暴未能覆盖的地段,苏家父女轻声交谈,两双眼晴密切注视著江晨一举一动。   “审时度势,发现不能力敌就立即撤退,很明智的选择。换做是我,大概也会这样吧!嗯,能进能退,是个做大事的料子!有资格做我们苏家的女婿!”   “老傢伙,你不用变著样夸他,再夸我也不会嫁给他—”   “,是吗?”苏镇虎摩頜下短须,“看他的神情,就算逃命时也依旧保持著男子汉气概,   丝毫没有被所谓的武者骄傲所羈绊!不错,跟我年轻时很像,就算做恶事也要有理直气壮的觉悟,   我们苏家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   苏芸清正要嗔恼几句,忽然发现视野被沙暴隔断,不由道,“老傢伙,搞什么鬼?”   苏镇虎轻:“他闭上眼睛做什么,难道通灵玉被他发现了?”   “你到底——”   “嘘!”   苏镇虎瞳孔一缩,眼珠一眨不眨地盯住江晨的背影。   江晨未察觉到来自身后的窥视,他闭上眼睛,全副心神都集中到虚空漆黑处的一幕幕画卷上。   神识扩展,扫过虚空,不仅仅是三丈內的画卷,蔓及更远处,更多、更杂乱的画卷排布一一展现,眾多信息涌入灵台,脑袋为之一痛,连带著所有繽纷画面都混乱震动起来。   神念延伸了十七丈,这已经是极限了,额头像快要裂开一样,太阳穴的血管突突乱跳。   江晨拼尽全力,也只能將这壮观奇景维持了一瞬间,他闷婷一声,灵识恢復到漆黑一片。   幸好在那之前,他已將手中的一颗小石子弹了出去。   就像是顽童在塘边打水漂,空间中蒙蒙的光影如水波肆漫,似幻非幻的毫光一闪而逝,沿途经过的虚空中盪起一圈圈扭曲的波纹,小石子忽隱忽现地在水面浮沉,盪向远方。   一闪,二闪,三闪。   小石子穿过一幅又一幅画卷,恰到好处地將虚空无形支点串联起来,通往前方沙山的內部最深处。   “空间连漪”!   將旧有的支点贯穿,创造新的通道,將物体送达到连施法者也难以把握的命运之处。   中或不中?   唯有等待命运的裁决!   江晨的视野一片模糊。头脑震盪,他鼻下渗出两线湿热的液体,稍作停顿,又再度捏起一颗石子。   无论第一颗石子是否命中,都无法直接杀死朱无惧。所以,无论是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都需要第二颗石子的助攻。   苏镇虎霍然瞪大双目,精芒暴闪。   看不清!   堂堂十阶人仙强者,割据一方的雄主,竟看不清区区一颗石子的轨跡!   究竟中还是没中?   苏镇虎握紧拳头,近乎失態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狠狼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失落和烦躁,然后才將目光直接转到沙山中心的胖子身上。   “老头一—   “嘘!”   虽然没看清过程,但他至少能够把握结果。   十七丈。   沙墙中心的那股凶悍霸道的气息,猛地颤抖了一下。   正当朱无惧觉得高枕无忧之时,他的胸口冷不丁挨了一记重击,即使有罡气护体,亦是痛苦难言。   他呼吸一室,眼前阵阵发黑,嗓子眼里泛起腥甜。整个人像是被疾驰的战马迎面撞了一下。   “什么东西?   震恐与痛怒激起了狠劲,朱胖子虽然不明白攻击是从何而来,但至少可以確定与江晨有关。   无暇做更多思考,廝杀多年的经验让朱胖子做出本能反应,胖手一挥,掀起十余丈穿空裂石的沙涛骇浪,劈头盖脸地朝江晨扑打过去。   既然能被攻击到,防御也是无用,乾脆连包裹自身的沙墙都捨去,把整片沙漠都掀起来,誓要將那可恶的小子埋葬在地底!   赌命的一击。生死在一瞬间揭晓。   江晨举起右手。   看谁先快一步。   江晨食指轻轻一弹,在那之前,整片沙漠已化为巨兽,张开利齿血口,朝他半截身子咬下。   “空间涟漪”,画卷再展。   一粒粒沙尘、微粒纤毫毕现,极限扩展的神念抓住了那条超越世俗的通道,江晨在头脑剧痛的同时,將手中石子射出去。   石子打著漂,盪起一圈圈涟漪,呈弧线由近及远,颇具美感。   然而时间並非因此而停顿。石子才穿过了十丈,黄沙之兽双齿咬合,江晨感受到沛然无匹的衝击,人力无法与之匹敌,肩背骨骼在恐怖压力下喀喀作响。好像整片天地都在向內塌陷,拧绞这具肉身。 第315章 劫后余生   江晨浑身泛起殷红的血色,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若非空间被黄沙堵塞、声音被狂风隔断,方圆十余里都能听见他的怒吼。   他是在以肉身向天地抗爭。   “只要再坚持一息——”小石子就能击中朱无惧心臟。   然而这一息却如此漫长。   剩下的短短七丈距离,犹隔千山万水,让人望眼欲穿,却总不能相见。   一息终於过去。小石子如愿出现在朱无惧胸前。   朱无惧心头泛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將全身大部分罡气都集中在胸口,希望能挡住那神妙莫测的袭击。   “哗一鲜血喷洒。   朱无惧愣然地发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低头一看,一具无头的肥胖尸身还站在原地,断腔血涌如泉。   他原来已被人一刀割去了脑袋。   刀是柳家的骑士佩刀,握刀的人是柳家公子。   “轰!”   沙山失去了操控者,若一团粉尘,向地面洒落。   风沙平歇。   然而地面雾时高了半尺。   江晨从沙土中露出半截身子,双目染赤,望著朱无惧的尸身呼呼喘气。   柳轩以刀驻地,双手扶著刀柄,倒是一点不见狼狈,朝江晨露齿一笑:“江兄,不好意思,抢了你的功劳。”   江晨胸口很快平復,淡淡地道:“不客气。”   他视线余光看见柳倩和十一名骑士陆续从沙地里爬起来,而杜山、苏芸清等人却不见踪影。   江晨不无担忧地想,难道苏芸清他们都被埋到了沙子底下?   “江兄无需多虑,我刚才感受到了一道强大正义的气息从附近经过,苏姑娘一定不会有事的。”柳轩道。   江晨木然点头。他不太担心苏芸清,那丫头机灵得很,倒是杜鹃希寧几人,要比苏芸清屏弱多了.....   远处,苏镇虎隨意踏了几下脚,被黄沙掩盖的希寧、叶星魂等人一个接一个被拋出地面。   苏芸清確定他们没有危险之后,並不急著与江晨会合,反而藉助通灵玉悄悄观察江晨与柳轩的交谈。   苏镇虎发现女儿视线落在柳轩身上的时间比江晨还长,摸了摸下頜,乾咳一声,道:“莫非我猜错了?”   “你是指—”苏芸清仍未收回偷窥著柳轩的目光,兴味盎然的样子令苏镇虎愈发疑惑。   “那两个小伙子都很不错,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苏芸清丝毫不为这种话题感到羞涩,反问:“你看好哪个?”   苏镇虎心中“咯瞪”一下,看女儿不甚在意的表情,心里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一个女孩子在谈起自己心上人的时候,不该是这种表情。   他斟酌著回答:“他们都是出类拔萃的小伙子,將来都很有潜质-—-”-小江或许能走得更远一点,但他的道路要比柳家小子坎坷得多,甚至也许会半道天折-—--—-不过嘛,这两个反正都配得上你,要不,你两个都试试?”   “你这么说可真让人为难,先试哪个好呢?”苏芸清抓了抓耳鬢。   苏镇虎沉吟道:“小江吧,他单纯一点,比较容易上手。”   “他刚刚乾掉了朱无惧,你不怕他给苏家惹来麻烦?”   “是有点麻烦。”苏镇虎微微一笑,负手傲立,终於有了一派宗主的风范,“不过,如果他肯成为苏家的女婿,苏家也愿意替他解决这点麻烦。”   苏芸清做出郑重思考的模样,旋即又摇头:“算了吧,我跟他太熟,而且那小子四处滥情-———   “男人嘛,风流一点也没啥——”   “老东西,这是你一个做父亲的人该说的话吗?”   “那还是选柳家少爷吧,正好咱们跟柳家也有几十年没亲近了。“   “据我所知,柳家大少已经情根深种於不夜城的周城主,早就立誓非她不娶。唉,我是没戏了。”苏芸清装模作样地嘆气。   “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阿曦告诉我的。她跟周城主是朋友。   听到“阿曦”两字,苏镇虎一脸晦气,“你能不能別提林家那丫头!”   经歷过沙暴的洗礼,地貌已完全改换模样。要从一望无际的漫漫黄沙中找出被深埋於地底的倖存者,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江晨本已经做好了迎接最坏结果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地发现,就像有神佛暗中保佑一般,叶星魂、尹梦虽然因室息而昏迷,却並无损伤地躺在地上,只等著他前去发现。   如果说那两人还只是巧合的话,希寧的遭遇就更让人疑惑了。劫后余生给她带来的困扰更多於喜悦,盯著自己柔,听见江晨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清冷嗓音若潺潺溪水缓缓流淌:“有人救了我。”   “谁?柳轩?”   “不是他,是另一个不认识的人。”希寧闭上眼晴,仔细思索著什么。   髏悄然走回江晨身边,一语不发,身上黑袍沾满了沙土。   不远处,杜山盯著拂过面颊一缕沙尘,突然狂笑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姓叶的,老子再不会输给你!”   叶星魂恰好甦醒就听到这一句,沉著脸冷婷一声,转头探视身旁尹梦的情况。   “哈哈哈哈!哈哈哈—”杜山癲狂的笑声一路逼近,“姓叶的,敢不敢跟我再打一场?”   叶星魂探过尹梦的鼻息,安下心来,斜眼著杜山,右手去摸腰间剑柄。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面上泛起一丝痛苦之色,身子晃了晃,差点再次跌倒。   “你受伤了?那下次再打。”杜山咧著嘴摆摆手,“但我事先告诉你,你已经不是我对手了!   再过一阵子,说不定连老江也得甘拜下风。”   “哦?”江晨露出些许好奇。   杜山炫耀般一挥手指,一面沙墙在身前缓缓升起。但他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向四面张望道:“苏姑娘呢,她跑哪去了?”   大部分男人都会有这样的心態,新领悟的神通,当然要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炫耀。   可杜山左顾右盼,就是寻不到苏芸清的踪跡,不由有些急了:“她不会被活埋了吧?”   江晨本来相信苏芸清的自保能力,听见这话也不禁担忧,道:“我去找找。”   “不用了。”苏芸清的声音从背后几丈外传来。   “苏姑娘!”杜山欣喜地叫道,“你没被活埋啊!我跟你说我现在可厉害了—————”   “慢来!”苏芸清压了压手掌,打断杜山的话头,“我要走了,时间紧迫,我找江晨有几句话说。”   人们的面孔在一瞬间展露出复杂的表情,同行到此,终究到了离別时分。   “苏姑娘--你这就要走了?”杜山的振奋情绪荡然无存,上前小半步,带著些许紧张,磕磕巴巴地道,“那你有没有什么话·——”   “有些话,我会让江晨代为转达。”   “可———”杜山很想问清楚,明明人就在面前,为何还要代为转达。但苏芸清已经转身往前走去,他的满腹埋怨只能咽回肚里。 第316章 终有一別,倾心错爱   江晨跟过去,与苏芸清並肩而行。   两人的脚步,並未因离別而放缓,沉默地渐行渐远,在希寧等人的目送下沉没在不远处的一座沙丘之后。   月色昏红。   柔风绕著裤脚低徊,偶尔拂动衣襟。   沙沙的脚步声在耳边迴荡,好像天底下只剩下了两个人,互相感受到从对方身躯传来的温暖。   如此寧謐的时刻,谁也不忍打破。   沙漠广无尽,但两人的道路却有尽头。   並肩行了几百步,苏芸清率先开口:“如果你哪天混不下去了,就来圣城吧,我和阿曦都不会亏待你。释浮屠再猖狂也不敢在圣城乱来,至少能保住你一条小命。”   江晨露出一丝笑容:“真到了那时候,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苏芸清唇角翘了翘,默默望著远方荒景。   夜风撩起髮丝,也悄然撩拨著她的心绪。   荒凉的沙漠,昏红的月光,披洒在沙丘上的朦朧薄雾,还有身边的少年,组合成一幅寂寥寧謐的画卷,落入她心田,这一幕仿佛要刻画到灵魂深处,哪怕日后千万里不见,亦將铭记心头。   『荧璇的事—.有恨我吗?”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江晨转过头,苏芸清也转过头,两双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深深注视著对方。   或许——应该有一个深情的拥抱,和一个温暖的吻別。   苏芸清很快扭开头,微微眯起眼睛,星眸中几许迷离,遥看夜空,浅笑道:“没有就好。那么,你对我做的那些过分的事,我也可以原谅你。”   月暉为她清秀的面容覆上了一层红晕,笑顏瑰丽,前所未有的旎旖如画。   “我不觉得———”江晨欲言又止。   “不要乱想。”苏芸清含著笑,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生命中唯一的那个人早已註定,   我永远不会背叛她。”   江晨无言。   月隱云后。   江晨情不自禁地抬起头,仰面望著天空中渐渐由红转暗的色彩,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衝动,大声道:“也许是你错了!”   苏芸清转头看他。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道:“天下那么大,总有更適合的人守护她,那个人或许不是我,也不是你!”   苏芸清嘴角的笑容敛去:“是吗?”   “以你我这样渺小的存在,根本没资格窥视所谓命运。你自以为的命中注定,或许只是一一江晨说到此处突然闭嘴,因为苏芸清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声的手势。   她脸上再度漾出清浅的笑容:“马上就要告辞了,不要提这些伤心的事情。”   说罢,她凑过脸,在江晨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江晨然瞪大双目。   苏芸清趁他反应不及之时,已经后退几步,转身走开。   “跟男人接吻好像还是有点討厌的感觉,你觉得呢?”   不等江晨开口,她又背对著挥手道,“別说出来,慢慢回味吧!”   江晨证瞧著她走向远方,忍不住道:“我再送你一程。”   “不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多看一眼如何,少看一眼又如何?”   风起荒丘。如同悠悠的嘆息。   “我在星院等你。”   “好。”   月光再度洒下来时,眼中已经没有了苏芸清的身影。   风吹在江晨脸上,他眼中映著月光,悵然若失。   另一端的沙丘,杜山翘首以盼,叶星魂亦在默默等待。   “来了,来了!”远远望见江晨的身影,杜山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前,叫道,“老江,苏姑娘走了吗?”   “走了。”   在人们注目中,江晨神思不属地挪步走近,   希寧的眼瞳如笼寒雾,视线越过江晨肩头,飘向远方,剎时间心凉如水。当江晨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时,她又迅速垂下头,静立成一尊精致的玉偶。   “苏姑娘太不够意思了,走之前也不跟我们喝一顿!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苏芸清当然没有留下什么话。面对杜山期盼的眼神,江晨却不忍直言相告,略一沉吟,道:“   苏姑娘让我转告你,要注意节制,保重身体。”   杜山有些尷尬地乾笑了两声,摸了摸后脑勺,小声道:“俺老杜硬朗得很,一天两三次绝对没有问题—.   “叶兄弟。”江晨瞧著叶星魂,“苏姑娘说,请你好好照顾尹姑娘。””   叶星魂动了动嘴唇,蜘片刻,最后轻轻点了两下头。   江晨目光转向希寧,希寧的视线也恰在此时抬起来,两人四目相对。   “小寧—   “小寧不是你该叫的。”希寧淡淡地打断,“而且—”   她板著脸,本来看似要说出几句难听的话,但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道,“苏姐姐说了什么?”   面对这样一张冷冰冰的脸,若换成平日的江晨,肯定也没有好脸色相与。但此时此刻,他心里空荡荡的,却连一点怒气也聚集不起来,苦笑道:“苏姑娘请你爱惜自己,珍重身体。”   “她真这么说?”希寧的眼神有些奇怪。   “自然是真的。”   希寧却婷了一声,视线移到一边,冷脸相对。   反而是髏咧了咧嘴,似乎想开口的样子。不过它根本不懂得怎么用人类语言来表达。   此时风沙渐大,荒丘上无蔽身之处,人们乾脆继续往前走,行了五十里余地,待东方夜白时,   来到了乌风镇之前。   曾经的沙丘东关头已经沦为一片废墟,焦黑的墙壁还残留著前次大战的痕跡,地面上塌的砖石和战马碾过的凹坑已覆盖了厚厚一层沙砾。脚踩上去,“喀吱喀吱”作响。   在这层砂砾之上,又有几行新的马蹄印。   江晨一行人走进废墟中,遥遥看见几个高头大马的身影,赫然是柳轩兄妹主僕。   “江兄,这么快又见面了。”柳轩驱马缓行,远远地打招呼,“苏姑娘呢,她走了吗?“   『苏姑娘有事先行一步。”江晨念及苏芸清的提醒,对柳轩抱了三分警惕,打算寒暄两句就告辞,“柳兄是追杀贼人至此?   柳轩朗朗一笑:“那帮乌合之眾早已散尽,我到这儿来只为了等一个人。江兄莫非也是来这儿等人的吗?”   “我们来找人。”江晨朝叶星魂看了一眼。   柳轩身后的柳倩插口道:“这里只有死鬼,没有活人。”   她骑在一匹胭脂马上,身著女式轻甲,戎装繁复秀美,居高临下斜眼脾睨江晨。   “你们不是人吗?”杜山嬉笑调侃。   柳倩薄怒,秀眉一扬,縴手一甩马鞭,在半空“啪”的一响,就要往杜山脸上打去。   杜山往后跳开,也不生气,嘿然道:“柳姑娘连发怒的模样都那么美,俺老杜越来越喜欢你了!”   其他人亦能看出来,柳倩那一鞭故意挥空,只是嚇唬杜山,就算杜山不躲也甩不到他脸上。虽然此举无礼,但她也並非不知分寸之人。   柳轩道:“前阵子起了一阵大火,整个镇子差点被烧成白地,最近又有一伙沙盗盘踞,但也已经闻风而逃,只留下一座废墟,恐怕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叶星魂紧剑柄,道:“总归会留下一些线索。”   他心情迫切,三言两句话別柳轩主僕,步入废墟中翻找起来。   江晨等人也上前帮忙。   不过,对於叶家灭门一案的真相,仅从赵郢临死前的只言片语中想找出一点头绪,实在如大海捞针。   作为唯一可能知晓內情的人,尹梦偏又闭口不言。她不久前才遭受侏儒凌辱,身心俱受打击,   叶星魂见她成天茫然无神的模样,唯恐她有何闪失,也不忍过於逼迫,寻思待她安养一阵子再做打算。   杜山亲眼目睹月前的那场大战,听说过白鬼愁和风雨楼“五煞”的来歷,觉得大战中应该有不少宝物遗落,因此分外卖力,不避脏乱重活。   他这番举动倒也让叶星魂改观不少,两人没有像往日那样针锋相对了。   日移中天,气温渐高。   杜山从黑墟中钻出来,擦了一把汗,正想歇息片刻,不经意警见了东方地平线上几个黑点般的人影,伸手一指,唤道:“老江,那边有人!”   江晨比杜山更先一步察觉陌生气息的靠近,   他手搭凉棚,举目远眺,只见一行人迤迤从东边沙丘上行来,在烈日下只见黑色的轮廓,自服饰走姿来看,似乎是几个女子牵著一匹骆驼,方向也不朝此,倒是往北而去。   “大概是路过的行商。”江晨答了一句,並不在意。   却在此时听见不远处的柳轩高叫一声:“我去了,你们不要跟过来碍事!”   柳轩一人一骑舍了柳倩和扈从,径直朝沙丘上那行人驰去。   江晨暗想:『柳轩等的人就是她们?看他如此急切,莫非其中有他倾心中意的女子?   他看见柳轩临近沙丘时又刻意放慢马速,大概是怕唐突佳人。此举令江晨更加確定了心中猜测。   杜山道:“这柳家公子,也是个急色的!哈哈,像我!”   柳轩英伟雄壮,谈吐温文有礼,与人相处如谦谦君子,兼具城府,是个不可多得的俊彦英杰,   不想竟为一个女子失態至此。   眾人皆笑,江晨亦笑。   柳倩目送柳轩离去,见他背影下了沙丘,面有气恼地回头,正看见江晨脸上笑容,顿时勃然作色:“你敢嘲笑我大哥?”   她自小崇拜兄长,唯独对他钟情於周灵玉一事颇不认同,以为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因此分外在意別人的看法。见江晨似有讥意,不由发怒。   江晨道:“姑娘误会了,我敬佩柳兄胸怀坦荡,乃性情中人,敢爱敢恨,不愧为男子汉大丈夫。”   “哼婷。”柳倩面色缓和几分。   她虽瞧江晨不顺眼,但听他夸奖兄长,觉得比夸奖自己还要高兴,瞅著这小子似乎也没以前那么討厌了。   但一想到柳轩被周灵玉“迷惑”,她又觉得忿怒难忍。   周灵玉有什么好的,表面上是个清冷白莲,实则一个狐媚子,哄骗兄长就是为了跟浮屠教作对!大哥也是,堂堂柳家嫡子却不顾大局,明明知道流缨哥与浮屠教交好———   眼前浮现情郎卫流缨俊朗温和的面庞,柳家小姐面庞微微泛起红晕,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她难得显露娇羞之態,愈发美得不可方物,落在远远窥视的杜山眼里,只觉得心如鹿撞,连声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小妹————.”   “我知道了。”杜鹃回答。   杜山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又遇到了生命中唯一的那个人啊!”   ..   烂柯山。   日头西沉,落暉已尽。   四围山色,唯剩下暗青的轮廓,   苍凉暮光將空明寺笼罩,斑驳的围墙陷入山壁的阴影中,好像与整座烂柯山融为一体。   隨著暮鼓敲响,倦鸟归巢,山林渐静。   古寺中亮起了稀疏的烛火,却驱不开从四方围拢过来的无边黑暗。   这是黑剑圣围困空明寺的第五天。   跟隨黑剑圣过来的数万兵马,已经悉数隱入了山林,前几日那些冲天而起的烟尘似乎早已消失不见。   寺內僧人隔著围墙往外看,隱约只见林后来回巡逻的几道人影,已不復初来时的煞气腾腾。儘管如此,却无人敢出门跨过台阶一步。   台阶下是一道石灰撒成的白线,左右穿入山林,经由山间小道,围成一个圈,將古旧寺庙困於其內。   黑剑圣下令:僧人有越此线者,杀无赦!   经过五日的山风吹拂,白线已不甚清晰,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缺口。但白线前边那一滩滩乾涸的紫褐色的血跡,依然震镊著群僧的胆气。   这是画地为牢,让清净圣地沾染了血腥。空明寺受此奇耻大辱,寺內僧人却个个默不言。   烂柯山原本就荒僻,这下更是与世隔绝。   眼看著寺內存粮一日日减少,三百僧人愁眉对坐,住持方丈一语不发,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   空明寺不是没想过要反抗。   寺內本有四位高僧:净尘,枯叶,梦生,以及掛单在此的行脚僧苦莲,皆是修为精深的“大觉”宗师。   四位大师名动天下,威镊霄小,净尘大师得到过圣天子多次召见,两回登台讲经,相传他的修为已不在百年前的高僧云重之下,比黑剑圣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黑剑圣来的时机颇不凑巧,净尘大师此时被皇帝召去了圣城,枯叶大师云游在外,行脚僧苦莲於月前声称感悟了大乘禪理,討了一间静室,枯坐死关不出。唯剩梦生一人,他是个火爆脾气,雄起起地出寺找黑剑圣论理,还未跨出石灰白线,连黑剑圣面都没见著,就被末日公爵一掌劈中,倒退十余步,震塌了门口的香炉,虽没有大碍,却从此绝口不提出寺之事。   偏在此时,年轻一辈中被寄予厚望的三代弟子“疯魔狂刀”无方,著要脱了袈裟,入世结缘,闹得沸沸扬扬,真是多事之秋。   寺中人人自危,虽照常吃斋颂佛,不知还有多少虔诚之念。   再过几天,米缸大概就要空了。那时候不知饿肚子的和尚还坐不坐得住。 第317章 烂柯乱,圣使至   夜深了。   宝殿上烛光摇曳,佛陀金身明灭不定。   月已过中天,仍有檀香裊裊升腾,诵经声渺渺传来,木鱼一下一下敲打,二十多名和尚盘膝而坐,静心诵念。   面佛之时,他们都忘记了寺外的险境,一心一意地讚颂佛祖。   然而在这超世之地,並非每个人都炼就了一颗超脱尘俗的心。两名身材壮硕的和尚眼神交匯,   轻慢起身,悄悄溜出殿外。   殿外守卫看见他们,正要行礼,高些的和尚嘘了一声,低声道:“別打扰师父礼佛。”   另一名和尚接著道:“我们去巡查一番,以防奸人入侵。”   守卫俯身,目送他们离去。   俩和尚挺胸凹肚,大步走到后院,一旦到了没人的地方,立即开始抱怨起来。   “师伯怎么还不回来,再过两天米汤都没的喝了。师父也不传信催一催!“   “师父他修为高,可以多挨几天饿,咱们可不行啊!你说,师伯是不是—————-不敢回来了?”   “胡说什么,师伯的功力远在黑剑圣之上,只要他赶回来,杀黑剑圣如屠一狗!”   “这么大的事情,圣城肯定早知道了,师伯要回来早该回来,这都第五天了·——-你想想,咱们的二师叔祖不也是威名赫赫吗,但是真打起来连人家一掌都接不住!我看哪,咱们这些师叔师祖虽然都是“大觉”佛陀,但功力都是打坐念经修出来的,空有高深境界,教训几个贼还行,跟黑剑圣这些亡命之徒打起来就远远不够看了—老七,你別太指望师伯,咱们得另外想想主意!”   高和尚虽然没有答话,但神情显然已经有些动摇。   默然了片刻,他开口道:“你说,那件事到底是不是大师兄乾的?”   “八成是!”矮和尚斩钉截铁地道,“不然人家怎么会千里迢迢找上门来?哼,大师兄胆子真是不小,连黑剑圣的女儿都敢抢.”   说到这里,两和尚已跨进了膳房,早有人迎上来,捧上斋饭。   两和尚一边吃一边骂骂咧咧,都是抱怨饭都吃不饱一类的话,吃完抹抹嘴,隨口夸奖了奉饭的那人几句,原路返回。   出了膳房,高和尚继续刚才的话题:“黑剑圣口口声声说是大师兄掳走了他女儿,理由就是有人看见『白衣僧无定带回一位绝色少女』,但二师兄也是一身白衣,他恰好也救了一个绝色女子回来。你说,这会不会是一场误会?”   矮和尚想了想,冷冷地道:“就算是一场误会,黑剑圣也不会相信的!除非,咱们把二师兄带来的那姑娘交出去!”   “咱们去劝劝二师兄—”   “二师兄为了那位云姑娘动了凡心,闹得要还俗娶妻,怎么肯捨得交人?而且云姑娘美若天仙,落到沙漠那帮盗匪手里,下场可想而知,二师兄不可能答应的!”   “事关全寺上下的安危,怎么也得一一什么人?”   高和尚突然暴喝,矮和尚也摆出戒备姿势,两人如临大敌地盯著树下的一处阴影。   一个修长的人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在两人惊愣注视下,悠然道:“无需紧张,我只是路过的一个旅人罢了。”   『旅人?骗谁呢!”高和尚厉声高喝。   那旅人穿著皂袍,双手笼在袖中,月光洒在他脸上,却被一层迷雾遮挡,根本看不清他的面貌。   矮和尚本欲出手,突然从中感受到一丝淡漠高远、浩大恐怖的气息,虽只是短短一瞬,却叫他直冒冷汗,动弹不得。   “来——”   “人”字未出口,就被卡在了喉咙中。   皂袍旅人明明那么缓慢的脚步,却一下子就出现在矮和尚面前,掐住了他的咽喉。   矮和尚壮硕的身躯好像失去了重量一般,被皂袍旅人隨意提起来。   “我路过寺庙,进来討一碗水喝,不过好像听到了有趣的事情。”   高和尚肝胆俱裂。   他是个有眼力的,武技虽不如无定、无方、无妄三位者,但也是接近玄罡的修为,岂看不出这黑袍人的可怕!   矮和尚与高和尚只在伯仲之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瞬间制住,这皂袍人的功力,恐怕已是“武圣”境界!   『跑!』   高和尚无视了矮和尚眼中的哀求,果断运功疾驰,人如怒矢拔地而起,眨眼间射出数丈远,眼看就要衝出后院,突然闷哼一声,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头栽倒在坛下,再也不见动弹。   矮和尚亲眼看见高和尚倒地毙命,面上惊恐之色更甚,皂袍人挟持著他,只隨意挥了挥手,就轻描淡写地夺走了高和尚的生命。这是何等可怕的杀人术!   “乱跑乱叫,他就是你的榜样。”皂袍人扫了矮和尚一眼,鬆手將他放下。   矮和尚又惊又惧,双腿绵软,跌倒在地。他感觉到皂袍人冰冷的注视,冷汗岑岑,想要起身,   双腿却嚇得不听使唤,怎么都爬不起来。   “你坐著说话。”皂袍人淡淡地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请、请讲。”矮和尚颤著嗓音道。   皂袍人隨意一指,天空中月色仿佛黯淡了些,“听说贵寺有五颗舍利子被盗?”   矮和尚咽了口唾沫,小鸡啄米般点头,“確有此事。”   “什么时候?”   “半年前。”   “盗贼何人?”   “据说是青冥殿的护教行者,也可能是风雨楼的杀手———”   “据说?可能?”   皂袍人微微拖长了音调,矮和尚从中听出了极大的不满,直嚇得屁滚尿流,忙不叠地叩头:“师伯以六象法推算的结果是青冥殿,但二师叔祖先天六十四卦却算出风雨楼,总之就是那两伙杀手乾的,不是青冥殿就是风雨楼,大人可以亲自去找他们问个明白———”   皂袍人半响没有做声,眼神深不见底。   矮和尚感觉对方的视线就在自己的脖子上打量,好像在盘算下手的位置,连胆汁都快嚇出来了,面如土色,筛糠般哆嗦。   良久,皂袍人悠悠长嘆,復问:“近日来,听说贵寺的“白衣僧”救下了一个小女孩?”   “那些都是黑剑圣散播出来的谣言———,不对,有,有这事———.”矮和尚慌得语无伦次。   “到底有还是没有?”皂袍人语气中透出不耐。   “有,有,有!”矮和尚终於组织好措辞,“是有这回事,但“白衣僧”不是人们口口相传的白衣神僧无定,小女孩也不是黑剑圣索要的那个小女孩。其实救人的是我的二师兄无方,他救的那个小女孩也不是普通人,二师叔祖说她是红榜上臭名昭著的“桃刺客”,二师兄死不承认,为此差点跟二师叔祖动起手来!”   “原来如此。”皂袍人眺望远方漆黑的山巔,视线深邃,“那么无定如今不在寺中?”   “不在!他去了星院赶赴一场约会。”   “什么约会?”   “本寺四祖的一串佛珠遗落在星院,星院据宝不还,在三百年前与本寺约定,每十年举行一次论道辩法大会,胜者可以拿回佛珠。可惜三百年来,我们一次都没有贏过”说到本寺伤心之处,即使自己命悬一线,矮和尚也免不了长吁短嘆。   皂袍人前世对此也略有耳闻,星院与空明寺的確每隔十年举行一次隱秘辩法,料想这矮和尚也不敢骗他。   既然无定身在圣城,无方救下的又另有其人,那么东綺音究竟去了何处?自己一路行来,也没找到她的尸体,莫非有人先行一步,將她劫走,再嫁祸给烂柯山?   到底是谁?   两百多年的沉睡,皂袍人已经对这全新世界一无所知,即便窥探天机,亦只见乱象一片,满天迷雾,更无从著手。那个胆敢將他当做棋子来布局的黑手,究竟何方神圣?   皂袍人长嘆一口气,喃喃道:“姜鸿啊姜鸿,那个叫你活过来的傢伙,可没安什么好心思—   他抬脚欲走,又想起了矮和尚。低头一看,只见矮和尚面色惨白,瘫软在地。   “姜鸿是我的名字。”皂袍人冲矮和尚微微一笑,“人们以前称我为“血剑圣”。“   “饶一一”矮和尚惊恐欲呼,却翻了个白眼,萎顿倒地。   在听到血剑圣姓名的同时,他已註定难逃一死。   血剑圣绕过尸体,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星院———”   下一瞬,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后院中,一丝微尘也没有惊起。   相传,寺內布有云重留下来的厉害禁制,非修持佛法者不能行走,末日公爵也不敢贸然深入。   也只有这位从三百年前的死亡泥潭里復活的最强剑圣,才敢冒此奇险,在寺庙內行动自如。   浑浊的雾气笼罩荒山。   染血的披风在浊雾中猎猎盪扬,   末日公爵独立於山巔,负手俯瞰山寺。   浑浊的雾气无法阻挡他的视线,寺內情景一览无余。   眾僧恐惧不安,仅能靠念经度日。不出三天,他们必將崩溃。   末日公爵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如尖刀般犀利的目光,扫过空明寺一砖一瓦,依旧寻不到东小姐半点踪跡。   五日以来,眾僧惶惶惑惑的表现,尽入末日公爵眼中。甚至连膳房米缸还剩下多少升米,末日公爵都一清二楚。已被逼到了这种地步,空明寺还捨不得交人,答案恐怕只有一个一一他们根本交不出来。   或许,东小姐真的没被藏在空明寺?   然而,已经急红了眼的黑剑圣,会满足这个答案吗?   辅佐黑剑圣执掌沙丘百余年,末日公爵绝不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从血剑圣復活开始,他就嗅到了浓郁的阴谋味道!   不知哪位术算高人,以天地为局,引诸多强者为棋子,欲將这红尘人间顛覆?   百年前林家“算圣”棋行险招,触犯眾怒,引火焚身,已在杨貂红粉魔爪下粉身碎骨。如今谁又敢再冒天下之大不,行此逆天之举?   除了星院那一位隱者,谁还具备这般欺瞒眾生、遮掩天机的本领?而就算是星院的那一位,难道就不顾忌头顶天空之城中的“元真”天剑吗?   末日公爵悵然伸出右手,粗大的五指张开,像是一位孤独的诗人,想要一捧月光。这里的月光,是与暗红沙丘截然不同的皎白之色,可惜已经隱入云层。   夜浓如墨。   原本一览无余的后院,隨著月色黯淡,突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內里光景剎时间如同镜水月,朦朧不可捉摸。   末日公爵望见这光景,亦从中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暗:莫非和尚们又找来了厉害帮手?   那股令人室息的冰冷杀意一闪而逝,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然而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巨石般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正想靠近看个明白,突又募地抬头上眺,只闻一缕轻微的风声从九天之上坠落,似如鸟雀翩飞,然而又隱含日月之威,未曾现形,便令人心生震怖。   末日公爵转身。   他身后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道士,面色黑,手持拂尘,定定瞧著末日公爵,神情威严而冷酷。   末日公爵观察对方的同时,道士也在打量这位传说中凶名赫赫的人物。   魁梧的身躯,崢嶸的盔甲,血色纹路遍布全身上下,三步之外,仿佛能听见千万冤魂如泣如诉的哭嚎声。   好一个煞气腾腾的大公爵!仅在他面前保持平静站立姿势,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在下星院石尘,见过公爵阁下。”道士打了个稽首。   “芳华观弃徒,石尘?”末日公爵头戴血纹斑驳的狮盔,神情不显,语气讥消。   “御前第五骑士,星院副院长石尘。”道士严肃地纠正。   “来此何干?”   “奉陛下詔书,请公爵阁下退兵!”   末日公爵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道士亦是个长居高位、不苟言笑的尊者。   两人默默对视。   山巔忽然生起了一片红色雾气,是迷濛的粉红色,轻盈若春日的烟雨,却又凝如实质,一圈一圈,氮盒裊地將两人包围起来。   石尘微躬著背,手中拂尘低垂不动。   末日公爵突然开口:“听说你號称“阴阳两分”,有翻天覆地之能?”   石尘答:“那是朋友谬讚—..”   “谬不谬讚,打了才算!”   话音落下,末日公爵一拳捣出,石尘顿觉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犹如一头洪荒凶兽在前方张牙舞爪。   周遭天地衍化异象,皆化为远古荒莽之態,为这简单直朴的一拳增添气势。   石尘发觉自己与天地法则的连接几被切断,心知对方强横,侧身横移,疾步后退。他袖袍高高鼓起,衣內仿佛有一股气流在流窜。   末日公爵右手手腕轻轻一转,已在半途变向,拳头依旧长驱直入,直捣石尘前胸。   但他拳头突入到石尘胸前半尺时,便如落入水中,受到重重阻力,盪起一圈圈空间涟漪,气焰隨之凝滯。   石尘冷峻的面孔上似乎泛起一抹嘲弄之色,好像在说:『末日公爵也不过如此”   他右手拂尘趁势激起,三千白丝振扬,扫向末日公爵面门。   但他面上的讥笑之色下一瞬就消失,因为末日公爵原本该被困於“阴阳法界”中的那只右拳突然又加速,几乎就像攻城锤一般,轰击到石尘心口。 第318章 世外高人   石尘寒毛直竖,左臂电闪插入胸前,只听见令人牙酸的骨骼裂响,总算以左臂的代价换回一条命。   末日公爵身子动也不动,左掌隨意拍出,从容地犹如拍苍蝇似的,精准地拍在拂尘柄上。   此时石尘左臂骨裂、重心已失,身体猛地一下横移,影子条忽摇晃了一下,竟从末日公爵掌下脱离,转瞬窜出山巔悬崖之外。   末日公爵依旧不动,眼中却寒芒暴闪。原本均散在四方的粉红色雾气,突然剧烈翻腾起来,疯狂朝石尘所在位置聚拢,   石尘警觉前所未有的危机正在临近,大惊失色,喊道:“慢!”   “慢?”末日公爵冷笑。   “我今天来,並不是想领教公爵阁下的“万古流星”!”   “那你大半夜的是想跟我谈天喝茶嘍?”   “我-————”石尘额头冒汗,无奈之下,只得催动灵气,抵御粉红色浊雾,以期挡下那一招传闻中者必死的“万古流星”。   这时候滚滚捲来的红雾,比之刚才何止粘稠了五倍、十倍?   石尘双脚悬空,却被无形力量禁錮,身躯不坠,只能以“阴阳法界”护体。   末日公爵不急著动手,慢条斯理地捻下左臂衣袖上的一根白丝,淡淡地道:“御前八大骑士,   皆尊沈凌峰为首,你跟他打过没有?”   “交过手——他剑法已臻化境,瞬息可发三百六十五剑,暗合天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我不是他对手!”   “一招三百六十五剑,很了不起啊!”末日公爵並不动容,追问,“那么御前第二骑士,“龙剑圣”尉迟无双呢?”   石尘摇头。“自知必败,何苦自取其辱。”   “尉迟无双与沈凌峰谁强?”   “无双的鞭法,人间至极,无可匹敌!”   “他这次没来么?”   “来了。”   “嗯?”   末日公爵一愣,隨即面色大变,迅疾转身。就看见一名貌不惊人,蓄著短须的精瘦汉子,正冷冷注视著他。   “鄙人尉迟无双,求见黑剑圣东元武阁下!”   叶星魂在废墟中巡一日一夜,却毫无所获。   他找到当日与赵郢交手的位置,请求希寧推算赵郢当日行踪。然而希寧法力尚浅,加上相隔时日已久,一把火將古镇付之一炬,仅凭一点残留痕跡,当然什么也算不出来。   柳倩坐在不远的一个屋檐上,翘著腿,双手抱膝,仪容骄慢而又不失雅致,身后十一扈从侍立,冷眼观察底下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她视线偶尔落在杜山身上,杜山便以为柳家小姐对自己另眼相看,一旦挖出了点稀奇的事物,   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屋上给柳倩献宝。   “柳姑娘,猜猜这是什么宝贝?”   “嗯?”柳倩漫不经心地斜眼看了杜山呈上来的物事一眼,隨口问道,“这是?”   “名匠黄煜子所造的鎏金飞燕,应该就是北漠皇宫丟失的那一只,相传在五百年前被盗圣萧彧盗走,之后再也不闻下落—”   杜山滔滔不绝地卖弄自己的见识,对这飞燕赞了又赞,声称至少价值一百万两银子云云,倒引得柳倩多看了两眼,“柳姑娘,你看这翅膀的纹,简直巧夺天工,就像要飞起来一样!多漂亮啊!”   “是太乙云纹,不止漂亮,还有道法玄机。”柳倩打断了杜山的碟不休,“你摸一下,有些羽毛凉,有些羽毛热,层次分明,象徵九天和十八渊。”   “咦,柳姑娘你也懂这个?”   柳倩斜他一眼,淡淡地道:“这金燕原本有一对,合起来大概真的值一百万两白银,可惜仅剩一只,单独拿出来卖,每一样只能卖到二十万两。”   “呢,二十万两?”杜山本来只是隨口吹嘘,没想到这东西真这么值钱,抱著鎏金飞燕的手掌一下就握紧了。   “以前小的时候,有人从梅斋给我带回来一只。可惜被我不小心摔掉了一片尾翎。不过,找人修补一下,应该还能跟这只凑成对。你愿意送给我吗?”   “一一”杜山先是震惊於飞燕的价值,继而又被柳倩隨手摔坏的手笔唬住了,听见她轻描淡写的问话,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抱燕的右手向怀里缩了缩,“我————-考虑考虑吧。””   “哼。”柳倩也不勉强,轻蔑一笑,扭开了头。   杜山趁她不注意,脚步悄无声息地朝后一点,做贼似的溜开了。   柳倩浑不在意,只是望见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面有点薄薄的淒凉。   浅薄陋鄙之徒,也配在我面前献殷勤,这副嘴脸真是丑陋得可笑!世间男子,多是庸碌之辈,有几个能如我大哥、卫流缨那样的————”   流缨哥对我许了愿,说下次见面,他就与我定下终身--可下次见面又是何时,他率领红缨猎团浪跡四方,何日才能再见———   在这苍凉的晨光之中,她眯起眼睛,仰面望著天空中渐渐由红转暗的云彩,口中低低吟道:“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   她条然住口,低下头去,冷冷俯视街道转角处出现的那条人影。   江晨亦有些尷尬地停住脚步,   他一开始还对柳倩颇怀警惕,但见她一夜没有动静,也就视而不见了。不过也没想到,会在这初晓时分听见她一个人坐在屋檐上念情诗。   这刁蛮骄傲的柳家小姐,也会有爱慕的男人?   略一思索,江晨乾脆装作没听见,低头匆匆从街上走过。   “杀朱无惧的时候,有一个高手暗中帮我们把朱无惧从地底引了出来。你知道是哪位前辈吗?   9   江晨听见头顶上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虽是问句,尾音却上扬,足以证明说出这话的是多么骄傲的女子。   “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芸清也不知道?”   苏芸清虽然可能知道,但她没告诉我啊!   江晨很想这么回答,但想必柳小姐又会追问到底,与其纠缠不清,不如隨便编个话糊弄过去。   “她———她说,那时候正巧有位正义的侠客路过,帮了咱们一把,可他不愿意留下姓名。“   “那位侠客长什么样子?”   “他蒙著脸,全身裹在黑袍里,看不清他的样貌——”   “既然是侠客,为何要做如此鬼祟装扮?以苏芸清的眼力,至少能看清他身材和髮型吧?”   “嗯--他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皓首鹤髮,拄著一根龙头拐杖。”江晨没耐心跟她囉里吧嗦,说话间渐渐走远。   “虎背熊腰,拄著一根龙头拐杖————”柳倩在脑海里勾画了一下世外高人的形象,不由大怒,“哪有这样的高人!”   江晨已经走远了。 第319章 红顏如梦,魔人传说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柳倩对著经过屋檐下的希寧问。   希寧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答道:“苏希寧。”   “姓苏?”柳倩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都是关於希寧来歷的猜测,不过这都不是她关注的重点,“我看你脚步轻敏,身手应该不错,是江晨的扈从么?”   “不是。”   “那是他侍婢?”   希寧翻了翻眼皮,露出“你是白痴吗”一样的表情,扭头走开。   “喂,你到底是什么?別走呀——哼!”   月明星稀。   梨院落,脚步低徊。   高墙內木扶疏,是一个精致的院子,边上还有个小池塘。   水面上泛著粼粼波光,院静无声。   杜山麻衣布鞋,独立在月色树影之中,愜愜望著池塘畔的小楼。   阁楼二层,夜虽深,上层仍然亮著烛光。   窗纸被烛光映得橘红,那之上,有一个女人的投影。   女人长髮披肩,影子隨著烛光而微微摇曳,橘红的窗纸,孤独的丽影,融成了一幅月下美人画卷。   美丽而落寞。   杜山仿佛听见了少女在嘆息。   他的心臟“咚咚”地像要跳出胸腔。这种悸动,这种令人几乎想要泪流满面的遗憾,即便是在他纵意丛处处留情的浪子生涯里,也是极少出现的。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草长鶯飞。   那时红顏如梦。   杜山捂住胸口,任由视线逐渐模糊,默默地想道:『我这是在做梦吗?为何又回到了这一夜”   十七岁那年,他离开白露城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悄悄潜入章府,去看望心爱的女孩最后一眼。   那一晚,就像现在这样看了一整晚,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就要走了,以后是餐风饮露,顛沛流离的生涯,阿吉自小锦衣玉食,不可能跟我吃这样的苦。与其让她担忧牵掛,不如就这样默默地消失吧-——   杜山掠上墙头,仰望著窗纸上孤独美丽的倩影,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落寞,那份孤单,微微发出一声嘆息,扭头欲走。   倘若他此时走开,便与昔年的那一夜不谋而合。这一幕,就只是一次午夜梦回的追忆。   他抬起脚,迟迟没有落步。   此时的杜山,已是游戏丛的老手,心態毕竟与十七岁的少年不同。所以这一梦,终於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回忆。   他转过身,依旧凝望著窗前倩影,心中想道:如果这只是一场梦的话,那么无论我在梦里做了什么,都是没有关係的吧?   “阿吉,对不起,本来不该去打扰你,但如果只是梦境的话—·   想到此处,他终於下定决心,身形犹如轻烟一样落下院墙,掠过木,飘上池塘,停在小楼下阁楼中少女毫无所觉,倚窗自怜。   杜山听著窗內少女幽怨的嘆息,本来探过去敲门的手指,又微微颤抖起来。   鼻尖縈绕著淡雅的清香,此时此刻,她心里想的是不是我?   时隔五年,这个简单的问句仍令他紧张不已。   手终於恢復稳定,杜山轻叩窗楼,“篤篤”两声,似是微风吹响。   窗纸上的倩影一颤,少女静了片刻,试探著轻声问:“小杜?”   天籟般的清音传入杜山耳內,令他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纵情不羈的浪子,竟然只因这轻轻一声呼唤,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是我,是我。”杜山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的哽咽。   吱呀一一窗子开了一道缝,烛光泄露出来,杜山深吸了一口气,身一纵射入屋內。   “砰!”   窗子隨即关紧,连烛光也被吹熄,黑暗中只听见少女喜悦又略带幽怨的声音:“你怎么连著三天都没来?”   “我..下雨天路滑,我怕摔跟头弄脏衣服——   “骗谁呢!你轻功这么好,哪会摔跟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你送我的衣服我可捨不得弄脏———”   “哼!”少女故作不屑,语气却甜丝丝的。   杜山心中无比喜悦温柔,正想轻轻將她拥抱,却听见从遥远的天外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大哥!大哥—一他心中一惊,仰头高叫:“等等!再等我一会儿!”   天外之人却不依,仍唤道:“大哥!快醒醒“不!只要一小会儿一一”   杜山的叫声未完,混沌就覆盖了世界,梦境已然破灭。   杜山醒来,睁目看去,只见杜鹃坐在床头,正揪著自己耳朵大叫。   “总算醒了!真不像话,大家都在等你呢!”杜鹃见他醒了,便起身往外走去。   杜山在床头坐起身子,心中茫然若失,更有一丝不安的苗头,在深处滋生发芽。   屋內漆黑,只有少许月光洒入,望上去像一片惨澹的血跡,周围废墟轮廓外,如有鬼影幢幢,   令人心慌。   奇怪了!明明是个美梦,我为何却有如此不安的感觉?   隨著意识清醒,梦中那份激烈的悸动似乎也隨之远去了,杜山揉了揉眼睛,却发觉眼眶一片湿润。   “小妹·——.”   “嗯?”走到门口的杜鹃回头望来。   “如果曾经发生过的遗憾,可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重来一次?”杜鹃歪头疑惑,“回到过去么?”   “差不多。”   杜鹃想了一会,道:“算了吧,现在也挺好的,没必要再回到过去。你快点穿衣服吧,大家都等著呢!”   她欲迈步出门,又被杜山叫住,“如果只是一场梦呢?如果不用回到过去,只在梦里重新出现了那个场景,你———.会如何?””   “梦?”杜鹃道,“梦里当然隨便了————大哥,你刚才做了什么梦?”   “没,没什么。”   杜山穿好衣物出门,江晨、叶星魂等人已在外面等著了。   此时才两更天,为避免白日的酷热,一行人特意选择在夜里启程。   不过刚出了小镇,就见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士从石碑后转出来,拦在他们的必经之路前。   被眾骑簇拥的柳倩驱马上前,持鞭虚指江晨,居高临下地问道:“深更半夜,你往哪里去?”   叶星魂按剑横眉道:“我们往哪里去,需要向你交待吗?让开!”   他不像杜山一样垂涎柳倩的美色,而且在废墟久寻不获,心绪正是烦躁鬱闷之时,一见前路被拦,恨不得立即拔剑杀人。   柳倩本不是针对叶星魂,但感受到他身上冷肃的杀气,不由柳眉倒竖,喝道:“奴儿好胆”挥鞭就朝叶星魂头脸甩去。   这一回她是动了真怒,因为叶星魂不过区区一个无名乡野之辈,竟然对她动杀机。她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亲自杀人都觉得脏了手,所以喜爱用鞭子这种攻击范围长达数丈的武器,免得污血溅到身上来。真当决定动手之时,鞭子化为一道虚影,快逾闪电地射到叶星魂脑门前。   “呛一一”银剑出鞘,余韵不绝。   叶星魂拔剑在手,往斜上方一挥,银霜般的剑气倾洒,正好撩住鞭身。在鞭子砸到他头顶之前,寒霜剑气似乎就能將鞭子削断。   然而若是削不断呢?   柳倩眼中闪过讥消之色。   魔灵鞭岂是凡兵能斩断的!这愚蠢的乡下小子,不自量力地拿剑去挡,挨上一鞭算是轻的!   这时候江晨抬起左手,张开五指,那鞭梢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他手中。   柳倩脸色微变。   倒不是惊讶江晨能够抓住她鞭子一一这只是她未用全力、隨手甩出的一鞭,大哥柳轩和卫流缨都能轻鬆抓住一一令她震愣的是,鞭子明明是朝叶星魂的鼻子扫下去的,而江晨离叶星魂至少有两步远,但江晨一伸手,鞭梢就立即偏离了原来的方向,简直就像主动往他掌中投去的一般。   这是什么神通?武器操纵,引力掌控,还是障眼幻术?『   不光是柳倩,在场诸人亦有一种眼的错觉。   柳倩却不屑於开口询问,她料想江晨也不会回答,右腕微转,猛力一拽,想將鞭子从江晨掌中抽回,然而鞭子却像生根了一样,纹丝不动。   柳倩涨红了脸,心想:『这傢伙好大的力气!恐怕不在大哥之下!『   正要再加把劲,却听江晨道:“我们打算去幽冥森林走一趟。柳姑娘有兴趣一起来吗?”   “”..—”柳倩面露恼色,沉默不言,迟迟没有说出江晨预想中的“没兴趣”三个字。   江晨鬆开手掌,任由鞭子被柳倩抽回,道:“柳姑娘若是没兴趣,那咱们就此別过。”   柳倩却在想,流缨哥经常率领猎团去幽冥森林捕杀妖兽,说不定可以在那里遇见他。反正最近无事,还可以顺道拜访族中一位在森林边境担任城主的伯父,有了这个藉口,父亲那边也说的过去—.   她如此想著,美目落在江晨脸上,忽然咯咯地笑起来:“惜公子,惜公子,你想甩掉我,   再去祸害良家女子,我偏不让你如意!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著你,看你还怎么害人!”   江晨只觉得可笑,连礼貌性的笑容也收了起来,淡淡地道:“隨你的便吧!”   寒夜。   两支人马一前一后,在沙漠中缓缓南行。   走到天亮,眾人找了个阴凉地,各自搭起帐篷,吃些乾粮。   柳倩和亲隨侍女共用了一间华美的帐篷,她手下十名扈从则散落在四周警戒,即使在烈日下穿著沉重的甲胃,他们也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杜山看得羡慕,暗自嘀咕:“等老子发达了,也要弄一队这样的扈从!”   忽有一名探路的骑士跑来报信,言道南边风尘滚滚,可能有大队人马靠近。   沙漠中的大队人马,也许是商队,更可能是沙盗。虽然无惧王死在柳轩刀下,但只要狼主还在,沙盗就永远不会灭绝!   眾人皆按剑警惕。   那支人马近了,没有打旗號,一眼望去,至少两百多號人,护著十辆大车,风尘僕僕地朝这方行来。   望见江晨和柳倩这一行人,对方没有打招呼的心思,稍微转了个弯,绕开营地,两百多號人挟著滚滚沙尘,逕自往北去了。   “不是普通商队。”杜山肯定地道。   杜鹃疑问:“那是什么人?”   “看他们拖家带口的,脸色也都不好,应该是大户人家在举家逃难。”   “南边又闹洪水吗?”   “闹洪水也不可能往沙漠逃这么远!我看哪,他们是被仇家追杀,只能去沙漠避难了!”   半日间,又陆续有三支队伍从营地经过。杜山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过去打探了一下,带来一个离奇的消息一一中元节鬼门大开,魔鬼从地狱逃至人间,生食血肉,吃人不吐骨头,由西向东,已经杀到了幽冥森林边缘。   这是一个非常荒谬可笑的谣言,至少杜山是这么认为的。向江晨传达这个消息的时候,杜山捧腹大笑,前仰后合,认为那些大户只因一些荒诞的传言就拖家带口地逃难,实在愚蠢至极。   但江晨却不这么认为。   在幽冥森林时,他亲眼见证过“魔鬼”的可怕,   只需三百龙渊魔人,足以胜过千军万马,攻城略地不在话下,除非七大世家的精锐部队赶至,   否则绝大多数民间武装都挡不住这么一伙纯为杀戮而生的凶神恶煞!   那么,此时再去幽冥森林,岂非自投罗网?   江晨转念又想,谣言大多以讹传讹,未必是真。既然三十多年前沈凌峰能提前发现魔人並將它们驱逐,三十年后的今天自然也能再做一次。就算沈凌峰日理万机腾不出手,只需通知卫家一声,   卫家为了自己的地盘著想,也必然会出兵將魔人赶回深渊。   无论如何,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了苏芸清,总得去幽冥森林看一看吧。以自己现在的武技,就算真遇上魔人,亦能全身而退。   此时,不止他一人在犹疑,雕白纱帐篷里的另一对主僕也陷入了苦恼当中。 第320章 惹祸荧惑   “小姐,大公子之前交代过了,让我们直接护送你回洛北。现在这样做,不太好吧?”   “他交代了又如何?既然遇到了“惜公子”,难道我就这么空手回去?”   “可是”   “你也看到了吧,无痕被那淫贼害得有多悽惨!她与我们情同姐妹,难道你就不想为她报仇?   “但大公子说了,这位江公子不太可能是“惜公子”·——   “是不是他,一试便知。今晚你拿虚清玉符去他帐篷,只要他敢对你起色心,你就捏碎玉符,   诛杀此獠!”   “啊?这———-万一他真是“惜公子”,那么多高门贵阀的女子都栽到他手里,只凭我们两个岂不是肉包子打狗“哼!我柳家的女子,可与別人不同。你若不敢,我就自己去!”   “不不!我去,我去就是。”   “这才像咱们柳家的女人!你也不必担心,大哥之前与我说了,那小子的力量大部分来自狂血一族的沸腾之血,正被我们柳家的天赋神通所克制。他如果不露马脚还好,若是敢胡作非为,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主僕二人接下来又商议了行事的细节,打定主意一定要让“惜公子”本性暴露,血债血偿。   此时,杜山已回到马虎搭成的小棚里,將睡未睡,辗转反侧,心中念念不忘昨夜的那个梦。   好不容易將阿吉幽怨的面庞压下,却又迎来白飞霜似嗔似怒的俏脸。   杜山咂吧了一下嘴,发出一声长嘆。   白飞霜人如其名,看起来冷若冰霜,但她隱藏在冰冷外表下的火热本性,在那放纵的半日里尽情展露,更是给杜山带来前所未有的快乐。   可惜,天涯共明月,佳人难重逢。   杜山当然万万没有想到,此时的白飞霜已回到红缨猎团总舱,正在几位头领面前痛哭流涕,怒诉杜山等一帮匪徒的卑劣行径。   这一次红缨猎团的损失可谓不小,玄字百人队几乎全军覆没,连宋枫这样身经百战的老油条都没逃出来。   如此惨烈的战果,若论罪魁祸首,除了沙漠毒虫之外,像“惜公子”江晨这样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穷凶极恶之徒当记首功,“西北贼王”杜山、“矮脚虎”韦英、“冷麵寒剑”叶星魂等爪牙也贡献出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可怜的宋枫头领,就在那伙匪徒的围攻之下壮烈牺牲,但他的死没有白费,正是由於他自甘断后的伟大举动,才让白飞霜这样柔弱的女子逃出了生天,他的英勇无私將永远铭刻於白飞霜灵魂深处、让她感激一生·—·—   白飞霜思谋已久,编造的谎言滴水不漏。   而副团长丁纶在听到韦英名字时“啊”的一声轻呼,更加强了白飞霜话语的可信度。   卫流缨、朱云栈两位正副团长也挑不出什么刺来,各自表示迟早要为宋枫討个公道。   不过,宋枫活著的时候虽然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但他现在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为了一个死人去找穷凶极恶的惜公子血拼,这笔帐究竟划不划算呢,大人物心中自有权衡。   杜山好不容易积累了一点睡意,迷迷糊糊地侧臥著,突然隱约听到帐篷外传来一阵喧譁声。   他当即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披了件衣,快步走出去。   杜鹃正在帐篷前远眺。   她所望的方向,是个数百號人的商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队伍里吵鼓譟,喝骂喊杀,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杜鹃察觉杜山出来,知道他是个爱凑热闹的心思,不等他发问就主动开口:“別去,荧惑好像惹麻烦了!”   『荧惑?”杜山抓了半天脑袋才想起来,这个喻示著不祥的灾星之名乃是髏新得的匪號。   说起髏,它近几日一直安分老实,眾人赶路它就默默地跟在最后面,眾人休息它就默默地找个角落坐下,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今天怎么就出去惹事了?   “它去了多久?”杜山问。   “刚去,我才听见前面有马蹄声靠近,它就突然衝过去了。”   “这憨货莫非本性难改,憋不住又去提刀杀人?我过去看看!”   “等等,它好像逃走了!”   杜山举目远眺,只见商队里一大帮鏢师喝骂著往南跑去,离这边越来越远,不由一拍大腿:“哎呀,这骨头架子叛主私逃了!得赶紧告诉老江去一一”   一回头,却见一具披著黑袍的高大骷髏正站在他背后,面无表情地盯著他,眼眶中鬼火缓慢摇动,赫然正是荧惑。   杜山唬了一跳,连退好几步才看清来人,叫道:“矣!你不是往南跑了吗?”   髏左手伸出来,面无表情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圆。看得杜山兄妹俩直冒冷汗:『这骨头架子,   比人还聪明!惹了事还不忘绕一圈甩开追兵再回来·—   之后,杜山按撩不住好奇,悄悄去商队打探了一遭,发现似乎没有人员伤亡。只听得那些骂骂咧咧的鏢师说,丟了一盒宝贵的太岁肉灵芝。   杜山回来將这事告诉江晨,江晨遂令骷髏交出肉灵芝,但骷髏无辜地摊开双手,哪有肉灵芝半点踪跡。几番询问不知,只得做罢。   傍晚,夕阳西下,沙面还残留著一层热浪,却已不再是中午那么难以忍受。一行人启程,继续向南的旅途。   圣城,星院。   同样的夕阳西下,金霞灿烂。   短短两日,苏芸清已经从沙漠回到学院,並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佳人。   “阿曦,我失身了!”   第一句话就將林曦从沉思中拉回神来,纤巧的眉毛略微挑起,星眸注视到苏芸清调笑的表情,   牵了牵嘴角,埋怨道:“这种玩笑不能隨便乱开。”   『是真的!我本来是听从你的吩咐去保护那小子,没想到他居然是那种人,实在太狡猾、太可恶—-我一不小心,就被他—.”苏芸清故意咬牙切齿欲言又止,见到林曦睁大妙目的可爱表情,   又哈哈大笑起来,“骗你的啦,我怎么可能会监守自盗!”   林曦微微一愣,隨即莞尔,嗔道:“过分!“ 第321章 星院求婚,指间流沙   “阿曦,你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这么美,怎么都看不腻呢!”苏芸清笑嘻嘻地把脸凑近,“让我亲一口。”   林曦躲开,道:“我就说江少侠不是那种人。”   “阿曦,你太天真了,竟然会被他道貌岸然的外表矇骗!你跟你赌一根黄瓜,他绝对就是那种人!”苏芸清说著,很自然地搂住林曦纤腰。   林曦皱了皱眉,但为她口中的话题所吸引l,没有抵抗。   “你別看他在你面前故作矜持,人模狗样的,其实是个色中饿鬼,要不是我机灵啊,恐怕早就不能完整地来见你了——·阿曦,你在看什么?”   苏芸清说著说著,却发现林曦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凉亭外。   刚才似乎有一伙男生远远地走过去了。   “啊,没什么,你继续说。”   苏芸清敏锐地察觉到林曦心神不寧的状態,即使听到江晨的消息,也有些心不在焉。   “阿曦,怎么了?才十几天不见,你就变得好奇怪的样子!”以前阿曦可是对这些男生不屑一顾的啊,难道就在我离开的这几天有新情况发生了?   林曦默然,转脸望向另一边波光粼粼的湖面柳堤,半响,终於下定决心,道:“陈煜向我求婚了。”   “啊?谁?”   “陈煜。他愿意入赘林家,辅助我执掌林氏。家族的长辈对他相当满意,让我好好考虑———.”   后面的话,苏芸清已经没心思仔细听,她搜肠刮肚,才从记忆中找到了名为陈煜的男人的信息。   在林曦的眾多追求者当中,陈煜是毫不起眼的一个,对比起沈月阳这样光芒四射的者,陈煜简直可算作默默无闻。不过,勤奋朴实也是他的优点,所以比起那些吵闹噪如公孔雀一样的显摆者,苏芸清对他的恶感稍少一些。   但,那是以前了!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无名小卒,竟然有胆量率先向林曦提出求婚?   从林曦口中听来这个消息之后,苏芸清只觉全身血液涌上脑门,恨不得立即衝过去把那不知死活的小子乱拳打死。   “这臭虫,星院前十都排不进的废柴,他竟敢,竟敢癩蛤吃天鹅肉·———”   林曦拽住苏芸清手腕,防止她做出什么过激举动,轻嘆一口气,“芸清,你应该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婚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幽冥森林里的那一次,已经是我最后的放纵了———”   苏芸清克制著怒气,不得不承认林曦说的是事实。   像林家这样统治一方的顶级世阀,作为嫡长女的林曦必然得为家族做出牺牲。陈家虽不如七大世家,也算是一流家族,此前连苏家都想要拉拢它,它却一直在几大家族间摇摆不定。如今陈煜向林曦求婚,亦是表明了归附的態度,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对双方都有好处。   苏芸清双臂微微颤抖起来。她本来打算以江晨的心魔之誓向林曦邀功,现在却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   就这样眼睁睁看著阿曦落到一个痴心妄想的臭虫手里吗?不,她绝对不答应!   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要打碎那只臭虫的美梦!   “哟!这不是林家小贱人吗?听说你近期就要订婚了,可喜可贺啊!”远处,高晴雪面带愉悦的笑容,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沙漠里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只穿一件单衣也会汗流瀆背,夜里赶路时却必须裹上袄,才能抵挡夜晚的寒风。   除了寒风,旅人们更要小心的是神出鬼没的各支沙盗部队。在远离了暗红沙丘的核心地带之后,沙盗们愈发猖獗,以兵强马壮者为王,不遵黑剑圣號令,打家劫舍,毫无顾忌。   在与两支车队擦肩而过之后,江晨等人看到了第三支车队,或者说第三支车队的尸体一一他们终於不再有前两者那么好的运气,惨遭沙盗毒手。   在血腥味瀰漫的营地里,到处都留下了骆驼、马匹踩踏后的痕跡,   场面一片狼藉,断肢残躯摆了一地。老人、小孩的头颅都被割下来摆在营口,垒得老高,女人们惨不忍睹的户体横七竖八地躺著,血淋淋触目惊心。   这无疑是沙盗肆虐的罪证。   壮年男子的尸身较少,据杜山说,大部分活下来的人都会被卖到沙丘中心人口市场做奴隶。   目睹这等惨事,希寧、杜鹃皆惊得容失色,倒是柳家主僕镇定自若。   虽然面色略有难看,柳倩仍以大姐姐的姿態,向两位小妹妹灌输了一番弱肉强食的道理。   在同为女子的希寧等人面前,柳倩无疑具有非同一般的优越感,她自认为比起这帮娇娇女来说,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境界要比两位小妹妹不知高到哪里去了,所以经常跟她们谈论一些人生的学问。   希寧一般只在一旁默默倾听,杜鹃倒是对柳倩十分崇拜,柳倩也享受杜鹃的讚嘆,两人的关係很快亲密起来。   从黄昏走到黎明,隨著旭日东升,阳光洒下来的暖烘烘的热量驱走了昨夜寒冷。在这阵暖意转变为酷烈的炎灼之前,一行人停顿扎营,稍作休整。   黄褐色土壤上逐渐出现了稀疏的植被,意味著再往南行一段路程,幽冥森林已经不远。   赶了一夜的疲乏旅人各自歇息,荒无人烟的四野,陷入一片寂静。   江晨透过帐篷的缝隙,默默看著远方那片昏黄的天际。   虽然白日望不见穹窿中的那轮圆月,但可以预料的是,在逐渐远离沙漠的地段,明月的顏色大约已不再是血一般的殷红,而应转变为皎洁的银白之色。那种勾连血脉、令人蠢蠢躁动的赤月之魔性,也已经离他们远去了。   空阔的原野上,狂风旷古不息,挟来股股热浪。   风声裊裊,细沙轻打蓬门,余音繚绕不绝,江晨体內的血气再也不受无形力量的桔,在四肢百骸安静地流转。   他发现,脱离赤月领域之后,自己对於沸腾之血的掌控更进了一层,或许超越八阶“金刚”境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喜的是,这种进步並非敌人陷阱所造成的错觉,而是完全处於他自己的控制之內。   “喉..   变强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不知为何,在感受到血脉力量一点一滴壮大的时候,心头却有一种落寞縈绕不散。   江晨忍不住想起苏芸清,想起林曦,想起荧璇,想起云素,想起张雨亭。   在午前温热的阳光下,念及这一路的旅程,途中所发生的一切一切,都似乎隨著曲终人散而淡却。   此时自己即將正式跨入九阶“无懈”,身边却无人一起分享喜悦——这种感觉,未免有些寂寞啊!   江晨的右手伸入土地中,五指合拢,起一杯黄沙,再隨意张开五指,看著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滑落,欲放还留,恍如昨日般无奈·   『指间沙,掌上雪,离別人,留不住。”隔著一层薄薄的布帘,有人在帐外轻嘆。   江晨醒悟。自己太沉浸於心事,竟连有人到来都没有察觉。不过也是因为来人没有威胁,不足以引起警惕。   他回首望去,见是柳倩的贴身侍女小貂,亦著一袭戎装,亭立於帐外,透过缝隙將自己帐內的一应物事都看了个明白,   “小貂姑娘。”江晨开口问,“你找我有事?”   小貂轻点首,眸光脉脉地望过来:“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现在虽是大白天的,但赶路时昼伏夜出,此刻也相当於睡觉时分了,她要进来干嘛?   江晨脑中转过数个念头,口中婉言谢绝:“蓬窄陋,恐污了姑娘玉趾,小貂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外面好热。”小貂作了个擦汗的动作,楚楚可怜地道,“我想进去慢慢说。”   日头渐高,让一个女孩子家在门外晒太阳的確不妥,不过如果放她进来的话恐怕更加不妥。   江晨正要想个理由拒绝,却见她身形一晃,自己推门走进来了。   “咂,小貂姑娘·.””   “热死我了。”小貂用玉掌在耳边扇了几下风,毫不避嫌地在江晨草蓆边坐下,转过头道,“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公子一个秘密。”   “喔?什么秘密?”江晨心想,孤男寡女的,你这么执著地要进来,难道是奉了柳家小姐的命令来试探我?   “砰”的一响,热风將蓬门闭合,外界的动静都被隔绝,室內两人的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清晰可闻。   小貂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才醒悟到当下场景的不妥,担忧地看著江晨道:“你不会乱来吧?”   江晨哭笑不得。你既然担心这个问题,又何必走进来呢!   自从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惜公子”的雅號,他就注意避免一些容易引起误会的失礼之举了,如今第一次认真打量小貂的面貌。只见她娇柔美,琼鼻樱唇,一双眼晴脉脉有神,髮型却只简单挽了个髻,梳理得颇具英气,此时故意做出羞涩之態,眉眼楚楚,兼具英武与柔媚,这种矛盾之感能够轻易勾动男子拥之入怀的渴望。   但江晨既然知道她是柳倩的贴身侍女,自当对她敬而远之。   “小貂姑娘如果不放心的话,就请快些把话说完,早些回家吧。”   小貂却咯咯一笑:“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我只不过一面之缘,小貂姑娘怎么知道我是何等样人?”   小貂不答,双手合拢,抬起一捧黄沙,动作与江晨方才如出一辙。   她注视著一缕缕沙粒往下渗漏的画面,轻声道,“我知道,世人对你误解很深,你一定很寂寞·—..   江晨微微一笑。小貂这番言语,或许是想打动他,慢慢深入他的內心。但对他来说,寂寞只是一个人、一眨眼的感怀,不会耽误太久,更不会因为一个陌生女子的三言两语而触动。   他端详著小貂的神情,隨口附和:“没办法,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太优秀的人总是会有些寂寞。”   “你是不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寂寞?”小貂说著,双掌修地一洒,將剩余的沙都拋落。   在指尖飞扬的沙粒间,她的眸光似乎也有些迷离了,笑道,“其实,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个坏人。”   江晨同样注视著那些纷扬洒落、溅到竹蓆上的沙粒,很想说:姑娘,你不知道我的竹蓆一会儿还要用来睡觉吗?   他最后毕竟忍住了,敷衍应道:“小貂姑娘的眼光,真是极准的。“   “他们都不相信你,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小貂的笑意更浓盛了几分,语气半真半假地道,“所以我才会走进这个门,来证明我的眼光没错。”   “你不怕看走眼?”   『如果我错了,那就是我咎由自取,我不会怪任何人,只怪我自己识人不明。”   江晨的眼神闪了闪,试探道:“那你会怪我吗?”   小貂摇了摇头:“如果这就是你的本性,我也没有怪你的理由,就当——-就当是长了个教训吧!”   “哎一一”江晨胃嘆,“姑娘,你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奇女子!”   小貂回应著江晨的目光,明眸扑闪,咯咯娇笑。   她的笑声忽然一滯,听到了远方传来柳倩不满的轻咳,提醒她別浪费时间,快点行动。   这是主僕二人之间特有的隱秘联繫方式,以神魂直接相连,纵使江晨修为逼近九阶“无懈”也难以察觉,但他却注意到小貂脸色的变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起一个秘密,特意来告诉你。”小貂支起上半身,往江晨身边探去,“你附耳过来。”   江晨心中闪过警惕,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暗中绷紧了肌肉。   小貂一点点贴近,虽欲行试探之事,其实心里也有些不情不愿。   她刚才与江晨说的话半真半假一一虽然她的確觉得江晨是“惜公子”的可能性不大,但--   万一猜错了呢?   “惜公子”的凶名,已经传遍了天下,位列四大淫贼之首,绝不是靠区区一枚玉符能制住的!万一弄巧成拙,小女子岂不遭了无妄之灾?   事关自己的清白,小貂绝不可能真的像嘴上说的那样云淡风轻。   她一个小小的侍女,根本不想来趟这滩浑水好吗!   远处又传来柳倩的咳嗽声,催促小貂別再磨蹭。   “哎呀!”小貂突然惊叫一声,没有坐稳,身子往江晨那边跌去。   “矣,小心!”江晨也低呼。   但他不仅没伸手去扶,身子反而往后缩了半寸。   “噗通”一响,小貂直挺挺摔在凉蓆上,臀朝上,脸朝下。   在江晨看不到的角度,小貂的脸贴著地面,咬紧了银牙。   本来按照计划,她应该跌倒在江晨身上,趁势窜入他怀中。   然而她毕竟知道柳倩的这个想法实在糟糕透了,简直逼良为一一不管人家是不是惜公子,   温香暖玉抱满怀,哪个正常男人都忍不住吧!   所以她擅自修改了剧本,跌过去的角度偏离了许多,只要江晨伸臂扶她一下,她就借力稳住重心,然后立即重新坐稳。   这样一来,既完成了柳倩交代的任务,也不会有少儿不宜的场面发生,岂不美哉?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哪想到江晨连手臂都没伸一下,让她无处借力,摔了个结实。   良久的静默。   脸蛋朝下,小貂的小拳头攒紧了又放鬆,缓缓爬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尘,眉眼里的笑容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真不好意思,竟然会弄得这么狼狈呢,哦呵呵呵!”小貂口中笑著,面上却殊无笑意,“真奇怪,怎么会摔倒呢·——”   江晨正襟危坐,肃容回答:“应该是上半身重心偏离的缘故。”   言下之意就是:可能你太大了。   小貂低头看了一眼,面色涨红:“请你千万不要想一些齦的事情。””   “我没想啊。” 第322章 骷髏劫鏢,黄雀在后   小貂嗔怪地白了江晨一眼,站起身拍了拍尘土,匆匆扭头往外走,却被江晨叫住。   “小貂姑娘,你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小貂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有人传闻,斗神宝藏已经出世了,其中就有尹赤城的真传秘笈《斗神诀》和《血神咒》,必会引得无数高手闻风而动,江湖上即將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公子如果有兴趣,可以多加留意!”   江晨虽然对这什么宝藏不感兴趣,但还是礼貌地道谢:“好的,我知道了,多谢姑娘提醒-—”   在江晨说出前两个字的时候,小貂就掀开蓬帘,加快脚步走开了。   柳倩在远处捶胸踩脚,恼恨咒骂,自是不提。   江晨视线收回来,不经意间警见小貂方才坐过的位置旁似乎有些划痕,凑过去一看,沙土上写著几个小字,可惜在小貂摔倒时又被擦掉了。   江晨望著那行娟秀的笔跡,眼神闪了闪。   他很快檳除杂念,盘膝坐正,將真元运转周天,渐入忘我之境。   现世中的风声逐渐轻了,淡了,阳光渗漏进来的灼热之感也隨之远去——   忽然,江晨眼皮跳动了一下,双目缓缓睁开。   他感应到原本蹲在阴凉处的骷髏开始行动了。   昨天听到杜山打听过来的消息之后,江晨就对髏有所怀疑,所以今天特地保留了一份心思,   想要看看骷髏究竟做了什么。   无声无息地,江晨出了帐篷,没有惊动髏,若鬼魅一样吊在髏身后,不远不近地保持五丈的距离。   一袭黑袍的骷髏没有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笔直地朝南方行去。它脚力极快,踩在沙地上也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炎炎烈日下,前后两条人影就像白天出没的幽魂,轻快地飘过半黄半绿的土壤,逼近了一个旗帜招展的车队。   旗帜上画著一副红色的雄狮图案,车队两旁皆是骑兵,盔甲兵器在阳光下泛著金属寒光,头顶上亦有几只券养的鹰集在上空盘旋。   这是一伙兵强马壮的鏢师,专业而且严谨。即使四周荒无人跡,他们仍保持著十二分警惕。   骷髏距他们还有十多丈外,就已经被锐眼的鹰隼察觉。隨著尖利的鹰鸣声响起,鏢师们纷纷握起兵器,数名气息颇强的精壮骑手迎到最前方。   被鏢师们围在中心的僱主们並未惊慌,一名车夫不在意地道:“哪个瞎眼的贼敢抢咱们不夜城的货,看他怎么死!”   倒是在眾人簇拥下的那名女子起了柳眉儿,沉声道:“对方看到我们的旗帜还敢过来,想来不是泛泛之辈!”   一名鏢头模样的黑甲壮汉道:“郭姑娘请放心,不管对方什么来头,敢不给我红狮鏢局面子的,管教他有来无回!”   他手一抬,鏢师们齐声吶喊:“犯我红狮者,杀无赦!”   吼声雄壮威武,激起了烟尘阵阵,直衝九霄。   名唤郭凤吟的首领女子点点头:“红狮乃西南第一大鏢局,我自是相信的。只不过要辛苦你们了!”   黑甲鏢头道:“红狮鏢局甲字百人队为不夜城保驾护航,我们一一”   又一做手势,鏢师们齐声喊:“不辛苦!”   信谈间,前方骑兵已与骷髏短兵相接。   骑兵驰马奔腾,欲將髏围拢在中间。   然而骷髏身形更快,十余丈距离一掠即过,   那些骑兵还未形成合围之势,却看见敌人已经衝到了面前,从他们阵列的缝隙中一晃即逝,   “当心!可能是玄罡高手!”车队中有人高声大呼。   最强的几名高手都已赶至,他们个个身手不凡,身形在旁人眼里皆变得模糊,但闻锐声破空,   刀光耀眼,他们的攻势连绵成一张巨网,没有漏下任何死角,封住了髏的所有前进之路。   刀光之快,连烟尘都未来得及腾起。   上百道刀芒在眨眼间倾泻一空,战斗一瞬间结束。   隨著当先那名高手闷哼跌退,骷髏仗剑向前,一眨眼绕过了高手最密集的位置,悄然无息地融入到人群的阴影中。   “骂了隔壁的!点子扎手!”黑甲鏢头爆了句粗口,推开前方两名扈从,亲自打马上前。   郭凤吟一跃上了车厢棚顶,对交手过程看得真切。   当目睹骷挥动那柄殷红长剑时,郭凤吟眼皮猛地一跳:“那把剑一一骷髏低头矮身,脚步疾踏,从刺来武器的缝隙中险险穿过。   它的身形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左右飘忽不定,如风如云,轻盈敏捷地在人群中穿插。鏢师的人多势眾不但没能给它造成威胁,反而成了它的掩护。   “放箭!射他的腿!该死的——.”   “又被他避过了,真混帐——”   “你他妈怎么敢號称神射手的?”   “你娘,就会使唤你爹,有种自己上啊!”   原本严实的阵型隨著骷髏越来越前,逐渐开始鬆动了。   不远处蹲在一棵矮树上的江晨注视著这一幕,心里吃惊非小一一骷髏是从哪学来这么一身灵巧的轻功?   江晨看见骷髏一脚踢起地面的沙尘,搅得烟尘滚滚,令鏢师们人仰马嘶,乱成了一锅粥。   “滚开,滚开!你们这群废物!”黑甲鏢头大声吆喝著拨开碍事的嘍囉们,笔直上前,挥舞著手中厚重大刀,亲自朝骷髏落脚的位置攻去。   郭凤吟双眼一亮。   总鏢头这一刀气势磅礴,如与周遭天地之息融为一体,蕴含著大江奔流不息的滔滔之势,又恍若大漠落日般当空而照,浑圆壮阔,妙不可言·——   赞语未毕,骷髏手中帝血剑与斩马刀相接。   “鏗一一”金铁交击,声震四方。   “啊呀!”   总鏢头怪叫一声,身躯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旋了好几个圈,重重跌落到尘土中,哎哟呼痛,斩马刀也已不知去向。   髏趁得空閒,又朝地面踢了一记,便响起了一声大震,烟硝漫天,黄沙飞扬,满场中尽都是尘土气味。   郭凤吟心叫不好,一向爱洁的她不顾那瀰漫浓烟正往这边飘来,口中喝道:“隱队布阵!”   车队旁窜出五六道模糊人影,联手扑向黑袍髏。   下一刻,黑袍骷髏身影自人群中高高跃起,於半空化成一道疾驰的闪电,朝郭凤吟站立的位置激射而来。   骷髏挥剑的同时,左臂一抢,臂上绳鉤爪脱手飞出。   江晨也吃了一惊:它这次出来还带了索绳和鉤爪?简直就是专业作案的,什么时候有这么聪明了?   郭凤吟见索绳旋绕著往自己头顶罩来,不敢托大,身子斜向一侧,陡然间向后退开两步。   “保护马车一—”   呼声刚出口,那索绳有如活蛇,灵巧地一扭,已在郭凤吟身上绕了数匝。   吾命休矣一一郭凤吟脑中念头刚一闪过,骷髏轻轻一带,她便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落在车厢下面。   这点高度不至於將郭凤吟摔得七荤八素,她很快爬起来,还未来得及庆幸保住了一条小命,却听见车厢“膨”的一响,她不禁惊呼出声:“不好!”   此次出行最宝贵的东西,那个红色小木匣,被一圈索绳缠住,往半空拋去。   “拦住它!”郭凤吟急得大叫,將全部希望寄托在隱队身上。   隱队六人全是万里挑一的高手,更擅长联手合击,哪怕遇见玄罡强者都有一战之力,至少也能將那索绳留下。   这个侥倖念头还没泛起多久,郭凤吟就听见周围下饺子般的坠落声。   “膨膨膨膨!”不多不少,正好六声。   隱队六人,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郭凤吟无助地仰起头,眼睁睁望著那神秘黑袍人一把抓住红色木匣,未发一语,扬长而去。   “是他·是他!一定是他!”躺在左近的黑甲鏢头激动地叫起来。   郭凤吟一愣,转头望去,就见那总鏢头面带无比惶恐之色,额角黑筋像蝗蚓般根根凸起,脸上的肌肉似乎每一块都在震颤扭曲,嗓音也在抖个不停,好像仅仅是说出来那个名字,就让他耗干了全部力气:““轻侯”吕巨先!他与你们不夜城主有过一场纠葛,一定是他来报復了!”   “吕將军——..”郭凤吟垂目轻唤一声,宛如呻吟。   “一定是吕巨先!除了他,谁有胆子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衝过来劫鏢!”一名鏢师厉呼。他想起了极为恐怖的传闻,脸孔则白里泛青,不见一丝血色。   郭凤吟反驳:“不!如果真是吕將军的话,以他的手段又怎会留下活口?我们在场的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那是因为他顾忌咱们红狮鏢局的面子才没下死手!”鏢头打断她。   “看那黑袍人的身材,分明跟吕巨先十分相似!”一位从没见过吕巨先的鏢师信誓旦旦地叫喊。   “轻侯和不夜城主的私人恩怨,咱们就不该掺和进来。走这趟鏢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鏢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说越大,群情激愤,把责任全部推到了那不曾露面的“轻侯”吕巨先身上。郭凤吟有心要反驳几句,都被吵声盖过去,只得苦笑闭嘴。   她有十分的把握確定劫鏢者不是“轻侯”吕巨先,可惜內中隱情却不能对这些鏢师明言。   说起来,不夜城有苦自知,她们僱佣红狮来押送这趟鏢,的確存了些利用的心思。就像鏢师们说的那样,缘於“轻侯”吕巨先与不夜城主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情仇,导致不夜城必须处处防备,运货之前就针对吕巨先布下了陷阱,然而没料到的是,吕巨先本人没有露面,却惹来了另一位神秘玄罡高手。   注视著黑袍人远遁的方向,郭凤吟凝目寻思,在这一片地带出没的高手,是本地沙盗首领呢,   还是吕巨先请来的帮凶—   髏自然不知道自己给车队眾人带来的诸般困惑,它得手之后便直往南行,跑了两三里后又转向,绕著圈往营地的方向返回,   江晨不远不近地吊在它身后,盯紧它臂下夹著的木匣,一边猜测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一边度骷髏的武技来歷。   髏適才展现的身法,五六分脱胎於江晨,还有三分与杜山相似,而它剑法又同时兼具苏芸清的大巧不工和杨落的诡妙灵幻,博採眾人之长,其武技天赋让人嘆为观止。   这让江晨忍不住想起荧璇,那个从自己心灵中诞生的心魔,在髏手掌中自尽,然后残骸又被骷髏吞噬,莫非这就是骷髏异动的根源?   想到这里,江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加快了脚步,欲在骷髏面前现身。   却在此时,灵台忽然泛起警兆。他隱约感觉到空间中一丝异动,有危险正朝骷髏逼近。   髏也似乎有所察觉,仓促地转过半边身子。   但有些迟了,虚空中一道模糊的人影凝成实像,正要向髏挥拳。   “空间跳跃”!   江晨及时赶上,凭空出现在那人身后,右手挥出,附近空间皆隨江晨心意而扭曲,蒙蒙光晕剎时將那人全身笼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人的身躯本已如拉满的弓弦,就欲射出,但背后挨了这一击,身形便凝固在原地。   “哼,猝不及防吃我一招“空间扭曲”,就算你是玄罡高手,也得———·   江晨这般想著,然而眼皮一跳,只见扭曲的波光散尽之后,那人身躯昂然未倒,若无其事地缓缓转身。   “怎么可能!』江晨的瞳孔不由缩紧。   不仅本体没事,就连那人背后招展的猩红色披风,也没有遭受任何损伤。好像刚才那声势浩大的湮灭扭曲之光晕,真的只是镜水月的一场幻觉。   江晨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那人以罡气或者神通来抵挡,江晨也不会如此吃惊,但眼下的情景,却是那人动也没动,   就完全抵消了自己的攻势。这实在超出常理一一除非这人的神通,是与白鬼愁一样的“光阴跳跃”   或者“光阴倒流”。   又或者一一眼前之身躯並非本体,只是一个幻影?   那人转过脸来。江晨看清了他的模样。   青袍皂甲,披风招展,披散的黑髮下,是一张野性而孤傲的面孔。   如刀的鹰眼注视江晨,那人嘴角牵起,弧度冷漠而讽刺:“很好。”   江晨剎时感觉周身温度都降到了冰点一一不是幻影,幻影不会有这么强的压迫感!   然而,儘管心中有所吃惊,但此刻的江晨,就算面对仙佛强者,也无有多少畏惧。只不过对方神通不明,儘量多做试探再动手。 第323章 泡影幻灭,龙渊魔踪   江晨从容后退两步,冷然道:“哪里很好?”   那人像磨著牙一般,慢慢发出金属般的颤声:“我跟了他们一天一夜,最后竟然被你得手。”   原来也是个劫鏢的。   江晨本来对鏢货毫无兴趣,但在外人面前却必须给骷髏撑腰。他听见对方一天一夜都没敢动手,面上顿时泛起了几分轻蔑之色,淡淡地道:“一天一夜啊,你还真有耐心。咱哥俩只看了一眼,就决定动手了。”   那人听出了江晨的嘲弄之意,鹰眼中精芒一闪,哼笑道:“黄口小儿,也敢目中无人。可惜现在没到良辰吉时,不然真该让你尝尝“剎那芳华”的滋味。”   剎那芳华?江晨隱隱觉得这个词有点熟悉,似乎在哪听人说起过,但此时无暇多想,故作不屑地道:“既然有心,何时不是良辰?”   “不知讲究!”那人轻笑,“城头看雪,灯前看。想要看美人凋零,自然应在月下。”   江晨冷哼:“我不是美人,你也不是雅士。休说这些没用的,还得手底下见真章!”   “时候不早了,改日吧。”那人道。   说话间,他大跨步后退,一步十余丈,五六步之后,就消逝在半青半黄的草原尽头。   江晨见他主动撤走,也暗自鬆了口气。面对这么一个神通诡异的高手,能省点力气当然还是省点力气的好。   然后他抬眼望向旁边的骷髏。   当江晨与那神秘高手相互试探时,骷髏退出了两人气机交锋的范围,它大概知晓来者非同小可,所以並未第一时间上前拼斗,但它似乎也有著扈从的自觉,在危境中也没有跑远,就站在杀气纠缠的边缘地带默默观望。只待战斗激发,即使自知不敌,它也会奋勇上前,与君主並肩作战。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带著一种失而復得的喜悦,兼怀紧张与志忑,江晨走近骷髏,端详它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轻声发问:“荧璇,是你吗?”   骷髏茫然地看著他。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是你的话,就请出来跟我说话。”   骷髏的面庞稍稍扬起,眼眶中展现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幽蓝火苗在静静跳动。   许久,也没等到回答。江晨心头顿觉失落,   怀著最后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问骷髏:“荧璇在你里面吗?”   骷髏听不懂他的问题,依旧茫然地一动不动。   记住我们网   “啊——”江晨吐出一口气,“果然还是我多想了么————.”   他神情复杂地看著这具藏在黑袍中的身影,眼眸中闪过一缕迷惑。   无论髏是真傻还是装傻,但它的武技,分明痕跡深刻地留下了荧璇的影子。难道只因为吞噬了荧璇的残骸,就可以拥有如此巨大的提升?   如烟往事漫上心头,在交织的视线中,江晨的眼神逐渐变得朦朧,恍惚中仿佛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又在掌中出现,精致面孔含嗔带怨,却无法掩饰地充满了重逢的喜悦。   那些已逝的快乐或者错误,皆如寒潭上飘散的雾气,在两道复杂的目光中徐徐晕染。   一阵风颳上草丘。   “砰!”无声之响,如同泡沫破碎,荧璇的身影幻灭。   江晨惊醒过来,眼前只有一具痴愜的骷髏,哪里再见那个骄傲古怪的精灵?   他转眸四顾,望了一眼辽远苍茫的山峦大地,握紧了拳头,猛地向前方空无一人的地面轰出。   “砰一一”劲气激盪,一串土石被击得飞射而起,如龙般掠向远方。   两里外的北边小坡上,负手远眺的柳倩略一偏头,避开了这道恰好飞扬过来的尘土。   “奴儿敢对我动手?”柳倩怒不可遏地一脚,若一缕轻烟,下了小坡,窜到江晨近处。   江晨却对她的到来恍然未觉。他正对著虚空劈掌挥拳,搅起劲烈的风浪,只为发泄心头那一缕难消难解的哀思。   拳震天空,脚裂大地,这一片还算坚实的草地,竟在他踩踏之下如同变成了流动的水面,烟尘滚滚而起,轰鸣声四散传播,波涛阵阵响彻耳畔。   仅听那破空声就能猜到其中威势,若是血肉之躯挨上那一击,恐怕不比遭受五马分尸的酷刑舒服多少。   柳倩见前方一大片烟尘瀰漫过来,忙往后退避。耳边遥闻一股股气浪奔腾声,她恨恨地想:“这蛮子是在向我示威吗?他以为我怕他?”   儘管恼怒不已,柳倩心中確实萌生了几分退意。毕竟纯论体修为的话,这蛮子比自己高出太多,正面衝突自己绝对討不了好,挨一顿打还是小事,万一那蛮子见色起意——”   “哼!”好女不吃眼前亏,暂且饶他一回。   柳倩连点几步,身形悄然远离,就如从未来过一般。   独自走下欒土坡,草丘起了一阵风,柳倩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焦臭味从东方吹来。   那种焦糊的浓味,混杂著难言的腐臭,比起屠宰场犹有过之,竟不似人间所有,令她起眉稍,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看个究竟。   身化轻烟,往东行了两三里,柳倩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再多前行半里,悽厉的哭喊愈发清晰,其间还夹杂著难听的狂笑,那笑声含糊沉鬱,不似人声,倒像是狮虎等猛兽所发。   野兽在发笑?   柳倩秀眉深锁,心头疑竇更甚。   她足下发力,身形骤闪,逆著狂啸的风,数里距离转瞬即至,来到那修罗场一般的篝火群中。   看清眼前的情景,鲜血涌上脑门,那股愤怒来得如此猛烈,几乎在一瞬间就將她的理智燃烧殆尽。   这是她前所未见的惨烈景象。   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肢体,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生撕为两半—-味道浓郁得让人作呕。   地面燃烧著三堆篝火,篝火旁搭著竹架,很多人类的肢体一一包括大腿、胸脯、手臂等部位,   都被穿刺在架子上,被当做食物一样预备烧烤。   而旁边还有两头怪物兴致勃勃地围观,狞笑如魔。   那三头怪物,都有著近似人类的形状,然而至少比正常人高出半个身子,粗壮魁梧,浑身长满绿毛,头生双角,面目如猿,笑起来露出两排尖利的獠牙,仿若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若江晨在此,立即就能认出,这些怪物正是他曾在幽冥森林遭遇过的龙渊魔人。   哭声渐渐微弱,在魔人们暴虐的笑声中並不明显,却格外淒凉。   柳倩听著那虚弱淒凉的哭声,只觉得心臟都揪紧了。   “畜生!”柳倩挥著鞭子衝过去。   三头魔人同时醒觉,喉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在眨眼间散开,分別从三个角度反扑过来。   双方的速度都是无与伦比的快捷,胜负也在一照面就已分出。   长鞭破空,“啪”的一声脆响,一头魔人应声倒飞出去,半边身子被轰得塌陷,重重跌落在地面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   “砰!”柳倩的左掌迎上另一头魔人。   魔人的利爪如虎豹般尖锐,衬得少女的手掌愈发纤白柔美,像精美易碎的陶瓷製品,两样物事形成极大的反差,但交手的结果却完全反了过来。   掌爪相击,魔人气势汹汹的奔势立即止住,像泥塑一样证在当场。   隨后,它全身气血不受控制地朝外奔涌,头颅雾时就爆开,成了红白相间的碎片,往后喷洒了一地。   气血沸腾而死,这是魔人难以想像的神通。   柳倩怒髮衝冠之下,全力出击,一照面就解决了两头魔人,但过激的神通也使她遭受反噬,数息之內不能再次出招。   然而第三头魔人从背后扑击的风声,却已涌入耳畔-·   “啊一一”背后传来撕裂般剧痛,柳倩娇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一瞬间几乎晕厥。   短暂的失神后,她只觉耳畔风声呼啸,人如腾云驾雾般飞起,却是被魔人抓住两脚举到了空中。   该死———   柳倩反应过来,心中发出无力的惊呼。   那凶兽魔物对於掌中女子没有任何怜惜之情,两臂往外撕扯,竟要把她活生生撕成两半。   柳倩无比震恐,锦衣玉食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狼狐难堪的死法,拼尽了全身吃奶的力量挣扎,然而还是抑制不住撕裂般的剧痛·—·   就她以为必死之时,那野蛮的力道却突然消失了。她的身躯笔直下坠,跌落在地面,滚了两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面前。   江晨!』她想要开口,然而牙齿打颤,却连话也说不出来。   『可恶的傢伙,偏偏现在才来,故意看本小姐出丑的么?   虽然被江晨救了性命,柳倩心头感激之余,却又想著自己刚才的狼狈丑態一定全被他看见了-”-她咬著牙要爬起来,然而立即感受到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两腿颤颤发软,动作才做到一半就难以为继,仅能勉强跪坐,看起来倒向是要给人磕头一般。   这———-混蛋!”她忍不住偷眼去看江晨,心里下定决心,若这小子敢笑话本小姐,本小姐要恨他一辈子!   江晨並没注意她,而是凝重地望著地面上三头魔人的尸体,陷入了深思。   柳倩稍微鬆了口气,转头一看,只见篝火中一团人形物事已被烧得焦黑,仅有铁棒的一端露在外面。   柳倩身子晃了晃,再度跌倒,   江晨听见动静,视线落在她身上,却没有扶的意思,反而后退两步,状似关切地道:“柳姑娘,你没事吧?”   柳倩好半天才收拾好情绪,有了朝江晨埋怨的力气。   “你怎么才来?”   江晨道:“我听见这边有人打斗的声音,就马上赶过来,还好来的不算晚一一话没说完就被柳倩粗暴地打断:“放屁!这还不算晚?你要是来的早一点,本小姐会至於被人家差点撕成两半吗?”   江晨面色不悦:“你这不是还好好的吗?也没被撕成两半啊!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对我说话的態度是不是应该更礼貌些呢?”   柳倩深吸一口气,道:“没错,你救了我一次,我会报答你的。可一码归一码,別指望我会原谅你对无痕做的那些事!”   “我也不稀罕!”   江晨说走就走,柳倩巴不得他早点滚蛋。自己现在这狼模样,最好没人看见才好。   等到江晨走远了,柳倩提了一口气,强撑著想站起来,然而腿下一痛,娇呼一声,再度跌倒。   该死的畜生!本小姐要把你们切细碎了餵狗吃!』望著旁边的魔人尸体,柳倩对於这罪魁祸首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把它剥皮抽筋。   然而,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恼恨逐渐被另一种名为忧患恐惧的情绪所取代。   柳倩茫然四望,周围遍体尸体,看不到一个还能活动的身影,只有白骨突出的断肢、血淋淋的臟器、断成几截的残躯---远处堆叠的头颅上惊恐万分的神色忽然映入她眼中,令她心臟剧跳,慌忙闭上眼睛。   那十一个蠢材,怎么还没找到这里?』她心中咒骂著,早忘了自己之前对扈从们所下达的不允许跟来的命令。   日头一点一点西斜,狂风如泣,似有无形危机从四伏原野中逼近。   柳倩跌坐在地,目凝息,仍掩不住心中慌乱。   募地,她睁开凤眼,张口高呼:“江晨!江晨一一喊声夹入四野风中,也不知能传出去多远,但江晨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柳倩这下是真的慌了神。她出来得匆忙,疗伤药都放在小貂身上,腿脚的伤至少也要一两天才能治好,难道就要孤零零在这里待上两天?   这简直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正当焦躁之时,她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心中微微一喜:“江晨,是你吗?”   脚步声越走越近,却没有开口。   “江晨,你总算还有点良心,本姑娘暂且不计较你刚才的失礼了。对了,你去通知小貂他们过来接我,本小姐不想走路—.”   “小貂是谁?”来人终於出声,却並非江晨的嗓音。 第324章 轻侯巨先,不夜城主   听见那陌生而锐利的嗓音,柳倩身躯一僵,慢慢转过头去,望见一个青袍皂甲、黑髮披散、面目冷傲的男子,正饶有兴趣地注视自己。   这个人—————』看清此人面孔,柳倩的心跳漏了一拍,脸色变了又变。   “你好像认得我?”男子盯著她眼睛,凑得更近了些。   柳倩慌忙摇头:“不,不认识。”嗓音却在发颤。   她心中大呼:天吶!今天我这是撞鬼了吗?居然遇到了这傢伙——   凡人皆有所惧。就算是心高气傲的柳家大小姐,心中也有恐惧之人物。   如果將柳倩最害怕遇到的几人排个位次,眼前之人必定稳居榜首。全天下大部分女人也都会认同她的排法一一此人一招“剎那芳华”绝对是所有女人的噩梦。除了周灵玉那种不要命的女疯子,   恐怕就连地藏和观音这样的十阶强者都得考虑退避三舍。   那人微微一笑:“那我先通个名吧。我姓吕,名巨先,蒙道上兄弟抬爱,给了个“轻侯”的匪號,你或许听说过。”   柳倩僵硬地道:“久仰,久仰!”   “柳小姐,我关注你已经很久了。”   柳倩脸色煞白。对於一个女人来说,比遇到“轻侯”吕巨先更可怕的是,吕巨先亲口对你说:   我关注你很久了。   她牙齿打颤:“我,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   “但我听说令兄似乎对周城主情有独钟。”   “他被那妖女一时迷惑,我会劝告他的———”   面对这凶名赫赫的女人天敌,柳小姐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勇气,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   毕竟她可不想变成第二个周灵玉。   吕巨先敲打几句之后,话语一转:“你知道我吕某人走南闯北,销难免有点大。”   柳倩心里一松,这廝如果只是想敲点钱財倒不难办:“吕先生若有难处,只管说来便是。只要小女子能帮得上忙的,绝无二话。”   吕巨先道:“近来受一位朋友所託,要为她炼一味药,药引需一株七叶含香草。这东西据说十分罕见,世上只有三株,我打听来打听去,只听说柳家似乎有一株-—”   柳倩心中咯一下,叫起来:“那都是谣言!”   “哦?”吕巨先转过头来,表情似笑非笑,手指漫无目的地在空中虚划,“真是谣言?”   “呢,也说不准。”柳倩低下头,软软地应声。   柳家小姐失踪了近一个时辰,十名扈从骑士已经急得团团转。当看见只有江晨一个人回来时,   连小貂也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迎上前,   “江公子,有看到我家小姐吗?”   “看到了。她刚杀了几头魔人,可能有些累了,现在正在休息。”   “魔人?”小貂面色微变。自家小姐的修为虽还不错,但都是在眾人呵护下成长,极少参与真正的战斗,万一遇到一些手段离奇的妖魔,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都被她杀光了。她只是有些累罢了。”江晨好心將魔人出现的方位指点给他们。   小貂和骑士们立即打算出发。不过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两条黑点自草丘远方出现,逐渐靠近,露出形貌,赫然是柳倩和另一位浓眉长发的青年男子。   “!”江晨看清那男子的模样,略微皱眉,认出这人正是差点跟荧惑打起来的神秘劫鏢者,   想不到他还没走远。   十名骑士见小姐似乎被吕巨先挟持,顿时如临大敌地迎上前去,摆出杀气腾腾阵型,將吕巨先围拢在中间。   吕巨先头颅昂起,目光从容扫过眾骑士面庞,微微含笑,用他独特的锐利嗓音说道:“人已送到,吕某人告辞。柳小姐莫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说罢,鬆开按在柳倩肩膀上的手掌。   柳倩脱离他的控制,往前走几步,似乎有些乏力,走起路来一一拐的。   骑士们看在眼里,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杀气。   吕巨先对环伺在旁的十柄寒光闪闪的兵器毫不在意,转过身,双手负在背后,昂首阔步地往回走。   扈从队长冷冷地按下右手,十柄长枪同时前伸,正前方的枪尖离吕巨先胸口只有半尺的距离。   吕巨先视而不见,依旧面含微笑迈步。   枪尖泛寒,仅隔三寸。   吕巨先步伐未停。   两寸。   “都退下,让他走!”柳倩下令。   指向吕巨先胸膛的长枪立即被拿开,骑士们让出一条路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们留出来的道路,通往江晨所站的位置。   江晨没有让。   吕巨先步伐未变,从容轻慢地走出去,看见江晨默默地立在前方,他的神情终於有了变化。   “小老弟,你想跟我交手?”   “这得问你自己!你三番两次挑畔,到底是什么居心?”   吕巨先哈哈大笑:“若是换个时间,吕某人倒有兴趣陪你过几招!不过可惜,我那位好侄女又要追过来了,我得先走一步,免得被她缠上。”   此时两人距离不足两步,就算徒手过招都嫌太近,任谁一抬臂都能直击对方要穴。江晨眯眼打量对方,吕巨先却是毫不戒备的姿態,与他擦肩而过。   “小老弟,你很不错,有我当年几分风采。或许將来会有一天,你也能名动天下!”   数丈外的柳倩已转过身来,冷眼看著他两人错身。   若非畏惧轻侯的威势,柳倩真想大声喊:不必等到將来,惜公子现在就已经臭名远扬了!你们这两个傢伙,一个是魔道成名巨璧,另一个是淫界后起之秀,乾脆就地火拼一场,死一个为民除害,死两个普天同庆·—   可恶的是,这两个臭名昭著的傢伙似乎有些惺惺相惜,直到最后都没打起来。   杜山走到江晨身后,望著吕巨先逐渐远去的身影,摸著下巴道:“这傢伙是谁,好像很拽很臭屁的样子。”   江晨摆摆头,却听柳倩回答道:“他叫吕巨先,人称“轻侯”。”   “吕巨先?!”   “轻侯!”   “是他?”   有些名字,仅仅是从一个娇弱女子的口中说出来,也具有莫大的震镊力。   世间的女子,恐怕无人不晓此人凶跡恶行。   希寧面露惊惧之色,尹梦差点跌了一跤,杜鹃失手打翻了水囊,小貂唬得像受惊的猫一样往后跳去。   杜山闻言亦是悚然一惊:“上上届英杰榜首,不夜城的那个“轻侯”吕巨先?”   “除了他,还能是谁?”   “听说吕巨先那傢伙当年在不夜城也是头面人物,可惜爭夺城主失败,连夜反出不夜城,新城主周灵玉亲自去招降,他却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当面就是一记“剎那芳华”,把个天下第一美人儿打成了百岁老姻——.”   杜山说到此处,曦嘘不已,大约是惋惜自己的猎艷名单中又少了一人。   柳倩冷冷地道:“据说他跟周灵玉的关係十分暖昧,本来是人人艷羡的一对佳侣,可姓吕的真就是铁石心肠,为了一个城主之位,竟真的对周灵玉下得了手。”   杜山怪叫道:“真的假的?这傢伙太不是东西了吧!”   “正因这傢伙不是人,所以全天下的女人才那么怕他————.”   江晨忽然侧耳,道:“听,有人吹笛。”   “笛声?”杜山竖起耳朵,侧目望去。   草丘尽头,几束黄沙打著旋儿飘舞,顺风送来的,果然有一缕清幽的笛声。   笛声婉转低徊,如同少女在细细倾述心事,缠绵侧,难捨难分。   苍茫的背景中,一个白点逐渐走入人们的视野。   “我敢打赌,能吹出这么动听曲子的人,一定是个美女!”   就在杜山说话的同时,那飘然而行的吹笛人,就以缩地成寸的身法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人们也看清她的模样。   柳倩一眼认出那人身份:“周灵玉!”   那人身材窈窕,白衣飘飘,眼眸中秋波流转,一袭白纱遮住面部眼以下、唇以上的部位,隱约可见那娇艷润泽的粉唇,横吹短簫,风吹著她鬢角的长髮轻轻地飘起,空灵得如梦如幻。   杜山如痴如醉,喃喃地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   柳倩轻轻哼了一声,满是不屑之態,但在不足十丈的距离前,她没有开口说周灵玉的坏话。   天下第一美人?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只有一个百岁的老姑娘!   佳人飘然而来,又乘风而去,未作停顿。余芳残留,倩影离逝,她的笛声在苍茫的长空中飘著,幽幽地溢满了草原天地。   日已西斜,掛在傍晚的天穹上,光辉圆润。   草在风中摇著,笛子声越来越细了,远远的不可捉摸,似有似无,到最后,点滴不闻。   “好一曲“红尘妙音”。”江晨赞道,   他从曲中听出了十丈红尘,悲欢离合,怀疑此曲乃一位得道超脱的高人所作。而那位周姑娘已得了此中三昧。   “她追著吕巨先去了。”柳倩唇角微微翘起,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真希望那对冤家打个两败俱伤,皆大欢喜啊·”   杜山轻吸口气,感慨地道:“周姑娘本来高居《群芳谱》榜首,却被“轻侯”所害,一夜之间榜上除名,实在是可怜-—-唉,她当时一定很需要一个宽阔的胸膛来依靠吧,可惜没有早点遇上我—”   柳倩道:“百岁的老姑娘你也下得去手?”   “老姑娘有老姑娘的好,何况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显老,令兄一定也懂其中的妙处。”   柳倩脸色阴沉下来,冷冷地道:“惜公子身边的狐朋狗友,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无辜挨骂的江晨没有在意柳倩的话,他望著周灵玉离去的方向,沉吟道:“周城主怎么一个人行动?她虽是《英杰榜》第二,但跟“轻侯”吕巨先比起来,还是差点火候吧?”   “轻候”吕巨先在七八年前就是《英杰榜》榜首,后来更是突破十阶“大觉”,登上《傲世榜》,成为天下屈指可数的绝世强者。周灵玉是哪来的自信,敢只身一人追杀他?   柳倩嘴角著冷笑:“她一个人足够了,吕巨先的“剎那芳华”不能对她施展第二次,以后见她就得绕道走。”   江晨听到这里,疑道:““剎那芳华”对同一个人只能施展一次吗?”   “剎那芳华逝,弹指红顏老。”柳倩曼声低吟,轩眉侧首,冷冷地道,“一刀削去百年光阴,   弹指剎那,红顏白髮。人生有几个百年,一次你还嫌不够?”   江晨嘀咕:“这样来看的话,倒也不是致命的杀招。”   相比那些顷刻取人性命的神通咒法,“剎那芳华”只让人衰老百年,並非即刻致死,还算是温柔的了。只要將肉身锤炼得强健一些的话,倒也並非抗不过去。   当然,肉身衰老可能会带来血气衰竭、肌肉枯萎等连锁后果,综合来评判的话,杀伤力还算凑合吧。   对於江晨这种看法,柳倩轻哼了一声,显然不愿苟同。   杜山也摇著头附和:“谁说不致命?一百年啊,铁都磨成针了!活著还有什么意思?老江,   你呀,不懂!”   柳倩哼声更重了。   此时已是沙漠边缘,气候已凉爽,不必再昼伏夜出。趁著暮色未至,眾人又行了一段路,天地色彩由黄转青,莽莽荒山围绕著贫瘠的草地,偶闻潺潺水流。   黄昏时分,他们从绵延山群中间的谷地翻过,沿著从低谷奔流下来的小河走出不远,眼前景物迥然一变,已经可以看见矮树丛林、葱鬱短岗。   江晨环顾四周,开口道:“等一下。”   前方探路的杜山回过头问道:“怎么了?”   “有人过来了。应该是从幽冥森林出来的,向他们打听一下消息吧。”江晨转头遥望著山谷之后的起伏山岭,“最近这里有魔人出没,咱们还是小心点赶路!”   杜山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见一片荒芜的山岭,葱鬱的山岗中並无半点异象。   他疑惑地问:“哪里有人?老江你不会看错了吧?”   “別急,他们拖家带口的,走得比较慢。”   “这样啊。”   杜山將信將疑,他对自己的耳目还是挺有自信的,自认为即使不如江晨,但也差不了太远。两三里之內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老江能看多远?最多也就三四里吧!等了这么久,一两里路也该走到了,怎么还不见动静,老江莫非是想戏耍柳小姐——   他瞧向柳倩,见这位脾气不太好的贵家小姐此时却默不作声,仿佛转了性子。只不过她的眼神时不时偷偷朝江晨那边瞄去,似乎藏著心事。   “不会吧,这柳小姐什么时候跟老江勾搭上了?』杜山揉了揉眼睛,『没错,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分明有姦情!唉,我的柳小姐,你怎么就没看上我老杜呢!』   江晨也察觉到了柳倩的目光,转头与她对视,问道:“柳姑娘有话对我说?”   柳倩欲言又止。   江晨道:“柳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柳倩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天光已暗。   前方传来人声。   “真有人来了!老江,还是你看得准!”杜山喷讚嘆。   叶星魂定晴瞧去,只见一群人散漫松杂地从山岗后走过来。   这些人衣衫槛楼,身上衣物多不合身,手里拿著竹枪、锄头等兵器,像一群农夫似的,閒著登上山岗。   他们之后又有一队人,数量倒是不少,约莫五六十人上下。   江晨迎上前去。   由於光线昏暗,那些人眼神也不太好,直到江晨走到近处,他们才看清了面前还有一个人影,   下意识地端起竹枪戒备。   “什么人?”   江晨还没回答,却听队伍中一声怪叫:“魔鬼!”   顿时就如炸开了锅,眾人四散奔逃。   最前方那人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被后面一人推了一下,也醒悟过来,马上丟下竹枪,拔腿便跑。 第325章 西方噩耗   一群人一鬨而散,只余中间十来人簇拥著一名青甲骑士,那骑士手持一柄宣大斧,左右张望,大声吆喝:“哪有魔鬼?在哪呢?”   “就在前面!”   “他们都看见了!”   “快跑啊!”   乱鬨鬨的呼喊声中,青甲骑士纵马上前两步,看见从坡上走来的江晨身影,也是先唬了一跳,   仔细辨认了一下之后,高声喊道,“你们看错了!那不是魔鬼!是人!別跑,都快回来一经他好一阵吆喝,抓住这个拽上那个,加上十多名扈从帮忙,哄散的队伍才重新聚拢过来。   坡上杜山等人早看得呆了一一所谓“乌合之眾”、“惊弓之鸟”,没有比这支队伍更贴切的了吧。   为首的青甲骑士也觉得丟了面子,令眾扈从分列两旁,呈半圆包围,高举刀枪,颇有几分肃杀之气,这才挽回了些许威严。   青甲骑士驱马上前,提著开山斧站在江晨面前,乾咳了两声,挺胸凹肚,居高临下地问:“你是什么人?”   “我们是西辽城的妖兽猎手,在这一带狩猎。”江晨道,“诸位又是从哪里来?”   “西边,幽冥森林。”青甲骑士隨口应了一声,昂头去看坡上的杜山等人,视线在柳倩脸上停留许久,又看了看她身后盔明甲亮的十名扈从,问道,“坡上的那位姑娘,是贵族小姐吗?”   “是吧。”   “从东边来?”   “没错。”   “你们不知道消息吗,怎么还往西走?”   “什么消息?”   青甲骑士朝后面指了指,比划出一个凶恶表情:“龙渊魔鬼出笼了!铺天盖地,正往这边杀来!所过之处,那是寸草不生啊!你们还好遇上了本將军,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铺天盖地?有这么多?”   “当然!本將军亲手就宰了两个!那些魔鬼穷凶极恶,身高两丈,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若不是本將军在,几百號人上去也只能给它送菜。”这个骑士先將自己吹嘘了一番,然后按住马颈,   倾身压低嗓子问道,“你们小姐是什么来歷,叫啥名儿?她没听说过龙渊魔鬼吗?”   没等江晨回答,骑士又举目看了看坡上的柳小姐,说道:“算了,我自己去问她。”   在十几个扈从前呼后拥的簇拥下,青甲骑士理了理披风,打马上坡,意气风发地来到柳倩面前,还没开口,就遭柳倩反问:“你是什么人?”   青甲骑士脾睨杜山、叶星魂、以及柳倩背后的一眾扈从,右手提著大斧,左手回过来指著自己的鼻子,问道:“你们从西辽城过来,难道没听说我的名字?”   杜山和叶星魂对视一眼,一齐摇头:“没听过。”   青甲骑士拍著肚皮,顾盼自雄,颇为傲然地道:““开山虎”这个外號,你们听说过没有?”   “.没有。”   青甲骑士一脸意外:“西辽城第四高手,“开山虎”乔蟾,你们没听过?”   江晨绕过扈从走上坡来时,亦是一脸茫然。別说杜山和叶星魂了,就连在西辽城待过一段时日的江晨都没听过这“开山虎”的名號。   当初在西辽城排名前几位的高手,赤阳战歿在神庙,武炼和景峰先后死於江晨之手,顺便除去的还有“独眼虎”等一票二流人物,其后林曦召集人马再探神庙,又带走了西华三杰、血手朱龙等高手。   可以说,西辽城稍微叫得上名號的高手们,经过这么几番折腾之后已经没剩几个了,再加上桃刺客顺手干掉的长风大侠,以及后面死在她手里的西辽城主柴天鹏和一干精锐护卫,西辽城的高端战力简直像秋风扫落叶一般,被清扫得乾乾净净。可想而知,眼下的这位“第四高手”有多大的水分。   双方都愣了半响,直到柳倩发出“”的一笑,杜山见这位“开山虎”乔蟾有些恼羞成怒,忙打圆场道:“原来是乔將军,幸会,幸会!乔將军的勇武之名,吾等闻名已久。”   “开山虎”乔蟾脸色稍缓,斜眼看著杜山,道:“你们既然听过本將军的名號,就该知道本將军从无虚言。在这遇到本將军算你们的运气,本將军可以明確告诉你们,再往西走,必死无疑!“   此话却远没有收到预想中的效果,坡上几人都是耳聪目明之辈,早先就听到了乔蟾与江晨的交谈,对“龙渊魔鬼”之说也半信半疑。   乔蟾放眼一个个看去,大家都拿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没一个露出他期待的“天吶这么可怕”的恐惧表情。   杜山心想:“这小子看起来稀鬆平常,本事可能还不如我老杜,真要遇到所谓的魔鬼怎么可能跑得掉。他又是自吹,又是虚言恐嚇的,到底想干什么?”   他慷慨陈词道:“我不管前面是什么,既然东家交代下任务,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俺老杜也不会皱下眉头!”   “老杜,你糊涂啊!”乔蟾痛心疾首道,“明知前方是绝路却不回头,岂是智者所为?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杜山道:“可是出发前我向东家拍了胸脯,岂能空手回去一一“此一时,彼一时也!”乔蟾跳下马来,拍了拍杜山的肩膀,“魔鬼出笼这种事,谁能料到呢?东家也不想你们白白误了性命吧!不如这样,你们就先跟著我吧,我亲自去跟你们东家说明白原因,想来他会给我乔某人几分面子,不会怪罪你们的!”   身为西辽城新晋“第四高手”,他觉得自己面子很值钱。   “这个—”杜山现在哪还不明白这位乔將军的意图,原来是想拉自己一帮人入伙。   杜山转脸朝江晨望去。   江晨心中有些犹豫,下午他与柳倩遭遇三头魔人,便开始相信確实有部分魔人跑出来了,只不知数量是多少。如果真有“铺天盖地”那么多,还是早点避开的好。万一被魔人大部队包围,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恐怕皆无幸理。   需要改变计划,退回西辽城吗?   “啪!”鞭子在空中的击打声。   柳倩將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过来。她起柳叶眉,盯著乔蟾道:“你这廝,口口声声说西方魔鬼出笼,那我问你,你所谓的魔鬼到底是长啥模样?”   乔蟾早就想引起这位柳小姐的注意了,只是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这么呛人。不过人家长得美嘛,   男子汉也不能跟女人计较。乔蟾便回答道:“那些魔鬼个个身高两丈,头角崢嶸,骷髏面孔,浑身长满骨刺·.   从他开口说起,柳倩眼中的讥讽笑意就越来越明显,没等他说完就忍不住笑出声,道:“这是你亲眼所见?” 第326章 乔大將军,犒赏三军   不忿於大小姐的轻蔑,乔蟾举了举手中大斧,道:“就凭本將军手中这把开山子,亲手斩了两头魔鬼,难道还能有假!”   柳倩无意识地把玩著手中韁绳,淡淡地道:“我看哪,八成真不了。”   乔蟾怒道:“你自己不信也就罢了,莫把其他人带上死路!”   身后十几个扈从为他壮大声势,纷纷举矛威胁,坡下的眾嘍囉也拥过来,有刀的拔刀,有剑的抽剑,没武器的扛锄嚇唬,或者高举竹枪、木棒,嘴里大叫,一时间沸反盈天。   “不知死活的东西,乔將军是可怜你们的性命,你们反而不识好歹!”   “自己不知死活还要连累別人,仔细你们的狗命!”   “蠢丫头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既然赶著投胎,那就把衣裳、乾粮献给我们,免得浪费—”   吵中夹杂著污言秽语,甚至直奔下三路。   柳倩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听见这些粗鄙之言,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扬起鞭子道:“狗奴才!都给我闭嘴!”   那些乌合之眾哪里理会她,哄闹得更加起劲,不少人甚至垂涎她美貌,起了邪念。   “简直就是一伙强盗嘛。”杜鹃小声道,   杜山亦皱起眉头:“人这么多,不好办哪———-难不成全杀了?”   叶星魂倾身按剑,眼望江晨,只要江晨有所表示,他就仗剑扑击,斩杀匪首。   江晨只在一旁默默观望。反正现在受窘的柳倩,又不是自己,他乐得袖手旁观,一会儿万一动起手来,也是柳倩造下的罪孽。   一念之间,乔蟾就捡回了条性命。   这傢伙尚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他却是个有大志的,虽然眼馋柳小姐的美色,但也不愿动手强抢,因为他看中了柳小姐身后那十来个盔明甲亮的扈从,决意把他们哄骗过来一一那些精良骑士的卖相可比他自己身后的那些嘍囉强多了!   只要一想想自己也將拥有这么一支扈从队伍,乔蟾心中炙热一片,决定用自己的勇猛仁慈收服他们。   想到这里,乔挥了挥手,示意军师上前。   军师是个獐头鼠目、身材瘦小、穿著发黄儒衫的中年男子,小跑著凑到双方中间,一拍衣襟,   像模像样地给柳倩行了个儒生礼,自称许先生,上下嘴皮子一碰,立即就倒出一大串循循善诱的说辞。从上古仙人开天闢地一直说到当世乱局,追溯天剑七曜,倒敘伦理纲常,言语中对乔蟾乔將军大肆吹捧,只把他夸成了天上地下少有的人物,堪与救世七曜比肩。   说完之后,这军师许先生抒著鼠须,得意洋洋地等著柳小姐拜倒在乔將军驾前。按他的经验,   这种涉世不深的贵族小丫头通常都读了些书,半懂不懂,最是容易哄骗。   柳倩压根就没正眼看过这许先生,她却也不愿跟这些人计较折了身份,眼神频频瞟向江晨,示意他过来解围。   江晨扭头装作没看见,柳倩就连连咳嗽,朝著江晨瞪眼,就差指著江晨的鼻子叫喊了。   江晨本来还想继续不理,但小貂悄悄溜到了他身边,抓著他的衣袖央求道:“江公子,小姐请你过去拿个主意呢!”   江晨见躲不开,便慢吞吞走过来,轻咳一声,道:“既然乔將军一番好意,那我就替小姐多谢將军了!”   柳倩哼了一声,放下鞭子。   乔蟾疑惑地在江晨脸上看了看一一这不是个探路的小哨兵吗,居然能给小姐做主?看样子其中有些猫腻啊!莫非这一男一女——-不行,这小子留著是个麻烦,等再过几天,俺得找个机会除掉他!   江晨真是冤枉。他和柳小姐之间清清白白,甚至还有点旧怨,只不过多说了一句话,在乔蟾眼里就成了个“图谋不轨、別有心思、跟小姐勾搭成奸”的。   乔回头向眾人宣布新伙伴加入的消息,引得一片欢呼,大家都用敬佩的眼神看著他,觉得乔將军果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將军,连贵族小姐都愿意信任他,这下子他手下的兵士越来越壮大了,   就算真遇到传说中的魔鬼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一行人继续往东赶路。期间为了行进的队形还起了点波折。乔蟾想要让柳倩紧跟在自己身后,   因为那十个银枪亮甲的骑士確实威风惹眼。在被柳倩拒绝之后,他又退而求其次,只要求五名骑士跟隨,仍然被一口回绝。柳倩说话的语气硬邦邦的,连一点余地都没留,让乔將军觉得失了面子,   双方差点还没上路就为这点事拆伙。   幸好有军师许先生在中间圆场,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浇灭了双方的怒火,终於避免了一拍两散的下场。其实主要是给了乔將军一个台阶下,柳倩自始至终不喜不怒,都没怎么搭理过他。   一行人上路,柳倩和她的扈从们落在最后,江晨和杜山等人都被拆散分到眾嘍囉中间,对此他们也没什么异议。   双方匯成一股人流,人声喧杂,闹不休。   杜山凭他偷鸡摸狗多年的经验,很快就与眾人混得廝熟,也打听清楚了这帮人的来歷。   在五六十號人当中,只有军师许远山和侍从官杨將军称得上是乔的亲信,其他人约莫分了六个山头,有十来人是由四个小猎团和几名独行猎手组成,他们对身为西辽城“第四高手”的乔蟾颇为敬服,自愿成为乔的扈从。   至於剩下三十多人,则全部是森林北部某个深山幽谷里的村民,乔蟾在几头猛兽袭击村落时挺身而出救了他们性命,又经过一番嚇唬利诱,村民们相信了恩公的话语,决定举族搬迁,逃往中原。   “想不到这乔胖子还有副侠义的心肠-———”杜山低喃著,瞅见某村民不满的神色,忙改口,“哦,我是说,看乔將军一副正气凛然、威风堂堂的样子,拔刀相助也是理所当然的啦!对了,你还记得袭击你们村子的猛兽是啥模样吗?”   村民对当日的场面记忆犹新,手舞足蹈地描述一番。   杜山听完之后,疑惑之色更重:“七毒狸猫、独角山猪还算好的,但火狐狸,还有金刚狮子————这些可都是狠角色!不可能啊,就凭老乔那两下子—————哦,我是说,乔將军勇猛无畏,绝不是缩足不前的那种人!”   “乔將军当然不是那种人!”村民道,“俺村里最漂亮的赵家丫头想要嫁给他报恩,乔將军都没有答应!乔將军施恩不图报,真乃盖世大英雄!”   杜山打量了几眼斜前方所谓“村中第一美人”的赵家丫头,看著她粗布土鞋、虎背熊腰、一脸倾慕地望著乔蟾背影、时而以粗豪的嗓音与旁边女伴调笑几句的颯爽英姿,便立即理解了乔將军“施恩不图报”的高尚情怀。   杜山跟著村民附和了几句,又问:“你们亲眼见过乔將军斩杀妖兽的场面吗?”   “当然看过!”村民一脸崇敬,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那天晚上乌漆嘛黑,狗子都不敢出门杜山认真听著,起初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乔蟾难不成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等到听那村民讲述到最关键之处的时候,杜山突然明白过来。   “你是说,乔將军假装不敌,暂且退走,却被眾多妖兽赶上去,眼看就要遭不住的时候,你们听见了一阵怪异的笛声?”   “对对对!”村民激动地吐著唾沫星子,“当时我们都以为乔將军死定了,没想到乔將军却不慌不忙地吹起了笛子,我听说古代大元帅有在阵前下棋的,那种风度差不多也就是乔將军这样吧“等等!你看清楚了吗?確定是乔將军在妖兽群中吹笛子?”   就算老江那样厉害的傢伙也没这么装模作样吧!你说周灵玉那种美人在妖兽群中吹笛也就罢了,倒也有种反差的美感,但乔將军那种五大三粗的壮汉———-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啊!   村民一梗脖子:“不是乔將军还能是谁?”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杜山又打听了一些细节,还找其他人探了些口风,心中浮现一个猜想:当日暗中吹笛的那人,   莫非是不夜城主周灵玉?那一曲“红尘妙音”,当真能顛倒眾生,如幻似魔,连妖兽都为之沦陷·...   眾人摸黑行走了一段路,直到一点光亮都看不见了,时不时地传来村民摔倒的哎哟声,乔將军才下令修整扎营。   忙乱了好一阵子,总算安顿下来,在喧闹中啃食乾粮。   乔將军站在一处高石上,看著手下忙乱繁荣的景象,心里颇为高兴,於是决定设宴来招待这些手下吃饭,来庆贺队伍的壮大。   “乔將军要搞赏三军!”   这个消息像长翅膀一样飞遍了营地。   所有人蜂拥而出,挤到乔將军面前,你爭我抢,谁都想坐在离乔將军最近的位置。   在昏暗的火炬之光中,乔蟾好半天工夫安排好座次,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包袱,揭开一层层油纸,露出里面的一只烧鸡,笑道:“今天是新兄弟入伙的日子,本將军知道大伙儿好久没沾过浑了,今儿就跟大伙儿一块庆贺庆贺!以后也都像今天这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底下一片欢呼大叫。人们七嘴八舌地表达了恭贺和崇敬之情,最后军师许远山站起来做了总结,先是朝上吹捧:“恭喜將军!贺喜將军!將军今日又得柳小姐臂助,真是如虎添翼,日后赶跑了妖魔,列土封疆不在话下!”然后对下勉励,提了八条军规,敦促大家要把对乔將军的忠诚放在第一位,日夜不忘將军教诲,时刻准备报答將军恩情。   接著侍从官杨將军也说了几句,他是个粗人,没法像军师一样整理出长篇大论的乔將军语录,   只好用朴实的话语给大伙儿打气:“哪个兔崽子敢不听乔將军的话,小心俺老杨剁你狗头!”虽然不到一百个字里面有五十多字是俚语脏话,但由於他乃仅次於军师的三號首领,依然博得了满堂附和。   先锋官张队长也趁机表態。他自知由於是小猎团出身,以前又曾与乔蟾有些小过节,並不得乔將军信任,此时当著所有人的面痛哭流涕,沉痛地反省了自己以前的错误,甚至当场坦露胸膛,拿了一把尖刀要开膛破肚,来给乔將军献上一副“赤胆忠心”,还好被相好的村妇劝止。   张队长这番卖力表演终於博得乔將军一笑,安慰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杜山见了这番热闹的大场面,也按捺不住有些技痒,作为新归附兵马的代表上前表了忠心,挤眉弄眼地祝乔將军“武运昌隆,早日荡平魔患”。   虽是摸黑的夜晚,但挡不住眾人火热赤诚的內心,欢呼声震动十里。   乔將军眼见上下齐心一片,不禁掀髯大笑,志得意满,红光满面,在一声声的恭贺中,他大手一挥,宣布:“开宴!”   “开宴!”   “开宴!”   眾人齐声大呼。   一些咸菜、醃萝卜先排出来,下著乾粮开胃,待眾人吃了个少半饱,才正式上大餐。   烧鸡被分成几十份,每人手里都分到了一点。杜山因为刚才那番话说得极好,被特意关照,分到了小半边鸡翅。他也许久没沾过荤了,吃得满嘴油光,看著连叶星魂手里那点不够塞牙缝的鸡骨头,他愈发佩服起自己的口才。   营地上空飘荡著烤鸡的香味,眾人都是好多天没闻到油水了,即使只分了点皮毛也都吃得津津有味,愈发感念乔將军的恩德。不时有人上前恭颂,乔將军心情大好,精神振奋,不断加以勉励,   劝食劝饭。   柳倩是唯一没有加入到这场狂欢中的人。她拒绝了乔將军赏赐的鸡肉,乔將军也不坚持,马上將赏赐转给了另一名壮汉。   被恩宠的壮汉感激涕零,见柳倩这么不给乔將军面子,更想要为乔將军出口气,他拿著鸡肉耻高气扬地走到柳倩面前,一点一点地舔著油水,来回炫耀。柳倩是费了老大的劲,才克制住了一鞭子甩他脸上的衝动。   “你打算就这么跟著他们回中原?”江晨坐在一个矮树下,背后传来希寧的声音。   “有何不可?”江晨三两口吃完了手中的肉食。他虽然不受乔將军的信任,但因杜山的抬举,   也多分了一块骨头。对於送到嘴里的美味,他自然不会拒绝。   希寧冷冷地道:“回到中原,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悬赏。”   “哦,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江晨懒懒地回头,看到希寧手里拿著未动的鸡翅,双眼一亮,“出家人不沾荤腥,你不吃就给我。”   希寧想了一下,把手中的鸡翅递过来。   江晨只隨口一说,未料到她这般乖巧,对她此举颇为惊讶,拿著鸡翅翻来覆去地看,疑惑道:“你没有在这里面下毒吧?”   希寧神情愈冷:“你此番前去中原,时日无多,就像死囚的最后一顿,总该吃点好的。”   江晨检查完鸡翅,確定无毒之后慢悠悠地啃起来,嘴里含糊道:“你放心,在我下地狱之前,   肯定拉上几百个和尚垫背,其中一定少不了你。”   希寧道:“只要亲眼看著你下地狱,我死也甘心。”   江晨轻笑几声,吃完鸡翅,在草叶上擦了擦手,忽然抬起头,露出侧耳倾听的神情。   有隱蔽的妖气·——是大妖?!   他本不意外一一乔蟾大摆筵席,在幽冥森林里这么囂张,简直取死有道。乔將军莫非以为多了几十个嘍囉,那些妖兽就不敢上前吗?   江晨募地起身,扭头向坡下走去。虽然他不太喜欢这位乔將军,但刚刚吃了人家的东西,而且其他人大都无辜,理应搭一把手。 第327章 食人巨蟒,红尘劫咒   妖气愈来愈近了,但並未直接衝过来,   那妖物似乎也有些灵智,藏在暗处默默观察,徐徐绕著圈子。   江晨刚走到火炬照不到的阴影中,忽然眼际人影一闪,柳倩出现在跟前,沉声道:“你干什么去?”   “我—·———-方便一下。”江晨不欲多说。   “鬼鬼崇崇,定有阴谋。”   江晨发现妖气已经绕到另一边,似乎打算出手了,便不理会柳倩,挪步转身,却见柳倩斜跨一步,又拦在他面前。   江晨脸色微变:“柳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貂站在最后,朝江晨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柳倩凛然道:“什么意思?这得问你自己。”   她將手中一团物事扔过来,江晨接住一看,是个纸团,摊开了细看,上面写著一行字:月上柳梢,不见不散。署名江晨。   纸上字体与江晨以往的笔跡一模一样,就算江晨自己,一时也分不出其中差別。   江晨吃了一惊,抬头问:“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申时。”柳倩的喉咙里像含了一块冰,语气凉颶的。   如今月上柳梢的浪漫时刻早就过去,都已经快子夜了,像她这样高贵的大小姐竟然被放了鸽子,可想而知她心情如何,恨得牙痒痒都算轻的。   江晨恍悟。难怪今天柳小姐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还以为是因为救命之恩,原来是这个纸条的缘故—但这纸条究竟是什么人写的,此人意欲何为?   莫非是这群村民中的某一个?   不,申时自己还没遇到乔这帮人—   江晨回想了一下,申时,是自己一行人在营地遇到吕巨先之后。难道是吕巨先的恶作剧?可我跟吕巨先素不相识,他怎能模仿出我的笔跡?莫非他施展了“时光回溯”类神通未及细思,江晨地眼皮一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妖气蛮横地朝营地压下来,脱口叫道:“不好一—”   柳倩也察觉异变,募然回首,便望见了恐怖的一幕。   此时搞赏三军的大会接近尾声,大伙儿意犹未尽,很多人连手指上的油光都得乾乾净净。   闹腾得筋疲力尽,有人就地躺倒,不多时响起了鼾声。   乔蟾宣布安歇,军师安排诸人归营,剩下的一些人收拾残局,他们听见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急促的鸣响,昂首回顾,便同时看到此生难忘的可怕景象-   一一团黑云罩了下来,乔將军原本所站的石头上多了一条巨大蟒蛇,將高石压得四分五裂。   那大蟒粗逾石柱,盘起身来就形成了一座小山,浑身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味,高昂的蟒首微微摆动,一对碧冷的三角眼盯著眾人。   它喉咙里有一团凸起之物,正蠕动著缓缓往躯干滑下去,似乎刚刚吞咽了一顿美餐。   “天哪!乔將军救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乔將军快快除妖!”   “乔將军人呢?”   慌了神之时,人们齐声唤著乔將军名號,然而却久久不见大救星的回应。   一阵混乱的呼喊声中,不知谁说了一句:“乔將军刚才站在那块石头上,莫非已经—   蟒蛇昂著头,也不吐信,默默瞪视这些蚁,似乎还隱约伴隨著咽口水的声音。   眾人看著巨蟒颈部的那团凸起之物已经滑到了躯干中,並且不再蠕动,顿时醒悟过来,肝胆俱裂,哭爹喊娘,四散奔跑。   谁也无法相信,西辽城第四高手、心怀大志的盖世英雄、人们的恩公乔將军,就这么成为了蟒蛇的一顿美餐。   可怜他壮志未酬!   但这时候已经没时间为乔將军悲伤了。巨蟒图图吞下食物,见这些预备的宵夜点心竟然乱跑,   愤怒地一甩尾,乱石进溅,飞沙走石。   刚才口口声声要为乔將军效死的军师许远山是跑得最快的,冲得太急还跌了一跤,来不及起身就连滚带爬,咕嚕咕嚕滚下坡去了。不过他本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人们也没指望他。   倒是侍从官杨將军,作为队伍中仅次於乔將军的第二高手,混乱中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希望他斩妖除魔,为乔將军报仇。然而杨將军早就不见踪影。   眾村民逃窜中,有人指著前方一个穿盔甲的粗壮背影道:“前面穿披风的莫不是杨將军?”   前方那壮汉听了,急忙扯下红袍披风,隨手丟到草丛中。   又有人道:“杨將军戴著白银狮盔,一眼就能认出来。”   前方那壮汉匆匆转到一棵大树下,奔小径而去,再露头时已经不见了头盔。   眾村民蜂拥跟上去,仍有人呼朋引伴:“跟上杨將军,他身上背著两把重剑!”   那壮汉扯下背后重剑,狠命掷到沟里,又听人喊:“前面那胖子是杨將军,大伙儿別跟丟了!”   壮汉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群狗东西还想逼得老子割肉?他怒不可遏地转身,怒吼道:“別跟著我!分散跑,分散跑懂吗?”   村民们却欢喜地叫起来:“果然是杨將军!”   “杨將军在这!”   “大伙儿都跟上!”   草丛后无数人影闻讯而来。   杨將军將叫骂的语句咽回肚里,忙不选地转身发足狂奔。   江晨电射而起,人跃上半空,正要衝向巨蟒。   却在此时,他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心悸,整个人寒毛直竖,身在半空,竟似被冻得僵硬,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上他心头,他昂首仰往天穹,那危险的源头正是来源於虚空之中。   有绝世强者在盯著我?   夜色漆黑,无星无月。   在混沌的苍穹深处,江晨隱约看到了几根触鬚般雾气的形状。   人如遗世独立,在专心防备袭击时,脚底下巨蟒引发的混乱动静都离他远去。   江晨脚尖点在树巔的一根小枝上,凝神感应时,又发现那股危机感悄然退却,仿佛刚才那种心悸只是自己恍惚间的错觉。   先锋官张队长歇息得比较早,   他今天得了乔將军谅解,心情大畅,在帐篷里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外面眾人的惊呼和军师变形的尖叫,很多人在高喊乔將军的名字。   但张队长是何等稳重沉著之人,正所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外界的喧囂、重物衝撞之声、帐篷倒塌之声,在这安眠时刻,都与张队长无关。恍惚间,隱隱感觉到天地震动,他像躺在摇篮上一样晃荡不休。   过了好一会儿,张队长才睁开眼晴,披著衣服走出去,懒洋洋地问道:“怎么了?”   没人回应。   张队长揉了揉眼睛,发现营地一片狼藉,几乎已经没人了,而门口的两名站岗亲信都不知所踪。確切来说,整个营地,除了他这一个小帐篷,其他营帐都如海浪摧残过后的沙滩,夷为了一块平地。   杜山和叶星魂站在一条巨蟒身前,正朝他招手:“老兄,过来搭把手。”   张队长摇晃了几下脑袋,怀疑自己是做梦。   又听杜山道:“快点,不然你们乔將军可就要一命鸣呼了。”   张队长嘴里感慨著:“呀,好大的蟒蛇!”他小跑过去,见蟒首已被割掉。杜山不管他迷迷瞪瞪的表情,塞给他一把匕首,招呼他朝蟒蛇肚子动刀。   三人齐心合力,將蟒腹剖开,看见一个人直挺挺躺在那里,赫然是乔將军。他皮肉腐烂,上齿咬穿了下唇,已经没气了。   张队长瞧见乔惨状,浑身一个激灵,这才猛然惊醒,两脚一软跌倒在地,   暗天,火炬,鲜血。   乔蟾横尸在地,白日里种种豪气的话语犹在耳畔,如今他已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九天之外。   黑色的浮屠塔在虚空中穿行。   浮屠塔中,比丘垂首诵经,菩萨端坐莲台。   白衣赤足的地藏尊者闭目冥思,神念勾连人世。   良久,她接收到转轮王传来的信息,凝著淡淡愁波的眉梢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清艷绝伦的笑容。看在跪伏於地的几位比丘眼里,那美丽的笑容却狞妖异,如魔如魅。   “江晨,你马上就能去九幽渊狱与你的观音姐姐作伴了!”   浮屠塔身微倾,层叠黑色生死牌位中,数十个名字同时幽幽发亮,细眼瞧去,杜山、叶星魂、   乔蟾、杨寧等名字赫然在目。那是死亡预兆的具现化,等同於阎罗的勾魂帖,象徵著无可挽回的死亡一一当浮屠塔降临人世,便是死亡实现之时。   唯一需要斟酌的,只是如何令浮屠塔悄无声息地降临人界。   地藏尊者略一沉思,选定了一个登临三界的落足点。先穿过归墟,再经过两次世界跳跃,就能直接降临到江晨身旁。那时,在浮屠塔的法界领域下,江晨纵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过死亡法则具现的索命一击。   罡风、天火、雷霆,隨著浮屠塔靠近人世,逐渐变得稀疏。   地藏尊者五指虚抬,包裹在塔外的阴寒死灵之息开始剧烈涌动,化作三根巨大的漆黑触鬚,与归墟相连通。   浮屠塔在黑雾的包裹下,一点一点地穿过通道。   眾比丘双手合十,默念佛咒,蓄势待发。只等降临人界,他们就能配合地藏尊者发动雷霆一击,將方圆数里內的生魂送入轮迴。   就在这时,忽有淡弱飘渺的管乐在耳边响起,却又无法听得清晰,不辨来处,不明其音。   地藏尊者眉头一挑,睁开细长嫵媚的双眼,心头疑惑:『是谁?『   她一心两用,分出一缕神念探索声音来处,口中勾连两界的施咒仍未停止。   浮屠塔身缓慢前进,三分之一的顶部已探入两界通道中。   管乐声渐大,逐渐能听得清晰。那是切切轻柔的笛声,相思缠绵入骨,略带点苦涩,若情人在耳畔低语。   地藏尊者的心神微一恍惚,眼前仿佛升起了一个模糊的白衣男子的背影轮廓,於青翠竹林间悠缓转身,迷离中注视自己,唇边笑意微微。   “佛主..”地藏尊者轻声呢喃出这两个字,条然惊醒。   她手中施咒的动作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浮屠塔卡在两界通道处,塔身才过了一半。   “红尘劫咒”!   地藏尊者的手指猛地紧:“该死!”   失去了阴灵死气的催动,浮屠塔进退不得,就连包裹塔身的触鬚黑雾也正被两界自然癒合之力吞噬。浮屠塔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界壁从中间截为两段!   “周灵玉!是你这妖女!”地藏尊者右臂扬起,白袖挥展,塔身牌位上数以亿计的鬼样字体应声而亮,黑气翻腾,一齐涌向塔外。   笛声越来越大,如同就在耳畔吹响,渺然若幻,令闻者不自觉地生出无名焦灼之感。   八位比丘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心目中已不由自主地浮现了诸般妄念,嘴中梵唱语不成句。   地藏尊者双手飞快地结印,她眼神蕴含著隆冬的酷寒,强忍著没有立时发作。   当务之急,是须先稳住浮屠塔,调动更多阴灵之气保护塔身,避免塔毁人亡的下场。这几个没用的比丘死了不算什么,但那亿万生死牌位却不容有失!   在她无暇他顾之时,那红尘靡音便乘虚而入,勾起她心中慾念。   恍惚间,锦绣红尘滚滚而来,千万般美好梦幻之境在眼前铺开,有君临天下之权势、富可敌国之財业、以及盖世无忌之威严,或於万闕宫中加冕称帝,或於凌云险峰悟道长生,抑或与心爱之人携手漫步於桃丘,诸般种种,不一而足,皆是人心深处最为渴求求之景。   几位比丘早已把持不住,失了盘坐之態,露出各种丑相,在地上来回翻滚。   地藏尊者的心念也隨著笛音上下起伏,她知道急切间已无法掌握浮屠塔,必须先御外敌。双目再度闭合,她面无表情地转向笛声源头,口中断喝:“妖女,你七毒皆犯,诸恶缠身,万劫难逃!”   喝声如洪钟大吕,盪开阴邪,身前烛台魂灯隨之剧烈摇曳。   然而那笛声悠悠荡荡,毫无半点凝涩,依旧欲將佛陀引入红尘。   地藏尊者虽不惧这红尘之音,然而塔中八名比丘却不能如她一般超脱,各类慾念纠缠成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在浮屠塔中炸开。   八名比丘骤然捂住脑袋,七窍流血,噗通倒地。 第328章 头把交椅   森林里,经过小半夜的呼喊寻找,逃散的诸人有近半被引回营地,剩下的则由於跑得太远,实难寻回,只得作罢。   眾人环拥之下,军师许远山,先锋官张队长、村长何老爷子,以及杜山、柳倩等人,默立在乔蟾和巨的户体旁,各怀心事,不发一语。   队伍里的高层首领,除了侍从官杨將军之外,基本全都在这里了。至於杨將军,他一马当先窜得太快,没人能追上他,因此不知所踪。   周围有人在低声哭泣,渐渐地引发一片鸣咽声。   村中第一美人赵家丫头噗通一声跪倒在乔尸体前,豪大哭:“我的乔將军啊,你可不能走啊!”眾村民也趴在地上,豪声一片。   一旦有人带头,就哭了个昏天暗地,军师许远山也挤出了几滴眼泪。   先锋官张队长捂著脸含糊干豪了几句,左看看,右看看,趁军师不注意,忽然凑到杜山面前,“扑通”一下跪倒,口中道:“队伍不可一日无主,乔將军归天去了,请杜將军暂摄首领之位!”   张队长粗豪的嗓音一下压过了眾多哭声,人们愣了愣,还没擦乾净眼泪,却见军师许远山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杜山面前,一把拽住杜山的右臂高高举起,用公鸭般的嗓子叫道:“杜將军挥剑斩蛇妖,为乔將军报了仇,理应由他来做我们的首领!”   许远山心里直骂娘,这该死的张恆川,竟然抢了老子的首功。   村民们还有些迷糊,几名猎手已经明白过来,推揉著杜山就往乔將军曾经坐过的高石上挪,高呼谁要是敢反对杜將军做首领,他们就与谁不共戴天!   杜山连忙推辞,嘴里直叫:“这怎么使得,这,这使不得—————”脸上却已笑成了核桃。   一名閒散猎手不知从哪弄来一件大,不容分说就给杜山披上,言道他早就看出刚忆自用的乔將军是个短命鬼,所以这件大擎一直给杜將军留著云云。   杜山裹著大,嘴都合不拢了,谦虚道:“蛇妖不是我一个人杀的,老叶他也有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张队长挤过来,与眾猎手一起扶著杜山往下坐。   杜山半推半就,屁股刚挨上碎成几块的高石,就见张队长捶著胸脯,大义凛然地道:“除了杜將军,我张恆川谁也不认!哪个要是敢有非分之想,老子跟他誓不两立!”   “是啊是啊,哪个敢反对杜將军,俺老刘一锄头挖死他!”   眾人纷纷赞同,吵吵,七嘴八舌地推举杜將军坐头一把交椅。   刚才哭得死去活来的人哪里还有半点眼泪,混乱中不知谁踩到了乔將军的尸身,忙脱了靴子直呼晦气。   一愣神的工夫,就见其他人都一窝蜂地挤到了杜將军身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各表忠心,曦嘘著傍晚跟杜將军一块吃肉的交情。   只有赵家丫头哭成了大脸,证证看著喜气洋洋的大伙,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村长何老爷子年老体衰,被年轻人推得晃来晃去,差点跌倒。等他好不容易站稳,杜將军身边哪里还有他的位置。他用苍老的声音不停地喊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杜山也是被挤得七荤八素,坐都坐不稳,忙道:“大家都静一静,听村长怎么说!”   喧譁声小了些许,勉强能听见村长何老爷子的声音:“大伙儿都想要杜將军做首领,老朽也赞成。但选首领也得有个章程,不能这么一窝蜂地乱来。这样吧,咱们举手表决,赞成杜將军做首领的把手举起来!”   何老爷子第一个抬起鳩杖,十多个村民举起锄头表示赞同,鏢师们举刀举矛,就连赵家丫头也被女伴拽著抬起了右手。   眾人左看右看,无一人反对,一起欢呼高叫,围著杜山恭贺连连。   杜山亦是团团作揖,红光满面。   半响,眾人亢奋之情稍作平復,杜山乾咳几声,清了清嗓子,正要趁兴演说几句,冷不丁旁边传来柳倩幽幽的语声:“你们要不要先把乔將军埋了?”   这话一出,顿时就冷场了。   有人瞅了瞅乔將军面目全非的尸体,不由惊叫:“怎么踩成这样了?”   “哪些个倒霉鬼踩的?”   “赶紧回去洗脚吧!哈哈哈—..   人们忠诚於活著的乔將军,却並不敬畏他的尸体。连草蓆都不用卷,就地挖了个浅坑,將曾经的“三军之主”草草安葬。人们也疲乏得狠了,许多人露天席地一躺就响起了鼾声。   杜山志得意满,毫无睡意,安排下人手守夜巡逻之后,决定亲自巡视营地,   新头领有如此雅兴,军师许远山和先锋官张恆川等几位高层自然也不能睡,陪在他身边高声谈笑。   享用著军师许远山的马屁,杜山身心俱畅,一边胡乱夸下海口,封王封侯,一边悄悄观察那几位平日对自己不屑一顾的美女的动静:   -尹梦早早就在叶星魂的扶下钻进了帐篷。   柳倩倒是神采奕奕,坐在微微发亮的柴火灰烬旁观看星象,眼神却不时瞄向江晨的帐篷。   这让杜山颇为懊恼,为什么老江总是比我快一步?   小貂陪坐在柳倩旁边,倚著柳倩打盹。她虽为侍女,却也冰肌玉骨,貌美如,与柳倩如一对艷光四射的姐妹,相映成辉,惹来眾多。   许远山和张恆川虽然瞄见了杜山频频投过去的目光,但只能视而不见,因为谁都能掂量出柳小姐身后那十名精甲骑士的分量。纵使忠诚如许军师,鲁直如张先锋,也不愿为了一记马屁丟掉性命。   杜鹃被几名村妇围著,眼皮快抬不起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希寧与披黑袍的骷髏相对盘腿而坐,似乎在修炼某种神秘的功法。   一切如常,但杜山看在眼里,却觉得格外不自在。他想起来了,自己忘了某件关键的事情,幸好现在做也不迟。   他突然脱离了巡视的路线,大踏步朝江晨的帐篷走去。许远山与张恆川不明所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將军,小心路滑!”   “將军慢点!”   杜山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帐篷门口,伸出右手,却在即將触摸到蓬门的时候,停在了半空中。   “將军?”   “將军,我来替你开门—   许先生討好地上前,却被杜山一把拽住,推了个翘赵。   “闭上你们的鸟嘴!”杜山冷喝。   许远山与张恆川对望一眼,不明白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將军为何突然如此严肃。   是因为帐篷里面的这个人么?   他们亦是识趣的,老老实实站在杜山后面,不敢再出声。   杜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半边面庞浸在阴影中,静默了良久,突然开口道:“你们说,明明只有老二的实力,却非要坐在老大的位子上,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张恆川不明所以,刚要开口,却被许远山拽住了。   许远山轻咳一声,道:“这个问题嘛,从不同的角度,就有不同的答案。有时候,强弱並非绝对,也没什么位子是谁不能坐的。只要能坐上去,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然而,强弱的確很明显。”   “將军啊,如果单纯的排名就能解决问题,世上哪还会有那么多纷爭呢?”   “”——-你说得很好。”杜山的嗓音低沉了许多,“在外面等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在木柱上轻轻叩了叩。   江晨端坐在帐篷內,念头外放,神情寧静悠远,內外天地交匯,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这是一个炼神修士常有的天人合一之境。但从江晨身上飘散出来的古老气息,又不止是天人合一这么简单。   帐篷內的小小天地隨著他心境而衍生变幻,时而如火山岩浆般蕴藏恐怖热量,威势含而不吐將帐篷映得赤红一片;时而如海面旭日初升,映起万点金鳞,浑圆壮丽;时而如登冰原高巔,辽阔高远,绝世独立。   帐篷內侧的布壁皆被幻境所映,时而蓝晶敛灩,时而殷红如血,时而又化作九狱般的阴森漆黑然而从外界看来,帐篷內一切如常,分毫感觉不到半点威势,即使从缺口处朝內窥视,也只能隱隱看到一个端坐的人影轮廓。   凝虚为实,气息横压天地,衍化领域,此所谓法相外显,传说中八阶“阳神”强者才有的威態。   荧璇自焚,便是助江晨斩却心魔,渡了“心劫”——”-心,神,身,天人三关,已破其一!   江晨知道,自己离那玄之又玄的“大觉”佛陀之境又近了一步。   “咚咚咚!”   指节扣在木柱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没等江晨答应,一个人影已经闪身而入。   几乎就在同时,江晨收功。赤红的火山外相在瞬间化为漆黑一片。 第329章 江山猎团,夜色背影   杜山掩上门,抽了抽鼻子,左顾右盼:“老江,你这里怎么有股火药硫磺的味道?”   “有吗?”江晨悠缓地起身,灵识不仅映照虚空,更欲趁此勾连法理,登临彼岸。   若杜山此时仔细观察江晨,就会发现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与周遭天地的气机相契合,气息縹緲,充满了寧静与安详的意境,呼吸之间,淡泊超然,不似凡俗之人。   夜半寧謐,正值人神界限最为薄弱之时,普通人偶尔都能感应到一些超脱俗世的灵异之景,对於江晨这种“阳神”修士而言,更是体悟天地奥妙的最佳时机。   他肉体孔窍散发出飘渺气息,亦对附近的小天地造成影响,两者相互牵引,暗合真法,无论或坐或立,皆显出圆满融契之道相。   杜山却压根没注意到这种变化,他疑惑地寻找著硫磺气味的来源,又抽了一下鼻子,却发现已经寻不到半点踪跡,皱眉道:“难道我刚才闻错了?”   他很快放弃了对於这种细枝末节的思索,躬身凑近江晨跟前,沉著嗓子道,“老江,你觉得这伙人怎样?”   “谁?”   “就是许远山,张恆川,还有那些村民。你对他们是啥看法?”   江晨沉吟。   他刚从契应法理的空灵境界中退出来,此时心绪状態仍带著些许演化真法后的残留症状,似乎居於九天之上俯视人间,超然冷漠,对於两个普通名字兴不起任何波澜。   许远山何人?张恆川何人?酸儒莽夫,不值一晒。大道横压之下,不过区区蚁,顽愚眾生中微不足道的两个,在这凶险四伏的丛林中苟喘残延罢了。   “没有。”江晨的心境慢慢平復,但对於这两个名字,仍想不出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甚至对於眼前的杜山,江晨下意识想起来的也只有一种很浅薄的印象一一这是曾经跟我比较亲近的一只蚁。   “啥意思?”杜山预料了各种毁誉之评,唯独没能猜到这种答案。   他一抬头看见江晨双眼,只见其中幽深一片,如同黑夜里的暗流,遍布著大大小小的漩涡,似欲吞噬一切。   杜山著实唬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叫道,“老江,你怎么了?”   “我没事。”江晨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压皮肤的触感终於將意识唤回真实世界,对於眼前之人的印象逐渐鲜活,不再仅仅只是“蚁”的標籤。   他回想方才的心境,既惊且疑那种神灵般的视角,淡漠沧桑,执掌万物,在云端脾睨眾生,將一切弱小的生命都视为虫蠡,   就是传说中的“大觉|神佛之境吗?   从“禪定”到“阴神”只是魂魄稳固、神通壮大,而“大觉”境界却果真如其名所喻,一步跨出,大彻大悟,完全换了个天地,如若有仙凡之隔。那种感觉,连性情都大为改变,简直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想到此,江晨从心底里有些抗拒。   “大觉”便是如此?还是说,唯独我的道路是这样?   “老江!刚才啥情况,你被鬼附身了?”杜山的唤声把江晨从思绪中拉回。   “没有,修炼遇到了点小问题。”江晨放下右手,露出一丝微笑,“你刚才是问许军师和张队长?我觉得他们很有趣啊。”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他们很有趣。”杜山端详江晨的脸色,確定他恢復正常之后才再凑过来,“你觉得咱们把这些人组织起来,教导他们排兵布阵,传授他们武学之理,籍机发展,广聚人心,能否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来?”   “这———”江晨努力试想了一下,觉得那伙人拿锄头“动地”可以,“惊天”只怕难行。於是他委婉地说,“应该有一半的可能性。”   “老江!”杜山凑得更近了,手掌搭在江晨肩膀上,眼神无比热切地道,“既然你也觉得有希望,不若咱们联起手来大干一场!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就从一个猎团起步,名字就叫江山猎团,你当大团长,我当二团长,先把老许老张他们发展成骨干,再倚靠这些人逐步壮大。咱们要钱有钱,   要人有人,武功秘籍也不少,只要隨便寻个山头,据地制霸,何愁大事不成?”   “大事?有多大?”   “胆儿有多大就干多大,要是运气好,坐北朝南做上一帝也不是没可能啊!到时候你当皇帝,   封我个丞相,咱们把这天下一锅端了,让那群世家败类统统吃屎去!怎么样,干不干?”   这种口吻让江晨想起了昔日西辽城中的金色剑客,有些忍俊不禁。   然而在杜山罕见的正经表情面前,江晨忍住了笑,道,“老杜,你不觉得这么惊天动地的宏图伟业,就凭我们两个实在有点势单力孤吗?”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杜山那副猥琐的面容一下变得严肃起来,“大丈夫活在世上,就该轰轰烈烈干一番事来,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只要迈出了第一步,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豪杰俊彦聚集到咱们周围。方才我夜观天象一一”   江晨惊奇地睁大眼睛:“你还会观天象?”   “俺当初在五龙岗挖墓的时候,观星祈雨算风水望气运都学过一些———老江你听我说!”杜山目光炯炯,沉声道,“自黑剑圣东征伊始,荧惑高升,帝星飘摇,天下將乱!不出三年,人间必会礼崩乐坏,诸侯混战,世家倾轧,陷入前所未有之乱局!这岂不正是上天给予的喻示?咱们效仿上古先秦,自西伐东,上体天心,下合人道,乃顺天而为,势必摧枯拉朽!將来天下逐鹿,定当有我等一席之地!”   如果江晨在喝茶,这会儿肯定要把嘴里的水喷出去。“老杜,这些话是许拐拐儿教的吧?”   军师许远山腿有暗疾,平日看上去无恙,但快走起来就会一一拐,昨夜逃命时展露无遗,因此新得了个雅號“许拐拐儿”。这外號还没传开,只有少数几人在私底下挪撤,被耳尖的江晨听了来。   杜山道:“谁说的还不都一样。老江,这回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只要你点个头,咱们江山猎团今天就正式成立了!”   见江晨沉吟,杜山又劝道,“你也担心会被俗务杂事耽误修行,那些杂事可以全都交给我,   你只管坐镇中央,享用弟兄们的孝敬就行。”   “这个嘛..”   江晨的確曾想过建立一个由精锐高手组成的猎团,但眼下许远山、张恆川这些人,似乎和“精锐”还有一段距离,更別提那些拿竹枪锄头当武器的村民了。   “择日不如撞日,老江你还在等什么,快点做决定吧!”杜山急切地催促。若不是觉得自己力气不够,他恨不得按住江晨脑袋让他点头。   江晨还是决定拒绝。这些乌合之眾帮不上任何忙,只能拖后腿,还不如他单独行动,或者去西辽城重金招募高手。   但没等他开口,帐门被另外一位客人推开了。   “呵呵呵呵!真是让人热血沸腾的场景啊,未来的皇帝陛下就是在这种小帐篷里崛起的吗,说不定我这样的小女子也有机会成为歷史的见证者呢-—”伴隨著一阵讥消意味很浓的娇笑,柳倩的身影从帐门后转了出来,看著室內两人,满脸怪异笑容。   “柳-—----柳姑娘!”杜山本来斗志昂扬,但在柳倩嘲讽的眼神下却不由红了脸。   “杜將军好大的志气,以后还要让我这种世家败类吃,吃那啥去呢!”   “吃屎。”江晨补充,被柳倩白了一眼。   柳倩笑容满脸地转向杜山道:“小女子真是好期待呀,杜將军不愧为男子汉大丈夫,句句都是豪情壮志,日后如果真有那一天,还望杜將军高抬贵手,饶过小女子一回,別让小女子去吃那啥·—...   杜山麵皮虽厚,这时也没脸饶舌,汕汕不语。   江晨问道:“柳姑娘有何贵干?”   “我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怎么,不欢迎?”柳倩说著。一双盈盈妙目却望著杜山。   “这种小事,让小貂过来一趟不就行了吗,何劳柳姑娘亲至。”   柳倩轻笑:“你就这么想念小貂?那我叫她进来吧。”   江晨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也是,你们两个心怀天下的男子汉在商量大计,我们女人不该打扰。反正心意送到,那我就回去了一一”   她转身欲走,杜山叫起来:“柳姑娘,你来得正好!我和老江刚打算成立一个猎团,你如果赞成的话,不如也加入进来,当个掌管钱粮头领什么的—”   『真的吗?”柳倩转过头来,娇俏面容如绽放,“我这样的小女子,又是世家败类,也能加入你们的宏图霸业吗?”   “当然可以一一』   柳倩不等杜山说完就打断:“那好,我要做大团长!”   杜山本来想说的话全都卡在嘴里,眼晴瞪大,提高声音道:“你要做大团长?”   “至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露出这种表情吗?我隨口说说而已,不愿意就算了!呵呵,果然啊,男人的话从来都不可靠。”   这都什么跟什么,杜山遇到的女人数不胜数,就没见过这么任性的。   他无奈地看著柳倩,在她华丽精致的女式甲冑上下打量几眼,视线落到她胸口柳家霸剑徽记上时,心中忽然一动,觉得让这傢伙来当团长或许是个不坏的主意,至少可以扯块虎皮当大旗。   柳倩讥笑完了,就要继续往外走,这时听见杜山喊道:“柳姑娘请留步!”   “嗯?”   “你想做大团长,也不是不可以。咱们既然要干一票大的,就不局限於世俗的条条框框,大团长可以不止一个嘛,你跟老江都能做大团长,老江你觉得呢?   7   “两个大团长?不行!”柳倩摇头。她出身世家,这点利弊还是知道的,“总得分个大小,不然有了分歧怎么办?”   “那———”杜山抓耳挠腮,“老江做大团长,你做二团长,我嘛就做一一“我要当最大的!”柳倩转过身来,高昂著下巴,语气不容置疑。   她娇俏面容上洋溢著无法逼视的辉光,已然有了几分上位者风范。   杜山看得有些痴了,他骨子里毕竟是个爱江山更爱美人的风流浪子,这会儿又犯了老毛病,居然没有再反对。   “你来做二团长。”柳倩一指江晨,用的是命令的口吻,然后托住精巧的下巴,自语道,“三团长给小貂,赵甲做四团长,孙乙———.”   杜山听到这里忍不住了:“柳姑娘,我呢?”   柳倩再指杜山,“你嘛,跟孙乙打一场,谁贏了谁做五团长。”   “不成不成,我怎么也得弄个三团长吧!”   “就你这身板,给个五团长就算是抬举了!”   “休要瞧不起人,秤碗虽小压千斤,不信咱俩大战三百回合?我让你见识见识“银枪小霸王”   的厉害.   江晨听两人爭吵,只觉颇为好笑,有一种山寨大王爭交椅座次的既视感。   他的目光斜移,透过帐篷缝隙,望了望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他收回视线,正欲打断爭吵,条然心中一动,回想起上一瞬看到的景象,似乎隱隱有种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再度向外望去。   营地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值守的哨兵三三两两或臥或坐,一派颓懒之景。   江晨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某个独身一人的哨兵身上时,瞳孔一凝,那种不协调感正是来源於此那个哨兵跟其他人隔了一段距离,站在离帐篷五丈左右之处,身姿笔挺,手按剑柄,精神风貌截然不同於挤辈,如一桿立著的標枪。   他背对著江晨,黑甲几乎融入了夜色,乍一看上去只是模糊的一团。但在江晨的感应中,那里原本应该是没有任何人存在的!   “此人是谁?   江晨身隨心动,如一缕烟悄无声息地跨越空间,几乎剎那就出现在那人背后。   他动身时刻意隱藏了气息,然而就是在气息消失的那一瞬间被那人察觉。那人身形晃了一晃,   江晨的右手自黑夜里从容探出,击穿了他的背心。   一一一残影?   右手击空,黑色的人影裊裊消散。在彻底破碎的前一刻,江晨看见他的侧脸,浸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只有模糊的轮廓。   好精妙的隱遁之法!   江晨四下观察,周围是一群无精打采的哨兵,那人离开的方向根本没有任何痕跡。   帐篷里,柳倩和杜山早就因江晨的离开而停止了斗嘴。柳倩转过头来时,正好望见了残影消散的一幕,她面色条地一变,粗暴地撞开门衝出来。   “流缨哥?”   那人的背影,像极了她朝思暮想的男子。   夜沉人静,只有她清脆的声音向四野扩散,惊起了几只飞鸟。   柳倩只叫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便不再开口。贵族的骄矜令她不可能如村妇一样大吵大,但她並不死心,目光向黑暗中搜寻。   “柳姑娘知道那人来歷?”江晨在她身后问。   柳倩烦躁地道:“不知道。如果真的是他,怎么不现身与我相见—” 第330章 比试立威,杀人凶手   清晨,一个惊人的消息轰炸了整个营地,轻易地將人们从睡魔的恶爪中拯救出来。   “杜將军要跟赵甲决斗!”   “杜將军要杀人啦!”   “赵甲是谁,为什么要杀他?”   “赵甲是柳小姐贴身侍卫,触犯了军规,杜將军要亲自处刑,以正军威!”   “咱们还有军规?都有哪些条目?”   营地里谈论得沸沸扬扬,杜山还未出帐篷,就听到一个接一个离谱的消息从人们口中说出来,   迅速传遍人群,並且越传越离谱,   对於这种效果,杜山並无不满,脑海里浮现的仍是昨夜的梦境,是阿吉清纯艷丽的面容,是她的娇躯,是她的嗓音————-其中美妙滋味让他几乎愿意放弃现世一切,自甘沉沦,不愿清醒,   连续两天做著同一个梦,梦里的阿吉是那么真实。这种梦境,仅是“日有所思”而產生的吗?   杜山分明能够回忆起梦中每一个细节,甘妙之处令他血脉费张,它真的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疑惑縈绕在心头,挥之不散,杜山感到眉心一阵阵胀痛。   是在梦里太过放纵,结果伤了身体吗?   扶著木柱站稳,杜山听见帐外传来许军师刻意压低的嗓音:“將军,准备好了吗?”   “嗯,我就来。”杜山压下对梦境的回忆和疑虑,穿靴披衣,推门而出。   许军师和张队长已殷勤地等在外边,见了杜山纷纷上前问候:   “將军,昨夜睡得可好?”   “看將军意气昂扬,应该是做了个好梦。”   杜山嗯了两声回应,隨口问道:“赵甲在哪?”   他昨夜吩咐军师许远山今日一早向赵甲下战书,他还清晰地记得许远山当时震惊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再三劝告,最后被他端走。   但今日军师许远山绝口不提昨天的那些“忠言”,堆著笑恭敬回答:“赵甲在那边空地等著。   主角未至,观眾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见杜將军到场,人们的情绪彻底被引燃,山呼海啸高喊万岁,其中夹杂著对赵甲的人身攻击乃至直系亲属的侮辱,激昂气氛中难免牵连到其主人,不远处高坡上的柳倩只听得面色铁青一片。   此时,在帐篷中打坐的江晨,被突然闯入的人声惊醒。   “江大哥,你快帮帮我哥!”来人是杜鹃,她娇喘吁吁,额头冒汗,眼神却有些躲闪。   自绿洲那一夜误会之后,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来找江晨,见面就觉得颇为尷尬。   江晨道:“杜兄不需要我帮忙吧?”   “怎么不需要?赵甲是柳姐姐贴身侍卫之首,体魄高达六阶,已经摸到了玄罡门槛,哥哥根本连他一招都挡不住!”   “可是—.”   “来不及了,你快点跟我过去!”急切之下,杜鹃也顾不得讲究礼貌,伸手抓住江晨的手臂就拉著他往外走。   “可是老杜已经贏了。”   “你別哄我了——”   两人刚出帐,就听见外面掀起一股更大的声浪,人们齐声大呼“杜將军万岁”,山呼海啸,声声不绝,差点將杜鹃冲了个翅超。   “怎么回事?已经打完了吗,谁贏了?”杜鹃个子矮,看不清眾人包围圈中的情况,急得直跳脚。   “放心,是老杜贏了。”   “矣,怎么贏的?”杜鹃抓著江晨的手晃了几下,突然意识到失態,红著脸放开。   “他用一缕沙钻入赵甲的鼻孔,赵甲罡气尚未大成,反应也慢了一拍,被堵住了喉咙,最后室息眩晕。”   虽然远隔十余丈,但江晨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整个战斗的经过。   有些人来得迟了,挤不进人群,只得四处发问。   “行刑了吗?杜將军杀了赵甲的头?”   “杀了杀了!你不知道啊,杜將军向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將去,便捲起一阵黑风,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绕著那赵甲一转,只听咔一声,人头落地一一”   “哎呀,杜將军还会架黑风?那不是妖怪吗?”   “什么妖怪,杜將军乃白虎星转世,呼风唤雨不在话下!昨天那条白蟒,就被杜將军请神上身,一刀两断——.   这时,享受眾人欢呼讚誉的杜山,懒洋洋地眯起眼晴,向远处树上观战的叶星魂比划出一个挑畔的手势。   叶星魂冷哼一声,转身跃下大树。   杜山意气风发,趁此时向眾人宣布了组建江山猎团的决定。   欢呼声愈大,人人踊跃向前,爭抢著要报名加入这个新猎团。   但等杜山宣布高层位次之后,却惹来一片譁然一一人们心目中英明神武的杜將军竟然没能坐上第一把交椅,却让个娇娇小姐当了大团长!別说那些村民,就连许军师和张队长也不肯答应。   杜山挟大胜之威,兼以好言劝慰,暂时压下了眾人的不满,又开始分封军师、五虎上將、十位驃骑统领、驍骑將军等官衔。   青壮年男子人人有份,最差的也封了个先锋小彪將,一时喜气洋洋,各自吹嘘炫耀,忘记了方才的不满。   江山猎团高层排名为:大团长柳倩,二团长江晨,三团长杜山,掌管机密军师许远山,参赞军务头领张恆川,五虎上將之首叶星魂、次席赵甲、第三孙乙、第四荧惑、第五钱丙,掌管钱粮头领小貂、杜鹃,走报机密头领希寧。其后是八大金刚、十位驃骑统领、十三太保---”-人人都封了將军,连赵家丫头都捞了个运粮官的职衔。   杜山虽不是名义上的大团长,但毕竟贵为三军之主,在眾人一致恭请下,踩著某位驃骑统领的背乘上了乔蟾的龙马。   又有晓事的摘了几片大芭蕉叶作为清凉盖,为杜將军遮风挡雨,前呼后拥,吵吵,好不威风。   队伍再上路时,精神风貌已跟昨日完全不同,各大头领抖擞勇气,搏杀兔鼠妖兽,斩灭藤怪树妖,生生开闢出一条通道来。   一路紧赶慢赶,走了二十多里,天色又暗。   大元帅杜山挥手下令:“安营扎寨!”   眾將士砍树锄草,捡柴造火,好不热闹。   人们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欢快的夜晚,但下半夜,令人不安的事情却发生了。   四更时分,一名村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营地外围的树下小解。   他突然一个激灵,莫名地浑身汗毛直竖,睡意全然无踪。他睁大双眼,就看见树下阴影中多了一条黑色人影,如月光般森冷惨白的眸子正冷冷望著他。   村民张嘴正要发出惨叫,那影子已扑上来,同时挟裹而来的还有大团漆黑淤泥般的东西,將他头颅都裹住,一点声息都没发出,就將他脖子扭断。   健硕的身躯瘫软倒地,生机熄灭,面孔仍残留著最后的惊惧。   “猜忌之始。”妖异眼眸的主人喃喃低语,身影融入夜色中。   一个守夜的卫士坐在石头上打哈欠,忽然背后一凉,不禁回头四处张望。他没有发现任何鬼影,但注意到刚才去解手的村民未免也离开得太久了,就算是蹲大號也该完事了吧!   守卫推了推旁边打盹的同伴,道:“喂!你有没有看到那个人回来?”   “哪个人?”另一名守卫抓抓头皮,很不情愿地抬起头。   “刚才出去解手的那个啊!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第一名守卫起脚眺望。   第二名守卫揉了揉眼睛,道:“哪有人出去?蠢货,是你看眼了吧?”   “是你的眼瞎了!走跟老子过去看看!”   “龟儿子,你爹才不去—   两名守卫骂骂咧咧,一前一后地走到村民消失的大树后,借著昏暗的火把,看见了地面上的尸体和大滩血跡。   “杀人啦一一”悽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在幽冥森林奇诡的树丛中,显得分外悽厉。   尖锐叫声过后,营地顿时沸腾起来,几道人影窜出帐篷,先后赶到尸体前。   杜山蹲下身,揭开尸体的衣襟,露出咽喉上致命的伤口,觉得触目惊心:“咱们又有麻烦了!”   江晨道:“他先被人扭断了脖子,又刺穿了喉管。凶手很可能就是昨天晚上那个鬼鬼票的傢伙一一”   “绝对不可能!”因为那可怜尸体的姿势不雅,柳倩只看了一眼就別开头,听见江晨的分析后忍不住转回去,大声反驳,“流缨哥绝不会对弱者出手。他就算想杀人,也会正大光明地闯进来,   一个一个打得你们跪地求饶为止!”   “他昨天在帐篷外面偷听我们谈话是怎么回事?有话不能进来好好说吗?”   江晨一语就戳中柳倩最心虚之处,她吶吶难言,一时语塞。   好半天,柳倩才想出个藉口:“他知道你是惜公子,羞於与你这种败类交谈。”   江晨笑:“那他在我这败类面前落荒而逃,岂不更加丟份?”   柳倩大怒:“虽然你救过我,但要再敢侮辱流缨哥,我就跟你翻脸!”   “两位!”杜山劝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当务之急,咱们得赶紧想个办法把凶手找出来,不然还將继续有人被害!”   江晨盯著尸体下的血跡看了片刻,道:“凶手应该还没走远,咱们分头找。”   说完,他前踏一步,径直投入到茂密的丛林暗处。   “矣,老江一一“我守在营地,免得被调虎离山。”叶星魂淡淡地说了一句,快步走回尹梦所在的帐篷。   “矣,老叶一—”   柳倩冷冷望著江晨离去的方向,沉声道:“赵甲,你往北!孙乙,你往东!”   她最后朝杜山一指,“南边交给你。”   “柳姑娘你呢?”   “我向西。”   “西边不是有老江—   “啪”的一声脆响,鞭子抽在杜山眼前,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寸。   杜山乖乖把剩下半截话咽回肚里。   “別磨蹭,出发!”大小姐柳倩一声令下,四人分头行动,如狼似虎,各自冲入不同方向的丛林。   西方。   江晨行走在树下。   月静,风静。树影婆娑。   落叶飘下,溪已断流。   隱有幽香,令行者熏熏若醉,掩盖了此处无穷杀机。   江晨放慢脚步,目光一寸寸巡视周围。   背后有女子细碎的脚步声靠近,江晨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何人。   “柳姑娘,这边我来搜查,你去另一个方向吧。”   柳倩走到他背后,冷冷启唇:“你虽然在江湖上有些名声,但跟流缨哥比起来还是远远不如!”   江晨失笑:“你特意跟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   “我只想提醒你一一”柳倩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江晨抬起右手,示意声。   柳倩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在江晨提醒后,她也发现了异况。   就在刚才,似乎有一道漆黑得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从视野边际窜了过去。   四周寂静一片,没有半点声响发出,柳倩凝神屏息,有些怀疑是自己眼了,但下一刻又见那漆黑影子从东南角闪过,速度之惊人,绝对不下於玄罡高手。   “闭上呼吸,这香有麻痹效果。”江晨出声提醒。   柳倩並不领情。   她胸口佩戴的玉佩可解百毒,不惧任何卑劣手段。   她只暗暗心惊於敌人的速度,比起大哥柳轩也不多让。   “流缨哥,是你吗?”柳倩观察半响,启唇呼唤。   没有回应。   柳倩无比失落地嘆了口气。   她总算死心,卫流缨並不在附近,否则他必然能听到自己的呼唤,也必定会现身与自己相见。   “小心!”江晨叫起来。   柳倩看见一条黑影从草丛中扑出来,悄无声息,瞬间就到了眼前。同时带来的还有扑鼻的恶臭。   江晨无暇相救,因为还有另一条黑影找上了他。   那扑至眼前的老猿般的狞面孔,反而令江晨心下稍安。   “原来有两头魔人,一头在北,一头在南,故布迷阵,让我以为是一位绝顶高手在此。   江晨朝著眼前的魔人,从容伸出拳头,后发先至,重重轰击到对方胸膛。   “砰!”   重物坠地,魔人发出一声闷哼,撞断了好几棵大树,跌入草丛中。   江晨略微皱眉,並不满意这战果。   他感觉自己大半力量都被那魔人用古怪的方法卸掉,而拳上附带的“空间扭曲”也没取得致命效果。 第331章 魔人肆虐,不期而遇   这魔人非同寻常,差不多具备七阶“玄罡”体魄,只是没有凝成罡气,但它的肉体要比人类武者坚韧得多!   在江晨的注视下,魔人翻身而起,在草丛中踩出沙沙声,发出一声声急促的悲鸣,那是受伤猛兽才发出的桀驁不驯的叫囂。   江晨面露凝重之色。眼前的单个魔人虽然不足为惧,但他已联想到了更坏的结果。   -之前与林曦一起在幽冥森林逃亡时,即便遇到了两百人的魔人大部队,其中最强的也只有六阶“搬血”体魄,没有七阶高手。但眼下竟然就遇到了一头七阶魔人!   这是不是意味著,附近的魔人数量,不止两百个?   放在当初的西辽城,一头七阶的魔人足以镇压一城,如今柴天鹏已死,更无人能阻挡它。   而且七阶魔人的出现不仅仅实现了高端武力的压制,也意味著更多数量的魔人已经衝出封印。乔所描述的“铺天盖地”之景象,未必不是事实!   “吼一一”负伤的魔人从草丛中窜出来,双爪前伸,大嘴张开,露出森森利齿,像一头髮狂的野兽朝江晨扑来。   扑击之时,它周身都泛起无数暗红色的符文,非用人间的文字所写,充满了一种远古蛮荒的气息。   剎那间,它的身躯凌空膨胀,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令江晨也生出危险之感。   八阶魔人!』江晨圆睁双目,心情跌入谷底。   “啪!”   长鞭撩起一道黑色闪电,划破长空。   另一头魔人应声而飞。   “臭东西,看你不死!”柳倩得意地舞了个鞭,朝尸体走过去,“江晨,你好歹也是个玄罡高手,怎么比我这弱女子还慢———.”   江晨回头看了一眼尸体,叫道:“別靠近它!”   “怎么———”   柳倩刚走到尸体面前,那尸体猛地翻身而起,伴隨著狞的吼声,周身同样亮起暗红色的野性符文,大嘴膨胀了一倍,朝柳倩的头颅狠狠咬下。   记住我们网   没有惊叫,没有逃跑,柳倩已经嚇傻了,全然忘了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她仿佛听见了自己纤弱的脖颈被一咬两截,骨头在魔人嘴里嚼得嘎嘣脆的声响。   一道银白色光晕自她眼际亮起,条地一闪而过,带著白白的东西和鲜红的血液撒到了草地上,魔人连哀鸣都没有就倒在了地上,健壮的身体远远摔出去,在草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啊尖叫划破夜空。   柳倩捂著胸口,一连退了五步,被某根树枝绊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她整个人如在梦里,耳畔仍迴荡著嘎嘣嘎嘣的咀嚼骨头的声响,眼前一幕幕浮现自己脖子被咬断、无头尸身蜷缩在地痛苦抽搐的场景。   “呼,呼-————”她喘著粗气,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又举起鞭子,疯狂地朝魔人的尸体抽去。   清脆的鞭打声飘散在夜空中,惊起虫鸣鸟叫。   好半天,江晨的声音突然响起:“別浪费体力了,还得去找凶手。”   柳倩喘得更加厉害,问道:“凶手不是它们?”   “不是。如果是这些魔人,死的人绝对不止一个。恐怕整个营地都没几人能活下来——.”   柳倩惊魂甫定,见江晨抬脚欲走,忙问:“你去哪儿?”   “那边还有些魔人的味道,我去瞧瞧。你先回去吧!”   相比於杀人凶手,江晨更关心魔人的踪跡。八阶魔人至少是统领级別的人物,它们附近一定还有不少士卒,如果被这些来自异世界的恶兽发现了营地,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江晨希望自己能暗杀一些零散的魔人士兵,实在不行,也要將它们引到远处。以他的武技,只要不被大规模部队包围,应可利用丛林的复杂地形脱身。   柳倩扶著树干站起来,见江晨越走越远,咬咬牙,跟了上去。   江晨听见脚步声,皱眉道:“你跟著做什么?回去!”事关眾人生死,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变得严厉。   柳倩被他一喝,有些气恼还有些委屈,別过脸,眼眶泛红:“我来帮你。”   “不需要。我一个人就够了。”江晨不耐烦地快走几步。   “你好像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柳倩视线盯著江晨左臂上的血跡,心里明白,若不是为了救她,江晨大可以慢慢与两头魔人周旋,以金刚体魄从容搏杀对手,受伤的可能性极小。感激的话语堵在口中,让她受不了的是江晨那种嫌恶的语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一个累赘?”   “是!”江晨的心里话脱口而出,紧赶几步后,果然没见柳倩再跟上来。   “总算摆脱了这位大小姐。』他轻吐口气,行到一株参天大树下,转向左边,同时往柳倩的位置警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颇为意外。柳倩站在原地,眼圈通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动,似乎就要狂涌而出。   江晨愣了一下,心想这傲慢自大的柳姑娘竟然就被区区几句话弄哭了,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但他也没时间去哄她,埋头继续前行。   柳倩泪光滋然地望著这边,发现江晨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別有暗示。   她心念几转,决定看在江晨两次相救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她拿出一块精丝布绢,一边擦拭眼晴,一边小跑著跟去。   江晨此时无暇关注柳倩,他穿过一片荆棘丛后,突然听到了西南方传来一阵哭喊声,一股血腥的气味夹杂著魔人的恶臭飘进他鼻翼。   他立即加快速度,身形电,飞赶至战斗现场。   这里也是一处人类营地,布局颇为紧凑,还设有简单的防护设施,但只能阻拦一些低等妖兽,   对於此刻在营地里肆虐的凶恶魔人毫不奏效。   “一,二,三————””江晨一眼扫去,一共六头魔人,两两成对,分头追杀人类。   营地里的武者大多只有三四阶的水准,在魔人的重锤利斧下不堪一击,纷乱窜逃,毫无抵抗之力。   一片混乱中,江晨还瞧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但他来不及仔细辨认,吒喝一声,冲入营地,撞向最近的两头魔人。   “轰!”魁梧如恶魔的龙渊魔人被撞得离地飞起,重重跌落尘埃。   一名被逼到角落里的髯壮汉本来已经死心认命,突见一道黑影衝来,继而两头魔人被撞飞,   髯壮汉简直大喜过望,趁机提著雁翎刀就朝倒地的魔人刺去,却发现那魔人胸口塌陷,已然是不活了。   视线再扫,另一头魔人脑袋歪到一边,也是没了气息。   髯壮汉来不及享受劫后余生的喜悦,只知遇到了绝世高手,急忙转头跟著那黑影后面衝锋,   嘴里高叫:“林姑娘別怕,俺来也!”   他那一声吼才到一半,江晨已与两名魔人错身而过,光影一闪,“噗”的血喷涌,两头魔人都只剩下了半截身子。   虱髯壮汉的吼声因看到这一幕而有些变形,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紧紧盯住了江晨的背影,挥舞著雁翎刀哇哇怪叫,好像在与魔人拼命。   最后的两头魔人已知不敌,转身欲窜出营地,被江晨赶上去一人一拳,砸碎了脊椎骨。   营地里的武者们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来人如同神兵天降,三拳两脚就將魔人全部击杀,传说中的绝世强者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林姑娘,你没事吧?哎,小心点,俺扶你!”髯汉子从倒塌的帐篷里扶起一名艷丽女子,   又叫上另一位躺在地上装死的少女,三人领著倖存者,来到江晨背后,恭敬行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俺徐虎丘没齿难忘。”   少女也鞠了个万福,用娇滴滴的嗓音道谢,   她身边的那位林姑娘却毫无动作,只死死盯住江晨背影,眼神惊疑,面色变幻不定。   江晨背对三人,轻笑道:“徐老弟,多日不见,你还是这么机灵啊!”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三人中的两人脸色陡变。   这两人都是江晨在西辽城认识的熟人,黑沙帮主徐虎丘,和“飘香大盗”林水仙。   说起来,江晨跟这两位老朋友,都各有一笔帐要算。   江晨缓缓转身,视线自林水仙面上扫过,微微一笑:“水仙姑娘,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又见面了!想不到你的命还挺硬,挨了我一掌都没死,可喜可贺!”   “飘香大盗”林水仙露出见了鬼一般的神情,剎时间容失色,受惊兔子般往后缩去。   “噗通!”徐虎丘跪倒在地,壮硕的身躯真如推金山倒玉柱,两眼汪汪,纳头便拜,“公子啊!公子!可算盼著您了!俺想你想得好苦哇———.”   “真有这么想我?”   “那是日日想,夜夜想,茶不思饭不想-   —   “你怕鬼吗?”   “啊?”   见徐虎丘一脸茫然的表情,江晨徐徐道,“当初让你去取宋小姐的人头,你也弄来了,可是第二天我就见鬼了!我看到那位宋小姐又好端端地站到我面前,还扬言要杀我报仇,换做是你,你怕不怕?”   徐虎丘愜了愜,突然连连磕头,豪大哭:“公子饶命,俺一时糊涂,俺鬼迷心窍,俺——-俺也是被逼的啊!”   徐虎丘涕泪横流,语不成声,一句一句控诉著他当初被林水仙和宋依依威胁的血泪史。   林水仙也是容失色,娇躯微颤,   江晨看了看地上磕头连连的徐虎丘,轻嘆一口气,道:“既然你是被人所迫,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只要你將功补过,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看怎么样?”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俺愿意將功补过!”   “那就向我证明你的决心吧!”   “是!俺一定不让公子失望!”   徐虎丘抬起头了,擦了一把涕泪,转头朝林水仙看去,目光中异芒闪动。   林水仙见他眼中隱现杀机,心道不妙,张开双臂大叫:“姓徐的,你想杀我,就不怕一尸两命,你老徐家绝后吗?”   趁徐虎丘略一迟疑的工夫,她又朝江晨喊道,“江少侠,你是大英雄大豪杰,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也已经惩罚过我,难道还会跟我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江晨不为所动,道:“小女子耍起毒计来可不容小,差点连我这大英雄大豪杰也栽了跟头呢!”   林水仙咬了咬嘴唇,目光莹然,楚楚可怜地道:“只要公子肯饶我性命,小女子寧愿做牛做马来报答。”   “喔?做牛做马?”江晨拖长了语调,用一种很能令人心领神会的语气说著这几个字。   林水仙红著脸,像是想到了什么,懦道:“只要公子不嫌弃,那妾身也—”   江晨点点头,看著她身后另一名少女迷茫的娇,不禁笑问:“那么这位姑娘呢,她也愿意陪你一起吗?”   那少女又羞又恼,但想起方才江晨举手间打死魔人的情景,只低低地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林水仙道:“霜儿妹妹的心思,我就不晓得了。”她一边说,一边向少女使眼色。   近段日子,“惜公子”江晨的名字从未淡出过各种市井传闻的视野。   北国第一美女苏雪儿,女飞贼“百里无痕”,画眉姑娘,金燕子———---那一个个桃色的名字都在控诉著“惜公子”疯狂残暴。   想到这里,林水仙的娇躯微微发颤。   “水仙姑娘深明大义,识大体,很好!”江晨的目光又转回徐虎丘身上,“不过,你们两个欠我的帐,加起来算是一条命,总得有个人来还。如果我答应了水仙姑娘,那么岂不是要委屈徐老弟了?这样一来,他就只能一个人上路了!”   徐虎丘猛地一哆嗦,豪哭哀求不止。   林水仙看著他悲惨的模样,心头闪过一丝快意,又夹杂著几分不忍。 第332章 一齣好戏   营地里的人慢慢聚拢过来,只是於江晨轻鬆击杀六头魔人的威势,无人敢出声打扰,   一个小女孩用天真的语气问:   :“二叔,林姐姐他们在做什么,徐大叔为什么要磕头啊?”   身边的大人急忙捂住小女孩的嘴,以免那位喜怒无常的绝世高手迁怒於旁观者。   在数十双眼晴的注视下,江晨嘆了口气,无限悲悯地道:“徐老弟啊,按理说你当时用一个假人头来欺骗我,本来是死罪难逃,但念在你毕竟跟我主僕一场的份上,我还是再给你一个机会吧。”   徐虎丘满脸泪水地抬起头来,眼巴巴望著江晨。   江晨诡异一笑,在暗淡月光照射下,宛如恶魔诱语:“你与水仙姑娘打一架吧。如果拿下了她的人头,就当是替我討了债,弥补了你当初的罪过,我就让你活下来,否则,那你就替水仙姑娘去死吧。”   瞧著两人惊骇的面容,江晨补充道,“听说水仙姑娘魅力一向很大,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姐妹,   那么这位霜儿姑娘如果愿意把水仙姑娘当姐妹的话,也可以出手,当然她若是对徐老弟芳心暗许,   也可以帮另一边。总之隨便你们怎么打,直到双方有一个人死掉为止.”   他后退两步,负手而立:“这就开始吧。”   江晨刚一退开,场中气氛陡然变化。   林水仙急退数步,捏住一粒白色圆丸,衣衫猎猎振动,   徐虎丘直起上半身,右手按住腰间雁翎刀柄,双膝缓缓抬起。   霜儿姑娘立在他们中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大半边身子朝著徐虎丘。   风卷枯叶刮过,萧瑟肃杀。   呼吸愈来愈沉重,两女一男间的混乱大战一触即发。   究竟霜儿姑娘会帮谁?林水仙的迷香攻击是否也要將她包括在內?生死关头,徐虎丘可曾惦念旧情?   江晨观察著三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笑容越来越盛,   这是他亲自安排的舞台,表演者是两个曾经欺骗背叛过他的人,与他们关係暖昧的第三人也友情出演,即將献上一幕精彩的好戏。无论谁生谁死江晨都不在意,只希望剧情足够精彩。   自打离开晨曦废墟后,从未有像现在这样开心!   他愿意多一点时间,来让好心情维持得更长久一点。   可惜偏偏有人打扰了这场好戏。   隨著脚步踩在枯木上的喀吱声响,一个清脆悦耳的女性嗓音从树后传来:“江晨,原来你在这里!”   听到这把动人的声音,人们纷纷侧头去看,就见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自夜幕中徐徐显出身形,   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此时月光微暗,毫光披在柳倩身上,她的肌肤仿佛比月光更白,散发著比月光更明亮的银辉,   秀眸黛眉,神情带著贵族少女特有的骄矜,从容步而来,银甲戎装,素纱披风,不失凛然杀伐之气,如同评书中的公主从故事里走出来,冷艷得令人不敢逼视。   虽然嘴唇微微发白,隱有一点血丝,但这无损公主威仪,反为她增添一份淒艷倔强之美。   林水仙第二次生出自惭形秽之感,上一回带给她这种感觉的是林曦。她偷偷打量对方,暗嘆江晨的手段果然不凡,这种绝色都能弄上手。   “你怎么又跟来了!”正要上演的好戏被打断,江晨的脸色颇为不虞。   “我不能来吗?”柳倩自然而然地走到江晨身后,昂著下巴扫视前方诸人一眼,虽未表现出多余的神情,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骨子里的傲慢,“你又救人啦!,数目还不少呢!”   许多人不敢与她对视,听到这句话都把头垂得更低。   柳倩视线落在林水仙身上,忽然咯咯笑起来:“惜公子啊惜公子,你手段不错嘛,在这种荒郊野岭也能找到目標。”   江晨懒得辩解,冷声道:“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柳倩眨了眨眼,“我追踪魔人,正好跟到这里。””   端详著江晨脸色,她轻笑道,“放心吧,今天我不会多管閒事,谁叫你又救了我一回呢!不用在意我,继续做你的好事吧!你对她做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说著,她白洁的小下巴朝霜儿姑娘点了点,评论道:“这位小妹妹还算有几分姿色,我见犹怜,应该还算合你口味吧?”   不等江晨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这傻丫头,还愣著做什么,江公子看上了你,那是你天大的福分,还不赶紧过来,难道想要江公子亲自开口请你吗?   广“柳倩!”   “看你还磨磨蹭蹭,惹江公子生气了吧!你这小丫头,真是不识好歹,江公子何等尊崇的身份,人家金燕子苏雪儿,还有画眉姑娘,哪个不比你高贵,江公子跟她们翻云覆雨,抚琴弄月,谈笑风生.   在柳倩的教唆下,宋霜儿果然有了动作。   不过却是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扑向一旁的徐虎丘。   她自以为已经从柳倩的言语之间,听出了江晨的喜好,因此在徐虎丘和林水仙两人之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其实这也是宋霜儿心中一早就有的答案。   她私心里虽然更爱徐虎丘,但若站在眼前这个江公子的角度,作为一个年轻男子,他会偏向谁?柳倩的言语,只是让她更加坚定了决心。   宋霜儿毫不犹豫地就朝徐虎丘动手了。   林水仙愣了一下,也急忙跟上。   以二敌一,局势顿时明朗。   徐虎丘左支右挡,捉襟见肘,嘴里连声怪叫:“水仙!水仙!手下留情!一日夫妻百日恩哪,   你怎么忍心对我下手!”   林水仙闭口不语,长袖飘飞,攻势愈疾。   徐虎丘身上很快见血,又赶忙朝宋霜儿哀求:“霜儿!霜儿!你忘了昨晚咱俩说过的话了吗?   如果拿到了大荒宝藏,全都给你!你明明说好了要嫁给我—”   宋霜儿眼神凌厉,招招狠辣,直攻要害。   徐虎丘这几声叫喊之后,原本还有所顾忌的两女,顿时同仇敌,痛下杀手。   柳倩在江晨身边故意惊叫一声:“哎呀!没想到这位好汉跟江公子竟然是同道中人!左拥右抱,坐享艷福,是条好汉子!杀不得,杀不得,还不快快住手,江公子要跟他把酒言欢,交流一下心得———   话没说完,就听场上一声惨叫,徐虎丘倒在了血泊中。   他身上插著两把匕首,一时还未死,鲜血汨汨流出,嘴里哀哀叫唤。   林水仙和宋霜儿分別押著他,朝江晨投来徵询的目光。   “公子,请问该如何处置?”   柳倩道:“哎呀,怎么把江公子的同道中人伤成这样,使不得使不得,多不吉利啊,快给他治伤!”   江晨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林水仙和宋霜儿对视一眼,面上泛起杀机,手上同时加力。   徐虎丘的哀豪声戛然而止,倒在血泊中,再也不动弹了。   远处的营地里突然传出小女孩受惊的哭泣声,又被大人捂住了嘴,只剩下鸣鸣的低响。   短暂的寂静之后,江晨轻轻一嘆:“他的这条命,算是抵了你俩的帐,我们之间两清了。”   林水仙跪倒在地上,以头触地,掩面鸣咽:“多谢公子————.”   江晨摆了摆手,转身走开。   柳倩目光跟著江晨背影移动了一段距离,笑容尽敛,再回头面对林水仙等人时已是冷若冰霜的脸色,淡淡地道:“帐算清了,就好好活著吧。到处有魔人出没,你们这点本事还是別乱跑为好。   向东走五六里,有个猎团在那里扎营。想活命的话,早点投奔过去吧。”   林水仙小心翼翼地屈膝一礼:“多谢姑娘指点·——”   柳倩没等她说完就已转身,沿著江晨离去的方向走开。   林水仙暗暗舒了口气。她在这位贵家小姐的面前简直有种不敢大口喘息的压抑感觉。不知要多厉害的角色,才能降服住这样的女人。   林水仙转过头来,与宋霜儿对视一眼,问道:“现在怎么办?大荒宝藏还找不找?”   宋霜儿沉著脸道:“我们找了这么多天,屁都没找到,死的人倒不少。什么大荒宝藏,什么血神咒,我看都是骗人的玩意儿!还不如在西辽城安安生生·———什么声音?”   她说到一半,忽然支起耳朵。   不远处响起哗哗的树叶拍打声。   宋霜儿来不及听个真切,扭头就跑,   林水仙也急忙跟在后面。   刚刚遭受过魔人袭营的一群人,早就成了惊弓之鸟,一遇到风声鹤唳就炸了窝,四散奔逃。 第333章 不夜之仇,坏人好事   另一头,柳倩紧赶几步,追上江晨身影,开口道:“送上门来的两个女人,你居然不要?这不像你啊!要不要我回去再跟她们说说,安排过来侍寢?”   “不必了。”   “哈哈!矜持什么,有需要就说嘛!堂堂惜公子,身边怎么能没了女人?是觉得她俩刚刚成了寡妇,不吉利吗?看来你的眼光还挺挑剔一一”   “你能不能闭嘴?”   柳倩地闭嘴,但她並没有死心,跟著江晨走了一段路,又道:“我觉得有个女人很適合你。”   “哦?”江晨脚步稍微放缓,察觉到她正盯著自己侧脸,不由心中一动,“你这是要自荐枕席吗?”   柳倩的身体往后一倾,然后像听到极好笑的事情那样,笑得枝乱颤,好一会才停下来,笑说:“你別误会,我可没说要以身相许,我是有心上人的——”   江晨虽本来对她並没有什么想法,但此时的感觉也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一样,脸色难看地扭到一旁,埋头加快脚步。   “哎哎,別伤心嘛,如果你真的爱我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机会的—   江晨前行速度更快,柳倩颇为吃力地跟在他后面,叫道,“等下!我是真心实意地向你介绍一个人,她叫周灵玉,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跟你十分般配!”   江晨头也不回地道:“我知道她,不夜城城主,她跟令兄更加般配。”   柳倩脸色略微阴沉,脚下因此放缓,等她回过神来,已被江晨甩开了一截,不得不奋力狂奔:“你听我说,我是有理由的!我哥哥在有个方面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你,起码他不可能隨意与浮屠教为敌!”   说话的时候,她嘴里灌了不少风,停下来急促喘气,脸蛋涨得通红。   这时候江晨真的起了几分兴趣,转过身问她:“这跟浮屠教有什么关係?”   “你不知道吗?周灵玉跟你一样,也是浮屠教的死敌!她的父亲,上一任不夜城主就是死在浮屠教主手中,不夜城一夜之间元气大伤,眾多元老出走,留下来的也对城主之位虎视耽,周灵玉就是在这场动盪中被“剎那芳华”击中,一夜衰老百岁,险些身死。她现在执掌城主之位,迟早会对浮屠教宣战!”   江晨狐疑道:“不夜城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怎么不知道有释浮屠插手?”   “市井流言,当然不尽不实。世人只知不夜城主暴病身亡,但不夜城主何等修为,岂会无缘无故暴病?当年周灵玉年幼,竭力將此事瞒下来,韜光养晦,以图让不夜城休养生息。如今她崭露头角,身《英杰榜》第二,修为直逼仙佛,势必要报杀父之仇!”   这对於江晨来说,真是个不错的好消息,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盟友,日后有机会可以多多接触周灵玉。   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就算如此,她的身体已经老朽,没几年活头了,心气再大也没用。   “不夜城天材地宝无数,周灵玉又具备仙佛修为,区区百年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你上回也看见了,她保养得如同十七八岁的少女,绝对没墮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   江晨微微点头,忽然面色一沉,盯著她眼晴道:“你一再教唆我去找她,究竟意欲何为?”   “我———我还不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么!”柳倩不太习惯说谎,眼神有些闪躲,继而慷慨言道,“单纯的男女之爱是浅薄的,总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容易让人冲昏头脑,犯下各种糊涂事。唯有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才是最难得的!你和周灵玉正好有著共同的目標,都以毁灭浮屠教为一生志向,所以绝不同於凡俗男女,你们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不离不弃!除了她,还有谁是你的良配?”   江晨想了想,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在柳倩面露些许得色时,他忽然展顏微笑,“但我还是觉得,令兄更適合她。”   柳倩雾时膛目,气得脸都红了。   “姓江的,你要我!”   两人巡视一圈,回到营地。   杜山几人早已归来,正在喜滋滋地收编西边逃过来的鏢师猎手,尤其是对於林水仙和宋霜儿,   杜山一再拍打胸脯,安抚两位美人惊魂未定的小心肝。   “老江,柳姑娘,你们回来了!我来给你们介绍介绍———”   “不用了,刚才见过。”   “,已经见过啦?”杜山摸了摸鼻子,浑不觉身边两女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尤其是林水仙,双手握拳,娇躯抖个不停。不管隔了多久,江晨击杀宋依依的那一幕始终是她心中最大的梦魔,哪怕森林里食人血的妖兽,都不及江晨来得恐怖。   江晨对两女视而不见,转身走开,让她们齐齐鬆了口气。   林水仙思索片刻,打断了杜山的奉承自夸,问道:“江公子的帐篷在哪边?”   “咦,这么晚了你还找他干嘛?”   “我想向他道一声谢。”   “道谢?不如等明天吧,他现在可能已经睡了————”   “不办好这事,我今晚睡不著觉的。”林水仙语气坚决。   她想,如果要活下去,自己终究是要克服恐惧,甚至拥抱恐惧———   “唉,好吧!”杜山一脸遗憾,小声嘀咕,“老江这傢伙艷福不浅。”   他留恋地在林水仙身躯上狠狠盯了几眼,颇不情愿地指出了江晨的帐篷位置。   林水仙道了声谢,起身就走,留下一阵香风。   杜山闭眼陶醉,猛抽了几下鼻子,喷嘴道:“真香!”   他睁眼发现宋霜儿正用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乾咳几声,道:“我是说,水仙姑娘品行高洁,   有古时君子之风,我闻之如辟芷秋兰,幽香不绝啊————.”   江晨刚坐下来没一会儿,忽闻香风扑鼻,一个窈窕的倩影钻了进来。   “水仙姑娘,你来做什么?”   林水仙朝江晨盈盈鞠了一礼,柔媚道:“妾身特来感谢江公子救命大恩。”   “咳咳,举手之劳,何足掛齿。”   “小女子身无长物,唯愿用这蒲柳之姿聊表寸心,公子若不嫌弃—·   不远处,柳倩的帐篷里,一盏青色的莲灯浮在半空,烛光忽明忽灭,林水仙娇滴滴的嗓音清晰地从灯光中传出来。   “这小婊子不知廉耻!”柳倩重重一拍木板,气得牙痒痒的。   江晨接下来的回答愈发让柳倩怒不可遏:“咳咳,水仙姑娘一片赤子之心,我这么善良的人当然不忍心拒绝一—”   “丑陋!他还真就打蛇隨棍上了!”   “男人都这样啦!”小貂无奈地摊摊手。   “流缨哥就不会!”   灯光中传来奇怪的声音。   柳倩忽然起身,一把灭青灯,道:“惜公子又要作案,铁证如山,咱们赶紧去阻止他!”   “小姐!別这样!人家你情我愿的———.”   “不行,看著他们这么不要脸,我心里好难受!”   柳倩走到门口,似乎意识到不妥,忽然止步,转头道:“小貂,你去!”   小貂的脸一下聋拉下来:“啊,不要啊!”   “今天要是他俩成了,我就把你送去给他们添个侍妾!”   小貂苦著脸叫:“小姐,你怎么能这样!”   柳倩哼道:“还不快去,再晚就只能给他俩做添头了!”   小貂顾不得再说话,急匆匆出了门,认准江晨的帐篷,疾步走过去。   一个白衣小女孩静静地站在帐篷外面,气质颇为出尘,仿佛隨时就要飘飞起来。   小貂看到这一幕,心里奇怪,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正要再辨认一下方向,就见那小女孩朝自己招手。   “快去吧,他们就在里面。”声音束成一线,直接传到小貂耳中。   小貂心里一惊,这小女孩不简单!   但此时无暇他顾,她急急忙忙窜入帐篷。   眼前的情景令小貂微微鬆了口气,江晨身上的衣物还算完整,林水仙並未急著扑上去,而是先跳了一支舞。   小貂的进入並未惊动两人,她站在门后,悄悄观望一会儿,不禁觉得脸红心跳。   “嗯咳!”小貂清了清嗓子,走到江晨旁边拍了他肩膀一下。   “怎么又是你?”江晨回头警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重新投注在林水仙身上。   “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小貂一脸郑重,故意警了林水仙一眼,“能否单独详谈?“   江晨摆摆手:“我今晚很忙!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   “可是这件事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小妹妹!”林水仙转过头,笑容晏晏,状似不经意地挺了挺上身,吃吃笑道,“有什么事能比春宵一刻还重要呀?”   小貂被她映得眼了一下,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低头瞧了瞧自己,面上略有挫败感。   她用一种恼恨的眼神瞪了林水仙一眼,然后又重整旗鼓,抓住了江晨一条左臂,神情亲密地对他嫣然一笑,声音柔柔地道:“江公子,今晚不能给我点时间吗?我有很多心里话想对你倾吐呢!”   江晨不禁嘆了口气:“唉————”你不能过会儿再说吗!”   小貂目光缓缓移向了林水仙,委屈地撇了撇嘴:“我怕再过一会儿,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那你快点吧!”   “得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去东边的小树林吧。『   “不要啦,那里蚊子有点多。”江晨苦笑。   “那西边的小溪呢,听说很清凉。”   “算了吧,溪边容易闹鬼。”   “那么,中间有个单独的小帐篷,是小姐的备用住处。”小貂又道。   “不好不好,万一弄脏了东西,会被小姐骂的!”江晨连连摇头。   小貂仍不死心:“南边有座矮坡—   江晨打了个呵欠:“小貂姑娘,我困了,要不你明天再来吧!””   小貂脸色微微一变,心里有些酸楚。虽然她只是奉命前来,但江晨如此表现无疑很大程度上打击了她的自信。看来我的魅力终究只不过如此啊·—”·   她轻轻鬆开江晨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儘量不去看林水仙脸上的胜利微笑,低声道:“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两位了。”   小貂的黯然神情落在江晨眼里,他不由地猜想:小貂姑娘的神情不似作偽,她如此伤心,莫非对我动了真情?   江晨忙朝小貂的背影喊道:“小貂姑娘,今天晚上实在不方便,不如明天晚上吧,明晚有空再来啊!”   小貂哀嘆道:“到了明天,我就身不由己了——.   篷门合上,屋里只剩下江晨和林水仙两人。   林水仙目光中火焰炽热。她双袖挥摆,褪下一袭薄纱,跳著妖嬈的舞蹈,朝江晨身边凑来。 第334章 军师解梦,瑰丽奇景   一股香风扑面,江晨的脸色也微微变化,   他捂著鼻子,打了个喷嚏,再看向林水仙摇曳诱人的身姿,眼中的火焰也逐渐熄灭了。   “有点扫兴啊,水仙姑娘,你今天的香水,未免太浓烈了一些。”   林水仙脚步一晃,差点跌倒。   她扶了一下帐篷,才恢復平稳,又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媚態,柔媚地问:“公子,不喜欢吗?”   江晨点点头:“远远闻著,其实感觉还好,但靠近之后就不太好了。这里面混著一些催情的药物吧?水仙姑娘,你有点操之过急了,要对自己有信心,其实凭你的姿色,並不需要依靠这些外物。”   “公子说的对,奴家也是太心急了—————”林水仙的语声糯软得近乎哀怨,轻轻嘆了一口气,露出楚楚可怜的淒迷神情,“奴家自知蒲柳之姿,难入公子的法眼-—-”-可是,公子真的是第一个让奴家心动的男人呢——.”   江晨打量著她,忽然又摇摇头:“我收回前面的话。在近处仔细看看,其实你的皮肤有点粗糙了呢,需要注意保养了,毛孔也有点明显了,面容也很憔悴-是前一阵子太劳累了吗?唉,果然是只可远观啊——.”   林水仙的自信在这样直白又无情的点评下轰然破碎。   她微微颤抖著,无比尷尬地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站了半响,忽然一咬唇,把心一横,忽然张开两臂,竟向江晨怀中投来。   “公子,至少我的这颗心是真的—奴家证明给你看————   她相信没有男人能拒绝自己的诱惑,无论他嘴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   下一刻,林水仙惊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江晨缓慢而坚定地把她往外推开。   林水仙无法反抗这股力道。   “算了吧,水仙姑娘,別这样,我虽然很需要女人,但也不是不挑食的,你还是请自重吧。至少,先把皮肤保养好了,再来找我吧。”   江晨微笑著说出来的话,一声声直刺林水仙心底。   林水仙感觉自己仿佛赤身站在冰天雪地里,无所隱藏,无所遁形,只能硬生生忍受这冰雪般的羞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脸色涨得通红,却根本不敢直视江晨的目光,倒退两步,失魂落魄,颤抖著整理起衣服,狼犯地逃出帐篷。   门外的希寧默默让开,望著林水仙狼狈逃走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   屋內响起江晨的声音:“你家佛主没有教过你,非礼勿视吗?”   希寧连忙收敛起笑容,乘风飘然离去。   杜山一夜美梦,醒来时悵然若失。   这已是第三夜了。   从一开始的疑惑志忑,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杜山越来越沉迷於其中,乃至寧愿忘却现世。每当黎明清醒,梦中情形仍歷歷在目,留下无穷悵然和回味。   梦里及时行乐。有情之人窃窃低语,描眉贴,相依相伴—   晨风呼呼地拍打著布条,一下又一下,冰冷的声响將杜山从回忆中惊醒。   他坐在冰冷的布上,愜愜地注视著漏下来的昏暗光线。帐篷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与適才温软在怀的体验,似如天人两隔。   可惜那只是一场梦,终会有醒来之时。   杜山麻木地穿好衣物,迈步走出去。   “將军!”   “將军!”   许远山和张恆川一大早就守在门外,殷勤地上前见礼。   杜山置若罔闻,迈著机械地步子往前走。   如果那场梦可以长久地做下去,不用醒来就好了·—   许远山和张恆川对视一眼,互使眼色,唆使对方出声,却都不肯上当。   杜山走上一座高坡,层林苍翠,一簇簇挤入眼幕,这是现世中鲜活的色彩,然而在他看来,却远远不及梦中那一抹虚幻的春色。   倘若长梦不醒,那岂不跟死了没什么区別?   或许,死亡就是化入了一场永恆的大梦。如此说来,也没什么不好,只要阿吉也同在———”   想到这里,杜山略微一惊,异於自己心头竟然真的闪过一丝轻生的念头。   他急忙甩了甩脑袋,看了一眼远方山景,开口唤道:“小许啊!”   “在!”许远山身子前探,躬著背,侧著耳朵,认真凝听教诲。   张恆川看在眼里,不由感慨,难怪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能混到高位,光是这拍马屁的姿势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杜山负手昂头,眺望远方:“我昨天做了个梦,你会解吗?”   “这——”许远山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相有三不看,梦有三不解—”   “哪三不解?”   许远山道:“记头忘尾,记尾忘头,做梦不在三更三点。属这三者,此梦难解。”   杜山哈哈笑道:“说来也巧,我这梦啊,不仅从头记到尾,而且这做梦的时刻,也恰好在三更三点!”   许远山肚里暗骂,昨晚三更你明明跟柳团长他们几人出去追查凶手了,是一边跑一边做梦吗?   但杜山是三军统帅,他睁著眼说瞎话,许远山还不能不当真的来听。这老酸儒知道是推脱不掉了,只好把须一拇,陪著笑道:“將军不妨说来听听。”   “昨天晚上啊,我梦到一一”杜山正待把梦中的情形说个明白,眼角却不经意地警见柳倩领著一帮扈从施施然朝这方行来,便改了口,胡道,“我梦见我成了一国国王,魔下兵强马壮,车千乘,骑万匹,带甲百万,攻城伐谋,横扫诸侯————”   “恭喜將军,贺喜將军,此梦大吉,乃通达之兆!”   杜山眼望著柳倩一行人从坡下走过,口中漫声道:“我执掌龙泉,生杀由断,片语成旨,天下行传,殿前金银铺地,宫中佳丽三千,本以为这是世间极乐,不料有个道士给我送来半盒豆酱。”   他说到这里,盯著柳倩甲冑约束的窈窕身影停了下来,许远山適时捧眼:“莫非那豆酱有何奇妙之处?”   “確实奇妙!那豆酱不知是何人秘制,味道非是农家豆酱可比,吃下去就让人忘记不了!我派人去民间搜寻,將乡野山沟都翻了个遍,找到豆酱无数,却再也没吃过这样的豆酱。我日日想,夜夜想,山珍海味都吃不下,只想再尝一口那种豆酱的味道,然而天下那么大,却无处可寻。”   “后来呢?”   “后来,那道士再度出现在我面前,手拿一个食盒。他说,豆酱还剩半盒,他想跟我换这一国江山,问我答不答应——”杜山说到此处,皱了皱眉,感觉有些编不下去了。   但这故事诡妙离奇,隱约还有那么一丝深意,眾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忍不住再问:“將军答应了吗?”   连走到坡下不远处的柳倩也放缓了脚步,支起了耳朵。   杜山道:“你们觉得我会答应吗?”   “当然不会。”许远山斩钉截铁地道。   “不可能!”张恆川锤了一下胸膛。   不知何时来到的杜鹃托著腮帮子道:“这也难说——.   “我当然不能答应。”杜山呵呵一笑,“我戎马一生,呕心沥血,才打下这大好江山,岂肯拱手让人!那道士问我三声,见我不答,便飘然而去,说一个月之后来来问我————   “他这一走可苦了我,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一想到以后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豆酱,就觉得当一国之君也没什么意思!   “就这么艰难地熬了一个月,那道士又出现了。”   说到此处,他闭口不言。   “后来呢?”眾人连声追问。   “后来,呵呵!”杜山摊开双手,“我不记得了。”   顿时哀嘆声一片。若非杜山身为三军之首,继承了乔蟾的大部分威望,现在肯定要被眾人乱棒赶下台。   杜山看了看远处脸色不善的柳倩,汕然一笑,说:“只是一个梦而已,肯定有些地方记不清楚啊!大伙儿赶紧收拾收拾,准备赶路吧!”   数十號人动身,浩浩荡荡地往东行去。   杜山当前领路,一路上各种大型猛兽都被他击杀或提前规避,在一头头尸体面前愈发显得他风姿不凡,不少新入队的女子都看得怦然心动。   艰险之处有瑰丽奇景,幽冥森林展现著天地之力的鬼斧神工,有些情景甚至已超出人类的想像力。   沿途到处都是突起的岩壁,一根根盘旋上绕,如同冲天的虱龙,插入云霄。据说这里原是一座巨大山脉,因为空间裂缝的撕扯才造就了这般迷乱奇景,这一根根岩柱也喻示著巨大的危机,生人勿近,否则很可能会被虚空吞没。   崖柱上倒悬著闪亮的冰棱,折射著朝阳之辉,若琉璃般绚丽。   亿万青藤聚拢一处,编织成山峰般的巨宅,彷如上古神灵的居所,外壁斑痕累累,经歷千万年风洗雪融,让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沧桑和雄壮。   江晨走在队伍边缘,举目打量这些惊世奇蹟,心中渐有所悟。   他身体里的真元,若红蛇飞舞,漫过高山血原,也像这亿万藤条一般,编织成全新的內景天地,冲宵而起,洗伐肉身。   八阶“金刚”內景更激发八阶“阳神”法相,日间显形,辉映四方。   內景外相,勾通连贯,暗合天道,壮丽无边。   林水仙在后面远远看著,只觉得江晨的气息与天空中那些飘渺的云气融和在一起,达到了天地合一。明明是个绝世高手,可在旁边拥闹的人群衬托下,他的身影却一点也不起眼,谁也不会第一个注意到他,然而谁也不能彻底忽视他。   那种予盾颗杂的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林水仙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敬畏地绕开黑袍骷髏,跟在江晨后面,小心翼翼地开口。   “公子!”   江晨缓缓地回头,思绪还沉浸在朝阳下青藤巨山的威严。   一股雄浑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水仙心神一阵恍惚,只觉得眼前之人的身躯不断拔高,顶天立地,甚至盖过了远方的藤山和岩柱,巍巍壮观,占据了整个视野。   林水仙的膝盖慢慢向下弯曲,仿佛面对神灵,她情不自禁地生出顶礼膜拜的衝动。   “什么事?”江晨漫不经心的问话唤回林水仙心神。   林水仙不敢直视他双眼,低下头道:“我觉得,这样走下去不行。“   “哦?”   林水仙指了指侧近边走边闹的人群,道:“队伍毫无规章,又带了一大部分老弱妇孺,行走速度受到严重拖累。万一再受到魔人袭击,这里绝大部分人都活不下来!所以我建议,应该丟掉走得慢的人!”   说完,她眼珠上眺,有些志忑地看了看江晨的脸色。   万一江晨大骂一声:你竟敢怀疑我的能耐,给我去死!一掌劈来,那就冤了。   但林水仙也略知江晨性情,猜测这位爷不至於如此残暴。   “有点道理。”江晨道,“你去跟老杜说吧。”   “这———.”林水仙瞧了瞧前方紧跟在杜山身后的宋霜儿,面上泛起苦色。   她不是没想过去倚靠杜山,但那宋霜儿今天围著杜大將军打转,又与杜鹃姐妹相称,不知进了多少谗言,自己在杜大將军心里的地位肯定一落千丈,要是被借题发挥赶出队伍,那才真是倒霉。   见江晨扭头前行,林水仙又压低了声音道:“如果公子为难的话,我来做这个恶人——”   “我说了,这点小事,找老杜去。”江晨的语气中透出不悦。   他现在正处於重要关头。体魄与元神相互激发,即將同时跨入武夫九阶“无懈”和炼神九阶“无漏”之境。   从“金刚”到“无懈”,不仅仅只是力量增长,还是衝击天人身劫的重要奠基阶段,这一步几乎等同於重塑肉身,每一瞬都需要经受莫大痛苦,需要万分小心。   而从“阳神”晋升“无漏”,亦是对神魂的洗炼,更需要无比谨慎,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双重突破,意味著双重风险,和双重收益江晨决定搏一搏。   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一天一夜,到那时才能真正晋升至九阶。 第335章 夺命陷坑   林水仙不敢再多言,垂头丧气,朝阳辉光把她的影子长长的拉出去,佝僂得仿佛迟暮老人。   宋霜儿回头看了林水仙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水仙姐姐,你选错了人。那位爷虽然厉害,但他喜怒无常,性情不是你我这样的小女子可以捉摸的—·——·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惊叫,然后重物滑落的声音夹带著枝叶被压断的哗喇声响,人们纷纷循声望去。   有人掉进了陷阱。   草丛里藏著不小的坑洞,一层一层的腐枝正沿著陡峭的坡面铺进深坑里,掉下去的两个男人仰头看著井口大小的天空,抱著腿哀豪连连,   “是猎人的陷阱!”杜山第一时间赶到事发现场,“这两个倒霉的傢伙!”   为了杀伤妖兽,猎人的陷阱底部通常还布置了尖刺和刀刃,这两个倒霉鬼便深受其害,杜山可以清楚地看见鲜血从他们身上涌出来,没有伤到要害已是万幸,但肯定也失去了行走能力。   “救救我,快救救我!”一人挥舞著双臂大吼著,他是杜山亲封的十驃骑之一。   “杜將军,拉我一把!”另一人也是个先锋小彪將。   杜山站在陷阱边上,沉吟不语。   这个坑洞深约四丈,想要拉人上来並非没有办法。   不过有必要吗?   就算拉上来,他们也不能自己走路,势必要好几人抬著伺候。   而现在的队伍行进速度已经够慢了..·   他身后响起宋霜儿的嗓音:“他们好可怜啊!杜將军,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杜山淡淡地笑了笑。他曾经很喜欢这样善良可爱的少女,不过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这种欲望已经慢慢不再强烈了。   他转身道:“大家把布条连在一起,咱们拉他两个上来。”   张恆川自告奋勇,当先脱了外衣,与几个驃骑將的衣服连在一起,绑了四丈,结成长绳,拋到陷坑中去。   “老李,你抓紧点,我们拉你上来。”   坑底下的两人却因为抢绳子而打了起来,最后老李技高一筹,把小彪將按在坑壁上狠揍了几拳,让他老实了,然后接过长绳,绑在自己腰上。   “我绑紧了,可以拉了。”   张恆川有意卖弄力气,拒绝了驃骑將们合力的请求,一个人抓住长绳的另一端,虎吼一声,一点一点地將老李往上提。   “张將军好大的力气!凭老李这体格,恐怕有两百来斤吧!”   “两百斤算什么!你不知道吗,张將军当年举过鼎!九州鼎!”   听著身后的惊嘆声,张恆川劲头更足了,臂上筋肉賁张,一抓一尺,很快就將老李提到了两丈。   这时候,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闷婷。继而尖叫声响成一片,人群慌张无序地向这边涌逃,好像在奔走躲避什么东西。   “杀人了!”   惊叫声引起更大的恐惑,慌张奔逃的人流衝到坑洞附近,一个接一个地从张恆川身边跑过。   “怎么回事?』张恆川看著身边跑到前面去的一个个人影,心头不由一慌,力气一下接不上来,被长绳带得往前跟跎一步,差点一跟头摔进坑里去。   还好他反应敏捷,及时鬆开双手,腰身一沉,一个弓步稳住身形,堪堪在洞口边缘站稳。   他来不及为自己的身手叫好,就被后面一个慌不择路的村民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扑在发出一阵怪叫的同时滑了进去,   “咚”的一响,两响,坑洞底下传来两声沉闷的重物坠地之声,怪叫也戛然而止。   昏暗光线下,张恆川慢慢坐起来,抓了抓脚下肥胖的身体,小声叫道:“老李!老李?”   没有回应,连方才有气无力的哺吟也消失了。   张恆川摸索到老李心口的位置,片刻之后,右手如触电般缩回去。   老李没有心跳了!   被老李压在下面的小彪將更不用说。   他们都被自己砸死了!   也正因为这两个肉垫,自己才没被坑底的尖刺划伤。   他想学楚霸王,最后却成了秦武王。   张恆川呆呆地坐著,心中一团乱麻,脸色在昏暗中慢慢发青,接著发黑,发臭。   幸好,这时地面上也很乱,很少有人注意坑里发生的事情。   张恆川寻思片刻,也是个果决的人,他站起来仰头看了看上方的亮光,决定自己爬出去。   地面上的人们都因为发现了死尸而慌乱。   草丛边,杜山低头看著血泊中的两具尸体,面色凝重。   这两人都是被扭断脖子、刺穿喉管而死,死状与昨夜的尸体同出一辙。   这是否说明,凶手就在这附近,甚至混入了队伍中,並且在向自己示威?   慌乱的人群已经被安抚,各自杂乱坐著谈论劫后余生的惊恐,但没一人看清两名死者究竟是怎么死的。甚至连谁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都找不到,大家都推说自己是听到了別人的尖叫才开始跟著跑的,张三推给李四,李四推给王五,王五推给赵大麻子,赵大麻子又推回给张三。   闹来闹去,一片混乱。   杜山下意识地看了看江晨,江晨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远方,显然也是没有发觉。   一想到杀人凶手藏得如此之深,杜山就觉得脖子凉颶颶的。   他抓住杜鹃的手臂,低声朝旁边问道:“老叶,有何发现?”   叶星魂沉默摇头。   杜山转身,迎向眾目,沉吟须臾,缓缓开口道:“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突如其来的寂静。继而是爆发式的喧囂。   人人惊恐地查看四周,怀疑的目光打量旁边的人,左顾右盼,交头接耳。   “凶手在哪?好可怕!”   “谁,是谁?自己站出来!別浪费时间!”   “天吶,我这么漂亮,还没活够呢——.”   “你算什么漂亮,比赵家丫头差远了。』   “你敢这么说我,是你,凶手一定是你!”   杜山皱眉看著沸反盈天的眾人,忍不住又瞄了江晨一眼。   江晨一副冷淡的表情,好像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   而另一边柳倩则是兴味盎然的样子,似乎正等著看笑话。   杜山这时终於感受到肩上责任的沉重,他现在是唯一能做决定的人,每出一言都得慎重考虑,   没有別人能提供智慧。   许远山摇了摇皱巴巴的羽扇,小声道:“將军,好像已经討论出结果了。”   杜山没好气地瞪了许远山一眼,这种事是能討论出结果的吗,难道大家一人一票,就能选出凶手?没有这样的道理!   许远山汕汕地缩回去。   八大金刚之首封阳夏上前稟报导:“大將军,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凶手就是燕虎!” 第336章 猛虎开刃,刀剑相交   燕虎,人如其名,猛虎一样的汉子。   他以前是个独行猎手,面膛默黑,衣发散乱,颇不合群,经常沉默地一个人走在一边。他有一柄锈跡斑斑的腰刀,视若珍宝,坐臥皆带在身上。曾有几个好奇的村民趁他不注意,拔出刀来观看,惹得他火冒三丈,差点引起爭斗。   那柄刀由此惹来眾多嘲笑,经常有人过来问他:“燕虎,你的宝刀今天又杀了多少妖兽啊?”   燕虎总闷不声,偶尔被问得烦了,才回答一句:“尚未开锋。”   这话顿时就引起一片哄堂大笑。   又有人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它开锋?”   燕虎答:“等到需饮血时。”   起初这种高深莫测的言语尚能震镊住村民,但人们问得多了,他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话,逐渐成了眾人笑柄。   在快活的鬨笑声中,燕虎也愈发沉默寡言。   如今人心不稳,他这枚开心果第一个就被人想起来,到了发挥更大作用的时候。   “大將军,凶手就是他!”   十多根手指齐齐指著燕虎。   杜山一时也瞧得呆了,凶手还真能这么商量出来的?   八大金刚中的另一位裴壮士上前一步,壮硕的身躯挺在燕虎面前,戟指喝问:“燕虎!你如何杀害了两位兄弟?”   燕虎眼角环顾四周,发现退路已被眾人挡死了,面沉如水,手按刀柄,道:“不是某。”   裴壮士道:“你这泼才,还不老实交代!按著刀柄什么意思,你莫非想拔刀?”   这话又惹来哄然大笑,人群中有人叫:“燕虎,还不把你的宝刀亮出来给大伙儿长长眼!”   “燕虎,你的刀再不出鞘,都要生锈了!”   “燕虎,你那刀还能使不?”   一片嘲笑声中,燕虎的脸色愈来愈沉,左手握紧了拳头,但终究按捺住了怒气,只拿眼瞪著裴並士。   裴壮士骂道:“你这泼才,瞪你爷爷作甚,有种就拔刀!   他前跨一步,作势便来要揪燕虎,被燕虎就势按住左手,赶將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踢倒在地上,嗷痛叫。   燕虎低头看著这裴壮士,冷冷地道:“某虽不才,也非你这鼠辈能轻侮!”   裴壮士怎甘心丟脸,爬將起来,怒吼一声,就朝燕虎怀里钻去,醋钵儿大的拳头横起一拳,却被燕虎霍地躲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裴壮士口中叫骂:“直娘贼,你躲什么!”   燕虎一时性起,抬膝一顶,就將裴壮士壮硕身躯踢到半空,赶上前又是一拳,噗的正打在鼻子上,鲜血进流。   裴壮士滚落在地,挣不起身,嘴里又叫:“直娘贼,打你爹!”   燕虎额头青筋暴跳,入前一步就要踏住裴壮士胸膛,忽闻而后风声,急忙矮身躲过,却见是另一名金刚过来助阵。   燕虎已是打得心头火气,顾不得留手,抢起右臂就是一下,朝对方眼眶际眉梢狠狠一拳,打得眼稜缝裂,乌珠进出,倒在地上不闻声息。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这傢伙要发疯了!”   “杜將军快来除凶!”   混闹之中,燕虎热血上涌,“喀”的抽出刀来,指著地上爬不起身的裴壮士道:“某一再忍让,你等非要苦苦相逼!也罢也罢,今日就成全你,拿你试我宝刀!”   裴壮士一见那锈跡斑斑的刀刃,却笑起来:“直娘贼,你若是个有种的,就砍死我·..”   “住手!”杜山大喝。   燕虎道:“你当某没种?”   锈刀下插,噗地刺入裴壮士肚皮,血直喷。   裴壮士这才著了慌,哀声道:“饶命———”   燕虎哪还肯留情,把裴壮士胸脯上又连了两刀,血流满地,眼见是横死当场。   燕虎拔刀而起,用衣袖擦拭刀锋,环顾诸人,沉声道:“某得此刀前曾有一语:此刀不穿肠,   便不得开刃。你们有谁不服气的,只管上来试试!”   眾人皆露出震恐、戒备之色,哪还敢嘲笑他,举目瞧去,只见他手中那把被血洗过的刀刃上果然光芒雪亮,不似凡兵。   杜山赶上前来,见著两名金刚的尸体,不由扼腕失悔。   他本只当一场闹剧,不想真出了人命。而且看这燕虎的身手也非等閒之辈,不出全力还难以制服。   杜山横视燕虎,喝道:“燕虎,你可知罪!”   燕虎回瞪过来,梗著脖子道:“某不知!”   杜山见叶星魂从燕虎背后慢慢走来,心下稍定,道:“都是猎团的兄弟,你怎忍心狠下杀手?   燕虎冷然道:“人分善恶,酒有清浊。就这两个仗势欺人的醃泼才,死有余辜!”   杜山本惜他身手不凡,然见他毫无认罪之意,嘆了口气,道:“杀人偿命,莫怪我无情。”   燕虎提刀冷笑:“某有紫衣,宝刀,神咒,谁人能近某身!”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杜山尚不觉如何,但附近围观的林水仙、宋霜儿两女却骇然相顾,心里同时生出一个想法:《血神咒》!还有大荒宝藏,都落在了这人身上!   热切、贪婪、警惕——-混杂了无数种情绪的眼神在交匯间传递,两女本已生出相当大的芥蒂,   但在《血神咒》的诱惑下,却都微微点头,同意暂时联手。   杜山又嘆了口气,道:“可惜——”   惜字尤存空中,一道惊虹般的剑气已从后方叶星魂手中刺出,直击燕虎背心。   一剑九劲,出手就是最狠辣的杀招。无需蓄势就能刺出这一击,足可见叶星魂这几日来绝没有閒著。   杜山也抽出一柄雪白细长的软剑,剑一引i,人一欺,正面朝燕虎攻去。   两大高手夹击,就算燕虎真是一头猛虎,也得乖乖伏诛。   燕虎腰身一沉,宝刀乱舞,將自身笼罩在一片无尽刀气之中,將寒剑软剑尽数盪开。   “罡劲!”杜山跌退三步,右臂微微发麻。   叶星魂九剑被破,面上亦露出惊异之色,   “这就是神咒的力量!哈哈哈,好强!”燕虎大笑,將左手举到自己眼前,感受著体內那种撕碎一切的力量,从自己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透出来。   狂笑声中,他上身衣物被罡劲撕裂,昂藏虎躯裸露在外,从胸膛到小腹都涂著奇特的红色血跡,是某类异种咒文,散发出猛虎般的杀气。   一股烈火硫磺之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叶星魂眼瞳紧缩。他从燕虎身上的咒文感受到一种极度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味道,正是青冥殿的气息。   “这傢伙是玄罡体魄!老江快来帮忙!”杜山高叫。   江晨仰头眺望著天边浮云,对於杜山的呼喊没有任何反应。   非他装聋作哑,却是自顾不暇。   他自身处於危急关头,元神体魄相激,外相內景交匯,容不得任何轻忽,对於场中变化只能置身事外。   “老江这傢伙,怎么连个声儿也没有,不会是出窍神游去了吧?』杜山暗暗叫苦。   “真的好强!哈哈哈哈———这莫非就是卫团长、朱团长一般的感觉?”燕虎缓步向前,手中宝刀隨意一挥,便颳起一阵炽热的劲风。   杜山不敢硬挡,一个懒驴打滚躲开。   柳倩听到“卫团长”三个字,眼神一动,原本迈出去的半只脚又收了回去,並用眼神示意其他骑士不要轻举妄动。   “杜將军,你是一军之主,过来接我三刀试试!”燕虎向前重重一步,內息凝於长刀,从下往上倾斜劈出。   杜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霸道劲气,哪敢停留,来不及爬起来又接连滚了几圈,堪堪擦著刀芒躲过。   那刀芒拔地催裂,在大地上斩出一条沟壑,裂口细长齐整,將沿途路面上的草皮乱石都分割成两半,仿佛大地上的一道恐怖伤疤,   这一刀威霸至此,人人见之色变,爭先恐后地往后逃开。   燕虎嘴里发出得意的大笑,也不管其他人,只认准了杜山,一刀又一刀地劈向他身影。   可怜的杜山从未感觉过如此羞辱,在眾目之下,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像被耍弄的猴子一般狼狈躲闪。不过,在接二连三的惊险场面中,他也逐渐接近了预定的目標,那就是江晨所在之处。   江晨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对越来越近的打斗一无所觉。   一道霸道无双的刀光劈裂了大地,掀起的碎石余波朝江晨劈头盖脸地砸去。   在那之前,一袭黑袍的身影已经挡在江晨身前,掌中血色长剑出鞘,殷红光晕剎时浸染了大片空间,將所有袭来的碎石尽数碾为粉。   髏提著剑,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荧惑!”杜山大喜,“给我砍了他!”   话音刚落,一道雪光贴著杜山耳边掠过,几缕髮丝悄无声息地被削断。   杜山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多话,闷头闪到了骷髏背后。   刀光紧追而至。   骷髏举剑相接。   刀光剑气未至,两旁的草叶就已经纷纷破碎。   “鏗一刀剑相交,如雷霆击中湖面,巨大的衝击波向四面传盪。交进出的火似要催撼黄泉九霄,人们耳中只余的巨大颤声。   骷髏双臂重重一震,脚板深深下陷。   而燕虎则被震得身躯离地,倒飞了两丈,才堪堪落地站稳。   “好!”燕虎第一次正视眼前的对手。   骷髏头上的黑色帽兜已被狂风吹落,露出白玉色骨骼,又引起了一片惊呼。   “今天是见鬼了吗?”   “真是鬼!鬼在帮我们啊!”   “佛主保佑,这是一只善良的鬼!”   “它好像是我们二团长的宠物—...”   髏对旁人的私语议论充耳不闻。在江晨不能出手的此刻,它已是队伍中的最强剑士。燕虎也感受到了它身上散发出来的玄罡威压,面上同样涌现出炽烈战意。   长刀一指,刀身泛现赤红之色。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能接某一刀,就是好汉!”   骷髏扬起帝血剑,人忽然一跃而起,从半空朝燕虎当头劈下。   燕虎奋力招架。   “鏗一—”刀剑第二次相交。   被震得倒跌数步,急促转身,剑气再起。   燕虎来不及站稳,额头冒出一层汗珠,但也鼓起力气迎战。   帝血剑在半空狂舞,若挥舞雷霆,鞭敕大地。空中雷鸣四起,风声劲疾,血色剑气向四面一波接一波扩散。   燕虎握紧了掌中宝刀,盪开了一次又一次血剑的狂击。刀气如巨龙咆哮,霸烈凶悍,绵延不绝!   这是玄罡决斗的战场。方圆百米,皆成了罡气催震毁灭之地,土地被斩出一道道沟壑,冒出炽热的浓烟。地面因两人每一次的脚步挪动而震动摇晃不止。   几个村民因为离得不够远,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成了刀芒剑气余波下的牺牲品,剩下的人忙惊恐地逃到更远的位置。   陷坑中。   张恆川趴在坑壁上,双脚踩住一个凸出来的石头,稍微歇了一口气。   他已经爬了三丈,只差最后一点了。以他这一身肥肉,爬到这个位置著实不易。   这时候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张恆川大惊失色,慌乱中抓住石壁上的两株草茎,嘴里念念有词:“佛主保佑,佛主保佑———.   “轰轰轰——”   一连串的震盪中,终於连佛主也护不住张恆川,伴隨著绝望的哀嚎声,他一脚踩空,双手草芥也被拉断,眼睁睁地再一次滑落坑底。   地面上交战正酣。   燕虎起初处於下风,但身上红咒光芒越来越盛,人亦越战越勇,好像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骷髏剑法诡妙,但隨著时间的推移,逐渐处於守势。   明眼人都看出了局势的变化,   “这骨头好像要打不过了,大伙儿还是分行李逃命去吧!”   “嘘!別惊动了那傢伙,悄悄地走!”   “快去拿行李!”   眾人越躲越远,唯有林水仙、宋霜儿两人还留在战场边缘。   望著燕虎神威无穷的情景,林水仙两人眼中的欲望也越来越浓烈《血神咒》的传言果然是真的!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能不能成就看这一票了!   燕虎的狂笑穿透兵器交击声,在林间迴荡“哈哈哈哈,原来神咒的力量来源於杀戮,死的人越多,某的力量就越强!某明白了!某明白了!等某杀光你们,恐怕连卫流缨都不是某对手!哈哈哈哈一一正得意时,虚空中突有金钟撞响,一个清脆的少女嗓音压过了燕虎的笑声。   “须菩提!如是我闻一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苦海无边,何不回头?”   燕虎笑声一顿,同时感觉到自己力量竟似被这佛音压制,如同柴火浸入冰水之中,瞬间被浇熄,不再源源不绝。   他急吼道:“哪来的禿驴!少来给某碍事!”   女声徐徐说道:“妄造杀孽,可知业火无情?可知地狱无间?”   “放屁!你们不入地狱,难道某入地狱?再敢坏某好事,老子先宰了你!”   女声长嘆:“迷中不悔,业障隨身。水中捉月,辉光几寸?心无仁义,不见眾生一一咒音戛然而止,因为燕虎身形当空一纵,已出现在她面前。   “小姑娘,你躲在这里,害得某好找!”燕虎狞笑,长刀递出,就要將那颗美丽的头颅斩落。   希寧瞧著临头而至的血刃,双唇紧抿,脸色苍白。就肉体力量而言,她只是一名脆弱的少女。   骷髏救之不及。   “够了!”一声清叱,柳倩的鞭子朝燕虎后背甩去。   而在那之前,一道灰影疾纵而来,一把捞起希寧,在刀气临身之际將她拖走。   希寧只听得耳畔呼呼风响,眼前画面一变,已来到战场的另一侧。   她勉强抬起头,发现將她带到这里的人,赫然正是江晨。 第337章 筋骨飞升,血肉成佛   江晨站定之后,看也不看希寧一眼,將她顺手往草丛中一丟,然后大步朝燕虎走去。   他强行中断了突破,重塑身躯未完,神魂亦不安稳,时间紧迫,他临时定住了血气,好不容易爭取到几分钟的空隙时间,必须儘快將所有麻烦摆平。   “刷!”   柳倩的魔灵鞭扫向燕虎后背,燕虎听见风声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斩出,意图將其削成两段。   可魔灵鞭绝非普通兵器,被那长刀一挑,不仅未断,鞭梢更为迅疾,重重抽打在燕虎脊背上。   只听一声皮肉开绽的闷响,燕虎魁梧的身躯生生被抽得离地而起,在空中横移了两丈,落地后跟跎了好几步才站稳,背后鲜血淋漓。   他吃此大亏,怎堪忍受,当即虎吼一声,转过身来怒视柳倩。   江晨就在这个时候向燕虎走近,   骷髏本待从后方合身扑上,见江晨上前,便默然停住,以示对君主的尊重。   江晨周身气息尽敛,並无半点威势。燕虎没有正眼看他,龙行虎步,提刀逼向柳倩。   两人相距五步时,燕虎隨手晃了一刀,江晨也朝他拍出一掌。   燕虎这一刀虽是隨性而为,却虚实不定,尽得变化之妙。   江晨拍出去的掌力则轻描淡写,毫无哨,蕴含在其中的却是八阶“金刚”顶峰的恐怖力量,   轻易地破开刀光,撞中肉体。   燕虎还没反应过来,就觉自身挨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人如稻草人一般飞了出去,眨眼间掠过十多丈,撞到远处一块岩石上,全身无处不痛,骨骼喀喀作响,好像快散了架。   “砰!”岩石被砸塌了一般,燕虎整个后背都嵌入乱石堆里。   情势急转,旁人哪料到如此变化,一个个都以为自己了眼。方才不可一世的霸道高手,怎么一照面就被打飞了?   燕虎晕头晕脑地站起来,抖落身上碎石,狠狠吐出一口唾沫。   他知道又踢到了铁板,心中懊恼不已。高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两次瞎了眼,先机尽失,   糊里糊涂就受了重伤。   他恨恨地瞪著眼前的柳倩和江晨,心中暗呼倒霉。这两傢伙一个鞭子诡异,另一个手段狠辣,   全手打无错站   却没展露出半点高手气势,上来就偷袭,不讲武德,他奶奶的就喜欢玩阴的!   难道燕大爷出身未捷,今天就要栽到这里?   不,不可能!   燕虎昂首向天,发出一声咆哮,若猛兽嘶吼,震得林叶,而他身上的咒文则越来越亮,气势又暴涨几分。   江晨眼神一凛,纵身跨步,身形化一道灰影朝燕虎扑去。   背后响起柳倩的叫声:“手下留情!”   江晨去势不止,速度惊人,恰恰避开了燕虎斩过来的刀光,当胸就是一拳,直直砸在燕虎心口“轰一一”   燕虎身躯再度倒飞三丈,撞断树枝无数,跌落在草丛中。   这一轮交手,简直如魔似幻,旁人看得说不出话来。   燕虎咳出一口鲜血,顽强地再撑起上身,人们清晰地瞧见他左胸小半边塌陷了进去,鲜血渗出,不知为何还有力量握刀。   江晨举步上前,听见后面柳倩说道:“他已重伤垂危,留他一条性命吧!我还有话要问他!”   林水仙也跟著附和了一句:“俗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江晨冷冷地道:“闭嘴!”   林水仙嚇得赶紧闭嘴。   柳倩犹豫了一下,道:“江晨,给我个面子————”   江晨没搭理柳倩,身形如离弦之箭一般射,转眼来到燕虎身前。   他眼中闪动著沸腾的杀意,抬臂,挥掌,食指探出,点在燕虎咽喉,毫无阻碍地刺出了一个血篇窿,然后在血溅到衣服之前飘身退开。   燕虎身躯晃了晃,仍保持扶著树干的姿势,喉咙里有声,鲜血不断出,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他依然未倒,低垂著头颅,另一只手捂住咽喉上的窟窿,魁梧的虎躯虽死未僵,一层鲜艷赤红的光泽从他体內透出,犹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起来。   江晨微微错愣,然而他再也无法压制体內的变化,身体此时再度陷入进阶状態,需小心翼翼地操控肌体骨血的每一处细微变化,纵想再去补上一掌也是有心无力了。   燕虎垂下双手,缓缓抬头,双瞳血红,面孔已不似人相。   他任由咽喉上的窟窿暴露在空气中,血肉模糊,但不再往外冒血。   “这是什么东西?”   “怪物啊!”   在一阵惊恐的叫声中,燕虎以古怪的姿势仰起脑袋,口中发出悽厉的尖啸。   杜山趁燕虎僵立不动的时候飞身斩过去一剑,却如打在磐石上一般纹丝不动,反倒震得自己手腕发麻。他心中震恐,来不及落地,借剑上传来的反震力在空中折转飘退。   “刀枪不入,血肉成佛,筋骨飞升,不朽不死!这就是《血神咒》的神通吗?”林水仙喃喃自语,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却被宋霜儿一把拽住。   “別靠近他,你看!”宋霜儿面带恐惧地伸手一指。   燕虎口中发出苍猿似的吼叫,骨骼喀喀作响,身材拔高了一尺,衣衫片片撕裂,露出严重变形的赤红色肌肉。他的面目也被强大的力量挤压出无数皱褶,丝丝鲜血从中渗透出来。   转眼之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但从这个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而且还在不断攀升,让在场所有人都生出了遭遇天敌般的毛骨惊然之感。   “这就是『筋骨飞升,血肉成佛”?”宋霜儿面目扭曲,表情写满了理想幻灭般的绝望,“我不要了!《血神咒》我不要了!”   林水仙头皮发麻,眼神闪动,却生生遏制住了內心的反胃与恐惧。   她已经受够了像蚁一般苦苦挣扎的日子,只要能够变强,只要能够凌驾於所有人之上,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柳倩盯著前方触目惊心的怪物面孔,颤声道:“这究竟—-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小姐,小心!”赵甲和孙乙护在柳倩身前,戒备地盯住燕虎。   身为玄罡高手,他们更能清晰地感觉到敌人强大的程度,威胁感远比在场包括江晨在內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强。以这种程度的力量,这怪物能够轻易击杀任何人,也许唯有江晨一个能找机会逃脱。   “小、小姐,我们还是赶快逃命去吧。”小貂害怕地低声道。   “別乱动。”赵甲急忙制止,“別惊动它!“   並非所有人都有迎对猛兽的经验,场外有不少村民已经承受不住非人的威压,或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或绝望地往远处逃去。   “气势还在不断增强,这傢伙是没有极限的吗?”杜山骇然道。   不,它快到极限了,因为强行拥有与自身不匹配的力量所消耗的代价,是它本身的生机寿元。   江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也许支撑著它不肯归去的理由,只有对於江晨的最后一点怨恨了。   望著身前几步外的渺小身影,燕虎瞪大了双眼一一那或许不能再称之为双眼,而只是两个血窟窿,从里面透出来一点浑浊的光泽,勉强可辨是瞳仁的位置。   “你一一是你———·你竟然敢伤我———”   吼声含混不清,但语气中的仇恨却是显而易见的。   江晨嘆了口气:“你入魔已深,若留在人间,不知要造多少杀孽。我送你一程,也是为你减轻了几分罪业。”   燕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言语,无法忍耐的怒气归於一声巨吼:“鸣一一地面隨著他踏出一步,也狠狠震颤了一下。   劲风涌起,草木匍匐,树叶籟响。   恍惚间有一种错觉,让江晨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步入西辽城的第一天,正在面对武炼的威压。   只不过,此刻的江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弱少年了。   江晨背负双手,独立。他望著燕虎背后的熠熠阳光,心中波澜起伏,不显於外。   “你就算怪我,也没办法了,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也许,你根本走不到我面前。不然你试一下“一一”燕虎被江晨轻描淡写的言语激得愈发愤怒,小山般的身子汹汹往前衝来。 第338章 妖鬼藤   一步,两步。   如同神灵踏地,震得整个世界都为之摇晃,   仅仅这简单步伐所造成的威势,就叫远处的诸人色变胆寒。   江晨单薄的身影已经被埋入燕虎高耸身形投下来的阴影中,很多人都觉得,或许这怪物都不用出手,仅仅是那只扭曲恐怖的大脚就能把江晨踩成肉馅。   “二团长当心!”有人惊叫。   “矣啊,快躲开!”   “老江一—”   几声呼喝接连响起。   第三步,燕虎的重心往前一倾,明显失去了平衡。但他庞大的身躯往江晨头顶砸来,仿佛天空都暗了一片。   江晨往前跨出一步,踏入虚空,身影一闪一凝,就与燕虎交错而过,出现在燕虎后方。   在旁人眼里,这是何等惊险的一幕。   燕虎的身躯轰然倒下,如山陵崩塌,震起大片草叶。   “呀一一”惊叫刚起,就戛然卡住,出声者在半途就自己捂住了嘴。   江晨转头看去,燕虎的身躯如泥塑似的摔碎成无数块,四面滚散。   那一块块的东西不再是血肉,更像是红色的泥块,里面的一点生机已被所谓的神咒焚烧得点滴不剩。   《血神咒》一旦反噬,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   所谓“筋骨飞升,血肉成佛”,却终究逃不过灰飞烟灭的下场。   这就是窃取自己不能驾驭的力量所付出的代价。   目睹如此场面,林水仙一屁股坐倒在地,面上惊惧交加。   旁边宋霜儿亦声嘆气,帐然若失。   四面的人们逐渐平復了惊慌,慢慢聚拢过来,对著燕虎的残骸指指点点。   他们悄声谈论著二团长的来歷,原来真人不露相,一直以为杜將军已经强到无以復加了,谈笑间斩杀白蟒,没想到二团长更强,难怪杜將军非要保举他坐头两把交椅。   一想到队伍中有这样的绝世高手护驾,人们纷纷觉得与有荣焉,一扫之前惊慌颓势,愈发振奋精神,昂首挺胸地上路。   经燕虎这么一闹,没几人还能想起陷坑中的张恆川。   坐在坑底下呼呼喘气的张恆川听著脚步声越来越远,不由著了慌,高叫起来:“救我!杜將军,救命一一”   队伍前方,杜山停了一下:“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救命?”   军师许远山左右张望:“有吗?没有吧!”   杜山回头扫视队伍一眼,托著下巴沉吟:“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对了,张恆川跑哪去了?   “可能去大解了吧。”   突然队伍右边传来一声惊叫,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彪將跌坐在地上,双手费力地在脚上拉扯著什么。   杜山折过去道:“林凯,你在做什么?”   小彪將惊慌地抬起头大叫:“杜將军快救救我,我的脚被缠住了!这鬼东西在往我肉里面钻,   好痛啊!”   杜山蹲下去,惊讶地看到小彪將脚上裹了一层层的藤蔓,藤蔓根茎上缠著一圈圈红色纹,如同血管一样,光泽深暗不一,似乎有血液在其间流淌。   藤蔓的一端已经像活了一般钻到小彪將的肉里,透过皮肤可以清楚地看到脚腕里面有蚯蚓一样的东西在蠕动。   这场面无比妖异,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禁背脊发凉。   杜山吞了吞口水,动作却一点不慢,当即拔出束腰软剑,狠狠朝藤蔓中段斩下。   锋利的软剑如同砍到了败革上,藤蔓被甩到一边,但一根都没有断,只似乎被激怒了,突然从草丛中窜起更多根蚯蚓状的东西,密密麻麻,劈头盖脸地朝杜山扑过来。   杜山大惊失色,一扭身闪开,那无数根藤蔓顺势扎入小彪將身体中,额头、咽喉、胸脯、小腹,雾时红光大盛,一束束血液被疯狂吸走,那小彪將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本壮实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干,竟在一弹指的工夫內就被吸成了乾尸。   一名有经验的猎手惊叫起来:“不好!这是妖鬼藤,爱喝人血,咱们闯入它领地了,快跑!”   柳倩身侧的赵甲也变了脸色:“妖鬼藤刀枪难伤,它的根茎全部铺展开来至少有两三里地,大家小心地下!”   好几名村民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撞到头顶的树枝,摔倒了滚成一团。   “镇定!別乱跑!”   “放火!放火烧这鬼东西!”   江晨站在队伍右侧边缘,往后退开几步,突然听见一阵怪异的沙沙声从地底传来。   他大部分心思都在內视自身,反应稍慢一拍,就觉脚下猛地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两三条藤蔓刺破了鞋底,直往他脚板钻来。   这鬼东西没有眼睛,不知怎么扎得如此之准,   江晨心中微微一动,僵在原地。   藤蔓硬愈金铁,但在“金刚”肉体中也前进得很艰难。   好不容易钻入皮肤,它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吸食血液。   但江晨此时破境过程已过了初步阶段,对肉身的控制大有增强,血气稳固,真元凝结,任由藤蔓再怎么吸吮,也难吸到半点血液,   妖鬼藤吸了一会儿,只觉得口中空空,什么东西都没吃到,不由万分纳闷。   它没有眼睛,全凭触感来捕捉猎物的脚步震动,江晨一动不动,妖鬼藤就不由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扎到了一块石头里面。   很快,妖鬼藤放弃了跟一块石头较劲,退出来寻找其他目標。   江晨鬆了口气,转过身去,看见希寧正站在后面。   四目相对,江晨捕捉到空气中那散开不久的灵力波动,眉头一挑,盯住希寧右手,微微发笑:“你刚才是想帮忙,还是想趁机偷袭我?”   希寧垂下眼脸,冷淡道:“我打算送你一程,免得你多遭痛苦。”   “那怎么不出手?”   “既然你心有执迷,放不下红尘,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杜山的怪叫適时响起:“老江,快来帮忙!”   江晨还未回答,希寧身影一闪,已先一步行过去,“不要指望他,他现在自顾不暇。”   江晨心中一惊:这小娘皮怎知我自顾不暇?她什么时候看出了我的状態?   火光亮起。   无数条乾燥的藤蔓顿时被点燃,痛苦地扭曲起来,剧烈摆动。   一些被藤蔓追逐的人逃过一劫,但还有人已经被藤蔓缠上,只能眼睁睁看著火焰隨之蔓延到自己身上。 第339章 披荆斩棘,眾生归土   受到火焰炙烤的藤蔓,扭曲中一下下抽打到地面上,撞出无数个坑洼。   劫后余生的人们看著这一幕离奇的景象,个个心有余悸。   被点燃的藤蔓很快烧成灰,剩下的那些爭先恐后地退入草丛或扎入地底。   杜山趁这点时间,赶紧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根火把。   “走!”   杜山当先领路,一行人挥舞火把,硬著头皮往前方茂盛的树林中衝去。   披荆斩棘,疾行如风。   朝阳斜照,层层日晕洒下来,透过层林。   前方树丛高大茂盛,叶子形如芭蕉,却光滑如镜,一片片反射著阳光,將四周都笼罩在一片金黄之中,树影轮廓若隱若现。远远望去,犹如神灵居住的圣殿。   “我们这是到了灵山吗?佛主会不会就在里面?”   “少说废话,跟上前面的人!”   日华一圈圈林中荡漾,起伏如水波,金色光晕辐射开去,在高大的树木周围显现光环、彩虹、   乃至羽衣道人幻象。   很多疲惫的人看到这神圣的场景,都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脚步。   “別鬆懈,这里很危险!”杜山在前方高叫。   周围的声响为他的话语作了註脚,在金黄色的圣光中,这片土地上的植物全都活了过来,   藤蔓如蛇,巨木若虎,扭曲著盘根错节的枝干,挥舞著繁茂枝叶,根须拔地而起,轰隆隆地朝贸然闯入这片土地的人类扑下来。   “啊!什么东西?”   “看不见!你们在哪?”   “杜將军別丟下我!”   一蓬蓬树藤扑面而至,枝叶刺穿人体,掀起大片惨叫声。   人们这时才惊觉,刚才无比神圣的阳光竟然是最致命的武器,晃了他们的眼睛,令他们无从躲避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鲜血飞溅中,人们惊慌失措地挥舞著火把,狼狈闪躲著。   武者们抢刀使剑,簇簇枝叶欲扑欲缩,宛如妖异舞者般骇人。   突然“啪”的一记长鞭破空声贯穿全场。   柳倩的清叱在每个人耳边响起:“都抓住鞭子,別乱跑!”   长鞭如同活物,適时缠上大部分人手腕,连成一条直线,直线的尽头就是那名一袭戎装的女子,赵甲孙乙分侍她左右。   “冲!”柳倩左手持鞭,右手拔出另一枚小巧细剑,一马当先朝前衝去。   “退一步就是死!跟我杀!”杜山怒吼。   “杀!!!”被逼到绝境的人们跟著发出咆哮,一时间激起的力量要將胸膛里的每一口气都挤出来。   利刃劈开木枝、藤叶。   刀叶刮开血口,尖枝刺穿人体。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也有植物被劈倒,活著的人都持著鞭子亡命前冲。   “杀一一”   狭路相逢勇者胜!   植物疯狂,人也已经疯狂。这是两个物种之间你死我活的战爭,但凡人类生出怯懦之心,就必然遭受灭顶之灾。   真正到了决死关头,无论男女老少,都不缺少从上古祖先流传下来的剽悍之血。   与自然抗爭,战天斗地,活下去,延续种族的血脉。   “啊!”有人被藤蔓击中手臂,没能握紧长鞭,摔倒脱队。她头髮已经披散,半坐起来绝望地挥动火把,“望哥救我!”   “婉妹!”一个男人哀叫一声,无比留恋不舍,但在生死关头,他没法鬆开手掌中的长鞭,带队伍的带动下只能头也不回地冲向前方。“杜將军,求求你救救婉妹!”   杜山听到了男人的乞求,但他没有回头。在这个时候,脱队的人只有死路一条,谁也救不了她。杜山不能因为一时的善心,而將整个队伍带上死路。   “杀!”杜山再度怒吼,胸膛里怒气沸腾,发泄著某种情绪。   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跟著大吼,但从数目听来,好像已经少了一半。   喊杀声盖过了脱队女人的哀號,只有希寧回头看了一眼,目睹了她最后的下场无数墨绿色的藤蔓一股脑儿涌向这个猎物,女人胡乱挥剑,砍下了几条茎叶。   她是个妖丹猎人,颇有力气,但在数不清的疯狂植物面前也抵抗不了几下,飞散的叶片像刀子似的割在她身上,眨眼的工夫她已遍体鳞伤,藤蔓缠上她的肩膀,整条右臂一下子被扯断,数条藤蔓哄抢,撕心裂肺的痛叫直刺天空。   之后,女人的身躯就被无数墨色根茎吞没了。   衝到前方的队伍仍没有脱离危机。   “膨!”一条巨大树根突然从地底刺出,一人当即被从下方扎穿,闷婷一声之后毙命。   另一人虽躲过了第一条树根,但被紧隨刺来的第二条树根顶得拋飞出去。他自以为必死之时,   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他手臂,將他生生拽了回来。   被救者惊魂甫定,看清出手之人的模样,感动得热泪盈眶:“老熊————.”   髯壮汉摆了摆手:“我还欠你一条命!”   他们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无数次在危险的森林里並肩作战,不需要太多客套言语,便埋头跟上队伍。   希寧微微一笑,她看到了这动人的瞬间。   正因为大部分人类在生死的边缘上都会变得无比丑陋、卑鄙和暴虐,所以每一次死里逃生的重逢,每一次守望相助,每一次真情流露,都显得分外可贵。   死神不会因为目睹了人性闪光点而停留。   又一人被拋飞,迎接他的是高高仰起的无数根须,他还未及落地,就被发出畅快破风声的藤蔓们透体而过。   他整个人掛在藤蔓林上,明明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痉挛著,粘稠的血液顺著根须往下滴淌,在半途就被吮吸乾净。   更多的人被扯到一旁,整条长鞭串起来的队伍已经不成直线,歪斜扭曲地豌蜓前行,可能隨时都会哄散。   这是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炫目阳光下人们看不清前路,被长鞭拖著往前走,耳边传来的都是可恶可怕的吮吸声、咀嚼声、妖树鬼藤抖动身体的戏謔声、以及衰弱的哀號和痛苦吸气声。   这是与深渊最近的一段路途。   所有人都可能在下一刻死去,他们战战兢兢,却无不充斥著莫大的勇气,与四面的妖鬼腾叶抗爭。   这也是希寧铭刻最深的一段记忆,也许还要超过张平安死去那一幕的情景。   她与眾生同行,最大程度地感受到了眾生的痛苦与挣扎,每个死去的人和生存的人都曾是鲜活的生灵,而不再是佛经中轻描淡写的一个符號。   “大地眾生,贪嗔执迷,不见如来。』希寧不自觉地捏起不动印,心头泛起前所有的迷茫,『见了如来,是否就没了这些执迷痛苦?』   她想起自己十岁前的生活,除了青灯古佛,就没有其他记忆,每每回思,想起的也只有一卷卷经书,一句句佛语。除却这些,仿佛那段光阴不存於现世,而只在阴阳虚无之间。   “究竟是我生有佛性,根本如此,还是有人故意教我如此?『   她看了看前方江晨在骷髏护卫下从容不迫的身影,即使那面容淡漠,也能感受到躯壳里透出来的对浮屠教的浓烈恨意。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对错,都是九死未悔。我呢?我根本不清楚彼岸在哪,如何理直气壮地说出“回头是岸”?   时光在廝杀中流转,生死间飞逝,阳光下消散。   穿过一道嫌隙,视野顿时开阔,队伍中的人飞奔出来,顿见天高云淡,终於不再有恐怖的妖藤追在身外。   这些死里逃生的人,相顾著各自满身血污,再也压抑不住心情,东倒西歪地躺坐,涕泪横流,   哈哈大笑。   希寧落在最后,回身望了一眼,一个男人倒在地上,朝她艰难地举起右手:“救我-—---救救我明明与光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此刻却如天堑般遥远。他是被留下的最后一人,在即將脱难的最后关头死去,一定非常不甘心吧。   希寧摇了摇头:“我救不了你。”   男人发出痛苦的抽气:“为什么啊,我好不容易跟到了这里,为什么还是要死?我不想死————   他右手抓住了希寧的脚,没有多少力气,鲜血渐渐渗透鞋面,染成一朵猩红。   希寧的眼神忽明忽暗:“每一个人都不想死,然而眾生必死,死必归土。”   “是你见死不救—.我恨你.诅咒你.你要跟我一起下地狱.”男人疼得语声一句句颤抖,趴在地上,五指无力地贴在希寧脚上。   希寧的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江晨淡淡地看了男人一眼:“没救了,你生机已绝,活不下来的,何不死得从容一点。”   “我不甘心—   希寧神情一阵挣扎,但她的话语却没有一丝犹豫:“那些死在白蟒嘴里的人,那些死在燕虎刀下的人,还有你的妻子,她被藤蔓分食,她也不想死。她死的时候,你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男人的手颤了颤,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然而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权力。”他口齿清晰,迴光返照般说出这句话。   “所以那不怪你,你也不该怪我。”   男人竟的笑起来,他努力仰起脸,双瞳中映出一只模糊的蝴蝶,然后条地失去了力气,头颅跌下去,生机全无。   春暖开,他倒在泥土中,生命在阳光下消散。   希寧看著这一幕,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身躯变得虚幻起来,如同梦中的蝴蝶一般朝生暮死,一念幻灭。   “你不给他念段经?”耳边传来江晨的嗓音,剎时钟声响起,希寧犹如从十丈红尘中梦醒,轻轻抖落尘埃,看到了一只轻盈扇动翅膀的黑色蝴蝶,翩翩然在阳光下飞舞。   “尘归尘,土归土。”   江晨的视线也盯住那只突然出现的蝴蝶上,眼神闪过疑色。   蝴蝶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无痕跡地消散。   江晨道:“尼姑念经还能引来蝴蝶?”   前方杜山在清点人数。   这一役著实惨烈,五虎將倒是都在,然而八大金刚只余三位,驃骑统领仅剩一半,其他诸如十三太保、小彪將之类的死伤更多。   最大的损失是参赞军务头领张恆川,他身为杜山的左膀右臂最后不知所踪,估计八成逃不过这一劫。   除开柳倩和她的十一名护卫,整个队伍只余二十多人。   军师许远山为此写了一篇祭文,告慰亡灵,祝他们早日超生。   为了鼓舞士气,杜山又提拔了几名壮勇,令原八大金刚之首封阳夏接替张恆川的参赞军务头领之位,又將髯壮汉熊辉和他的搭档魏赞选入金刚之列,凑齐了四大金刚,也算是一桩佳话。   等人们好不容易打起了点精神,叶星魂走到杜山身旁,道:“不太对劲。”   人们大骇,连忙四处张望,   这里是一块平坦的斜坡,视野较为开阔,能望见远处高低错落的绿色植物,草丛间闪烁著野兔的身影,厚厚的枯树叶上依稀可以听见麝鹿奔跑的沙沙声。   太平静了,平静得透出一股诡异。   相隔不远之处就是藤蔓杀戮的现场,何以这些动物没有丝毫惊惧?   想到这一点,人人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那边躺著个人。好像是个女的。”一个眼尖的猎手叫起来。   杜山走过去,小心地用软剑拨开草丛,看清眼前情形,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草丛中躺著的是一具女尸,血流了一地,头髮杂乱披散著,胸腹部分几乎已被吃空,无神的双眼瞪得老大,最后保持著张嘴大呼的表情,无比骇人。   是什么东西吃了她?却又不吃完,保留了大半身躯的完整—————   杜山咽了一口口水,举剑道:“走!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就见几头灰影从树后钻出来。   “狼!是狼!”许远山嗓音颤抖。   “別慌,只有四五头,咱们宰掉加餐!”   那几头高大如小牛犊般的灰狼盯著他们,並不急著上前,忽然人立而起,向著天空发出一声悠长苍凉的叫,然后復又蹲下,牙咧嘴地恐嚇著眾人。   远方丛林里跟著响起无数高低起伏的狼豪,一声声苍凉悠远,数不清有多少头,周围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   虫鸟蚁兽的声音都被狼盖过,生机尽去,仿佛又回到了萧瑟的冬季。   眾人愜了,不知谁说了一句:“快跑!”人们没命狂奔。   这回大家都跟著柳倩,因为她周围的赵甲孙乙等护卫勇猛无比,一照面就將扑来的灰狼斩成两截。   但纵使玄罡高手也不敢在这诡异土地上停留,他们疯狂地逃下山坡,无数巨木被拋在身后,矮草被踩得倒伏不起,然后迎来新的山坡,新的树林,新的矮草。 第340章 阴沉河畔,搜身逼供   阳光不知何时躲入云层,天地陷入一片昏沉,幽冥森林变成了一个深邃的迷宫。   人们早就迷失了方向,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跨步在坑洼不平的林地上,周围起了一片灰雾,看不透的浓浊像洪荒的妖怪一样紧紧跟隨,直压得每一个人喘不过气来。   狼一直阴魂不散,尾隨著队伍,沙沙的脚步不停的在向逃亡的人们敲响丧钟。间或有人发出一声闷哼,就喻示著被狼牙咬破喉咙,也没人敢回身去救。   有人被扑到在地上,瞬间让人发忧的骇人惨叫就响遍了整个山林,锋锐的利齿咬入血肉、骨头被嚼的喳喳声钻到每个奔跑者的耳朵里,激励著他们跑得更快。   “砰!砰!”赵甲孙乙拳打脚踢,前方和两旁窜出来的巨狼被击得倒飞回去,撞翻大片同类,   为死神招魂的灵幡阻扰稍许。   迷雾聚而又散,人们从上午一直跑到黄昏,死亡的威胁挖掘著每一个人身体里的潜能。   他们一度以为自己死定了,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的挣扎而已,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数人竟然奇蹟般地活了下来。这也教会了他们一个道理,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放弃。   夜幕降临之时,狼群终於被甩脱,再也听不见它们的叫与撕咬,一条长河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队伍的面前,月光下碧绿的河水闪著晶莹的亮光,河面微波荡漾,月光粼粼破碎。   “沿著河往下走,看看有没有平地扎营。”杜山道。   记住我们网   柳倩跟著补充:“千万不要喝河里的水,这条河有些古怪。”   队伍开始沿著河流下行,找了个空地,確认安全以后立即人仰马翻,各自躺倒都坐不起来。一整天的奔跑耗尽了人们的力气,现在只想昏睡过去,天塌下来也不管。   杜山强打精神,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这轮逃亡中又少了五个人,四大金刚也只剩了三个。看来这金刚之数犯了佛主忌讳,不能强自充数,乾脆活几个算几个好了。   大部分人都露天席地地睡著了,柳倩的扈从骑士们仍然尽职尽责地为她布置好精美的帐篷。   在江晨的授意下,髏也勉为其难地扎了个小棚,只是它手艺实在拙劣,四面漏风不说,大概连身体都遮不住。有总比没有好,江晨也没法跟骷髏计较太多。   封阳夏叫了三个金刚,为杜山布置好第三个帐篷。他们新得杜山提拔,各个都想好好表现,將杜山请入帐篷后就忠心耿耿地守在门口。但由於实在疲惫难耐,不一会儿四个人就全都睡著了,东倒西歪,鼾声震天。   林水仙坐在河边,看著眼前碧波荡漾,听著河风吹动矮草的沙沙声,不由无比怀念当初的沈月阳。   如果是由沈公子带领这支队伍,绝不会如此狼狈,不管什么妖魔鬼怪挡路,万道剑气碾过去就行了。可惜沈公子被江晨打败,一走之后就再无音信,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荒僻之地的可怜女子·———   没可能的!   以沈公子的出身和本事,不知有多少美丽温柔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自愿投怀送抱,他怎还会记得我这么一个乡野村妇——··.-林水仙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她看著水波流淌而下,忽然转过视角,望向江晨的简陋帐篷,眼里闪过复杂的光芒。   江晨既然能打败沈公子,理应能跟沈公子一样完全压制这一路过来的妖魔鬼怪,为何他偏偏不肯出手?   难道他对於这些死去的同伴一点也不在乎,视眾生如蚁吗?   我在他心中,是否会有些许不同呢?   昨天,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我已经打算跟他-—最后为什么醒来却在自己的帐篷,而且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林水仙想到此处,见空地上大部分人都睡著了,便欲起身。   她忽然又见到宋霜儿好像正往杜山的帐篷走去,还很紧张地打量周围。   林水仙心中一嘆,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凝视河面,只用余光偷瞧。   见宋霜儿钻进了杜山的帐篷,林水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迤迤然朝江晨行去。   这一次柳倩没有阻扰林水仙,也没有派小貂去捣乱。今天经歷了太多事情,柳倩已经没有閒心再管江晨的风流韵事。   林水仙走到帐篷边上,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江晨的声音:“水仙姑娘,我今晚有点累,   你明天再来好吗?”   林水仙证了愜,还想说点什么,忽然眼前一暗,一具骷髏出现在身前,眼眶中鬼火幽幽,冷冷地看著她。   林水仙被瞧得有些发毛,即使知道这髏不会伤人,也觉得甚为可怖,连忙陪著笑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宋霜儿也被杜山婉言拒绝:“宋姑娘,今天实在太累,我想一个人做个好梦,所以.....   宋霜儿暗暗咬牙。本小姐难得主动一回,竟然还被拒绝了,这叫我怎么好意思见人?   她挤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哀声道:“杜將军,夜里风大,你就忍心让我露宿野外吗?”   “风確实有点大。”杜山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衣物,道,“不过风寒事小,失节事大。我这么一个谦谦君子,怎么忍心让宋姑娘的名节受到玷污呢?姑娘还是快请回吧!”   宋霜儿气怒不已。这老流氓,明明昨天他第一眼打量自己的时候就色眯眯的,还有脸说自己是正人君子!   她恨恨地一脚,掀门而出,走过两步,一抬眼就看到林水仙正从江晨的帐篷前往回走。   “她也被出来了?』   两人都生出同样的心思,视线一碰,均觉得尷尬无比,僵硬地笑了笑,各自扭过目光,旋身走开。   宋霜儿走到角落里,还没坐下,忽然眼前一,一个黑铁塔般的大汉站在身前,朝她面无表情地道:“宋姑娘,我们小姐请你入帐一敘。”   “柳小姐?”宋霜儿玉容微变,“我,我跟她没什么交情。”   “一回生,二回熟。进来就有交情了。”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宋霜儿眼神慌张地四下乱瞄。   黑大汉一把抓住宋霜儿手腕,铁箍般令她无法挣脱:“正好,我们家小姐有疗伤药,可以给你治病!”   “小姐,人已经带到。”   黑大汉抓著宋霜儿往前一丟,宋霜儿身不由己地跟跎几步,差点摔倒在柳倩面前。   “宋姑娘不必多礼,请抬头说话。”柳倩的嗓音如出谷黄鶯般悦耳,却让宋霜儿心头阵阵发冷。   宋霜儿抬头看去,只见柳倩坐在柔软的虎皮椅上,慵懒而自然,透出一股优雅贵气,令她不由自惭形秽。   周边灵石宝玉点缀,还有薰香幽幽,在寒冷夜晚,帐篷里仍温暖如春。   后面侍立著一个粉雕玉琢的白衣小婢,正漫不经心地打著呵欠,   柳倩斜倚在扶手边,单手托腮,一对剪水双瞳缓缓在宋霜儿身上游移打量。   宋霜儿被这种目光看得发毛,感觉自己好像成了猎物,老练的猎人已候在陷阱边上,正待伺机动手。   她不敢直视柳倩的目光,低头盯著自己脚尖,心头志忑不安,也不敢隨意开口。   半响,一把悦耳的嗓音徐徐响起:“宋姑娘,深夜冒昧相邀,失礼之处还请包涵。”   “不敢。”宋霜儿惜字如金,生怕说错。   柳倩的视线在宋霜儿身上游弋几圈后,把隨意伸在前方的双脚收回来,端正了坐姿,身子向前倾了倾,稍微压低了嗓音:“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宋姑娘一定要帮忙。”   宋霜儿心尖儿猛地颤动了一下,面上却不敢表现半分,依旧是柔弱顺从的语气:“柳小姐只管说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柳倩轻轻一笑,起身前跨两步,立在宋霜儿身前,不疾不徐地道:“既然你肯答应,那就再好不过了。把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宋霜儿容修地变色,脑子呆了半响,才道:“什么东西?”   “就是你从燕虎尸块中捡起来的那片玉简。”   “哪、哪有什么玉简?”宋霜儿的目光四下游离,想要寻找出路。   “宋姑娘,都到了这时候就別给我装傻了吧,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血神咒》的大名,   我也早有耳闻,只是想借来看一看,又不是不还给你,你何必这么小气呢?”   柳倩再进一步,几乎快碰到宋霜儿的鼻尖了。   宋霜儿只觉得这张近在哭尺的美丽面孔带来了巨大压力,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发现已快退到门口了,隔著蓬门隱约可见两个高大身影守在外面。   “我,我真的没有——”   “是么?”柳倩脸上带著在宋霜儿看来可称之为邪恶的笑容,一点一点地靠近,“如果真没有,那你敢让我搜一搜身子吗?如果我误会了你,我一定赔礼道歉。”   “柳小姐,我·..”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那帮奴才都赶到外面吗?你看,现在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女人了,想要证明什么也会方便许多。你还不拿出来,非要我亲自搜你的身吗?或者你想挣扎一下?我提醒你一点,姓江的离这儿不远,他外號叫“惜公子”,如果把他惊动,就不只是搜身这么简单了!”   “你不能这样!”宋霜儿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为何不能?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小貂,动手!”   “啊!不要守在门外的赵甲等人听到帐篷里传出布帛撕裂的声响、压抑的低泣和无助的求饶,但一想到那是大小姐所在之处,他们连忙站得更加笔挺,各个眼观鼻,鼻观心,把一切不敬之念死死拒在心门之外。   一番折腾,徒劳无获。   柳倩踩著地上的碎布条,微微喘息。   宋霜儿瘫坐在软席上,眼泪婆娑,低声抽泣著。   “哭什么哭!都是女人,又没占你便宜!”柳倩困意渐起,有些不耐了,“说,东西放在哪里?”   宋霜儿低头不语。   柳倩气恼地握紧了拳头,小貂赶忙劝道:“小姐別急。她藏得很深,还是得让她自己拿出来。   “哼,这贱婢还挺有心机的,你想个主意收拾她!”   小貂微微点头,右手抬起来,两指捏著一根墨绿色的藤须,朝宋霜儿露齿一笑:“早上经过树林的时候,我见这东西能耐不凡,就特意留下来一根,现在也许能派上用场。”   宋霜儿用模糊的视线瞧了瞧,双瞳为之一缩。   小貂手上的东西正是妖鬼藤的根茎,那东西以血为食,刀枪难伤,也不知小貂是怎么弄下来的。   在宋霜儿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小貂蹲下身子,拿著那东西离她愈来愈近。   “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哦,再不交出来,就把它塞到你鼻孔里面去,等它吃饱了就点一把火—”小貂说到这里停下来,转头向柳倩徵询,“玉简是烧不坏的吧?”   “当然。没见燕虎那么折腾都没事!”   宋霜儿的眼晴越瞪越大,当妖鬼藤快要伸进她鼻孔时,她终於忍不住尖叫起来:“我说!我说!” 第341章 梦魘菩萨   杜鹃坐在河边,脱了鞋袜,双脚浸入水中,   清亮的河水洗去了一天的疲惫,借著惨白月光,她看见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双眉不展,心事重重,凝蕴著无限愁思。   越来越憔悴了啊!『   杜鹃用手掠了掠耳际髮丝,顾影自怜,无比的惆帐中,恍惚间瞧见水面上的倒影朝自己笑了一下。   连影子都来可怜我吗——   她恍恍惚惚地,上半身往前探去,想要看个明白。   而河面上也盪起一圈圈涟漪,仿佛有无形的风吹过,又像是某种东西即將从水中出来的徵兆。   诡异的是,水面上少女的倒影却在粼光波纹中没有半点晃动,甚至比平日更加稳定清晰。   杜鹃並未察觉到这一点,那影子仿佛有某种说不出的魔力,令她移不开眼晴。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心里说,这是她曾经缺失的某部分东西,正诱引著她合二为一,找回本性真我。   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河沿,甚至伸出了右手,正要朝河水中抓去,这时候背后响起希寧的轻呼声:“杜姐姐,你在做什么,抓鱼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鱼?”杜鹃的手指点在湖面上,以此为中心,涟漪一圈圈倒退著收敛回来,褶皱皆被抚平,   但她的影子瞬间变得模糊了,仿佛悄悄从她手中溜走。   她失望地收回视线,转头看见一双鹿皮小靴站在自己面前。   “杜姐姐,你印堂发黑,脸色晦暗,恐怕是被不乾净的东西缠上了。”希寧认真地说道。   “你说我有凶灾厄难?”   希寧盯著她眉心看了许久,道:“嗯,谈不上凶灾,只是气运消减,遇事不顺。“   “你小小年纪,唬起人来还蛮有一套的!”杜鹃莞尔。   “说真的,这几天你最好不要离江晨太远,也別靠你哥太近。”   听到前半句,杜鹃的脸蛋微微泛红,但等希寧说完后半句,杜鹃露出不悦之色:“我哥怎么啦?”   “他正被梦纠缠,脱身不得。我怀疑,你就是被他传染上的———”   河边月色惨澹,风吹动芦苇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天地间一片幽静,唯有小女孩轻细的嗓音在耳边低语,说不出的诡异。   杜山像往常一样进入梦境。   这是第四个晚上,他已经驾轻就熟,原本的一点疑虑早就拋到脑后,心里所想的只有对阿吉的无限思念和期盼。   站在院墙外,杜山没有丝毫犹豫的就跳上墙头,掠过木,迫切的心情让他身法更进一步,在池塘边轻轻一点,人就飞飘而起,跨过十丈,登上阁楼。   一缕幽香沁入鼻翼。   杜山的心中如小鹿乱撞,连门都顾不得敲,推开窗户就闪了进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倩影,完全换成了另一副模样。   “这是哪里?阿吉呢?”杜山心情雾时绷紧。   这里到处都是白色和粉色的慢帐,铺展开去,遍及视野,在风中飘荡飞扬。   適才闻到的香气,正是从这些白帘粉帐间透过来,仔细分辨,又有无数种香气混成,每一种芬香都各不相同。   杜山使劲抽了抽鼻子,无暇区分,只开口高喊道:“阿吉!阿吉一一咯咯的女子笑声从四面传来,或如银铃,或若黄鶯。   杜山定晴瞧去,只见无数美丽的倩影在慢帐后起舞,长袖挥动,撩起香风拂涌,幌帐翻动,露出一派綺丽春色。   杜山看了眼睛,却仍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焦急地高呼:“阿吉,你快出来!”   “小哥哥,你叫谁呢?”一名舞女娇笑著靠过来。   “走开!”杜山推了舞女一把。   那舞女娇呼一声,坐倒在地上,俏顏三分幽怨七分温柔,媚眼如丝地嗔道:“小哥哥,你仔细瞧瞧,咱们这么多姐妹,难道就比不上你的阿吉?”   她挥摆手臂,扇起一阵香风,便有更多女子围拢过来,前前后后地挑逗著杜山的情绪。   杜山脸色更是红得像熟透的虾米,突然大叫一声,猛地挣脱出来,握拳高啸:“都给我滚咆哮如龙,余音阵阵,那些诱人的歌声全部都被压过,狂风所过之处,女子们的身躯皆破碎成点点莹光。   顷刻间,单调灰暗的幕布便將旖旋梦乡掩盖,唯剩一名白衣女子赤足立在虚空中,端庄秀丽,   长袖飘飘,纤白手指捏著一朵莲,朝著杜山微微含笑。   “你是·—.·菩·—.·菩萨?”   杜山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仰头望著这全身笼罩在一层神圣光晕中的女子。   白衣女子左手捏印,威严的嗓音响彻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痴儿,情执最苦,何不放下?”   杜山了愜,道:“放下了又怎样?如果见不到阿吉,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好一个痴情郎!你既不肯放下,吾念你一片赤诚,成全你一片痴心。”   杜山大喜:“你能帮我见到阿吉?”   “跪下来祈祷吧,只要你足够诚心,你就能见到你所想见的人。”   杜山不假思索,正要埋头跪下去,这时候却从背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別跪!” 第342章 黑白世界,破幻破执   江晨呼出一口气,鼻尖白雾縈绕,修地睁开双眼,瞳中金光闪过,帐篷內剎时间大放光华。   他缓缓起身,脚下涌起一团清风,人离地半尺悬浮,静静地凝立不动。   九阶已成。   “无懈”金身,不朽不坏。   “无漏”神魂,住胎不迷,出离生死,不执色身,六识无垢,得俱解脱。   血气由念,遂发遂敛,呼吸间好像能拔山分海,真元充盈於肉体,生生不息流转,这大抵就是凡人肉身所能达到的巔峰了。再往上,就只能踏入仙神的领域。那是心、身、神三劫过后才应该考虑的事情,江晨距此尚远。   而“无漏”神魂,更是能脱离肉壳而独立存活,就算肉体被毁,也能以鬼仙的形式存在,或者保留前世记忆转世重修,这就是所谓的“打破胎中之谜”,获得了第二次新生的机会。   对於江晨来说,跨过九阶,就意味著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神圣的领域,生命本质开始向神佛的形式转变。   放眼人间,除了《傲世榜》上的那些仙佛等级的十阶绝世强者,已罕有人是他的对手。   就算遇上武圣、人仙、大觉级数的敌人,他也能与之过过招,至少具备逃跑的能力。神佛强者想杀他,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走到这一步,著实来之不易,   江晨揉了揉眉心,心情前所未有地放鬆、畅快、欢喜。   神念一放,便看到了帐外盘腿而坐的骷髏。   江晨突发奇想,不知骷髏此时在干什么,它每天晚上也会做梦吗?   骷髏双手放在膝上,低垂著头颅,面貌藏在帽兜阴影中,眼眶里的鬼火也显得安寧起来。   大约是效忠誓言的缘故,江晨的一缕神念探过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轻而易举地就侵入了骷髏灵台之內。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风声、水声、鼾声都消失不闻,短暂的错乱后,江晨看到了一片黑白的景色。   这就是骷髏眼中的世界吗?   与神魂“出窍”后看到的景象很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一切都是由黑白的线条构成,层次分明,密集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玄妙规律声音不是声音,而是一串串在空气中流动的曲线。   人也不是人,是一团团包裹在曲线中的白色火焰,错落散布在周围,大小不一,有的如篝火般熊熊燃烧,有的若烛光摇摇欲坠,这莫非就是阴阳家口中的魂魄之火?   髏本身也是一团火,约莫有丈二高度,是营地中烧得最旺盛的一团。   转过头去,江晨看到了离髏最近的那团火,亦是他自己的魂魄之火,只有碗口大小,悬浮在半空,如有实质的岩浆液体在其间流淌,燃烧得並不猛烈,却为赤金之色,乃是整个黑白世界中唯一鲜明的色彩!   江晨以骷髏的视角打量了自己一会儿,只觉颇为有趣。   在骷髏眼里,自己的身体脉络、五臟、骨骼都是密集的线条,衣服只不过是外面最薄最不起眼的一层,浅淡得几乎可以忽略。   这么一来,营地里的几个女子不都无所遁形了吗?   江晨便以一种恶意的心態,朝柳倩的帐篷扫望过去。   帐篷里有三个女人。   除了柳倩和小貂,第三人是谁?怎么跪在她们主僕面前?   江晨懒得偷窥她们的阴私,视线在柳倩帐篷停留了一会儿,就移到別处。   掠过杜山帐篷的时候,江晨突然一惊,因为那一片的线条无比紊乱纷杂,好像被一只巨人的大手生生拂乱。   仔细分辨,那段素乱线条的源头一直延伸到天边,似有一股无形的意念从远方传来,將杜山的帐篷都纳入了它的掌握之中。   “邪祟入梦?   什么东西如此厉害,竟完全瞒过了我的感知?   『难道是鬼仙等级的邪祟?』   若非江晨一时兴起以骷髏的视角观看周围,恐怕到现在都不曾察觉异样。他当即坐不住了,收回神念,一闪身就悄然无息地晃入杜山帐篷內。   “別跪!”   隨著这一声,杜山屈膝的动作僵了一下,警头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秀气的身影自后方款款上前。   半空中菩萨看见此人,目中闪过了一丝冷意,继而含笑道:“原来是玉女殿下。吾听说玉女修持有成,回教路上却被歹人劫走,想不到今日能在这里遇见———”   希寧不理会菩萨的客套,在杜山身边顿住,扬起脸直视菩萨双眼,玉容凛然,沉声道:“佛主教诲汝等普渡眾生,当劝人向善,为何以色慾蛊惑人心,行如此卑劣手段?”   菩萨眼神微微恍惚,依稀从这稚嫩的脸庞上看到了昔日那瘦弱却坚定的身影,这让她捏著莲的右手不自觉地加了少许力,轻笑道:“玉女此言差矣,凡俗之人,皆为七情所惑,迷障各不相同,当对症下药,以毒攻毒,怎能食古不化,迁守死规?”   希寧喝道:“不持戒,不守规,以术惑人,以声迷人,以色诱人,名为佛陀,实则魔罗所化,   顛倒妄执,乱我正法!此情若为佛主所知,你必墮地狱!”   菩萨居高临下,脸现轻蔑,冷道:“吾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岂不闻『欲夺之,先予之”,   此人迷障已深,若不满足他爱欲愿望,如何令其醒悟?你修行浅薄,未能洞悉人心世情,还是多读几本经书,再来指手画脚吧!”   说著,菩萨不屑关注希寧愤怒的表情,视线转到欲跪没跪的杜山身上,面上换成一派慈悲之色:“你心中执念,吾已知晓。拜我三拜,圆你心愿。”   杜山慢慢地跪倒下去。   “杜大哥!”希寧厉喝,“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能向妖魔屈服?”   杜山面露决然之色,大声道:“我只是想做一场梦而已。现实中不敢想的,难道在梦里想想也不行?”   “梦只是梦!梦里都是假的!”希寧恨铁不成钢。   “何处是真,何处是假?”杜山低声呢喃,俯下头去,以额触地。   一拜,两拜,三拜。   杜山起身,用衣袖擦了擦膝盖,道:“菩萨,我拜完了。”   菩萨点点头,高深莫测地伸手一指:“你看看那是谁?”   杜山回首看去,只见一个单薄美丽的身影,从黑暗中一脸迷茫地走来。   “这是哪里,怎么又黑又冷?杜郎,杜郎你在哪?”   “阿吉!我在这!”杜山心头一热,迈步狂奔过去,双臂一展,將那倩影纳入怀中。   “杜郎,终於找到你了。我好怕啊!”   “別怕,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   “我好担心,我害怕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害怕你突然就会消失————   “不会的,我一直陪著你,永远都不会走。”杜山搂著阿吉,用手拍打她肩背。   “如果,如果这只是一场梦的话,就请让我永坠梦中吧———”   轻轻的一句话,却让杜山心臟狠狠颤动了一下。一瞬间,他只觉得喘不过气,眼眶被泪水打湿。   人能不能只活在梦里?   真正的阿吉,现在是不是仍在那个小镇上,与自己做著同样一个梦?   离別已有五年,她恐怕已经嫁人了吧!毕竟,那时的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贼,也没给她留下任何承诺,她不可能为我等待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边似乎传来希寧的吶喊,但杜山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紧紧抱住了怀中柔软的身躯,恨不能与她揉碎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忽然有一道闪电,从极远之处打来,奔雷声轰鸣阵阵,继而又有烈火,从四面八方涌现。   这火不是橘黄,而是血红色一片,“轰轰发发”烧来,杜山无比惊惧,体內的真气內力激盪,   一声暴喝中进射。   他终於从浑噩中惊醒。一直以来包围著他的那个蚕茧立时被震碎,片片飞舞,他在飞舞的茧片中长身立起来,心头好像被揭开了一层薄膜,变得清明起来,立时明白是什么回事,甚至有一种要哭的衝动。   场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江晨站在希寧旁边,默默地与半空中地藏尊者相望。   杜山没有看他们。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身前躺著的一具娇小白骨上。   这是阿吉的尸骨。   看看这具白骨,杜山彷佛又看到了阿吉的容貌,前尘往事又涌现心头,梦中情话与昔年青涩记忆混合在一起,刺得他鼻尖酸痛,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莫道情深缘浅,一別生死两难。   如果,如果那三个夜晚都只是短暂的梦境,他寧愿永远在那三夜中轮迴,不再醒来。   他蹲下身去,一寸寸抚摸著白骨,忽然再也控制不住,伏在白骨上豪大哭。   希寧听著哭声,一时也无比悲愴。   自从在沙丘下被杜山所救,她就一直对杜山怀有感激之情,可惜她却帮不上半点忙。在室息的压抑中,她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奈。神通不及地藏,法力不及地藏,智慧不及地藏,对一切都无能为力,救不了自己最想救的人。   希寧看著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的江晨,心情说不出是悲是喜。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一一至少在这一时刻,她十分希望江晨能把那云端的菩萨拉下来,按在地上狠狠教训!   江晨背负双手,立足於地,静静凝视著云端的地藏,   昔日幽冥森林的那一战,两人的修为就像此时的位置一样,有著云泥之別。   在地藏的神通咒法前,江晨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连魂魄都差点被勾走。   如今,他已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欺近地藏的神念,但若正面与这样一位“大觉”佛陀交手,究竟会有几分胜算呢?   “是你坏了吾的法术。”地藏尊者道,   “是我。”   “你以为將红粉化作骷髏,就能让这愚子醒悟?”   “我只揭去了她的偽装,还她本来面貌。”   “哈哈哈!”地藏狂笑起来,“何谓本来面貌?你以为多了一层皮肉,人就与髏不同吗?愚蠢!愚蠢!你与那愚蠢的凡人毫无区別!”   江晨回顾伏尸慟哭的杜山一眼,道:“情至深处,忘乎所以,飘离大道,不知眾生九相,红粉翠黛,皆由鬼物变化·—.”   他身形忽然拔地而起,毫无徵兆地破碎虚空,在余音未绝之际,已闪到地藏身前,右掌闪电般切出,以一种超脱空间法理的技巧,在半空划出轨跡残影之前,已先一步切穿了地藏尊者胸膛。   “大觉”佛陀也挡不住、躲不过这匪夷所思的一击。   地藏尊者的身影,在被手刀穿透之后,立时开始变得模糊。   隱约间可见地藏尊者的面庞,杏目圆睁,透出惊愣之色,张嘴像要说点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就在江晨一一拉的力量衝击之下,整个身子裂为两半,各自散落虚空,灰飞烟灭。   一击得手,江晨落回地面,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   他自知刚才所击灭的,只是地藏投下来的一缕神念、一个幻影分身而已。   地藏的真身仍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她隔了两界,遥遥將分身送来,这已是极为了不起的神通。被江晨一击诛灭,只是因为相距太远,法力难以维持,並不能说明强弱之別。   江晨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將来,当地藏尊者真身降临之时,自己將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   张恆川总算从那该死的陷坑里爬出来了。   但队伍早已走远。   张恆川慌慌张张,跌跌撞撞,没命地朝东方发足狂奔。   夜浓如墨。   周围好像有梦一样闪过张牙舞爪的幻影,它们朝张恆川伸出利爪,被他忙乱躲开。   他慌不择路,脚下不敢停留,也不知转了多久,从一个小山包上滚下去之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阴暗的长廊中。   长廊里已有不少人,或坐或臥,都在这里休息。   张恆川小心翼翼地打量过去,惊喜的发现其中有很多张熟悉的面孔。   “老望!裴壮士!小贺!刘二·——”他一个个叫过去,但大家都睡得很死,没人搭理他。   张恆川暗暗嘀咕,这群傢伙平日睡觉的时候鼾声打得震天响,今天怎么都这么安静?   他过去扯了扯裴壮士的手臂:“老裴!老裴!別睡了,起来说话!”   裴壮士垂著头颅,任张恆川怎么拉扯都不肯动弹。   张恆川骂了一声娘,又拍了拍旁边刘二的肩膀:“刘二!给我起来!看到杜將军了吗?”   刘二睁开眼晴,仰面无神地望著天空,也不开口说话。   “又不是死了爹娘,挎著个脸做什么————”   张恆川咒了一句,向前走两步,小心地跨过地上躺了一地的熟睡的人,冲角落里的老望打了个招呼。   “老望,搞什么呢,跟嫂子吵架了?”   老望和清婉这对夫妻,虽然躺在一起,却死死瞪著对方,真不知他俩个发哪门子疯。   张恆川摇摇头,看到前面坐著一个魁梧的人影,定晴瞅了瞅,忍不住笑起来:“燕虎!你的宝刀呢?”   燕虎默默地坐在石椅上,上身赤膊,腰间空空,他引以为傲的宝刀早已不知去向,脸色极差,   整个人痴痴地望著夜色深处。   “老子跟你说话没听见?”张恆川呸了一声,走过转角,回想起这一路的经过,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自己过来叫了这么多声,这里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跟自己说话。   仔细想想,这些人的脸上似乎都蒙著一层黑气,或躺或坐的姿势也十分僵硬,与其说是休息,   更像是被人摆布成那种样子的···   “这地方邪门!” 第343章 生死有別,堡垒失陷   张恆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想大声几句,却喊不出口,连续后退几步。   突然之间,一只手搭在他背上,一把熟悉的破锣嗓音在耳边响起来:“原来是老张啊!你怎么也来了?”   是侍从官杨將军的嗓音。巨蟒吞掉乔的那天杨將军一个人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   张恆川轻轻舒了口气,虽然杨將军以前挺討厌的,老喜欢对自己呼来喝去,但毕竟是个能开口说话的活人。能在这儿遇到个活人真是太好了·—·   他正待转头跟杨將军敘一敘,视线先一步落在那只搭在自己右肩的手上,身躯不由为之一僵。   那只手,血肉模糊,怎么不像是活人的手·—   张恆川心里咯瞪一下,身上雾时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想起以前听老人讲过的一个说法:   夜晚走路的时候,如果背后有人叫你,千万不要回头。因为人的身上有三盏灯,一盏在头上顶著,另两盏在肩膀上,如果猛地回头,很容易將肩上的灯弄熄,阳气一灭,就给鬼招了魂去,沦为替死。   这杨將军一个人在森林走了几天,凭他那点本事,能活到现在?他个龟孙子还不如我呢!   虽然浑身都在发抖,张恆川仍然沉住了气,使劲给自己壮胆,   姓杨的活著的时候都不如我,他现在成了个死鬼,老子怕他不成?   慢慢的,张恆川的右手朝腰间刀柄摸去。   娘的,这手怎么不听使唤呢,老是抖什么,抖你奶奶的啊!   哈哈,摸到了!   张恆川握刀挺立,正要张嘴发出一声狂笑,冷不丁又被前方一个声音打断。“哟,这不是张队长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声音!!!   张恆川额头豆大的汗珠低落。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直勾勾盯著慢慢从走廊的拐角处走过来的一个人影。   “怎么,张队长这几天加官进爵,就不认识本將军了?”   乔蟾!乔將军!   他的面孔还与刚死时一模一样,皮肉腐烂,被上齿咬穿的下唇血洞还在!当初就是张恆川亲手把他从巨蟒肚子里挖出来的!   张恆川怪叫一声,没命地转头狂奔。   转头的同时,他隱约间觉得肩头一轻,好像有什么东西离体而去了,但剧烈的恐惧催促他加快脚步,从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踩过,竟生生从长廊冲了过去。   “张恆川,你给本將军站住!”乔蟾在后面厉喝。   杨將军、裴壮士等眾多人影跟著后面,在惨澹夜空下拖出无数张牙舞爪的影子。   张恆川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跑了不知道多远,终於不再听到乔蟾和杨將军的吼叫。   但他不敢回头,直觉告诉他身后的鬼魂们还紧紧地跟著,颈脖间已经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气息,   如怨魂索命,甚至连前方的树也仿佛活了过来,纷纷伸出枝权茂盛的手臂来阻拦他。   浓郁的迷雾瀰漫在森林里,张恆川根本辨不清方向,或者说,他早就慌不择路。   跑了很久很久,他来到一个小河边,听见哗哗的水声,先前的一切,突然都像梦魔一样消失不见,树又变回了树,不再张牙舞爪,那些一直紧紧跟著的鬼魂也不见了踪影,它们都似乎湮灭在了这古怪的河边。   张恆川看到了前方的一点火光,隱隱听到有人在说话。他此时已筋疲力竭,不管前面的是人是鬼,他也只能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什么人?”还没到营地,张恆川就被一个黑铁塔般的壮汉拦住。   张恆川看清这人面貌,激动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赵將军,鸣鸣鸣,可算见著你了鸣鸣·—...   拦住他的正是五虎上將排名第二的赵甲!   “原来是张队长!你居然还能赶上队伍,难得啊!不过——-”赵甲鹰隼般的目光在张恆川身上缓缓扫过,眉头渐渐挤出疙瘩,“张队长,虽然你一路赶来很不容易,但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一一活人和死人是不能同行的,你还是回去吧!”   “啊?”张恆川呆住,“回哪去?”   “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吗?你已经死了!”   张恆川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上,抬头看了赵甲一眼,忽然嚎大哭:“不!这不可能!”   “別吵,要哭去远处哭,小姐在睡觉呢!”赵甲捂住张恆川的嘴,像大人抱小孩一般把他抱到河边,找了个见不著底的地段,顺手就丟了下去。   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一团殷红之色渲染开来,染红了一大片河面,隨后渐渐稀释,不久就平復如初。   “呼!”赵甲拍了拍手,舒了一口气,“还好没吵到小姐。”   东方渐白。   杜山揭开蓬门,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肺腑中清新的气息,心头那份浓郁的沉重也隨之消去了一部分。   天地辽阔,河水静静流淌,金色的粼光从东方上游一直铺洒而下,远山如黛。   杜山擦了擦眼晴,露出一丝笑容,喃喃道:“山高路远,终不绝我。”   “大哥,你醒了。”杜鹃从营地另一侧走过来,端详他的脸色,试探道,“你————-还好吧?“   “老哥硬朗著呢。”   “听说,你梦到了阿吉?”   “有这回事。”杜山说著,仰起头,眺望那暗青色天穹,嘆了口气,念道,“情何限,处处消魂。故人不见,旧曲重闻·.”   “那你打算怎么办?”杜鹃有些紧张地看著他,   “怎么办?”杜山笑起来,“只做了一场梦而已,还能怎么办?走吧,叫大伙儿起来,赶紧吃饭上路了!”   接来下的路途逐渐变得平静。当江晨有意无意地向周围散发气息之后,路上再难遇到魔怪、大妖。   唯一有些可虑的是魔人部队,江晨在森林里零零散散地发现了几队,一般都能及时预警避开。   至於避不开的,就一个人悄悄潜过去,全部杀掉。   五日一晃而过,东行的途中也遇到了一些鏢师、猎手,他们很多都是从魔人袭击中逃掉的倖存者,又被妖物欺辱,一见三军之主杜將军风范,顿时惊为天人,纷纷纳头便拜,愿追隨杜將军左右效鞍马之劳。   这几天陆陆续续投奔的英雄好汉们加起来將近百八十號,江山猎团一时兵强马壮,又一次次惊险地从魔人包围圈中逃生,几日下来只付出了极小的伤亡,人人均道杜將军的指挥出神入化,让人心服口服。   等到走出幽冥森林边境,临近西辽城的时候,杜山已成了货真价实的三军之首,手下拥眾上百,个个都是能征惯战的精锐勇士,以前缺员的八大金刚、十三太保等编制早就补齐,另外又新建了左中右三路先锋队,来自七省十三路的英雄好汉们无不唯杜將军马首是瞻,除了这些桀驁不驯的好汉每天都会斗殴伤人、每夜都有倒霉鬼被不知名凶手掐断喉咙之外,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第六日,队伍终於来到了西辽城外的荒林边上,远远望见堡垒上空飘扬著的战斧长枪旗帜时,   多少人都不禁欣喜欲狂,热泪盈眶,甚至丟下兵器,撕开破烂的衣服仰天长啸。   饱受多少磨难,经歷多少生离死別,他们终於回来了!   多少人在与魔人的利爪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永远也不能再踏上人类的国土!   就连柳倩这样高傲自矜的人,都忍不住擦了擦眼角,露出欣喜的笑容。   狂欢的呼声中,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不要高兴得太早,路还远著呢。”   一片嘈杂声中,这句话並不起眼,柳倩却是为数不多的听进去的人中的一个,她不禁回头朝江晨看去:“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晨眺望著远处满是岁月痕跡的墙垛,沉声道:“城里面有魔人的气息。”   听到这句话的人全都变了脸色,柳倩也不例外。   魔人闯入人类国土?它们哪来这个胆子,就不怕再把国师张曼青和剑尊沈凌峰招惹过来吗?   自古以来,西辽城就镇守人类西部边境,抵御妖魔野兽,聂立千年不倒,从未有过失陷的记录难道这样一座坚城要塞,竟会被魔人攻破?人类守军在魔人面前就那么不堪一击?这一切的一切,对於人们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身为世家嫡系,柳倩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含义。   魔人是一群凶蛮的野兽,但它们也有自己的组织和规矩,作为另一方洞天世界的霸主,它们的这一举动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掠夺。   是云梦世界的某些阴谋家,借给了它们这个胆子?卑劣的阴谋家们,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不借將云梦天下亿万生灵拖入战火?   眼前发生的一切,可能喻示著近百年来最大规模的战爭即將爆发。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无分贵族平民,他们的生死命运,都將与这场改变时代的战爭紧密相连,   『流缨哥,你一定要坚持住啊,一定要坚持到我与你相见———   柳倩只觉得背脊发寒,转头看了江晨一眼。这小子的神色仍然十分平静,莫非他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她猜得不错。   自从知晓魔人的实际数量远超三百之数,江晨就有种预感,西辽城恐怕挡不住魔人的脚步。   因为城主柴天鹏已经死在云素掌下!   继任城主威望不足,难以服眾,群龙无首的西辽城,纵有一支百战精兵,也发挥不出其真正战力的十之一二。   柳倩眯起眼睛眺望东方。   正午的阳光洒在古老的城头,旗帜迎风招展,这一切安寧而祥和,谁又知道藏於其中的竟是磨牙吮血的凶兽巨口?   “旗帜还没倒!”柳倩指著墙头叫道,“里面可能还有守军在坚持与魔人战斗。”   “有人是有人,不过————”-他们好像都成了俘虏。”江晨道,“如果我们就这么闯过去,应该很快就能与他们团聚。你要试一下吗?”   “那,那怎么办?”柳倩茫然无措。   西辽城是抵挡西方妖兽入侵的最大要塞,也是从幽冥森林到人类国度的唯一入口。捨去西辽堡垒,再想东进的话,除非从几千里高的陡峭雪山上翻过去,这对於正常人类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   “往北走四百五十里,还有另一个要塞。”   四百五十里,而且多山路,绝对又是一次艰难的跋涉。柳倩不可能再忍受这么一次见鬼的旅行了,她回头望了望眾人,又將视线转回江晨脸上:“我们的粮食坚持不了那么久了。”   “可以的,路上还能打猎和採摘野菜,只要柳姑娘你不挑食,再走五百里也没问题.—”   “你就不能想个靠谱点的法子?”   “那依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柳倩持马鞭指著城头旗帜,面上浮现一抹凶狠之色:“杀过去!”   江晨咧嘴笑起来,盯著柳倩,直到对方开始有些恼羞成怒之时,才点头道:“虽然鲁莽,却是个好主意。”   杜山在听到江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约束部队,令所有人声,原地待命。但他的命令阻挡不住狂热气氛下人们归乡的急迫心情,十余人不理会他的叫喊,拔腿往西辽城的方向跑去。   有一人带头,就有更多的人跟上。杜山引以为傲的部队转眼就成了一盘散沙,吵吵地一窝蜂冲向城下。   “老江!老江!你看这一一“让他们去吧。”江晨淡淡地道,“正好需要几个人帮我们诱敌。”   “真要杀过去啊?”杜山面露苦色。   “大团长都已经决定了,咱们听令就是。”江晨挪输。   柳倩这时候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握紧了鞭子,手心都出了汗水。   她知道自己正主动参与一场可能会被载入史册的战爭,只要一步走错,就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小貂和十名扈从骑士都静静看著柳倩,他们的命运都与柳倩连在一起,荣辱与共,生死与共。   好半响,柳倩乾燥的喉咙里发出涩哑的嗓音:“都下马,咱们去那片土坡后面,准备伏击。”   少数没走的亲信跟在柳倩杜山后面,来到城外土坡下。   一些人只是愿意追隨杜山,对於江晨的说法和柳倩的命令,他们將信將疑,抱著看热闹的態度望著先头部队逐渐靠近城墙下。   “开门!开门!”   “人呢,还不快给老子滚出来!”   “大白天的关城门,办丧事么?”   一阵叫骂之后,隨著“轰隆隆”声响,吊桥放下,城门大开。   站在门后迎接的不是人类,而是五头高大魔人。   待最前方的猎人发出惊恐尖叫时,一头魔人大步跨出,一斧头劈在那猎人额头,顿见脑浆进裂,红白四洒。   然后它雄起起地俯视剩下的人,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撼心魄的咆哮。 第344章 龙渊高手   吵声消失了。   人们愜愜地看著眼前五头庞然大物,一时间鸦雀无声。   魔鬼与人类正面相对。   “啊一一”有人发出刺耳的尖叫。   这是江山猎团第一次正式作战,即使没有指挥官,他们也將“诱敌”这个战术执行得非常漂亮。   当兴奋之情熄灭的人们发现迎接自己的是某种青面獠牙的恐怖怪物,顿时骇破了胆,哭爹喊娘,四散窜逃。   五个魔人如虎入羊群,抢斧劈砍,留下一地碎尸。   它们后面却还有个穿水绿长衫的人类跟著,一边跑一边放声高叫:“不想死的都跪下!跪下不杀!”   但肝胆俱裂的人们哪里肯信,一个个拿出吃奶的力气,跑得泥尘飞溅。   魔人在后面追杀,斧头一挥就是一具尸体倒下,倒有几个摔倒的傢伙捡回了小命,他们惊喜地发现魔人好像真的手下留情了,急忙跪在地上即头不止。   绿衣人走过来,一脚一个把他们端倒,鞭子劈头盖脸地砸下去:“放下武器,给老子跪端正了,等候龙渊老爷们发落,不许乱动,小心你们的狗命——”   山坡后的杜山发出疑问:“那傢伙好像是个人类?”   “聪明人哪里都有。”江晨道。   “別说话了,准备战斗!”柳倩上半身挺直,盯著越来越近的魔人,右手抬起来。   杜山苦恼地道:“咱们就这么杀出去,是不是太莽撞了点?老许,你看呢?”   军师许远山目睹魔人凶悍暴虐之状,此时就差点没趴在地上了,哆哆地回答:“属、属下才疏学浅...”   “那你就把浅薄的脑瓜子转一转,有啥说啥嘛,大家也没空笑话你。”   “属下,属下.—”   没等他第三个“属下”出口,便被柳倩一声清悦的叱喝打断:“给我杀!”   “杀!”   赵甲孙乙一跃上前,如猛虎下山,合两位玄罡高手之力,一照面就將衝到近处的那头魔人瞬间击杀。   另外四头魔人一愣之后愤怒地衝过来:“乌拉嘎!”   “啪!”柳倩鞭击长空。   “呛螂一一”叶星魂寒剑出鞘。   杜山怪叫著一跃三丈,再旋身倒栽而下,掌中软剑割碎了阳光,幻化出万点金鳞,將一头魔人上半身笼罩。   骷髏不紧不慢地递出一道血红的剑芒,在给一头魔人开肠破肚的同时,它忽然有所感应地回头,发现江晨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它有些困惑地挠了挠脑袋,又砍断另一头魔人的左腿。   刚才还气焰囂张的魔人们,在眾高手围攻下转眼间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眾人还来不及欣喜,突然齐齐眼皮一跳,就见到一具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天地为之一暗,空气温度陡降,仿佛连阳光的热量都被那道灰色的影子吸去了几分。   魔人世界中的绝顶高手!   在这个念头刚从人们心头腾起的时候,那道灰色巨影已从六七丈的城楼跳下,如一枚炮弹直轰过来,浓郁的死亡气息剎时肆漫全场,仿佛地狱之门洞开,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听见了地狱小鬼悽厉的鸣叫。   修为最弱的许远山眼耳口鼻同时渗出鲜血,仅是为那气息所,就已受了不轻的內伤。   “乌拉嘎一一”又一群魔人从城门后鱼跃而出,挥舞著战斧喊杀过来。   柳倩粗略一眼扫去,数目少说也在二十个以上。   “不好,居然还有这么多!   耳听著地狱小鬼们越来越近的刺耳尖叫,柳倩心头不禁后悔万分。光是二十几个魔人已让他们难以应付,更何况还有一位绝顶高手!真不该为了省几步路而冒如此大险,早知如此她寧愿再多走一千里。   魔人高手的身影掠至眾人上空,伴隨著一声令人心臟颤慄的冷哼声横压而下,剎时间阳光隱没,所有人都沉陷在它的阴影中,连站立都觉得困难,灵魂直往深渊坠去。   柳倩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江晨呢?他一个人跑了?   江晨已在城內。   他面前站著另一个將近三丈来高的魁梧魔人,正以君临天下的姿態佇立在石板上,双爪一高一低,那汹涌澎湃的力量一浪接一浪地衝击著前方每一个生灵。   任谁都能看出,它那对锋利的爪子若是挥出,凡间恐怕没有血肉之躯能够经受得起这一下。   幸好那对爪子,如今已经永远凝固成了雕塑。   “很厉害。”   江晨拭了拭嘴角的血丝,中肯地评价。   纵使已经毙命,这个魔人高手仍具备著十分强大的压迫感。胆小一点的人贸然走到这里,恐怕会被户体嚇得肝胆俱裂,   它大概就是魔人军团派来镇守西辽城的统帅了。   即便作为战胜者,江晨也觉得,以受伤的代价来干掉这么强悍的一个对手,绝对是笔划算的买卖。否则,若等到此人与城外的另一名绝顶高手会合,两头魔人联手之下,就算是九阶体魄的江晨,也唯有落荒而逃一途了。   胸中沸腾的血气还未平息,江晨募然抬头,只见石堡上一扇窗户悄无声息打开,从上面探出一个灰衣蒙面的身影,如壁虎似的攀滑下来。   那人感受到江晨的注视,心中一凛,漆黑的浓雾像触手似的扩散,把身形完全掩盖在內。   但江晨只是隨意鱉了一眼,那漆黑的顏色顿时黯淡了许多。   灰衣人从阴影中脱离出来飞身退却,弓身蓄力,如临大敌。   江晨见灰衣人的体型比寻常人类男子还要矮小一点,不像是龙渊魔人,心中一动,出声问道:   “风雨楼?”   灰衣人发出几声冷笑,作势欲扑,忽又以极快的速度朝后退却。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此人倒深得杀手精髓,可惜他连一击都未击出,就已被逼得现形,哪里还有远遁千里的机会。   “砰!”   拳头击中人体的声音,十分沉闷,伴隨著骨头碎裂的刺响,灰衣人只觉腾云驾雾,心中浮现最后一个念头:这就是临死前的感觉吗,就像飞起来了一样——   事实上,他真的飞了起来,飞进了石堡的窗户里面,又回到了他刚才的位置,唯一的区別就是姿势不一样了。现在也没人计较这一点。   江晨用衣袖轻轻擦拭手背,默数十声,胸中血气彻底平復。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墙后。 第345章 格杀魔人,入城解救   二十息。   这是江晨干掉一名绝顶魔人高手,顺带解决一名风雨楼金牌杀手所费的时间。   待江晨回到城外,那二十余个魔人还没有衝到柳倩等人面前。   可是那名气息凶悍的魔人绝顶高手已经与人类正面交锋了。   只一掌。   杜山和两名扈从倒飞出去,掌劲掀起的气浪衝击波撞开另外几人,原本还算有序的防御阵型被直接打破。   “膨!”   魔人高手落地,剎时间地面变得如海浪一般柔绵鬆软,震盪摇曳不休,周围有几人当即成了滚地葫芦。   另外几人见机得早,提前一步跃起,避免了被地震波掀倒。   然而魔人高手可不会干瞪眼看著他们,那只锋锐的爪子泛著妖异的绿光,阴狠地抓向柳倩咽喉它一眼就看出,柳倩是这里面身份最为尊贵之人,同时看起来似乎欠缺实战经验的样子,便决定拿她第一个开刀。   室息的死亡阴影笼罩下,柳倩不免心慌,长鞭失了准头,堪堪擦著爪子边缘掠过。   魔爪顺势越过鞭梢,直击少女脆弱秀颁的脖颈。   这时柳倩左后方传来一股大力,撞在她肩膀上,將她撞得斜飞出去,险之又险地躲开了那致命的魔爪,只在脖子上留下被疾风扫过的几道红痕。   魔人高手右腕一转,半途变招,继续抓向柳倩手背。   一个黑铁塔般的壮汉插入到中间,以双臂交叉之势架住魔爪一一是柳家扈从骑士之首,赵甲!   “鏗一魔爪击打在特製的咒文护腕上,砰撞出一阵夺目的火光,更有排山倒海的力量顺后涌来,衝过赵甲全身。   赵甲雄躯剧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全力进发,才勉强抵挡住这股犀利无匹的怪力。   仅接了一爪之后,赵甲的口鼻就有殷红的鲜血渗出,面色无比难看。他心中自知,若不是手上这对玄晶护腕的咒法加持,自己恐怕一照面就要被抓断筋骨了。   这魔人的力量,只怕已达到了人类九阶强者的地步!   趁魔人与柳倩及扈从交手之际,叶星魂从后方悄然欺近,霜寒剑倾斜劈出。   魔人头也不回,背后就如同长了眼睛,略微將肩膀一抬,就以那样式奇异的护肩挡住剑光。   叶星魂只觉一股沛然大力反衝己身,一瞬间就震得自己全身都麻痹了。   一柄殷红长剑及时赶到,鲜艷的轨跡將魔人包围,万事万物都染上了一层血腥和暴戾的气息。   帝血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魔人终於第一次感受到危机,正眼看待这次攻击,双爪立时回格,顷刻间与帝血剑交手十余招,进发出阵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骷髏荧惑仗著剑法高超,竟然以一己之力拖住了这名绝顶高手,在沟壑纵横的地面上与魔人飞速缠斗起来。   三十五招。   迟迟拿不下对手,魔人心头渐生焦躁。这髏倚仗神兵之利,剑法三实七虚,刻意与自己周旋,百招之內恐怕拿它没辙,   而另一种莫名的危险预兆,在魔人心头越放越大。   它注意到原本跟隨自己出城的二十几个部下始终没有赶上来,並且听不到它们的任何动静了。   它们莫非已经全部被解决掉?   要何等厉害的绝世强者,才能在短短几息的时间里悄然无息地杀掉二十几名精锐魔人战士?要知道它们中间可是还存在著两位玄罡大將!   魔人高手自问难以做到这一点,所以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其实江晨选择的是一种取巧方式,从背后一个个偷袭过去。但魔人高手在激战中一时没想到这一点,心里暗叫不妙,决定先行撤退。   魔人高手这个想法才刚刚升起,后面死亡的压力募然大涨,一股惊人的杀气袭上了它脊椎,它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了轻微脚步声。   离自己只有三步了。   魔人高手的心臟狠狠颤动了一下:先祖英灵在上,那可怕的敌人什么时候靠自己这么近了?如此惊人的速度,莫非是传说中的“武圣”强者?   这么近的距离,想逃也逃不了,只会將自己的后背卖给对方,简直是主动投向死神的怀抱。   魔人高手拥有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经验,当机立断地放弃了不切实际的逃跑念头,决意转身与对方拼死一搏。   当一位九阶高手决定捨命一击,一般人除了乖乖认命陪它一起上路之外,还真没什么其他选择。   幸好江晨不是一般人。   他是世上已知的唯一一位能够驾驭空间法则的炼神修士!   魔人高手转身的同时,双爪狠命挥出,重重击向原先那个从背后偷袭的气息。   然而它击空了!背后空无一物!   而那股带给它死亡压力的危险气息,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它的脖子后面。   脖子轻轻一痛,江晨的右手从它颈间划过魔人的脑袋倒转过来,终於看清了这个可怕对手的容貌一一那双漆黑的眸子残酷而冷漠,不带有半点感情,似乎取走自己性命这种战果对於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如呼吸般自然的事情-—”   死神的使者,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魔人的头颅飘向半空,不甘地合上双眼。   江晨缓缓后退,避开从魔人颈腔里飘溅出来的鲜血,他面上一抹潮红之色久久没有褪去。   適才一击解决九阶魔人强者,看似飘逸瀟洒,实则惊险至极,只要江晨的“空间跳跃”快了或者慢了一瞬,就必须得承受魔人强者临死前的全部怒火。那魔人爪间附带著妖异诅咒,被它掏上那么一爪绝对不是件好玩的事情。   所以刚才虽然只有一招,却消耗掉了江晨近八成体力,他此时已处於十分疲惫的状態下,连魔人鲜血都没能完全躲开,鞋面上沾到了一点,顿时就被腐蚀出青烟。   其他人也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柳倩瞪大眼睛看了看魔人的无头尸身,又瞧了瞧江晨疲倦的脸色,忍不住出声问:“你没走?   江晨有气无力地道:“我刚才本来已经逃到了三十里外,后来又良心发现,还是决定回来救你们了。”   柳倩当然不相信这种胡。她又望了一眼不远处横七竖八的尸体,心里暗自惊异,那边二十多个魔人士兵都倒在了血泊中,跟人类的残肢碎体混在一起,它们是什么时候被杀的?都是江晨一个人干的吗?刚才一共只过去了二三十息的时间,他竟然就独自干掉了如此多魔人,並且还秒杀了一个绝世高手,这傢伙的真正实力究竟达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柳倩原本不认为江晨能够与自己倾慕的卫流缨相提並论,但这一路过来的经歷让她不得不承认,江晨绝对有资格做卫流缨的对手,並且还是最难对付的劲敌!   倘若这种预料成为现实,那真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只是隨便想想,柳倩就从心底里透出强烈的无力感。   若真有那一日,必须请动大哥柳轩与卫流缨联手,合柳卫两家之力,动以雷霆之击,方能將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远处逃散的人慢慢聚拢过来,刚才还跪在地上向魔人磕头的可怜者们也挺直了身板,没有半点羞愧之情,毕竟活著才是最重要的。这时候也没人笑话他们,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江晨一个人身上,期待这位强悍得一塌糊涂的绝世高手能给出一个明確的答案:现在能进城了吗?   眾多期盼的眼神中,江晨点了点头,道:“进去吧。”   人群顿时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一窝蜂地朝城门口涌去。   “站住!”柳倩厉声喝道。   此时人们都成了惊弓之鸟,听这么一喊赶紧都站住了,一个个不明所以地回头望著柳倩。   柳倩把玩著手中鞭子,淡淡地道:“那个戴黑色斗笠的留下来,其他人都可以走了。”   人们鬆了口气,一个接一个陆续进城,也有不少人留了下来,打算看明情况了再行动。   那位被柳倩指出来的斗篷客还想混进人群一齐溜走,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扈从骑士赶上去揪了回来,一名骑士狠狠一脚端在他膝盖弯,斗篷客惨叫一声,重重跌翻在地。   “把斗篷揭下来!”柳倩冷喝。   斗篷客身躯一颤,还想爬开,却被旁边的骑士揪起来,一把揭掉了遮掩面目的斗篷。   围观之人立即认出来,这傢伙正是方才跟在魔人后面狐假虎威的人类叛徒,他也算个机灵的傢伙,不知何时脱掉了原先的水绿长衫,又戴了个斗笠混进人群,竟然没被其他人察觉。   身份暴露之后,人类叛徒瘫软在地上,周围是激愤的人群,无数好汉著要拔刀宰了他,他面上不剩半点血色。   “杀了他?”柳倩问江晨。   江晨摇摇头,在人类叛徒眼中升起一点希望时,又將其残忍打碎:“他不配让我多说一个字,   你们看著办吧。”   人类叛徒浑身抖个不停。但他毕竟是个聪明人,急忙用变了调的嗓子高喊起来:“留一个活口,我还有价值!我知道魔人进军的方向!我知道他们在地下埋了很多东西!我还知道一一”   “杀了他!”柳倩冰冷的嗓音打断他。   人类叛徒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会后悔的一一话没说完,有人从背后踢了他一脚,他仆倒在地上,磕得满口鲜血。   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更多的拳脚、武器落在他身上,他很快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身躯越来越不完整,最后成了地上的一堆烂肉,   “你不是唯一的活口。”柳倩冷笑。   江晨绕开人群,往城內走去,人们急忙一窝蜂跟在他后面。直到这时候,那堆曾经是一个人的肉泥才总算摆脱了躁,终於能躺在土地上安息了。   一伙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城,著要去解救被困的俘虏。   柳倩预想中的人类俘虏,应该被关在黑暗的地下室,由钢筋铁链紧锁著,日夜有魔人巡守。他们看到救星,应该会感动得痛哭流涕,抱住大腿高呼“大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但令她意外的是,俘虏们仅仅是被限制在几个大区域內,没有人看守他们,魔人並未剥夺俘虏们仍住在大房子里的权力,甚至还允许他们自己炒菜做饭。   在一座宽明亮的阁楼上,柳倩见到了俘虏们名义上的首领,一位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先生。   听闻魔人已经被击杀,俘虏们已经获得了解救,老先生没露出任何感激的神情,只冷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件事,並且希望新来者们早些离开这座城市,以免遭受牵连。   柳倩向老先生询问魔人进军的方向,老先生只道是向东,对於细节一概咬口不知,只一个劲地催促柳倩快走。   等柳倩下楼后,听见老先生与另一人的窃窃私语,才晓得原来他们是担心新来的人多占粮食,   巴不得这些傢伙早点滚蛋。   听到这里,柳倩哭笑不得,再也不对那群人抱任何希望。   走到街上,听著两旁响不绝耳的翻箱倒柜和喝骂叫的声音,柳倩倒不以为意。她知道那群刚从森林里跑出来的飢汉们是好久没沾过油荤了,反正这里的原住民一直在担心粮食被抢,乾脆就让他们的担心化为现实好了。   这般恶意地想著,柳倩隨口问小貂:“江晨呢?”   “不清楚,他没跟我们一起过来,好像是往东去了。”   柳倩心中一惊:这姓江的莫非觉得救下我们的性命就算仁至义尽,一个人悄悄离开了?   他怎么能把这一干民眾丟下?现在魔人侵入中土,前方的路途充满了危险,若没有一个绝顶高手的庇佑简直寸步难行。   柳倩沉声下令:“追!”   走过长长的街道,不时听到咒骂和殴打的动静,   那些在魔人入侵时乖乖当了俘虏的人哪会是一群刚从森林里九死一生跑出来的恶汉们的对手,   机灵点的识相认怂的还好,敢叫骂阻挠的立即挨了一顿痛打。   柳倩一路走去,不止一处看到大门被端破、桌椅被掀翻,甚至还有人从屋里飞出来,正跌落在她马前。但她现在没空理会这些,急急地走过拐角。   刚转过弯,忽然马儿受惊,人立而起,差点把柳倩掀下背去。   柳倩手忙脚乱地控制好韁绳,未及將恼火之意发泄出来,就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   她耳边仿佛响起了火山爆发的轰鸣声,岩浆一股股喷出来,形如烈焰一样翻腾。   周边的树叶在地上打著旋儿,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   映入眼前的世界画卷好像变得有些飘摇不定,死亡的气息瀰漫在空气中,欢腾、雀跃———· 第346章 强者煞气,决定路线   柳倩赶紧收摄住心神,她知道这是遭遇了绝顶高手,让自己猝不及防地產生了幻听。   赵甲上前探路,另外九名骑士將柳倩和小貂围在中间,护得严严实实,就算一只苍蝇飞过来都会被瞬间扑杀。   须臾,赵甲回来稟报:“小姐,前面是一具魔人尸体,气息十分强大,我们还是绕道走吧!”   骑士们面面相一一只是一具魔人尸体,居然能发出如此强悍的气息,甚至使得向来勇猛无畏的赵甲给出“绕道走”的建议,那么它生前究竟强到了何等恐怖的程度?又是何等强者才能將它击杀?   柳倩绷著脸,冷冷地道:“如果遇到一具尸体就要绕道,那我们还不如乾脆打道回府算了。”   赵甲很想点头赞同她“打道回府”的决定,但窥见小姐的脸色,还是把口中的话咽回去了。   一行人往前没走多眼,果然看到了赵甲口中的那具尸体。   乍一看到那条魁梧的身影,柳倩眼皮猛地一跳,心跳也不由得漏了好几拍,她身后的小貂更是整个人都颤动了一下。   那个魔人维持著生前最后一刻的凶狠表情,肢体已经凝固,但它未曾消尽的煞气却震镊著每一个目睹者,令他们迟迟发不出任何言语。   好半响,为了打破沉寂的气氛,一个乾涩的笑声响起来:“这傢伙眼珠子瞪那么大,一定死得很不甘心。”   骑士们七嘴八舌地附和:“它肯定是龙渊世界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说不定还是一方霸主,可惜没算到自己会在这里翻船。”   “这傢伙的盔甲看上去很值钱—..”   “嘿嘿,尺寸差那么大,就算剥下来,你也穿不上。”   柳倩知道自己的骑士平日里都是沉默寡言的人物,只是为了宣泄魔人煞气的压力才会说这么多话。这种故意为之的谈笑没能给她带来更多安全感,反而让她更觉压抑了。   “走吧!去追江晨!”   一行人又恢復沉默,小心翼翼地与那魔人擦肩而过。   待走出一段距离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幸好那傢伙没有在攻城的时候出现,不然咱们就惨了!“   “它估计也没算到自己会被一个更厉害的高手偷袭吧—...”   “不过江少侠那时候好像只在城里呆了一会儿,很快又出来了。』   “难道又是秒杀?”   “不可能吧,那简直强得太离谱了!”   “恐怕比咱们大公子更—   柳倩回头顾了一眼,两名骑士急忙汕汕地闭嘴。   一段长长的宽阔街道,让之前笼罩心头的阴影逐渐消散。   柳倩驱马上前,在经过一个小巷时突然急拉韁绳,使唤著白马转了个圈,正朝巷口。   小巷深处,一个身形贴著墙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垂著头,神情有些落寞,脚步走过的地方,阴影从地面升起,周围景物都变得有些朦朧,或许这正是他內心情绪的写照。   “江晨!”柳倩喊了一声。   江晨抬起头来,眼神中一剎那间的忧鬱消失无踪。   他露齿一笑:“柳姑娘,真是巧啊,在哪儿都能看到你。”   柳倩装作没听懂他的讥消,坐在马背上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柳姑娘是在关心我吗?一颗芳心都繫到了我身上?我就在这附近逛了逛。怎么,柳姑娘找我有事?”   柳倩欲言又止,回答:“没事。”   江晨奇怪地看著她,忽然露出一种心领神会的表情,道:“那你是有话想对我说?”   “没有。”   江晨轻轻笑出声来:“不要害羞嘛!柳姑娘如果閒著无聊,不若我们一起走走如何?你看这午后的阳光如此温暖,正適合我们这样的俊男美女一起散心,万一碰撞出什么火,说不定也是一段千古佳话呢!”   “”.”看著面上掛著倦怠微笑的江晨,柳倩不禁暗暗感慨,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最是惫懒不过的少年,竟是不久前才秒杀了两个顶级魔人的绝世强者。   她终於明白江晨比起那些成名高手来欠缺的是什么了,他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度,太过平易近人,所以才让自己经常忽略了他的身份。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偽装吧。   “辜负我一片真情,好让人伤心啊。”江晨没有半点伤心的表情,转过身又重新走回小巷。   “你去哪?”   “想知道吗?那就一个人过来吧!”   在柳倩目送下,江晨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深处。   柳倩在原地呆了良久,才握了握鞭柄,重重哼了一声。转头一看,却发现骑士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看著我干嘛?”柳倩没好气地叱道,“快去把守城门,一旦发现姓江的出城,立即发信號!”   “那小姐你—..”   柳倩眼神闪了闪,答道:“我去亲自盯住他!”   江晨出了小巷,又回到城主府前。   一个人孤单地站在城主府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嘴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他已经进过城主府,探索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出来。   他现在並非是要再去走第二趟,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之前特意去看了云素曾经刺杀过城主柴天鹏的地方,场面虽然早就被清洁处理过,但仍能从一点蛛丝马跡中还原出当时的情景。   云素的面容,在一段段的细节拼凑中,又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江晨有些惋惜,倘若当初柴天鹏没死,他就能掌控结成战阵的精锐军士,並及时开启防护大阵,这座千年要塞也就不会如此轻易地陷落,   云素虽是无心之举,却著实犯下了滔天大错,甚至间接成了魔人的帮凶。江晨至今都不知道,   她当初为什么非要刺杀柴天鹏不可··   他其实更想知道的是,云素自从在暗红沙丘上见过自己一面后,又去了什么地方?   可惜,他还肩负著更多事情,不可能把时间费在寻找一个女人身上。云素果真就像那天边的云朵,漂泊不定,不可捉摸,逍遥自在。而江晨自己,则早已註定要走上另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自知命途多舛,何必再拖人下水?前路漫漫,萍浮聚散,休要留恋,且笑且行且高歌!   “江晨!”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晨转过头,看见柳倩主僕俩,不由笑道:“柳姑娘,你来就来嘛,还带上小貂做什么,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柳倩自动忽略了江晨的调笑之语,上前几步,肃容道:“你还有空在这发呆,咱们很快就要大祸临头了!”   江晨眼神飘向天边,漫不经心地应道:“天又没塌,柳姑娘你何必这么嚇唬自己。”   柳倩沉声道:“魔人之间有一套独特的联繫方式,他们很快会知道西辽堡垒被人类夺回的消息,我们再不离开,恐怕会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到时候死路一条!”   “对。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得弄清楚,是“你们』。”江晨咬重了那两个字,“你们大祸临头了,不包括我。”   “你一一小貂適时插口:“江公子,大家好歹也同行过一路,算是患难之交,你不应该帮帮忙吗?”   “患难?”江晨哈哈一笑,“对你们来说算是一路『患难”过来,对我而言完全算不上啊!顶多是散散步而已!求我帮忙也行,那就看你们有多少诚意嘍!”   他的视线落在柳倩身上,故意露出色迷迷的表情,问道,“柳姑娘,日头这么晒,你还捂这么紧,就不怕憋出病来吗?”   柳倩没好气地回答:“我每晚睡觉的时候自然会解开。“   “不知柳姑娘解开甲冑之后,真实分量还剩下多少呢?”   “你的脑瓜子里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能想点正事吗?”   “对於“惜公子”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正事啊!”   “我跟你说正经的。”   “好吧,你们非要这么扫兴,那就聊点正事。”江晨蹲下来,手指前射出一股三寸无形气劲,   在地上勾画几笔,道,“魔人兵分三路,指向西陵关,青岱关,丈云城,倘若它们真的攻下这三座城池,就会將我们的去路全部封死———”   “等等,这是你画的地形图?”柳倩歪著头,对著那团歪七扭八的物事看了半响,“不是在戏弄我?”   『就是地形图,怎么了,我画的不好?”   柳倩和小貂对望一眼,脸上的疑惑之色终於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便秘般的表情,“你以前看过地图吗?算了,还是我来画吧!”   柳倩说著拿起一根树枝,將江晨画的地图拂去,重新勾画起来。   “等等,谁允许你擦我画的东西!”江晨恼羞成怒,“我有说让你画了吗,看看你画出来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他歪过头一看,好像確实画的比自己好,一眼就能辨认出附近一带的几个重要地点,便改口道,“笔法很嫻熟嘛,练习了很久吧?哼婷,像我这样日理万机的绝世高手可没工夫天天练习画地图————”   柳倩认真作图,没有理会。   小貂轻声道:“其实小姐也是第一次画。”   ......”.   柳倩这时候长舒一口气,检查了一遍已经完成的地图,然后抬起头来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们在討论前进路线!”江晨伸手抢过柳倩的树枝,在地图上添了几笔,讲解道,“现在魔人的兵力应该集中在这一带,我们如果沿大路走过去就是自投罗网,只有从裴罗山脉翻过去才有可能赶到魔人前面.—.   “不用这么麻烦,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快速到达西陵关。”小貂插言道。   “西陵关?”江晨笑,“你以为它现在还在人类手里吗?”   “为何不在?”小貂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西陵关是仅次於西辽堡垒的第二大雄关,在几百年来的战爭中从未有被人攻下过的记录!而且卫家一旦知晓魔人入侵,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只要等到卫家的援军.   “那你就有得等了!”江晨道,“黑剑圣围困空明寺,卫柳两家的注意力都被他引走。为了防备黑剑圣发疯,卫家的大部分精锐兵力都集中在烂柯山附近,等他们回过神来再想抵御魔人,黄菜都凉了!”   “你,你这么说根本没依据。就算是黑剑圣,他也是人类的一员,如果知道魔人入侵的消息,   他不会不识大体。”   “大体————””江晨皱了皱眉,心中忽然有个念头被小貂这句话勾动。   黑剑圣兴兵、魔人入侵,这两件事联繫到一起,影响的恐怕不止西南边疆,而是天下大势!只要稍加思索,就能嗅到其中浓厚的阴谋味道!   江晨凝视了好一会天外后,才转头迎上小貂期待的目光,缓缓道:“我有种预感,黑剑圣恐怕会真的不识大体,干出点什么事来!也许,空明寺会由此覆灭也说不定”   他心里默默地道:就算黑剑圣是个识大体的傢伙,也一定会有人蒙蔽他双眼的。那些黑暗中的老东西蓄谋已久,岂容黑剑圣半途而废?   江晨的预言听入小貂耳中,简直石破天惊,她张大了樱唇,美丽的眼眸里满溢著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这不可能·.”   江晨笑道:“小貂姑娘,你的嘴巴张那么大,很容易让人生出些许綺丽的联想啊!”   小貂赶忙捂住嘴,红著脸道:“江公子请正经一点。我还是觉得,西陵关有大將军“天刀”张定霍守护,就算没有援军,也不会败给魔人。”   “那可说不准。如果所有人都把一座城池的安危全部押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离死也就不远了。   江晨的话仿佛化作了魔音,重重在小貂脑中迴荡。   小貂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喃喃道:“张將军身经百战,號称西陆第一猛將,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呵呵,咱们队伍里有好几个张將军,他们也都是身经百战呢!”   旁边柳倩的面上闪过了深思。   与小貂不同,柳倩是站在一个阴谋家的角度来思索让江晨所说话语实现的可行性。   好一会儿后,一阵清风吹来,拂得柳倩脸上凉凉的,她才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沉声道:“就听你的,我们去裴罗山脉!”   小貂面露苦色,抱怨道:“小姐啊,爬山很辛苦的!”   柳倩道:“我都不怕苦,你怕什么?”   “你那么多衣服行头,还不得我帮你拿—”小貂小声嘀咕了一句,见柳倩的目光瞟过来,急忙挤出笑容,“既然小姐这么有信心,那我就不怕了!”   不远处,一群人说话声逐渐朝这边靠近,正是杜山等人。   小貂迎上前去,声音清脆地道:“都听著!小姐跟江公子已经研究决定了,咱们马上动身,去裴罗山脉!” 第347章 西陵关破   爬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尤其是爬一座陡峭如云、鸟兽绝跡、绵延不知几百里的巍峨大山。   裴罗山脉人跡罕至,根本没有通常意义上的道路,很多时候只能沿著竖直的陡峭崖壁往上攀登,稍不注意就会滑落深涧。即便是妖兽猎人,也很少有人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所以整个队伍中,找不出一个嚮导,一群人只能根据地图上的一些標识,自己摸索著前进。   一行人在大山里转了三天,各个怨声载道,好几次著要散伙。   幸好杜山这傢伙长袖善舞,加上江晨一举屠杀二十几个魔人的威望,没让那些抱怨形成真正的气候。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裴罗山脉里罕有妖兽出没,最多也只是灵智未开的野兽,比起幽冥森林里那种处处惊险的环境,这里虽然道路难走了一点,至少不会担心自己突然就被草丛里突然冒出来的妖物吃掉。   所以,像柳倩这般的大小姐,虽然磨破了鞋、弄了妆,髮丝也乱了,但她居然能咬牙忍受,   没有发小脾气。   骷髏大约是队伍里面最悠閒自在的一个,常人看来难以逾越的陡壁深涧,它却能行走如飞,经常性地脱队,过一阵子又自己赶上来。   江晨暗暗跟踪了髏一次,发现它竟然在用藏在衣兜里的小锄头挖取悬崖上的灵草。   “荧惑!”江晨出声道,“你挖这些药干什么?”   髏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双手拼命地將药草往嘴里塞去。   由於它站在悬崖前向外突出的一块石头边缘,江晨也不可能赶到它前面去,最多也只能站在它身后下令:“转过来!”   骷髏依言转过身来,双手已经空空如也,眼中鬼火无辜地轻轻跳动。   见江晨审视的目光盯著自己,骷髏摊开双手,示意:什么都没有!   江晨哭笑不得:“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些药草很好吃么?你爱吃就吃,为何非要弄得这么鬼鬼崇崇——”   这个问题,骷髏不可能给江晨答案。下次它仍然会一个人悄悄溜走,吃饱喝足之后再回来。   第四日,人们终於翻过了这座绵延百余里地的荒芜山脉,前方也出现了弯弯曲曲的小路,虽然崎嶇坎坷,但毕竟也是人类留下的足跡,直令眾人激动得欢呼雀跃。   山路渐低,顺著地势一直往下延伸,从坡上眺望,极远处的山岭脚下有几户人家,裊裊炊烟升起,带来安定祥和的气息。   一行人如狼似虎地衝进了小村庄,见到村民就伸手討食。   和善的村民哪见过这等凶神恶煞的阵势,惊得唯唯诺诺,赶紧从屋里拿出乾粮麵饼来招待这群大爷。   “呸!这东西也是人吃的?肉呢,酒呢?”   村民们拿不出酒肉,跪地求饶,直喊大王饶命。   柳倩注意到村子里的人全是些老弱病残,没见几个青壮,便喝止了眾恶汉,上前和顏悦色地询问。   老人们见这位女大王样貌挺和善,但也不敢怠慢,礼数周到地告诉她,年轻人全都逃难去了。   “听说魔鬼要从西方杀过来了,兵大爷们都被打得丟盔弃甲,又来俺们这儿拉壮丁,年轻人就都跟著去了。走了也好,当兵就能吃皇粮,还有餉钱拿,总比窝在这里跟俺们一些老头子一起等死强。要是能熬个一官半职,回来也能光宗耀祖。这位女大王,我看你高大挺拔,应该有膀子力气,   也是投奔西陵关张將军去的吧?张將军是皇帝陛下亲封的护国大將军,要在这里打败二十万魔鬼,   至少能封个一字並肩王,你们跟著张將军准没错.——.”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著,柳倩从他夸张的言辞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立即带人往西陵关的方向奔去。   不过柳倩还多留了一个心眼,在江晨的建议下,没有直往西陵关,而是决定先走山区小路绕到东边,再打探西陵关的情况。   一路过去,都是萧条衰败的景象。   大片的林地已经被荒草覆盖,一些破旧的房屋里基本都没有人了,稀稀拉拉的村落里面,只剩下老弱病残,连山贼强盗都没见半个。   原本还算祥和的西山,如今一派荒芜之象。   两日之后,眾人趋近西陵关,遇到了一伙不长眼的强盗。   从这伙强盗嘴里,柳倩得到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一一西陵关前几日已被魔人攻破!   “胡说!西陵关有“天刀”张將军镇守,怎可能会破!”激动的小貂一脚將山贼端翻在地。   一想到自己可能还要背著柳倩的大小包袱继续翻山越岭,小貂只觉得眼前发黑。   山贼哭叫告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张將军他老人家都死了二十天啦,不然西陵关也不会这么容易就..”   “你说什么?张將军死了?”   “是啊!他在二十天前就被桃刺客刺杀了,將军府封锁消息,密不发葬,后来坐在將军府里的那个人其实是个傀儡啊!有人想藉机掌管西陵关,却没料到魔人入侵—.”   “撒谎!张將军被誉为武圣之下第一人,《傲世榜》上名列前茅,区区桃刺客岂能伤他半根毫毛?”   “可———·可是,他確实是死了啊,不然西陵关怎会失陷!”   “你说的是否属实?你又是从哪知道的?”   “我大舅舅的小姨子的外甥的表弟就在將军府里当差,这些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山贼信誓旦旦的保证,“那个“桃刺客”可凶残了,进城之前高喊一声『小女子云素,请张將军赴死!』没过多久,將军府里就传来一阵惨叫·——”   柳倩转头朝江晨看去,发现他脸色异常难看,不禁有些疑惑:西陵关失守不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吗,为什么还摆出这副脸色?   “江晨,你怎么了?”   “没什么,早上吃了点坏东西,肚子有点不舒服。”江晨淡淡地回答。   江晨心头疑虑重重,难以释怀。   他虽然猜到张定霍可能会死,但没想到他会死在“桃刺客”手里。   又一次听到了云素的名字———   究竟是凶手盗用了她的名號,还是她亲手所为?   云素前一阵子还在暗红沙丘,为何又千里迢迢地赶来西陵关杀人?   张定霍身死,西陵关必破,她有没有算到这一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如果传言属实的话,两位守关的城主都因她而死,她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魔人的帮凶—”   既然西陵关已破,一行人当即改道,沿著山区往东北投去。   行到黄昏,光线渐暗,江晨突然抬起右手,示意眾人止步。   人们凝神观望,只见山道另一边的尽头处浮起一层淡淡的尘埃,恍惚间,已可隱约听见远方传来的脚步声。 第348章 杀神断后   人们急忙在周围膝盖高的杂草丛中匍匐下去,毕竟在这种地方,遭遇魔人的可能性远高於友军江晨一个人留在原地,对著前方眺望了片刻,道:“是人类军队。”   所有人齐齐鬆了口气,从草丛中爬起来,爭先恐后地朝前方军队迎去。   军队正赶路中,忽见有近百人马衝来,急忙喝令停止,摆出防御阵势。   江晨与对方主將照过面,只觉得此人颇为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那是一位穿著银白软甲、手提丈八点钢矛、浓眉大眼的青年,他一眼从人堆中瞧出江晨,亦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忙不叠地缩到副將背后。   副將不明所以,转过头问:“徐將军,你这是————.”   “別转头,笨蛋,我遇到冤家了,你上前去代表我军跟他们搭话。”   “噢,我该怎么说?”   “你就说咱们正在被魔人追杀,大伙儿別罗里吧嗦的,赶紧分头逃命!”   徐少鸿推了副將一把,副將只好上前,扯开嗓门喊道:“让开让开!后面正有一大波魔人追杀过来,不想死的赶紧分开跑!”   柳倩身后的队伍立即哄闹起来,推推揉揉地调头,一窝蜂地就要逃散。   “都站住!”江晨沉喝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前不久诛杀魔人大將的余威犹在,所有人都暂且停下脚步。   江晨一步跃到徐將军面前,盯著他眼睛问:“我们以前见过吧?”   “没有没有,从来没见过。”徐少鸿矢口否认。   江晨没有追根究底,转问道:“后面有多少魔人?”   徐少鸿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眼珠急转,道:“大约两百多,我们只是从一个峡谷的对面远远地看了一眼,可能那只是它们的先头部队,后面还有更多。”   “你们有多少人?”   “两千四。”   江晨盘算了一下,从这些士兵的素质和阵容看来,勉强算是一支百战精兵。两千四精锐士兵如果结成战阵的话,或许能与魔人一较高下。   然而在这山岭地带,阵型排布不开,陡峭的崖壁更为个体武技突出的魔人们提供了便利,真要打的话也必须换一个战场。   此时无暇盘问这支军队从哪来、归属何方势力之类的问题,江晨直奔主题:“你们打算去哪?”   “浩气城。”   江晨在脑中搜寻了一下浩气城的位置,点点头,道:“这位將军,不管我们之前是见过还是没见过,现在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请你带我身后的这些人走出危险地带,可以吗?”   徐少鸿肃容道:“护佑百姓本是军人天职,在下一定不辱使命!”   他心里暗暗地道,你丫这么盯著我,我敢不答应吗?   他的副官露出奇怪的神色,不久前徐將军才拒绝了一伙百姓的投奔,只因为担心会拖慢逃跑速度,这回怎么答应得如此乾脆?   江晨往远处的山丘投去一眼,低声道:“魔人们快要追上来了,你们继续前进,我去引开他们,咱们在浩气城会合。”   “啊!你要去殿后?”徐少鸿露出惊喜的笑容,隨后赶紧又收起来了,乾笑几声遮掩道,“这,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殿后呢·———.”   “怎么,你愿意跟我一起?”   “啊,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晨收敛了神情,冷声道:“记住,我替你殿后的条件,是你要將我的人一个不少完整无缺地带到浩气城,只要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缺了胳膊或者少了腿,你就给自己准备后事吧!”   “我懂,我懂。”徐少鸿连连答应,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老江!”杜山叫起来。   髏也走上前几步,表示愿与君主同生共死。   “荧惑,你保护好他们。”江晨下令。   “江晨!”柳倩喊了一声,丟过来一样物事,“这东西给你防身!”   江晨接过一看,是一块画满符文的木牌。他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此时已没空一一告別,江晨感觉到一股阴沉、寒冷的气息从山丘下方越来越近,回头说了一声:“我们在浩气城见!”人便顺著山崖滑下去,身形飞快地没入昏暗的荒野中。   眾人俯首去看,只见下方只有树木、石头的轮廓,稍远一点便是漆黑一片,哪里还有江晨的身影。   徐少鸿长长舒了口气,顺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   这动作落入他的副官眼中,副官很是不解:徐將军为何这么害怕那位少年,就算他的武技真的很不错,咱们这么多人万箭齐发,还不得把他刺成刺蝟?   副官把这个疑问对徐少鸿说了,得到的是屁股挨了一脚的赏赐。   “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请你站得离我远一点,免得血溅到我身上来。”   冷月照峭壁。   江晨躲在峭壁的凹陷处,身形与山崖的阴影融为一体,紧紧盯著黑暗的下方。   魔人部队正从山道爬上来。   它们各个敏捷如猿猴,行进速度很快,一个接一个地从江晨脚底下掠过去。   江晨粗略估计了一下,约莫有三百魔人。如果正面硬拼,自己一定耗不过它们,必须实施斩首计划。   没有人发號施令,很难判断哪个是指挥官。江晨无从下手,只能耐著性子观察。   半响,他终於注意到,有个拿著青色竹杖的魔人,比周围其他人都高出一点,它莫非就是这支部队的首领?   不等了,杀了再说!   那头拿著青色竹杖的魔人在几头强壮卫士的簇拥下,如风一样从江晨脚底的山道上跑过,跃向高处。   正当它人在半空未及落地、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江晨突然从阴影中闪出来,右手一张朝那魔人心臟抓去。   “砰!”   魔人首领见机得快,將掌中竹杖一横,恰巧挡住江晨催命的一爪。   但江晨的攻击可不止这一下,只见他面上浮现一抹残忍笑容,伴隨著一道银白色光晕从掌间亮起,將魔人眼前的世界分割成齐整的两半。   剎时,无数鬼魅妖邪的淒鸣声在魔人首领耳畔响起,死亡的临近带来阵阵幻听,魔音狂啸不止,往它灵魂深处钻去。   魔人首领也非等閒之辈,猛一咬舌尖,剧痛助它从幻听中清醒过来,右腿踢在旁边一名护卫身上,壮硕的身子往后一倾,从山崖边倒栽下去。   银白光晕擦著它腰际掠过,带出一大蓬鲜血,魔人首领却强忍著没有发出闷婷,这一坚忍的举动能够为它爭取片刻的调息时间。 第349章 清风拂山岗   “嗷嗷一一”   首领遇刺,魔人护卫们岂会袖手旁观,一个个先后出声示警,从各方位朝江晨包抄过来。   江晨无意与护卫们纠缠,应付过三拳两脚,便借势滑下山坡,紧追著魔人首领消失的方向离去。   魔人们愤怒的吼叫此起彼伏,眾护卫跟在江晨后面穷追猛打,坡下还有眾多魔人望风围拢过来,一边追杀江晨,一边询问它们的首领是否受伤。   魔人首领藏在涧下一处草丛里,听到四面都在响起询问自己的声音,它却闷不作声,心里暗骂:喊个鬼啊,生怕老子不死啊!不知道把那刺客宰了再喊啊?   它跟江晨只交手了一个照面,就被一记擦腰而过的“空间扭曲”打得吐血不止,决定暂避锋芒,让部下们替自已解决掉这个狠角色。   然而好景不长,魔人首领从周围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中可以听出来,那刺客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忽然它浑身涌起一股寒流,抬眼一瞧,就见一团阴影从自己头顶的树上倒掛下来,赫然是那刺客一一他一双眼睛倒映著惨白的月光,正冷冷盯著自己。   “姆塞!”   魔人首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把江晨也惊了一下,心道这傢伙莫非要使出压箱底手段了c   江晨当然不知道魔人首领是在喊人护驾。   两人再度交手七八招,魔人首领边打边跑,滑溜得很,直把江晨往人多的地方引。   江晨见周围的包围圈快要合拢,这样下去,自己就算能击杀首领,也难逃出生天,便虚晃一枪,抽身疾退。   在无数魔人的咆哮声中,江晨化作一团阴影,从它们头顶当空掠过,奔往山脚。   魔人首领想到自己堂堂皇族亲王,竟然被逼得当眾喊救命,一时气怒不已,带著眾护卫穷追不捨,直把江晨赶出了十几里外,才觉得算是找回了场子,耀武扬威地冲江晨背影吼叫一番后扬长而去。   山岭上,正赶路的柳倩一行人听到了山下魔人的喊杀声、惨叫声、嘶声,不由纷纷驻足朝下望。   “好像打得很激烈!”   “老江往哪边去了?”   “这么大的动静,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诸位!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魔人很快就会追上来,咱们还是赶紧上路吧!”   绵延起伏的山脉中,遍布著大大小小的丘陵,   江晨坐在一个怪石悬崖上,一边喘息,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   从山顶俯瞰下方,四周皆是绵延的群山,近处各种灌木、乔木和草丛挡住了视线,山风吹动时,若有人在树丛中穿行,则很难被发现。   江晨主要通过感知空气中的力量波动、杀气的瀰漫、树枝的晃动来推测是否有魔人靠近。相信任何敌人只要出现在他周围百丈的范围內,都必定会为他所察觉。   暂时確定了没有危险,江晨轻吐一口气,略微舒展身体,低头望了望自己,不由露出苦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狐过了。   那群追兵虽被甩脱,但江晨从它们的包围圈中杀出来时,也付出了一番代价,身上留下了眾多纪念品—   衣衫被撕成了烂布条,沾满了泥土和血跡,除了他自己的血,更多的是魔人的鲜血,战斗中经过反反覆覆的涂抹,如今形成了一种异样的黑褐色。   他的身上充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手上、肩上、胸前、背后,最深的是左肩的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只差一点就能伤到骨头。   这道伤口是由魔人首领的一名亲卫所留下的,那傢伙奸猾得很,预先埋伏在普通魔人之中,等江晨经过时才突然暴起发难。若非江晨及时动用神通骗过它重心,恐怕整条肩膀都要被那畜生劈下来了。   旁边的悬崖上横放著一柄斧头,是江晨从一只魔人手里夺过来的,上面遍布著犬牙交错的缺口,已经没多大用处了。   江晨把伤口略作处理,望了一下天气,打算继续上路。   魔人追杀人类军队,江晨就吊在魔人后面,找机会动手,杀一个算一个,儘量引开魔人的注意力。   他站起身来,右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脸上透出一股寒月般的冷冽之色。   偷袭老子的畜生,走著瞧吧,老子记住你的脸了!   虽然以人类的审美观看来,魔人大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丑得一塌糊涂,但江晨记住了那名亲卫的鼻子上有块红色的斑点,决定下次动手就拿它开刀。   忽然江晨眉头一皱,视线转向百丈外的一簇灌木丛之后。   有人来了!   是魔人吗?数目好像很少,只有一个。   莫非是魔人中极有自信的独行高手?   哼,我就来瞧瞧你能高到哪里去!   江晨把身子一俯,从悬崖上消失了。   清风吹过山岗,野草低伏。   沙沙的树叶摇动声中,江晨飞快地朝那一簇灌木丛逼近。   就待要接近目標之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伏倒在一个小土坡后,呼吸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另一个方向,“哗哗”的树叶声急促响起,大片棲鸟被突然爆发的杀气惊得离树高飞,彻底打破了山野的寧寂。   又有另一人从另一边过来了!   那人比江晨更加心急,如飢饿的野兽,迅猛地扑到了江晨原来目標的所在之处。   江晨看得纳闷不已:魔人內订了吗?怎么两个人自己先打了起来?   江晨预定的猎物没有发现江晨的存在,倒是被后方扑来的杀气惊动了,他慌乱地转过头,只见黑暗中狂风吹来,如同猛兽的呼吸声。一个漆黑魁梧的身躯已经扑到了自己面前,那双眼晴泛著猩红的光泽,透出残忍嗜血的渴望,如同饿极了的猛虎在上下盘算著下口的位置。   魔人利爪扬起死亡的风声,狠狠朝他心窝掏来。   “救、救命一一”   是人类的喊声!   江晨原本打算坐山观虎斗,听到这呼声,心头一动:那个灌木丛中鬼鬼祟祟的傢伙是人类?   念头还在心中盘桓,他人已箭射而出,一掌拍出劲疾的狂风,震散大丛灌木,露出了里面的情形一一一个消瘦精干的人类正被魔人追得哇哇怪叫,险象环生。   魔人察觉外敌到来,当即舍了猎物,转身迎对江晨。 第350章 圣旨到   江晨隔空再拍一掌,魔人前扑之势顿时一滯,竟被那呼啸的狂乱掌风颳得站立不稳,脚步受阻一时进退两难。   江晨的右掌慢慢合拢,成拳头。   与之相对应的,从外面看起来,好像有一团狂风包裹住了那魔人,令它的身形越来越朦朧,越来越模糊,直到扭曲成混沌的一团·—   感受到风团里面的魔人生机已经彻底消失,江晨才鬆开右手,“哗哗哗”,魔人剩余的血肉骨茬倾倒在杂草堆里,肠子散得满地都是。   目睹如此血腥的场景,那个精瘦人类胃里一阵翻腾,把头转到一边乾呕起来。   过了一会儿,精瘦人类吐得差不多了,用衣袖擦了擦嘴,朝江晨拱手道:“多谢壮士相救,咱家高越,这厢有礼了!”   他的嗓音高亢,还有些尖利,听入耳中不是很舒服。   江晨打量此人,见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问道:“这一带到处都是魔人,稍不留神就是死路一条,你来干什么?”   “咱家是奉了主子的命令,来这边找人的。”高越道,“不知壮士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江晨的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剑术超凡,还有个“惜公子”的外號——-对了,他的画像在这里!”   江晨微微一愣神,就见眼前的男子从怀里拿出了一幅画卷,小心翼翼地摊开,露出画中人的面貌一一那是一名意气风发的少年剑士,剑眉扬起,嘴角微翘,正做出斩击之势,英武俊逸的风姿好像要透纸而出。   若非高越透露了姓名,江晨简直都认不出画中之人就是自己。   “好!”江晨赞了一声,“好一个俊逸不羈、玉树临风的少年英侠!”   “可不是!”高越道,“这小子生得极俊,就和咱家当年一模一样,不知有多少女孩子要遭殃!”   和你当年一模一样?江晨盯著这尖嘴猴腮的傢伙,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道:“这幅画是出自杨落的手笔吧?”   高越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你,你就是一一江晨背负双手,微微点头,正待矜持地说一句“杨將军这幅画,画出了本少侠五分风骨”,然而听到高越后半截话,差点没一跟头栽下山岗“你就是那位江少侠的朋友?”   “咳一—咳一一”   江晨只能用一阵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尷尬,然后理了理髮型和衣襟,道:“我就是江少侠本人“你?”高越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盯著江晨上下打量良久,又瞧了瞧手中的画卷,喃喃地道,“仔细一看,还真是有点像—·除了各方面都比画上差一点—”   “高先生,你的后半句话我会当做没有听见的。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陛下有圣旨给你。”高越的面孔一下变得严肃起来,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音道,“江晨上前领旨一一”   江晨愜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是杨落给自己捎来什么消息,没想到竟然是皇帝陛下的圣旨。我又不认识那老头儿,他找我做什么?   正思间,却见掏出明黄色圣旨的高越没有继续念下去,反而一溜烟地跑到小山坡后面。   江晨奇道:“高先生,你跑那边去做什么?”   “咳咳!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路上吃错东西了。咱家就在这边念,你听著就行。”   “高先生,一边如厕一边读圣旨好像不太好吧?”   “我知道,听说容易得痔疮。但咱家憋不住哇!”   ......   於是,伴隨著噗通噗通的下气畅快声,高越举著明黄色的圣旨,断断续续地念完了,中间还不时夹杂著一两岁舒服的喘息。   江晨站在山坡的另一边,听得额头起了一层虚汗,煎熬良久,终於等到了“钦此”两字,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娘的,听这廝念一段圣旨,比杀两头魔人还累!   圣旨大意是说,因江晨在暗红沙丘助第八骑士杨落降魔有功,皇帝老儿龙心大悦,封他为一等轻车都尉兼一云骑尉,赏赐一套宅子,並宣他入京面圣。   江晨不知道这一长串头衔具体是多高的爵位,问过高越,得知这爵號其实不入流,心中暗怒又问过赏赐宅院的具体位置,在某个不知名的椅角晃里,不由更怒。   这皇帝老儿简直太没诚意,给这点塞牙缝的好处就想见老子一面,而且都不亲自过来,还要本少侠跑上几千里路去京城,以为本少侠很閒吗?不见不见!   高越提上裤子颤巍巍地走过来,道:“江少侠,请接旨吧!”   江晨却不伸手,道:“你自己收著吧。”   高越一证:“江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你回去跟那个老皇帝说,本少侠忙著斩妖除魔,没工夫见他。他如果实在钦慕我的大名,一定要见我的话,请他自己过来,我可以考虑给他题词签名!”   “这—”高越一张脸愁成了苦瓜,“少侠,这样回去咱家没法交差呀!而且出发前杨將军也交代过咱家,务必要將少侠你请到圣城。“   江晨摆摆手:“杨落有什么话托你带给我吗?”   “这倒没有。”高越见江晨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忙道,“不过咱家听说,杨將军为了替少侠求到这个爵位,可没少在陛下面前进言,费了不少工夫呢!少侠切莫辜负了杨將军一片苦心啊!”   “苦心—”江晨眼中闪过深思。   若这位高公公没有夸大其词,那么杨落是出於什么目的邀请自己赶赴圣城呢?他应该知道,我是十分討厌皇家贵族的那套做派的—··   莫非,杨落遇到了一些棘手的困难,需要我的帮助?又或者,他通过某种途径得知我处境不妙,想把我带到圣城去避祸?   如果是出於第一种原因,江晨可以考虑,不妨前往圣城走一遭。   但如果是第二种的话,江晨只能心领这番好意了,他目前还没落得需要寄人篱下的地步。   “杨落啊杨落,你既然希望我进京,又为何一封信都不带给我,给我打什么哑谜———”   江晨嘀咕著,忽听见高越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是有一封信的,但咱家路上逃难的时候弄丟7......   江晨翻了个白眼。你这廝怎么没把自己弄丟呢?   “不过咱家听杨將军提起过,好像是因为一位姓柳的公子,他现在被人追杀,在圣城避难,希望少侠亲自去见他一面——   姓柳的公子?被人追杀?要我亲自去见?   江晨想起一个人一一晨曦猎团的“三绝公子”柳簫!   他剎时动容,募地站直了身子:“那个人是不是叫柳簫?”   未等高越回答,他眉头皱起,望向西边。   “魔人追过来了。” 第351章 七夜逃亡   高越立即露出紧张的表情,顾不得恶臭,一骨碌躲到自己刚才方便过的草丛后面,低声问道:“少侠,怎么办?咱们往哪边跑?”   “看看再说。”   江晨冷静地盯著魔人出现的方向,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五————”   只有五头魔人,它们应该是军队的前哨。只要解决掉它们,就能在魔人大军到来前贏得足够的逃命时间。   躲在草丛中的高越捂著口鼻,瓮声瓮气地道:“少侠別傻站在那里,快过来跟咱家一起装死吧!”   “別吵!”江晨横了高越一眼。   他略微前移几步,在高越眼里,身形十分明显。但若有敌人从前方望过来,就只能看到一团与灌木混为一体的模糊黑影。   眼见一张张狞的魔人面孔逐渐靠近,一股暴房的气血不禁自江晨体內涌起,他右手食指往前一弹,一颗石子打著漂呈弧形往前射去。   站在最前列的魔人发现这颗石子时已经迟了,它上身往后一倾,想要避开要害,然而那石子飞来的轨跡完全超乎它预料,它连哼也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胸口已被敲出了一个血窟窿。   后面四头魔人猛地停住脚步,互相对望一眼,冷静谨慎的哨兵精神令它们不像普通魔人那样愤怒得失去理智,它们同一时刻朝两侧散开,並且同时掏出了一个形状古怪的圆筒,对准了天空就要拉开引线。   “它们要发信號!』   江晨本已向前扑出,看见这一幕却猛地停住,这么远的距离已经是赶不上了。   他眼中闪过一道残酷锐芒,左手轻轻一弹,一根树枝已弹射出一道惊人的直线,朝四头魔人中间的空气射去。   一声悽厉尖锐的呼啸声插入空气,那呼啸声极为尖锐、悽厉,震得四头魔人的耳膜都感到一阵疼痛。   所有魔人的瞳孔,在这个剎那都为之收缩!   它们仔细去听,这种尖锐的呼啸声並不是整齐的一个声音,而是来自於四个来源,它们以相同的速度飞行,发出同样频率的震动。   那是从同一根树枝分裂出来的四支箭!   四支同样的箭,以相同速度,相同的尖锐啸声,在空气中飞过。   四支箭疾如闪电,在飞到四头魔人中间时,同时向四个方向爆开,自四个魔人身体上一闪而没,从它们身体另外一侧飞了出来,鲜血隨著箭的飞出在空中飞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魔人们凝固的眼神中保留著最后的绝望和惊惧。   高越听见噗通倒地声,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望著五头魔人的尸体说不出话。   “走吧。”江晨道。   高越痴站了半响,才回过神,小跑著跟上去:“少侠,咱们去哪?”   “浩气城。”江晨打了个响指。   从两人离开小土坡,向北行往浩气城的那一刻起,就时刻处於被魔人追杀的危险境地,   江晨明显感觉到,带了一个人之后,为了躲避魔人眼线所消耗的心力就要高上许多。   高越的身手,在普通人里面还算不错,称得上二流高手,但在四面危机的荒山野岭中,就明显捉襟见肘。为了应付周围时常出现的魔人哨兵,连江晨都被他牵连得很狼狈。   “收缩你的毛孔,放轻呼吸,別盯著一个地方看,瞳孔不要扩张————   江晨压著高越的脑袋,话没说完,就听见身边“噗”的一声,接著一股臭味瀰漫开来。   “这个屁咱家没憋住。”高越小声道。   ......   江晨透过灌木丛看去,两名魔人哨兵被放屁声吸引,端著武器小心地朝这边探索过来。   江晨生出一种想把身边这廝一掌打死的衝动。   远处,还有更多的侦查兵盯著这个方向,江晨不敢强行动手,抓起高越的衣领,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后挪移。   “少侠,咱们一一”   “闭嘴!你再敢闹出什么动静来,本少侠就把你丟出去餵狗。『   江晨左手轻轻一弹,一颗小石子穿过草木的缝隙,砸在七八丈外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击响。   两名魔人哨兵立即转头,朝小石子滚落的方向奔去。   趁此机会,江晨提著高越,身形消失在高大的灌木丛之后。   江晨本来预计的路线是穿越流风峡谷,跟在魔人军队后面直接抵达浩气城。但由於带了个拖油瓶,只好临时改变计划,逃入了裴罗山中。   儘管有意避开锋芒,但他还是在山中遇到了一小伙魔人,又由於魔人高手察觉到了高越的气息,事先布阵偷袭,导致江晨与高越一併遭受到激烈而持续的袭击,只好仓皇逃命。   逃亡途中,江晨连续击杀十余个追兵,后面的魔人並没有因此而放弃,反而越聚越多。在最近一次接触之中,已经有上百人规模。   而且,追捕的魔人级別越来越高,在江晨身上留下的伤也就越来越重。   江晨猜想,恐怕魔人总指挥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存在,若不赶紧甩掉尾巴,接下来迎接自己的恐怕就是魔人总指挥的精锐亲兵了···   这是时间最长的一次逃亡之旅,儘管江晨每次都能带著高越侥倖地逃出围捕魔人之手,但奇怪的是,这些追捕的魔人却总能及时地再一次找到江晨,就像附骨之疽一样,一时逃脱,但是却无法永远摆脱。   整整六天七夜,江晨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个追杀与逃跑的游戏,似乎永远都没有停止的那一天,漫长得让人绝望。   小河边,江晨恶狠狠瞪了高越一眼,心里盘算著要不要把这傢伙丟掉。   高越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恶意,缩了缩脑袋,道:“咱们可能是中了魔人的诅咒。无论跑到哪儿,都无法摆脱魔人的追踪。”   江晨擦了一把额头的血跡,正待说话,突见一只蜥蜴从石缝里爬出来。他条地出手,五指快如闪电,將那只蜥蜴入掌中。   高越看到这一幕,吞下一口口水,眼巴巴地著蜥蜴道:“少侠,能不能把它给我?”   “想吃?”   高越猛力点头。   江晨把蜥蜴丟过去,高越一把接住,也不顾那蜥蜴还在挣扎,就直接往嘴里塞去,几口咬下去,还能看见红血射。   江晨看得噁心,不由皱起眉头。   高越一边嚼一边道:“少侠莫怪,这几天实在是太饿了,呵呵。”   江晨没好气地道:“不讲卫生,怎么都不洗一下再吃。” 第352章 魔人入侵,贤者屠魔   第八日,江晨翻过山岭,终於与杜山和人类军队会合,   这位九阶强者归队,除了徐少鸿之外,眾人都发出了热烈的欢呼,   就连林水仙也觉得,有这么一位顶级强者压阵,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赶路的安全感增加了许多。   但江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前几天,他只带著一个累赘,就被魔人追杀得上天入地,而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是两千多个累赘。   他甚至怀疑,自己之所以能与人类军队会合,正是因为魔人的陷阱还没有完全收拢-”   幸运的是,浩气城已经遥遥在望。   十余日的逃亡,人类军队的士气已经点滴不剩。徐少鸿能够维持住队伍不散已经是个奇蹟,现在终於要抵达人类城池,士兵们个个归心似箭,当看到远方“卫”字旗帜飘扬的那一刻,没人再理会队伍阵型,都爭先恐后地往前方奔去。   “別急!別急!稳住阵型,慢点进城!”徐少鸿在亲兵护卫下举起点钢矛大声嘶吼,然而没几个人听他的。   江晨望著黑压压的人群一窝蜂地涌向前方,心中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倘若--倘若浩气城也被魔人攻下的话,那么这西北边境的最后一支军队,恐怕就得全军覆没了.....   旋即江晨又看见浩气城头上影影绰绰的士兵身形,稍微鬆了口气。那上面站著的仍是人类的士兵,至少现在这座城还没像西辽堡垒、西陵关一样陷落。   “开门!开门!”   “快放我们进去!”   城墙下士兵们哄乱地衝到门口,大力拍打著精钢铸成的高大城门吼叫。   有人按捺不住地对著城门拳打脚踢,场面乱糟糟的,城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   后方有人眼尖,指著城头一名身材伟岸的金甲將军叫道:“他就是浩气城守將卫玄逸,咱们一起叫他开门!”   “卫將军,快开城门吧!魔人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金甲將军眯著眼眺望远方,对於城墙下的哄闹场面置若罔闻。   墙下的士兵叫了良久,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不由又急又怒,纷纷叫骂起来。   ????????????.??????全手打无错站   “卫玄逸!你这杀千刀的泼贼,诚心想害死俺们!”   “卫玄逸这龟儿子,肯定当了叛徒,咱们杀进去,把他千刀万剐!”   “杀进去!杀进去!”   越多越多的人涌到城下,举著武器朝城门砍去。   虽然精钢所铸的三丈城门上只留下了一个个白印,但也发出一声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轰隆隆的震动传到几里开外。   名唤卫玄逸的金甲將军的脸色微微变化,冷婷一声,墙垛之后的士兵便张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头直指下方诸人,令喧闹的场面雾时安静下来。   徐少鸿打马上前,在十余名亲卫的簇拥下来到城下,仰望著城头密集的箭簇锋芒,朗声问道:“卫將军,何故拒友军於城外?”   金甲將军居高临下,审视了徐少鸿半响,缓缓道:“你是谁?”   “希寧城,徐少鸿。”   “就是那个被誉为麒麟儿的徐少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不敢当。”   “你確实当不起。”金甲將军哼了一声,“既然號称麒麟儿,不在希寧城保家护民,却率一支残兵败將来乱我军心,是何道理?你还是率队回头,战死沙场吧,也算有个体面点的结局!”   “你——”徐少鸿脸孔涨成了猪肝色。   柳倩驱马上前,脆声道:“卫叔叔,你还认得我么?”   “你?”金甲將军视线落在柳倩脸上,面色微微一变,“柳家小姐!你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说来话长!卫叔叔,请你先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吧!”   金甲將军略微迟疑,隨后下定决心,摇头道:“怒末將无礼,这个要求末將不能答应!”   “为什么?”   “浩气城是裴罗山脉中的最后一个关卡,倘若连这里也被攻破,那么魔人就能长驱直入,袭击卫家腹地!为了中原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本將军不能开城,还请柳小姐见谅!”   柳倩眼中透出气恼之色,忍著没有发作,好声好气地道:“卫叔叔多虑了,魔人不是还没来吗,只需將城门打开一会儿就好———”   “不!”金甲將军打断柳倩,视线飘向山脉远方,“魔人已经来了!”   仿佛响应他的话语,远处的山坡上腾起一股烟尘,大地微微颤慄,数百个魁梧雄壮的身影自树丛后现出身形。   “赛巴哈一—”   伴隨著响彻荒野的高声咆哮,无穷无尽的魔人从山岭中飞驰过来,匯成黑色洪流,决堤奔腾而下。   江晨一眼望去,魔人数目至少过千,远远超过以往所遇到的任何一支部队。   它们身穿黑甲,高举战锤、长斧等沉重兵器,嘴里齐声呼啸,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带来的威势动静足以让最精锐的士兵也肝胆俱裂,双腿发软。   这么多数量,恐怕魔人的主力部队都聚集在此了吧。   从气息来感受,魔人军队中还隱藏著数道接近武圣的强横气息,看它们的架势,对於浩气城是志在必得!   “天哪!”   “救命——”   在这样的阵势面前,本就军心涣散的城外眾人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勇气,哭喊著乱作一团。   魔人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留给人类的选择只有一条,那就是身后的城墙。   两千多人爭先恐后地挤到城墙下,拼命捶打城门,混乱中不知有多少人被踩死、挤死,生死压力下甚至有人拔刀劈向前面的人。   “开门!开门!”   纷乱叫中,有人撞击城墙,还有人想凭藉轻功从墙面上攀登上去。   金甲將军眼中闪过一抹冷色,右手一挥:“放箭!”   乌压压的箭簇赞射,天光一暗,箭如雨下。   人群立即倒下了一片,哭叫声愈发悽惨,   柳倩的十名扈从將她和小貂护在中间,拨开头顶落下的箭支,惶急中赵甲叫道:“小姐,我们杀进城吧!”   柳倩点了点头,正要挥手下令,突然心头猛地感觉到一阵悸动,募然抬高视野,便看见城头墙垛之上,金甲將军拉开了一张巨大的战弓,灿烂的光芒中一支如手臂粗的长箭冷冷地对准了她。   勾魂夺魄的杀气扑面而来,柳倩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支手臂粗的长箭就会化作一道电光飞射而至,將她心臟贯穿。   柳倩银牙紧咬,咯咯作响。   这尚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体会到的,被当做弃子,被威胁生命的感觉。   不会有下一次了,永远不会再有了—·   她暗暗发誓,只要这次能活下去,她就要让这个胆敢拿箭指著她心臟的丘八从人间蒸发!   后方,魔人已经与人类士兵接战,   这或许不应该称为战斗,而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哀嚎和杀戮之声充斥著耳膜,红色一片一片地占据了视野,成百上千的士兵被撕裂身体,被砍倒践踏在地。   魔人们如虎入羊群,杀出一片血肉铺就的道路。   在士兵们哀豪声中,魔人抢动战斧,用强劲的力量砸碎他们的鎧甲,侵入脆弱的躯体,绞裹出一片艷红的血雾。   “跑!跑!”杜山抓住杜鹃,慌不择路地逃窜。只要稍微慢一点,他们马上就会成为天空洒溅的血肉中的一份子。   杀声愈来愈近。   柳倩听到了死神的脚步已在近处徘徊,这个时候,她心中反而无比清明,甚至可以听见城头上金甲將军与另一名年轻將官的爭执。   “她是柳家大小姐,不能这样对她。万一让柳家知道了———   “柳小姐为了天下万民而牺牲,所有人都会记住她的忠勇。”   “但是柳家追究起来———”   “我们终会杀光魔人,为柳小姐报仇——..”   “柳家如果不肯罢休——”   “两军交战,大局为重,就算是柳家,也不能罔顾大局。如果非要追究的话,骂名我来担·....   柳倩的视线逐渐变得朦朧,眼角一滴泪水滑落。   卫家的人都是这样的吗,难怪流缨哥寧愿叛家而出,誓死不归泪水自如玉般精致的脸颊滑落。   “啪!”   一人伸出手掌,接住了那滴泪水。   那是一只粗糙的、熟悉的大手,自十岁那年起,就无数次护在她身前,但柳倩第一次觉得,这只手看起来是如此亲切。   五指慢慢合拢,赵甲住了拳头,朝柳倩微微一笑。   “射日之箭的威力十分强悍,武圣之下几乎无可匹敌,但每射出一箭也会带来巨大后遗症。卫玄逸的修为不过玄罡,短时间內只能射一箭!”赵甲沉稳地转过身,盯向那支手臂粗的长箭,“我会挡住那支箭,孙乙,你护著小姐进城!   武圣之下无可匹敌的那支箭,想要挡下,只能拿命去换。   孙乙的眼眶雾时泛红:“老赵,你护送小姐,我去挡那支箭!”   “別跟我爭!死是很容易的事情,活著的人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此时,魔人的浪潮已经將近半的人类吞没,剩下的也难以支撑到下一个浪潮,然而正当魔人们势如破竹之际,却有一人逆潮而上,妄图以一己之力,正面撞向那冲天掀起的十丈波涛。   江晨从尸体上捡起了一支剑,返身冲入魔人军中。   剑光泛起。   十二名魔人捂著喉咙,应声倒下。   剑光再现,寒芒如雪,光晕倾洒而出,將附近土地都染作惨白一片。   又十余名魔人栽倒。   这是魔人首次遇到的阻碍,就像一阵阵拍打的骇浪波涛中,一座聂立不倒的穿空峭石。   更多的魔人在呼啸声中一波接一波堆叠扑涌,朝著江晨所在的孤岛当头砸下。   但江晨剑光所至,周身两丈之內成为生命的禁地,越界者皆死。   就在这样对抗的过程中,江晨对九阶“无懈”体魄的掌握越来越熟悉,越来越得心应手,达到收发隨心的地步。心怀激盪之下,忍不住想要对天长啸。   “赛巴哈一一”   两名七阶魔人高手注意到这边动静,分头夹击过来。   江晨长剑一扫,空气中未曾消尽的寒气再度凝聚,无数冰霜雾屑从周围涌来,在他身前匯聚、   压迫、凝结,无尽酷寒封存在狭小的空间內,形成一道勾魂摄魄的死亡气息。   两名魔人高手面孔染上了一层惨青之色,无声无息地倒下。   但江晨掌中的长剑只是凡兵,撑住不住九阶力量的衝击,剑身出现蛛网状的裂纹。   江晨丟下铁剑,捡起一桿长枪,未及歇息,脚步声又近。   这次是六名魔人高手,互为椅角,封住了江晨进退的每一寸空间。   江晨凝视掌中长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缓缓跨前一步,身形由慢到快,幻化出惊心动魄的弧跡。   无影神枪一一贤者屠魔!   意念扩散,长枪贯入,身影重合,无声的衝击波纹四散溅开。   剎那之后,江晨的身形已出现在一头魔人后侧,全身上下披带上一层瑰丽殷红的光晕。   另五头魔人一愣之后,齐齐扑来。   江晨转身,枪势撕碎狂风,发出尖锐的淒鸣声,甚至压过魔人的嘶吼。   空灵,寂静,皓然,枪芒倾泻而出。   无影神枪一一万波映月!   那是如月光般温柔的色彩,一寸一寸地侵蚀皮肉骨骼,將生机绞得点滴不剩。   三名玄罡魔人哼也没哼就噗通倒地。   但另两名魔人已侵入江晨后背。   江晨手腕急颤,枪上暴戾气息更加疯狂地流转,如龙如蟒,掀起狂暴的风浪。   无影神枪一一疯莲魔舞!   枪影寒光漫天飞舞,凶猛地铺展开来。   两名魔人在將战斧砍到江晨肩膀上之前,身体就已被暴乱的气浪撕得粉碎。   凶残的魔人也不禁为这吞噬万物的气势所夺,分向两旁,绕开这尊煞神。   江晨站定,“咔”的一声,枪身从中折断,   江晨心中一惊,低头寻找兵器,忽闻头顶破空一声,只见一个黑色人影如雄鹰一般,当头抓来。   那人影透过来的气息已经超过九阶,当它扑来之时,江晨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也感染上了一层模糊的阴影,变得有些不真切,甚至有种离地飞起的飘忽感。   这就是魔人中的绝世强者?!   江晨点地后退,暂避锋芒。   忽见一条人影从他身边窜出,撩起一道殷红剑芒,直劈那魔人强者的头顶。   “荧惑!”   江晨喊了一声,接著就见黑袍骷髏被魔人强者一掌劈中剑身,倒跌出去,连帝血剑也握不稳,   脱手而飞。 第353章 卫家长孙,先祖英灵   魔人的脚步声靠近,后方的嘶吼惨叫已经近在哭尺,   柳倩的鼻子几乎可以闻到魔人身上的腥臭味,耳边甚至能够听见魔人粗鲁的喘息。   一直僵持著的金甲將军和十名柳家骑士,这时都不约而同有了动作。   金甲將军的巨弓拉至圆满。   “小姐,走!”   赵甲沉喝一声,身躯拔地纵起,在城墙上凌空点了一下,以登云梯的身法,径直衝向城头。   他的行走路线,始终將地面的柳倩挡在自己的身体之后。   面对著越来越近的箭头,赵甲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面孔上青筋扭曲,动作也微微变形。没有人不害怕那团箭尖上幽深若渊的光芒,如果还有別的选择,赵甲也不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抵换这一箭。   金甲將军的同样承受著无形压力,他並不想留下后患,然而柳家的忠僕竟然以身挡箭,倘若让柳小姐进城,等待自己的必然是秋后算帐。   可惜这名忠僕咄出逼人的扑上来,卫玄逸已经没有回头路走。   冷汗滴滴渗落,时间的流速似乎被凝滯。   卫玄逸调整著箭头方向,想要寻得一线空隙,把这一箭送给柳倩。   然而赵甲儘管承受著巨大压力,依然一往无前地衝上来,始终没有给卫玄逸留下任何射箭的空隙。   眼看著赵甲即將登上城墙,卫玄逸吐出一口浊气。   “也罢,那就成全你!『   “鏗”的弦颤之音,箭如电飞驰。   赵甲感受到时间凝固了一剎那,而后梦幻破裂,空间塌陷,世界顛倒。   他的身躯像破麻袋一般朝下坠去,骨骼筋肉碎烂得不成样子,那支箭引燃了他体內了每一丝力量,让他的五臟六腑都在瞬间被焚成了焦炭。   弹指剎那,如露如电,一生画面飘转而过,即便不甘愤怒、无法目,也终究只有无力地倒下一途。   无奈且无力,这就是凡人的极限了————   风声入耳,赵甲缓缓闭上眼睛,顛倒的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继而是亘古般漫长的寧寂。   “轰!”   孙乙飞起一剑,狠狠劈在城门上,烟尘扬起,大地震颤。   孙乙双目通红,顾不得右臂发麻,將牙齿咬得出血,衝上去又是一剑。   “鏗一余音不绝。   三丈城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然而始终未倒。   孙乙虎口出血,扬起右臂还待再劈,却发现手中宝剑已经节节寸断。   其余八名柳家骑士上前,挥起长枪对城门猛砸一阵,撞得城门咚咚震响,仿佛隨时都要倒塌。   忽然城门內传来鏗的一响,仿佛某种重物被斩破了,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向外打开。   柳家骑士们面面相,反而不敢轻举妄动,退回到柳倩身前。   大门开到一半,烟尘缓缓落下,露出其后一个骑在神骏黑马上的伟岸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將军,樱盔血甲,手握银枪,面上犹带僕僕风尘,单人独骑,缓缓行出城外。   “在下来迟,让柳姑娘受惊了!”   柳倩冷冷地盯著眼前之人,九名扈从骑士皆摆出戒备架势,只待一言不合就一齐动手,將这来歷不明之人撕成碎片。   年轻將军唇角含笑,对於九名扈从骑士的威胁气息视若无睹,不紧不慢地走向前方。   “柳姑娘请入城稍歇,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柳倩转过目光,望著这名与自己一行人擦肩而过的小將,冷声发问:“你是谁?”   “我叫———”年轻將军顿了顿,似乎有些於说出自己的名字,“卫宸。”   这个名字具有莫名的震慑力,九名扈从骑士齐齐回头,面上露出惊表情。   小貂张大了嘴巴。   柳倩自己也愣在当场。   卫宸,卫家嫡传长孙。   如果只有这个名头,那还不足为奇。对於柳倩来说,此人还有另外一个极为特殊的身份一一那就是她曾经的未婚夫。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那一纸婚约已经作废。   幼时的柳倩,或者说,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对爱情充满了美妙幻想,厌恶世家的条条规规和老古董们的指手画脚,极度反对將一生託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她无数次破坏了长辈的安排,闹出一个个荒唐故事,最后终於退婚成功,將这一代柳卫两家的联姻大任,推到了別人身上。   对於被退婚一事,外界从未爆出过卫宸本人有著怎样的反应。但在柳倩的猜想中,他至少是暴跳如雷,捶胸顿足,而绝不应该如现在这般平静。   柳倩忍不住回头,望著那个无数次被人提起、差点成为自己丈夫、却素未谋面的男人的背影,   目送他渐渐远去。   他要干什么?   他莫非要单枪匹马地去跟那数千魔人廝杀?   他发疯了吗?   还说是,在我面前,他要用血来证明自己,来洗涮屈辱,来博红顏一笑?   诸多念头泛起,心有乾乾结,纷纷扰扰纠缠。   柳倩几乎忍不住要开口,要提醒卫宸切莫一时衝动。然而脑海中忽地闪过卫流缨的面庞,她又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不能跟著他去。   我得进城,我得赶紧离开,我要活著去见卫流缨!   城头,卫玄逸窥见人群中那一抹逆流而行的显目血甲,惊问:“大公子何时来的?”   “不知。”   “他怎么一个人出城?”卫玄逸说到这里,想起柳小姐,猛地一拍脑门,“快!快,集整兵马!咱们出城迎战!”   卫宸和柳小姐的身份绝对不同。   倘若柳小姐死在这里,儘管会引起两家纠纷,但有魔人入侵、天下大义为理由,卫玄逸也就是受一点不轻不重的责罚罢了。可若身为嫡长孙的卫宸若在此战死,无论守不守得住浩气城,卫玄逸敢保证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卫宸走到人群的末尾,身影被洪流般扑来的黑色魔人浪潮淹没。   柳倩目睹这一幕,长长地嘆了口气,扭头进城,   几步之后,她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悠扬的钟声。   “咚一—咚一一咚一—   浑厚沉鬱,韵律悠长,带著玄妙的节奏感,摇动著所有人类的魂魄。   “哪里来的钟声?   柳倩回过头,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那一幕。   『那是—神灵?   一个六丈高的、泛著莹白流光的巨人虚影,在魔人包围之中升腾而起。   巨人提长枪,戴樱盔,披狮甲,披风招展,猎猎飞扬,剎时间將半边天空染作银白。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恢弘、伟大、壮观、英武。   他聂立於千名魔人中央,缓缓踏出脚步。   只从背影望去,就知道那是一尊脾睨天下的盖世神。   短暂的寂静中,卫宸的嗓音沉稳响起:“犯卫家疆界者,杀无赦!”   “杀一一”虚空中同时爆发出无数喧譁声,如同千万人齐齐呼喝,响应著主將的號召。   无数英灵的虚影带著一丝悲慟与狂热的虔诚,跟隨著那位伟大存在,捨生忘死地发动衝锋。   “杀!杀!杀!”声浪推叠直上九霄,伴隨著钟声阵阵,鼓动著柳倩的耳膜。   音潮越来越高,挟裹起万丈巨浪,再对著地面渺小的人物悍然砸下,將其吞没在万顷巨压之下,来不及感觉痛苦,所有的感官在这一瞬间同时被冲离了身体,化成一场最恐怖的末日般的噩梦。   “啊!”柳倩惨呼一声,捂住双耳。   “先祖英灵?”急急从城墙跑下来的卫玄逸在半途止住脚步,愣然低呼。   眼前如此恢弘壮观的情景,岂不就是卫家的先祖之灵降临人间?   七大世家之所以屹立千年不倒,正因为先祖英魂的庇佑。哪怕仙佛武圣,甚至天剑这般的十一境彼岸元真,在先祖英灵之前都得暂避锋芒。   卫玄逸从那一声声浪涛般的杀伐金铁呼啸声中,听到了卫家千年来数百位曾经威震天下的英勇先祖的咆哮。   每一位先祖,都曾是当世最顶尖的强者,湟论百位一体?   玄罡武圣,皆为蚁!   先祖降世,天下俯首!   六丈高的威武身影,持枪朝魔人元帅击出。   魔人元帅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咆哮,顷刻间气势爆发,杀意冲霄,挥舞狼牙棒迎击。   “鏗一狼牙棒对摺而断,枪影疾闪,魔人元帅的身躯被撕成三截。   那一枪的余威不绝,化作一层银白色的光晕,自地面激盪而过,漫过屋舍、原野、荒林,向那无尽无穷之处荡漾开去。   体质稍弱一点的魔人纷纷惨叫倒地。   近处的江晨看得真切。   那六丈高的卫家英灵,正附著在一名挺拔年轻人身上,如同背后之灵,每一枪的动作都与年轻人同出一辙,威力却成百上千倍地增加。   江晨躲在一个土坑里,感觉一股强横的气息横亘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起来。   这——这种神灵一般的力量,怎会出现在人间?『   就算是十阶武圣,包括末日公爵、黄昏公爵、黑剑圣,甚至血剑圣,都不曾给江晨带来如此巨大的压迫感。   即使卫家英灵的目標只是魔人,余威都能震得九阶“无懈”高手难以动弹。   这是卫家的终极兵器,也是人类所能掌握的终极力量。   凡人在这种力量面前,真如蚁一般,只剩下绝望。   卫宸每一枪挥出,都伴有千万军士列阵吶喊、擂鼓衝锋的雄壮之声。   每一枪击中目標,都引得地动山摇,天穹震颤,银白辉光令每一个角落都染上了朦朧的轻纱,   如烟似雾,那却是最致命的寒流!   柳倩望著远处威风凛凛的雄壮身影,早已失神,口中喃喃地道:“先祖英灵,先祖英灵怎会在他身上出现—”   只有每一任家主上位之后,拜过祠堂,得到先祖承认,才能够引动英灵之力,並且只限於祖庙核心区域。   卫宸能够超越诸多限制,在这边境地带召唤先祖之魂,是否意味著他已经是註定的当代家主,   並且恐怕还是歷任最强的一位?   柳倩思绪纷飞,一时痴了。   长锋挥舞,利刃收割,大道颤鸣。   千年前冠绝天下的“九曜寒枪”终不甘埋没,千年后借卫家子孙之手,重现人间。   这是人类的终极兵器,近百年以来,第一次展现在世人面前。   苍穹下身躯坠落,土地凝霜,生命消亡。   魔人哀嚎著,咆哮著,发起绝望的自杀式攻击,却连卫宸本体的衣角都沾不到,就被枪劲气流击杀在百丈开外。   这位超出魔人认知的绝世强者,將它们刚才屠戮人类的滋味,统统奉还到它们自己身上。   哀豪无用,挣扎无用,逃跑无用。   就像人类脚底下的蚂蚁,再怎么努力,都逃不过简单的一踩。   卫宸甚至无需使出什么华丽招数,只要不断地挥枪,挥枪,再挥枪。   百枪一过,尸横遍地,流血漂櫓,山头被削平了一截,坡上铺满了成百上千的魔人尸体。   魔人的核心精锐部队,包括它们的兵马大元帅,就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卫宸手腕一转,將枪尖扎入泥土中,他拄著枪端微微喘息。   他背上六丈高的虚幻身影化作点点莹光,缓缓消散。   江晨和骷髏一起躲在土坑里,一动不动,闭目装死。   “公子!公子!”远处传来卫玄逸的呼喊,以及战马奔腾的响动。   卫宸摆了摆手,提起长枪,转身骑上神骏的黑马。   他最后望了一眼城门口被眾多人影掩盖的那道倩影,露出一丝笑容,口中轻声念道:   “红尘白浪两茫茫,不辨丛哪瓣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十一年前雨微凉———”   吟唱声中,他轻拍马背,马儿踩著魔人的尸体,“噠噠噠”地登上山岗,向北而去。   柳倩翘首凝望,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那人一枪退敌,却未对自己留下只言片语,便飘然而去。   他是否犹记恨我,那伤痕可曾被时光磨平?   流缨哥,我,我当年,是否错了——   待马蹄声行远,江晨和髏同时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迎向前方卫玄逸率领的眾多兵马。   城门口,杜山的嗓门远远飘来:“老江,你还健在吧?”   “在。”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什么话要提前交待的?”   “..——·没有。”   江晨回头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魔人尸体,心里说没有一点后怕肯定是假的。   那杆六丈寒枪好几次擦著他的身躯掠过,清冽冷意至今仍刺痛他肌肤,只要再偏离几寸,就得教他重新投胎做人了。   身临其境之时,大脑尚是一片空白,只有当重新踏上这片坚实土地的时候,血液涌遍全身,他才感觉到一阵阵的心悸。   也许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画面,我离那杆天下无敌的寒枪,距离曾如此之近!   “老江!”杜山的声音出现在背后,发出喷的感慨,“好样的,连魔人大元帅都被一枪秒杀,不愧是传说中莫可匹敌的终极兵器!”   “强得可怕。”江晨点头道,“很难想像,这是人类能够掌控的力量。”   “这应该不算人了吧—”   嘆息声渐低,两人望著战场,一时无言。   入目的情景实在是触目惊心,山坡大半边已经变成了废墟,处处是倒塌下来的崖壁,上面犹带著淡青色的冰晶,尸体堆满了其中,一股血腥阴森的气息蔓延开来,夹杂著一两声伤者的绝望呻吟,莫名的心悸自他们的內心升起。   明明是新死的户体,为何会闻到一股腐臭味?   战场固然残酷,但若想孕育出阴魂厉鬼,应该也没这么快吧?   “不知为何,明明看到死的都是该死的傢伙,我却有种不好的感觉。”杜山右手抵住额头,喃喃地道。   “我也是。”江晨闭上眼晴,心里面听到一声声悠荡空灵的往生葬歌,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奏响。   这种来自冥冥间的呼唤,是亡魂在哭泣吗? 第354章 十面埋伏,兄弟诀別   一股冰冷森寂的庞然杀意,在心尖缓缓凝实。   淡淡的灰色雾气,从横七竖八的尸体上逸散出来,经风吹而不散,呈现出一种极度邪恶的顏色。   “什么鬼东西!”杜山低声咒骂,抬起一脚將近处的尸体踢开。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眼前之景条然一变。   满地堆积的尸体赫然模糊,拉伸成大片暗影,从四面八方瀰漫扩张过来。   不好!   江晨心神一凛,抬手抓住杜山的肩膀,提著他猛力朝天空掷去。   杜山的身子被甩得离地三丈,借力滑行更远。在最初的一惊之后,他便反应过来,知道江晨此举必有深意,自己留下来只是拖累,赶紧往城门口的方向奔去。   江晨甩飞杜山的同时,就感觉空间开始向內塌,气流挤压著他的身体,恍惚之间仿佛听到了无数厉鬼的淒锐哀豪。   地面上沾染了斑斑梅的寒枪残痕,募然呈现出血一般的悽厉顏色。   阴沉沉的灰色雾气中,一股寒意直衝江晨脑门。剎时间,他仿佛置身於荒凉的死亡国度里,看到了另一幕不属於人间的景象一尸骸,无边无际的尸骸和枯骨,浑浊的死气瀰漫四野,酷寒笼罩大地,死去的魂灵在空中飘荡哭泣,黄泉里的浊浪捲起密密麻麻的恶鬼,身披残破黑袍的死亡使者在冥河上游弋-—”   “小心!是“黄泉往生咒”!”耳后突然传来希寧的提醒。   江晨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嗯,十分逼真的幻境。”   他募地睁开眼睛,如有实质的神念波纹扩散开去,死亡国度的阴沉画面剎时破灭。   地藏,你终於来了吗?   借著这上千具魔人尸体,也许你的法力能够达到最强盛的巔峰时期,不过,我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是时候了。   就让这场旷日持久的追逐游戏,在此地画上句点吧!   西山日斜。   卫宸骑马走上山岗。   夕阳柔和。   风吹过山岗,伴著树叶稀疏的沙沙声,愜意祥和,让行走了一天的疲惫旅客,懒洋洋的只想睡去。   樱盔血甲的少年將军在坡上停了一会儿,目光自崖下草丛中巡视而过,忽然转过身喝道:“跟了我这么久,也该出来见见了吧!”   四野无人应答,唯有风声微盪。   卫宸抬了抬头顶的红樱盔,眺望林梢远山、苍云变处,忽然嘆了口气:“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来一趟世间不易,若是无名无姓地就去了,岂不遗憾?”   “咯咯咯咯—”   银铃般的娇笑声,从崖下一个突出的岩石下方响起来。   风吹草低,露出崖后一名俏丽女子的身形。烟罗长裙掩映在荒莽的草丛中,眉目含情,巧笑焉兮。   如此赏心悦目的少女,手中拿的却是一对闪著寒光的烂银虎头鉤。   鉤头沾血。   “嘻嘻嘻,小女子卞城王,在此恭候多时了!”   娇笑声中,山风颳起少女的裙摆,飘来淡淡的暗香。   卫宸一撩衣袖,拿起了马背上的长枪,轻嘆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面上浮现一丝不忍,一丝疲倦,仿佛要与眼前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女为敌,   是件十分让人难受的事情。   少女屏住呼吸,盯著这血甲小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脚尖悄悄转向。   毕竟,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也不愿意与一个刚刚屠灭了一整支魔人军队的猛將正面放对。   卫宸撩起战袍,翻身下马,视线转向另一方,又是低低一嘆。   在他眼神注目的焦点处,两道人影由远及近,穿过茫茫丘峦现出身形,如一阵微风拂过草丛,   恰恰在卫宸身前二十步外停住。   这两人身形停止之时,跟隨他们而来的那股冰冷腐臭的阴风却没有停下来,继续吹向倚马而立的卫宸。   一片严冬般的酷寒忽然布满了整个空间,草叶上甚至开始凝结出霜和冰晶,然被寒风挟裹起来,扑向前方静立的卫宸。   卫宸傲立不动,只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这股冰风就被无形力量推开,分作两旁从他身侧刮过,却无法动摇其身形分毫,甚至连其身后骏马也不曾受到影响。   “鄙人五官王!”   “泰山王!”   “听闻卫公子神勇。”   “特来拜会!”   “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卫公子答应。”   “请借卫公子六阳魁首一用。”   “不日定当奉还。”   “卫公子慷慨雅达。”   “必不致令我等徒劳往返!”   两人一唱一和,语调抑扬顿挫,如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最后一语和声高唱,將来意道明。   卫宸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只是冷笑。   又两道人影自岩石后悄然出现。   “此地这般热闹,也让我都市王凑个趣如何?”   “加我阎罗王一份。”   卫宸將掌中长枪斜斜指地,然道:“在下与浮屠教素无瓜葛,何至於劳动五位阎罗大驾亲临?”   “卫公子这就不懂了。”少女卞城王妖嬈一笑,“世间的因果,总是相互牵连,你觉得素无瓜葛,实际上,劫数早已註定。”   “姑娘的意思是?”   “卫公子稍安勿躁,正主要来了,让他与你分说吧!”   大风吹过。   卫宸背后的骏马,忽然竖起耳朵,后退几步,发出一声嘶鸣。   卫宸剑眉一扬,凝望某处。   视野的尽头,荒草起伏之处,一个挺拔的身影徐徐出现。   原本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卫家嫡孙,在瞧清那人面貌时,神情修然变得无比难看。   那人沿山道走来,视线与卫宸相望,久久不曾移开。   待行到近处,卫宸瞧见那人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微笑,用低沉的嗓音与自己打招呼:“大哥,   好久不见吶!”   “五弟。”   卫宸脸色数变,神情凝重地握紧了枪桿。   “三年不见,大哥今日的风采远远胜过往昔,真是可喜可贺啊!”   “五弟,你也是。”卫宸淡淡地回答。   “说起来,我应该感谢大哥,毕竟我今日拥有的一切,绝多数都是拜大哥所赐。所以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记掛著大哥,总希望有朝一日能见上一面,一敘別情!今日终於得偿所愿,大哥,与我饮了这杯酒,如何?”那人拿出两个白玉小杯,朝卫宸掷过来一个。   卫宸並不伸手去接,看著那杯子摔在碎石地上,清脆响声中四分五裂。   “大哥还是如当年那般谨慎。”那人微微含笑,自己拿出酒囊,斟满一杯,仰脖子饮尽。   卫宸见他背朝著夕阳,顾盼自雄,青黑色的身影轮廓竟有种巍峨如山的感觉,心头不由阵阵发冷。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大哥既然不喝,我就替大哥再喝一杯。”那人说著,自斟自饮又一杯。   卫宸沉默地看著他,在他仰脖之时,枪尖略微抬起半寸。   这个小动作,引得五位阎罗同时上前半步,空气中气流顿疾,卫宸只好寂然不动。   那人仿佛未曾注意到场中针锋相对的气机,不紧不慢地喝完了酒,將酒囊系回腰间,从容收起百玉小杯,然后才重新抬头看向卫宸。   “我猜,大哥今天也是很高兴的。”那人端详著卫宸脸色,悠然道,“不但见到了心爱的未婚妻,还在她眼前大出风头,单枪匹马地屠灭了一整支魔人军队,战绩堪称百年来前无古人,威风凛凛,是吧?”   卫宸依旧沉默。   “你一定以为,倩儿会对你刮目相看,甚至会重新考虑婚约,你也终於能洗涮被退婚的耻辱,   是不是?”   “可惜的是,废材毕竟是废材,就算一时走运,拥有了超出预料的力量,也根本掌握不住,最后还是会打回原形!”那人呵呵笑起来,语气转为刺骨的嘲弄,“大哥,得到了祖魂传承又怎样?   你始终只是个连玄罡都达不到的练武废材,再多的奇遇,再厉害的丹药,再精妙的功法,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卫宸面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终於忍不住叱喝出声:“卫流缨!你找死!”   那人哈哈长笑:“我找死?大哥啊大哥,你莫要虚张声势!倘若那位无可匹敌的英灵再出现,   “九曜寒枪”在手,十个卫流缨也不够打。可是,已经屠灭了一千魔人,英灵被怨气所染,现在还能重现人间么?小弟在此拭目以待哩!”   卫宸脸色铁青,怒意在面庞凝结,许久,发出一声胃然长嘆:“五弟,我跟你的那点小过节,   非要延续至此吗?”   “本不当至於此,然而我到今天仍是有家难回,亡命天涯,这就不得不始终惦念大哥的功劳了。不过大哥请放心,只要过了这个黄昏,我们之前的恩怨,就从此一笔勾销!”   语气中浓浓的惆悵怨恨,更添天地萧瑟。   “非要如此不可?”卫宸手臂微微发颤。   “大哥放心,祖灵印记我会替你保管,“九曜寒枪”我会发扬光大,还有倩儿的情意,我也会替你珍惜。”卫流缨回答。   五名阎罗缓步上前,   山巔狂风悽厉地呼啸,天地间肃杀之气从四面八方涌起,朝著中间血甲小將的身影挤压过来。   城外。   灰雾粘稠。   江晨拾起血泊中一柄魔人长斧,轻轻吐一口气,吹开前方繚绕的浓雾,沉声道:“地藏,你还在等什么?”   隨著话音落下,一道灰色的魁梧影子出现了,隔著十丈距离与江晨遥遥相望。   並非地藏。   一身灰色的盔甲,毫无半点生机,面部的肌肉都呈现出一种灰败之色,整个人充斥著一股来自死亡的压抑气息,身形几乎与周围的浓雾融为一体。   江晨瞳孔收缩。   这个人不是地藏,却让江晨感觉到莫名的危险。   这个人的出现,让整个空间充塞著萧瑟衰败的味道,让人稍不留神就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肉体正隨著时间的流逝而腐朽老去。   这名灰甲武將,肩甲和护心镜前课满了暗红如血的印咒符文,鬚髮如针,瞳目惨白,单手提著一柄漆黑色的形状怪异的巨大长刀,默默盯著江晨。隨著灰雾的无声繚绕,他的身影在雾中半隱半现。   “来者通名!”江晨喝问。   灰甲武將不答话。   江晨的目光穿过茫茫雾气,落在他面孔上,瞧清他脸上凹陷的鬆弛皮肉时,心中一凛一一此人不似活人,更像是一具死去多时的殭尸!   只是这武將虽然已经死去,但他纠缠著的阴森冷郁的凶戾气息仍没有消退的跡象,那隱约传来的亡灵哭啸之音让人从心底里发寒,   骷髏从后方走来,看清敌人如此模样,不禁倒退半步,握紧手中之剑,惊骇得不敢上前。   它自己虽是一具骷髏,不过大概还从未见过別的鬼物,一时间像受惊兔子似的躲了起来。   “阁下—————”江晨视线下移,盯著那武將掌中如龙脊般隆起的刀刃,缓声问道,“可还记得生前姓名?”   灰甲武將对这句话有了反应,缓缓直起身子,从鲜艷血红的尸堆里拔出脚来,缓缓提起长刀,   朝江晨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看到他空洞深幽的眼神,江晨心头猛跳,这时候突然听见后方有人叫道:“乌日战刀!他是“天刀”张定霍!”   张定霍!   西陵关大將军!   西陆第一猛將!   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江晨的瞳孔已为之收缩。   相传张定霍被桃刺客刺杀於西陵关前,什么时候又被地藏炼製成了傀儡?   “张—.定—霍—.”武將生涩地开口,嗓子里填满了沙哑念完这三个字,他周身暗红色咒文骤然发亮,麻木的面孔上透出丝丝煞气,灼焰般的杀气隔著十丈距离冲刷过来,令所有人望而色变。   何等强盛的煞气!   只被他盯了一眼,希寧就觉得浑身笼起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种眼神,仿佛来自地狱!   “滚吧,別以为你能帮上忙。”江晨抬起战斧,头也不回地对希寧道,“滚回城里念经去!”   希寧喘息,却不肯再退,口中低诵经文,   张定霍背脊微微躬伏,右脚猛地一跨,便听嗖的一声破空声响,高伟身躯如蛮牛一般衝撞过来。   江晨不知1乌日战刀一是何种神兵利器,但他可以確定一点,那就是能將这柄沉重兵器挥舞起来的人,必定有著势不可挡的刚猛力量!   然而背后有人,江晨却不得不奋臂挥挡,   乌芒闪过,长斧高抬,两件兵器相撞,交织成一片灿烂的焰火。   “轰轰·—..”   “咚咚咚一一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的轰鸣,余波传遍战场,掀起的暴乱气流剎时间掀飞了十数具魔人尸体,   血溅起浪,远处高坡上的草木皆被颳得伏地不起。   江晨连退三步,双臂发麻。   张定霍当然不动。   同样是九阶体魄,张定霍已是九阶“无懈”巔峰。离“武圣”只有一步之遥!   这是凡人最极致的体魄! 第355章 黑熊神將,地藏还愿   窥见江晨面上涌起的潮红,张定霍轻嘿一声,第二刀横斩而至。刀光呈现扇形闪过,泛起一片深沉的乌黑之色。   “臭丫头,还不快滚!”江晨沉喝,再度奋臂硬挡一击。   “鏗!”   震响声如雷霆凭空炸响,轰鸣的余波在战场上空盘绕,滚滚不绝。   希寧终於后退。   並非因为她听到了江晨的吼叫。   如此近距离被巨大轰鸣声震撼,她此刻双耳已经失聪,口鼻都渗出血来,自知修为差距实在太大,连余波都承受不住,只能无奈退避。   江晨身躯晃了晃。   硬接第二刀后,他双臂的一些细小血管已被震裂,但感应到背后的希寧气息逐渐远去,他反而露出笑容。   张定霍也笑了。   他的笑容比起江晨来要诡异可怕得多,鬆弛的肌肉將大半边脸都拉开,露出森森白齿,分外渗人。   乌日战刀抬起,第三刀!   这一刀並非直接斩过来,而是在他一跃而上十丈高空之后,再狠狠坠劈下来的。   无法形容这一刀,其势之瑰丽雄奇,之惊心动魄,简直就是一道催裂苍穹的霹雳。   江晨如果还非要硬接这一刀,那他一定该去找个郎中看看脑子了。   他抽身如电,身形凭空消失,再度出现时,已反居张定霍之上。   “轰一一”   乌日战刀自然劈到空处,在大地刻下一道沟壑,掀起烟尘埃土之浪。   飞扬的尘土中,江晨暴起飞击,掌中那被淒艷血色浸染的长斧在半空挥出了一道优美的弧跡,   笔直朝张定霍后脑勺斩落。   张定霍转身,乌日战刀飞旋,气浪如涛。   刀斧相击,这一回江晨却並未落在下风,而是借势腾起,在空中又挥一斧。   就这样一人在空,一人在地,两人交击了二十会合,难分胜败。   “鏗!鏗!鏗!”   刀斧碰撞声响彻天际,城头的士兵们连续听到这种轰鸣声,个个心闷烦恼,体质稍弱的早被震得吐血。   守城武將也不敢长留,连滚带爬地下了城墙,並令人將城门紧闭,各队严加防守,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进来。   等做完了这一切,守將才勉强喘出一口气,捂著几乎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令它略微平息下来。   战马仍在不安地嘶叫。   “將军,上面有人!”副將叫道。   守將抬起头,看著城头一名趴在墙垛上的少女,不由叱道:“哪里的小姑娘,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还不快给本將军下来!”   少女回过头,朝他微微一笑。   守將被她一笑弄得有些发毛,又看了看旁边各个脸色发白的士兵,决心还是不跟这个女流之辈计较。   “將军,外面的杀气越来越惊人了,哪里来的这么多厉害傢伙?”有人小声问。   “《傲世榜》上一共有几个人?你从前往后数不就知道了吗!”   “传闻张定霍不是已经死了吗?跟他打的那个傢伙,貌似还很年轻—.”土兵还想说下去,却被將军威严的目光逼得住嘴。   “少做无谓的猜测了,无论《傲世榜》还是《英杰榜》,你能想像到的名字,我们一个都招惹不起!”將军压低声音,面带忧色地凝视著天空中那片深沉的漆黑,“就算是浩气城,也有二十年没有经歷今天这种阵仗了··”   江晨在上,张定霍在下,交击已过百余回合。   江晨越战越勇。   他已经许久不曾与人如此畅快淋漓、全力以赴地交手了。   双方酣战之际,忽然又另一股独特的气息带著破空的风声插入进来,恰好寻到张定霍旧力用尽之际的空隙,狼击张定霍下盘。   那是一桿以盘龙为纹饰的黑缨枪!   张定霍眼中只有江晨,枪身临身之际方才觉察,仓促抬腿,虽然避过大腿被捅穿的厄运,但毕竟猝不及防,来不及躲闪变招,被后续横扫的黑缨枪砸了一下膝关节,身形顿时一个翘超。   江晨亦为第三人的突然加入吃了一惊。   他之前沉浸在与张定霍的交战中,这时候急忙转头打量来人,只见是一位周身披掛乌金鎧甲的昂藏大汉,厉瞳如兽,双手握著一桿黑缨长枪,杀气凛凛,长枪挟起死亡的呼啸,一枪快似一枪將张定霍全身要害尽数笼罩在枪影之下。   “啪啪啪啪啪一—”   枪出如电闪,破空声连成一串,张定霍在已失先机的情况下,竟被逼得节节后退,一时连反击的工夫都腾不出来。   “黑熊神將!”   江晨认出来人的身份,便不再顾虑,腾空一跃绕到张定霍背后,抢斧往张定霍后脑勺劈过去。   好个张定霍,面对前后夹击的困境,怡然不惧,挥起乌日战刀招架,虽然被逼得颇为狼狈,但一时之间並没有受伤。   “不愧是武圣之下最强!”低沉淡漠的嗓音在战场上迴荡,魁梧冷峻的黑熊神將咧嘴一笑,“这傢伙就交给我,江晨,你去应付另一位吧!”   “另一位?”   “她已经来了。”   江晨心有所感,跳出战圈,转身望向浓雾深处的某个方向。   浓雾中突然出现浊郁如墨的大团漆黑,幻化成无数青面獠牙的恐怖鬼脸,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江晨冷婷一声,强盛的血气加持在战斧上,猛力一劈,悍勇之气无坚不摧,悍然破开了阴鬱的鬼雾。   鬼雾翻腾著,向两面退开,露出一条狭长的甬道,地面上由无数魔人尸体铺成道路。   尸路的尽头,露出一双雪白如玉的赤足,离地悬浮半尺,隱隱有半透明的莲幻影將其托起。   那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白衣丽人,长发如瀑,在阴风中招展。   “地藏!”江晨躬下腰身,肩臂腿踝绷成一根大弦,蓄势发力,“我等候你多时了!”   伴隨著这一声出口,“轰”的气流爆鸣声,江晨手中大斧如炮弹一样投掷出去,其速之快,迅猛得掀起了音爆风雷,在脱手的下一瞬间,就已衝破了二十丈距离,砸到了地藏尊者的面前。   换成寻常的上三境高手,在这一记撕裂了空间的猛击面前根本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一照面就会被秒杀。   然而地藏毕竟是地藏。   当大斧轰隆而至的时候,由於其势太快,她的长髮都未及被吹动,但她已有了动作。   她猛一挥臂,衣衫嗡然作响,一层黑暗的光晕以她为中心飞速传盪开去,风雷之声陷入黑暗的领域中时,便若石沉大海,没了声息。   方圆数十里的亡灵怨气隨她心意吐纳聚散,如波纹般荡漾,如漩涡般收紧。   江晨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像是被某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他亲眼目睹,自己掷出去的那柄大斧在即將接触地藏尊者身躯时,就如同陷入了泥淖,冲势顿缓,然后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里仿佛经歷了亿万年洗礼,被时光侵蚀、腐化,最后从內部崩坏,从斧身到斧柄都一圈圈剥落成黑褐色沙锈,隨风散落。   这之后,时间的流动才重新变得正常,地藏的如瀑长发被大斧挟来的劲风吹得拋洒开来,凌乱飞扬。   江晨的心情为之一沉。   地藏那一袖之威,望而如泰山,高不可见顶。   很显然,天人三劫,她至少已渡过了“神劫”,神通法力生生不息,无穷无尽,已是货真价实的十阶“大觉”佛陀。   江晨原以为会有五成把握,现在只剩下了三成·——   天人三劫中,“身劫”淬炼身躯,铸成“武圣”,“神劫”熔锻神通法术,成就“大觉”,唯有“心劫”似乎不提升任何战斗力。因此,就算地藏只渡了一劫,亦可称作十阶绝世强者,而江晨却还远不够格。   “不过一条没了主人的丧家之犬,哪里来的胆子敢坏吾好事?”地藏瞄了正与张定霍激战的黑熊神將一眼,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黑熊神將粗獷的面容上疤痕微微扭曲,露出一个怪异笑容:“既已丧家,何惧生死?”   他边打边退,引得张定霍跟隨著往浓雾深处移动,与江晨和地藏的距离越拉越远。   江晨知道,黑熊神將这是在为自己腾出战场。   迎著那雄浑肃冷的鬼气,江晨运转血气,施行神通,在地藏的阴灵领域中生生开闢出一个容身之地。   在地藏横飘过来的眼神注视下,江晨放声大笑:“地藏,你身子洗乾净了吧?老子马上就过来临幸你!”   “无知蚁。”地藏素手抬起,优雅地捏了个法印,悬空飘著前行,长发在空中飞舞,形成朦朧的银色光晕,“过去种种罪孽,便在业火中消尽吧!”   伴隨著梵音轻唱,江晨脚下的地面,突然涌出一朵朵赤红色娇艷莲,那是清洗污浊的业火,   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地侵蚀他的灵魂。   罡风盪起,万朵涟漪漫溢天地,千莲怒放,   江晨意念一聚,周身便散发出莹白色毫光,在赤焰波涛中忽隱忽现,若无其事地將四面涌来的压力消弹於无形。   他猛吸一口气,再放声吐出,舌绽雷音:“咄!”   剎时间,他身后仿佛升腾起一轮圆月,清冷皎洁的光晕倾洒人间,映照大千。   月光宣泄之处,空间皆被扭曲,周遭红莲冥火失去了现世的凭依,沾之则熄,触之则灭。   而江晨破浪而出,横踏天池,转瞬至漫天红莲中央,人於半途一掌劈去,便见罡风催动红莲,   业火激盪,熊熊火势隨风摇摆,朝著地藏站立之处反噬过去。   这一击,正是武夫战佛陀的开端!   地藏不闪不避,驻足在红莲中,万般业力皆近不了身。   “人世悲苦,何不归去?”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勾连,又是一道佛咒。   江晨踏波而来,周身盈溢著月光之色,若一叶轻舟,眨眼间已越过千山万水,掠至地藏近前。   “地藏,本少爷会好好疼你的!”   在周围吞吐摇曳的红莲赤火衬托下,地藏如同不沾尘泥的仙子,清冷幽魅的眼眸凝望著江晨疾衝过来的身影,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来吧”   话音未绝,江晨已到。   地藏手指屈伸捏印,便见一圈圈波纹在血河水浪中荡漾扩散。   但她未曾料到江晨来得如此之快,只见一只修长的手掌从袖袍中探出,指化作手刀,未带起半点风声,修忽一掌便切在她咽喉,將整个脖子都斩断下来。   鲜血狂洒,一颗美丽的头颅冲天飞起,却在半空化作青烟消散。   江晨还未將掌上的血跡擦去,见此状吃了一惊:『又是化身?”   “孽障!看看你脚下是什么一一虚空中响起縹緲的言语,伴著钟声阵阵,比丘诵经之声縈耳,如自九天之上传来。   江晨低头一看,一股寒意从脚底腾起,涌上脊椎,漫升到脑门-   一不知何时,血河中浮现出一尊巨大的骸骨佛陀。   江晨此刻正站在这尊骨佛的手掌心上!   城头观战的杜山,突然遍身涌过一阵阴冷之意,然后就见一团白色的人影从天空中徐徐降下。   那人白衣如雪,首微俯,眸光脉脉,秀髮飞扬,一双赤足踏在莲台上,赫然正是地藏尊者。   祥云朵朵,宝轮转动,菩萨降临。   『痴儿,吾在梦中许你一愿,如今便是你还愿之时。”威严而动听的嗓音,传遍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城外尸横遍野,那菩萨便落在一处堆得较高的尸体堆上,盘膝坐下,白裙却半点不沾血污。   在杜山等凡夫俗子眼中,那堆尸骸便如山岳般耸立,甚至高过城头,將菩萨秀丽的身形承托得清越脱俗。   只是这情形略显怪异,清净洁白的菩萨,与周围尸骨血泊的环境形成了极大反差。杜山一时之间,看得有些痴了。   在菩萨面含微笑的注视下,杜山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耳边梵音隱约,渺渺然听见幼童的唱和声-   一“拜蒲团,来还愿。   栽红柳,贪恋美人尖。   一生痴,病老爱憎怨。   莫扶棺,登萍寻岸.—”   “站住!”一声清脆的大叫,將杜山从神魂飘飞的幻觉中拉回来。   希寧拽住杜山的衣袖,仰头瞪视地藏尊者,怒气冲冲地道:“你的对手是江晨,何必为难无辜之人?”   地藏尊者白裙飘展,呵呵笑道:“大劫之下,岂有无辜?普度眾生,吾佛宏愿。玉女殿下连这都不明白吗?”   在她长笑声中,虚空大千深处响起经筒摇动的声音,幼童的唱和继续传来一一“握几剑,落地回头。   一腔腥血,难寄情仇。   吹浮雪,浊入喉,飘兮魂游——” 第356章 狂徒乱法,十丈骨佛   杜山的眼神再度变得迷濛,恍惚间,竟將那白衣束素的菩萨,看作自己日思夜想的少女,情不自禁地往前扑去。   “杜山!”希寧淒吼一声,死命拽住了杜山一条胳膊,“你別忘了你妹妹杜鹃,她在城里等你回去!”   杜山身躯一震,这句话唤回了他些许神志。   却见那端坐在腐骨堆上的菩萨又循循劝诱道:“痴儿,想想你在梦中的誓言,想想你的阿吉,   待你修成正果,就能接她回来。你难道不愿意吗?”   “我·——..”杜山额头渗出汗珠,面上露出挣扎神情。   地藏玉腕一转,唱经声又起“笔墨劳劳,挑灯一顾。   抱尘埃,叩头匍匐。   別离久,慟哭悲苦。   悔未迟,酒肉林,醉里扶骨。   百年过,业火朽木,尸曝荒冢。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眾生奉行,诵浮屠。   舍迷执,归净土.....”   杜山猛一纵身,就要跨出城头,却被希寧抱住,“咚”的一声撞在墙垛上。   等他跨出那一步,就是重蹈雪茶靡覆辙,   希寧俏脸通红,露出一抹狠色,咬破舌尖,双手急速结印,在胸前凝成一个斗大的字,朝地藏劈头砸下。   不等看到结果,她就飞快地將左手伸到嘴边,用咬破的舌尖舔了一下,然后条地出手,將食指上那一滴血珠印在杜山额头中央。   地藏眉头轻挑,那枚打来的字符咒没沾到她衣裳,就在半途化作灰烬。   她冷冷凝视希寧:“玉女殿下,你敢向吾动手。”   希寧扶起逐渐恢復神智的杜山,扬眉朝地藏怒斥:“像你这样穿僧衣的乱法之魔,人人得而诛之!”   地藏不怒反笑:“看来你跟著江晨太久,被他完全蛊惑,已经不想再回来了。”   “我就算回去,也要等到你死之后!”   “哈哈哈哈一一”地藏直起身子,仰头肆意狂笑起来,“好好好,吾早就等著你这句话了!既然你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今天就算佛主亲临,也挽救不了你的性命一一”   隨著她的狂笑声,天地异变,阴云密布的苍穹开始降下雨水。那水珠一滴滴饱满如豆,殷红似血,更带著一股污浊之气,遍洒人间。   地面亦有万鬼哭豪之音涌现。   这时候,突然有人高叫起来:“菩萨!我有罪!”   魔音稍缓。   地藏尊者俯视出声之人。   杜山举起右手,作懺悔之態。   “菩萨,我罪孽深重,苦海沉沦,求菩萨布施肉身,助我往生极乐!”   布施肉身?   地藏尊者愣了一下,才明白眼前的这个人竟敢当著自己的面说出褻瀆之语。   第二次。   除了江晨那个该死的叛逆者,再一次有卑劣下贱的蚁,用语言褻瀆自己高贵的身躯。   虽无风,地藏的如瀑青丝却地披散开来,冷冷注视杜山,幽魅的眼神进发出刻骨的寒意。   “你,再说一遍。”   杜山望著地藏尊者白玉晶莹的脚趾头,咽了口口水,道:“菩萨,我能闻一下你的脚吗?“   地藏尊者娇躯颤抖,怒意勃发。   “你,你这卑贱的蚁—...”   杜山分明感觉到一阵令他牙关打战的寒意,却咬紧了嘴唇,故意打量她裹在白衫內的细细腰肢,邪邪笑道:“菩萨切莫动怒,容我细细分说!我只是个凡人,凡人都会犯错误的,求菩萨布施肉身,渡我成佛——.”   “死!”一声霹雳暴起!   一道漆黑光晕沿著长道呼啸向前,越过十余丈的距离,一直传到城墙之上,沿途击灭了尘埃无数,直往杜山头顶罩下。   杜山圆睁双目,舌吐玄音:“沙来!”   一圈黄沙涌起,在他身前聚成一面盾牌。   然而黄沙盾牌才形成一半,黑光已至,“砰”的一声脆响,撞裂成无数沙硕,继续射向杜山脑门。   虚空中一点金芒涌现,那是希寧右手食指间一点带血的梵文,如拂兰华,不带烟火气地拨向黑光。   无声无息地一碰,希寧右手被弹开,整根手指剎时被鲜血染红,痛得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几乎就在她与黑光交手的同一瞬,一道剑光自杜山右边另一侧射来,凝聚冰寒,辉映霜雪,与黑光一触之后便瞬间变招,剑身一引,形成玄妙的角度,终於將这道诡异莫测的黑光拨到一旁。   短短一瞬,前后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杜山、希寧、叶星魂已先后出招,其中之惊心动魄不足为外人道,只要某人稍慢一拍,杜山此刻已然横死当场。   总算捡回一条命的杜山,背后已渗出一身冷汗,却故作轻鬆地道:“老叶,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叶星魂横剑在前,淡淡地道:“苏姑娘离开之前,曾托我保护希寧。”   希寧双眼微微湿润,却冷叱道:“姓杜的,你长没长脑子,也不称量一下自己斤两,好端端的招惹她作什么?”   “老子也不想招惹她,谁让她欺上门来,辱我太甚!”杜山盯著地藏,嘿然怪笑,“这女人真以为自己是个菩萨,以幻象迷我,以色相诱我,把我当猴子一样玩弄,此仇不报,老子枉称银枪小霸王!”   他猛地提高嗓音,“老叶,还记得上回斩白蛇吗?今儿个又到了咱们联手的时候,这次杀个菩萨尝尝鲜!”   叶星魂无奈嘆息:“我是被你连累了———.”   话音未完,地藏尊者那充满愤怒和轻蔑的笑声,已挟裹的风雨铺盖而来“再多一只蚁,又能如何?尔等今日必墮轮迴,永劫无归!”   笑声隨风隨雨,传遍方圆数十里,在整个城池上方迴荡不休。   菩萨一怒,天降血雨,地涌魔音。   百十里地,山峦荒原,都笼罩在一层不祥的黑幕之下。厄运如稠密的丝线,在周围繚绕连绵。   此时此刻,浩气城將士们的心情亦如此景一样悲凉。   血雨中,城门口围满了浩气城的精锐武士,他们望著紧闭的城门,三丈高的沉重精铁闸门此刻竟被外界的狂风吹得瑟瑟发抖,发出一阵阵磨盘似的“吱吱呀呀”的嘲晰声响,仿佛正被巨人捶打。   这情景不由地让人心生各种奇怪的想法。   “外面打斗的究竟是什么人,都没有直接出手,就快要震塌了城墙——   卫元帅偏偏在这时候躲起来了,那个老傢伙莫非提前知道了什么?   我们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这个女人的笑声好邪门—·   “將军怎么还不下令,我们到底要在这里等多久?   护城大阵已经发动,但无法阻止血雨从天空飘下来,站在门口的武士们全身上下都被打湿了,   衣衫大块大块的被染红,看上去如一大片血跡,触目惊心。   鬼怪哭叫的魔音一阵阵从地底涌起来,听得人心头髮毛,不时低头去看,提防著隨时可能会出现的枯骨和鬼爪。   被临时拉来担任主將的年轻指挥官一声不,笔直挺立,严峻的外表下却已萌发出各种猜疑。   『这就是佛陀的威势吗?看样子,此番无法善了————   卫元帅將守门之任託付给我,莫非他自己收拾细软从后门逃跑了?『   “待会儿如果城门被攻破,我是直接跑路呢,还是假装抵挡一会儿再跑?『   一会儿逃跑的时候,不知道收拾细软还来不来得及———·   骨海。   十丈骨佛。   骨佛盘坐於骨骸堆成的海洋中。   它平摊手掌,五指伸开,便有一丈长宽。   江晨就站在那骨掌手心之上。   “佛陀—————”江晨抬起头,便看见一张巨大的佛陀面孔,由残肢、臟器、白骨构成,俯瞰著自己,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笑容,这情景令他打心底里生出寒意。   “孽障,汝可知罪?”洪亮的声音自骨佛嘴里说出,透出一股阴森味道江晨还未回答,就见周围五根巨大的骨指合拢过来,將他渺小的身躯挤在其中,就要把他一把擦住。   “区区魅而已!嚇唬谁?”江晨脚下站立之处开始扭曲,清冷的辉光將他全身笼罩。   而佛陀手指收拢,轻轻一捻,欲把方寸之地碾做虚无—   “咔,咔,咔!”   巨大手掌与空间扭曲的光晕撞在一起,骨指一寸寸爆裂,无数灰白色的骨渣粉屑进溅,而江晨亦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遍身血气都有些凝滯。   江晨心中的警兆愈发浓烈,全身被挤压得呻吟的骨骼令他募然醒悟过来一一这並非幻境,而是在真实的人间!   五指之间,佛威如狱。   无懈不朽之躯,也难敌佛陀神通。   江晨的身躯微微发颤,握得越来越辛苦,恍惚间只觉得整个天地混沌,阴阳五行,都被在了这一掌之內。   『不妙,不能硬来.··   他修地撒手,翻身跃起,跨空腾出五指外。   骨佛对江晨跨空而走並不意外,似乎算到了他有这一招,等他去势渐休,未及变向之时,便见上空一暗,另一只巨大的骨掌压了下来。   “啪!”   如同拍苍蝇般的清脆响声,骨粉下落。   骨佛定晴看去,江晨却真如苍蝇似的滑溜,躲在双掌指节间的缝隙处,逃过了粉身碎骨之灾。   “哼!”骨佛冷一声,五指併拢一夹。然而江晨早就滚身逃走。   江晨落地。   脚下是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白骨之海。   將江晨降下时,地面便有无数只枯瘦的骨手伸出来抓他的腿脚,无数颗骷髏头张大了嘴去啃他的血肉。   然而这一次它们所面对的並非哭哭蹄蹄的善男信女,而是一身暴虐杀气、上三境武夫中的最强者!   江晨不躲不闪,朝著那些迎上来的鬼手、髏头,狠狠一脚踩下。   “轰一一气流四面扩散,骨肢漫天飞舞。   这一脚下去,至少上百具骷髏被碾成了窗粉。   然而此时周围的骷髏,又岂只有千万具之多。   江晨这一脚就像捅了马蜂窝,伴隨著地底深处的悽厉哭啸声,整个地面,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白骨之海,真如无边海洋一般,掀起了巨大波涛。   “喀!”   江晨又一脚踩灭了数百骷髏,人也被浪涛击得拋飞而起,接著又在半空中变向,躲开另一道扑头打来的波涛,狼狐地朝巨佛的反方向跑去。   “轰隆隆·———.”骨骸巨浪奔腾呼啸,追逐著前方那道苍蝇般的渺小人影。   此番情形,恍若幽冥鬼域降临人间。   城头。   剑啸,沙旋,蝶舞。   地藏击出的又一道黑光被三人合力挡下。   菩萨轻描淡写的一击,已经让聂立了近千年的坚固城墙出现了裂纹。   城內的士兵们看著一颗颗碎石落下,各个心惊胆战,暗地里求神拜佛,向诸天神佛许诺了数目不菲的香火钱。   浩气城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城池。一天之內,先后见证了魔人攻城、英灵屠杀、九阶廝战、菩萨降临四场大战。每一战都是十年难遇的稀罕事,今天却一口气全部选中了这里。   外界战斗的余波震盪不休,让人们忍不住担忧,会不会自己站在这里,就突然看到坚墙塌陷,   全城毁灭了?   士兵们嘴里念念有词,心情是极为矛盾的,有时候觉得这种漫长的等待是一种煎熬,乾脆就让那城墙塌下来算了,有时候又庆幸至少现在城墙还没塌下来。   佛主啊,求你家这尊菩萨快点儿完事吧!   一只黑色的蝴蝶,静静悬浮在希寧身前,轻盈地煽动翅膀。   地藏盯著黑色蝴蝶,面上显出极复杂的神情,良久不发一语。   挥手將岁月的尘埃抹去,她依稀还记得,自己修行未成时,与观音相依为命的古老时光。她或许仍记得,好几次命悬一线,这只黑色蝴蝶曾经也是这般挡在自己身前,救下自己性命—”   如今,观音已被自己亲手送到黑渊里,承受万劫之苦。   是什么时候开始分道扬的呢?   记不清了。   都是些陈年旧事,已经过去太久。   如今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菩萨,自当捨去这些无聊的凡俗情感。   观音,这只蝴蝶应该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吧?然而你对佛主不忠,就別怪吾不念旧情!   “觉悟吧。”道出这三个字,地藏的手指悠缓地结印。   叶星魂三人皆露出凝重之色。这是地藏第一次在他们面前结印,那么接下来的法咒,定然是惊天动地的一击一一这个念头才刚泛起,三人却猛地瞧见地藏的脖子上突然冒出一圈晶莹剔透的白线,而后,她的头颅掉了下来。   是江晨的“空间伤痕”!   “地藏,你的伎俩就只是如此吗?”江晨在十多丈外大笑。   他的身形在急速移动,笑声也忽远忽近,伴隨著骨骸挤压奔腾的滔滔之响。 第357章 无边鬼海,亡魂替死   杜山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远方聂立著一尊巨大的佛陀轮廓,由於此时天地晦暗一片,极难看清远方光景,只能大致判断出,江晨的声音正是从那尊佛陀嘉立之处传来。   地藏的头颅掉在血泊中,化为一道青烟飘散。而她的无头尸身仍端坐在魔人尸堆上,在阴风中逐渐淡去。   “这娘们还没死?”杜山咋舌。   叶星魂望著远方阴鬱的天际,沉声道:“她是地藏,掌管生死轮迴,没那么容易死。”   希寧默然立在两人中间,抬手將蝴蝶召回,   三人在城头吹了一会儿凉风,杜山又说:“矣,老叶,你有没有觉得,那娘们刚才看我的眼神有点眷恋不舍?”   “她可能相中你了吧!”叶星魂淡淡地道“你果然也看出来了!”杜山笑呵呵地搓了搓手,“其实我看她身材也挺不错的———”   白色的浪扑向天空。   江晨正身处海啸奔腾轰鸣而来的水面,眼前冲天巨浪全是由骷髏头组成。   三面浪打来,头顶亦有骨佛的巨大巴掌拍下,江晨腾跃至半空,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处可逃。   满空都是无数大小白骨骷髏,一个挨一个,密层层叠在一起,遮住了血色云海,挡住了苍茫天色。   眾骷髏白洞无发,面容灰白,口中獠牙厉齿森森外露,口喷血焰,眼冒绿光,厉啸不止,似在唤人姓名。   四周千万白骨骷髏都已聚拢过来,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只在头顶那佛陀的手掌之间。   江晨咬著牙,右臂划出一刀冷月辉光,奋力朝上方劈去。   “给我让开一一银白之辉形成一轮清冷之月,映照出数不清的骷髏头,数十上百的在冷辉面前粉碎。   更多的骷髏头妄想绕过那道清冷光晕,从左右和后方扑过来,但江晨周身的空间都如镜水月一般扭曲,同样令骷髏浪潮难以寸进。   “空间伤痕”直衝而上,势如破竹。   佛陀的指节、掌心,一寸寸崩裂,继而是手腕、手肘,那道冷月光华所过一处,一切皆被分为两半。凡间浊物,无可阻挡!   江晨身影一闪,越过迎头拍来的另一只佛陀手掌,双脚一蹬一纵,电驰而至佛陀肩上,仰面急警,那颗庄严而诡异的佛主头颅下巴遮住了大半视野,近在眼前。   地藏的真灵就隱藏在头颅中!   “死!”   江晨张嘴吒喝,右手挥舞,又是一道撕裂万物的冷月之辉划开天地,將裂痕蔓延到佛陀头顶。   骨佛应声而裂。   藏在头颅中间的地藏真身,也隨之被劈成整齐的两半。   青烟四散。   江晨身悬半空,喘著粗气,心中惊疑:『这是第三次击杀地藏了,分明击中了她真身,为何还是不能將她彻底诛灭?』   阴灵之气散而復聚。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內发生,此时江晨上方纷扬洒落的骨肢骨屑,在地藏真灵的召唤下再度聚拢,如一个巨大的圆球朝江晨身上裹来。   无边无际,无处可逃!眼前已经被黑暗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   “眾生皆苦,你亦不能独乐,何必执著。不如放下,往生去吧-————”似歌非歌的梵音在耳畔悠悠荡荡地縈绕。   江晨深吸一口气,在诸多鬼手利牙侵临身躯之际,猛地进发出耀眼的光芒。   极限“空间扭曲”!   在笼罩一切的黑暗和骨骸巨浪中,明亮的光芒始终不曾退去,就像是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灯塔。   江晨踩踏著骷髏的躯干头颅,一步一步,越踏越高,直至化为夜空中寒星一般的光点。   “地藏,你的“亡魂替死”,比你那几个奴才麻溜许多。”江晨的冷笑嘲讽在高空迴荡。   地藏不语。   她其实有苦难言一一本以为新鲜的战场会给她带来极大的优势,千百个龙渊魔人的阴魂应该能进一步扩充她的死亡领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地面上千具魔人尸体却找不到一个完整的灵魂,那些亡魂和怨气似乎被另一位大法力者剥夺了一般,留下一地空壳,使得她的“往生之领域”没能得到增强,全是凭藉以前攒下来的老底作战,令她有种上当受骗之感。   『究竟是哪个鼠辈坏吾好事,偷走了这些魂魄?『   殊不知,在那些以天下为局的幕后黑手眼中,她就算法力通神,也不过一颗大一点的棋子罢了.....   登临最高点,失去了借力的凭依,江晨身形缓缓下落。   脚下仍有千万白骨在追逐。   暗处更有一双幽魅冰冷的眼睛,在凝视著江晨的血肉,预备伺机而动。   场面一时陷入重复的僵局。   江晨明白,若不诱地藏近身,就算自己打上三天三夜,也休想伤到她半根寒毛。   同样的,江晨拥有九阶“无懈”的强横肉身,气血何等旺盛,地藏若只远远施咒,亦难损他分毫。地藏將江晨引入白骨领域,並非指望单靠尸骸骨海把江晨耗死,而是要在领域中寻找机会,以禁忌之咒夺取江晨性命。   “吾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地藏的厉啸夹杂著妖异的魔音,混含著莫名的力量,在长空中传盪,“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让你放宽心吧-—”   无数髏头从虚空中出现,前赴后继地涌向那点时隱时现的光芒。   “你想说你已经洗得很乾净吗?哈哈哈哈!”江晨狂態毕露,周身清辉盈空,在天地间叫囂。   “你还不知道吧,观音已经死了!”地藏的怪笑自四面八方响起,“她为了救你触怒佛主,已被剥夺肉身,关押在黑暗之渊,永生永世遭受心之苦!”   半空中江晨的动作停滯了一下,继而爆发出一声低吼,双袖齐挥,掀起一大片如雪寒芒,將半边天空都映得银白。   周围的一眾骷髏,皆被那滔天寒光所吞没。阴沉天空中,偶然自云层透出的月华也在这一剎时黯然失色。   “嗡一一”一声余响长长颤动,那惊艷囂闹的海浪潮水般退去,光芒尽敛,显出一只紧了的拳头。   江晨凌空站定,周围的尸山骨海被清空了一片,脚下一座骷髏山被生生踏平。   他仰著脸,右手向上提起几分,面无表情地道:“地藏,这其中一定少不了你的功劳吧?”   “没错!看来你很为她的下场伤心啊!別著急,很快你就能与她团聚了!”地藏肆意狂笑,笑声混杂著鬼怪哭泣般的颤响。   菩萨的恣睢之声,引得浊浪排空,怒涛澎湃,狂风呼啸肆虐。   一转眼间,满空皆是恶鬼哭啸之声,悽厉刺耳,继而出现无数鬼火和红绿妖光,还有许多恶鬼,朝江晨立身处匯聚过来。   江晨收摄心神,右手一指,空间便呈现塌陷之相,宛如天河倾斜一般,朝鬼火恶灵铺天盖地般地压了过来,只一闪,就將恶鬼和烟光鬼火一齐裹住。   江晨沉喝一声,空间塌陷的波光朝上一涌一卷,那些污浊鬼物便被挤得身躯爆裂,血密如雨霰,只卷了几卷,空中红妖绿鬼便化作乌有。   “地藏,你的骷髏还剩多少?五十万,还是二十万?”   “痴儿,生死已定,何苦挣扎?乖乖束手就擒,你將成为吾座下最强战鬼!”   两人对话之时,“砰砰砰”的震响声不绝於耳,又有无数骷髏被江晨双拳劲风击得粉碎。   “地藏,你就只有这点手段?黔驴技穷了吧?”   地藏以一种如同混杂著亡灵啸声的阴柔嗓音回应道:“苦海无涯,你非要选择最痛苦的死法吗?”   “哈哈哈,大爷选择把你按在地下,狠狠鞭挞啊!”话音落下,江晨的身形化为一道蒙蒙的灰影,径直朝长空尽头衝去。   地藏真身何在?   乌云之前,虚空中浮现一张巨大的佛陀面孔,慈悲庄严,幻化眾生之相,截住江晨去势。   江晨一见,微一疏神,目光便被吸住,知道厉害,忙收摄心神,运转神通,“空间伤痕”化作无量璀璨光星,满空进射。   “破!”   佛陀之相,灰飞烟灭。   沉云洞开,露出其后两颗巨大的眼珠。眼珠中映照处无边幻境,遍观人间七欲,前世今生,魔佛九相。   江晨无视了那诸般慾念幻影,奋勇直前,血气进发。   龙皇拳,“镇江川”!   “破!”   拳劲长驱直入,风声狂啸如龙。   江晨冲入云层,一圈漆黑的光晕迎面打来,他挥拳相击。   龙皇拳,“乱阴阳”!   “破!”   光消影散,红莲枯萎。   警见那一抹匆急消失在云后的白影,江晨赶上前去,乘风追击,一拳快似一拳,如同雷霆声声轰鸣,横贯长空。   龙皇拳,“撼天地”!   九幽阴灵,地风水火,一拳击散。   龙皇拳,“逆风雷”!   这一蓬拳劲未逝,第二蓬拳劲已开,將迎面的法咒,挡路的符诀,都轰得灰飞烟灭。   魅,垢物惑心,破!   魔佛妖僧,诡言乱法,破!   红粉翠黛,销魂迷情,破!   一切外道阻障,万般乱法妖灵,都给我一一破!破!破!破!破!   “轰轰轰轰-   —   连乌云都被炸散,地藏听见背后越来越近的拳啸破空声,终於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退。   拳未至,劲风已吹散青丝,吹裂衣裳,把个亭亭玉立的菩萨,吹成了残败柳。   地藏转身。   虽然大半边面孔被凌乱的长髮遮盖,但仍见她朱润的嘴角闪过一缕从容、得意的笑容。   身为一个炼神修士,被如此强大的武者近身,她竟不紧张!她竟不惊慌!   江晨虽感觉有些不对,但还是扬起拳头,狂暴的杀气瞬间攀升至极致,拳影带动一抹金色直线朝著地藏面门笔直砸来。   地藏的法衣,即使经过咒法加持,也禁不住如此近距离的九阶罡风,被撕得四分五裂。   地藏身躯呈现在江晨眼前,但已顾不得这些,她极快地张开左掌,挡在脸前。   一声沉闷的震响,仿佛天穹剧烈颤动了一下。江晨连同地藏一起,往地面坠去。   地藏挨了这一拳,竟然安然无恙,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江晨分明看到,她身后有一道淡黄色的轻烟裊裊升起,痛苦扭曲著散开。那大约就是替她承受了这一拳的枉死怨灵了。   江晨定晴瞧去,只见地藏的身躯周围,密密麻麻地缠绕著阴魂。每一团阴魂里面,都凝聚著一个端坐的佛陀印记一一这就是“亡魂替死”即將展现的形態了!   念头翻转间,江晨並没有閒著,一把捏住了地藏即將施咒的右手手腕,將她身子拉近到自己面前,又是一拳朝她脑门砸下。   “砰!”   地藏脑袋略略一歪,隨即又挺直,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吾乃不朽之躯,你的一切攻击都是徒劳!”   一团白烟自她身后散开,隱隱显出天龙的形状,化入空中。   “喊!魅,也敢称不朽!”江晨掐住地藏的脖子,拳上泛起空间扭曲的光晕,狠狠轰过去。   地藏面上淡金色一闪而逝,背后浮现一名持钵的罗汉形象,散入虚空。   “你有两百多个替死亡魂是吗?那我就杀你两百次!”   横切的一掌削在地藏鼻尖,令她鼻子一酸,本欲出口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粘稠的液体顺著指缝渗漏出来,江晨收回手,掌上一片金红,泛著莹光。   那是地藏的血,是这一掌的战利品。然而地藏娇躯仍稳稳站著,江晨的一拳虽然让她留了鼻血,却未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孽障,你竟敢一一』   地藏话没说完,只听“咔”的一响,被江晨扭断了脖颈。   不过在背后佛相浮现的时候,地藏的伤势又恢復如初。   “砰砰砰!”江晨对著地藏的身子,没有一点多余的念头,拳打脚踢,在那洁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痕。   须臾,地藏挨了上千拳,死了七十八次。   然而她仍好端端地站著,也不还手,只用幽魅的眼神定定看著江晨。   江晨击出第一千二百三十四拳。   一声低沉的闷响,这一拳没有像以往一样进发出威力,而是陷入一团绵软之中。   江晨想抽却抽不回来,低头一看,地藏的左手握住了这只拳头!   “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的魂魄越来越衰弱了吗?”地藏幽幽嘆息,朝江晨耳朵吹了一口气。   幽淡的芬香渗入鼻翼,江晨这才发觉,自己原本捏著地藏右手手腕、以防她逃跑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被地藏反握住了!   “地藏,你一一”   “费了吾八十一条亡魂,你也值得骄傲了—————”地藏低嘆著,嘴唇向江晨脸颊凑过来。 第358章 武夫杀佛陀   漆黑苍穹下,光线暗如子夜,   无穷无尽的红色暴雨倾盆而下,好像全世界都被埋葬在鲜血的海洋里。   城门楼阁,墙垛箭塔,尽付於一片苍茫与暗浊之中。   柳倩站在一座瓦檐上,手搭凉棚,眺望远方。   孙乙等一干扈从都紧紧簇拥在她身边,一道玄色光芒在他们周围漫绕,殷红雨珠洒落到柳倩上空半米处,就似被一柄无形之剑切开,弹至旁边。   城外亡灵呼啸之音、劲风激盪之声、气浪喧囂的撞响,接连不断地在人们耳畔响起。   江晨的狂笑从云霄深处传来,   旋涡状的云层低垂坠落,云海中电光闪动,滚滚雷声震颤大地,这情景如同天將要塌下来一般。   柳倩的美目一瞬不瞬地望著阴云,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幕遮,从那奔腾翻滚的浓黑气流之中,   窥见那少年孤独前行的身影。   一道闪电落下,击中了不远处的箭塔。继而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箭塔中的哨兵连哼都没哼出来,就便在耀眼的雷光中化为焦炭。   箭塔倒塌,木屑纷飞。   望见这一幕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煌煌天威之下,眾生皆如蚁。   “小姐,我们站远些吧。”小貂建议。   “嗯。”柳倩点了点头。   一行人离开瓦檐,沿著大街朝东门行去。   苍穹中不时传来的风雷声,意味著战斗並没有结束。   江晨能以九阶体魄,抵挡大觉佛陀如此之久,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想到这里,柳倩轻嘆口气,心里觉得有些惋惜。除了大哥、卫流缨之外,江晨是她见过的第三个远超挤辈的年轻强者,可惜,他今日却要殞命於此。   这一路扶持同行过来,终究是有些交情,然而,她也不能为了这点交情而赔上自己性命。   作为柳家的嫡系子孙,柳倩清楚地了解一位大觉佛陀爆发出全部威能有多可怕,毁城灭国亦非难事。即使骄傲如柳倩,也明白自己还远不够资格招惹神佛强者。因此,纵使她对江晨还有些留恋不舍,也只能別无选择的背过身,远远离开。   “请你谅解,我还有想见的人。”她轻声说。   殷红的水流漫过青石板,脚踩上去黏黏湿湿的。柳倩著眉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   身旁的小貂和九名扈从也跟著加快速度,脚步声一时有些凌乱。   “吾乃不朽·—   地藏的阴柔嗓音横贯长空,自苍穹深处传来。   柳倩本不在意,反正东城门已经遥遥在望,马上就可以离开。   然而她却听见队伍中有人低低呼了一声:“菩萨!”   菩萨?是谁在乱喊?『   柳倩心里刚转过念头,就听见孙乙叫起来:“朱癸,你往哪边走?”   柳倩回头一看,一名扈从脱离了队伍,返身往原路跑去。   柳倩急喝道:“朱癸!你去哪?”   那名扈从对身后的呼声不闻不问,速度极快地奔行。   他在跑动之时,身上的衣著就在迅速变化,披风猎猎飞扬,一层红芒縈绕著银甲,流转间化为红色长袍,登云靴的偽装在跃动中飘散,还原成白底芒鞋的实貌。   “他不是朱癸!”   那扈从的身材越来越矮,头顶豹盔幻影消失,露出垂在两旁的髮髻,看上去竟是个不满十岁的童子的背影。   “那个小崽子是谁?朱癸呢,他把朱癸弄到哪去了?”柳倩气急败坏地叫,领著眾人追过去。   地藏的红唇吻向江晨。   这本是旖旎的情形,但江晨可生不出一点綺想,涌遍他內心的只有冻彻骨髓的冰寒。   他偏过脑袋,额头狠命一撞。   “咔!”地藏头骨被撞得向內凹陷进去。   “八十二条。”地藏面无表情,眼中幽光大盛,凑过来吻住江晨嘴唇。   湿润,柔软,却充满了寒意,   这是地藏的嘴唇带给江晨的最直观感受其中却没有任何浪漫的元素。因为地藏口中涌现一股吸力,拉扯著江晨的精气、活力、甚至魂魄,都往她的腹中渡去。   三魂不安,七魄摇动,飘飘然欲离体而出,飞往那安乐净土。   地藏眼瞳中三色光芒交错变幻,邪恶而诡异。   江晨的瞳孔逐渐扩散。   一股僵冷、麻痹之感涌上身来,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具尸体,逐渐失去了温度和生机。   “尘归尘,土归土———·   地藏周身泛起浓郁的血光,那原本是属於江晨的生命力。地藏眉梢眼角都泛出喜色,她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修为越来越强。   缠绕她身躯的一百多条亡魂,在这血色的包裹中,仿佛也感受到她的喜意和迫切的心情,以一种玄妙的韵律流转起来,助她更快地夺取江晨的生机。   “便趁此时。』   江晨终於等到了这个机会。   飘飘欲飞的灵魂顺应他心意,瞬间返回自己躯壳,获取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上下两排牙齿一合,化为利刃,狠狠切断那夺命的连接。   “鸣一一”地藏痛呼未及出口,就被堵住。   此时她周围的一百多护体亡魂还在施展秘法,一见宿主有难,急忙纷纷返回咒印形態。   然而已经迟了!   江晨早就窥伺著那一闪而逝的缺陷,从包裹地藏周身的无数亡魂中找到其薄弱稀疏之处,电闪出手,一爪刺入她心臟,   一百多条亡魂爭先恐后地化为替死符咒,赶往地藏法相之內。   江晨嘴角著冷笑,眼眸中如有惨白的雷电瞬间进发-   一“空间凝固”!   风停,雨停,喧囂声停。   天地一片死寂,万物归於静止。   连那晦暗的阴云魔雾,也被封存在凝固的时光中。   最前方的佛陀法印,只差一厘就能触碰到地藏庄严法相,为地藏乾涸的身躯带来生机。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厘,却永远定格在地藏眼前。   江晨盯著地藏惨白凝固的表情,呵呵地笑出声来。   “亡魂替死?”   他不慌不忙地抽出右手。   只差一厘就能施展出来的“亡魂替死”,永远再无施展的机会。地藏的生命已被剥夺!   江晨往地藏脸上喷了一口浊气。冰消雪融,凝固的空间重新开始运动。   胜负已分!   生死已分!   一百多条亡魂慢了一步,齐齐发出哀鸣。   一颗心臟被江晨掏了出来!   地藏气机凝滯,愣然睁大双眼。   武夫杀佛陀!   浮空之术就此失效,两人一齐朝下坠落。   江晨把心臟呈在地藏眼前。   “小嘴张得那么大,是不是还想把它吞回去?”   地藏七窍流血,说不出话来。   “身为大觉佛陀,却败给一个玄罡武夫,是不是很不甘心?”   “怎么不说话?老子问你甘不甘心!”江晨捏著地藏下巴,放肆狞笑,“哦,忘了你没有舌头,不能开口。”   他伸出左手,轻轻抚上地藏的脸颊:“这么美丽的一颗脑袋,真捨不得马上就把它扯下来呢.. 第359章 御剑术,卫流缨   地藏喉咙里发出乾涩的抽气声,眼珠快要瞪出眼眶。   “別这样,这样就不好看了。像你这样尊贵的菩萨,应该走得体面些。趁现在还有点时间,摆个安详点的表情?”   耳边风声呼呼掠过,江晨拋玩著心臟,突然五指用力一,心臟爆裂,鲜血溅得两人满脸都是。   血液中蕴含著极强的幽冥气息,能够腐蚀生机。   江晨闭上眼晴,体会著脸上淡淡的灼痛之感,还伸出舌头来舔了一下,直摇头:“不好吃。”   他俯下头,目光在地藏身上巡游,搜寻著战利品。   很快,他看到了地藏左手腕上的一个白玉鐲子,伸手去摘。   但地藏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握住拳头,死活不肯让那鐲子脱离。   江晨愈发肯定那鐲子是宝物,一边开地藏手指,一边劝慰道:“这些外物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那么在意干什么呢。我就借来看看,又不是不还,瞧你紧张得”   地藏的脸憋得通红,嘴角同时溢出一股紫色血水。   江晨抢到鐲子,看了一眼下方,见离地面越来越近,便道:“时间不多了,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也渡过了三劫之一,可算半个“大觉”,所以你败得有理有据,不算太憋屈,可以安心地去了!”   地藏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条条血管拧地凸绽。   “別急!別急!你就这么想知道我渡的是哪一劫?这种事情用屁股也猜得到啊,哪一劫能让你的勾魂之术失效?对的,你猜的没错,就是那个答案!”   地面在眼中越放越大,江晨摸了一下地藏的脑袋,嘆道:“你的表情这么嚇人,还是別留著了吧!”   说罢,他依依不捨地鬆开怀抱,然后在坠落之际,猛地在地藏脑袋上按了一下,借著这股力道朝上一跃,减缓了下坠之势,从容飘落。   而地藏则以更快的势头坠下去,脑袋首先著地,“砰”的一声,颅骨四分五裂,红的白的进溅与此同时,整个云梦世界,方圆百万里,所有的浮屠庙中,供奉地藏尊者的神龕神像都在同一时刻泛出裂纹,崩解破碎。   无数信徒为之震恐。   更有百千名与地藏因果相连、共享香火的比丘和比丘尼,惨叫暴毙。   这位掌管生死轮迴、被千万人信奉、神圣尊崇、法力无边的菩萨,今日彻底身死道消。   江晨心头鬆懈下来,顿觉眼前发黑,身躯摇晃了几下,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   这一战实在艰难。   地藏的“亡魂替死”,几乎等同於不死之身,江晨只能以自己的魂魄来引诱,最后就算取胜,   也被地藏汲取了大量精气和体力,代价著实不菲。   大敌已毙,江晨身体的力量也隨著最后一击而消耗殆尽,大有人去楼空之感。此时站在血泊之中,低头看著地藏的残尸,头脑晕晕沉沉的,诸念交缠,也难说是悲是喜。   “结束了——.”说话间,江晨突然起眉头,眼神从地藏身上挪开,往土坡之后飘去。   碧翠的深林中,沙沙的风声似乎变了韵律,渗杂了某种不协调的东西,   有人来了!   “谁?”   微风吹来,冷气拂面。   江晨感知敏锐,然而此时精神早已不在鼎盛状態,没能看清那道皎白的剑光是怎么突兀出现在视野中的。等他瞧清时,那剑光已如匹练般刺了过来。   剑后无人。   这是脱手之剑!   如此辉煌,如此迅疾的剑光,就算江晨体力完好,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何况此时他已精疲力竭。   剑光临面,如匹练如飞虹,他整个人都已在剑气笼罩之下,全身寒毛竖起,连骨髓都冷透。   他自知无法抵挡,脚尖沾地,人飞快地朝后退。   突然,他听见耳后响起一声轻,心中顿生不妙之感,   但是,实在有些太迟了。   只听身后有人阴阴一笑道:“江兄,卫某前来討教!”   那人的剑,比他的声音更先一步让江晨感受到。   江晨在听见那声轻的同时,脖颈的肌肤就瞬间被冰冷的利刃切开,连带著大血管和大片血肉,都被毫不留情地削断。   那定是一柄绝世神兵,否则,以“无解”高手的强横肉身和护体罡气,又怎会如豆腐一般,切得没有一点阻碍?   那人偷袭的一剑,也深得剑法精要,既快,又狠,且准!   江晨应剑而倒。   他的脖子已被切开了三分之一,然而並没有鲜血流出。   “无懈”之躯,近乎不朽。纵然受了致命伤,也不会立即便死。   江晨倒下的动作,避免了脑袋和身子分家的厄运,然而那偷袭之人却並未善罢甘休。   又是冷意侵体,利刃从背后刺进。   江晨无力躲避,他此时的角度,身体已经扭到极限,再若想闪避,除非把整条脊椎都扯断。   偷袭之剑势如破竹地切开血肉骨骼,直入胸膛,也不知有没有刺中心臟,但仍然没有鲜血流出这仍不足以杀死一个一无解”武夫!   江晨避无可避,手肘猛地朝后撞去,被那人挡住。江晨又扬起右掌,向颈后狠狠一拍。   跟隨著这一掌奔涌而去的,是毁天灭地的空间破碎的浪潮。   那人自知无法硬挡,抽剑而走,气息修忽远去。   江晨感知到此人后退的速度竟不比空间崩裂的速度稍慢半分,那道蔓延六七丈的“空间伤痕”,连那人的衣角都没沾上。   这是何等轻敏的身法!真如鬼魅一般!   “通!”   江晨摔落在地,眼见那柄无人持握的长剑竟在半空转向,惊虹电般追击过来,他只得拿右掌一拍地面,身子斜斜地弹到另外一边。   他滑至一棵树下,左脚在树干轻轻一点,凌空翻了个身,然后一记“空间扭曲”將追来的长剑拨开,转头冷冷地瞧向偷袭之人。   “精彩!精彩!”   偷袭者是一个身材挺拔的青衣少年,面容俊秀,含笑掌。   “江兄连受我两剑,居然还站得起来,厉害,厉害!不愧是有种跟地藏尊者单挑的男人!”   江晨捂著脖子,颈上清晰可见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却没有一滴血珠外渗。   他此时已是九阶“无懈”的肉体,对血气的控制已臻出神入化的地步,可极大程度地规避伤害,全身再无弱点罩门。然而差一点点,连颈骨都要被斩断了,若连脑袋都被砍下来,那就真的没救了。   青衣少年將剑尖朝下,握著剑柄,朝江晨抱拳一礼:“在下卫流缨,剑“断魂”,区区不入流的“御剑术”,让江兄见笑了。”   说话间,他脚步轻移,落地几无声息,却不经意地靠近了江晨两丈。   “小弟仰慕江兄之名久矣!虽有趁人之危之嫌,然而机会难得,还请江兄赐教!”   江晨揉了揉脖子:“你就是卫流缨!”   江晨经常从柳倩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耳朵都快起茧了。只是没想到这傢伙的人品这么差,一见面就偷袭。   “不错。”卫流缨坦然迎上江晨的视线,“一会儿去了阎罗殿,江兄可以向阎君报一报小弟的名字。小弟也算是阎君的大主顾了,或许也有几分薄面,可免去江兄一百杀威棒之苦。“   江晨佇立原地,努力平復呼吸,淡淡地道:“你我初次见面,为何要置我於死地?”   他心中暗暗猜测,这傢伙莫非是地藏请来的帮手?   “的確,小弟与江兄无冤无仇,本不该出如此辣手。”卫流缨轻笑道,“然而凑巧得很,今日刚送了一位故人去黄泉,小弟担心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就想请江兄陪他一起上路,免得道途寂寞。   这个不情之请,还望江兄答应。”   江晨明白了,这傢伙果然是地藏的帮手!   只可惜,地藏已经死了,他来迟了!   江晨缓慢地平復呼吸,“你自己去陪,岂不更美?”   “江兄此言甚好,无奈,小弟俗事缠身——   “身”字出口,卫流缨伏地疾衝过来,瞬间跨过三丈距离,掌上耀起一道匹练剑光,直击江晨胸膛。   江晨眼际一亮:『快!』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感受。   不是单一的快,而是越来越快,   当卫流缨奔至江晨面前,简直连身形都虚幻起来,那一处的光线忽然发生了稍许扭曲,如同湖水中涟漪微动。   这无关幻术,而仅仅是因为单纯的快,而导致的光影挪位的错觉。   江晨面色剧变,掌中神通撩起,月色如水,横扫对方腰身。   凛冽酷寒的“空间伤痕”,却没让卫流缨的眼神有些许波动。   月光漫过卫流缨身躯,影子在一瞬间模糊,那青衣隨之而幻灭。再度凝现时,已是在江晨身侧。   江晨身形急转,爆喝出声,左手再度亮起灿烂的光芒,凶猛的力量带起整个身体旋转过来,顿若一道锐利的闪电刺破穹窿,撞上临至身前的断魂宝剑。   最大范围,“空间扭曲”!   一道如虹的剑气无声无息地贴著江晨脸颊划过,卫流缨即此从容掠过了二十步距离,恰巧脱出了“空间扭曲”的边缘,而后缓缓转身,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笑道:“江兄,天底下的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啊!不多不少,刚刚二十步。小弟若只退了十九步,现在已经不能站著跟你说话了吧?”   江晨凌厉地盯著卫流缨,心中犹有余悸。   卫流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比江晨平生所见的任何一人都快,简直是不该出现在人间的速度。莫非,这就是他的神通?   倘若江晨不是及时施展了“空间扭曲”的话,定然已经二度用脖子品尝了“断魂”剑气的滋味。   正这么想著,就听卫流缨悠悠地道:“唉,江兄,你这么磨蹭,我那位朋友已经在望乡台等得不耐烦了呀!”   他不紧不慢地走来。   三丈外时,他的脚步尚是从容的。   待到进两丈范围,身形就明显飘忽起来,   一丈时,快得连成了一大片深浅不一的青色幻影,肉眼无法捕捉。   仿佛时间流逝的速度,在他身上变得极快!   江晨以指代剑,指上寒光微凉,一口气击出了三百余剑,遍布周围的每一个虚空角落。   然而无一剑命中。   不仅没有刺中,甚至连与对方的宝剑交击都没能做到,三百余剑全部挥空。   而卫流缨的战果,与江晨截然相反。他击出的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江晨的防御,给江晨带来致命的威胁。   断魂剑气穿透“空间扭曲”的屏障,自江晨的面颊划过。   剑气扫过肩膀。   剑气在咽喉点出了一个小洞。   剑气轻擦额头。   剑气贴著右胸,差点刺了进去—·   这是何等惊人的身法与剑术!   两条人影错身而过,乍合乍分。   江晨抚著右臂上新添的伤口,心中思:『他每次与我交手都不超过两个呼吸的时间,就会退开回气,说明他的神通也无法持续太久,我只要將他缠住,逼得他无法回气,就能胜他———'   然而,想要缠住这么一位身如鬼魅的高手,又谈何容易?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凭江晨现在所剩无几的体力就绝难做到。   “可恨,我现在的神元已经不足以施展“空间凝固”了,不然一定要他好看!』   柳倩奔到西城门口,就见天空中一颗流星样的事物直往前方荒丘坠下。   那是江晨?战斗结束了?   她略微迟疑,但见前方红衣童子已跑远,便一咬牙追了上去。   无论战斗胜负如何,哪怕是地藏获胜,凭自己柳家大小姐的身份,只要不是故意挑地藏,地藏也不会对自己如何吧!   这一个念头,让柳倩在不恰当的时机,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此番相逢,固然是她久所期盼,然而那结局却又是她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的红衣童子已將身后柳倩等人远远拋开。   他箭步衝到地藏坠落处,望见地面上的情景,不由当场愜住。   菩萨死了。   红衣童子面如死灰,呆站了好半响,才回过魂来,慢慢走过去。   他蹲下身,伸出手,颤抖著想去触摸地藏的尸体,却又僵在半空。   他敬爱的菩萨,已经没了头颅,没了心臟,白皙的身子烙下了江晨的无数拳印、脚印,躺在血泊中,悽惨狼藉的情景,如尖锥一样刺痛著他的心臟。   这一回,菩萨把所有替死亡魂都带了出来,浮屠塔和生死簿也毁在了两界通道中,再无復生之法。   红衣童子看著看著,悲从中来,伏在尸体大腿上,痛哭失声。   “了不起,我十五次快要斩下你的脑袋,现在它居然还在你的脖子上!”隔著七丈,卫流缨保持著微笑道。   “我的骨头比较硬。”江晨淡淡地回答。   “真巧,我的“断魂”最爱啃硬骨头!”   “这回它会磕著牙。”   “我赌它不会。”   卫流缨左臂抬起,手指一屈一伸,地面上一柄长剑“呛”的一声轻吟,被无形之力托著飞起来,化为一道白光,射向江晨咽喉。   江晨心漂,以一空间伤痕”迎击。   这一剑逐星追月!   “空间伤痕”的清辉,勉强將其弹开,然而那道剑光晃悠悠地转了个圈,又掉过头继续朝江晨头顶射下来。   果真是“御剑术”!   江晨一边运使神通抵御飞剑,一边深沉地注视著卫流缨的一举一动。   这姓卫的小子狡诈似狐,並且心狠手辣。方才第一次交手,他就是以飞剑引开江晨的注意力,   然后从背后偷袭,一剑砍掉了江晨三分之一个脖子,差点尸首分家。 第360章 老交情,红尘客   “耽搁了这么久,我那位朋友想必已经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反正也赶不上了,那咱们就换个体面点的打法吧。”卫流缨站在七丈外,好整以暇地看著江晨抵挡飞剑,伸出一根手指,“江兄,你应该没剩下多少力气了吧,我先把你的体力耗光,再慢慢割下你脑袋,这样的战术是不是优雅许多?”   一条黑影在卫流缨身后出现,哑著嗓子道:“早点下手,免得夜长梦多!”   卫流缨挑了挑眉头:“著急的话,你们可以先上啊,我不会介意的。”   “你!”黑影气怒,却又无可奈何。之前围杀卫宸,他们五人个个负伤,现在哪还有动手之力这时,不远处的红衣童子发出“哇”的一声痛哭,声嘶力竭,仿佛天地崩塌。   “唉,地藏大人竟然输了·————”黑影轻轻嘆息。   江晨忽然跳出飞剑的笼罩范围,身形疾射,掠向北方。   卫流缨皱了皱眉,继而发出“呵”的一声轻笑。   一具通体白玉色的骷髏,手里持一柄殷红流转的宝剑,正从北方赶来。   江晨离骷髏还有十步,骷髏將手中帝血剑奋力一掷,剑柄对著江晨射来。   江晨正要伸手去接,募地听见脑后破空声,急一侧身,就见一道寒芒擦著肩膀掠过,在他肩膀拉出一道血口,並笔直撞向帝血剑,   清脆的剑吟声,两柄剑齐齐一颤,帝血剑极不情愿地被撞得偏向一旁,歪歪斜斜地朝空中飞去。   又听半空衣袂挟风,又一条黑影凌空掠来,一手抄走帝血剑,口中哈哈怪笑:“姓江的,宝剑我笑纳了,你就死在这里吧!”   骷髏大怒,怎容得这傢伙將帝血剑劫走,帝血剑可是它的心头肉,若非主人江晨有性命之危,   它也是不肯轻易借出去的。   它当即连踏数步,跃空朝那条黑影截去。   黑影怪叫一声,脚尖在一根树枝上点了一下,身形翻转,窜入树林。   骷髏紧追不捨。   两人一追一逃,消失不见。   江晨避开飞剑一刺,连退十几步,未及喘息,发现飞剑並未追来。他回头一看,卫流缨正起眉头望著另一个方向。   “流缨哥!”柳倩娇喘吁吁地走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倩妹。”卫流缨面上亦流露欣悦之色。   “流缨哥,真的是你!”柳倩走到卫流缨身前,仰著脸打量这熟悉的面孔,眼中闪过惊心动魄的惊喜。   “是我。”卫流缨微微翘起嘴角,眼中亦带著几分柔情,与柳倩凝望片刻,又扭开头,   道,“你少待片刻,我处理点事情再与你一敘別情。”   柳倩跟隨他的目光,也朝浑身鲜血斑斑的江晨望去,眼中透出几许迟疑,柔声道:“流缨哥,   你···跟江晨有仇吗?”   “没仇,但想杀他。”卫流缨没有解释理由,也不需要解释理由。   柳倩却能猜到一部分理由。她知道卫流缨与地藏交情甚好,这回他来到浩气城,可能也是收到了地藏的邀请。   可现在地藏已经死了,事情已成定局,卫流缨与江晨也没有私仇,这场架没有打下去的必要吧?   “能不能—”柳倩斟酌著词句,有些犹豫地道,“化干戈为玉帛,大家一起交个朋友?”   卫流缨目光未转,笑容冷淡了许多,说:“为什么?”   柳倩牵著裙甲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道:“这一路过来,多蒙他关照,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哦?”卫流缨略微提高了音调,脸上多了几分讽刺,还有几分惋惜,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是怎么『关照』你的?”   “咯咯咯!”柳倩还未回答,卫流缨身后的一条倩影已娇笑出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还能怎么『关照』?何况还是大名鼎鼎的“惜公子”!他们的风流韵事,卫公子,你也是个风流之人,难道想像不出来?”   卫流缨淡淡地道:“你別多嘴。”   柳倩秀眉竖起,瞪向那发笑之人。   只见那是一个身著烟罗长裙的俏丽少女,美眸扑闪,容顏娇媚,手里拿著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还在往下滴血。   那人头似乎有些眼熟,但柳倩此时无暇细看。凭著女人的直觉,柳倩第一时间就发觉这女子与卫流缨的关係不简单,带著几分怒气问道:“你是谁?”   俏丽少女嫣然笑道:“小女子卞城王,见过柳小姐。”   柳倩著眉,视线在那女子与卫流缨脸上来回打转,想要找出这两人关係的一点蛛丝马跡。   卫流缨没兴趣关心两个女人的爭风吃醋,越过柳倩,迈步走上前。   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柳倩急道:“流缨哥,別动手,这一回算我求你!”   “求我?”卫流缨留住脚步,沉默了良久,才道,“你不是说,你这一生绝不会求人吗?”   柳倩一时语塞。   卫流缨转头看著她,缓缓地道:“倩妹,你莫非——看上了这小子?”   “没有!绝对没有!”   “那么,你应该知道,对於猎物,我从来不会“仁慈”!”   “等等!”感受到卫流缨身上的杀气越来越浓郁,柳倩急喊,“流缨哥,我用《血神咒》作为交换!”   卫流缨杀气一滯。   “《血神咒》,在你手里?”   “是。”   “《斗神诀》,《血神咒》,传说百年前尹赤城就凭这两门神功纵横天下。我派人多方打探,   全无所获,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过,你又如何得知,我正在寻找它?”   “我遇到过你派出去的人———”   这对男女交谈之时,另外三条人影出了城门,一溜烟跑来。   “老江!你怎么样?”   远远就听见杜山的喊声,江晨心中一暖,但並未回应。他需要抓紧时间回復体力,连大声说话都是一种挥霍。   那三人行到近处,看见江晨血淋淋的模样,都吃了一惊。   “活著?”希寧问。   “地藏呢,跑了吗?””   “江大哥,你还好吧?”   “老江,你吱个声啊!”   待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完,终於安静的时候,江晨才低沉地道:“你们先站远些。等我领教完这位卫老兄的高招,再说其他。”   “卫老兄?”杜山疑惑地別开视线,“就是这小子?他谁呀?”   卫流缨含笑拱手:“在下卫流缨,见过三位。三位远道而来,这是要与江兄並肩作战吗?”   “哈哈哈!”杜山一拍大腿,“原来你就是卫流缨,柳小姐的情郎嘛!那还打什么,自己人!   咱们都是老交情了—.   卫流缨微笑说:“交情不能当饭吃。”   杜山笑不出来了。   希寧冷声道:“你这是趁人之危,非大丈夫所为!”   “什么是丈夫?无毒不丈夫啊!小妹妹,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教你明白,什么才算是丈夫—”   “流缨哥!”柳倩启唇道,“只要你今天別动手,我现在就把《血神咒》给你!”   “嗯,这真是个艰难的选择——”卫流缨微微低下头,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杀气也收敛了几分。   片刻后,他笑了起来,“倩妹,听你话里的意思,如果我出手的话,你就不肯把《血神咒》给我嘍?”   柳倩面色数变,如玉般精致的脸蛋上蒙上了一层緋红之色,不知是出於激动还是羞耻。   在卫流缨的逼视下,她艰难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么—”——.”卫流缨瞬间收敛起笑容,身形忽然往江晨疾冲而去,冷喝:“他就更是非死不可他心中怀著淡淡的屈辱,在这种鞭策之下,他的神通运转到极致-   一五倍,“时间加速”!   身若魅影,如魔似幻,不属人间。   敢染指我卫流缨的女人,神佛都救不了他!   江晨却在此时露出笑容。   之前在西陵关前,他留下来阻截魔人军队的时候,柳倩曾经送给他一块画满符文的木牌。   眼下,这块符牌终於派上了用场,助他恢復了三成体力。   他朝著卫流缨,狞一笑:“把我当猎物,你小子挑错了对象!”   当那道青色流光衝来之时,江晨周身已现银白色的蒙蒙光华,整个人都躲在扭曲的空间屏障之內。   然而这层屏障並非全无死角。   青色残影一闪,卫流缨掌中断魂剑气从屏障缝隙钻进来,向江晨疾刺。   江晨屈指一弹,只听“鏗”的脆响,他以指尖一点清晕,將削铁如泥的神兵磕开。   这也是他初次命中对方兵刃。   卫流缨身形为此凝滯了一下,“”的一声,赞道:“不愧是“惜公子”!”   讚嘆声分为四个方向飘散开来。他的人仿佛也分成了四个影子,从前后左右同时朝江晨攻来,“刷”四剑,都是指向江晨各处要害。   江晨再度弹指,將前左右三方攻来的长剑盪开,同时身子一缩,躲开背后侵近脖颈的一剑。   卫流缨青影疾闪,形如鬼魅,绕著江晨周身打转,剑剑直逼他心喉等处,电闪星驰,飘忽来去,直似轻烟,速度之快,几乎分不清其真身在哪。   在外人看来,只见一道快到不可思议的幻影在江晨身子周围不断游走,如鬼如魅,忽闪忽没。   剑啸破空之声比强弓硬弩还要急促,风声大作,而江晨却不发出半点声息,始终凝立在原地,   沉著以对敌袭。   两人一动一静,激斗不休,淒风剑雨旋成一圈冷气。旁人只看得心惊胆战。   片刻之后,忽听一声闷响,寒光影里血雨喷,两条人影乍合乍分,有一人倒退了十余步。   人们这才看清,那倒退之人竟是卫流缨,他左肩上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冒血,染出一朵刺目的红梅。   “流缨哥!”柳倩惊呼。   她一直央求著卫流缨別动手,却怎么也没想到,吃亏的竟是卫流缨。   明明江晨已经在与地藏一战中耗尽了体力,已是强弩之末了啊-—·   卫流缨也跟她抱有同样的疑问,惊疑不定地看向江晨:“江兄,怎么搞的,体力这么好?”   江晨淡然笑道:“我一向很持久,远比你想像的更持久。”   卫流缨皱起眉头:“这不应该啊!你又不是武圣---除非,你施展了什么禁术,临时提升战力·—..   “笑话!对付你这种鼠辈,还需要什么禁术?”江晨嘴角咧开,冷笑声中,暴戾的气息冲天而起,倾时覆盖了整片空间。   风声、鸟鸣戛然而止,天地陷入昏沉,四野一片沉寂。   片片雪忽然自虚空中凝现,晶莹的光泽旋绕在两人周围,一朵一朵如絮飘零散落。这是剑气超脱世俗后,所引动的天象自然的变化。   远处观战的眾人,亦只觉得光线忽然一暗,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阴霾,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些凝固而沉重的东西,让人觉得格外压抑,在一片寂静之中,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內血脉搏动的声音。那声音如擂鼓一般,咚咚咚,越来越响。即使只是远远看著,也被那剑意压得胸中血气翻涌,心头浮躁,修为稍低之人甚至还產听了雪妖淒鸣的错觉。   仅仅剑气就具有如此威压,不能不令人为之骇然。   卫流缨面色凝重,缓缓后退几步,忽然开口道:“你们几个,跟我一起上。”   他口中所指的几人,正是他身后的卞城王、五官王、泰山王、都市王等十殿阎罗。   当他退到阎罗之中,由眾人一起分担江晨的剑气威压,顿时觉得心头为之一轻,神態也从容许多:“这位江公子杀了你们的菩萨,於公於私,你们都要为菩萨报仇,现在就是好机会!”   五官王面露苦色:“我们刚刚还受了伤———”   卫流缨冷冷地道:“这小子伤得比你们更重,你们家菩萨可不是吃素的。”   阎罗们无可奈何,又为江晨气势所逼,不得不结成战阵,抵御他的威压。   虽然他们都受了伤,但各个都是上三境高手,又以九阶的卫流缨为主导,五人联手之下,剎时间气势暴涨,攀升到了足以令人室息的恐怖程度。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柳倩有心阻止这场战斗,然而她知道卫流缨的脾气,一旦发起倔来,九头牛都拉不动。同时她也隱约意识到,如今的卫流缨,跟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落魄贵公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老子本来以为我老杜的脸皮已经够厚了,没想到这姓卫的比我还不要脸!”杜山已经看不下去了。他大喝一声:“老江,我来助你!”拔出软剑冲向战圈。   叶星魂与他同时拔剑。   一只黑色蝴蝶轻盈地从他们肩头掠过,比他们先一步抵达交战之处。   卫流缨冷笑:“就凭这几个歪瓜裂枣——”   他骤然出手,剑光闪烁,冰寒彻骨,眼看就要將那纸片般薄弱的蝴蝶双翼刺穿,却在此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缕幽然飘来的笛音一笛音潺潺如水,清澈无瑕,却又暗含淡淡的哀愁。   悠悠荡荡,此曲吟断十丈红尘。   卫流缨动作一凝。   蝴蝶趁这一丝逃亡的空隙,拍打翅膀离开。   卫流缨看也不看蝴蝶逃逸的方向,转头凝视不远处一棵大树,淡淡地笑道:“原来是周城主,   你也来凑热闹?”   树冠上有个清悦的女声柔缓地响起:“卫公子,你身为《英杰榜》第五的高手,怎能趁人之危,背后偷袭,以眾凌寡,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十多丈前的树巔上站得一人,罡风吹过,黄衫飘拂,青丝散飞,腰別洞簫,秀眸黛眉,风姿绰约,正是不夜城主一一《英杰榜》榜眼,周灵玉。   江晨心头念转:不夜城主,为何出现在此?听闻她与浮屠教是死敌,莫非这次专程为地藏尊者而来?   但她未免来得太迟,早都打完了,黄菜都凉了。   又听卫流缨说:“我卫某人一生行事,何须向人解释!况且这等勾当,莫非周城主干得少吗?”   周灵玉道:“卫公子行事偏激,莫要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   卫流缨哈哈大笑,一脸嘲讽。   笑声中,只听周灵玉清冷的嗓音徐徐响起:“我若要杀谁,无需以眾凌寡,无需趁人之危。”   卫流缨面色微变,抬头望去,只见周灵玉面容朦朧,唯能看清那双寒星般的双眸,凝如实质的冰冷目光正冻结在他身上。   卫流缨握紧长剑,气势勃发,沉声道:“周城主的意思,是想与我做过一场?”   周灵玉斜著卫流缨,眼中杀气未曾敛去,淡淡地道:“都行。”   卫流缨“呵”的一笑。   《英杰榜》第二又如何?卫某人虽只排在第五,但若正面一战,胜负未知。   何况,我身边还有四位阎罗,皆是上三境高手,与我联手之下,就算武圣也杀给你看!   周灵玉又道:“天快黑了。”   这只是一句平常的感嘆,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流缨眼神一动,想起关於“不夜城主”的某个传言,脸色又是一变。   他抬头一望天色,此时乌云已散,日头近西,已是黄昏了。 第361章 隔空击杀   相传不夜城主周灵玉的“红尘劫咒”,在日暮黄昏之时,最是悲愁萧瑟,最是令人肝肠寸断。   而此时的光景,又恰恰是一片苍凉肃杀之景。   “不能留到天黑!   卫流缨当机立断,冷哼一声:“今天就卖周城主一个面子。”   说罢,转身就走,须臾就消失在西方荒莽山岭之中。   他身后几条人影也跟著他往西行去。   眼看著这几人就要全部离开时,周灵玉轻轻哼了一声,用风动碎玉般清朗的声音说道:“都市王,请留步。”   胖胖的都市王不仅没留步,反而脚下重重一踏,一步跃出十多丈,全力狂奔。   他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   周灵玉发出幽幽一声嘆息。   都市王奔出三十丈开外,眼看即將窜到一座矮坡之后,忽然听见虚空中传来一束尖利的笛声。   笛声悽厉,仿佛在剎那间就要刺穿他耳膜。   都市王肥胖的身躯猛地打了个摆子,然后就感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他的心臟,   “哈,哈————”他张大嘴,拼命喘息。   周灵玉清冷动听的嗓音传来:“七月十五日,你在白浪镇见色起意,侮辱杀害不夜城尚官,並將在场四十七人尽数灭口,可有此事?”   都市王连气都喘不过来,更別提说话。   他昂著头,眼晴直勾勾望著前方,像是鸭子一样被人从脖子提了起来,身子不断颤抖。   “你自以为做得很隱秘,殊不知,这一切都被哨鹰看在眼里。这笔帐,我们该好好算一算了!”   笛声愈急。   听曲之人如在红尘中迷醉,歷经世间百態,酸甜苦辣一併涌出。   都市王感觉无形之手用力拉扯著他心中的一根弦,已经绷得极紧,几乎拽到了极限,却仍在继续拉扯著。   他拼命深处右手,想要向同伴呼救,然而平日里与他关係最好的阎罗王早已开溜,只余他一人留下来在此受罪。   一个个高亢的音符穿过耳膜,涌遍四肢百骸,这感觉令人骨酥神迷,如同一道道电流漫过全身,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   都市王听著听著,双眼越来越茫然,口角流出涎水,裤襠涌现一道明显的黄色水渍。   周灵玉见他已经失禁,好看的眉毛稍微舒展开来,轻嘆道:“罢了,到此为止吧。”   都市王七窍同时流出殷红的血跡,身子猛地剧颤了几下,“噗通”一声倒地,生命的气息已然离他而去。   这时候卫流缨和其他几位阎罗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杜山等人相顾骇然。   地藏手下的十殿阎罗在上三境高手中也算出类拔萃的,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被周灵玉隔空击杀!   这就是《英杰榜》榜眼的实力吗?   周灵玉收回目光,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江晨脸上。   她的眼神空濛深邃,似乎蕴含著无法言明的意味,深深与江晨凝望。   这个少年居然独自杀死了四大尊者中战力最强的地藏,他的潜力比我想像的还大。可惜我来迟一步,没看到战斗的经过———   江晨也在认真打量这位声名远扬的奇女子。   以前听柳倩说过,这位不夜城主,也是以歼灭浮屠教为一生之志,她与自己应该是天然的盟友。此次她亲自赶来,是要帮助自己对付地藏尊者的吧?可惜,她来得太迟了—不过,她表现出来的挥手间隔三十丈秒杀玄罡高手的实力,的確强悍无比,恐怕不比地藏尊者差太多。   两人静静相望,除对方以外,仿佛这个世界上再无他人的存在。   对於不夜城主,江晨內心是充满了好奇的。如今见到真人,更有许多问题想当面询问。他想了想,抱拳道:“多谢周姑娘出手相助。”   周灵玉美丽无瑕的脸庞在黄昏中仿佛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神秘面纱,用悦耳的嗓音回应道:“我並非为你出手。”   “儘管如此,我还是应该感谢姑娘。”江晨道。   周灵玉並不开口,眼波流转,似乎在等待江晨下文。   江晨沉吟。心里確实有诸多疑问,譬如不夜城的立场,浮屠教的真相,周灵玉此行目的等等,   但鬼使神差的,第一句涌到他嘴边的话,却是:“周姑娘,你—-真有一百岁了?”   后方听到这句的杜山希寧等人差点晕倒一一这傢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晓得女孩子最討厌別人询问年龄的吗,更何况是遭了“剎那芳华”百岁之劫的不夜城主!   江晨隨后也自知失言,忙补救道:“我就是好奇,隨便问问,你不回答也没关係周灵玉淡漠地警了江晨一眼,默然不语。   “周姑娘不要介意,其实这样也挺好,有句老话说—”江晨拍了拍晕沉的脑门,“老杜,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杜山正听得发愣,被江晨这一声唤,脱口而出:“老姑娘有老姑娘的好,更有味道!”   这话说完,他反应过来,立即惊恐地瞪大眼晴,捂住了自己的嘴。   半响,他哭丧著脸豪道:“啊啊!周城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灵玉的眼眸似乎弯了一下,也没出声,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便若仙子般凌空飘走了。   “,老江,都怪你乱说话,把周城主气走了。”杜山小声道。   江晨却听到了周灵玉最后传音过来的一句密语,思索良久才回过神,道:“她走了吗?”   “遇到你们两个憨货,谁都得被气走。”希寧道。   “我只是想安慰她一下而已。”   “你那种话算是安慰?”   江晨苦笑:“我本来是想问老杜,有没有夸奖女子心灵美好的句子,谁知道————.”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周灵玉最后传音给自己,让自己在圣城等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凭何断定,我一定会去圣城呢?   他转过身,眼角不经意间警见伏在地藏尸上哀哭的一个红色身影,不由愣了一下,好半天才想起那个眼熟的傢伙是什么来歷。   “转轮王!好小子,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红衣童子抬起头,双目含泪,两只手掌举在额头合十,朝江晨拜了三拜。   “拜我是什么意思?”江晨奇道。   红衣童子俯首拜答:“多谢公子替我报了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江晨更加奇怪了,“你既然跟地藏有杀父之仇,那还侍奉在她左右,甘愿做她的走狗?” 第362章 红衣抉择,分道扬鑣   红衣童子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用沙哑的声音道:“尊者虽然杀我父母,却又亲手將我养大,於我有养育之恩,所以她的吩咐,我不能违抗。”   “什么狗屁道理一一”江晨修地敛去了笑容,“你以为拿这种鬼话唬弄我,我就会饶你性命?”   红衣童子垂下头,恭敬地道:“公子为我报了大仇,我愿从此侍奉公子左右,鞍前马后,听候差遣。”   “你这种人留在身边,我怕半夜睡不安稳。怎么想都觉得,还是把你宰了比较省心!”江晨眼中杀机闪烁。   “饶了他吧,他没有骗你。”希寧说,“如果只想保命,他早就可以逃走了。“   “你替他求情?”江晨转头瞄了希寧一眼,盯著她点漆似的眸子道,“那我更要杀他了。“   希寧气得小脸涨红,恨恨地低声道:“隨便你。“   江晨回视红衣童子,缓缓问:“心中还有什么牵掛吗?”   红衣童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轻嘆一口气,低垂头颅,道:“没了。”   “很好。能够像你一样走得这么自在的人,世上没有几个。”   江晨话一说完,双目中陡然射出一片森然寒意,跟著双掌一错,身形如梭射出。   隔著十余丈远,红衣童子已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劲风,压得他胸闷气短,心头惶恐。但他眼皮也不抬一下,不躲不闪,膝盖弯曲,跪倒在地,似要硬挨这一击。   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沛然大力扑来,江晨人到掌到。   红衣童子面色惨澹,只觉耳畔如有雷霆暴雨,一股无法抵御的劈空劲气席捲过来。他瘦小的身子被狂风捲起,顿时天旋地转,不知道被拋往何方。   “哗啦啦!”   “砰!”   “咔擦!”   红衣童子一路撞翻了树干,尸堆,灌木,最后紧贴在一段废弃的矮墙上,然后才缓缓滑下来。   墙面已经被撞得凹陷进去,留下了一个狼犯的人形印记。   他瘫倒在墙角里,感觉四肢像被打断了一般使不出力来,全身无处不痛,嘴里连连咳嗽,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后勉强撑起身子,皱著脸忍著痛道:“多谢公子手下留情。”   江晨俯眼看他,冷声道:“留你一条命,是有事情交代你做。”   红衣童子擦了擦嘴角血跡,虚弱地道:“公子请吩咐。”   “你把地藏的尸体扛到城门口,掛在墙洞上面,另外再掛一面白幡,上面就写:浮屠恶犬,男盗女娟,无耻下流,死有余辜!”   红衣童子原想坐起来,听了这话,脸色一惨,冷汗如雨,復又躺下。   江晨一直紧盯著他,冷笑道:“怎么,不愿意?”   红衣童子发出几声咳嗽,道:“公子见谅,怒我实难从命。”   江晨道:“那我再给你一个选择一一把地藏的尸体剁碎了,分成四份,往山上丟一份,往水里丟一份,再一份烧成灰浇到街上,剩下一份餵给城里的猫狗,让她生生世世缺斤少肉,不成人形。   怎样?这两件事情,选一个吧!”   红衣童子对著夜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尊者生前对我有养育之恩,如今她已遭不幸,   惨死异乡,我又怎能褻瀆她的遗体?”   江晨嘿嘿一笑:“所以说,你还是选择去死嘍?”   他抬起右掌,走上前一步,正要朝著红衣童子的头顶按下去,却听背后希寧喊道:“且慢!”   江晨懒得回头,“你还想求情?”   “不,你提的要求,我来替他完成!”   江晨证了证,就看著希寧从身边经过,走到红衣童子身前,柔声道:“起来吧。”   红衣童子捂著嘴唇,挣扎著缓缓站起来,却不敢抬眼直视希寧的目光。   希寧低低地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江晨看著这一幕,不由笑出声来:“你们倒是一对金童玉女!”   希寧回头凝望著他,眼眸清澈,若寒夜星辰,一眨不眨地道:“我依你的话做了,是否能消去你心头怨愤?”   江晨笑容顿敛,冷冷地道:“浮屠一日不灭,此恨一日难消!不过,你要是跪下来求我,我倒可以饶他一条狗命!”   “那好。”希寧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你干什么去?”   希寧並不停步,道:“我到城里请个屠夫过来。”   “你选第二个?”江晨意外。   “当然。”   “你不觉得掛在城头更简单吗?”   希寧回头白了他一眼:“是不是再题个“惜公子”的落款,算是你最新的杰作?”   江晨被噎了一下,哑然无语。   他略一沉吟,也朝城门方向走去。   暮靄沉沉。   荒原血凝天暗,空气中飘著一股血腥味。   转轮王坐在山坡上,仰脸望著天空,面上容顏呆滯。   空空的,茫茫的,天地寂静,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不知要坐到何时。   或许,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的尽头——··   背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希寧抱著一个深红色陶盒,踩在雨后软绵绵的地上,轻轻走到他面前。   “这里面还剩下一点骨灰,你拿去吧。”   转轮王闻言睁眼,呆滯的表情一下就鲜活起来,双手接过陶盒,激动得双肩颤抖。   “多谢!”他语带哽咽,將陶盒抱在怀里,缓缓起身。   “举手之劳而已。”希寧看著他转身,往坡下走去,便跟在后面,问道,“前些日子在幽冥森林,我感觉到一个很邪异的气息,是你吗?”   “是我。”   “你一直跟在队伍里?”   “是。”   “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在沙漠的时候,你们遇到朱无惧,我就藏在暗处。有一个柳家骑士被埋在沙堆底下,我就扒下他的衣服,偽装成他的模样,跟隨你们一直入了森林。”感念於希寧的还骨之恩,转轮王有问必答,供认不讳。   “每夜杀一人的凶手是你?”   “是我。”   “挑起队伍里矛盾,闹得人心惶惶的是你?   “是我,都是我。龙渊魔人也是我引过来的。”转轮王坦然相告,说起那些残忍之事,他的语调没有任何波动。   希寧嘆了口气:“只为了拖住江晨,你就將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都视为草芥。”   “命运早已註定,他们遇到我,合该有此一劫。”   “照这么说,那么地藏之死,也是命中注定的劫难?”希寧不悦地微微提高了声调。   转轮王眼神中闪过深切的悵惘,嘆息道:“不歷尘劫,怎成正果———”   “你还想跟在江晨身边,为地藏报仇?”   转轮王沉默。   希寧咬著嘴唇道:“他其实早已看穿了你的心思。他不会给你机会的。”   转轮王加快脚步。两人走下山坡,步入一片竹林。   看著眼前矮小的人影在根根鲜翠欲滴的青竹间穿梭,希寧道:“打消这个念头吧,活下去。”   转轮王脚步顿了顿,长嘆一声:“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然而大丈夫生於天地间,有些事却是非做不可的!”   希寧愜住了。   眼前的这个瘦弱的人影,与昔日的自己很像,却又有本质的不同。   他比自己执著得多,也坚定得多!   “我明白了。”她抿了抿嘴唇,道,“如果你死了,我会回到这里,把你跟地藏葬在一起。”   说完,她转身离开。   良久,风声伴著林涛,送来轻轻的两个字:“多谢—”   天白。   血腥味已淡。   晨雾在金黄色的阳光中慢慢消散。   新的一天,又已开始。   朝阳升上树梢的时候,江晨一行人已到了浩气城东北方几十里外的一座小镇上。   这是他们从幽冥森林一路东行过来,第一次看到的祥和繁盛的景象。   集市上人来人往,货郎叫卖,小贩吆喝,喧的场面让久经磨难的旅人们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背靠著浩气城这个强大后盾,居民们底气十足,战乱的消息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反而是大量涌入的鏢师猎手,为这里带来更多的繁荣。   於是,离別的地点,便定在此处。   江晨享用了一顿安静的离別宴。   不过宴上的气氛却有些沉闷。各人满怀心事低头不语,没有人劝杯调笑,除了高越一个人狼吞虎咽的声音,其他人大多数时间都沉默。   一顿丰盛的午餐,却谈不上有什么好滋味。   饭后,眾人走出酒楼外。   此时阳光温润,凉风习习,润人心肺,可谓大好韶光,无奈却是分別的时刻。   “老江,这一去要多久?”   “说不准,快则三两月,慢则半年。”   “那么久!”杜山咧咧嘴,“等你回来,我们江山猎团早就名动一方了!”   江晨微微一笑:“我很期待那天。”   杜山拍了拍他肩膀:“早去早回!”   江晨点点头,朝杜山、叶星魂、以及后方新加入江山猎团的眾人一拱手,道:“各位,再会了。”   “后会有期!”人们一齐抱拳回应。   希寧犹豫了一下,也跟著拱了拱手。   她发现江晨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赶紧別开了目光。   江晨笑道:“小丫头,等我回来了,就请你喝酒。”   希寧偏著脸不看他,冷冷地道:“等你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江晨笑笑,转过身,迈步欲走,忽听见杜鹃涩涩的声音响起:“江大哥!你——注意节制,別变得跟我哥哥一样!”   江晨脚步一顿,答道:“我儘量。”   “”..—”杜鹃还想说什么,被杜山拦住了,“乱讲什么呢,不知道说点好话—”   在眾人目送下,江晨、高越、柳倩和十名隨从,身披著阳光,消失在长街的另一头。   对於大部分普通猎手来说,他们对江晨並无多深的感情,但还是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不舍。毕竟,一个能罩著自己横行一方的超级高手,就这么越走越远了———   江晨心里最惦念的是骷髏荧惑。它追著夺走帝血剑的阎罗王,一去之后再没回来。   荧惑涉世未深,可別被奸诈的列人矇骗了·——   城郊。   江晨向柳倩道:“你约的人还没来?”   “来了。”柳倩伸手一指,道旁一个抓虱子的老人站起来,迎上前。   江晨微眯双眼,这才注意到这个双鬢斑白、葛衣破烂、两眼浑浊的老者的特殊之处一一他的一双手掌,指节比一般人要粗大得多。   “十三叔。”柳倩唤了一声,凑上去与葛衣老人低语几句,说著说著,心中的委屈再也憋不出,野草似的漫涌而出。   她回首眺望,浩气城的雄伟轮廓依稀在荒莽群山间若隱若现,即便隔了几十里地,那气象仍让人惊嘆。而赵甲和朱癸已永远长眠在那里。   柳倩的眼眶逐渐湿润,心中暗暗立誓待她归来时,会带数万兵马,踏平此城!   她深吸了一口气,学著男儿的姿態,朝江晨一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公子,咱们就此別过!”   “柳姑娘保重!小貂姑娘也请保重!”   一向南,一向北,双方分道扬。 第363章 阳州寻蝶,惜花公子   高越催促江晨,一路快马加鞭,臀不离鞍,连赶了十二天路,在朔月之前抵达了阳州。   步入阳州后,高越却一改先前急不可耐的模样,央求江晨在这里多住两个晚上,他想在这里见一位朋友。   江晨本不想答应,但经不住高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点了头。   阳州,圣城之西,十二星关之一。   相传此城是千年前末日大战的最后决战之地,也是人类八位英雄的崛起之处,具有重要的歷史意义。城內保留了不少遗址,时常有人来此瞻仰、缅怀,探寻昔日英雄的足跡。很多大戏班、出名琴师、歌舞大家,都会经常来这里演出,亦吸引了不少慕名而至的年轻男女。   江晨幼年时一直希望来这里看一看。但真当踏足此地时,心情却远没有想像中那么激动。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曾经最敬慕那位老琴师在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於他来说,此地已形同一座空城。   他在老琴师的故居前凭弔了一番,然后就见大街上有白马疾驰而过,马上的骑士高喊:“依蝶姑娘明天要来阳州演出了!”   大街上顿时炸了锅,路上行人纷纷打听依蝶姑娘是否真的要来,得到肯定的答覆后,不少人甚至兴奋地当场尖叫起来。   让江晨感到不可忍受的是,高越也跟著尖叫起来。   高越的声音本就高亢,当他兴奋时所发出的那种刺破耳膜的声响,你想像不出旁边的人受到的是怎样的折磨。   江晨一巴掌將高越拍了个跟头,总算叫他安静下来。   高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莫名其妙地道:“干嘛拍我?”   “没有別的原因。”江晨板著脸道,“因为老子高兴!”   高越嘟儂几句,还想加入狂欢的人群中,只是看见江晨又抬起了巴掌,才地作罢。   “你是不是早知道依蝶姑娘要来,所以一路像个催命鬼一样催我?”   “哪有!咱家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你口口声声说皇帝老儿催得紧,却还有心思在这听曲?”   “哎,依蝶姑娘是何等超凡脱俗的人物,只要能听她仙音一曲,咱家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   江晨一脚將高越端倒在地。   “依蝶!依蝶!依蝶!”整条大街上都充满了人们的欢呼声。   高越爬起来,连衣衫都顾不得擦,跟著人流一起高喊,朝阳州最有名的梅香阁跑去。   江晨慢了一步,就被人潮挤得退到了屋檐边上。他侧身避让疯狂的人群,心中疑惑想道:依蝶姑娘不是明天才来吗,这些人急个什么劲?莫非,他们这么早就去抢占位置了?   看来那位依蝶姑娘的魅力,真是非同小可!   江晨不由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等人群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后,就跟在最后面,准备一睹那位依蝶姑娘的芳容。   在人流的引领下,江晨很快来到了一座精致的园林中。   这座园林位於阳州城的西南角,环境僻静优美,到处是风亭水榭、水榭楼阁,假山池水相映,   竹木丛萃,美不胜收。这里的门票就高达十两银子,但仍挡不住人们的激情,喧囂声很快將这里的冷清驱赶一空。   此时,园林中央的一座高大楼阁前,已有百余人在那里等候。   江晨一眼就看到了高越。   高越跑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他粗鲁地推开了两个瘦小的少年,飞快把手中包袱丟在地上,   麻利地铺展开来,然后一屁股坐下去。   那两个被高越推开的少年愤怒地瞪著他,但一见周围的好地方都快要被占光了,也顾不上爭吵,急忙另外占了一块地盘。   场上一片嘈杂,推揉喝骂声比比皆是,甚至还夹杂著打斗。   一个少年男子被人推下了台阶,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另一个面容沧桑的武士拔剑与人爭斗,结果心爱的兵器被对方的贵公子一剑砍成两段。在贵族僕从的讥笑声中,他满脸悲愤地退到了一个角落里。   还有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看起来应该有几个钱,却遇到一个蛮横的壮汉,將他全身剥光,   连短裤都没留下。他屈辱地缩成一团,与断剑武士挤在一个角落里,仍不甘心离开。   “真乱!”江晨嘆道。   “很正常,依蝶姑娘不是人人都能见的!”高越侧臥在地上,摇著扇子喘气。   这么混乱的场面下,很少有人注意舞台上表演的那名少女。   那少女一袭白色的长裙,脚步轻盈,舞姿柔媚。配合她那惹人怜爱的容貌,颇有几分惊艷之感。   “她就是依蝶吗?”   “开什么玩笑!”高越腾地坐端正了,一脸鄙夷地道,“依蝶姑娘比这小妞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她给依蝶姑娘提鞋都不配!”   “但我看她跳得还不错啊!”   “你那是什么眼光?好列也是採擷过画眉姑娘的人物,能不能提升一点品味,不要让咱家觉得你名不副实!”   江晨一掌將高越拍翻在地,然后仔细观赏台上的舞蹈。   台上的少女且歌且舞,朱唇轻启,歌声曼妙。然而在这嘈杂的场面上,却没得到几人的讚赏。   人们正为爭抢一个可以靠近依蝶姑娘的位置而打得头破血流。   少女面上並无什么特別表情,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落寞。   她跳得用心,江晨也看得悠然自得。   少女踏著轻盈的脚步,来到舞台边缘,在身子前倾、表演一个高难度动作时,她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一脚踏空失去平衡,身子往台下跌去。   近三丈高的舞台,若任由这么一个纤弱少女摔落,搞不好就是终身残废的下场。   江晨往前踏了一步,但有人比他更快,先一步腾空跃起,伸开双臂將少女接住,然后一个瀟洒的旋身,徐徐落地。   “好身手!”江晨暗赞。   少女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一个陌生人抱在怀中。她挣扎了一下,那人道了声歉,   將她放下来。   少女站稳之后,才发现眼前之人是个极其英俊的少年。青衫缓带,腰佩长剑,手持摺扇,风采不凡。   两人对视片刻,英俊少年翘了一下嘴唇,那笑容仿佛在勾魂,少女的半边脸颊顿时被染红了。   “多谢公子相救。”少女低下头,先前清悦曼妙的嗓音此时如蚊吶一般轻细,“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微姓江,单名一个川字。可否有幸得知姑娘芳名?”   “苏,苏寻雪———   “苏姑娘,我扶你下去休息吧。”   少女低下头,红著脸颊,轻轻嗯了一声。   后方不远处的高越轻了一声,对江晨道:“少侠,这人长得跟你有点像哩!”   江晨此时已做了偽装,贴了鬍鬚,脸色涂得蜡黄,眉毛更粗更浓,额头还画了几道浅纹,就算熟悉的人也难以在短时间內將他认出来。他也觉得那少年的面貌有一种怪异的熟悉之感,但天下长得像的人不在少数,何况自己恶名在外,不想管閒事,便低声道:“没什么奇怪的。”   “虽说天下相像的人不少,但长成这样的,还真是罕见————”高越托著下巴,喷喷嘆道,“他比你更像杨將军画中之人。咱家现在有点怀疑,你不会是假的吧?”   “不怕死你就去找他吧!”江晨淡淡地道。   “嘿嘿,別生气嘛,咱家说笑而已。唉,杨將军真是送了个烫手山芋过来!不好办啊——-这样吧,咱家问你几件事情,只要你答得上来,咱家就相信你是真的“惜公子”。”   江晨没好气地道:“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在佛堂强占了画眉姑娘,具体时间是在什么时候,地点何处?”   “扩冠城苏雪儿號称北国第一美女,坊间传闻她身上有个隱秘胎记,你如果真是“惜公子”,一定知道那个胎记长什么样。”   “”......”   “百里无痕劫富济贫,被誉为女侠盗,据说她的脚只有三寸二分,是否属实?”   ......   “还有,金燕子一一』   江晨一记大慈大悲千叶掌將高越劈倒在地:“你问的这些狗屁问题,本少侠一个都答不上来。   你还是去问那位仁兄吧,他说不定知道。”   这是个热闹的夜晚。   本来已经排好的位置,由於后续者的到来,不断地被重新瓜分。精力旺盛的人们,为了爭抢位置打了一夜,连江晨都免不了遭到挑战。   好在,当江晨用拳头连续砸塌六个人的鼻樑后,这种挑战就逐渐稀少了。   他坐在布条上,听著耳边乱纷纷的关於依蝶姑娘的溢美之词,心里生出几分不耐。   幸好,依蝶姑娘没有让他再多等。   披著东方的晨曦,千呼万唤中,依蝶姑娘如同隱在彩云之后的女神,因为凡人们眾口一声的渴求,翩翻降临人间。   听司仪宣告时,人群已经骚动。当舞台的帷幕拉开,那一道倩影在人前露面时,人们都疯狂地欢呼尖叫著,本就拥挤的人潮又往前推移了一尺。   在这种狂热气氛的影响下,江晨也受到了点影响,心里带著十分的期待,抬头往台上看去。   几乎就在他视线落在依蝶姑娘的同一瞬间,另一个人影横空穿插过来,落在舞台上,把依蝶打横抱起,继而脚步一点,凌空飞走。   这是玩的哪一出?双人共舞吗?!   所有人心里都浮起这个疑问,同时又隱隱觉得有些不妥一一就算是双人共舞,怎么越跑越远了?   逆著初升的旭日,那青衣人抱著依蝶姑娘掠上檐角,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小弟江晨,蒙道上朋友抬爱,赠了个外號叫“惜公子”,初到贵地,借依蝶姑娘落红一用!在座的诸位兄台都有份做个见证,哈哈哈一—”   那笑声如夜梟长蹄,悽厉悠长,让人毛骨惊然。   “不好!”   “天吶,是“惜公子”!”   “抓淫贼!”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全都炸了锅,各自叫不止。   舞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这时候做出了不同的反应。毕竟依蝶姑娘的拥中,也有著不少名动江湖的少年豪侠。   只见一道黑色人影如怒矢一般射出去,跃上舞台,腾向半空,中气十足地喝道:“放下依蝶姑娘!”   “是“折梅公子”周天浩!他竟然也来了!”有眼尖的一下认出了那人身份。   又听嗖嗖嗖一阵破空声,无数幽蓝色的暗器漫空击打,不辨敌我,一股脑儿洒去。那位“折梅公子”在半空无从借力,只听一声“哎呀臥槽”,惨叫著跌下来。   “哈哈哈”—--””那“惜公子”大笑不止,猛一扬手,撕下怀中依蝶的一块衣襟,顺风拋落,“你们这群蠢材,不是都对依蝶姑娘已久吗?今儿个本公子就拔个头筹,让你们这些蠢货开开眼!”   台下的人群大怒,数十条人影向屋顶上去,几十道寒光更先一步发出射向“惜公子”,那些都是各个好汉擅长的独门暗器。   “惜公子”右手一扬,啪地一声,摺扇打开,瀟洒地在身前划了道弧线,就將袭来的暗器全部弹走。   不少江湖好汉已经奔到了近处,却见暗器一个个都被反弹回来,顿时大惊失色,各施手段躲闪。   只听“哎哟哟”一阵惨叫,好汉们下饺子一样往下坠落。   “天吶!他果然就是“惜公子”!”高越尖利的嗓音带著哭腔,“难道他这次要在屋顶强占依蝶姑娘?”   “不可能!”一名握著红缨枪的黑衣少年发出了斩钉截铁的咆哮。   “他妄想!”另一名倒提亮银枪的白衫少年朗声高喝。   “有我们“黑白双雄”兄弟在!”   “今天就是“惜公子”死期!”   两人一左一右,分向两旁,跃上半空,条地又穿插交错,换了位置,携手朝屋顶上的“惜公子”扑过去。   这一手令人眼繚乱的身法变幻博得了满场喝彩。   “好身手!”   “不愧是“黑白双雄”!”   ““惜公子”今天要认栽了!”   “惜公子”也认出了两人的身份,是北地一对很有名的少年枪客,擅长双人合击,自创“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法”,在北地罕逢敌手。   “惜公子”抱紧依蝶,眼中透出几许凝重之色,嘴里却嘲讽道:“你们两个在要杂技吗?”   “死到临头!”   “还敢嘴硬!”   “惜狂徒!”   “上前领死!”   “黑白双雄”一人一句,气势汹汹地扑到屋檐上,在兵刃交击之际合声喊道:“吃我们“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阵”一一”   只听“啪啪”的破空声响不绝耳,黑衣少年的身体如陀螺般旋转起来,枪影更是旋如风车,横扫惜公子下盘。   而白衫少年则是凌空倒掛,从上击下,抖出了朵朵枪,罩向惜公子头颅要害。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阵”吗?果然锐不可当!”台下有人发出惊嘆。   ““惜公子”这回有苦头吃了!”   面对袭面的寒光,“惜公子”沉稳地深吸一口气,右臂伸展,一化为三,三化为九,便如凭空生出了无数条手臂,若千手观音似的,將摺扇幻影精准地点在“黑白双雄”每一道刺来的枪尖上。 第364章 黑白双雄,飞腿追魂   臂影晃动间,只听鏗鏗鏗的金铁撞响,继而是两声闷哼,三条人影分开,战况显露出来黑衣少年的红缨枪刺穿了白衫少年的腋下,白衫少年的亮银枪戳断了黑衣少年髮髻。两人齐齐坠落。   耳听著台下惊呼声,两名少年均惊出了一身冷汗。若非两人有著多年配合的经验,生死关头收力並避开了要害,刚才那一下就已经见了阎王。   “小傢伙,你的人转得比你的枪还快嘛!”“惜公子”讥笑一句,原地一蹬,一个倒飞,就往天空中射去。   另一个穿著灰色道袍的人影紧跟他之后,紧追不捨。   “陆公越!陆大先生!”高越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传说中“簫声动两岸、剑打半边天”的陆大先生,居然也来为依蝶姑娘捧场吗?   他都已经年逾半百了啊!   “惜公子”果然滑溜,感受到真正的高手气息,便不敢再口出狂言,抱著依蝶跃上半空,脚步在柳梢上连点,拖出一串残影,又如鬼魅般飘落在另一座阁楼的屋顶之上,身形顺著檐角滑下,   就不见了踪影。   “黑白双雄”跟著追过去时,只看见了正堂中面沉如水的陆公越。   “陆大先生,人呢?”   “你不会是追丟了吧?”   兄弟俩一人一句,陆公越的脸色就难看了两分。他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他跑不了!”   说著,他將手中白玉八卦盘托在掌上,右手捻动了指诀。   “黑白双雄”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这老头子靠掐手指头就能算出“惜公子”的位置?太神奇了吧!”   “人家就靠这个混饭吃的—..”   说话间,却见陆公越脸色微微涨红,额头有汗冒出,原本是默念的咒法也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黑白双雄”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还没好?这老头子行不行?”   “再等下去,“惜公子”说不定都要完事了!”   “没那么快吧?”   “那可没准,淫贼一般都快。”   陆公越闭著眼晴,装作没有听见两人的抱怨,心里大骂不止:『这该杀千刀的“惜公子”,   竟然还会蒙蔽卦象,害得老夫不好收场·———·   他心里默默祈祷,这两个年轻人等得不耐烦了就自己走吧,你们走了老夫才好下台。   又过了片刻,“黑白双雄”烦躁地道:“这老傢伙有完没完?”   “不等了,我们先追过去!”   陆公越暗暗鬆了口气。   然而没等“黑白双雄”迈步,就听衣袂振动声靠近,又一个嗓音传来:““惜公子”呢?你们在这做什么?”   是“折梅公子”!偏偏这时候来!陆公越心里暗骂。   ““折梅公子”!你这个淫贼跑来作甚?”黑衣少年道。   “本公子当然是来搭救依蝶姑娘的。倒是你们,不去追“惜公子”,傻站在这儿干什么?“   白衫少年朝陆公越一指:“这老头子在掐算“惜公子”的位置。我觉得他够呛。”   “我也这么觉得。”黑衣少年道。   陆公越的麵皮涨成了猪肝色。   “折梅公子”却摇摇头,道:“陆大先生號称『簫声动两岸,剑打半边天』。他老人家的咒法,本公子是信得过的!”   “那就再等等?”白衫少年朝黑衣少年望去。   黑衣少年耸耸肩:“就信这老头子一回。”   陆公越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折梅公子”理了理绸缎长衫,摇著摺扇,饶有兴味地观察陆公越掌中不断颤动的白玉八卦盘等了三十息左右,白衫少年有些焦躁的来回步,挑了个话题道:“周天浩,你也是四大淫贼之一,今儿怎么却跟惜公子过不去?”   “本公子是淫亦有道,两厢情愿的,岂会跟“惜公子”那种败类为伍!”“折梅公子”呸了一口。   “听说你在江湖上名声极臭,连青楼女子都不接你的生意,是不是真的?”   “放屁!本公子每次逛青楼的时候,迎接本公子的姑娘能从三楼排到街上去!”   “真有这么厉害?啥时候也带咱哥俩见识见识?”黑衣少年露出羡慕的表情。   白衫少年咳嗽几声,提醒同伴要在外人面前注意形象。见黑衣少年仍跃跃欲试,他赶紧转了话题,指著“折梅公子”道:“你这身行头卖相不错嘛,了多少钱?”   “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两银子。”“折梅公子”骄傲地昂了一下下巴。   “不是吧?几件衣服就这么贵,你还有银子逛青楼吗?”   “你懂什么!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样低俗吗?如果逛青楼需要钱,那岂不是跟那些庸碌平凡的眾生一般,毫无魅力可言?告诉你,凭本公子的手段,从来不钱,很多时候她们还会倒过来给我钱·..”   “那你到底是算买还是卖呢?”   “折梅公子”像是被戳到了痛脚,一下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瞪著白衫少年:“你敢笑我!”   “老子笑你咋地?”白衫少年毫不示弱地反瞪回去。他身旁的黑衣少年也提起了红缨枪助威。   年轻人血气旺盛,一言不合就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开打,一旁闭著眼的陆公越也在心里鼓譟巴不得两方都赶紧动手,打得脑浆乱进才好。   正当此时,不远处传来打斗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   陆公越暗鬆一口气,睁开眼一脸严肃地喝道:“在西南方!”   说罢身形一晃,便向园林的西南角掠去,而“黑白双雄”和“折梅公子”紧紧跟在后面。   西南角的一座阁楼。   “惜公子”从四名卫兵的眼皮子底下窜过去,溜进一间书房,確认身后追兵已全被甩掉,又用秘法遮蔽了自身卦象,这才轻手轻脚地將怀里的姑娘放下。   “这下没人打扰咱俩了。”他搓了搓双手,低头看著绝色女子,双眼流露出炽烈的欲望,“依蝶姑娘,你知道吗?本公子倾慕你很久了。”   依蝶躺在地上,虽然不能动弹,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她能够看到,可以听到。看著那双骯脏的手掌朝自己靠近,她美丽的大眼睛里溢满了屈辱和恐惧。   “为了见你一面,本公子还了十两银子买票!现在本公子就要看看,你是不是镶了金边,到底值不值这么多钱!”   “嘿嘿嘿,我的心肝,不要害怕,你这么迷人的样子,真让人忍不住想一口把你吞下去呢..”   说到此处,“惜公子”突然眼皮一跳,条地转身,朝某个阴暗的角落厉叫道:“谁?谁在哪里?”   “唉—————”伴著一声悠悠的嘆息,江晨不急不缓地从阴影中走出来,“死在牡丹下,本是最妙的解脱,可惜你不配。”   “你是什么人?”惜公子厉声问。   眼前这脸色蜡黄的汉子虽然没有散发强大的气势,但他竟然能瞒过自己感知,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到如此近的距离,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可怕。   “你真的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吗?”   江晨往前走了一步,却见惜公子一把抄起地上的依蝶,高叫道:“少罗嗦,有胆报上名来!”   “你不会想知道的!”   江晨身形飘忽,一晃便已至惜公子身前,朝他肩头一掌拍去。   这书房地方狭小,惜公子想闪是闪不开的,听得掌风如奔雷临近,只得以摺扇点向江晨手心。   “蓬一一声巨响,两人这一记硬拼,书房內便似打了个炸雷,同时就听得“咔”一阵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只见尘土飞扬中两人双双震破脚下的木头楼板,从二楼书房掉到了下面的大堂。   “什么人!”如此大的动静,门口的守卫自然被惊动,赶紧朝屋內奔来。   惜公子没想到这个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居然掌力如此浑厚,比自己高出不止一筹,而且至刚至阳,根本抵挡不住,仅一掌之威就让自己受了点內伤。   待跌下楼时,趁著扑的粉屑灰尘遮蔽了视线,惜公子身形一闪,已从墙上的窗户间了出去。   江晨轻哼一声,飞身追了出去。   惜公子抱著依蝶仍纵跃如飞,率先跳到了阁楼外边,向前面的一处园跑去。   但江晨来得更快,几乎是脚跟脚地便追到了身后。   听得身后掌风又起,这一次的势头显然比刚才还要凶猛,惜公子脚尖点地,在半空中转过身,然后也是全力拍出了一掌。   刚才和江晨对了一掌之后,惜公子已经知道这个来歷不明的黄脸汉子功力绝对高於自己,是以不敢再与江晨对掌,只隔空劈出掌风来缓阻对方追势。   “蓬!”   又是一声巨响,两股掌风隔空相击,这高下也立时有了分晓。   惜公子的身体晃了两晃,猛地向后倒退出去五六步远才勉强剎住脚步。而江晨的身子只微微一顿,隨即便扎稳了身形。   惜公子嘴角逸出一抹血跡,还要分出心神保护依蝶,见著黄脸汉子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不由大恨,喊道:“你这莽夫,依蝶姑娘迟早死在你掌下!”   江晨毫不在意地道:“那也比落到你手里强。”   惜公子怒火难耐,眼中闪过一道炽烈的杀机,沉声道:“你非要找死,本公子就成全你!”   说罢,他在依蝶娇嫩如玉的侧脸轻轻吻了一下,柔声道:“依蝶姑娘,不要害怕,有我在呢。   依蝶的脸色微微发青,那是气的。她苦於说不出话,不然早已破口大骂。   惜公子轻柔地將依蝶放躺在草地上,然后直起身子,冷冷地望向江晨:“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公子真正的力量吧!”   他手臂下垂,缓缓做了个起手式,顿见气势一变,一身青色长衫无风自动,襟带飘摆,当真一位佳公子,英气逼人,好不瀟洒。   就连地面上还在为刚才那一吻羞怒的依蝶,不由也看得呆了一呆。   江晨微微一愣,只觉得眼前这情景说不出的怪异,好像是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正在做著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动作。   这惜公子虽然品行卑劣,但卖相著实不错,堪称浊世佳公子。只是他眉梢眼角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邪气,令他减色几分。   江晨看了惜公子半响,摇摇头道:“可惜,可惜——”   惜公子知道他在可惜什么,无非瞧不起自己是个淫贼。他冷哼一声,身形微躬,双肩微微一晃,绷紧的肌肉剎时全力爆发,朝江晨急冲而去:“受死!”   “呼一一”忽见一阵狂风暴起,惜公子跃在空中,捲起十丈巨龙,但见他的身姿在半空飞快变幻著,化出十三道残影,分从颶风怒龙的不同方向射下来,正是其独步武林的“追魂十三腿”。   追魂十三腿,腿腿追魂!   別说是飞速变幻的十三道残影,哪怕只看其中一道,若將那动作瞬间定格,都让人很难相信腿法中会有这种招式。   那一腿踢来,就像刀剑出鞘似的,足尖自旋转身躯的一端突兀刺出,既猛又劲,凌厉诡异至极惜公子轻易不用此招,因为他师父曾跟他说过,此招威力太大,有伤天和,会损阳寿。而见过他用此招的,都已经魂归地府。   “死!”十三道残影,分別对准了江晨的心窝、天灵盖、后脊、咽喉、腰腹、椎尾,无一不是致命要害。   江晨站在原地没动,他只静静地看著十三道残影將自己包围,直到脚劲临身,他才將右脚向前踏出一步。而这一方位,正是这十三道残影包围圈中唯一的缺口。   在地面躺著的依蝶看来,江晨只是平淡无奇地走了一步,就神乎其技地穿出了十三道影子的包围,然后半空中那飞速变幻的十三个身影瞬间归为一体。   惜公子迷茫的眼神中,一只泛著蒙蒙银辉的手掌在视野中越放越大,顷刻就抵达他面门。   “蓬一惜公子仓促举掌相接,只觉得自己拍出去的劲道尽数被一种无可匹敌的力量所扭曲,甚至连自己的护体罡气也抵御不住这种扭曲万物的力量,节节败退。   眼看那层银白色光晕就要漫上身躯,惜公子惊骇欲绝,慌忙撤掌飞退,顾不得內息反噬,身体一晃,“瞪瞪瞪”向后退出了十几步远。   胜败已见分晓。   惜公子拼命使出了独门绝技,却不敌江晨隨手一掌,此时不但被震出老远,而且胸口一阵发闷,感觉一口鲜血蹄到了喉咙口。   而江晨则如閒庭信步般走到依蝶面前,凌空点了几下,便解开了她的穴道,然后伸手將她扶起。   依蝶穴道久闭,气血不畅,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大半个身子倚在江晨身上才勉强站稳。   她小声道:“多谢侠士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掛齿。”江晨回道。   他仔细欣赏著身旁的美人,只见她红扑扑的面孔含羞带怯,身子娇软无力地倚著自己,纤细的腰肢如弱柳扶风,微微颤抖。   此情此景,当真秀色可餐,难怪那么多人会为她一歌一舞而痴迷。 第365章 虚空之门,玉清雷咒   惜公子露出见了鬼一般的表情,瞪著江晨道:“你——你—你—”   他强忍住翻涌上来的血腥,抬手指著江晨连说了三个“你”字。   江晨依依不捨地把目光移开,转向惜公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现在安心了吧?可以上路了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惜公子不仅惊讶於江晨的雄厚功力,更骇异他为何只踏一步就破了自己的“追魂十三腿”。   天下比自己强出这么多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寥寥几人,这傢伙究竟是其中哪一位?   依蝶亦在心里暗暗猜想这位侠士的来歷。惜公子的修为已经高得离谱了,但在这黄脸汉子的面前却如孩童一样被轻易击败,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惜公子在屡次犯案之后已经名列《英杰榜》前十之中了,能轻易胜过他的,莫非是传说中的武圣强者?   江晨嘆息道:“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三遍了,罢了罢了,我就让你死得目吧!鄙人姓宫,单名一个寒字,记住了吗?”   “姓宫的,本公子与你无冤无仇—.”   “这话说的!”江晨喷喷摇头,“你一上来就掠走了依蝶姑娘,有跟鄙人打过招呼吗?鄙人要不是亲自追过来,十两银子不是白了?昨天一晚上岂不白等了?”   惜公子一时语塞。   而听见这话的依蝶,想到如此厉害的强者竟专程为自己等了一夜,脸色亦更加娇羞。   “该上路了。”江晨道。   惜公子忽然阴沉一笑,右手一扬,从袖中窜出一道明黄色符咒,燃起刺目光亮,直直朝江晨面门射来。   “时候还早呢!”   江晨双瞳一缩,注视著飘飞而至的符咒,原本轻鬆自若的神態也转为凝重这道符看似平常,然而在那一小团徐徐绽放的光亮中,却封存著毁灭性的可怕力量!   江晨有心暂避锋芒,然而依蝶还倚在他肩膀上,如果他一个人闪了,那么留在原地的依蝶只会有一种结局,一种所有人都不忍心看到的结局。   江晨暗嘆口气,索性歇了逃跑的心思,右手五指张开,强硬地朝那团燃烧的火焰抓去。   “哈哈哈!蠢货,你自取灭亡!”眼前江晨竟然拿手去抓符,惜公子喜出望外,狂態毕现,   肆意大笑起来。   这张符是他重金购得的芳华观“小仙人”的《玉清神雷咒》,八千两银子才买到三张,每一张都具备摧山裂城的威力,不管你是何等高手,只要是血肉之躯,在这一道雷咒的面前就脆弱得跟纸片一般。   姓宫的如果躲闪的话还有几分机会,他竟然狂妄得用手去抓,简直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他莫非以为自己的骨头比钢铁还硬吗?   “哗啵!”   隔著两寸,江晨的手指即將贴上符咒,一层朦朧的光晕罩了上去,那团火焰微微摇晃了一下,   察觉到外力的禁,眼看就要膨胀开来。   江晨感受到符咒中蕴含的莫大威能,以及其中夹杂的一丝熟悉的气息,面上不禁露出几分古怪之色一一张雨亭,你怎么又在到处卖符!『   他自然也深知,一旦让符咒中的力量激发,这附近五丈范围內的一切物质,恐怕都得在毁灭性的雷光下化为粉。就算自己能倚仗神通侥倖逃脱,但身边的这位娇软佳人,必当变成一块焦炭。   所以,不可蛮横地跟这符咒之力对著干,而是要万分小心地骗过这道咒灵,引导它將一切还原这会是一项十分不可思议、九成以上的失败率、一千个人都会摇头、超万分惊险的任务!   在一时受美色蒙蔽,热血上头的情况下,江晨鬼使神差地接过了这个任务。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赶鸭子上架,就算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何况现在也没时间留给他去后悔。   小火球在江晨掌间颤抖,由於巨大的热量,导致那一片的空气都蒸腾扭曲,无比模糊。   江晨的脸色微微发青,为了化解灵咒,他的神念必须捕捉到小火球內每一丝细微到极致的灵力流动路线,然后將其一一引导归位。   如此关键的时刻,只要他的手臂稍微抖动一下,就会前功尽弃。   幸好,九阶“无懈”体魄的掌控力也让他同时能兼顾血肉的精细控制,五指极稳,没有一丝颤动地、一点一点合拢。   任你焚天煮海的威能,都给我乖乖遁入虚空!   趁那张符咒不备,江晨悄然发动神通。   五指之间,在世人眼力难及的模糊空间內,虚空之门悄然洞开。   小火球立即急剧颤抖起来,虚空之力的到来,让它察觉到异变,想要提前爆发。   虚空之门本就极度不稳定,刚一出现在人间就感受到玉清神雷的存在,慌忙就要关闭。   但江晨早已窥中这一机会,手掌迅速合拢,在虚空之门关闭的前一瞬,將小火球丟入其中。   如此,人间安静了。   小火球的威力就算爆发,也是在虚空之间,就算会波及到某个大千世界或者洞天福地,但至少已与云梦天下无关!   江晨吐出一口气,重新摊开手掌,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而在不远处狂笑著等待他被万雷湮灭的惜公子,此时直勾勾盯著江晨空无一物的手掌,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你使的是什么妖法?”   其实江晨化解得並不容易,但在惜公子眼中,他只是挥了挥手,握住了符咒,五指一,就將玉神雷霆化纳於指掌方寸之间。   惜公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初拍卖会的时候,他可是近距离领教过芳华观道长示范的神雷咒的威力,当时就觉得这东西不是人类可以硬接的,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在对方施咒之前躲开。他始终相信世间无人可以硬接玉清神雷,否则也不会一咬牙就大出血买了三张。   然而硬接了这道符的人现在仍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超越理解范畴的结果,让他本能地不愿相信事实,转为从另一方面思考问题一一难道,那张符是偽劣產品,或者过了有效期?   虽然芳华观拍卖会上的物品一般都物有所值,但也防不住有个万一嘛,说不定那万分之一的机遇就让自己遇到了,只能自认倒霉吧!   芳华观的牛鼻子臭道士,你把本公子坑惨了!   不过幸好,本公子当初一口气买了三张。总不可能连续两次失效吧?   惜公子颤颤巍巍地,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符,並且为了防止江晨躲避,这回他直接对准了依蝶姑娘。   美人再美,也要有命去享用。如果我没那个福分,那么別人也休想得到她!   “哈哈哈,姓宫的,你再接我一发试试!”   江晨的眼睛眯了起来。   接一次已经够辛苦了,他实在不想再接第二次。   他用余光看了看肩旁的依蝶,发现她一双水灵的美眸恰好也在好奇地看著自己,但一察觉到自己的注视,她的视线又像怕生的小猫一样缩了回去,红扑扑的脸蛋扭到一边,不甚娇羞的模样让人恨不得凑上去啃一口。   在那双扑闪的明眸之前,哪个男人能够退缩?谁能忍心看著如似玉的姑娘被炸成一具焦炭?   “哈哈哈哈!”朗声长笑中,江晨上前一步,朝惜公子勾了勾手指,“来吧!”   本少侠能接他一回,自然能接他两回。区区符咒何足为惧,正好试试新学会的神通!   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冷冷地道:“少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你不就是想要这妞嘛-—   第一个声音恼羞成怒地道:『老子就是想要她,你待怎的?』   『不怎的,我也这么想————·   风静,鸟静。   一枚枯叶缓缓飘落。   可怕的气势在两人之间酝酿。   身为直接导火索的依蝶,丝毫没有生死一线的自觉,目光优哉游哉地在这两人之间打转。   这时候她发现,这两个男人的身材其实有七八分相似,一个俊美,一个沉稳,卖相都还不错,   遥遥对立间,构成了一幅高手交锋的鲜明图景。   她的眼晴亮晶晶的,还夹带著几分疑惑:惜公子的符咒,明明被这名叫宫寒的黄脸汉子隨手一抓就破去了,一点作用都没起到,怎么又要重来一遍?   风微起。   枯叶打著旋儿,正飘到两人之间。   惜公子手中符咒立即出手!   电光一闪,那道符不偏不倚,正射入江晨摊开的掌间。   江晨五指合拢,这一回更加轻鬆,在那火光未燃起时,已將符咒丟到了遥远的虚空大千之外。   两人这一发一收,如同事先排演过的动作,配合得严丝合缝,纵使匆匆赶来的眼光犀利的黑白双雄、折梅公子、甚至陆大先生,都觉得这一幕戏实在太假。   惜公子眼睁睁看著江晨手掌摊开,而那道神雷符又被轻鬆掐灭,此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该杀千刀的臭道士,坑了老子那么多钱还卖假货,本少爷问候你全家祖宗十八代!『   然而此时想找芳华观算帐也来不及了,惜公子欲哭无泪。   “你们在表演杂要吗?”折梅公子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那个黄脸的傢伙是谁,依蝶姑娘为什么靠在他身上?”黑衣少年问。   “混蛋,他一定对依蝶姑娘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白衫少年怒髮衝冠,提枪就要杀上前。但忽有一阵风从他身侧飘过,一袭灰色道袍抢在他前面,从容步入战圈。   那人赫然就是“簫声动两岸,剑打半边天”的陆公越。   “陆大先生!”依蝶露出惊喜之色。   陆公越手托白玉八卦盘,长须及胸,道袍无风自动,面容不怒自威,一副世外高人形象。   他朝依蝶姑娘点了一下头,沉声道:“依蝶姑娘放心,有老夫在,今日就是惜公子死期!”   惜公子眼角警见那一抹灰色道袍,身躯顿时微微颤抖起来,脸上也呈现一派铁青之色,那是生生给气出来的。   就是因为你们这帮牛鼻子臭道士,本少爷才被坑到了这步田地!『   惜公子的一肚子邪火,在看见道袍的这一刻终於按捺不住,尽数宣泄出来。   “去你奶奶的破符,老不死的牛鼻子,这最后一张就送给你尝尝!”   他將袖里藏的最后一张玉清神雷符,隨手引燃了,像丟破烂一样朝陆公越丟去。   陆公越面如古井无波。   符咒当面,他还有余暇捻了一下鬍鬚,尽显高人风范。   事实上,作为七阶“吞日”境练气士,仅论战力,可与八阶“金刚”武夫和“阳神”炼神者匹敌,除了那些深居简出的武圣仙佛,他已在人间罕逢敌手,也確实有资格称为世外高人。   “哗哗哗!”   古朴的道袍晃动不休,荡漾出圈圈纹理,如演天机,衬托得这位世外高人的形象愈发高大超凡陆公越缓步上前的同时,垂下眼角余光,飞快地窥了一下衣摆的纹理,暗暗点头。   不错,不枉他两百两银子去锦绣庄特意定製了这件道袍,果然效果不凡。   折梅公子投以艷羡的眼神。   他也很想去锦绣庄定製一件华美衣服,以增加出场的气势效果。然而由於他名声太臭,锦绣庄不给他进门,让他气恼不已。   符火燃烧,飘到了陆公越面前。   陆公越托著八卦盘,双手动也没动。   江晨方才轻易抓灭符咒的情景,他都看在眼內。   那不声不响的符咒,连个泡都没冒起一个,想来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符,最多也就六七阶的威力。光要破去不难,但在瀟洒写意方面,老夫也不能让年轻人比下去啊!   那黄脸汉子单手抓符,的確是优雅瀟洒,老夫乾脆就不用手,比你更瀟洒、更优雅,也好叫你们这些后生晚辈长长眼,知道什么叫高人风范!   在依蝶眼中,陆大先生左掌托八卦盘,右臂背在身后,眼神轻蔑地注视著面前的符咒,那形象叫一个写意,那姿態叫一个不羈。   陆公越如此行事,自然是有其自傲之处的。   他心念一动,就有一层黑色线条模样的物事,將胸前的符咒紧紧包裹起来,剎时间就凝成一个漆黑的圆球,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这难道就是陆大先生的独门绝技一一“墨鸦飞痕”?果然有几分了得,名不虚传!』折梅公子三人紧盯著漆黑圆球,心中如此想。   但陆公越脸上的微笑维持了两秒都不到,就转为一派惊惶之色。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太暴烈了!太凶猛了!根本压制不住一一漆黑圆球在半空越转越快,发出蜜蜂扇动翅膀般的嗡嗡响声,博得了全场人注意。   黑衣少年窥见依蝶姑娘也露出好奇之色,不由嫉妒地嘀咕:“这老骚包真会卖弄!” 第366章 依蝶夜邀,花前月下   陆公越老脸上渗出层层汗珠,难看到极点,而胸前的漆黑圆球也转得飞快,並且剧烈颤抖起来,好像有东西要从里面破牢而出。   人们听到其中隱隱传出来的风雷声,终於察觉到不对。   惜公子本来没抱什么指望,一愣之后才反应过来,哈哈狂笑:“老不死的,这一发滋味如何?”   站得最近的白衫少年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也不晓得为什么,有一种本能在催促他一一快跑!   这种本能是如此强大,甚至超过了在依蝶姑娘面前逃跑丟脸的抗拒感。   白衫少年没有违抗这本能,兔子似的窜到了十多丈开外。   “救他啊!你们怎么不救这老不死的?姓宫的,你不是很厉害吗?哈哈哈哈一—”惜公子癲狂长笑。   江晨面沉如水,右臂环搂住依蝶纤腰,抱著她飘退到十丈外的屋顶上。   “救一—”陆公越吐出了一个字。   这是他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个字。   而他剩下的声音则被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   他所立身的五丈范围,尽化为雷电交击的地狱火海。   雷霆威势之猛之烈,连江晨这般的强者,都忍不住暗嘘一口气,为自己方才竟然徒手去抓那种符而感到后怕。   刺目的雷光、进射的裂焰燃尽之后,地面上只留下了一个近十丈长宽的焦黑深坑,至於刚才风范折人的陆公越,则连灰也没剩下。   黑白双雄看著热气腾腾的深坑,心悸不已。   突听折梅公子道:“惜公子呢?”   “在天上!”   三人抬头一看,只见一道青色人影踩著楼顶蹄上了天空,瞧那飘逸瀟洒的身段几乎是欲乘风而去。   另一道人影紧隨而去,並且比惜公子更快三分,几个纵跃就已衝到惜公子背后。   “他们去得好快!”   “高手,乾死那个杂种!”   惜公子听到脑后风声,暗暗叫苦,天知道哪来这么一个强悍对头非要跟自己过不去。他忽然急中生智,一抬手竟將脸皮扯下来,猛力往后一甩。   “姓宫的,送你一样好东西!”   江晨以为是暗器,下意识地仰身躲过,定晴瞧去,却见是一张榭榭如生的麵皮,看其容貌竟与首己有五六分相似!   『人皮面具?』   他伸手一抓,將那麵皮纳入手中,只觉得如手温软,如真人皮肤一般柔滑,上面还残留著惜公子的温度。   想到这玩意儿以后说不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他便笑纳了这份礼物,將其塞入怀中。   经过这么一耽搁,惜公子已经跑出了数十丈之外。   “姓宫的,本少爷以后每天都会给你上香的!”惜公子的余音绕著阁楼间久久不绝。   江晨牵了牵嘴角,仰头答道:“记住宫某生辰八字,己丑年三月初七子时三刻,有什么手段只管冲我来!”   惜公子的速度疾如闪电,青色身影拖著猎猎风声消失於茫茫天空之中,也不知他听清楚了没有··—·   黑白双雄三人目睹了陆公越惨状,哪里还有胆量再追上去。   在依蝶的古怪眼神中,黑白双雄和折梅公子交换了目光,同时微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宫某人的生辰八字。   依蝶姑娘既已救回,那么以后就是各凭手段竞爭,这姓宫的来歷神秘,又能一人打跑惜公子,是个强劲的对手,哥几个先扎纸人、做巫毒娃娃、施咒作法把他搞定了再说!   而等到尘埃落定,一干盔明甲亮的卫士这才姍姍来迟。   “兀那汉子,谁让你靠依蝶姑娘那么近的?还不滚远些!”   “快离开依蝶姑娘!”   “退后!退后!”   待听说这黄脸汉子原来正是从惜公子的魔爪下救出了依蝶姑娘的不世高手,眾卫士的態度又立马来了个大转弯,又是弯腰又是赔笑,一定要邀请这位宫大侠在流苏园小住几日,聊表感激之情。   后面跟来的高越也被引为贵宾,好酒好肉地伺候著。   梅住持亲自摆宴招待两位贵客,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位宫大侠的来歷。   眾宾客筹交错,相谈甚欢,连受惊休养的依蝶姑娘都特地出来敬了杯酒。   无奈从午后閒谈到傍晚,梅住持都只打听到了几个“沙漠一点黄”“金面小白龙”这样毫无头绪的外號,抱著“这宫大侠莫非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这般的疑惑,回房到美婢身上发泄牢骚去了。   一番畅饮之后,人们都还算尽兴,由於天色已晚,各自回房休息。   入夜,江晨在后廊里观赏壁画,忽闻卫士通报,依蝶姑娘来访。   为了掩人耳目,依蝶换下了雍容华美的宫廷舞衣,混在一队侍女之中,但一转到正面就立即凸显出傲人的风采。她虽没练过武技,但一一笑的风采要比身后几名修为精深的侍女耀眼夺目得多。   “宫大侠好雅兴,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江晨微微一笑:“依蝶姑娘玉趾亲临,蓬生辉,哪有打扰之说。”   “宫大侠不用这般客气。我们去后园坐坐,边走边说。”依蝶说著朝后一摆手,“你们就留在这里,不用跟过来。”   “小姐——.—.”年长的侍女面露迟疑之色,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宫大侠的武技当世无双,连惜公子都不是他对手。”依蝶优雅地笑道,“如果连他也应付不了的话,多你们几个也没用。宫大侠,你说是不是?”   “依蝶姑娘太抬举我了,世上比我厉害的人虽然不多,但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江晨跟在依蝶身后半步,两人一路走进廊后园深处。浓郁的香环绕,沁人心脾。   有人本在这里赏,远远听见两人的说话声便悄悄退开。   这时候,除了潜藏在远方的精锐卫士,偌大一座园中便只剩下这两人。   “依蝶姑娘深夜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依蝶轻轻一笑,却不作答,迈步走入间一方小亭之中,提起裙角款款坐下,姿態柔美適意,   使得江晨的眼神一亮,不由自主地朝她打量过去。   以江晨的目力,能够看见纱制的白裙下近乎透明的肌肤,纤腰束素,衬得身姿更加丰隆,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今晚月色不错。”依蝶幽幽地道。   “的確不错。”毕竟相识不久,江晨的眼神不敢太放肆,待依蝶转过头来,就恋恋不捨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努力摆出一本正经的姿態。   不知依蝶有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但他总觉得,刚才依蝶脸上好像闪过了一丝隱秘的笑意。   “今天多亏宫大哥相救,否则依蝶已遭贼人毒手。宫大哥的恩情,依蝶永远铭记於心!”依蝶俯身低头,柔柔地道。   “区区小事,何足掛齿!”   “於宫大哥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但对依蝶来说,却是值得铭记一生的大恩大德哩。”依蝶微笑道,“而且,不知为何,依蝶第一次看见宫大哥的时候,就觉得似曾相识—”   江晨看到依蝶的俏脸上绽放出如此灿烂的笑容,不禁微微出神,那弯月般的澄净双眸犹如月光破开阴云洒在大地上,分外动人。   他一时间都忘了答话。   月色朦朧,美人如玉。   依蝶静静地凝视著这位来歷神秘的宫大侠,他此时发呆的表情也跟俗世男子一般无二,然而他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曾亲密地將自己搂在怀中。一想到这一点,依蝶平静的心突然加快了跳动速度。   此刻,这个嫻静安雅的女子,如一朵一尘不染的清莲,与亭后的海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副美得不真实的图画,让人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呼吸,生怕自己稍微弄出大的响动,就会让这不似人间的美梦破碎。   半响,江晨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直勾勾盯著人家看的举动是极为失礼的,乾咳了几声,   道:“依蝶姑娘,你真美!”   这一声讚嘆发自內心,但依蝶也听得多了,她弯了弯唇角,从容笑纳。   江晨想起刚才的话题,道:“其实,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很熟悉。”   其实他的心里话是: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很想占有你-”   依蝶的脸微微一红,笑容更甜蜜了,她问:“宫大哥,宫寒这个名字,是你的真名吗?”   “当然。”江晨面不改色,强行承认。   “那,你之前报给惜公子的生辰八字,也是真的咯?”   当然全是假的。   江晨点头道:“半点不假!”   “那样就危险了。”依蝶微燮眉梢,担忧地道,“惜公子精通蛊咒、巫术等下九流的手段,   他知晓了你的生辰八字,很可能会对你不利啊!”   “管他有什么手段,鄙人奉陪到底。”江晨拍了拍胸膛,这个豪气干云的动作又让依蝶眼中泛起了点点光亮。   “宫大哥真是艺高人胆大,小妹佩服。”   江晨趁机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作为回报,可否也让我知道你的真名呢?”   依蝶说:“我姓沈,叫沈依蝶。”   江晨眼神一动:“你来自沈家?”   依蝶微微頜首。   “沈月阳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族兄。不过,我跟他不太熟。”依蝶谈起沈月阳时的语气虽是淡淡的,但江晨敏锐地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厌恶之色,想来,那位风流惆的大少或许曾经打过她的主意,只是没有成功。“宫大哥认识他吗?”   “有所耳闻。”江晨答道。   “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名声。族兄的行事风格—”依蝶悵然嘆息一声,转了话题,道,“宫大哥,你的武功这么高强,一定是拜在哪位名师门下吧?”   江晨轻轻一笑:“我的师父嘛,是个世外高人,时常云游四海,仙踪难觅。他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不过从没告诉过我他的来歷。”   “哦。”沈依蝶带著几分失望之色,转望天边明月,忽然盈盈起身,走出亭外,望著月光下那一簇簇海波浪,著步子,迈入那一片灿烂馨香之中。   江晨看著她俏丽的身姿走远,良久,才听她道:“宫大哥,如不嫌弃,陪我在园走走吧!“   江晨应了一声,跟上去,看著她婀娜的腰肢在前方款款而行,两旁又是繁朵朵,芬芳扑鼻,   让人情不自禁就泛起各种口乾舌燥的念头,   这样朦朧的月色,美丽的朵,沁人的馨香,窈窕的身影,实在很容易惹人犯错误啊。   依蝶仿佛不知道江晨的心思,静静地在前面领路。   走了一段,快到院墙边的时候,脑中胡思乱想、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的江晨听到沈依蝶突然唤道:“江晨!”   “嗯?”江晨反射似的应了一声。   这一个字出口,他陡然才觉得有些不妙。   “你果然就是江晨。”沈依蝶转过身,面容映著月色,那双灵动的眸子都已经笑弯了。   在她散发著光亮的眼眸注视下,江晨好像生出了一种自己真成了罪大恶极的惜公子的错觉,   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纯净的眼睛。   沉默中,只听沈依蝶感慨道:“想不到把我从一个淫贼手中救出来的,居然是真正的“惜公子”!这样离奇的经歷,如果还有机会向人诉说的话,也没有谁会相信的吧。”   江晨默然了好一会儿后,终於出声道:“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沈依蝶右手扶在一棵大树上,笑容忽然变得调皮了起来,轻声道:“如果我说这只是出於直觉,你一定不信。所以,容我想一想理由.—.”   江晨无言地望著她。难道没有任何理由,她就凭空开始怀疑自己了吗?   沈依蝶想了一下,说:“第一个理由,高手不会凭空冒出来,每一个绝世强者都是有来歷的。”   “然后呢?”   “你的背影跟惜公子很相似。”   “接著说。”江晨等待她下文。   “现在每天都会冒出好几个惜公子,同时在天南海北各处作案,真真假假,虚实难辨。我只知道一点一—”沈依蝶眨了一下眼晴,“真正的惜公子,一定是他们当中最强的!”   “这种理由—————”江晨摇了摇头,面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理由並不充分,我也不敢肯定,所以才抱著试一试的想法,叫了你一声。”沈依蝶面上漾起了盈盈笑意,惊艷得能让人沉溺至死。   江晨苦笑更甚。   “你真是个聪明可爱的女孩子。可是人一旦聪明得过了头,就会招惹麻烦。”   “你要杀我灭口吗?”沈依蝶依然笑著,没有任何恐惧的神情。   “你还留了什么后手?”   “没有,什么后手也没有。我只想见一见真正的惜公子,就算死在他手里,我也绝不后悔。”   江晨缓缓吸了一口气,道:“你知道惜公子的爱好吗?”   沈依蝶甜甜地笑了,凝视著江晨,说:“听说了,先辱后杀。『   只听著美人嘴里吐出这么邪恶的字眼,都让人生出一种褻瀆之感。   江晨好奇地道:“你既然知道惜公子是何等样人,又知晓了我的身份,还敢在深夜单独约我出来?”   沈依蝶轻声道:“你既然是冲我而来,以你的武技,这个庄子里的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依蝶绝无幸理,也不可能逃掉,乾脆束手就擒,免得殃及无辜。”   江晨胃嘆:“依蝶姑娘菩萨心肠,在下佩服!”   沈依蝶羞怯一笑:“嗯-——一会儿我会儘量忍耐,不会惊动其他人·-你可否不要伤及无辜?” 第367章 月下曼舞,狂刀翠影   这么一位美得如同月宫仙子般的可人儿,柔情款款、可怜楚楚地对你说出这番话,摆出这副姿態,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大概都会忍不住生出罪恶的念头。   江晨也不能免俗。有一个剎那,他也想付诸行动。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岂不是坐实了“惜公子”的罪名?不仅成了个淫贼,而且还得把惜公子以前乾的那些事一併承接过来?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啊!   他咽下一口口水,强迫自己转过眼晴,沉声道:“依蝶姑娘,你误会了。我这次来,只为了陪同一位朋友,並不是对你有什么企图。”   “朋友———·就是那位高公公?”   “算是吧。”   沈依蝶的目光变得更温柔了:“这么说来,你从淫贼手中救下我的侠义之举,是出自真心实意咯?”   “你的意思,我不是很懂—.”   “没关係。”沈依蝶眨了一下眼晴,“不管你是不是真心实意,我只想知道一点一一至少在此时此刻,你不会想对我怎么样吧?”   江晨很想说“想”,但为了不沦为淫贼之流,他违心地摇了摇头。   沈依蝶面上雾时绽放出令百失色的灿烂笑容:“那就陪我出去走走吧!”   “现在?去哪?”   “去夜市吧!”   阳州邻近圣城,繁华不夜,即便月过中天,也有很多热闹的地方可去。华灯,夜集,曲苑,甚至风月之地,都有著眾多来往的身影。   两人相隔半身,轻声交谈。大多数时候是沈依蝶发问,江晨回答。   “听说你在佛堂霸占了画眉姑娘,是不是真的?”   “没这回事!”   “画眉姑娘滋味如何?”   “..我哪知道。””   “你就回忆一下嘛!”   “还行吧。很润。”   沈依蝶对惜公子的过去充满了好奇,问出一个又一个让江晨哭笑不得的问题。沈依蝶从那些细碎的问题中构筑出一个丰满的形象,江晨甚至觉得,她大概比自己还要更懂得那位惜公子的內心。   “有人说你是因为奈何不了浮屠教,所以只能通过兽慾发泄愤,是这样吗?”   “鬼扯!”   “又有人说,你是练了采阴补阳的邪门心法,能够通过採补女子元阴来快速增长功力,所以才有那么高的修为。他说得对不对?”   “胡说八道!”   “我还听说——·哎啊!”   一声娇呼,沈依蝶与一名行色匆匆的路人擦肩而过,被其撞了一下,身子一个跟跎。若不是江晨及时扶了她一把,她就得摔倒了。   沈依蝶摸了一下腰间,面露急色,转头道:“那个人,他偷了我的荷包!”   江晨疾转过身,正见一条人影飞快地往远处掠去。   那人的速度很快,可惜他今天遇到了比他更快的,只见眼前一暗,身前已凭空多出了一条人影。他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上去,幸好及时往旁边扭了一下身子,才堪堪稳住身形。   “好狗不挡道!”那人阴沉著脸道。   这是个年轻人,他的身上穿著件丝绸短袍,手里还握著一柄摺扇,卖相还算光鲜亮丽,只是眉眼有些猥琐。   江晨道:“你把东西还来,我自然让路。”   “什么东西?小爷没空跟你废话!给我让开!”那小贼说著迈开脚步,欲从江晨身边绕过去。   江晨不疾不徐地斜跨了一步,恰恰又挡在小贼的去路上。   “小子,你知不知道,依蝶姑娘正在等我!要是打扰了爷爷去跟依蝶姑娘相会,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滚!”小贼作势挥了挥拳头。   从后面赶来的沈依蝶正好听见这句话,噗一下笑出声来。   江晨也露出微笑:“依蝶姑娘不会想见你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鼻子太扁!”   小贼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比大多数男人都要英挺的鼻子。   “小爷的鼻子哪里扁了?”   江晨用拳头给了他答案。   一声惨叫过后,小贼的鼻子確实比一般人要扁平许多了。   江晨从小贼身上搜出荷包,还给沈依蝶沈依蝶將荷包贴身放好,笑吟吟地说:“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不如以身相许?”江晨隨口道。   沈依蝶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快走几步赶到他身前,道:“我给你跳一支舞吧!”   “在这里?”   沈依蝶嫣然一笑,並不做声,窈窕的身躯悠然一转,裙摆轻扬,两袖盈盈一挥,便已隨风起舞。   月光下,那曼妙的身躯仿佛蒙上了一层迷幻的光晕,只看见黑白的模糊剪影,隨著肢体的舒展而舞动、流转。   江晨从第一眼看过去开始,目光就牢牢被她的舞姿所吸引。   越来越多的行人被吸引过来,围成一圈,俱都凝神屏息,生怕打扰了那个在月下跃摇曳的精灵。   她举手投足的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尽情展示著生命的美好,肆意释放著女子的魅力,   令人目眩神驰。   江晨虽对舞蹈所知不多,但也能看出沈依蝶所展现出的奇异之美,他心中也萌生出一种莫名的衝动,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跟著沈依蝶的舞步动起来。   他心里暗暗吃惊,震撼於这支舞蹈的魔力,竟也具备著如同心灵幻术般的效果,若非自己已渡心劫,恐怕也按捺不住胸膛里的那股由衷而生的衝动与本能。   如果这也是一种神通的话,等到沈依蝶的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岂不是能將看见她舞蹈的人都当做扯线木偶一样控制?   事实上,场外已经有相当多的人跟著沈依蝶的动作,笨拙地舞动起来。   他们沉醉在那奇异的节奏中,无法自拔,还以为这种感觉是发自內心,各个跳得兴高采烈。   这种神通,可称为“牵丝之舞”。   江晨眯起了眼睛。沈依蝶曼妙的动作配合流转的光晕,其中洋溢著的狂野活力和另类魅力,简直能让人室息。   他看得心旌动盪,即使心中暗怀警惕,也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   一曲终了,沈依蝶收了舞步,背起双手,朝江晨自矜地微微一笑:“江公子,我跳的这段舞,   还能入你的法眼吧?”   江晨点头道:“嘆为观止。”   全场的人却都意犹未尽,起来:“怎么不跳了?”   “小姑娘,继续啊!”   “不跳了,下回吧!”沈依蝶笑著摆摆手。   人群却不肯放过她,   “再跳一段唄!”   “再来再来!”   “时候还早呢!”   “別让她跑了!”   不知道有人说了句什么,人们爭相往中间挤去,被所有人簇拥在最中心的沈依蝶看到他们面上狂热的神色,这才觉得有些不妙。   “江公子,救我!”   江晨听见这声呼喊,原地一个踏,从外围闪身而入,化作直线插进了人群之间。   他拦腰抱起沈依蝶,几乎没作任何停顿,重心一转,立刻以高速退了回去。   人们眼前一,沈依蝶已被一个青衫少年带了出重围。   “在那边!”   “別让他们跑了!”   “追!”   吶喊的人潮追向江晨的背影,又引得更多不明所以的行人加入了队伍。   江晨抱著沈依蝶,不敢在街上停留,纵身跃上屋顶。   然而还是有几个轻功高明的武者追了过来。   江晨四下一转,寻找出路,却听得怀中沈依蝶发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你笑什么?”   “堂堂惜公子,原来也有被路人追得到处跑的时候!”   “这好笑吗?”   “我就是觉得很有趣啊!”   江晨无暇回答,瞅准了一个方向,身形一动跃在空中,转眼便从眾人头顶掠了出去。   此时无人再能跟上他,只得眼睁睁地望著这个疾如闪电的身影挟著猎猎风声消失於茫茫夜空之中—..—   寻了个僻静处,见无人跟上来,江晨放下沈依蝶,两人迤迤然转出小巷。   路上,不少行人议论纷纷。   “那边很多人在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刚才依蝶姑娘在街上跳舞,大家都去看热闹了。”   “瞎扯!依蝶姑娘怎么可能会跑到大街上跳舞?那得亏多少门票钱!”   “骗你做什么!刚才我可是亲眼看到依蝶姑娘了,她就在大街上跳了一段舞,然后被一个穿青色衣服的年轻人劫走了。“   “是你亲眼所见?”   “当然!”   “那你说说依蝶姑娘长什么样?”   “这—————”路人支吾了片刻,“依蝶姑娘就像诗一样,像梦一样,没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故意做出深情的表情,“你见过了就会知道,她真是夺天地造化而生的精灵,只要看她一眼,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另一个人嘿嘿笑道:“本公子虽然没见过依蝶姑娘,但本公子敢打包票,凭本公子的英俊瀟洒,只要与依蝶姑娘对视一眼,依蝶姑娘就会不可自拔地爱上我,乖乖投入我的怀抱。”   刚走进一个茶棚里坐下喝茶的沈依蝶听到这话,被嘴里的茶水呛得咳嗽不止。   幸好那个牛皮吹上天的傢伙很快走了,不然沈依蝶真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眼光去看他。   两人听茶棚里的说书人说完一段“桃刺客”的故事,沈依蝶意犹未尽,著要听下一段。   江晨微笑点头,视线不经意间越过沈依蝶肩头,忽然笑容一僵,起身大步走出去。   对面也有个人走了过来。   这个人一直都静静的站在对面屋檐下的阴影中,就像是个幽灵的影子。   他很瘦,穿著紧身的黑衣服。   他戴著头巾,一根头髮都不露出来,却没有蒙面。   他的脸色阴沉,就像是黑暗的苍穹,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他的脚步很轻,却走得很慢,眼睛如刀锋般紧盯著江晨。   他的腰带上斜插著两把刀。   雪鑌铁双刀,刀柄深褐,雕著一头半人半兽的妖魔。   江晨看见这刀的同时,仿佛也隱约听见了黑暗的苍穹中恶魔的呢喃诅咒。   天地无声,安静得只能听见微风煦动。   黑衣人拔出了双刀,屋檐下一片雪亮。   江晨的脚步未曾有丝毫放缓他的视线並没有过多落在这黑衣人身上。   真正让他失態的,是刚才在巷口一回眸、却又扭头走开的那道熟悉倩影。   虽只是惊鸿一警的印象,江晨却立即认出了那抹翠色软缎的主人,並第一时间起身追过去。   是云素。   她为何在这里?   江晨心中诸念纷杂,只想马上追过去见她一面。然而天不遂人愿,黑衣人的双刀不容分说地將他截下来。   黑衣人一声轻叱:“留步!”右臂一分,鑌铁刀朝江晨心窝刺来。   他虽然只是奉命拦路,但也毫无疑问也想取走江晨性命。   雪白刀光临近江晨胸膛的时候,速度再快五分,骤然如一道冷电,一闪即没。   黑衣人的杀气也在一瞬间登临顶点,浓郁得如同一坛打碎的烈酒,十里可闻。   江晨这才恍觉,拦在自己眼前的这个黑衣人,竟是个使刀的绝顶高手。   这一刀快得无跡可寻。   天下能挥出这一刀的人,不超过双手之数。   能躲过这一刀的人,同样也屈指可数。   但江晨偏偏躲了过去。   刀光晃过,只刺穿了他留在原地的虚影,而他的真身,则已出现在黑衣人身后。   江晨继续向前。   但黑衣人不依不饶,似乎早料到第一刀当无功而返,在一刀刺空的同时,他头也不回地將左臂一甩,原本斜斜指地的左手戒刀,便如毒蛇般掠向江晨后背。   江晨虽快,但人毕竟快不过刀,不得已侧身躲闪。   黑衣人则旋身追上来,右刀飞劈。   江晨早已知道有此一著,左手及时挡在面前,一托一拨,那么凌厉的一刀,就给他轻鬆化解了。   黑衣人两把戒刀旋即尽展,双刀飞舞,连环九九八十一刀!   雪亮疾闪的刀光中,仿佛连眼前的光阴都劈碎,又若水中月光破碎,如梦如幻。   江晨双手相应暴雨般落下,左三十二右四十九,一连八十一掌,硬將黑衣人的八十一刀接下。   “滚开!”   江晨突然一指点出。   指尖一点寒光射过,空间留痕,万物皆破,   黑衣人仓促一闪,寒光穿袖而过。他瞅了一眼袖口的小洞,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了不起!不愧是名列《英杰榜》前三之人!”   江晨淡淡地道:“你刀法虽强,但绝不是我的对手,立即滚开,饶你一命!”   黑衣人冷哼一声:“今日就算死在这里,洒家也不容许你靠近她一步!”   “凭什么?”江晨眼瞳一冷。   “因为她亲口说了,不想再看见你!”   双刀再展,朝江晨当头罩下。   两个弹指的工夫,江晨已接下了三千六百刀。   黑衣人绝对是大有来头的高手,手中两把戒刀迅疾交加,刀势连绵无尽,缠得江晨一时脱身不得。   等江晨怒不可遏,欲倾尽全力毙其於掌下时,黑衣人又如滑溜的泥鰍一般,抽个冷子撤出战圈,头也不回地翻身跳进民家窗户逃走。   江晨追到巷口,那处早已空无一人,哪里再寻佳人芳踪?   迎著夜风,唯有轻轻一声长嘆。   沈依蝶小跑过来,看见江晨子然的背影,问道:“让他跑了吗?”   “跑了。”   “他是什么人,居然能跟你交手几千招不露败象,一定也是《英杰榜》上的人物吧?”   江晨转过头,眼中露出思量的神情,淡淡地道:“他大概叫无方吧。”   “无定神僧的师弟,“疯魔狂刀”无方?”   “使双刀的绝顶高手,八成是他。”   “如果真是狂刀,那就奇怪了。黑剑圣马踏空明寺,他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大概还俗了吧。”   “还俗?”沈依蝶微张小嘴,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无定神僧的师弟,还俗?”   “神僧的师弟,又不是神僧本人。修持无果,不能断烦恼斩尘根,自当还俗,没什么好奇怪的。”   沈依蝶嗯嗯点头,若有所思地笑了。   她又问:“刚才你们说的,那个不想见你的人,是谁?”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道:“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吧。“   他转身就走。   沈依蝶跟在他身后轻声问:“那个人应该是个女孩子吧?狂刀还俗就是为了追求她?”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狂刀本人。”   见江晨不愿回答,沈依蝶也不勉强,加快脚步,与他並肩而行,偷眼去看他侧脸。   过了一会儿,沈依蝶又忍不住道:“你这个样子,与画册上的完全不符,应该是化了装吧?”   江晨望著沿街屋檐下的盏盏灯火,负手缓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依蝶道:“我能看看你的本来面貌吗?”   “卸了装还要再涂弄一次,太麻烦。”江晨婉拒。   “没关係,我来帮你嘛!”   如果换成一刻钟前,若有这么个美人满怀期待、柔情款款地恳求,江晨也许会答应。但现在听到这番话,他已没了那份心情。   “不必那么麻烦,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的真容——-就是昨天的惜公子那样,你已经看过了。”   “惜公子·—他长得很不错啊!”沈依蝶双眸倒映著星光,闪闪发亮。   她还想软语恳求,偏过脸却窥见江晨眉眼间一丝寂寞,一丝缝綣,立即识趣地闭嘴。   夜深了。倦鸟早该归巢。   次日清早,江晨拖著恋恋不捨的高越,告別了艷名动云梦的依蝶姑娘,启程前往圣城,   圣城在阳州之东,相距不过五十里。   这一天暮色未临,城门尚未关闭时,江晨牵著马,在高越的引领下,终於踏入了这座四方观仰的首善之都。   他年幼时候,曾无数过想像自己作为一个英雄侠客,挎剑骑马驰入圣城的情景。但真正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切都与想像中不同。   没有鲜衣怒马,没有前呼后拥,只是一身朴素的衣衫,和一颗不安的心灵。   他並没有预料到,自己到来的脚步会对这个群星璀璨的舞台造成怎样的改变。   这一天,已值秋末冬初。   这一天,江晨牵马入圣城。 第368章 城门施粥,飞来横祸   隔著几里遥遥相望,城墙高达十丈,龙盘虎踞,城门雄伟威严,震慑宵小。   那就是圣城,皇脉所在,天地正中,灵气交匯之地,   此处的绝顶高手层出不穷,星院门徒誉满天下,传道四方。三万禁卫镇守城池,御前八大骑士整治民风,严惩一切不法之徒。外地横行一方的强者来了此处,也得收敛威风,夹著尾巴老实做人。   天下的珍宝,有大半匯聚於此处,仅仅一户普通人家,也可能藏著价值连城的传家神器。在圣城居民看来,其他各地富甲一方的豪绅,牛皮吹得天响,也不过是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罢了。   而全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在这里,   无论惜公子的行踪八卦,还是黑剑圣的倒行逆施,亦或《英杰榜》的变动,在圣城都能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江晨还没进城,就已听见路上行人提起自己的名字。   “听说了吗,最新一期的《英杰榜》出来了,“惜公子”江晨色胆包天,又犯大案!”   “啊!这回又是哪个倒霉姑娘惨遭毒手?”   “是浮屠教的地藏尊者!”   “天哪,他连地藏也——.”   “可不是,简直丧心病狂!”   “难道就没人治治他?”   “听说,卫家先祖显灵,九曜寒枪重现人间,但还是没把他拦住!他就当著全城所有人的面,   把地藏按在城头,然后一边听著地藏的惨叫一边作案,那邪恶的笑声隔三十里都能听见.—.”   “太狂妄了!太邪恶了!大丈夫就当如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当如是?”   “呢,我是说,这种伤天害理的人,迟早要遭报应!”   高越牵马慢慢走著,附和地点点头:“我亲耳听见了,那天城头上传来的叫声,真的是太悽惨了!”   江晨:   ........   离城门尚有一里,前方已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衣衫楼,排成两条队伍,兴高采烈地议论著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江晨问高越。   “一定又是哪位好心的员外在给难民施米施粥!”高越见怪不怪地道,“不过以前都没这么多人,今天可能送的东西比较多吧!”   “难民?”江晨微微皱眉,“这些人都是难民吗?”   “当然,你没看见他们穿得那么破!”   “不见得吧。”江晨一个个望过去,感觉那其中至少三成都是经歷过战阵的武者,即使身材並非挺拔魁梧,身上也穿著不合身的补丁衣服,但那股由內而外的悍勇气势是怎么都瞒不过他眼睛的。   难民?如果难民都这么孔武有力,就算不揭竿而起,也要啸聚一方吧!   “矣,你管那么多干嘛,是不是跟咱们有什么关係呢?快走了!”高越加快脚步催促。   江晨跟上高越,也不再看那些人,心中暗暗冷笑。   这圣城的大户人家,连施个粥都得请人过来摆排场么——   从队伍旁边走过,那些难民的交谈飘入他耳內:   “陈公子林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这已经是第三次施粥了吧?”   “当然!一直会连续十天呢!咱们啊,都得感念陈公子夫妻俩的大恩大德!”   “陈公子真是有福气,林小姐善良又漂亮,就跟天上的仙女一般,真不知修了几辈子福分才能娶到她.   江晨听著好奇,往前面的施粥亭鱉了一眼,透过重重人群,看清那林小姐的模样,表情不由僵了一下。   居然是林曦!   她要嫁人了吗?   陪在她身边那位高冠锦衣的公子,就是她的丈夫?   真是快啊!从我们在幽冥森林分別,不过两个多月吧——·   耳边听高越说:“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林家小姐!我从圣城出来的时候,就有传言说陈公子將要入赘林家,原来是真的!”   江晨远望著那两人,眉头先是轻轻一皱,继而舒展开来,微笑道:“他们已经成婚了吗?”   『应该还没有,不过估计也快了。看眼下这情景,就要成事实了吧!在圣城,只要大家觉得一件事应该发生,那它就一定会发生。!”高越说著摇摇头。   “你嘆什么气?”   “我是觉得有点可惜!当初林家小姐在星院的时候,不知有多少英才俊彦追求她,连陛下都打听过她的消息。咱家本来以为,她要嫁的郎君不说是《英杰榜》上的人物,至少也该在七大世家之中。没想到————”说著,高越突然警惕地扫了江晨一眼,“你不会想对她下手吧?”   “你多虑了———.”   江晨笑著摇了摇头。   他本来还在犹豫,自己身负血海深仇,被浮屠教追杀,倘若与林曦相见,会不会牵连到她。   现在看来,完全不用犹豫了。   她既然已经另择良人,那我也应该放下。   等到报仇之后,再考虑这些儿女情长之事吧。   大丈夫何患无妻!   两人牵马从施粥亭走过,跨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走进城门洞,排队等候进城。   就在江晨和高越走过之后,亭中的林曦突然转过脸望去,目光凝注在江晨的背影上,黛眉微锁,心神不寧。   “阿曦,怎么了?”陈煜注意到她的异色,关切地柔声发问。   他是一位锦衣高冠的剑士,形貌英伟,身上有一股沉稳的气势。   “好像看到了一位朋友。”林曦紧盯著城门口的那人,无暇回头,轻声答道。   此时江晨正仰著脸,注视城墙上的斑斑古蹟。   林曦却从他的这一寻常举动中,感受到了一种如电流涌过的心悸,让她几乎忍不住发颤。   她突然放下手中的锦包,从台阶上跳了下来,试图努力拨开人群,却被一大群侍卫偽装的难民团团围住,最后只能作罢。   她眼睁睁看著江晨的队伍一点点向前推进,即將步入城內,却无法衝破身前桔,忍不住潜然泪下。   “小姐?小姐?”   林曦不理会周边嘈杂,用衣袖揉了揉眼睛,忽然却看见城门口的那人转过了脸,朝自己望了一眼。   是个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   不是他.—   她心中的火热如被一盆冷水浇熄。   江晨也没有特別的表情,只望了一眼,就被高越催促著进城去了。   林曦失落地闭上眼睛。   陈煜观察著她的神情,轻声问:“阿曦,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你的那位朋友——”   “不是他,我认错人了。”   “那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必了,回去吧。”   在陈煜的陪同下,林曦又回到施粥亭,维持著笑容,继续为难民们赠送礼物。   江晨和高越两人缴了入城税,穿过两道女墙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这就是人间第一盛世之地。   高越貌似在宫中混得不怎么如意,千里迢迢一来一回,也没什么人来迎接他。他自个儿回皇宫復命,江晨则去了驛馆,等候九五至尊的召见。   凌晨。   天还没亮。   江晨在驛馆睡著,忽然睁开眼睛醒来。   炼神修士的警醒不会毫无理由,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有危险靠近,   他坐起上身,靠著床栏,將神念渐渐四散,谨慎地小面积搜索周边的动静。   房子外面像浸泡在温水中,一片安静,神念一探出去就遇到粘稠的阻碍,很难再前进一一外面有阵法隔绝了精神法术的探索!   若换成別人,此时已成了睁眼的瞎子。但江晨终究与別人不同。他控制著自己的念力,將精神束分成更小的细丝,再通过阵法运转的空隙,慢慢地探出头,便听到了被刻意遮蔽起来的动静“哗哗啵啵”,像是火焰在燃烧;   眾多脚步来回走动,伴著铁甲踩在地面上的咔咔声,大约是两里多的距离;   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   风声,哭声,喘息声,心跳声都收入耳中,江晨集中精神,在脑中勾画出一幅幅画面的轮廓;   气流快速涌动,石壁中灰尘飘飞,地底下还一种像是岩浆冒泡的声音,仿佛火山即將喷发。   很多人朝这边围拢过来,从他们的气息来看,个个都是精锐的战士,想必是皇城的禁卫军。   江晨暗自己身份敏感,万一被那些吃皇粮的丘八围住,又得费好一通口舌。乾脆先躲远点,   省得跟他们折腾。   这般想著,他立即披衣起身,推开门走出去,发现走廊的窗户前已经有人站在那儿了。   “怎么还不走?”江晨问。   那人回过头来,是个大鬍子的壮汉,他看了一眼江晨,指了指窗外:“两条街都被封锁了,现在连只麻雀都难飞出去。”   江晨的视线越过他肩膀望了望,依稀可见远处如长龙般的火把队伍,以及刀剑出鞘的忆人声响“你不走就別挡著路,我要走了。”   “小傢伙,你是新来的吧?”   “这你也看得出来?”   大鬍子笑了两声:“圣城可不比外地!在驛馆乖乖等著吧,最多被盘问两句,你要强行突围,   万一被抓住了,那可就不止脱一层皮那么简单!”   “有这么厉害?”   “不信老子的话,你可以试一试。””   江晨笑了笑,心想这大鬍子看起来有几分来头,一会儿跟他攀点交情,让他把自己带出去。   但他耳中突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脸色微微一变。   那声音他之前也听到过,像是地底下岩浆冒泡的声音,而现在那滩岩浆儼然已经沸腾,一个个气泡翻滚,火四溅,不时喷发出一道道热浪,剧烈得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轰!”   一声巨响,剎时间惨叫响起。   整座驛馆一阵摇晃,江晨发现这屋子真的爆炸开来。   驛馆的中心突然炸开,木屑石块四射,浓烟沸腾瀰漫。   江晨所站的地板摇摇晃晃,衝击的气流冲背后涌过来,就要把他掀飞出去。   他借著这股势,一步窜出了窗外。   大鬍子比江晨更先一步溜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夜风中滑落,听见背后无数人的惊叫声,人群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远处也开始混乱,街道被浓烟遮住,只见人影憧憧,几个人影在烟雾中极速变换著位置,兵刃碰撞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站住!”一声大喝,数十人影衝上来,把江晨和大鬍子团团围住。   来人皆著飞鱼服,皆握绣春刀。   这是一支以残酷闻名於世的暴力队伍。   大鬍子一见对面那数十把闪著寒光的弩箭,声也没,乖乖伸出双手,让对方给自己带上锁。   江晨犹豫了一下。   他若是想走,就算万箭齐发也不足为惧,但刚来圣城就这么高调,会不会被高人打脸?   看人家大鬍子,身手也相当不错,但人家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老实-————   就是这一犹豫,一名锦衣武士已走上来,不由分说给江晨双手戴上了一个似乎是某种木材打造的咖锁。   江晨低头看了看这锁,紫褐色的材质,雕刻著斗牛图案,纹饰颇为精美,倒像是出自名家手笔的艺术珍品。凭这种东西,真能將一个玄罡高手锁住吗?   他並没有掩饰面上的怀疑,又望向旁边,几名盯著他的锦衣武士都面露冷笑,不同的神情均表达出同一个意思:想靠蛮力挣脱的话,你小子大可试一试!   江晨双臂稍微张开,试探了一下繚的韧性,耳边就飘来大鬍子压得极低的声线:“这繚乃东海降龙木打造而成,硬愈金铁,刀剑难伤,你还是別浪费力气了。”   江晨已知大鬍子所言非虚,便乖乖垂下手臂,转头朝另一处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那两人从半空跳下来,发现自己陷入了眾多锦衣武士的包围,不由吃了一惊,挥持两把长枪,   背靠背地摆出防御架势,喝道:“原来是官家的走狗,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竟然阻挡我们黑白双雄的去路!”   “你们在普通百姓面前可以耀武扬威,撞上我们黑白双雄,算你们倒霉!”   “我们兄弟发起怒来,连自己都会害怕啊!”黑衣少年將红缨枪一展。   “今次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双枪合璧的威力!”白衫少年双手横持亮银枪,抖了个枪。   “吃我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阵啦一一”   两人齐声叫喊,“”地抢枪挥舞,但见寒光憧憧,枪影闪烁,仿佛同一时间出现了数十上百把长枪,就跟凤抖翅翎一般,发出“啪啪”的破空声,將两人护在中间,端的是封门闭户、水泼不进。   金徽统领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右手:“拿下!”   “喏!”四面的锦衣武士中好几人齐声应答。   就见六七条人影从张弓搭箭的锦衣武士队列缝隙中窜出来,分从四方,跃上半空,条地又穿插交错,人影变幻之后,鏘鏘鏘拔刀出鞘,在半空呈北斗七星之势朝下方的两名枪客围剿过去。   江晨忍不住睁大眼晴,只觉这七人的移动暗合五行八卦之位,又蕴藏无数种后续变化,七人携手合击,一瞬间將所有生路都封死,寻常武者恐怕连一照面都挡不住。 第369章 黑白面具,旧敌邂逅   江晨身边的大鬍子呸了一口:“石尘这条丧家狗,连芳华观的七星阵法都传了出去!”   下一刻,七柄绣春刀同时击在双枪合璧的关节处,原本水泼不进、游龙探爪般的三十六路枪法顿时被卡死在半路。   黑白双雄还欲强挣,却听嗖嗖的风声,继而脖子上就搁了几柄冷冰冰的绣春刀,当即不敢再动。   黑白双雄束手就擒,被押解到江晨旁边,本是垂头丧气的两人望见江晨,不由来了精神,张嘴喊道:“宫大侠!”“宫前辈!”   “不许喧譁!”旁边的锦衣武士瞪眼呵斥。   黑白双雄挤了挤眼晴,面上齐齐表露出一个意思:宫大侠,你那么厉害,居然也被抓了?   江晨乾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这两个冒失鬼不要乱说话。   凌晨的长街上,寒风凛凛,天边依稀有几点晚星,本是寂寥时分,却被来回奔走的锦衣卫士们打破。   几队锦衣武士搜查了驛馆,又闯入附近的几家房屋,搅得鸡飞狗跳。   很快,从驛馆旁的一栋精致阁楼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女子骂声:“朝廷的走狗,滚开!放手!我叫你放手,畜生——”-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竟敢这么对我?我是周映琼,不夜城的枢密使,你们狗胆包天敢来冒犯我,我一定一一呜呜呜!”   片刻后,几位锦衣武士押著五名女子过来,   那些女子各个衣衫华丽、容貌不俗,看样子颇有身份。   为首的那名女子嘴里被塞了一块破布,满脸涨红,使劲挣扎,又哪里挣得脱两名虎賁之士的手掌。   金徽统领瞄了一眼女子,淡淡地道:“我不关心你是谁,但你既然来了圣城,就一定要打听清楚我是谁。”   “鸣鸣鸣!”女子满脸不服地瞪著金徽统领,好像时刻准备扑过来咬他一口。   “我乃成卫司镇抚使张寒枫,全权负责圣城治安。只要胆敢在圣城犯事的,我不管你什么来头,进了我成卫司的审讯房,不脱一层皮別想出去!”统领的语气虽然是淡淡的,但配上他不怒自威的面容和冰冷的神情,顿时让人感觉到一股腾腾煞气,望而生畏。   “鸣鸣鸣鸣!”周映琼看样子是个来头不小的,对这番言论一脸不屑。   张寒枫也没打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挥了挥手,示意押下去。   几名武士推推操,把女人们押到江晨旁边。   大鬍子见周映琼仍是一脸很激动的模样,便低声劝道:“这张寒枫外號“活阎罗”,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你还是別惹他了,忍著点吧!”   “鸣鸣鸣!”周映琼不领情,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   江晨只觉得这女人嘴里被塞了一块破布还一副颐指气使的高傲模样,实在有些好笑。但他的轻笑声却被周映琼听到了,周映琼转过脑袋,朝他怒目而视。   远处的打斗声仍未平息,武士们呼喝叫,结阵捕拿罪犯。   但他们的行动好像不太顺利,不时有人惨叫倒下,重重包围圈也拦不住敌人,而且打斗声飞速往这边靠近。   张寒枫的脸绷得死紧,盯著烟尘深处,看样子打算亲自上阵。   突然,所有人眼前一,场中已多出了一个瘦削修长的身影。   本就幽暗的夜色,似乎更加漆黑了几分。人们均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比阴森的寒意所笼罩。   寒意的源头,正是那条凭空出现的人影。   那人戴著一张黑白脸谱面具,穿一袭青绸缎长衫,箍圈束髮,浑身散发著淡漠高远的气势。   在眾目之下,他如閒庭信步般悠然行来,手持一柄灰扑扑的长剑,若毒蛇吐信般向张寒枫胸膛。   张寒枫心中惊骇,骤然预感到极大的危险,气势又为对方所夺,哪还敢硬接这一剑,就地一滚,以一个颇不雅观的姿势退入人群中。   那面具人一剑逼退张寒枫,也不追赶,回身又是一剑,竟朝江晨当头劈下。   江晨亦是骇然,浑身寒毛直竖,情急之下举起双手间的招架,   “崩”的一声闷响,所谓降龙木打造的精致繚被砍出了一道裂纹,江晨也借著这股力连退三步,打算避开此人锋芒。   这个如毒蛇般阴冷的气息,那柄凶厉的魔剑“追命”,勾起了江晨心头对於某个老对手的回忆。   风雨楼少楼主,白鬼愁!   那傢伙也来圣城了?   面具人却並无追赶之意,毫不留恋地侧身,脚尖一点,身形就如幻影般朦朧起来。   “嗖嗖嗖!”漫天暗器飞射,皆穿过了那道虚影。在眾多惊奇的目光下,那人跟来时一样,凭空条然消融。   难道这真是一个幽灵?   所有人都感觉背后凉的,   “在上面!”有人朝屋顶上一指。   面具人果然站在上面,一脚踏在屋檐边沿,另一脚悬空,那姿势仿佛要乘风而去。   他没有急著逃走,反而身子前倾,好像意欲再度扑击。   在数十张强弩的威下,他慢悠悠地朝江晨一指,沙哑的嗓音冷冰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逃不掉了,你趁早自行了断吧!”   江晨心头一凛一一这声音,果然是白鬼愁!   “嗖嗖嗖!”   箭矢破空,瓦块碎片进溅。   夜色掩护下,面具人的身影条地隱没,彻底消失不见。   江晨还在思白鬼愁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忽然觉得不对一一两个锦衣武士如狼似虎地扑过来,直接把手伸到他嘴里,去他的牙齿。   “你麻痹!杀千刀的白鬼愁!『   江晨心里骂了十几声娘,摇头晃脑,好不容易才把那两个锦衣武士推开,低头吐了好几口唾沫“大人,他嘴里没有毒囊!”锦衣武士向张寒枫稟报。   “嗯。”张寒枫不置可否,步走过来。   江晨抬起头,就见张寒枫皱著眉,冷森森地盯著自己。   “没有毒囊———看样子,你身份不低嘛!至少也是个金牌杀手吧?”   “张將军,你误会了,我跟那姓白的素不相识,毫无瓜葛,他这分明是在栽赃陷害!”   张寒枫低头瞧著他繚上的那道裂纹,点点头道:“原来他姓白。还有呢?”   1   1   江晨暗白鬼愁这一招玩得实在巧妙,自己百口莫辩,还是別费口舌了,找机会跑路吧。   张寒枫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便冷笑几声道:“你们风雨楼很威风嘛!连犯三起大案,死伤近百,真是好威风啊!”   江晨闭口不言。 第370章 当眾脱身,追缉无功   张寒枫“嘿嘿”冷笑数声,转头向左右道:“把他送给修罗堂。我倒要看看,他能熬多久,严老先生的记录,到底有没有人能打破。”   大鬍子立即站远了两步,看向江晨的眼神儼然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死人。   黑白双雄窃窃低语了几句,你一言我一语的揭开宫大侠作为风雨楼金牌杀手的神秘面纱,从一开始的惊奇到最后的恍然大悟,很快对宫大侠的真正身份表示接受。   待得片刻,锦衣武士们又押来几人,喧闹声逐渐平息。   张寒枫看了看天色,见东边开始放亮,便下令把所有人都押上,返回成卫司。   一听说要被押去成卫司,俘虏们躁动起来:“张將军,正主已经抓到,是不是把我们这些无辜之人放了?”   “对啊对啊,我是地地道道的良民,扫个地都怕伤了蚁———.”   张寒枫头也不回,阴地道:“都別急,一会儿到了戌卫司,查清你们祖宗十八代,若没有案底,自然无罪释放!”   听到这话,俘虏们愈发不安了。自古侠以武犯禁,这群高来高去的傢伙,手底下怎么会没点触犯王法的事情。   就连黑白双雄这样的正派英侠,也不禁露出紧张之色。   “老高,咱们前几日在鸳鸯楼打的那个紈少爷,不知道报官没有?”   “废话,肯定报官了!唉,说起来,上个月我还调戏过一个小姑娘————.”   “那你惨了,等著牢底坐穿吧!”   张寒枫在前方慢悠悠地道:“都慌什么,成卫司的案底,也不是你们这群偷鸡摸狗之辈想留就能留的。”   “你骂谁偷鸡摸狗?”不夜城的枢密使周映琼刚刚在女伴的帮助下取掉嘴里的破布团,听了这话不由柳眉倒竖,愤然叫。   张寒枫嘿然道:“就骂你了,怎地?你嘴里不塞个东西是不是很难受?”   周映琼脸涨得通红,又不想再吃眼前亏,只得地了他几眼。   上路时,她把这一腔邪火都发泄到江晨身上:“你们风雨楼四处作乱,百姓死伤无数,闹得全城惶惶。你们这群人的脑子是不是有病?不想活了就去自尽,別连累別人!混蛋!”   江晨道:“周姑娘嘴下留情,我跟你们城主也算是老相识了————”   “城主怎可能会有你这样的老相识!”周映琼气怒地狠狠踩了江晨一脚,当然她这点力量踩在江晨脚背上没有带来任何感觉,但至少让她心中的怒火宣泄了几分,“再乱说话就要你好看!”   江晨低头检查了一下脚上的鞋印,並没有暗记什么的,心中暗想:周灵玉没有跟这女人交代什么话吗?她现在进城没有?罢了,我还是別指望她,自己找机会走吧!   前方经过一个拐弯口,正是脱身的好时机。   这般想著,江晨低头放慢脚步,等到张寒枫当先走过转角,江晨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运使神通,身形如冰雪消融,再度凝实时,已匪夷所思地穿到了另一边的院墙內。   这一切是在眾多锦衣武士的眼皮子底下完成。   “啊!”周映琼走在江晨身后,正盯著他背影低声咒骂风雨楼,却看见这个人突然凭空消失了,不由失声尖叫起来。   “鏘!鏘!鏘!”眾锦衣武士拔刀出鞘,跃上墙头。   此时江晨已收敛气息,跨入一户人家的后院,藏身於屋內的一处阴暗角落,贴墙倾听著匆忙的脚步声自墙边跑过。   张寒枫从拐角后折返时,已经慢了一步,等他再衝进院墙,也只能跟眾锦衣武士一般,望著偌大的屋舍群发愣。   “一群废物!都是死人吗?给我搜!”   成卫司镇抚使一声令下,锦衣武士不敢违逆,近百人的队伍將最近的屋舍围住,如狼似虎地闯进去,挨家挨户地搜查,又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俘虏们被留在原地,倒没人看管了。不过他们也没有逃跑的心思,都围在周映琼身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消失了!一下就不见了,就跟鬼一样!”周映琼心惊未平,语无伦次地解释。   “怎么会一下就不见呢?他是朝哪边跑的?”   “没看清,反正就是不见了!”   “是你眼神不好吧大姐!”   “臭小子,你找死吗?”   半响,眾锦衣武士从墙后返回。   瞧张寒枫那副死了爹娘一样的阴沉脸色,结果不问可知。   “他戴著那副繚,躲不了多久!张贴画报,全城搜捕!看到有戴的逃犯,赏金千两!”张寒枫暴喝下令。   黑白双雄小声交谈:“他为什么那么激动?”   “大概是脸太疼了吧———”   江晨缩在阴影中,倾听到武士们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支起身子。   暗处可能留有成卫司的暗哨,江晨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动作很轻慢地移动。   他循著屋舍投下的阴影,从一个阴影跳到另一个阴影,十多次后,终於远离了这一区域。   后面没声音了,江晨回头看了看,確定锦衣武士不在这里。   他低头看著手上的,深吸一口气,双手泛起一层殷红的血色,奋力一挣,没能挣开,只让白鬼愁劈出的那道裂纹扩大了几分,但这还远远不够。   看来光靠蛮力很难摧毁这个玩具,但若真论破坏力,“空间伤痕”才是世上最锋利的武器!   江晨手指上泛起一团银白色光晕,刚要动作时,心中忽然一动,想到戍卫司恶名在外,或许在繚中做了什么手脚,一旦被斩断就会爆炸也不一定?   他念头一转,双手骨骼发出咯咯脆响,变得如鬼怪一般又细又长,然后完好无缺地从中抽出来。   这就是第九阶“无懈”境界对身体的控制,已达到寻常人匪夷所思的境地,不过比起武圣强者还是有所不如。   江晨活动了一下手掌,双手慢慢恢復原样。他將繚隨手丟到一个枯井中,然后理了理衣衫,   迤迤然走到大街上。   没走出两步,他望见一队锦衣武士骑著快马沿街奔来,急忙又退回阴影中。   “来得真快!那果然有鬼?『   江晨猜想那些繚中一定刻下了追踪印记一类的东西,否则锦衣武士不会这么快追到这里。就让那群鹰犬去井里忙活吧,这里的事情已经与自己无关。   江晨迅速离开这里,飞身窜上了一栋华丽府邸的顶层阁楼,透过窗户远远地望见大队人马直奔自己丟弃的枯井而去,嘴边不由绽露一丝恶意的笑容。   真想亲眼看看,那个叫张寒枫的傢伙看到一具空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突然皱了皱眉头,发觉有普通人的气息靠近这个阁楼,左右扫了一下,快步走到屏风后面躲起来。   须臾,房门被推开,一个轻灵的脚步声走进屋子。从气息来判断,是个武技低微的弱女子。   江晨心里盘算著一会儿的去处,没把这人放在眼里,却没有注意到,脚步声在门口就停住了。   “出来!”一个女声喊道。   江晨微微一愣。是在叫我吗?居然能发现我?   “我数三声,不出来我就要喊人了!一,二——   那女子数到三的时候,突然眼角一黑,一个青色的影子如电般射出来,容不得她有任何反应,   就已將她挟持在怀中,並且砰地一下合上了房门。   女子心头大骇,张嘴欲呼,然而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几声徒劳的鸣鸣声。   “別动!不然就要你的命!”江晨凶神恶煞地嚇唬道。   女子容失色,果然不敢乱动乱叫了。   江晨见她不再挣扎,就慢慢鬆开了她的嘴,沉声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这个问题让他困惑不已,自己的隱匿之法堪称专家级別,连张寒枫和那么多精锐武者都能够瞒过,缘何却被一个弱女子一眼看破?   女子窥著他脸色,小声说:“你把窗帘拉开了,还在窗户上戳了个洞,再加上屏风边的影子比平时深一些,所以我看出来了—.”   江晨暗暗称奇,这个女孩子对环境的观察和细节的把握,足以让许多成名武者汗顏。   他视线落到桌上一幅画卷的落款处,微笑道:“萧凌梦姑娘,想不到你还画的一手好画。“   女子的脸色雾时数番变化,眼中透出深深的恐惧之色,抬头直视江晨的目光,惨声道:“惜公子,你是专程冲我来的吗?”   “噠噠噠!”   一队锦衣武士驰骋而来,街边行人纷纷避让。   来到江晨最初停留的小巷,武士们翻身下马,掏出勾爪、铁网、佩刀,跃上墙头,各自占据有利地形,把整个院落都封锁起来,   张寒枫握著腰刀,披风猎猎,大步流星地走到枯井前,   一名俊秀绝伦、宛若处子般美丽的白衣少年静静站在张寒枫右手边。   而张寒枫的左手边,则是一位身著褐色麻衣、白须白髮的老者。   三人皆望著幽深的並口,面上表情各不一致。   张寒枫朝左边望了一眼,道:“郭老,逃犯確定在井里面吗?”   白须白髮的老者抒了抒鬍鬚,回答:“老夫可以保证的是,子就在井里头。至於逃犯嘛,那可说不准。”   张寒枫哼了一声:“他手无寸铁,没那么容易挣脱。“   说罢,他拔出腰刀,右脚踩上井沿,竟似要亲自下井。   白衣少年上前一步,用溪水般婉转动听的嗓音说道:“张大人,还请手下留情。”   “放心,我一定留他半条命一一”   张寒枫的喊声急速下坠,混著迴响,最后只听咚的一声,应当是落地了。   白衣少年摇了摇头。倘若江晨真在里面,那么需要手下留情的人,还不知是谁。   他侧耳倾听,果然不闻打斗声,唇角便微微弯了起来,展露出清澈明媚的笑容。   不过,当他看见好几名偷看自己的锦衣武士都在偷偷咽口水时,当即绷起脸面,再无一点笑意。   过得片刻,只听井中传来衣袂振动声,张寒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半空翻了个身,稳稳落地。   他左手上拿著一个空荡荡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杨將军的朋友,果然很厉害!”张寒枫怒火中烧地走到白衣少年面前,將繚丟在他脚底下,“人我已经追丟了,杨將军想要找他,只有自己费心了。”   “张大人息怒。”白衣少年低头道,“我那位朋友,原本是乡野之人,不懂礼数,待我找到他,一定请他向张大人登门赔罪。”   “免了吧!”张寒枫脸色难看地摆了摆手。   白衣少年露出一个清艷的笑容,躬身拱手:“张大人宽宏大量,杨落在此谢过大人!”   张寒枫冷哼,带著锦衣武士们扬长而去,   郭姓老者与杨落打了声招呼,也迈著蟎的脚步离开了。   片刻,这里一片死静,只留一个白衣如雪的修长身影站在原地,负手观察周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的阁楼上,江晨眼前的女子露出极度惊惶之色。   “惜公子,你、你、你別过来!”   “萧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不会错的。我研究过你的很多幅画像,不管怎么偽装,一个人眉心和双眼之间的距离是不会变的,而且我已经收到消息,说你已经进京了江晨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说起来好像我的行踪都在你们的掌握之中?”   “都是些市井流言罢了———”萧凌梦说著,又转为哀求的语气:“惜公子,你已经玩弄过苏雪儿、金燕子、画眉姑娘,我跟她们比起来远远不如,你就放过我吧!”   '......   见江晨不做声,萧凌梦又哀哀地道:“你非要侮辱我的话,那就侮辱好了,千万不要杀人啊!   求求你了,我还不想死———.”   江晨无奈地道:“我一向怜香惜玉   “但你已经辱杀过两名姑娘!”萧凌梦拔高了声音,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一脸紧张地望著江晨,小心翼翼地道,“求求你———””   “好吧,我答应你。”江晨懒得解释了,先把她安抚住再说。   萧凌梦微微鬆了一口气,看了看江晨,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她脸蛋微染色,有些难以启齿地说:“能不能—温柔一点,我还是头一回————.   “呢,不急,我还有话要问你。”   萧凌梦也舒了口气,道:“你问吧,我也不知道什么秘密,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这里是哪?”   “圣城啊!”萧凌梦歪著头,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你问这里的位置吗?这是萧府,西南城区,琉璃街西子胡同。”   “我想去找第八骑士杨落,最近的路线应该怎么走?” 第371章 萧凌梦的约定   “你要去皇宫!”萧凌梦惊叫。   她脑海中已经控制不住地铺展出一幅惜公子浪跡后宫翻云覆雨、给敬爱的皇帝陛下戴了无数顶绿帽子的邪恶画卷。   江晨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歪了,强调说:“不一定去皇宫,能找到杨落就行。”   萧凌梦好不容易从联遐想中收回神思,沉吟了一会儿,道:“杨將军贵为御前第八骑士,深受皇帝陛下信任,我只是个普通女子,很难有机会见他一面的。”   “你不需要陪我去,指明路线就行了。   萧凌梦低头略作思索,道:“有个不冒险的方法,就是在星院等他。每隔十天半个月,杨將军就会去星院一趟,你在藏书阁等著,一定能见到他。”   “星院·———”江晨神情微微恍惚,心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   他从未去过星院,却已多次听说过这个超世之地。提起这个地方,就免不了想起那几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倾世红顏。   他脑中浮现出昔日跳下悬崖前与林曦对视的最后一眼,又忆起了与苏芸清在暗红沙丘上的依依惜別,甚至还依稀记得那个幽冥森林中刁蛮任性的高家大小姐——-她们,应该都在星院吧——   若去星院,势必与故人重逢,我又要以怎样的面孔去面对她们呢?我现在身处漩涡,会不会將她们也都牵扯进来?   罢了,我既无意久留,又何苦牵连他人。   江晨弹了一下手指,把杂念甩开,看著萧凌梦道:“十天半月,未免太久了些,有更快一点的途径吗?”   “有啊,你可以直接潜进皇宫,踩在紫禁之巔上,大喊一声『杨落快出来』,马上就能见到他了!”萧凌梦眨了眨眼睛,“不过御前八大骑士护卫宫廷,对飞贼从不留情,“红粉骷髏”杨貂撕人无数,你想能从他们手中活下来恐怕也不是易事,我个人建议,你最好还是別那么莽撞,说不准就有去无回了。”   “多谢提醒。”江晨微笑,“我如此对你,你还愿意为我的安全著想,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萧凌梦双颊緋红,垂下目光道:“我一贯如此善良,你不要误会了。”   江晨却无暇细赏她的羞態,他心中天人交战,默然了良久,才轻轻舒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此事关係到晨曦的命脉,不应为儿女情长所羈绊,更不应该为其所阻扰。我不能因为顾虑她们而忘记了自己的本来目的。   “萧姑娘,你有没有办法带我混进星院?”   “让我带你进去?”萧凌梦瞪圆了眼睛,水灵的双眸盈满了惊奇,“星院又不是什么禁地,以你的手段,很容易就混进去了呀!”   江晨道:“既然要长期停留,我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合理身份。如果有人配合,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萧凌梦不安地改变了坐姿,將双手合拢放在小腹前,迟疑地看著江晨。   江晨也回视她,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容,在少女眼中显得诡异而神秘。   『萧姑娘,以你这么聪明的脑袋,一定能想到办法的吧?”   “我——.”   萧凌梦纠结不已。   惜公子恶名在外,如果答应了他,至少自己的小命得到了保证。但若跟这个臭名昭著的傢伙牵扯过深,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可能连累家族——”   萧凌梦用手指绞著衣角,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道:“你说话算数吗?”   江晨道:“你是不是想问,如果你不答应,我会不会遵守诺言留你一条性命?”   萧凌梦不做声,眼巴巴地瞅著他。   江晨道:“我的答案是,会!我江某人向来一诺千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不过-   ——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惹得萧凌梦的呼吸声也粗重起来,“那样的话,我的心情就会变差,办事的时候也会很粗暴、非常粗暴,萧姑娘,你一定不想体验那种感觉的!”   萧凌梦颓然嘆了一口气:“看来我是没有选择了。怪不得算命先生说我十八岁流年不利,近日会遭大难,唉!”   她转了转眼珠,道,“要不,你先办事吧?”   “”—”江晨无言地看著她。   萧凌梦道:“说了这么久,你口渴了吧?我去给你湖一杯茶?”   江晨嘆息道:“萧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坦白说,其实我对你並没有恶意————”   萧凌梦忍不住道:“骗谁呢,你明明都一一”   她脸色涨红,说不下去了。两人靠得这么近,她对於对方的变化当然感触得很清楚。   江晨也有些尷尬,毕竟一具娇躯摆在面前,正常人免不了有几分綺念。他乾咳一声,道:“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助我在星院拿到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我就保证你毫髮无损,任何损伤都不会有,包括那方面的损伤。“   “真的?”   『我说话从来算数。另外,还得提醒你一下,除非你能请动武圣强者出手,否则也不要想著泄露我的身份。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想拉个人垫背还是很容易的。”   “请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   此时,江晨尚不清楚,他要找的那人,仅慢他一步,就在两条街之內的地方,恰恰与他擦肩而过了。   不过,这並不值得惋惜,因为他们还有很多个机会,能够再度重逢。   星院。   星院之名如雷贯耳,但直到在里面走了半圈,江晨仍没搞清楚,这里与其他城区到底有什么区別。   除了地界上的一块碑,这里的楼阁、街道、乃至巷陌亭台,都与外面毫无二致。   一路行来,各色人等皆在此出没,江晨还亲眼看到了一名身手矫健的盗贼如狂风般跑过,掠走了坛边一名年轻女子的腰佩,而那女子仍对著一面小镜子自赏,直到盗贼身影消失都未能察觉。   要说稍微与外界有些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藏书阁了。   藏书阁位於星院中央,望之如九层浮屠,巍峨耸立。   里面所藏书籍的珍贵程度也从下往上依次递升,面向学生开放的只有最下两层,朝廷命官可依品序借取相应层次的书籍,最顶层只对皇帝陛下开放,传闻里面收录著千年战爭以来各大世家失传的神级武学,由皇帝陛下亲自派遣的大內高手守卫,若有贸然闯入者杀无赦。 第372章 公子折腰,醉者三爷   江晨从萧凌梦口中听到这种说法,对此之以鼻,他认为皇帝老儿如果脑子稍微正常一点,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的话,怎么会把宝贵的大內高手浪费在几本破书上面,直接把所谓的神技武学搬到內库去不就行了。   萧凌梦则反驳说,皇帝之所以把神级武学封存在星院藏书阁,是因为百年前的先皇陛下与星院创始人之间有个赌约,结果先皇输了云云。   江晨对这类传言十分不以为然。但藏书阁中就算没有神级武学,也不影响他对阁中秘笈的热枕,当即催促萧凌梦带他进去借书。   萧凌梦道:“我入学才两年,只能在第一层看书,那些书都是大路货,你隨便找个书铺都能买到的,根本用不著借。”   “那说不准,万一大路货里面藏著一两本绝世秘籍呢?快带我进去看看!”   “先歇一会儿吧,我走不动了。”萧凌梦俯身揉了揉膝盖,道,“藏书阁里没有座位,我们先去那边的亭子里坐坐吧。”   她无视了江晨脸上的不满,径直往藏书阁和人造湖之间的小亭走去。   江晨心想也不急,便跟在她后面,优哉游哉地入亭中。   亭子虽小,人却不少,大都是一对对的情侣,占了石凳长椅的一角相互依偎著说些亲密话。   萧凌梦看到这般场景,又听到身后江晨若有若无的呼吸,不由觉得有些郝然。但既然来了,也不好转身走掉,低下头快步从情侣们身边经过,找了个石凳坐下来。   她扭头一看,江晨却还在亭边的护栏旁,饶有雅兴地赏著湖景。   能够吸引眾多情侣来此幽会,这地方的景色当然是不错的,虽已近冬,但由於学院法阵的护持,气候仍是温暖宜人。   湖面如一块碧石,岸边长堤青白,杨柳依依,微风徐来,扯动衣裳,站在水面漾起的粼粼波光前,人仿佛產生了一种几欲凌波飞去的错觉。若非人有点多,当真是清修的好去处。   “宫寒!”江晨听见萧凌梦的叫声,虽不知她在喊谁,但也不影响他赏景的兴致。   “宫寒!宫寒!听到没有?”   萧凌梦连喊三声,江晨才想起“宫寒”貌似是自己暂用的名字,忙应了一声,转头看去,只见在眾情侣奇怪的目光中,萧凌梦正一脸愤怒地望著自己。   “哎,刚才风太大了,没听清楚。”江晨走过去,隨口找了个理由。   萧凌梦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话,但也没多说,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今天也逛了一圈,有什么感觉,是不是和你想像中的不一样?”萧凌梦问道。   “其他还好,就是人有点多。星院不禁止外人出入的吗?”   “当然不是。星院本来只允许师生和僕从出入的,但这里乃天子脚下,权贵遍地,有太多的手段可以混进来了。哎,搞得乌烟瘴气,鱼龙混杂!”   “是啊。”江晨点头附和,“院长怎么办事的,把个好好的学院搞成了菜市场,皇帝老头白养他了。”   萧凌梦暗暗翻了个白眼,腹誹这傢伙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院长大人办事稍微得力点,你这种淫贼就第一个不该放进来。   “小梦一—”   一个高亢得几乎变形的男声,从长亭的另一头传来。   萧凌梦一扶额头,无奈地道:“是那傢伙,真是麻烦———”   江晨循声望去,见是一个浓眉大眼的挺拔男子,身著骑士劲装,视线盯著这边,目光中全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身躯在湖边的微风中微微颤抖,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嚇。   “小梦,他是谁?”男子又一次开口了,嗓子带著些许沙哑和颤抖。   看他如此失常的神情,江晨心中一个念头闪过:这傢伙该不会恰好是萧凌梦的情郎吧?真倒霉,这么无聊狗血的戏码怎么让我给撞上了—————   “他—”萧凌梦警了江晨一眼,有些迟疑,但马上就恢復了镇定,大声道,“他是我的表哥,也是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什么?”男子的脸色剎时变得煞白,哆嗦著嘴唇,指著江晨道,“你,你———”   之前他远远望见萧凌梦和一个陌生男子坐在一起亲密交谈,心中本存著几分侥倖,但萧凌梦的回答將他的梦幻彻底戳破。   江晨虽是一脸淡然的微笑,但如果此刻嘴里有茶水的话,他一定要喷萧凌梦一脸。   小亭中被这一幕情景吸引的情侣们也都投过来视线,私语声提高了好几倍。   萧凌梦站起身,歉疚地道:“贺公子,我明白你的心意,然而我早有婚约,所以————”   她向江晨使了个眼色,江晨儘管腹誹不已,也只好隨著站起来,风度翩地向男子拱手微笑:“贺公子你好!在下宫寒,曾听小梦说起过你。”   “宫寒—————”贺公子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带著不加掩饰的敌意,“我怎么从没听小梦谈过你?”   “可能你们相知不深吧。”江晨云淡风轻地往贺公子的伤口撒盐,“小梦在外人面前一向谨言慎行的。”   贺公子脸色更难看了,苍白得如同刚刚斗败的落魄將军。   他艰难呼吸著,转头望向萧凌梦,情不自禁地低吼:“小梦,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你为什么“贺公子!”萧凌梦脸色微冷,凝声打断他,“难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权衡利弊、挑斤选两的势利之人吗?爱就是爱,哪有好坏之分,又何来比得上、比不上这种话?”   “对不起,小梦,我不是这个意思———”见佳人发怒,贺公子手忙脚乱地道歉,但还不死心,   道,“小梦,我对你一片痴心,早已发誓非你不娶,你可知晓?”   萧凌梦轻轻点头:“贺公子的厚爱,凌梦铭感在怀,只可惜无福消受。”   贺公子涩声道:“那我斗胆问一句,小梦你对我,可曾有过一点好感?”   “贺公子乃人中之龙,文韜武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然而男女情爱一事,实在勉强不得—”   “小梦,你,你能不能—-再多想想?”贺公子方寸已乱,口不择言,笨拙地说,“小梦,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再考虑考虑———”   附近旁观者议论纷纷,大感稀奇。   堂堂贺鹏海贺公子,含著金汤匙出生,昔日星院几大风云人物之一,何等意气风发,哪曾有过如此卑躬屈膝之时,说出去也没人信的吧!   看来大凡为情所困者,纵使英雄也得折腰!   眼看贺公子如此苦苦哀求,几乎就要跪下来,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萧凌梦也是有些口舌发乾,警了警旁边事不关己的江晨,把心一横,硬著头皮道:“贺公子,你是天潢贵胄,贺家第三顺位继承人,理应有更好的归宿。天下之大,遍地芳草,你又何必执著?”   “可纵有三千弱水,我独爱你这一瓢——.”   “对不起。”   萧凌梦终於抵受不住眾多目光的压力,以袖掩面而走。   剩下一旁看戏的江晨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场中的主角,与脸色惨澹的贺公子对视一眼,也急忙转身:“我肚子不舒服,失陪了。”   贺公子没有理会江晨。他只是翘首凝望著萧凌梦的背影,在湖边、在微风中,不知不觉痴了。   江晨在茶楼里赶上了萧凌梦。   “不是说好去藏书阁的吗?来这破楼喝什么茶?”   萧凌梦倚著木墙,望著窗外来往行人,双眼有些迷濛,嘆息道:“我没心情。”   “我有心情啊!又不用你动手,你把我带进去,然后在旁边等著就行!”   “”.—”萧凌梦皱著鼻子瞅了江晨一眼,相比於会察言观色心思討好自己的贺公子而言,这傢伙简直就是个不解风情的野蛮人。   江晨也只是抱怨几句,没有再催促她。   少顷,伙计端上来茶水,萧凌梦抿了一小口,幽幽地道:“你说,我如此对他,是不是错了?”   江晨盯著杯中漂浮的几片青叶出神,闻言漫不经心地答道:“当然错了。贺家那么有钱,你嫁过去之后吃山珍海味,穿綾罗绸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难道不好吗?”   萧凌梦翻了个白眼:“我下半辈子的追求,难道就只为了吃吃喝喝吗?”   “那你还想要什么?贺公子长得也不错啊,虽然比起我还有些差距,但也算一表人才了。从他气息来看,武功也不弱,至少能接我三招,应当是万中无一的人物了,你的眼光到底有多高?”   萧凌梦摩著光滑的杯身,嘆息道:“不知为什么,我始终对他没有感觉,而且一想到要去贺家,心里面就隱隱有些恐惧——.”   江晨哦了一声,点头说:“我明白了,你一定是担心他外强中乾,满足不了你,而且在贺家那种豪门想悄悄养几个面首也不容易一一哎呀!干嘛踩我?”   萧凌梦收回脚,气哼哼地道:“叫你胡言乱语。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爱情!”   “爱情—————”江晨低声念了这两字,嘿嘿一笑,表情复杂难明。   在先入为主的萧凌梦眼中,这就是不屑一顾的表示。   她忽然想到自己居然在跟一个淫贼討论爱情,也是够无聊的。若真的问起这傢伙对心爱的女子的感觉,估计最多只能得到一句“很润”之类的回答吧萧凌梦的好奇心突然被点燃了。   这傢伙为什么会成为这样一个人呢?明明武功很高,《英杰榜》第三,连“大觉”佛陀地藏都败於他手,堪称是天骄中的天骄。他本应该如北丰丹、卫流缨一般,成为人人敬仰的豪侠梟雄,却偏要选择做一个臭名昭著的淫贼,到底是为何?   江晨抬起头,正对上萧凌梦的视线,笑问:“你一直这样盯著我看,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萧凌梦如受惊兔子般缩回目光,双颊报然,嘀咕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   “好奇—————”萧凌梦本想问,你是不是受到了某个女人的欺骗,所以才愤而欺辱天下女子,但话到嘴边,又有些问不出口,转言道,“你捧著茶杯看了半天,怎么一口都不喝?”   “因为一一”   江晨刚要回答,一个醉汉跟跪著从旁边走过,忽然停下来,脏兮兮的手搭在江晨肩膀上,歪著脑袋斜瞅江晨,含糊不清地说:“你小子————·瞧著眼熟?哪条道上的?”   江晨闻著醉汉嘴里喷出来的刺鼻酒气,皱了皱眉头,肩膀一晃,震开醉汉的手掌,淡淡地道:“我不认识你。”   “哈哈!你,你这小子厉害,敢说————-不认识我,啊?圣城这一片,谁,谁不知道我萧三爷,   啊?”醉汉说著话,身体东倒西歪,扶著桌子也没站稳,就朝江晨身上靠过来。   江晨隨手一挥,醉汉哪能抵御他的力量,跟跟跎跎地倒跌好几步,一屁股摔倒,脑袋撞到墙边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响,听起来就很疼。   “別动手!”萧凌梦急忙喝止。   她生怕江晨一怒之下出手,当眾打死了这无赖,那自己铁定也得受牵连。   江晨斜瞟了萧凌梦一眼:“他也姓萧,是你亲戚?”   萧凌梦没顾得说话,见那醉汉快要爬起来,赶紧起身拉住江晨衣袖,就欲离开这里。   “站住!”醉汉见这两人居然想跑,揉著脑袋大声道,“撞了人就想跑,还有王法吗?不许动,不然我报官了!”   萧凌梦犹豫地停了下来,江晨扯了她一把:“別理他,让他去报官。”   萧凌梦低声道:“你倒是能跑,我怎么办?这里很多人都认识我。”   “那你留下来陪他讲理,我先走了。”   “你!”   江晨只是说笑罢了,当然不会真的丟下萧凌梦不管。他转过身来,看向醉汉:“不就是摔了一跤吗?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   醉汉怒不可遏,骂骂咧咧:“去你娘的,你这个小王八羔子敢这样对我说话,知不知道我萧三爷是谁,啊?”   江晨看向萧凌梦,萧凌梦摇摇头,表示没听过萧三爷这等人物。   “嘿!这俩小杂种,还挺会装傻!知不知道我萧三爷通吃黑白两道,鱼龙会的元老——”   江晨戏謔道:“这么厉害,怎么摔了一就哭哭啼啼的?”   “你小子撞了人还敢在老子面前横?”萧三爷瞅著这两人,衣著都算讲究,又没有扈从跟隨,   应该是个小富人家,正是最好的冤大头!   萧三爷振臂一挥,扯开嗓门叫起来,“我告诉你,我萧三爷可不是好惹的!当然老子上战场都没死,要是被你这兔崽子撞出个三长两短,你就完蛋了!”   江晨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直接说吧,你想怎么样?” 第373章 东海麒麟,沾衣即倒   茶馆中一些人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而另一些人看出被醉汉缠住的这黄脸汉子好像也是个硬茬,万一大打出手很可能殃及无辜,便结了帐悄悄离开。   “大伙儿都做个见证!”萧三爷撩开上衣,指著自己身上一块一块的疤痕,语声高亢地道,“你们看看,这小子把我伤成了什么样?老子万一被撞成了內臟出血,有个三长两短,小杂种担待得起吗?”   江晨摇摇头:“你这都是陈年旧疤。”   萧三爷梗著脖子,三角眼斜瞅江晨,道:“老子告诉你,老子这条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战场,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当年那些尸鬼没能把我怎么样,你个小兔崽子一n   “报个数吧!”江晨实在不愿听他不休下去了,“你要多少钱?”   萧三爷打量江晨几眼,心里嘀咕这小子一身行头可不便宜,八成是个有钱的少爷,这下老子发財了!   他心里一盘算,咧嘴嘿嘿笑了几声,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江晨面前晃了晃:“至少这个数!”   “嗯。”江晨点点头,转脸朝萧凌梦道,“给钱!”   萧凌梦呆了一下,发现萧三爷的脸也转了过来,明显是指著自己出钱的意思。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太好意思问江晨“怎么不是你给钱”,只扯了扯江晨的衣袖,   道:“慢著,明明是他自己先找茬的,凭什么要我们赔钱?”   江晨指了指萧三爷:“他说我撞了他。”   萧三爷配合著露出狞笑:“小丫头,你们撞了人,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萧凌梦没好气地道:“那是他撞了你,不是我。”   “你们俩是一伙的,谁也脱不了干係!”见这人似乎想赖帐,萧三爷双眼瞪如铜铃,有些怒了。   萧凌梦左右望了望,见没人替自己说话,江晨脸上也明显露出不耐之色,好像隨时要暴起伤人了。她只好放软了语气,向醉汉道:“给你三十两,別再缠著我们了!“   “三十两?哈哈哈”萧三爷捧著肚皮,笑得露出了满口黄牙,“小丫头,你以为是打发要饭的呢?”   萧凌梦脸色微微变了:“三十两还不够?你要多少?”   “夏圣手的医馆,贴个膏药要多少钱?没个三百两,老子连门都进不去!”萧三爷说著,愤然一拍桌子。桌上那杯江晨一口没喝的茶倾倒下来,沿著桌边哗哗往下淌。   萧凌梦的眼皮也为之跳了一下,她警见江晨盯著那个打翻的杯子,搓了一下手。   这个蠢货,他知道自己敲诈的是谁吗?要钱不要命了!   虽然恨得牙痒痒的,但也不能等著江晨出手。萧凌梦的语气更软了,低头道:“我身上只有一百二十两,剩下的写个欠条,回头再补给你———”   “老子不收欠条!”萧三爷蛮横地又一拍桌子,“三百两,少一两都不行!你没有,就从他身上拿!”   萧凌梦求助地朝江晨望去,江晨摊开双手:“我只带了十两,一会儿还得付茶水钱。”   “穷鬼也来茶楼喝茶?”萧三爷呸了一声,挥挥手,“没钱也行,我看你身上这件衣服不错,   剩下的债就拿这衣服抵了吧!”   “你———·想要我这件衣服?””   听见江晨渗著寒意的嗓音,萧凌梦心里打了个突,飞快地警了江晨一眼,他脸上却不见喜怒,   就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得让人心中发毛。   她赶紧抢先一步,伸手指著这醉鬼叱喝:“你不要欺人太甚,一会儿巡查队的人就来了!”   “巡查队又怎么样,你们撞了人,还是要赔钱!”萧三爷说著,揉了揉自己肩膀,故意露出痛苦的表情,“哎哟,我的骨头好痛,肯定伤到了內臟,痛死我了————””   “你!”   萧凌梦恼恨难忍,却又无计可施。   这时候,一把温和敦厚的男子嗓音自身后適时响起“三百两银子,我替两位同学出了吧。”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玄衣、腰別短萧的英武男子缓步走来。   “北丰秦!”   “东海麒麟!”   “星院第一高手!”   有好几人同时叫出了他的来歷。   萧凌梦见著此人,顿时鬆了口气,面露喜色,舒声道:“太好了,原来北丰秦也在这里!”   北丰秦?』江晨心中一动,定晴瞧去。   只见那北丰秦剑眉星目,鼻直口方,是个极为俊朗英武的少年男子。   他站在茶桌旁,身姿笔挺如松,岳峙渊淳,自有一派宗师气度,让人心生敬畏。   江晨感受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气息,时强时弱,若有若无,如流云柔水,难以捉摸。这人的修为境界,恐怕与本少侠差相仿佛!   想来北丰秦在星院极具威望,他开口之后,旁边一些好事者再无人起鬨声。   人们都在窃窃私语,吹嘘自己何时何地亲眼看见北丰秦隔空一掌把某某高手毙於三十丈开外,   又討论有多少倾城绝色的女子哭著喊著今生今世非北丰秦不嫁。   “东海麒麟”北丰秦,自他显露身份开始,便是眾人敬仰传颂的对象。这等风采,这等气魄,   江晨自是远远不及。   北丰秦朝萧凌梦和江晨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萧三爷,道:“你要三百两银子?”   萧三爷听到北丰秦名字的时候,面色就已生变,   他常年在星院廝混,自然对第一高手的名头如雷贯耳!北丰秦的修为,据说已无限逼近武圣之境,突破之日指日可期,寻常玄罡高手在他手下都走不过两三招,区区萧三爷更是远远不够看。   萧三爷心底里悄悄打起了退堂鼓,但又捨不得即將到手的肥肉。   俗话说,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萧三爷讹人无数,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练就了一副铁石般的黑心肠,人称“沾衣即倒”黑三爷,响噹噹的滚刀肉,纵使是“东海麒麟”,遇到了三爷也別想全身而退一一他姓北的还敢当眾打死人不成?   『姓北的,少管閒事!”萧三爷目露凶光,色厉內荏地叫,“別人怕你,三爷可不怕!这里没你的事,给三爷滚一边去!”   北丰秦牵了牵嘴角,道:“萧三爷,你不是想要钱吗?我替两位同学出了。”   萧三爷了愜:“你认得我?”   北丰秦道:“三爷的大名,谁人不知?”   萧三爷嘴角咧了咧,嘿嘿怪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绝不是好名,但能让北丰秦也听说记住,那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萧三爷心中不禁涌现出一股巨大的骄傲,看著眼前这张英武的脸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但一码归一码,北丰秦再顺眼,钱还是要给的。   萧三爷扯落上衣,指著身上的几处伤疤,叫道:“刚才这俩兔崽子一闹,三爷我怒气攻心,旧疾又復发了,一帖膏药好不了,至少得两贴!”   北丰秦摇摇头,敛容道:“三爷,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如此欺人?我这里只有三百两,你拿去吧!”   萧三爷看著他手头递过来的三张银票,脸上喜色满溢,嘿嘿笑道:“还是你小子上道,三爷就卖你一个面子,不跟这两小辈一般见识.——.”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银票,冷不丁另一只手掌横刺里拍来,將北丰秦的手掌推开了。   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妥一一实际上,江晨一掌推去的时候,北丰秦已先一步避让,两人的手掌相差毫釐,却並没有接触。但那剎那间的细微变化,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江晨粗暴地推开了北丰秦的手掌。   “小崽子,你找死吗?”萧三爷怒髮衝冠,三角眼瞪得快要鼓出来了,骂骂咧咧地扑向前方,   继续去抢北丰秦手里的银票。   但江晨又挥出一掌,看似轻鬆写意的一击,却让北丰秦眼神微变,再度退让一步,回到了萧三爷再也够不著的地方。   而怒不可遏的萧三爷,则被江晨左手在肩膀轻轻一按,一下子面如土色,浑身僵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晨侧头看著北丰秦,面带玩味之色,道:“北丰同学,你很有钱么?”   北丰秦摇摇头,道:“算不上。”   江晨轻笑道:“今年北方遭了灾,南方也遇大旱,你有钱白送给无赖,怎么不拿去賑济贫民?”   被他咄咄逼视,北丰秦也不恼怒,沉稳地道:“天下之祸,需朝廷治理,非我一人能担。”   江晨脸上的笑意更盛:“但我看你今天如此大的手笔,还以为你能给西城外的那些饥民每人都发三百两呢!”   北丰秦道:“我只是见兄台受窘,又恐兄台伤人,一时情急,就自作主张—”   见江晨只是发笑,北丰秦顿了顿,又道,“若兄台不愿白受馈赠,那这三百两就当是我借给兄台.   “我不喜欢欠別人钱。”江晨淡淡地道,“我这人还有个信条一一能够当面赖掉的帐,就用不著借钱去补了!”   旁人只道这小子不识好歹,连北丰秦的面子都不给。但近处的萧凌梦听懂了江晨话语中暗藏的锋锐,这两人说话的语气虽然云淡风轻,但明里暗里都藏著杀气,隨时有可能打起来。她听著听著,身子微微战慄起来一一併非紧张,而是出於兴奋。   唯有萧凌梦知道,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是《英杰榜》第三,一个是《英杰榜》第四,皆是名动天下的人物。他们大抵都感受到了对方的特异之处,四目对望之下的眼神都有所变化。萧凌梦看在眼里,一时有些呆了。   她本想劝开江晨,但一股奇异的念头阻止了她。难得见到年轻一辈中最强的两人正面爭锋,如此精彩的戏码可不多见。“东海麒麟”北丰秦固然是风采卓绝,但“惜公子”未必就输给他。倘若今天这场好戏被自己打断,萧凌梦可以保证,自己的念头恐怕一辈子都难以通达,所以哪怕冒著被连累的危险,她也决定要一声不。   这时候江晨鬆开了按在萧三爷肩膀上的手掌,萧三爷骤然获得自由,身体却早就被拧得发麻,   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长喘几口大气,嘴里却不肯罢休:“小杂种,你要真有本事,就在这里打死你爷爷,不然就是狗娘养的!”   江晨看也不看他,迈步径直从北丰秦身边走过去。   萧凌梦这回看得真切,当江晨经过的时候,北丰秦的左肩微微动了一下,江晨也有一个略微侧头的动作一一这一画面转眼即逝,萧凌梦的心刚刚提起来,那两人却已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了。圣城最强的两个年轻人的对决,终究没有发生。   “小狗儿,有种別走!”萧三爷犹在衝著江晨的背影叫骂,得不到理会,便朝萧凌梦淫笑,“小丫头,你的情哥哥说走就走,把你一个人丟在这儿了!”   萧凌梦倒不担心这点。惜公子显然不是一个会被无赖嚇跑的人。她只是好奇,江晨到底打算怎么做?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江晨很快转身回来,手中多了一坛酒和一张油纸。   “你刚才说,要多少钱?”   “三-—”-三百两。”萧三爷看著这黄脸青年冷漠的脸色,头皮微微发麻,尤其他刚才还吃过这人的苦头。   他缩了缩头,隨即觉得自己丟了面子,萧三爷的名声,这一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岂能被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败坏?   他脖子一梗,加大嗓门道:“三百两,一分不能少!”   “你这条烂命,值三百两?”江晨露出好笑的神情。   萧三爷很想以更大的笑声反击回去,但被这人的眼神盯著,浑身嗖嗖发凉,实在笑不出来,只横眉竖目,拍了拍胸膛:“三爷在战场上杀敌立功的时候,你这小狗儿还没生出来!”   说著,他狼狼吐了一口浓痰,指著江晨的鼻子骂道,“你这小狗崽子,学了几手把式,就不知道有几斤几两了!你出门问问,整座圣城,谁不知道我三爷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档档一粒铜豌豆?有种的,你就一刀杀了我,不然一—”   骂人的话没说完,江晨突然拍开酒罈封口,上前一步,把整坛酒都往萧三爷身上洒去。 第374章 当面赖帐   “哗哗哗...”   萧三爷被从头淋到脚,一身的酒味,浑身上下都湿了个通透。   他“啊啊”叫了两声,就要打滚撒泼,去扯江晨的腿脚,还没蹲下去,就见眼前亮出一朵橘黄色的火苗,却是江晨手上的油纸被点燃了。   萧三爷突然明白江晨要做什么,一时愣在当场。   “江一一宫寒!”萧凌梦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她想看的是“惜公子”与“东海麒麟”之间的高手对决,而不是江晨光天化日对一个混混行凶。她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眼巴巴的视线瞅向北丰秦。   北丰秦嘆了口气:“宫兄,有话好说。”   江晨却不理他,就站在萧三爷面前,手里拿著点燃的油纸向他凑近:“我会买三百两银子的纸钱,全都烧给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这已经关係到人命了,茶馆里的客人全都若寒蝉,只凝神屏息,足观望。   “你,你—”萧三爷向来口无遮拦,这会儿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晨脸上的火光摇曳不定,那神情冷漠又诡异,让素来胆大的三爷也不禁傻了眼,口里那半句“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了我腿、折了我手”也说不出来了。   火苗已经烧到了半截,江晨的手抖了抖,好像就要把它丟过去。   萧三爷只觉得腿肚子有些抽筋,突然警见江晨身后的北丰秦,不由大叫起来:“北丰秦就在这里,你难道还敢行凶杀人?”   北丰秦刚才还是萧三爷嫌恶的对象,这会儿却又被他当做救命稻草了。   江晨的嘴角微微上翘:“你现在隔我这么近,我只需要轻轻一丟—-你猜北丰秦是赶得上呢,   还是赶不上?想不想跟我打个赌?”   “宫寒!”萧凌梦嗓音有些发颤。   萧三爷心中诸般念头闪过,一眨眼的工夫,却见火焰已经把油纸烧掉了大半截,眼看就要烧到江晨的手指。他毫不怀疑这疯子会在那时把火苗丟过来一一至於北丰秦能不能赶得上?拿自己命去做赌注,三爷没那么傻!   “算你狠!以后別让三爷再看到你!”萧三爷忙不叠地叫起来,突然扭头就跑,从后门窜了出去。   江晨手指一弹,手上火焰隨之熄灭,灰缓缓下落。   他若无其事地转头笑道:“看吧,这点帐当面就赖掉了,多省事!”   萧凌梦抚了抚胸口,这才把提起的心放回去。   “北丰公子,刚才多谢你出手相助。”萧凌梦向北丰秦感激道,   北丰秦笑了笑,说道:“就算没我,宫兄也能解决,我倒是多管閒事了。对了,还未请教宫兄仙乡何处?”   刚才短暂的照面,他已经对眼前的“宫寒”生出了几分兴趣。   “穷乡僻壤,说出来也没人知道。”江晨敷衍以对。   双方又客套几句,北丰秦便告辞离开。临走时,他深深望了江晨一眼,江晨亦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萧凌梦惊魂稍定,见北丰秦和江晨两人並没有如她预想中那样擦出火,心头其实是有点失望的。   《英杰榜》上的两强相遇,本该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啊——   “我们也走吗?”江晨转头问萧凌梦。   “再坐一会儿吧,我的茶才喝了几口呢!”萧凌梦坐下来,又端起茶杯。   “那你慢慢喝,我出去透透气,在外面等你吧!”   萧凌梦看著江晨溜著步子离开,叫也叫不住,只得一边生著闷气一边喝茶。   她几口把剩下的茶喝完了,因为喝得太快,觉得嘴里苦苦的,心里愈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