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余烬》 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来源:速读谷 网址:http://www.suduguu.com 第486章 托付   第486章 托付   地渊大湖洪流翻涌。   宝船随波起伏,向着巨人矗立的秘境入口流淌而去。   “……师祖,您醒了。”   武宗宝船上,淡淡的红辉燃起,撕破黑暗阴翳,靠坐在桅杆处的红袍老者逐渐苏醒。   叶清涟见状连忙上前,送上百谷的疗伤丹药。   “不必……我没什么大碍。”   叶祖摆了摆手,拒绝了丹药。   他状态依旧很差,但面色却不再苍白。   运转“回春式”后,叶祖从“焚式”的透支状态中恢复过来,四周散落的剑气神辉也多出了些许威压。   他缓缓低头。   大红衣襟被鲜血染尽,这上面有他的血,有武谪仙的血,还有陆钰真的血……   回想着刚刚那场惨战,叶祖眼中多出几分哀意。   “周。”叶祖沙哑开口。   “……前辈,我一直都在。”   桅杆不远处,一身黑衫,白发披散的周,站了出来,低声应道。   叶祖现身后,周便陪着百谷弟子守在这里,他在等待叶祖的苏醒,他想知道师尊遭遇了什么。   “武宗主……战死了。”   叶祖纠结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与他一同血战……这一战,本有机会赢下的。”   周身躯微微僵硬。   其他武宗弟子闻言,也纷纷攥紧拳头。   这声音,叶祖并没有屏蔽……   所以四周宝船,尽数听了个清楚。   如果说,先前还有人抱着“希望”,希望武谪仙大人玉牌破碎只是一个意外乌龙……那么此刻这惨淡的“希望”便直接被击得破碎。   “前辈……”   地渊大风吹过,发丝遮住周眼帘。   哀莫大于心死,白发男人声音极轻地开口询问:“我想知道……师尊是怎么战死的?”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场惨战的细节。   阳神境神仙打架,固然厉害……   可是以武谪仙的实力,即便不敌,应该也有机会逃离才对。   “这一切,全都怪我。”   叶祖沉默了许久,喃喃说道:“我们本有机会离开的……如果我拦下他,或许结局会变得不一样。”   他伸出手,对着周招了招手。   红色剑辉缭绕扩散。   百谷弟子纷纷避退。   一片三寸清净之地,在叶祖和周之间燃烧撑开。   周踏入剑辉笼罩之地。   “接下来……便是白纸结界发生的一切……”   叶祖神色带着遗憾和愧疚,缓缓伸出手掌,轻柔按在周额心位置。   ……   ……   片刻之后。   周缓缓睁开双眼。   他默默消化着叶祖送来的“神海记忆”,神色复杂。   “我知道,真相让人难以接受。”   叶祖垂下眼帘,说道:“但……现实就是这样,我们别无选择。”   从白纸结界离开脱战之后。   叶祖便驭剑向着地渊方向前行,他燃尽了所剩无几的那些剑气,找到了大褚宝船……   以他如今状态,已经无法支撑再战。   想要离开南疆,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踏入这座秘境。   “这一战,我受了很重的伤,我还需要一段时间休息……”   叶祖诚恳地看着周。   他虚弱地说道:“这段时间,外面的事情,要交给你。”周是武谪仙最得意的弟子。   也是此次南疆荡魔,诸多圣地之中,实力最强的阴神。   “关于刚刚那一战的真相……”   周陷入思索,喃喃开口:“我该怎么处理?”   “随你。”   叶祖笑了笑,有些遗憾地说道:“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接下来,便交给你来处理。”   他再次招手。   叶清涟踏入剑辉笼罩之地。   “清涟。”   叶祖低声道:“接下来百谷所有人,皆听从周指挥,我若是无法醒来……便由他掌管大局。”   这一次,剑辉没有屏蔽声音。   叶祖这句话,不仅仅是对叶清涟说,更是对其他几座占脚山说。   叶清涟躬身领命。   红色剑辉缭绕收缩,尽数聚入叶祖眉心之中,武宗宝船的桅杆下方,无数瓣收拢,重新凝成一枚苞,叶祖整个人被苞笼罩包裹……这朵苞通体由凌厉剑意所组,叶祖彻底封闭了五感,六识。   “周兄,接下来多多指教。”   叶清涟轻吸一口气,转向周,行了个礼。   虽然不明白师祖和周到底说了什么……但按照师嘱,如今百谷的指挥权落在了这位武宗领袖手上。   某种意义上来说,武谪仙战死的那一刻,武宗宗主便已经是周了。   然而面对叶清涟的行礼。   周却并未回礼。   他站在船首默默沉思了许久,叶清涟能够感受到,这男人正在尝试敛去所有的情绪,但最终似乎是以失败告终,周身上散发出了淡淡的冷意,如寒霜一般,让人想要远离。   收拾好情绪后,周开口了。   “叶姑娘。”   周忽然面无表情问道:“我有些好奇,方才三大宗反水袭杀之时,圆龟山人数是否齐全?”   叶清涟怔了怔。   不远处的姜缺也愣了一下。   这一问,让两人有些诧异。   “姓周的,你什么意思!”   叶清涟眼中多出了些许寒意。   师祖刚刚留下叮嘱,她本该听周吩咐,可这话分明带着尖刺,这难道是在怀疑圆龟山有内奸?   “字面意思。”   周十分平静地开口:“按照规定……七座占脚山,入驻之后不可擅离。我想知道圆龟山是否遵守了这个规定。”   此言一出。   叶清涟意识到了不对,她的神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谢真……   三大宗袭杀之前,谢真忽然离开了。   准确来说。   先是肖祈带着元苡离去,然后紧接着便是谢真离开。   这番谈话,吸引了大量目光。   “师尊……”   便在此刻,一位百谷弟子,小声提醒开口:“元苡师妹,肖祈师妹……好像在遇袭之前,便擅自离山了……”   “元苡,肖祈……”   周轻轻笑了笑。   这两人名字,他没听过,也不在乎。   今夜袭杀造成的纷乱,在宝船聚首之后逐渐平定。   不久前,便已经有人发现,在圆龟山宝船上,少了一位“万众瞩目”的人物。   谢真。   “二位……”   周望向叶清涟,又望向姜缺,幽幽地说:“可否对大家解释一下,现在谢真身在何处?”   (本章完) 第487章 叛徒   第487章 叛徒   “哗啦啦。”   洪流湍急,宝船在死寂大湖中缓缓漂泊,向着地渊张开的裂口游去。   那巨人愈发高耸,犹如巍峨天山。   死寂的氛围在宝船间蔓延。   叶清涟神色变得很是难看……周一席话让她意识到了不对,今夜入驻圆龟山,谢真拒绝了百谷和姜家的邀请,不愿在洞天灵宝内休息。而且偏偏在三大宗“袭杀”之前,选择离开。   这让她怎么解释?   巧合?   可世上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本王早就想问了!”   谢氏宝船上响起了冷冷的声音。   江宁王看着这一幕,漠然开口:“今夜这三大宗袭杀,毫无预兆,雷厉风行,迫得我们都逃至此地……唯独谢真不见踪影,真是好生奇怪。”   一道道神念,落在圆龟山宝船所在。   “小周道友,是不是有些误会?”   姜缺连忙开口:“谢真的确在袭杀前离开了圆龟山,但他提前神念传讯,告知于我。若是心中有鬼,怎会如此行动?”   “误会……”   江宁王身旁一位尊者接过话题,戏谑道:“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误会?我看这谢真压根就不像好人!整整十年,大褚这边都没有收集到‘纸人道’的情报……偏偏谢真一现身,乱七八糟的情报就都有了。这小子难道是神仙,又或者是陆钰真亲爹?”   “蠢货,闭嘴!”   悬锥山宝船那边,响起一道厌恶的呵斥之声。   那尊者被骂,神色一寒,望向声音来源之后,却是把怒火硬生生咽了下去。   开口呵斥之人,正是秦百煌。   “江宁地处南境,被皇城委命,收集南疆情报……这些年关于“纸人道”的情报毫无建树,你现在还敢拿出来嘚瑟?”   秦百煌背负双手,毫不客气地骂道:“到了这般境地,难道还要内斗?别忘了,是谁揭穿了‘纸人术’,又是谁提醒我们三大宗接引使者身份有恙!”   “……”   那尊者被骂得哑口无言。   “秦首座说得不错。”   并州徐家的女子阴神,此刻也站了出来,打起圆场:“此刻不该因小利而私斗。诸位不妨想想,谢真师承何处……他怎会与三大宗共谋?”   谢玄衣死在白鬼手中。   此仇不共戴天。   “有些事,可是说不准的。”   江宁王低垂眉眼,淡淡地说道:“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一身反骨,不记恩情……谢真若真把他师父记挂在心,何必与我江宁闹到如今这个境地?”   此言一出。   不少人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江宁谢氏……这几年权倾朝野,其实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   谢玄衣对江宁仁至义尽。   但江宁对谢玄衣……却颇有些过河拆桥的意味。   谢玄衣死后,谢志遂并未流露出悲伤,只是一心经营腹地。   大穗剑宫封山,他便趁此机会,运作声名,将背负赤龙气运的“谢嵊”推上风口浪尖。   谢真和江宁不合,乃是情理之中。   不过,按陈规来说……江宁终究也是谢玄衣故土,作为弟子,即便对江宁有所不满,也不该如此行事。   “……不要脸的老东西。”   秦百煌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不过这句话,秦百煌却是压低了声音。   江宁王毕竟是异姓王,地位尊贵。   而自己身份敏感,若此刻不在“秦家家主之争”的节骨眼上,说不定秦百煌还真就骂了。   “诸位,还请停一停。”   纷争嘈杂之声,持续了许久,直到周再度开口,这才停歇。   “秦首座说得不错。”   周低眉笑了笑:“南疆遇袭,我等如今坠入地渊,本该齐心协力,共度灾劫。只是家师崩殂,周无心对错……有些事情,实在不想欺瞒。”武夫修行,也修心。   先前他尝试压下怒意,但以失败告终。   武谪仙乃是周平生最为尊重和珍视之人——   若是公平对决,力竭战死。   那么周不会怒,只会哀,师尊死在陆钰真手上,那么他便苦修境界,日后报仇。   只是。   他在叶祖那看到的真相,却并非那样。   “诸位……请看。”   站在主船栏杆处的白发男人,缓缓祭出神念,在幽暗地渊上空,投出一幕场景。   无数纸雪翻飞。   那是白纸结界最终一剑的画面。   叶祖驭剑下坠,将浑身剑意凝聚压缩,武谪仙燃烧气血,将陆钰真打成重伤……此刻叶祖也准备燃烧生命,来完成这最终一击。   三位阳神,都已经战至力竭。   这一刻的胜利天秤,其实已经在往大褚方向倾倒。   然而大雪崩塌声中,却传来了剑气破空的声音。   准备驭剑下坠的叶祖,四周燃起无数光点,崩塌瓦解的大雪四方,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身影。   今夜三大宗袭杀,只现身了一位青枭。   白鬼,赤仙,墨道人,白道人,欢喜禅主,合一禅主……   这几位邪宗伪圣,并没有出现。   不是因为三大宗不想将大褚一网打尽,而是这些人有更重要的使命。   阴魂呼啸,天傀咆哮,禅鼓幽鸣。   这几位伪圣的现身,成为压倒天秤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真正让人感到“绝望”和“心寒”的……   并不是这些伪圣。   而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那人着一身黑衫,沐浴漫天纸雪。   最开始的那道凌厉剑气破空之声,便来源于他。   大雪垂落,覆没笼罩,隐去了那人的面孔。   然而一朵朵莲,却在他身下汇聚。   这些莲异象,绝不是等闲之人所能凝聚的。   “这是……莲峰的剑意……”   西境宝船,徐念宁神色变得苍白。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感到一阵无力。   如今莲峰一共就只有四人,黄素山主,她,段照,以及谢真。   能召出这等莲剑意的。   除了谢真,还有谁?   “这是……”   “怎么可能?”   一道道倒吸凉气之声响起。   看到这一幕。   叶清涟,姜缺,秦百煌,乃至钱三……全都变了脸色。   所有坚信谢真的修行者,此刻神色都变得复杂古怪起来。   周轻轻问道:“叶祖留下的影像,照现出一位叛徒。诸位,若是你们,该如何抉择?”   (本章完) 第488章 指骨   第488章 指骨   一边,是劳苦功高,拼着最后一丝余力,也要拯救众人于水火的大褚阳神。   另外一边,则是光焰万丈,大褚最年轻,最有作为的年轻天骄。   该怎么抉择?   一时之间,地渊死寂无声,宝船众多阴神尽皆陷入沉默。   直到低沉轰鸣声音从头顶响起。   众人这才回神。   抬头望去。   那犹如鬼门的“白泽”二字,不知不觉已驾临头顶,两尊巍峨巨人撑天而立,将巍峨如山的秘陵巨门微微错开一道细微缝隙,水流湍急,磅礴吸力牵引着宝船,继续下坠,坠入这无边的幽暗深渊之中——   ……   ……   漆黑。   一片漆黑。   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不久之前,谢玄衣从这样的黑暗中醒来,开启了第二次人生,如今他静静站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静默地看着面前高耸撑天的巨人。   太子以【王狩】击破结界。   谢玄衣顺从心湖感应的指引,没有拔剑,而是就此坠入地渊。   谁能想到。   南疆地底,藏着这么一座妖圣秘境?   地渊疯狂汲取着元气。   幸好谢玄衣已经凝出了完整道境,否则落入此地,少不了一番狼狈。   此刻谢玄衣所站立之处,丝丝缕缕的灭之道境掠出,在脚底凝成比黑渊更漆黑的墨色,覆住大湖表面,如一层坚冰。   他缓缓向前走去。   习惯了黑暗之后,谢玄衣以剑气点燃光火,轻微的嗤响声中,剑意熊熊燃烧,勉强照亮了这方幽暗天地。   他看见了那高高在上的“白泽”二字。   也看到了森然矗立的巍峨巨人。   最重要的是……   他感受到了这里驳杂的元气。   有大褚修士曾经来过。   而且不止一人。   从【风裁之界】凝结的那一刻起,他便与外界隔离,在太子尝试说服自己加入离国阵营的这段时间……谢玄衣听到了相当嘈杂的打杀之声。   他心湖现在很是沉重。   外面恐怕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   “大褚这些人,已经来过这里了么?”   谢玄衣沉默地皱了皱眉。   他缓缓抬头,同时以剑气光火,照亮秘陵石门。   谢玄衣有些意外,他看到了一句相当熟悉的话。   【“若得道,愿葬身北海,以身饲鼋,得千万年大清净。”】   这句话。   在北海陵,他便看到了一次。   不过,这一次他看到了后半句。   【“……若不得道,便舍骨睡去,任天道崩塌,休扰吾眠。”】   一年前,青州乱变,北海陵问世。   陈镜玄封锁了所有消息。   直到北海陵破碎,诸方圣地才知晓内幕……许多人都感到遗憾,这漫长岁月里无数人都在寻找白泽的秘藏。如果换做他们发现北海陵,绝不会如此轻易将其放过,陈镜玄用“北海陵”交换了大褚下个盛世到来的气运,可更多人会选择将这份气运吞入自己腹中。   “舍骨睡去……骨?”   谢玄衣伸出手掌,触摸着这段妖文,这后面半段文字,触动了他的心湖。   一年前的北海陵问世,吸引了妖族大尊的注意,当时谢玄衣借甲六身份,拿到了蚀日大泽珍藏的“白泽指骨”。   乱变结束。   这枚指骨,陈镜玄并没有收走。   而是一直留在了他这里。   这枚指骨蕴含大圣血脉,极其珍贵,妖族大圣留下的秘陵往往需要“血脉共鸣”,所以当年甲六将其带入鲤潮城,便是为了将指骨作为“钥匙”,来打开秘陵的最深层……只可惜北海陵发生了变故,漫长岁月过去,白泽大圣留下的【大道笔】挣脱束缚,将妖圣布置的规矩尽数破坏,所以这枚指骨当年在北海陵中并没有派上用场。   可如今,则不一样了。   如果这里是真正的白泽秘境,那么这截指骨……   或许真的可以成为“钥匙”!   念及至此,谢玄衣从剑气洞天之中取出了那半截指骨。   “轰隆隆隆。”   水流湍急。   地渊照旧。   持握指骨的谢玄衣站在巨门之前,静默等待了片刻,指骨中蕴含的干枯气血,似乎的确可以与这片空间形成共鸣……但并没有导致什么异变。   高耸如山的巨人没有苏醒。   悬垂在天的白泽二字也没有忽然化为法袍圣冠落在谢玄衣身上头顶。   甚至那巍峨巨门裂开的缝隙,都没有变大丝毫。   “总不会是要念什么奇奇怪怪的咒语吧?”   谢玄衣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他收下指骨,抬脚准备踏入巨门缝隙之中。   但在临行之前。   谢玄衣忽然抬头,望向头顶位置。   “白泽”二字高高在上,在这漆黑幽暗的深渊之中如同血色黯日。……   ……   汹涌暗流撞击礁石,荡出层层黯淡粼光。   谢玄衣抬首凝视天顶的画面,随湖水逆转,倒流,最终缓缓凝入一枚晶莹剔透的圆球之中。   圆球悬浮在池水雾气上空。   “……”   赤裸身子的陆钰真,浸泡在池水中,静默地看着这一幕。   “这姓谢的,直觉就有这般敏锐?”   池中浮满鲜红瓣。   陆钰真背后,一双雪白玉手正在揉搓,玉手主人同样不着寸缕,在揉捏按摩的同时,丰腴身躯紧紧贴扶着陆钰真的后背。   池五也注视着那悬浮在空的圆球。   此刻隔着遥远距离,与“谢玄衣”对视,池五声音满是诧异。   “剑修都是这样,更何况我挑中的剑修。”   陆钰真轻笑道:“这小子虽然目前境界尚浅,但实力已经不容小觑,寻常迷障根本困不住他,哪怕只有一丁点危险,也逃不过他的心湖感应……”   “谢真的确是千年罕见的剑道奇才。”   池五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笑道:“如您所料,太子与他谈崩了……接下来应该轮到我们上场了……”   “其实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陆钰真淡淡开口:“他不会加入离国,也不会加入纸人道。”   “?”   池五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会从道主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   跟随道主这么多年。   在池五心中,道主已经成了“无所不能”的存在,在纯白山中,道主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无论是什么事情,只要道主说他能办到,那么池五都会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纸人道为了今日,做出了无数布局。   所有人都知道道主欣赏谢真,纸人道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谢真能够加入纯白山。   只是池五从来没想过——   原来道主根本就不认为谢真会加入这方阵营。   既然如此。   布下此局是为了什么?   “这世上有些人是会变的。”   陆钰真仿佛有读心术一般,虽然没有回头,却清晰读出了池五的心思。   他浸泡在池水之中,声音慵懒而疲惫,“没有经历过背叛的人,一辈子大概都会傻乎乎地选择相信;没有经历过绝望的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选择毁灭……谢玄衣现在还有大穗剑宫,还有莲峰。他还有许多值得珍视的人,他不会选择背叛,也不会选择毁灭。如果让十年前北海的画面重演,大概只会激出他内心的愤怒。”   池五愣愣看着道主。   愤怒……   谢真这样的人,一旦愤怒,会做什么?   大概会恨不得将道主撕碎,将纯白山砸烂,将一切全都毁掉?   “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他愤怒的模样。”   陆钰真看着那颗圆球,轻声笑道:“愤怒是世上最强大的东西,它可以吞没一切,也可以毁去一切……修行了两世,现在的谢玄衣还不够强大,他还欠缺了一些东西,那就是足够的‘怒火’。”   池五仍然困惑,仍然迷茫,仍然无法理解。   但是不重要。   道主所说的话,皆是真理。   无法理解的话,只需要记住就好了。   池五默默低下头来,温柔顺从地贴住道主后背,以自身体温,去消融这具躯壳内的寒意……武谪仙的大道战意太过凛冽,看似炽热,但实际上冰冷入骨,池五的身躯轻轻颤抖,池子里的瓣逐渐荡开。   池底涌出一阵阵鲜红血液,扩散成为涟漪。   陆钰真发出轻声惬意的长叹。   “道主大人。”   池五眼中却满是心疼怜惜,声音还带着一些怨念:“您不该如此大意的……这一战,若您认真些许,怎么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你太小觑对方了。”   陆钰真摇了摇头。   他笑着说道:“秦祖年岁无多,这传承多年的大褚武道气运,总要有一个新任继承人。”   “武谪仙?”   池五美眸流露出讶异之色。   秦祖是何许身份?这是天底下当之无愧的最顶级战力,只身镇压国运的人物,月隐界政变之后,仁寿宫对北郡诸多大家进行了削弱惩处,可秦家未曾收到丝毫影响,便是因为有秦祖的存在。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陆钰真眼中满是遗憾,轻轻呢喃:“这武夫什么都好,就是太犟了些,若是愿意点头,怎会身死道消?”   “这人该死,胆敢将您伤得这般严重。”   池五幽幽地说:“……在我看来,什么都没您平安重要。”   池水沉寂了片刻。   哗啦啦。   陆钰真缓缓站起身子。   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面前惘然困惑的女人……   池五紧张起来。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犯了僭越之罪。   然而陆钰真并没有动怒,只是温和地伸出手掌,轻轻落在池五头顶,抚摸着池五的秀发。   “小池,我还活着,不是么?”   陆钰真笑了笑,柔声说道:“只要活着,便没什么大不了。”   ……   ……   (ps:1,还有一更。不熬夜不要等。2,我本人其实很不想通过这种方式和读者进行剧透式的交流,但是这段剧情其实和大家想得不一样的。如果只是复刻套路我至于每晚熬到这么久吗?还有埋怨主角不登场的,在原纲里其实线索非常干净利落,几乎是直接衔接谢玄衣戏份,但我列纲的时候就预感到了,这样写只会招惹更多骂声更多不理解,所以我刻意加多了镜头,增添了配角辅线……多说无益,大家觉得观感不佳可以攒读。)   (本章完) 第489章 活着   第489章 活着   “道主大人……”   池五面色泛起微微红晕,她低垂头颅,声音嗫嚅,不敢直视眼前如刀凿斧刻的这具雄壮躯壳。   “替我正衣。”   陆钰真离开长生池,抬起双手,池五连忙紧随其后,取出白纸道袍,内衫,十分仔细地替道主着上。   俄顷,陆钰真重新披上大氅。   白纸结界的惨战,好似从未发生过。   虽然他此刻面容血色稍显苍白。   但长生池中的满池血污,却已和这身洁净着装无关……白纸如雪,随大氅翻飞,猎猎作响。   池五恭敬立在一旁,她满眼欢喜地看着眼前男人,这才是纸人道的道主。   “总是待在纯白山下,也该觉得无聊了吧?”   陆钰真微微挪首,望着池五,轻声笑道:“陪我去山上走一走?”   池五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深深鞠躬。   “悉听尊便。”   ……   ……   陆钰真带着池五,沿纯白山脊拾阶而行,越过一颗颗镶嵌在山径上的头颅,来到了炉火跳动的洞府。   池五从未来过这里。   【长生池】性喜冰寒,这些年都是与【玄冥镜】作伴。   而这里烛火跳动,高温异常。   一身白衫的池五,额头渗出汗水。   澄炉正在熊熊燃烧。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来到了炽烈炉火之前。   光火灼目。   池五隐隐约约看见了一尊初成胚胎的小鼎。   “这是……道九?”   “嗯。”   陆钰真背负双手,轻描淡写地说:“道九和象八箫七不一样,他的‘死’是真真正正的‘死’……千缘道人的一生已经走到了终点,他的灵识需要重新回归【澄炉】,再次迎来锻造,这个过程需要很久。”   池五看着炉火,眼神有些羡慕。   她知道……   道九和象八箫七不一样。   道九和纯白山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道主对待道九,似乎要格外包容,格外温和……   纯白山的八位无垢尊者,都是由宝器化形,唯独道九得到了真正的“人生”,如果道九跟随道主最早,在纯白山中资历最深,那么这个安排倒也算是合情合理。但偏偏道九加入纯白山的时间最短。   “……这样不公平。”   池五轻轻开口:“您的做法让我们都感到不解。”   “我知道。”   陆钰真淡淡地说:“我答应过你们,会让你们真正地‘活’一次……你们都在等待品尝‘活着’的滋味,但我却把这个权力最先交到了道九手上。”   “如果您将这次‘人生’的机会交给镜三,那么大家的怨言会减少许多,这样……会相对公平一些。”   池五恭敬说道。   “是么?”   陆钰真笑了笑,道:“可是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公平。外面的世界没有公平,纯白山也没有……如果‘活着’的机会只有一次,镜三拿走了,你当真就能接受吗?”   “……”池五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沉默片刻后。   她低眉幽幽说道:“可是道九并没有珍惜这次机会。”   “所以他死了。”   陆钰真叹息着说道:“死了一次之后,想再得到一段人生……就很难了啊。”   宝器化形,看上去是拥有了生命。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想要真正“活着”,就需要打破桎梏,拥有血肉……化形宝器与化形大妖不同,大妖有本尊躯壳,有神海,有紫府,有丹田。宝器只是死物,因为机缘巧合萌生灵识,所以才能获得意志,宝器成人的“桎梏”比起大妖要困难太多。   但却不是毫无办法。   单论这一点……宝器修行,与南疆邪修遇到了类似的难题。   南疆邪修,想要成就大道,需要晋升阳神,可阳神之路被斩断了!   宝器想要真正成为一条鲜活“生命”,同样需要修出一条完整的大道……   某种意义上来说。   宝器和邪修一样,需要修成阳神,才能打破桎梏。   然而。   宝器修成阳神的前提,便是拥有属于自己的血肉……这两个前提互为悖论,首尾衔接,几乎成为了一个无解的“圆”。   “小池,你知道……我费了多少时间,才找到千缘道人么?”   陆钰真看着光火中燃烧的道炉。   他缓缓说道:“想要让宝器拥有‘血肉’,需要找一个足够适配的人选。这可不是烂大街的夺舍之术,宝器重修的化形者极难筛选,从八字,到命相,再到灵根属性,需要尽数适配,才有有那么十之一二的机会,完成‘逆天改命’。”   池五静静听着。   “最开始,千缘道人也不是最完美的人选。”   “所以我想了许多办法……让他吞服合适的炉鼎。”   陆钰真遗憾地说:“合欢宗在灵渠城掠走的那些人,其实就是我送给千缘道人的‘丹药’。他吃下这些‘丹药’,修行境界水涨船高,体质也会随之改变……镜三和你需要‘冰寒’道境,琴六和箫七需要‘裁风’道境。墨四,象八需要的道境则更罕见,几乎不会在南疆出现……很可惜,千缘道人最终修成了‘火行’体质。唯一能够适配的那人,就是道九。”   “您其实不用对我解释这些。”   池五神情凝重,连忙带着歉意说道:“只要是您的安排,必定有其深意。让道九‘活着’,大家只是不解,没有不满……”   “……十年。”   陆钰真没有理会池五。   他看着炉火,轻声说道:“让千缘道人成为‘改命器皿’,我费了十年。倒不是这一步有多难,只是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要办到……如果千缘道人真的能让道九以人类身份‘活着’,那么你们便也都有了机会。”   池五再次怔住了。   其实她一直很好奇……   道九就这么“死”了,道主为何不生气,不动怒?   现在她明白了。   道九的“人生”,其实只是一次尝试。   自道九成为千缘道人,代替他活着的那一刻起,道主的尝试便获得了成功。   “带你来这,是为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陆钰真微笑说道:“你想要‘活着’吗?道九之后的第二个人,就是你……只不过这一次你可能会离开纯白山,去很远的地方。”   池五抿起嘴唇。   她有些不知所措。   犹豫了许久之后,看着炉火中灼灼燃烧的小鼎,池五呢喃说道:“大人……我想‘活着’。”   ……   ……   (ps:我知道这一章很短,但熬夜熬不住了。大主线明天推,明天白天会有一更,尚不确定准确时间。)   (本章完) 第490章 太阳   第490章 太阳   “我们……会死么?”   一艘宝船在湖面孤零零地航行。   驶入秘陵之后,依旧是一望无垠的水域,天顶黯淡,四周仿佛浸入浑沌,看不见丝毫光亮。   微弱的元光在大船上燃烧,勉强罩住极其狭窄的一片光明。   丙酉号,这艘挤满伤员的宝船,此刻像是一叶浮萍,孤独游荡在地渊大湖之中……在半刻钟前,一切都不是这样。十数艘大褚宝船围绕着武宗主船,向着白泽秘陵的正门驶去,但越过正门那一刻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元气光火熄灭,夜幕与瘴气降临,即便相隔只有数十丈的两艘宝船也失去了联系。所有声音所有光源尽数灭去,因为“移山之术”聚在一起的众人在踏入白泽秘陵的那一刻被无情剥离,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至少这艘宝船并没有被拆解破碎。   长生斋弟子,炼器司使者,悬锥山临时招募的幕僚散修。   全都挤在这微渺的元火光罩之下。   大褚宝船能够跨越万里,从皇城航行来到南疆,所携带的元石数量是相当庞大的,然而此刻宝船的元石已经尽数被汲取抽干,沦为废渣……这艘大船与凡俗界的大船没有区别,无法腾空,甚至无法主动航行,此刻只能被湖底暗流放逐,谁也不知道丙酉号的终点在哪。   坠入地渊其实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就这么孤独死去。   丙酉号目前状态很差,白泽秘陵时时刻刻都在吞噬元气……这里全部都是大战之后的伤者,可是本该用来疗伤的灵宝符箓,元气都被秘陵汲去。   “别放弃。”   一位长生斋弟子安慰说道:“秦首座……千炼师叔……还有叶祖……他们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元火光罩在桅杆上空燃烧。   每个人都献出了一缕元气……   在绝境中,这样的话语可以温暖人心,只不过却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   丙酉号的元气支撑不了太久了。   大风骤起。   桅杆上悬挂的元火烛灯,被吹得剧烈摇晃。   一时之间,聚拢的光火仿佛都被吹得如同雨水四散泼洒开来。   轰隆隆!   宝船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低沉刺耳的轰鸣,那似乎是礁石,趴在栏杆前的炼器司使者,祭出观象宝器,在神念加持之下望了过去……   幽暗黑渊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尊巨大宫殿的轮廓。   “前面……”   有人喃喃开口,声音满是震惊,不敢置信。   “好像是岸?”   ……   ……   “千炼师叔。”   悬锥山主船,孤零零游荡在大湖中央。   驶入秘陵之后。   主船便失去了与其他宝船的联系,小道士苏洪紧张地攥着师叔衣袖,压低声音问道:“丙酉号那边不会出问题吧?”   “……”   秦千炼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入地渊,进秘陵。   目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众人掌控之中。   “您说,这入渊之后的遭遇,该不会也在陆钰真的算计中吧?”苏洪声音紧张。   “不可能。”   秦百煌开口。   他很是笃定地开口:“这白泽秘陵需要大量元气才能开启……秘陵藏在南疆地渊,汲取了接近千年的天地精华,尚且没有开门,这陆钰真从哪填满秘陵?退一步来说,若他真本事独自打开秘陵,何必招惹大褚?更无需施展今夜的袭杀毒计。”   闷声发大财,才是最好的选择。   小道士若有所思。   “所以……咱们打开了秘陵,而且还是第一披踏入秘陵的修士?”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钱三平静说道:“姑且算是……因祸得福。只不过那些邪修很快就会追上来。在这里作战,他们要更占优势。”   由于地渊的特性,除了参悟出道境的阴神尊者,以及武夫炼体者。   大褚这边绝大多数修士,都很难发挥出自身战力……   白泽秘陵时时刻刻都在吞吸元气。   三大宗邪修则是习以为常,南疆荒芜,他们正是因为缺乏元气,这才走入邪道,在地渊作战,更是如鱼得水。   说话间。   大船船底发出了撞击之声。   “到岸了?”   秦百煌皱了皱眉,他的神念一直在掌控宝船,此刻明显感到前方有一块坚硬陆地。   秦千炼轻轻握拳,向前打出。   雷法轰鸣。   一道落雷激荡,刹那被黑雾吞没,但一刹迸发便足以将前方巍峨恢弘的宫殿尽数照耀显出。   “还真是到岸了。”   秦百煌深吸一口气,传出讯令。   悬锥山主船诸位阴神严阵以待,北郡世家弟子三三列阵,虽然经历了一场惨战,但主船却是保留了极大实力,再加上秦千炼……足足近百位修士列阵严待。   “我准备带人离船,长生斋这边……”   秦百煌望向秦千炼。   “你只管下令便是。”   秦千炼淡淡地说:“我这边自然也要下船,难道还要一直在这鬼湖上飘着不成?”   “好!”   秦百煌点点头,沉声道:“悬锥山修士听命——随我下船!”   一声令下,百余道驭气之声,犹如利刃出鞘,一时之间在漆黑大渊四周回荡。   秦百煌起身腾飞,低头望了眼宝船,眼中有感慨唏嘘。   这是他炼制而出的,最为珍贵的宝器之一,此刻被白泽秘陵榨干元气,彻彻底底沦为了废铁……   “别看了。”   钱三掠至秦百煌身边,平静道:“秘陵里的宝物,比这宝船要珍贵百倍。”   近百道身影,驭气贴地而行,倒是一副蔚为壮观的场面,只可惜这浩荡出行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有年轻弟子元气受损,即便吞服丹药,也无法维持驭气……这秘陵仿佛被“汲元大阵”笼罩。即便是阴神尊者,也感到一阵压抑。   不过秦百煌倒是感觉良好,他本身境界低微,依靠甲胄飞行。   原先那身黑甲,以元石为核。   但被秦千炼一巴掌拍碎之后,秦百煌重新炼制了一尊,新的甲胄别出心裁,不仅可以元石驱动,还可以神念驱使,同时具备自我修复功能……此刻这甲胄倒是让他无需太过费力,便可在地渊上空掠行。   悬锥山的年轻修士力有不逮。   大部队也随之逐渐落地。   此刻距离湖畔,已经过去十数里距离,秦千炼再度祭出雷法,众人仰首望去,可以看到那漆黑宫殿的清晰轮廓。   “我们……很可能是第一个到的。”   宝呈尊者眼中浮现喜色。   白泽秘陵,将众人分开,或许是一桩坏事……但此刻谁先踏入秘陵,谁便有机会先行攫取秘宝。   第一个抵临。   便第一个获得造化!   此言一出。   众人纷纷加快了脚步,不到半柱香,便来到宫殿前。   即便是那些见惯大场面的阴神尊者,此刻也忍不住出声感慨。   这就是千年前的大圣秘境吗?   行路之时,宫殿一片漆黑,真正临近,光亮渐显,原来这座巍峨宫殿上方,竟是悬挂着一轮幽暗的太阳,如同先前的秘陵入口“白泽”二字,这轮太阳将宫殿四周罩住,形成一方完美无垢的结界,站在结界外远眺,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而踏入宫殿范围,便能感到黑暗散去,神圣庄严的肃穆气息如瀑布垂落,将所有人都笼罩。   这座宫殿,与白泽秘陵入口颇为相似,数十根宏伟穹柱,将天顶撑起,每一根穹柱之前,都恭立着一尊黝黑石塑的披甲巨人。   “龙心果!”   宝呈尊者声音颤抖。   他身形化为疾电,迅速掠向宫殿东南侧,只见那根巨大穹柱之下,竟是悬空放置着一枚饱满血红的果实。   这是在大褚王朝境内根本寻觅不到的宝物。   据说“龙心果”只在妖国极寒之地生长,三十年开,三十年结果,想要等候其成熟,便需要费一甲子……然而第一甲子的“龙心果”只有拇指大小,随后每过一甲子,龙心果便会长大一圈。此刻在大殿东南穹柱下悬浮的“龙心果”足足有拳头大小。   这得是生长了多少年?   龙心果可以增强气血,乃是武夫锻体途中的顶级造化。   若是能够吃下这么一枚。   即便是一窍未开的普通凡俗,应该也可以立地成就“金身”吧?   “血檀木!”   大殿西侧,也有人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叹。   “天呐……是菩提子!千年菩提子!”   “特级龙涎香!”   一道道惊叹声在大殿四处响起。   秦百煌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四周一共有十二根穹柱。   每一根穹柱,披甲巨人面前,都悬浮着一件“珍宝”。这些宝物在大褚境内根本无法寻觅,而在白泽秘陵之中,却这般“不设防”地悬在空中……像这样的宫殿还有多少?像这样的宝物还有多少?秦百煌无法想象。   “不可擅动!”   正当众人沉浸在震撼与狂喜中时。   钱三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道声音蕴含着神魂之力,直接喝醒了在场的年轻弟子,有人本想鬼使神差想要摘下穹柱前的“宝物”,但在这一声厉喝之下,骤然清醒。   “白泽秘陵的福缘……哪有这么好拿?”   钱三沉声呵斥,念出白泽大圣当年的遗言:“倘若气运不够,即便找到墓陵,也不会得到‘善果’!”   这一声如当头棒喝,使得不少年轻人恢复理智。   他们本想逃离南疆,但机缘巧合,来到了这处秘陵。   他们知道,眼前的景象。   此生大概只能得见一回……   这般大福缘,大造化,百世难求,哪怕只是得到一样宝物,也足以让他们改变命运。   但钱三的声音带上了道境之力。   他们无法升空,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造化。   不过。   却有其他阴神境出手了。   宝呈尊者盯着龙心果,神色呆滞,眼神却是逐渐变得滚烫火热起来。他修行漫长岁月,在阴神第十境遭遇瓶颈,久久无法突破,这可能是他一生的终点……可如果能够吞下这枚龙心果,那么或许就能塑出“金身”,走出第二条路!   自他看见那枚龙心果后,整座大殿的喧嚣都消失了。这个世界。   仿佛都只有“龙心果”一样物事。   即便是钱三的喝喊声音,也不能让他清醒,神海浑噩的宝呈尊者,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掌,对准空中的“龙心果”摘去。   “锵!”   下一刻。   凌厉的风声在大殿东南侧响起。   钱三神色一怔,骤然回头,他怎么也没想到,踏入秘陵之后,竟有阴神尊者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只见宝呈尊者伸出手掌,准备触碰龙心果的那一刻,肃穆站立的披甲巨人忽然动了,那尊二十丈有余的巨人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头盔纤细裂缝之中燃起熊熊幽暗光火。攥握巨大石剑的铁掌骤然拔剑出鞘,磅礴剑气瞬息掠过,如龙卷般喷薄——   “轰隆隆!”   宝呈尊者瞳孔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抬起的那条手臂,尽数被剑气卷中,刹那破碎,化为一团狰狞血雾,剑气磅礴呼啸而过,一息之后剧痛才涌入心湖。   “啊啊啊!!”   宝呈尊者喷出一大口鲜血,面色苍白如纸,他捂着断臂重重跌坐在地,神情惊惧地注视着那拔剑出鞘的巍峨巨人,神海也在此刻骤然清醒。   刚刚发生了什么?   自己在做什么?   来不及思考。   第二道剑气接踵而至,迎来复苏的披甲巨人,提剑劈斩,巨大罡风如海啸将宝呈尊者淹没。   钱三一闪而过,攥住宝呈尊者衣领,擦着剑风边缘,将其掷出,险而又险地躲过第二斩,这位十八境阴神即便被青枭打伤,此刻依旧展露出了极其强大的压制力,钱三代替宝呈尊者站在剑气斩落方向,掷出宝呈尊者之后他双手合十,结印落法,一枚青铜小印从眉心洞天飞出,迎风暴涨,瞬间化为一座小山,硬生生抗下了这道剑斩,而后砸在披甲巨人胸膛位置。   轰一声,青铜古印落在那尊披甲巨人胸口,硬生生将其砸出一个凹陷。   披甲巨人被砸得后退,向后跌坐,连带着整根穹柱崩塌瓦解。   钱三眼中流露出无奈神色,他本不想触动这座大殿的禁制,但异变已经发生,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击倒披甲巨人之后,立刻瞬身来到倾塌穹柱之前,闪电般出手,将那枚“龙心果”抓入掌心,随后毫不犹豫地吞入口中。   倒不是贪恋这桩造化。   而是先前他与青枭一战受了重伤,肉身目前还未恢复。   吞下这枚龙心果,伤势便可飞快痊愈!   “咔咔咔……”   天顶此刻响起剧烈轰鸣,一根穹柱崩塌之后,整座大殿都开始震颤,其余十一根穹柱,十一尊披甲巨人,都在此刻陆续恢复“意识”。   “逃!离开这里!”   钱三再度怒喝,然而这次怒喝之声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悬锥山,本就是由秦百煌临时招募“散修”与“门客”拼凑而成,他们之所以参加这次南下荡魔,便是为了拿到炼器司的报酬,如今有了更大的造化摆在眼前,他们怎会就此停手?   见钱三炼化龙心果。   一时之间,许多身影迎风而上,想要趁披甲巨人尚未完全复苏,尝试去抢夺造化。   此刻,唯一克制住欲望,选择听从指令的,便是少数长生斋,炼器司,以及北郡弟子。   “……不!”   钱三看到这一幕,惊呼出声,眼中流露出不忍。   披甲巨人的攻击,连宝呈尊者都未曾躲开——   这些人,只是驭气境,洞天境……   此刻动手,几乎只有一个结果。   “砰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炸响声音密集迸发,只见一团团血雾,在大殿上空炸开。   这一幕太过血腥。   铺天盖地的血雨从大殿上空落下。   秦百煌神色苍白,看着这一幕,强烈的不适从胃中翻涌而出。   “逃!”   钱三瞬息来到秦百煌身前,他顾不上太多,拽住秦百煌就要离开。这场惨剧非他所意,他已经做得足够多了,但还是挡不住有人想要送死,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救下秦百煌,这是先生交代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性命的人。   电光火石之间,秦千炼的声音响起。   “钱兄难道没有发现,这座大殿已经被封锁了么?”   钱三怔了一下,神色变得极其阴沉。   他神念掠出,却仿佛触碰到了铁壁,顷刻之间便被弹回,分明先前还没有这层壁垒,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炼化‘龙心果’的那一刻起,大殿便封锁了。”   一身白衣的秦千炼,直至此刻还保持着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瓢泼的血雨,轻轻说道:“或许这白泽秘陵里的宝物,只能看,不能碰……妄图摘下‘龙心果’的人会被斩下手臂,侵吞大圣宝物的人则是会被处以死刑。”   钱三面色难看,咬牙开口:“我刚刚看了,这大殿阵法并不算太过坚固,你我合力,有机会将其破开。”   或许是这大殿内的宝物,不入白泽大圣法眼。   所以这座大殿的禁制不算太强。   两位阴神十五境以上的强者联手,绝对有机会破境离开。   “钱兄……”   秦千炼并未回应,而是认真凝视着天顶,密密麻麻的瓢泼血雨散去之后,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大殿最上方。   秦千炼凝视着那尊太阳,轻声开口。   “你难道没觉得,这‘太阳’有问题么?”   ……   ……   “这‘太阳’有问题。”   谢玄衣站在洪流缝隙之中。   他抬头看着那高悬如大日的“白泽”二字,心中泛起奇怪的预感。   有些怀疑,不需要理由。   他隐约觉得,这居中垂落秘陵上空的“白泽”二字,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布施,淡淡的荧光照落在身,让他心湖出现了些许不适,只不过这种感觉很快便自行消失。   谢玄衣摇了摇头,将这缕念头压下,踏入巨门之中。   “有大阵开启了。”   入门那一刻。   他布落在四周的神念以极快速度“掠散”……眼前的渊湖未曾改变,但谢玄衣知道,他所处的空间正在被阵法“切割”,如果大褚宝船真是聚集在一起进入这扇巨门,那么极大概率会就此失散,谢玄衣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大穗剑宫玉屏峰后山的“三十三洞天”便是被这样的阵法隔绝开来。   他踏着湖水,向着漆黑尽头走去。   灭之道境凝成坚冰,在他身后,形成一条漆黑狭长的小径。   白泽秘陵吞噬元气。   如若是第一世,那么谢玄衣踏入此地,会十分谨慎。   可这一世。   白泽秘陵的地渊,却好似是为了自己而生,不死泉可以时刻产出元气,若只是这般倒也罢了,无非就是自如行走,不惧地渊的“元气吞汲”……可谢玄衣身上所带的“不死泉”相当特殊。   虽然与陆钰真的不死泉相比,谢玄衣的不死泉数量很少。   但他的不死泉,却是可以再生的“泉眼”。   每当水汽减少到一定程度……   泉眼便会加快水汽衍生。   如此一来,这秘陵的“吞汲”对他而言反而产生了裨益,谢玄衣神色古怪地走在漆黑湖面之上,感受着“地渊”的吞吸,不死泉眼在消耗之中逐渐成长,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虽然速度很慢,但这确确实实是一种突破。   世事多荒唐。   自己辛辛苦苦寻找不死泉的修行门路,没想到在这里得到了几乎完美的答案。   不死泉越少,不死泉就越多?   “嗤。”   潮汐渐起,谢玄衣点燃一盏剑气灯笼,悬挂在身前。   他皱了皱眉。   眼前似乎是岸,这大湖到了尽头,他隐隐约约看见了停靠岸边的宝船轮廓……谢玄衣加快了脚步,随后的场景让他心湖生凉。   地渊大湖被秘陵阵法切成了无数片独立区域。   这里不知道是哪一片……   但停靠岸边的宝船,谢玄衣却是认识的,这是秦百煌悬锥山麾下负责救治伤员的“丙酉号”,尚未靠近宝船,便已能闻到浓郁的血腥气味,谢玄衣神色铁青地登船,船上桅杆被人折断,遍地都是尸骸,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恶臭。   这是谢玄衣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气息。   他来晚了。   大褚修士踏入秘境之后,三大宗邪修紧随其后……阴山邪修与丙酉号踏入了同一片湖,一同靠岸。   再之后发生的事情。   便没有悬念。   不过,看样子这帮阴山邪修并没有炼化生魂,应当是惦记着白泽秘陵中的造化,这些人只是将丙酉号击穿,屠杀殆尽之后,便匆匆离去。   谢玄衣默默将神念放出。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但没想到,在断裂桅杆的底部,竟然还压着一位残存些许气机的长生斋弟子。   这位长生斋弟子,心脏被刺破,已经活不成了……   若放在平时。   他会被炼入魂幡之中。   可是那些邪修忙着入陵夺宝,并没有在此浪费时间。   谢玄衣连忙蹲下身子,以剑气将桅杆割开。   他伸出双手,想要帮助那气机只剩些许的长生斋弟子转身,但下一刻,二人视线对碰。   “谢真……”   浑身颤抖的长生斋弟子,望着谢玄衣的面颊,流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目光。   紧接着他发出了凄厉的颤声。   “你这恶人!”   “……?”   谢玄衣怔了一下。   下一刻光火骤燃,这位只剩一口气机的长生斋弟子,毅然决然地引燃了神魂,选择以自爆结束生命。   轰!   这是一位驭气境弟子。   别说只剩一口气机,即便没有受伤,全力发动自爆,也伤不了谢玄衣分毫。   这场璀璨耀眼的烟火在大船上转瞬燃尽。   自行浮现的“武道神胎”将自爆火光尽数挡下。   大船被点燃。   火海翻涌,在这漆黑幽暗的渊湖之中犹如一轮太阳。   “……”   谢玄衣缓缓站起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臂弯之中已成灰烬的枯骸。   (本章完) 第491章 十年   第491章 十年   大风吹过。   燃成太阳的宝船很快熄灭,谢玄衣怀中的枯骸在瞬燃之后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第一反应是自爆而不是求救……”   谢玄衣隐去武道神胎,沉默看着这漫天飘零的尸骸灰烬。   【“你这恶人!”】   这位长生斋弟子临死前的声音,在心湖中回荡。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与道门关系的确僵硬,但目前和长生斋尚未发生冲突。   这年轻弟子似乎很痛恨自己……   没来由的。   谢玄衣想到太子对自己说的话。   【“你已经回不去了。”】   他微微挪首,目光转向宝船底部,桅杆破裂,彻底压住船舱,在刚刚那场自爆之后,船舱甲板缝隙散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元气……这是洞天灵宝的气息。谢玄衣没有犹豫,抬脚向着船舱底部走去,一缕剑气附着指尖,他施展灭之道境,轻而易举地斩开了甲板缝隙。   一层流淌元气光华的狭窄结界,浮现于缝隙之中。   谢玄衣看到了一个身着长生斋道衫,蜷缩身子,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   “……”   这一刻,他大概明白了先前那位弟子拼命自爆的部分原因。蜷缩在缝隙中的年轻女子境界微薄,只有筑基境后境,大概是此次长生斋荡魔队伍中最弱小的存在……或许她是斋中的小师妹,所以备受宠爱,能够得到这件价值不菲的洞天灵宝保命。阴山邪修将宝船屠戮一空,但却忽略了甲板缝隙中躲藏的女子,长生斋这些受伤修士知晓“活命无望”,于是把最后的希望留给了她。   她很幸运。   真的活了下来。   “我不是坏人。”   谢玄衣撕开洞天灵宝缝隙,伸出一只手,以温和口吻开口:“我是来救你的。”   在火风中燃烧的宝船,逐渐熄灭光焰。   庞大船身像是巨兽的尸骸,血肉尽数凋零,只剩下干枯骨架。   四面八方只有幽怨的风声。   那女子眼中没有丝毫欣喜,只有惊恐,畏惧,以及……愤怒。   她看着谢玄衣,眼中满是绝望。   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出现了。   女子闭上双眼,引燃神海,滚烫的神海元火就此燃起,这件仅仅只能容纳一人的洞天灵宝,自内而外出现裂缝——   她选择了自爆!   只是这一次,谢玄衣有了准备,看到元火燃起的那一刻,他便连忙出手,一缕生之神念渡去。   救人比杀人要难很多。   若是一心想死,点燃神魂——即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有用!   谢玄衣的生之神念来不及送到,这位长生斋小师妹整个人便化为光火熊熊燃起。   谢玄衣咬了咬牙。   他只能放弃“救治”,强行以神念灌入对方神海之中。   轰隆隆!   第二场暴燃轰轰烈烈地爆发,面对这筑基境的自爆火光,谢玄衣没有召出武道神胎,选择硬生生以肉身抗下。他向前一步,踏入洞天灵宝之中,逆着暴燃光火,将手掌按在了年轻女子的头顶,在那神魂燃尽之前,迫不得已地发动了“搜魂”。   只有刹那——   谢玄衣看到了丙酉号遭受屠戮的画面。   天顶阴云高悬,魂幡呼啸,恶鬼尖啸——   阴山邪修隐于云层之中。   他看到了好几位“熟人”。   白鬼座下的几位弟子,均都来到此地,然而其中地位最为尊贵的,便是白鬼座下大弟子,白鹤真人任塚。   十年前北海之战。   任塚便已是阴神十五境的大修士。   十年过去……   任塚恐怕已经修到了阴神圆满之境。   让谢玄衣感到“诡异”的是……阴山邪修在任塚背后依次散开,明显有地位尊卑之分,然而任塚身旁却有一位“黑衫人”,与之并肩而立。   这是谁?   与任塚地位平齐,不分伯仲……   而且,这黑衫人似乎还隐隐高出“任塚”一头。   如若任塚和黑衫人没有出现,那么丙酉号这场厮杀,本来尚有抵扣之势。   阴山麾下的年轻邪修,攻打丙酉号,一时之间尚被宝船大阵所困。   正因如此……这位长生斋小师妹,才有时间藏入甲板缝隙之中,师门兄长安排妥当之后,她藏进洞天灵宝,接下来便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那任塚与黑衫人交谈了几句。   下一刻。黑衫人向前一步,轻轻抬手。   “嗡嗡嗡!”   剑鸣之声响起,大船上空的漆黑天幕,被金剑照亮。   一缕剑气在天顶绽放,化为莲。   莲坠落,大阵破碎。   无数阴山鬼修如幽魂一般掠入宝船,开始屠杀……   在“搜魂”的视角中,谢玄衣与这躲藏起来的长生斋小师妹合二为一,他的目光透过狭窄的洞天灵宝缝隙,望向天顶绚烂圣洁的剑气莲,那一刹方圆数里的阴翳都被驱散,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黑衫人的面孔。   谢玄衣神海空白了一刹——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在绚烂剑气开屏的那一瞬。   他会在熊熊燃烧的光焰之中,看到另外一个“自己”。   ……   ……   暴燃光火散去。   谢玄衣孤零零站在这支离破碎的洞天之中,这两场自爆没有对他造成任何损伤……   但他却觉得心湖一阵沉重。   凋零的光火落在地上。   低头去看,散落在地的燃烧光火,犹如残雨,犹如明镜,坠地之后,每一朵火都能照出一张明晰的苍白面孔。   这一刻。   他明白为何先前那位长生斋弟子会喊出“你这恶人”了。   他明白为何这长生斋小师妹会如此决绝地发动自爆了。   师门兄长将她藏在这里……   是希望能够幸免于难,而后等到大褚援军的到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   她其实等到了“援军”。   但……   来的人偏偏是谢玄衣。   就在刚刚,她亲眼目睹了最后一位师兄的死亡。   如果谢玄衣没有找到这件洞天灵宝,或许她还可以继续等下去。   只可惜……   世上没有如果。   在她眼中,谢玄衣不是救自己离开地渊的希望,而是带来绝望的恶鬼。   “呵。”   谢玄衣轻轻笑了笑,他离开船舱,踩着断裂倒地的桅杆,登上火光熄灭的宝船船首。   筑基境的境界太低微。   哪怕“搜魂”发动只有一瞬……   谢玄衣依旧看到了许多。   刚刚那个死去的可怜女子名叫“宋玉”,的确是长生斋年龄最小的小师妹。   从清凫山遇袭。   到宝船聚首。   再到叶祖降临,坠入地渊。   宋玉的神海记忆,被谢玄衣尽数“汲取”。   他听到了叶祖所说的每一句话。   也看到了周,江宁王,叶清涟,姜缺……这些大褚阴神的反应。   地渊潮湿的湖风吹过,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   十年过去了。   又是一个新的十年。   谢真,谢玄衣。   地渊,北海。   此时此刻,一如彼时彼刻。   (本章完) 第492章 琴声   第492章 琴声   秦百煌一行人,此刻正被雷鸣之声包裹。   只见一尊尊披甲巨人拔地而起,悬锥山阵营乱作一团,数十道流光在大殿穹顶下翻飞,对于这些披甲巨人而言……这些低阶修士便如蚊蝇,挥剑出掌即可灭杀。   砰砰砰!   大殿血雾之声连绵不绝,惨象不忍直视。   然而这沸乱之中,秦千炼神色平静,只是抬头凝视着高悬大殿上方的“太阳”。   整座大殿都在这辉光笼罩之中。   “这太阳……有问题!”   宝呈尊者捂着断臂,跌跌撞撞站起身子。   这么多年行走天下,宝呈尊者也去过不少秘境。   他深知秘境凶险,这“龙心果”固然珍贵,可大机缘往往伴随着大凶险。   放在平时,他绝不会轻易触碰!   “钱兄。”   秦千炼背负双手,看着大殿乱象,轻轻说道:“悬锥山这些散修,虽是临时招募……却也不至于如此昏头吧?”   “……”   钱三陷入沉默。   的确。   他踏入大殿那一刻起,便觉察到了古怪,第一时间发起了魂音提醒。   只可惜。   如今场面已彻底失控。   “钱兄先前说要破阵离开,秦某自然没有意见。”   秦千炼看着太阳,缓缓说道:“这些造化,钱兄不在乎……但这些人命,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你的意思是?”钱三深吸一口气。   “你帮我拖住这些大家伙……”   秦千炼盯着太阳,认真地说:“最多百息,我去把大殿上面那‘玩意’轰下来。”   轰!   话音刚刚落地,众人所在之处便有一尊披甲巨人抬脚踩来!   巨大阴翳如小山坠落——   秦千炼抬头瞥了一眼,冷哼一声,随后这袭白衣踩地飞起,骤然跃至披甲巨人额首位置,无数雷光在其袖袍之中流淌,狠狠一拳砸出,雷法鼓荡爆裂,这尊披甲巨人被打得踉跄向后退去,重重摔倒在地。   这样一尊披甲巨人,单独拎出来,大概只有阴神中境左右修为。   宝呈尊者如若没有被“大殿太阳”影响心神,那么绝不会如此轻易中招,丢掉手臂。   不过……   由于是秘术炼制,这披甲巨人体魄强悍,皮糙肉厚,极其抗揍!   硬生生挨了秦千炼一击,却只是倒地,很快就要翻身站起。   钱三只是略微犹豫一下,便做出了决断,他双手合十,再次祭出青铜古印,古印暴涨而出,砸向穹顶那轮“太阳”。   “轰隆隆!”   爆鸣声炸开。   能够砸翻披甲巨人的青铜古印,落在太阳之上,竟是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撞击之声,下一刻就被弹开——   毫无疑问。   这“太阳”便是大殿的主阵核心。   钱三这一击,彻底激怒了那些“复苏”的披甲巨人,太阳光束微微闪烁,尽数照拂落在钱三一人身上,本来剿杀悬锥山修士的那些披甲巨人,“缓缓”挪动头颅,望向这集中聚焦的太阳辉光照落之处。   “离我远些。”   钱三松开秦百煌,沉声开口。   吞服“龙心果”后,他身上伤势已然痊愈,气血比先前更加旺盛!   得益于钱三的挑衅。   这座大殿的“杀戮”短暂停止了一瞬,十二尊披甲巨人将目光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呼……”   钱三深吸一口气,双手垂落,大袖翻滚,做好了应战准备。   另外一边。   秦千炼没有丝毫犹豫,悬升至天顶边缘,双手飞快结印,一道道雪白雷光自大袖之中喷薄交贯。   他很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钱三就是这样的聪明人。   刚刚青铜印一击,算是试探。   一击之后,所有披甲巨人尽皆转移注意……   钱三帮他确定了这大殿“太阳”的阵枢作用!   地面上战斗已然爆发,炼化龙心果后的钱三被十二尊披甲巨人包围。   凭借钱三的修为,本该游刃有余斡旋其中,但这些披甲巨人仿佛心神贯通,虽然身躯庞大,但彼此配合却是天衣无缝,最开始钱三还能轰出青铜古印,稍稍还击,但很快便被死死压制,只能退守防御。   秦千炼并没有让钱三等待太久。   天顶雷光不断喷薄,不断被压制,这是长生斋的“正心雷”,与太上斋的雷法不同,“正心雷”释放一次需要消耗大量神念,而秦千炼此刻则是将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正心雷”压在掌心。   他已经消耗了足以动用“正心雷”的三倍神念。   正如世人所言。   秦千炼乃是天下罕见的“道术奇才”。   道门传承千年,无数天才如过江之鲫,但将“正心雷”开发到这种程度的,道门只此一人。   细长雷光隔开幽暗天幕,秦千炼伸出手掌,在虚空之中抓握雷刃,三倍正心雷不再受到神念压制,肆无忌惮地蔓延扩散,这把雷刃足足延伸出百丈之长,仿佛一只张开双翼的鹰隼,秦千炼抓握雷光一斩而下,那高悬大殿上空的“太阳”辉光被雷刃刺中,磅礴光火如瀑布坠落,一时之间大殿迎来极昼,太阳熄灭了,但雪白雷光还在扩散喷薄,十二尊披甲巨人瞬间僵硬石化,支撑他们行动的“阵枢”被正心雷击碎,这座大殿阵法破碎瓦解。   秦千炼神色平静地伸出手掌,对准大殿上空轻轻一吸。   “嗖!”   一枚物事,掠入掌心。   那所谓的“太阳”,原来竟只是一枚小小的碎骨,只有拳头大小,上面刻着晦涩难明的妖文。   “……”   秦千炼缓缓落在地上,与钱三平齐。   “钱兄无恙否?”他望向钱三,眼中浮现些许诧异,被十二尊披甲巨人围攻,钱三竟只是受了些许轻伤,而且气血翻涌,很快便恢复如初……看来这龙心果功效果然非凡。   “无恙。”   钱三摇了摇头,看着大殿乱象,神色有些难看。   虽然披甲巨人的杀意就此消散。   但混乱并未解除——   “太阳”辉光散去,雷法笼罩大殿,阵纹壁垒破裂,却无人离去。   虽然没了妖阵蛊惑人心,但人心深处的贪婪已被激出。   白泽秘陵的大阵,能够影响神魂,这些散修被大阵勾出了贪念,此刻一发不可收拾……   即便制服了披甲巨人,恐怕也会死在私斗之中。   修行路上,如若神念不坚,注定要付出惨重代价。   只见一道道流光在大殿上空飞掠,龙心果被钱三吞服炼化,但还有十一件珍稀宝物流落在外,悬锥山修士正在大打出手。   此刻保持理智的,就只剩长生斋修士,炼器司使者,以及北郡世家年轻子弟。   看着这一幕。   秦千炼摇了摇头,再次出手。   雷法轰鸣,正心雷化为长线,瞬间如蛇一般掠过大殿。   “啪!!!”   正心雷如长鞭打出,将两侧散修击飞,并未伤及性命,只是卷回两样物事,正是先前悬浮穹柱之前的“血檀木”和“菩提子”。   “血檀木可以塑宝器,菩提子可以壮神魂。这二物对我有用。”   秦千炼淡淡地说:“此地有十二件宝物,我既拿了大阵枢心,便只取两件,剩下的与我无关。”   说罢。   他挥了挥袖,长生斋弟子迅速靠拢。   做完这些,秦千炼便准备离去,只是临行之前,终究还是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二位……该不会觉得,自己当真能够救下这些人吧?”   秦千炼皱眉看着秦百煌和钱三,他知道自己兄长向来愚善,只是没想到陈镜玄寄以厚望的方圆坊大掌柜也如此“犹豫”。   大阵破除。   这秘陵不知有多少凶险,随后还可能会遭遇三大宗追杀。   这些宝物,他只取两件。   钱三如果出手,那么此刻剩下九件,便都尽数纳入囊中!   炼器司和北郡弟子还有幸存者。   此刻最明智的做法。   便是拿走宝物,而后带人立即离开。   这道理,秦百煌何尝不懂?   只是……   悬锥山这些修士,并非皆是无根浮萍。修到驭气境洞天境,虽然在这秘陵不值一提,但在大褚却也有山门,有朋友……刚刚披甲巨人那番屠戮,使得悬锥山受损严重,此刻被大殿妖阵影响受蛊的存活修士接近一半,这些人并非如秦千炼所说,罪孽深重无法挽回,有人被雷音提醒,恢复了神念理智,宝呈尊者就是最好的例子。   “秦首座……救救我弟弟!”   “秦首座!救救我师父!”   有一位北郡世家长兄,想要升空拦住自己的弟弟,但却被剑气击退。   还有一位年轻驭气境弟子,跪在地上不愿起身。   此刻悬锥山阵营,才是真真正正的大乱。   秦百煌神色难看。   一走了之,固然简单……可这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思忖再三,而后取出一样宝器,虽然秦百煌修为境界浅薄,但身上宝器却是极多,这宝器名为“沉心笛”,若以神念催动,便可使人心神回归清宁。放在平时,沉心笛乃是用来辅佐修行的妙器。   此刻秦百煌将其交给了钱三。   死马当活马医。   钱三注入神念,吹动“沉心笛”,笛声悠扬荡开,大殿上空群魔乱舞的景象,竟是真的好转了一些。   “罢了。”   见此一幕,秦千炼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和秦百煌钱三不是一路人。   于是带着小道士苏洪,以及身后长生斋弟子,便准备就此离去。   只不过刚刚踏出一步。   便有极轻的颤音在大殿外响起。   秦千炼皱起眉头,回头望向来时方向,只见围绕大殿的正心雷光逐渐消散,大殿重新被阴翳笼罩。   只不过远处似乎卷来一团阴云。   这阴云之中夹杂着淡淡的“琴声”,琴声掠入大殿,与笛声混合,原先稍显停歇之势的乱象,此刻再度变得恶劣起来……   秦千炼挥袖。   一道正心雷从袖中鼓荡击出,如烟火升空,整座大殿重新被照耀如同白昼。   裹在阴云之中的人影尽数显现。   一位身着碧衫的年轻女子,坐在黑云云端,素手抚琴。   在她身后,有一尊尊漆黑尸傀林立。   真正吸引秦千炼注意的……是碧衫女子身侧,那佝偻身躯谄媚献笑的“尸道人”。   ……   ……   (ps:月底了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第493章 斩尸   第493章 斩尸   阴云蔽天,琴声幽怨。   大殿之中飞舞的流光被琴声笼罩,再度厮杀起来。   钱三放下沉心笛,神色阴沉,眼中浮现杀意。   另外一边。   秦千炼也转过身,捏住掌心雷。   这朵巨大阴云,最终缓缓坠地,天傀宗一行人就此落在大殿正门之前。   为首者,乃是一位披着漆黑羽氅的瘦削修士,与抚琴女子并齐。左右两侧,墨道人麾下的“得力干将”尸道人犬道人弯腰躬身侍奉,随后便是数十位天傀宗弟子恭立散开。   “瘟道人。”   钱三眯起双眼,缓缓开口。   他认得披着漆黑羽氅的为首者,正是墨道人麾下大弟子。南疆三大宗那几位宗主受困于断续大道,无法成就阳神,于是藏入深山之中,等闲不出世,这些年韬光养晦,栽培出了一批相当厉害的晚辈后生。   譬如白鬼座下的大弟子白鹤道人“任塚”。   眼前这位,便是与白鹤道人齐名的阴神圆满邪修,也是墨道人麾下首徒。   “钱掌柜,真是好久不见。”   瘟道人微笑开口。   天傀宗平日藏于深山之中,但这些年却也有外出。   机缘巧合。   他曾离开一次南疆,去往离国,并且与钱三有过一面之缘……   当然,那个时候的钱三还是离国方圆坊的掌柜,尚未回归大褚。   “琴姑娘,这位是贫道旧友。”   瘟道人背负双手,声音犹如春风过境,他看着钱三,眼神柔和,便好似真的看到了多年未见的好友。   只不过。   下一刻话锋兜转。   瘟道人带着笑意认真说道:“琴姑娘如何处置其他人,贫道都无所谓……唯独此人,要留给我杀。”   春风消散,只剩寒意。   那团裹挟天傀宗弟子掠行的阴云,逐渐消散,一团浓郁雾气将大殿连同外围百丈一同罩入其中。   “知道了。”   抚琴女子面无表情地开口,而后重重抚琴,弦声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如狂风骤雨急促喷薄。   一刹那数十道气刃旋空掠出——   “嘶啦!”   临近大殿位置,好几位悬锥山修士身躯爆裂,炸开化为血雾。   他们所争夺的“龙涎香”也被气旋裹挟。   抚琴女子按住琴弦,准备将宝物收回,下一刻大殿被雷光照亮,秦千炼施展掌心雷,雷光化成长鞭,重重砸落,将气弦绞碎,但这还未结束,这一次正心雷直接掠出大殿,劈头盖脸砸向阴云垂落之处。   天傀宗弟子们纷纷骇然退散,但还是有人被雷法劈中,当场陨落。   幽暗大殿被雷光照亮。   这时候天傀宗众人,才看清这袭白衣。   “秦千炼?”   尸道人面色惨白,吓得不轻。   今夜袭杀清凫山,尸道人本以为趁其不备十拿九稳,没想到袭杀虽成,但自己部众却也是死伤惨重,这秦千炼简直是个疯子,硬生生扛着血炼大阵杀了出来,几乎要将他斩杀当场……幸亏自己跑得快,否则已经沦为雷法下的幽魂。   不是冤家不聚头。   “真是山水有相逢。”   秦千炼收回雷法,他面无表情说道:“尸道人,又见面了。”   “……是挺巧。”   尸道人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隐隐向着瘟道人方向靠拢:“师兄……此人就是秦千炼。”   “长生斋的道术天才。”   瘟道人微笑道:“我听过你,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姓钱的。”   秦千炼掂了掂龙涎香,幽幽传音:“这些宝贝你再不取,邪宗修士可要替你取了。”   见此一幕。   钱三不再犹豫,他轻叹一声结印,大袍掠出流光,万千华彩自地面瀑散,化为一条条纤细火线,掠行拽住正在厮杀的那些“失魂”修士,同时也缠住那些悬空异宝,如若没有抚琴女子到来,那么沉心笛或许还能控制住局面……但如今已没那么简单了。   天傀宗接下来必定会冲入大殿,大开杀戒,争抢秘宝。   这些家伙,可和“披甲巨人”不同,不是破坏阵枢就能停下的。   钱三袖袍中的流火刚刚掠出,阴云那边的天傀宗修士便齐齐暴动。   “杀!把这些人通通杀掉!”   瘟道人低沉开口。   先前他远远看见这座大殿,正是沸乱之际,瘟道人神念一扫,只觉心神震撼,那些披甲巨人个个都有阴神体魄……想要从这些阴神巨人手中夺取大殿宝物,可绝非易事,不过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待到自己赶来,一切都已平定,如今只需要杀人夺宝便可。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么?   一时之间,阴云与流火交撞。   轰隆隆!   本就混乱的大殿,被厮杀之声彻底淹没——   秦百煌深吸一口气,保持着冷静,主动退至后方,取出阵法宝器,安排一众炼器司弟子在大殿后方安插阵旗。   长生斋弟子和北郡修士,则是向前与天傀宗炼制的“尸傀”厮杀在一起。断去一臂的宝呈尊者,接过钱三丢来的“龙涎香”,毫不犹豫一口将其吞下,而后拦下了主动撞入大殿的犬道人。   煌煌雷光轰鸣九天。   秦千炼主动杀向尸道人,今夜这场袭杀让长生斋弟子死伤近半,他追杀百里至此,就是为了斩下尸道人头颅。   正心雷鼓荡收敛,竟是离开坐镇阵营,主动撞入阴云之中!   “师兄救我!”   尸道人骇然大叫。   他并未像犬道人那样入殿厮杀,便是因为惧怕秦千炼……没想到这疯子竟然追出了大殿,就是为了杀掉自己?   瘟道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入阵雷光。   他披着的那件漆黑羽氅,被大风吹起,被雷光染白。   思忖一刹之后。   瘟道人伸手攥住尸道人衣领,施展神通将其拘住,下一刻竟是将其向着雷光主动丢去!   “???”   尸道人神色惨白。   他没想到,师兄竟然会如此对他。   丢出尸道人的那一刻,瘟道人抬起手掌,毫不犹豫对准秦千炼拍去——   这是要以命换命!   他根本就不在乎尸道人的死。   秦千炼若执意要杀尸道人,那他便杀秦千炼!   雷光汇聚成刃,刺入尸道人眉心,秦千炼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以“正心雷”贯穿尸道人神海,将这袭杀清凫山的罪魁祸首就地斩杀!连丝毫魂魄都没有留下!正心雷刺入眉心之后直接引爆,尸道人的佝偻身躯轰轰烈烈地爆开——   作为代价。   秦千炼挨了瘟道人一掌,那雪白无垢的雷光瞬间染上一层瘟疫般的污秽色彩。   他闷哼一声,倒退回到大殿。   “秦兄好风采!”   看着天顶洒落的尸道人残骸,瘟道人没有丝毫悲伤难过,反而抚掌而笑,为刚刚的雷法喝彩。   仿佛就此死去的不是自己师弟,而是一个不相干的陌路人。   同在天傀宗修行,他与尸道人也有数十年交情。   数十年交情。   倒也不是一无是处……瘟道人任凭血雨洒落,落在自己身上,他撤去了神念笼罩,感受着师弟残余的“温度”,算是尽了同门之谊。   瘟道人伸出手掌,凝视着自己那一片漆黑的掌心,落入了斑斑血红。   他感慨说道:“道门许久没有出现这般杀伐果断的人物了……情愿自己不活,也要杀掉仇家。真是令人敬佩。”   “……”   秦千炼神色略显苍白,眼中却满是厌恶。   这瘟道人,着实令人作呕……他最厌恶的,便是这污秽阴暗的伪善之辈。   尸道人白日来清凫山满是恭敬,夜晚袭杀却没有丁点犹豫。   要论阴暗,论丑陋……此刻的瘟道人,比起尸道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大宗尽是这样的货色。   怪不得要荡魔!   这些家伙,尽数杀绝才好!   “你中了贫道的‘大瘟掌’。”   瘟道人遗憾说道:“若无解药,至多半个时辰,便会七窍流血,神海破裂……秦道友如若愿意带头放弃挣扎,以儆效尤,我倒是可以网开一面,饶了长生斋弟子一命。”   “是么?”   秦千炼冷冷开口:“若你愿意引颈自戮,我也可以饶了天傀宗这些修士一命。”   瘟道人怔了怔。   他眼中浮现一抹寒意,强忍着压下,低头笑道:“……琴姑娘?”   “不可破坏大殿。”   抚琴女子面无表情道:“其他的,与我无关。”   “明白。”   瘟道人轻声道:“烦请琴姑娘照顾好我的另外一位师弟。贫道去去就回。”   话音落地。   他双手结印,而后抬掌,遥遥一引!   秦千炼的护体雷光此刻已染上一层黑色,他再次闷哼一声,明显感到身躯里传来了一阵难以抗拒的“牵引之力”,这是要将自己拽出大殿?   深吸一口气。   秦千炼肃清神海,整理思绪。   他决定遂瘟道人所愿。   秦千炼驾驭雷光,再度冲出,主动撞向瘟道人所在的阴暗道域,一黑一白两座道域就此碰撞,顷刻间化为流光,纠缠厮杀着远去。   “……”   抚琴女子静默看着这一幕,抚琴指尖稍稍停顿了一刹,而后继续。   大殿此刻厮杀激烈。   那些长生斋弟子,看千炼师叔远去,也要随之离去,但都被大阵琴声压下。   ……   ……   (新的一个月啦,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第494章 阴阳镜   第494章 阴阳镜   两道流光纠缠厮杀,离开大殿,遁向秘陵深处,一直掠出十数里,最终撞入一座小山,这才堪堪停下。   不得不说,这白泽秘陵内部真如一座完整世界,这一路山石嶙峋,湖水翻涌。   唯一缺憾就是太黑,让人看不真切。   “轰隆隆……”   秦千炼面无表情望着凹陷山壁。   方才那番交锋,他稍稍占据上风,最终将瘟道人轰入山体之中。   不过自己也受了伤,他用力拔出插入小腹的“断刃”,将其丢在地上,断刃不知是何材质淬炼,极其清脆,碎了一地。   “咳咳。”   瘟道人沉声咳嗽,神情阴鸷地从烟尘中缓缓走出。   那件黑羽大氅,被撕开了好几道破口。   这一路鏖战,他也多有负伤……不得不说这秦千炼的确实力不俗,扛着“瘟毒”与自己厮杀,竟还能占据上风。   只不过。   算算时辰,毒素应该要彻底发作了。   “嗤嗤嗤……”   虚空之中,响起淡淡的焚烧之声。   秦千炼皱眉低头。   他抬起手掌,那笼罩通体的雪白雷光,在毒素侵蚀之下,一半都被染成墨色。   微微眩晕感涌上心湖。   “秦道友。”   瘟道人皮笑肉不笑道:“这滋味不好受吧……我若是你,绝不会如此轻易离开大殿。有那姓钱的在,说不定还能多活片刻。”   “……”   秦千炼深吸一口气。   他稳住身形,轻声笑了笑,沙哑问道:“所以你觉得我离开大殿,是为了什么?”   “哦?”   瘟道人挑了挑眉。   “连你这种蠢货,都知道离开大殿会死……”   秦千炼幽幽开口:“我若没有后手,怎敢这么做?”   瘟道人怔了一下,下一刻,背后山岩破碎,一道融于阴翳之中的影子从山石之中破体而出,一只遒劲有力的手臂刺穿瘟道人后心,直接攥住心脏——   “???”   瘟道人瞳孔收缩。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感应到这第二道气息的存在!   这世上遁法,他大多领教过,观看过。   此刻这隐于阴翳突然暴起的袭杀……让他想起了一个多年前便已经被毁坏的道门圣物。   【阴阳镜】!   最让瘟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此刻现身之人的气息极阴极邪。   身为长生斋下一任斋主,向来刚正不阿的秦千炼,怎会藏着如此“污秽”的后手?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   瘟道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要杀了么?”   低沉的笑声在风中响起。   “赶紧杀了。”   秦千炼厌恶地看着瘟道人,没有丁点犹豫。   一路厮杀鏖战,最终抵达这么一处偏僻地带,不仅是为了躲开大殿众人,更是为了完成“汇合”。   踏入地渊之后。   秦千炼心湖便响起了唤声。   这是“烟邪”的神通。   自清凫山分别之后,“烟邪”分身去往纸人道,而后便没有返回,就此潜入地渊……此地正是二人的汇合地。   “听说这‘瘟道人’还有五瘟童子。这是世间罕见的天傀儡。”   烟邪有些遗憾地开口:“可惜……看不到了。”   一边开口。   他一边发力,五指直接将瘟道人心脏捏碎,鲜血迸溅,肝胆破裂。这一战,就这般落下大幕……烟邪抽出鲜血淋漓的手掌,缓缓从山岩阴翳之中走出,他甩了甩手,冷漠地看向一旁,双目空洞的瘟道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躯瘫软,重重砸下,溅出一滩尘埃。   谁人能够想到,堂堂墨道人大弟子,竟死得这般窝囊?   但修士之间的厮杀,往往就是这么残忍。   若非实力相近,谁又愿意大战三百回合?   暗中袭杀,分出胜负,往往只需一瞬。   三大宗向来擅长袭杀。   而如今,瘟道人却是死于其道,自食其果。   “天傀宗有‘替尸术’。”   烟邪感慨唏嘘说道:“若只是单纯捏碎心脏,这人还可以将魂魄换入‘尸傀’之中逃过一劫,只可惜碰上了我。我刚刚将他的心湖一并摧毁了,若是你愿意再多等一会……我倒是想看看他的‘五瘟童子’修行到了何等地步……”   “别废话了。”   秦千炼见到瘟道人惨死,终于不再逞强,他缓缓找了一处山壁坐下,撤去护体雷光。   被瘟道人拍了一掌的位置,浮现出一枚漆黑手印。   秦千炼嘴唇苍白,咬牙开口:“这家伙的‘大瘟掌’,你能治么?”   “自然可以。”   烟邪蹲在秦千炼身前,笑着说道:“你喊一声好师兄……我这就替你治。”   “……”   秦千炼面无表情,只是不语。   “好吧。”   等了片刻,也不见秦千炼有丝毫反应。   烟邪自讨没趣,耸了耸肩。   他了解这位师弟性格。   如果真要喊一声“好师兄”才能活命……   大概秦千炼会选择就这么死掉吧?   烟邪最终还是伸出手掌:“放轻松。撤去神念,不要抵抗……大瘟掌这东西,越是遭遇清白纯阳之气,越是变得驳杂污秽,要么你自身修为足够,直接将其荡除,要么你就被瘟疫缠身,最终痛苦致死。”   “唔……”   秦千炼沉闷地低哼了一声。   他闭上双眼,额头青筋鼓起。   秦千炼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无边深渊,血肉上的苦痛逐渐蔓延,最终深入骨髓,再深入灵魂,眩晕感不断加重。   瘟道人的术法极其邪异。   能被三大宗宗主收为首徒的人物,哪有平平之辈?   如果不是烟邪及时赶到,以【阴阳镜】顺利完成“袭杀”。   那么这一战……   恐怕自己会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   “嗤嗤嗤!”   烟邪手掌按在秦千炼伤口位置,这个病恹恹的男人屏住呼吸,微微发力,只见大瘟掌的毒素如水流一般顺延掌心,向他小臂位置汇聚而去,但烟邪并未流露出痛苦之色,他只是沉默地凝视着毒素汇入手臂,化为一条条小蛇在经络中游走,最终就此隐去。   片刻之后。   秦千炼气血恢复了许多,他缓缓睁开双眼,皱眉看着烟邪:“……你没事?”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毒素,是被烟邪汲取了。   这种级别的毒不会凭空散去。   烟邪帮自己治病……便是将瘟毒吞入他的体内。   “习惯了。”   烟邪淡淡一笑,好奇问道:“即便没有我,瘟道人也未必是你对手,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我杀了尸道人。”   秦千炼低头看着胸膛,虽然瘟毒散去,但那枚掌印仍然存在。   他平静说道:“作为代价……受了这么一掌。”   “先前我说你什么来着?”   烟邪闻言摇了摇头,意味深长说道:“太年轻,太急躁……想杀一个人,何必那么着急?”   “别啰嗦了。”   秦千炼站起身子,面无表情道:“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其他人在哪里?”   (本章完) 第495章 死人   第495章 死人   “喂喂。”   烟邪有些无奈:“这里是白泽秘陵,一千年来无数人追寻都无果的秘陵。我怎么会知道这秘陵里的东西?”   “……”   秦千炼不语,只是直视着烟邪双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虽然我和陆钰真有交易,但这秘陵他也没踏足过。”   烟邪耸肩,“你先前应该看到了吧?大褚宝船提供的‘元气’成为秘陵开启的最后一根稻草……在那之前没人踏入过这里,所有人都是秘陵的客人。”   “如果没有后手,陆钰真不会打开秘陵。”   秦千炼平静道:“你能在秘陵中对我心湖传音,便说明你和其他人不同。”   “……好吧。”   烟邪长长叹息了一声,诚恳说道:“我的确占据了些许优势。但我要跟你解释一下,我对这秘陵的了解只是皮毛。之所以可以发动传音,是因为【阴阳镜】将你我心神相连,这秘陵正在疯狂吞吸元气,但对神念手段并不加以扼制。若是你我相隔太远,即便动用【阴阳镜】传音,也不会生效。”   秦千炼皱了皱眉。   这段时日和烟邪相处,他还是能够通过后者反应,观察言语真假的。   烟邪没有说谎。   “这是我先前看到的……”   秦千炼靠在山壁上恢复神念,他缓缓递送心念,通过【阴阳镜】复刻先前那座大殿的景象。   十二尊披甲巨人,各自守护一枚宝物。   他望向烟邪,再度问道:“这样的大殿,还有几座?”   “这你算是问对人了。”   烟邪轻笑一声:“据说白泽大圣生前有四位弟子,这四位弟子都修行到了‘大尊’境界。只不过在那个时代,想要继续突破便成了极难的事情,他们没有人成为新的大圣,最终都活到了大寿竭尽之日。这四位弟子死后……白泽将他们的尸骨收下,带入了秘陵之中,你所看到的秘殿景象,应该便是四位大尊弟子所留下的‘遗物’。”   “这些遗物,甚至不是白泽所留?”   秦千炼闻言,心神有些震撼。   “千年龙心果的确珍贵……但还算不上稀世罕见。”   烟邪摇了摇头:“这秘殿,应该只是为了纪念昔日的大尊弟子所布置……如若没有猜错,这样的秘殿还有三座。”   “你从哪得知这些的?”秦千炼皱眉问道。   “其实关于‘白泽’的故事,道门天元山里就有记载。”   烟邪幽幽地说:“一千年前,白泽与道祖是交情匪浅的故友。等你成为准斋主,踏入天元山,自然会看到这段过往。”   “……”   秦千炼陷入沉默。   因为十年前长生斋出了烟邪这桩丑事,所以择徒之事,变得极其严格。   以秦千炼的实力,其实早就可以成为新一任斋主。   但此事一直都被崇龛大真人压下,没有后续。单论修行境界,隔壁太上斋斋主历尘,未必就比他厉害多少。   “说起来,倒是有一桩麻烦,需要你小心一些。”   烟邪看到师弟眼中掠过的那一抹黯然。   他连忙岔开话题,笑着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我先前行路至此,感受到了一股相当强大的神念……就在不远处。想必那个方向,就是另外一座秘殿所在。”   “你找到了第二处秘殿……这应是好事才对……”   休息了片刻,秦千炼觉得自己状态好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重振精神。   白泽秘陵四通八达,通过巨门踏入秘陵外围之后,阵法运转,所有人都会被扭送到不同方位,但殊途同归,只要活下来继续深入,便总有汇聚之时,这秘陵一片黑暗,无法动用元气,在他看来最大的麻烦就是不知地渊全貌,无法及时会和。   “不不不……”   烟邪摇了摇头,他神色凝重:“你刚刚遇到了‘瘟真人’,不是么?”   秦千炼愣了一下。   “白鬼赤仙惜命……但三大宗的首徒已经尽数踏入秘陵了。”   “虽然我还不清楚,这秘陵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厉害,能与三大宗首徒级别的修士硬撼。”   烟邪流露出了些许犹豫,他缓缓说道:“师弟……我刚刚感受到的神念,来自于阴山白鹤真人,他们所在的秘殿已经被清扫一空,如果【阴阳镜】感应没有出错。那么那座秘殿里的所有大褚修士,都被白鹤真人杀了个干净。”   停顿了一下。   烟邪长长叹息一声,遗憾说道:“好吧,有些事情总是要说的,我也不瞒你了……我其实感受到了长生斋弟子的气息,如果没猜错,那么和阴山白鹤真人撞在一起的倒霉蛋,应当有悬锥山的‘丙酉号’。”   丙酉号三字,如晴天霹雳。   秦千炼神色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这次他从长生斋带了不少弟子南下,他记得这里面的每一张面孔,其中有一个特别年轻的小师妹,名叫宋玉。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在斋中修行的时候,没出息的师侄苏洪总是围着小师妹打转献殷勤,还总问自己,师叔咱们道门弟子是不是入了斋就不能结俗亲了。   小屁孩的心思谁看不穿?   这次南下,仁寿宫拟了名单,苏洪哀求自己不要让小师妹一同南下。   当时他告诉苏洪,没关系的,南下荡魔并无太大危险。   他答应过这些弟子。   要平平安安地来,平平安安地去。   可是秦千炼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没想过清凫山会遭遇三大宗如此决绝的袭杀,没想过大褚宝船驶入南疆便无法驶出,更没想过自己出于好心进行的“保护行为”,最终害死了登上丙酉号的那些长生斋弟子。   一艘载满伤员的宝船,遭遇白鹤真人。   秦千炼不忍去想,自己斋内的那些年轻弟子,会经历什么。   “师弟。”   烟邪蹲下身子,拍了拍秦千炼肩头,温声细语地宽慰说道:“入这秘陵……注定要死人的。你也别太难过了,待会白鹤真人说不定就要路过此地,这瘟真人的尸骸可要好生处置。这些邪修一个个鼻子都灵光得很,万一被嗅到了熟悉的血腥气味,那么就真的糟糕了。”   (本章完) 第496章 黑衣   第496章 黑衣   “我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秘陵大殿被幽鬼笼罩,一杆巨大魂幡插在地上,无数幽魂围绕大殿游掠。   这座大殿的穹柱贡宝已被搜刮干净。   十二尊披甲巨人,被打得甲胄破碎,跪在地上。   白鹤真人将大殿中搜刮得到的“九转朱砂丹”捏碎,这是阴山邪修梦寐以求的宝物,汲取一口血气便可以增强神海,每过一转价值便要翻上一倍,此刻他毫不犹豫将丹药丢出。   数十位阴山弟子在朱砂丹破碎绽放的血雾之中来回掠行,狼吞虎咽。   对他们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造化!   沸乱之际。   白鹤真人任塚皱了皱眉,他望向不远处的虚无黑暗。   “熟悉的血腥味?”   在任塚身旁,一袭黑衣静默而立。   大殿狂欢,而黑衣沉默。   他没有取任何一样秘宝,只是静静看着大殿中的阴山弟子如血虱一般狂舞。   “是‘瘟道人’的气息……”   任塚想了想,笑道:“天傀宗似乎就在附近?”   “此地复杂,要尽早汇合。”   黑衣只是简单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是这个理,不过消化朱砂丹需要半刻钟。”   任塚思索片刻,无奈笑了笑。   他与邪宗其他修士不太一样。   若是换做瘟道人,那么搜得宝物,必定尽数入囊,除非师门尊长来了,否则绝对不会将宝物主动分出……可白鹤道人却是不同,他不吝将朱砂丹赐出,任凭麾下这些师弟们饱食。   “……”   黑衣微微锁眉。   他不太喜欢任塚的作风。   但很显然,这位白鬼首徒并不准备就此离开……道主说过这秘陵千变万化,四座秘殿交相辉映,形成大阵。大阵随时可能变动,若是在此等上半刻钟,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就不怕‘瘟道人’遭遇意外?”   “死了才好。”   任塚依旧是那副温和笑容,只不过此刻话语却是散着淡淡寒意。   他挑了挑剑眉,笑盈盈反问道:“这秘陵宝物拢共只有这些……瘟道人死了,难道不是好事?”   “我去看看。”   黑衣再次沉默,只不过他不准备继续等下去了。   阴山的血风让他觉得恶心。   “天黑路远,道友可千万小心些。”   白鹤道人指了指血腥气息的方向,微笑提醒道:“‘瘟道人’实力还是很强的,这家伙若真是被人杀了,那么道友可得小心些了……”   “不劳费神。”   黑衣面无表情应了一句,而后驭剑离开,化为一道漆黑长虹。   “给脸不要脸。”   待到黑衣掠出大殿。   任塚脸上笑意立刻消散。   他凝视着黑衣消散的方向,冷冷开口。   此次踏入地渊,师尊非要让他与此人一同行动……任塚其实倒是无所谓,不过当他看到这黑衣施展的“剑术”之后,他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厌恶。十年前他参加了北海之战,与白鬼一同剿杀谢玄衣,好不容易将谢玄衣逼得投海自尽。   这些年。   任塚心中一直寝食难安。   虽然谢玄衣死了……   但他每每合眼,总会想起十年前的北海。   那一战堪称惨烈。   即便有师尊这样超脱阴神的顶级存在坐镇,谢玄衣依旧大杀四方,莲峰剑术斩杀了阴山不知多少修士……那一日北海畔尸横遍野,他能活下来,只是侥幸。   此后任塚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这样的剑术了。可没想到。   这黑衣的剑术,道境……   与十年前的谢玄衣,简直一模一样。   与之相处,每时每刻都让任塚回想起十年前的北海惨象。   “大师兄。”   血雾之中,忽然钻出一颗硕大头颅,探到任塚肩头位置。   那头颅憨憨傻笑,脸上满是疤痕:“……这‘朱砂丹’真好吃。”   “这可是好宝贝。”   任塚目光恢复了温和,他揉了揉这颗大脑袋,笑道:“喜欢吗?喜欢就吃多点,吃了就能变厉害了。”   白鬼座下十二弟子。   除了年龄最小的宵游真人。   他最疼爱的,便是这二师弟“仲沙”,仲沙和自己前后拜入师门,相伴已经近一甲子,只可惜先天有缺,灵智不明,与六七岁的孩童无异,不过生得天生神力,在无数天材地宝的堆砌之下,成为了阴山唯一一个淬炼肉身,以武道踏入阴神境的特殊存在。   “嘿嘿……”   仲沙咧嘴笑了笑,“多吃一些,就能和大师兄一样厉害了吗?”   任塚笑而不语。   仲沙忽然望着远方,喃喃道:“那家伙怎么走了?”   “那家伙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任塚幽幽地说:“走了也好,最好别回来了。若是瘟道人死了,最好他也死掉。”   “大师兄……好像很讨厌他?”   仲沙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开口:“师尊说,他好像是很重要的人……死了没关系吗?”   任塚轻叹一声。   这傻师弟……   “我的确讨厌他,不过希望他死……只是说说而已。目前根除大褚修士,才是当务之急,他活着至少还能帮我们杀些人。”任塚无奈说道:“这家伙虽然身上的气息令人作呕,但至少他不在乎秘陵里的宝物。”   刚刚一番交战。   这家伙还杀了好几尊披甲巨人。   论战力,倒是不俗的。   “如果大师兄讨厌他,那么我也讨厌他。”   仲沙认真说道:“等到离开秘陵,我就把他吃了。”   “蠢货。”   任塚拍了拍师弟脑袋:“哪有那么简单……且不论你是不是他对手,若真吃了他,咱们可是要受到严厉处罚的。如今阴山都要听纸人道号令……以后我们恐怕要寄人篱下了。”   “寄人篱下……”   仲沙满眼惘然。   他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虽然之前是敌人,但现在不是了。”   任塚低眉,耐心解释道:“你只需记得……他和我们是一伙的。”   “那就是不能吃了。”   仲沙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随后他忽然挪首,望向大殿另外一端,有些诧异地开口:“他回来了……”   任塚眯起双眼。   话音落地,任塚便感受到了自己厌恶的大穗莲剑意……   果然。   只见一道漆黑长虹,驾驭剑气撕破阴翳,落在了这大殿之前。   阴翳逐渐散去,露出来者黑衫,以及冷漠面容。   正是去而复返的“黑衣”。   (本章完) 第497章 故人   第497章 故人   血气弥漫,阴雾缭绕。   谢玄衣驭剑来到大殿前,他神色阴沉地看着眼前景象……这座秘殿已经被清扫一空,阴山邪修如虱虫般舔拭着秘殿的残余。半刻钟前这里应该供奉着价值不菲的宝物,只不过此刻宝物已经被取走,连带着秘殿禁制都被破坏。   他看见了白鹤道人的身影,却没看见长生斋小师妹宋玉看到的那袭“黑衣”。   大殿散发着浓郁的血气。   有人捏碎了宝丹……   这些阴山邪修最喜欢汲血,这副乱象让人看了心烦。   谢玄衣轻吸一口气。   他冷着脸踏入大殿,眉心洞天剑气已经开始轰鸣。   “这么快就回来了?”   唰!   血雾之中忽然窜出一颗头颅。   仲沙有些好奇地嗅了嗅,困惑说道:“你身上有熟悉的血味,是那艘船上的……你没去找‘瘟道人’么?”   谢玄衣微微皱眉。   他认出了眼前这颗傻憨头颅……白鬼座下有一个痴呆弟子,名叫仲沙,力大无穷,不过未开灵智。   “不得无礼。”   白鹤道人轻声开口,轻轻拍了拍手掌。   那硕大头颅老老实实收了回来,仲沙退出了血雾,乖乖来到师兄身旁蹲了下来。   “秘陵的大阵发动了?”   任塚悠悠开口,恢复了先前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望了望黑衣离开的方向,又望了望谢玄衣来时方向,淡淡说道:“你似乎被传到了另外一片空间啊……”   “……”   谢玄衣陷入沉默。   这短短片刻,他已经明白了这座大殿所发生的事情。   四周有明显的战斗痕迹,几根断裂穹柱之处,还残留着淡淡的莲剑气。   看来自己在宋玉神海中看到的那袭“黑衣”,一直与阴山邪修同行,刚刚因为某些原因短暂分别。   陆钰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捏造出了一个与自己近乎一样的“存在”……现在任塚错误地把自己当成了那“黑衣”。   这似乎是一件好事。   虽然谢玄衣不介意就此开战……   但保持这个身份,明显更加有利。   眉心洞天的剑气逐渐消散。   谢玄衣以“众生相”隐去眼中杀意,冷漠应了一声。   “……嗯。”   借着机会。   他重新端详眼前的白鹤道人……十年前任塚在北海之战出了很大一份苦力,这家伙虽然师承白鬼,但参悟出了南疆独一份的“骨之道境”,当年任塚插幡北海,死死镇住了白鬼布下的大阵一侧,虽然灭之道境足够凌厉,但终究没能击破白鬼的大阵。   十年过去。   任塚修行境界更进一步,谢玄衣能够感到任塚的神魂气息趋于圆满。   这可能是一尊阴神十八境的大修士。   如果白鬼没有得到“道碑”,无法补齐断缺大道……那么再过些年,这白鹤道人便会修行到阴神二十境,成为新一任的“三圣”之一。   “是我的错觉么?”   任塚也看着眼前黑衣,他忽然笑着开口:“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了……”   “……”   谢玄衣面无表情,依旧冷冷看着任塚。   陆钰真捏造的“黑衣”虽然和自己如出一辙,可难免行事风格有所不同……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露馅了。   一缕心念沉入神海。   剑气随时可以出鞘。   “你是去‘丙酉号’那杀人了么?”   任塚眯起双眼,咧嘴笑道:“我闻到了新鲜的血气……丙酉号上还有活口?”   “现在……已经没了。”   谢玄衣神色不变。   但心湖深处的那根弦,却是被这番话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不愿想起丙酉号的自爆,也不愿想起宋玉沾满血污的绝望面庞。   谢玄衣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随手叩出一缕神念,将大褚宝船甲板空间的影像映照而出,同时冰冷说道:“你手底下人办事不干净,下次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啧……”   任塚环抱双臂,忍不住哑然笑道:“竟在甲板缝隙之中藏了一件洞天灵宝么?怪不得拼命守着那艘破船,原来是想留下一枚火种……好吧,这次的确是我的问题。”   对于黑衣所说的话,他倒是不抱怀疑。任塚对自己的“气息感应”极其自信。   他能闻嗅出来,黑衣身上沾染了丙酉号的新鲜死人气息……先前为了入殿寻宝,所以针对大褚宝船的屠杀草率了些。   留下漏网之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此刻萦绕残留的气息足以证明,黑衣返回了丙酉号,并且杀了人。   而且所杀之人,还是长生斋弟子。   “对了……”   任塚忽然开口:“你先前循着我指的方向,有没有看见‘瘟道人’?”   黑衣的去而复返。   让任塚心中觉得有些古怪,只不过这古怪倒没有落在黑衣身上。   他有些好奇这秘陵的大阵到底是如何运转……   刚刚自己闻到的“瘟道人”血腥味,又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   对于不了解的事情。   谢玄衣尽量回答得言简意赅。   他漠然说道:“我驭剑没多久,便返回了‘丙酉号’所在之处……那里有人还活着,再后面就如你所见。”   “所以大阵当真扭曲了秘陵空间?”   任塚抬起头来,看着漆黑天顶,皱眉说道:“见鬼……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话音落地。   天顶便响起了低沉颤声……   轰隆隆隆!   剧烈雷鸣在众人头顶响起,谢玄衣下意识抬头,看到了“熟悉”的光源。   大殿上方散发着淡淡的辉光……   与地渊入口处的“白泽”二字有些类似,这辉光如灯笼悬挂着,运转神念去看,能够看到模糊不清的妖文。谢玄衣猜测这是与“白泽”二字功能相似的物件,任塚和黑衣虽然击败了秘殿的巨人傀儡,取走了所有宝物,却没有意识到这“光源”的重要。   “有人来了!”   轰鸣声中,白鹤道人眉头忽然紧锁。   他冷冷望向大殿之外。   先前还说,大阵运转悄无声息,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了“空间更迭”的错位感,一股无形洪流从虚空之中拂过,整座大殿仿佛都在移动,雷鸣声中他感受到了不止一道的强悍气息——   “结阵!”   白鹤道人低声开口,骤然拂袖。   九转朱砂丹炸开的血雾,已经被阴山弟子侵吞殆尽,此刻一声令下,魂幡祭出,无数幽鬼随风鼓荡而起。   谢玄衣仰起头来,看着这熟悉画面。   十年前。   白鬼结下这座“万魂阵”将自己困在北海之畔。   十年后。   白鬼大弟子也结出了一模一样的阵法。   只不过讽刺的是……   自己如今站在任塚身旁,这大阵所指,却不是自己。   大殿远方阴翳被光火照亮。   空间错位破裂之后,谢玄衣看到了远处现身的第二座“秘殿”,两座大殿仿佛被地渊凭空举起,旋转交切,在虚空缝隙之中迎来了极其短暂的“惊鸿一瞥”。   光火闪耀,尽皆现身。   ……都是故人。   为首者白发束起,一身黑袍,神色肃穆。   在其身后警戒森严……百谷,姜家,武宗,玉清斋,尽皆拔剑,严阵以待。   最中央,一位老者盘膝静坐,被宝器托举,悬空漂浮,膝前横着一把赤红小剑。   看到不远处的景象。   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任塚,神色变得十分难看。   “周?叶祖?”   隔着数百丈。   那第二座秘殿中的众人,也看到了这里的景象。   阴云缠绕,万魂出行。   叶清涟看着平静立于白鹤真人身侧的黑衣,惊骇出声:“谢真?”   (本章完) 第498章 骨甲   第498章 骨甲   虚空震颤,洪流喷薄。两座秘殿悬空而起,隔着数百丈遥遥对望。   万魂阵中百鬼咆哮。   白鹤真人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今日大褚宝船驶入南疆,三大宗接引使者亲自招待,将诸圣地情报仔细收集起来……任塚知道此次诸方圣地之中最为棘手的存在,便是武宗周。这家伙放在当年是仅次于谢玄衣唐凤书的天才人物,这些年在大褚皇城静修,方圆坊认为周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任“十豪”。   周是这天下最有可能晋升阳神的存在之一。   任塚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此人。   甚至先前他闻嗅到“瘟道人”血味,第一反应都是……瘟道人可能遭遇了周。   而此刻对面阵营除了周,还有诸多强者坐镇,更不要提被众人围在最中位置的那位“叶祖”!   入地渊者,尽皆分散。   自己如今遭遇的,大概是大褚最强的一方势力!   “……”   谢玄衣面色无波,他的目光与第二座秘殿众人一一对上。   有震惊。   有愤怒。   有失望。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紧闭双眸的叶祖身上。   仿佛是感受到了谢玄衣的神念。   那盘膝悬坐的红袍老者,缓缓睁开双眼,望向了谢玄衣。两者隔着虚空对视,谢玄衣能感受到叶祖的气息……这位站在山巅数百年的阳神此刻便如风中残烛,焚式耗尽了他的神念,白纸结界一战也耗尽了他的剑气。这种境界的阳神若是未曾受伤,哪怕一个眼神,也可以要人性命,只不过如今的叶祖只是枯烛,双眸燃起的光火随时将熄,那漆黑眼瞳之中散发着幽幽的死气。   这静默对视,并没有持续太久。   “轰隆隆。”   白泽秘陵的虚空大阵仍在运转,洪流喷薄之后,两座秘殿并未“对接”,而是继续移动。   万魂阵中咆哮的恶鬼来不及冲出。   百谷的剑阵也尚未发起进攻。   虚空洪流裹挟着两座秘殿平台交错离开。   这场遭遇,对于如今的双方而言,似乎是一件好事。白鹤真人已经做好了搏命准备,虽然周那边没有惧意,但似乎他们在秘殿之中也遭遇了一些麻烦,从姜家和百谷弟子眼中可以看到紧张和忐忑。   雷鸣消散。   谢玄衣所在的秘殿彻底倒转,陷入黑暗之中。   斗转星移之后,四周气息发生了改变,神念掠出,原先蔓延而出的山陵小径彻底被抹去,这座秘殿就像是一枚棋子,被无形之手提起,而后重新落在了棋局新的位置。   “呼……”   白鹤道人擦了擦额头汗水。   刚刚那场对峙,虽然只有十数息,但却把他吓得不轻。   “你倒是淡定……”   任塚望向身侧黑衣,啧啧感慨道:“看大褚那些人的眼神,恐怕个个恨你入骨吧?若是这大阵未曾继续运转,刚刚估计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惨战了……”   见黑衣没有反应。   任塚耸了耸肩,轻声笑道:“也是。你不怕死,真打起来反倒是遂了心意,能杀一个是一个……”   说到这。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浮现出些许遗憾惋惜:“若是周不在就好了,我看百谷那老东西只剩一口气了,未必有多大能耐。”   谢玄衣瞥了眼散去的万魂阵。   刚刚那场对峙,让他摸清楚了任塚的神魂境界。   这家伙如今已修到了阴神第二十境,距离南疆“登圣”只差一步,看来十年前的北海一战,对任塚而言是一场造化。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座“万魂阵”结出,刚刚那些大褚修士,只有周能够应付。阴山这边,倒还真是不容小觑。   如果换了纸人道的“黑衣”在此,若是叶祖处于濒死状态,那么大褚那边未必能够讨得了好处……双方拼杀,必定血流成河。   过了片刻。   白泽秘陵虚空大阵算是彻底落定。   雷鸣尽散之后,秘殿前方延伸出一条狭窄长道,这里似乎坐落于深山之中,两侧山壁如刀凿斧刻……   谢玄衣平静望着前方阴翳。   这算是好消息么?   虚空大阵运转,黑衣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自己这“身份”还能继续伪装下去。   “好了。”   便在此刻,任塚振了振衣袖。   九转朱砂丹的血雾几乎被阴山弟子吞噬殆尽,还剩些许血气,在空中残留。   白鹤道人振袖之下,这些残留血气在空中如小溪汇聚,尽数掠入他袖口之中,任塚身旁鬼哭狼嚎的啸声逐渐散去,这些阴山弟子吃完朱砂丹,一个个变得安静起来,仲沙如巨猿一般乖乖蹲在大师兄身旁。   阴云扩散,浓浓雾气从白鹤真人袖口散出,将众人包围。   任塚笑着开口:“辛苦道友久等,我麾下这些师弟们已经‘吃饱’了……现在可以出发了。”   阴山弟子好整以暇,随时可以行动。   “等等。”   谢玄衣却忽然开口。   这一声,让任塚有些诧异。   谢玄衣挥袖,递出一缕剑气,直刺大殿穹顶。   他在宋玉魂海中见到过“黑衣”出手,故而此次出手,直接动用大穗剑术。   “……嗯?”   感受到熟悉的大穗剑术气息,任塚不受控制地想起十年前的北海。   修行这么多年。   北海画面,已成心魇。   若非师门安排,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和这“谢玄衣”影子同行。   任塚眼中浮现出一抹厌恶,但转瞬就被强行压下。   这一剑,竟然是刺向秘殿上空散发出幽幽辉光的那轮“太阳”。   嗤一声。   太阳被剑气刺破,辉光尽散,就这么直直坠落下来。   任塚有些好奇地看着这物事。   这是一枚骨甲,斑驳表壳散发着陈旧气息,倒不是什么神物,因为上面并没有元气波动……反倒是刻着些晦涩难明的妖文。任塚对自己的眼力极其自信,可是以神念仔细检查了几番,都没有觉察出值得注意的地方,于是他笑着摇头问道:“道友,这是何物?”   “不清楚。”   谢玄衣如实回答,面无表情道:“看着喜欢。”   “……”   任塚一时语塞。   这黑衣真是古怪。   放着秘殿里价值连城的十二件千年贡品不要,唯独却要一个不起眼的骨甲?   (本章完) 第499章 开杀   第499章 开杀   谢玄衣看着躺在掌心的骨甲。   神念掠出。   这碎骨乍一看,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怀揣白泽指骨的谢玄衣,却在这骨甲上感受到了似曾相识的气息。   或许这是白泽大圣亲自布留的物件?   这秘陵藏匿千年,内里不知还有何禁制,多留一个心眼总归没错。   “好了……可以走了。”   谢玄衣翻掌将骨甲收下。   即将抬步之际,他皱了皱眉。   “咦?”   一旁白鹤真人轻轻喝了一声,神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阴云笼罩大殿。   一众阴山邪修还不明所以,但仲沙却是深深嗅了嗅鼻子,扭头沉声警告道:“取宝备阵,有人来了!”   这次与先前不同——   白泽秘陵的虚空大阵已经停止运转。   如今几座秘殿各自落入新的方位,若再度碰面,可不会像上次那般匆匆擦肩。   “呵呵……”   任塚眯起狭长眸子,幽幽开口:“这秘陵看起来大,实际上倒是蛮小。这才过去不到一刻钟,便碰了几拨面了。”   只见秘殿延伸而出的那片阴翳,数里之外,被微弱光火照亮。   远方有一行人正在靠近。   淡淡元气,溢散而出——   很明显。   这是大褚修士。   三大宗邪修不修元气。   “……”   谢玄衣默默掐住一缕剑意。   他放出神念,想要看清来者身份。   丙酉号修士已经尽数战死。   姜家,百谷,武宗,玉清斋跟着叶祖刚刚离开。   若是此刻碰上的是徐念宁所在的“并州徐家”与乾天宫,或者秦百煌所在的悬锥山阵营,那么谢玄衣便准备直接出剑,趁白鹤真人没有防备,抢占先机……这些阴山孽徒迟早要杀,若是现在爆发遭遇战,便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淡淡的杀意释放而出。   任塚眉尖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不知为何感到一阵不安。   “我说……”   他望向身旁黑衣,忌惮开口:“不过是碰上大褚修士,至于如此兴奋么?”   任塚明显能感到。   黑衣将剑气掐捏在手,仿佛下一刹就要出剑……   自己心湖掠现的不安,便是由此而来。   这家伙是杀胚。   纸人道把这种“妖孽”造了出来,该不会是准备对自己出手吧?   “不是兴奋,剑意如此。”   谢玄衣抖了抖衣袖,平静道:“剑要杀人,便是此响。”   交谈间。   他的神念已经“看清”了来者身份。   于是那隐于衣袖间的杀意不再隐藏,溢散而出,然而却不是指向任塚……而是掠向了更远处的阴翳幽暗尽头。   “是么?”   任塚下意识离身旁这杀胚远了些,微笑道:“道友难得有兴致,不若接下来便全交给你?”   谢玄衣冷冷望向白鹤真人。   “真是个无趣的人啊,我当然只是说说而已……”   任塚叹息一声,背负双手。   他微微侧首,看着身后被阴云笼罩的枯魂野鬼,轻轻说道:“那么接下来,就像先前屠杀‘丙酉号’那样吧?让‘它们’先上。”   ……   ……   “王爷,您走慢些,小心伤了身子!”   “这秘陵太黑……王府携带的‘元石’还能支撑多久?”   “绰绰有余。省着些用,至少还能支撑两天。”   光火照耀。   江宁王府一行,约莫四五十人,排成一条长蛇,正在山岩缝隙之中艰难前行。   谢志遂面无表情,走在队伍中间。   在他身前身后,足足有四位阴神尊者护道……由于离国刺杀丑闻,江宁王府的名誉一落千丈,面对仁寿宫赏赐的戴罪立功机会,谢志遂当然不会错过,此次江宁王府可谓是倾巢出动,只可惜尚未开战,便有折戟沉沙的惨淡之象。复清山今夜损失惨重,驻扎山下的江宁铁骑被合欢宗袭杀,折损过半,谢志遂安排麾下铁骑向“棋定山”推进,表明讨伐邪宗之决心,而他则是带着山上修士搭乘宝船暂避锋芒,如果没有“移山之术”蛊惑,那么复清山宝船便会与悬锥山一样离开这片疆域,待到局势明朗,这宝船便会去而复返,压轴登场。   只可惜这些算盘全部落空,被陆钰真一场“地渊之变”尽数吞没。   谢志遂腰间悬挂的铁骑谕令此刻已黯淡生锈,先前他乘坐宝船在大雾中穿梭,看到了地面破裂的惨象……因为汇聚“棋定山”的进攻军令,江宁王府带来的铁骑成为羊入虎口的饲品,恐怕在秘陵开启的过程中,已尽数折去,沦为地渊养料。   关于铁骑之死,谢志遂倒不心疼。   他真正担忧的……   是这白泽秘陵,有进无出。   身为大褚异姓王。   他只要活着,一切便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他背后有仁寿宫,还有崇龛执掌的道门……如今南疆出现此等异变,就连“武谪仙”都殒灭丧命,首要之急是有人能够离开瘴界,将三大宗的反叛消息传回皇城。若是他离开这里,大褚皇城非但不会治他之罪,反而还会重重有赏!   只不过……事与愿违。   江宁王所搭乘的这艘宝船,在漆黑大湖之中飘荡了许久,好不容易登陆,结果还没来得及行路,便遭遇了虚空震颤……一阵雷鸣之后,地覆天翻,众人便来到了此地。都说这白泽秘陵内藏着大造化,但江宁这拨人运气属实糟糕,他们根本没有看见“秘殿”,一直都在赶路。   “等等……”   “前面就是出口!”   最前方忽然有人惊喜出声。   此言一出。   江宁王府众人纷纷骚动起来。   元火高涨。   一行人加快脚步,离开山岩狭缝,果然顿时开阔——   最重要的是……   不远处似乎还能窥见盛大恢弘的“大殿”轮廓。   这就是白泽秘陵里所藏的造化么?   只不过。   在看到那“恢弘”大殿之后,江宁王神色却并没有喜悦,反而阴沉下来。   那几位尊者同样。   幽幽阴云风吹不散,缠绕在大殿上空,鬼哭之声逐渐传入众人耳中。   很显然。   这大殿已经被人占领了!   而且从这景象来看,占领此殿的人是阴山邪修!   “所有人……拔剑!列阵!”   谢志遂沉声下令。   他的心情烦躁至极,此趟秘陵之行的运气简直糟糕透顶。   “轰隆隆!”   剑气与元火熊熊点燃。   光明撑开,如烟火一般照亮整片秘陵天顶。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远方那座大殿的明晰景象。   阴云扩散,百鬼夜行,一杆巨大魂幡重重插在大殿之前,无数邪修列阵入雾。   在大阵最前方,白鹤道人单手持握魂幡,羽氅随风飘摇,整个人神色淡漠,仿佛早就静待江宁王府一行人踏入此地。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   在白鹤道人身旁,还立着一位黑衫身影。   剑气盘旋呼啸。   绽成一朵朵莲。“谢真??”   白煜尊者瞪大双眼。   “真是谢真!!”   黑耀尊者也不敢置信。   由于私仇,先前神魂会议之时,他们一直极力贬低谢真……   后来叶祖带来了“谢真”反叛的消息,江宁王府这边也是第一个站出来痛骂“谢真”。   但骂归骂。   亲眼见到谢真和阴山邪修并肩的画面,属实还是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   十年前谢真师尊谢玄衣就死在任塚师尊白鬼的手上,此仇不共戴天,这两人怎么可能站在一起?   然而眼见为实。   “所以谢真真的叛变了?!”   一位见证了十年前北海乱变的王府幕僚,忍不住开口。   江宁王府因谢真之故,这一年始终处于舆论浪潮中央,被无数人口诛笔伐。   王府当然想要还击。   只不过。   谢真案卷被书楼保管得太好,这年轻人横空出世,几乎找不到污点。   “呵……”   “呵呵……”   谢志遂看着这一幕,原先烦躁透顶的心情没来由舒畅了许多。   他看着远方阴云笼罩的画面,只觉得心中那块高悬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其实对他而言。   谢真叛不叛变,并不重要。   此次江宁王府南下,他带上了四位阴神尊者,便是为了找机会除掉这个“眼中钉”。   北狩乱变,他儿子死在其中。   当时出于大局考虑……江宁王选择了克制。   因为谢嵊身上的那份“赤龙气运”,关乎崇龛大真人的名誉。   这些年江宁王府看似如日中天,无人敢惹。   但谢志遂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够走到这一步,不过是气运,时运。   剑宫主动封山,道门被迫归隐。   崇龛大真人想要搅弄因果,便需要一只“名正言顺”的手,机缘巧合之下,崇龛选择了江宁王府……其实自己如今所取得的这些成就,几乎离不开这位大真人的兜底扶持。   他当然想为儿子报仇。   只是……   他更想保住王府的荣华富贵。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如果没有今夜的“地渊之变”,那么江宁王原先准备在纯白山总攻之际,率领麾下铁骑和一干阴神尊者,围杀谢真,摘其首级,亲自完成离国的未竟之事。   而今。   谢真叛乱,被自己碰了个正着。   剿杀之事,名正言顺!   “嗤!”   幽暗地渊被一道极其耀眼的光火点燃,然而那光火并非来自于四位阴神尊者,而是源自被众尊者围在中央的江宁王。   披着黑金云袍的男人缓缓摘下悬在胸前的“匿气宝器”。   元火燃烧沸腾。   无形的威压缓缓扩散而出。   白煜和黑曜两位贴身侍奉的尊者,恭恭敬敬弯下身子,迎接这磅礴威压的降临。   “这是……阴神十五境?”   “或许……还要更高?”   惊呼声从另外两位王府阴神口中响起。   他们神色震撼,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韬光养晦的王爷,竟然修行到了这种地步?   这些年江宁王府平步青云,幕僚无数,大小琐事,尽由府内门客处理……   谢志遂已经很少露面。   所以大部分人对这位王爷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四十年前,彼时谢氏乃是江宁境内一个日渐落魄的旧日权贵,家道中落如日暮西山,按理来说,这份颓势不可挽回,只不过上苍垂帘眷顾,让谢氏出现了一位谢玄衣。   这位千载难逢的天才剑仙,点燃了谢氏的将熄之火。   谢氏因此获得无限圣眷。   然而可悲的是,世人往往只能看见最为耀眼的那道辉光。   这些年。   所有人谈及谢氏,都将谢氏如今的“荣光”与谢玄衣挂钩。   但其实……即便没有谢玄衣,谢氏也会迎来一个崭新“盛世”。   因为谢志遂是一位相当有手腕,有野心的家主,他年纪轻轻便修行到了洞天境,结交诸多好友,甚至与道门私交颇深。这位家主有着极其远大的理想抱负,如果没有谢玄衣,那么他便有机会向世人展示自己……   但没有如果。   谢志遂这些年所做的努力,在“玄衣剑仙”的辉光之下被尽数掩盖。   或许……这就是谢氏不感激谢玄衣的原因。   在谢志遂心中。   如果没有谢玄衣,那么他才该是那个享受“万众瞩目”的太阳。   轰隆隆!   剧烈轰鸣在上方响起。   这轮光火在地渊上空升起,熊熊燃烧。   这轮熊熊燃烧的元火太阳,照亮了幽暗地渊,照亮了阴云秘殿,也照亮了每一位王府幕僚的面孔。   王府士气大振!   “诸位……”   江宁王沉声开口,字字铿锵:“请随本王一同出征,斩叛贼首级,饮邪祟魔血!”   “杀!”   “杀!!”   大阵顷刻落定,一道道流光盘空升起,嘶喊之声直冲秘陵穹顶!   秘殿这边,鬼啸之声隐隐被喊杀之声压过。   “真是让人长见识……这姓谢的竟然藏这么深?”   白鹤真人有些诧异,皱眉开口。   只见阴山邪修在大殿上空凝固的血云,都被那磅礴威压压倒。   “结‘万魂阵’!”   任塚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在他身后,滚滚阴云如瀑扩散,万魂大阵再度结定。   白鹤真人忽然望向身侧,戏谑笑道:“我听说谢玄衣和江宁谢氏交情颇深……待会打起来,你该不会下不去手吧?”   “……”   这是笑话么?   谢玄衣听起来只觉得讽刺。   不过转念一想,任塚所言倒还真是有理有据……   恐怕刚刚从玉珠镇中苏醒的自己,怎么也想不到,江宁这十年会如此对待“谢玄衣”吧?   现在仔细想来。   或许自己当年为谢氏所做的那些,根本就没有换来感激。   或许自己十年前战死北海,谢志遂根本就没有感到悲伤,只感到了快意。   “……呵。”   谢玄衣极轻的笑了一声。   如今这一战,来得正好……阴山对上江宁王府,无论是任塚,还是江宁王,在谢玄衣心中,都是必杀之人,这番遭逢,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放心好了。”   谢玄衣淡淡地说:“我不会留情的。该杀的,我会尽数杀掉,一个不留。”   (本章完) 第500章 赤龙   第500章 赤龙   阴云呼啸,无数怨鬼自秘殿中涌出,如海潮般席卷翻涌,白鹤真人坐镇万魂阵正中,他轻轻一抖,身上所披的那件黑羽大氅悬空飘起,化为一片漆黑苍天,仿佛要将整座世界全都尽数笼罩覆盖。   天地顷刻变色。   谢志遂双手抬起,飞快结印。   阴神后境大修士,便可将自身道境外放。   两条大道相争,光火与黑潮瞬间碰撞,万魂阵中邪修与江宁王府修士厮杀纠缠在一起……论修行境界,其实阴山修士要稍稍弱于江宁王府,但厮杀起来却是阴山占据了上风!   任塚麾下这些邪修极其凶悍!   或许是刚刚吞服“九转朱砂丹”的缘故,这些邪修在万魂阵加持作用下直接杀红了眼,以命换伤也毫不在意,王府修士虽然境界稍高一筹,但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初一交锋,那些境界最低,只有筑基左右的喽啰邪修便飞扑上来,硬拼着被飞剑穿心的风险也要发动自爆,一时之间万魂阵中响起连绵不断的闷雷声响,一团团血雾爆炸破裂开来,阴雾扩散之后,被雾气笼罩的王府修士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声。   “……”   谢玄衣站在任塚身旁,看到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   他总算是明白。   为什么这白鹤真人如此大度了。   九转朱砂丹这种顶级丹药,任塚舍得让麾下师弟们吃,便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打算让这些“师弟”活着离开秘陵。阴山的修行法围绕“魂幡”进行,即便是任塚也不例外,他布下万魂阵的那一刻,整座大阵里的阴山弟子都成为了可以牺牲的棋子。那些只有筑基境的蝼蚁,自爆之后便会被吸入魂幡之中,这就是任塚喂服丹药的缘故,他饲养的不是同门师弟,而是迟早进入自己魂幡的“厉鬼”!   “杀!”   来不及有更多反应,喊杀之声已经涌入大殿。   谢玄衣面前闪过两道流光。   黑曜尊者与白煜尊者,两人联手斩杀而来……抛开谢志遂,江宁王府一共有四位阴神尊者,目前两位阴神后境大修士正在对拼大道道境,虽然低阶修士交战,阴山占据上风,但是阴神境的对决,王府却占着相当大的人数有数。   四位尊者分散开来,两两合围,一边困住任塚师弟仲沙,另外一边则是杀向谢玄衣!   “妖孽!当诛!”   白煜尊者驾驭一道青色风雷冲来,满脸布满阴寒之色。   他还记得不久前神魂会议遭受的屈辱。   如今正是大仇得报之际——   “黑曜道友,这姓谢的拜入邪门,修行邪术,不容小觑,你我一同联手御敌!”   青色风雷落入大殿。   白煜尊者虽然满脸阴沉,但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第一时间祭出宝物,以青雷挤入万魂阵,而后掷出道符——   黑曜尊者落在另外一边,与白煜尊者动作一致,两人虽然只是服用丹药晋升的“伪尊者”,但修行多年,彼此之间心意相连,联手御敌之术早就磨炼地炉火纯青,若是两两合手,即便是面对阴神中境也不遑多让。   两枚道符掷出。   煌煌神雷,在阴雾之中穿行!   阴祟邪物,最惧雷霆之力!   “哼……”   悬在万魂阵中的任塚感受到雷法气息,神情变得阴沉起来。   他下意识准备动手抹除那道雷符。   但头顶大日威压骤然来袭,任塚忽然心念一动,抬起的那枚手掌“恰到好处”放了下来……今日这番血战,阴山弟子卖命卖血,注定死伤惨重,自己何必为这纸人道黑衣打生打死?   白鬼交代,不要和这谢玄衣影子动手。   可若真是技不如人,死在大褚修士手里……   那也怪不得自己!   念及至此,任塚不再犹豫,全心全意驭阵与谢志遂斗法,任凭万魂阵被雷符撕开一道口子,且让王府那两位阴神尊者围杀黑衣去了。   ……   ……   “阴山还是老样子……”   万魂阵被雷符撕开一片阴翳。   谢玄衣余光瞥见任塚抬起又落下的手掌,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一声。   他可太清楚白鹤道人打的什么心思了。   在丙酉号出剑之时,黑衣展露的修为境界大概只有“阴神中境”,按理来说,若是没有万魂阵辅佐,以一敌二,面对江宁王府的这两位五境尊者联手,未必能讨到好处……   黑衣有没有隐藏修为,谢玄衣不清楚。   但以他如今修为,应付这两位伪尊者,着实是绰绰有余。   “轰!”   一道青雷,从天而降,坠向谢玄衣所在之处。   “孽畜!我收了你!”   白煜尊者掐指落诀。   在他看来,这谢真晋升速度之快,本就是匪夷所思的怪事……如今与邪宗同流合污,真相便水落石出。   这小子必定是修行了邪术!   邪祟最怕雷法!   可万万没想到,这雷法坠落,谢真竟然不躲也不闪。   轰一声!   这浩荡青雷被谢玄衣轻描淡写的一挥袖,直接击得粉碎!   白煜尊者怔住了。   下一刻。   这黑衣前踏一步,瞬间来到他面前。   若是谢玄衣愿意暴露“武道神胎”,那么此刻这一战便已经结束。   只不过谢玄衣并没有这么做。   白煜尊者和黑曜尊者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物……并不值得他过早暴露底牌。   所以谢玄衣只是默默为剑气附上一缕灭之道境!   他真正的目标不仅仅是谢志遂,还有任塚——   所以,目前这场厮杀,他要扮演好“黑衣”这个角色。   谢玄衣思索一刹,抬手打出一道蕴含“灭之道境”的莲剑气。   侥幸逃过一劫的白煜尊者,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他连忙后退,退入黑曜尊者落印结出的大阵之中!   轰隆隆——   莲华剑气撞在黑曜尊者的大阵华盖之上!   这一剑,谢玄衣只用了三成力。   即便如此,大阵华盖依旧被斩出了一道深深裂痕——   “这小子,怎么不怕我的雷法?!”   白煜尊者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雷术竟然毫无作用!而且这小子的剑术威力也太大了吧?仅仅一剑就快把大阵砍破了……难道谢真真是依靠道境感悟,实打实修成阴神境界的?   可是这也说不通啊!即便是转世真人,应该也不能妖孽到这种程度吧?   自己这边两位五境联手,该打不过一位新晋阴神吧?!   “……”   白煜尊者与黑曜尊者对视一眼,两人神情都凝重到了极点。   谢真的剑气攻势倒是并不猛烈。   一剑劈砍而出。   第二剑间隔了接近十息。   两人深吸一口气,调整气机,撤开大阵,冲杀而出。   这段时日,江宁王府对谢真进行了极其细致的调查。   大穗剑宫的剑修杀力固然强大,可自身体魄却是最大缺陷,十年之前北海之战,谢真师尊谢玄衣就是因为“体魄”缺陷,被围杀至绝路,最终选择投海……眼见“雷法”失效,白煜尊者和黑曜尊者直接放弃了雷符攻势,选择近身搏杀!   “铛铛铛!”一时之间,大殿迸发出数十道金铁交撞光火!   只见黑白二气,化为长虹,将谢玄衣包围。   只见谢玄衣连连吃亏,不断后退……   白煜和黑曜二人对视,心头浮现冷冽笑意,与剑修近战厮杀,果然是正确选择。   殊不知。   谢玄衣心思根本就没放在这二人身上。   他面无表情,保持着这副勉强招架的姿势,不断调整方位,在万魂大阵之中游掠倒转。   阴山与江宁王府的厮杀,正是最为激烈的时刻。   低阶邪修自爆之后。   江宁王府损失惨重,魂幡厉鬼放出,战场更是被万魂阵镇压。   任塚与谢志遂两两对峙,陷入僵局,虽然两条大道道境奋力交撞,但却没有任何一人率先选择搏命,双方彼此似乎都留了一丝余力,不愿在这一战就赌上所有底牌……如此情况,战局最大的变化点便在于其他几位阴神的对弈胜负。   谢玄衣望向白鬼座下的那位痴呆二弟子。   仲沙被王府另外两位阴神尊者围住……这场战斗倒是出乎谢玄衣意料。   谢玄衣没想到,以武证道的仲沙相当生猛,竟是以一人之力,硬抗两位王府修士不落下风,生生靠着皮糙肉厚的优势,以伤换伤……在万魂阵中,仲沙伤势可以得到极快恢复,那两位王府阴神被打得苦不堪言。   看这架势,再过片刻,王府这边便会彻底落入下风——   在谢玄衣心中,最好的情况,便是王府在阴神之争中胜过阴山。   待到落入颓势,任塚自会施展万魂阵拼命。   十年前。   谢玄衣领教过“万魂阵”的威力,这大阵与阵主神魂相连,一旦任塚打定主意拼命,万魂阵将会爆发出相当可怕的威力……不过任塚也要付出同等可怕的惨烈代价。   若真能等到那个时刻。   任塚奄奄一息,谢志遂也被万魂阵重伤,便是自己“站出来”的最好时刻。   只可惜。   天不遂人愿。   这江宁王府,实在没用,若是没什么意外,大概率是会辜负自己的“期望”了。   ……   ……   “吼!”   果然,厮杀半刻钟后,大阵中央忽然响起一道怒嚎。   浑身染血的仲沙,仰天嘶吼,就在刚刚他硬生生扛住一击宝器坠砸,哪怕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管不顾,终于等到时机,欺入一位王府阴神近身,硬生生将其撕开,直接撕成两半!   怒吼声如震天锣鼓!   堂堂阴神,在神胎修士面前,宛如白纸破裂,衣衫与血肉横飞,护体道境支离破碎,漫天道蕴被血雾淹没!   这一幕极其残暴,王府修士目睹这画面,无一不心神失守,肝胆破裂。   一位阴神,就这么战死了?!   “杀!!”   另外一边,阴山邪修士气大振,魂幡钟的厉鬼,闻到血腥气味则是更加发狂!   从这一刻起。   这一战天秤开始倾斜。   万魂阵的幽风开始往大殿外渗透。   谢志遂的“大日道境”也开始摇曳。   他神情一片阴沉,显然也没想到。   自己压制住白鹤真人,麾下四位阴神围杀两人,竟会落入下风……   “王爷!王爷!”   仲沙那边,幸存的阴神尊者连忙出声求救,以两人合围之势,尚且压不住这怪物,更何况只有他一人!   “……没用的东西。”   谢志遂深吸一口气。   他额头青筋鼓起,在自己原先计划之中,这阴山之战哪有这么麻烦?阴山这边一共就三位尊者,最棘手的白鹤真人被自己牵制了,白鹤真人的阴神师弟是个灵智未开的傻子,“谢真”也只是个晋升阴神不到百日的年轻人,这两人无论率先攻破哪一个,此战便可稳稳取胜!   可如今,没有一边让自己省心!   “谢王爷,你的实力深藏不露,让人敬佩,不过手底下这些尊者,倒是有些不够看啊……”   坐镇万魂阵的任塚看到这一幕,心神大安。   任塚瞥了眼不远处陷入苦战的谢真,朗声笑道:“我师弟很快便要来助阵了!不若你现在投降,与‘那位’一样皈依南疆,或许我可以帮你美言一番,封你一位南疆异姓王,未尝不可?”   “孽障!”   江宁王神色铁青。   他彻底没了往日的儒雅,在这一刻黑金云袍也燃起了熊熊金焰。   莫大威严扩散开来。   “……嗯?”   围着万魂阵兜绕一圈的谢玄衣,感受到天顶磅礴威压,忍不住眯起双眼。   有意思。   这谢志遂还藏着底牌……   或许是因为人族皇血的缘故,谢志遂此刻施展的大日道域,与离国太子的【王狩】气息相似。   但此刻金焰燃起。   这座道域开始变化,与【王狩】出现了明显差别。   谢玄衣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那是谢嵊曾经背负的赤龙气运……如今赤龙金焰在谢志遂眼眸之中熊熊燃烧。   “亢!”   只听一道浩荡龙吟响彻秘殿上方。   谢志遂抬起双手,那条赤龙从天顶具现,几乎将整座天幕全都填满。   赤龙浮现之后,一袭黑衫虚影也缓缓浮现。   这一刻,任塚神色变得极其古怪。   不仅仅是因为那条赤龙。   更是因为脚踩那条赤龙的漆黑虚影。   他隐隐约约觉得那披着黑色道袍的古老人影十分眼熟。   这看起来怎么有些像是……   道门的崇龛大真人?   ……   ……   (ps:不好意思哈,今天白天也有事,所以更新比较晚。但是说过会爆更的,今晚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501章 观虎斗   第501章 观虎斗   赤龙辉光照耀地渊。   那道虚影出现之后,整座万魂阵都开始摇曳崩塌。   “呵……”   见此一幕,谢玄衣忍不住心底低笑一声。   谢志遂果然还藏了底牌。   这缕崇龛大真人的残念他并不陌生,在大月国斩杀谢嵊之时,崇龛残念便出现过一次……   能够代替逍遥子接掌道门,崇龛大真人的实力足以傲视天下。   即便是叶祖这样的老牌阳神,也无法与之相比。   崇龛本尊至少有阳神七境,乃至更高。   不过此刻现身的,终究只是一缕残念,碍于大道限制,这残念最多只能发挥出阴神圆满境界的力量……然而对于如今这一战,这缕残念的出现,已经足够改变战局,拧转胜负。   那道虚影出现。   任塚便骤然变了神色。   万魂阵遭受到了至刚至纯的阳神气息冲击,正在以飞快速度倾塌!   那赤龙气息略微喷吐,便让阴山幽魂无法承受……   他无法理解,谢志遂怎么会有“崇龛残念”?   这些年没听说江宁王府与道门存有联系,江宁世子风光无限之时,也是选择去拜剑宫。   除了白鹤真人。   其他人也都对这残念的出现感到了意外。   “这是……道门的崇龛大真人?”   “是大真人!王爷有大真人助阵!”   江宁王府的那些修士,有人认出了这缕残念!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轰隆隆!”   赤龙法相巍峨盘踞,占据大半边天幕,异象凝聚之后,无数光华散出,将天顶笼罩杜绝。   无人看见。   那凝聚身躯的崇龛大真人残念,脚踩赤龙,出现之后,神情冰冷地瞥了眼谢志遂。   眼神之中,分明散发着“冷漠”和“不满”……   道门与江宁王府之间的联系,极其隐蔽,除却极少数核心幕僚,几乎无人知晓两方势力存在来往。   因为崇龛大真人比谁都重视道门清誉!   以谢嵊为胎,栽培“赤龙”,这般行径与魔道手段无异。   一旦消息走漏,证据坐实,崇龛清名毁于一旦,道门清誉也要毁于一旦!   “谢志遂,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大真人残念瞥了眼远天魔气,声音冷漠:“不过是几尊邪修,难道也要祭出你的保命底牌?”   他很清楚谢志遂的实力,堂堂阴神圆满,遇到白鹤真人这样的存在,即便打不过,保住性命也没有问题。   至于王府其他人。   皆是棋子,皆可弃去。   “真人勿怪。”   谢志遂沉声开口,对残念解释道:“此次引召,不是为了诛魔。而是为了谢真。”   “哦?”   崇龛残念闻言,皱了皱眉,遥遥锁定那被黑白尊者缠住的身影。   “如今正是诛杀谢真的大好时机,只是凭我一人之力,恐有困难……”   谢志遂送出一缕神念,通过神念将地渊之事解释了一遍,而后幽幽说道:“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杀了这些邪修,便有机会得到当年北狩的真相。”   “谢真与阴山勾结?有趣,有趣……”   崇龛残念消化了谢志遂的神念,望着身下画面,着实觉得有些讽刺。   谢玄衣十年前死在阴山手中,唯一收下的弟子却在十年后与阴山狼狈为奸?   原来大穗剑宫的“污浊”丝毫不输道门。   这地渊情报相当有分量,若在大褚境内,这缕残念随时可与本尊心意相连,将情报送出。   只可惜。这地渊乃是白泽秘陵,比起当初的大月国秘境,神魂禁制要更加森严——   残念虽有意识,但却无法与本尊联系。   “这姓谢的狡猾异常,此次机会,千载难逢。”   谢志遂深吸一口气:“我若抽身……恐怕再难相遇……”   “不必多言。我已明了。”   崇龛残念轻轻说道:“你应当清楚,这一战结束,该如何善后吧?”   “我……知道。”   谢志遂沉默片刻,声音沙哑道:“此战结束,一个不留。”   崇龛这缕残念现身,被如此多修士看见。   即便他们此刻没有意识到“原因”,大战结束,终究会有人觉察到不对。   江宁与道门的秘密,就此打开了一道口子——   若想继续保密,便只能将目睹残念的修士尽数杀掉。   不过,若是这场大战战败,王府修士一样难逃一死。   在谢志遂心中,这一战若是不能取胜,自己带来的幕僚下场便已经注定。   所以衡量再三之后,他选择召出残念。   “好。”   得到了谢志遂回应后。   崇龛大真人不再犹豫,他踩踏赤龙,瞬间下坠,整个人撞向秘殿。   “仲沙!快收手,回阵!”   任塚神念一扫,瞥见大阵不远处的二师弟,焦急开口。   仲沙已经杀红了眼。   生撕第一位江宁阴神之后,他没有收手,而是死死追着第二位阴神不放,哪怕追出了万魂阵,依旧没有停手之意……   嗖一声。   赤龙降临。   崇龛大真人几乎是一瞬间就来到了仲沙面前,当着白鹤真人的面,一脚踩下!   仲沙的确是没脑子的憨货,即便遇到崇龛残念,依旧没有丝毫后退之意,他从滚滚血雾中撞出,想要借着万魂阵的厉鬼威压向大真人发起亡命厮杀,只可惜境界相差太大,他的血性已经失去了意义。   即便是白鹤真人,不施搏命手段,也未必能在崇龛残念面前占到便宜。   这一脚,直接踩在仲沙肩头!   十境神胎,承受不住残念一脚,当场体魄破碎,血肉横飞!   “……不!”   任塚怒吼一声。   这一刻,他再也不顾头顶那大日道域的压制,伸手一拍,那巨大魂幡剧烈震颤,狂风猎猎,鬼哭之声再翻十倍!   一时之间,数以千万的幽魂掠出,遮天蔽日。   谢志遂的【道域】被压制。   “咦?”   即便是踩踏赤龙的崇龛大真人,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发出诧异之声。   他原本并未将任塚放在心中。   可没想到,这白鬼座下大弟子,竟将万魂阵修行到了圆满之境。   “姓谢的,我和你拼了!”   任塚双手十指染成猩红之色,整个人长发翻飞,黑羽大氅也渡上一层赤色,眼眸之中再无平静,只剩疯狂!   “终于等到了……”   在地面兜转的谢玄衣,看到这一幕,露出了欣慰神色。   不枉自己隐藏实力如此之久,与黑白尊者斡旋,谢玄衣本以为自己需要提前出手,他已经做好了拔剑准备。没想到谢志遂能够掏出“崇龛残念”这么一张底牌,将任塚逼入绝境。   十年前。   自己在北海领教过万魂阵引爆的威力……   以任塚如今的修为,崇龛这缕残念,可未必能够扛住!   (本章完) 第502章 魂海   第502章 魂海   被赤龙辉光点燃的天地重新回归黯淡。   白鹤真人长啸一声,将噬魂幡中豢养的阴魂尽数放出——   秘殿荡出一圈巨大猩红涟漪!   这圈涟漪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方圆数百丈尽数化为一片红海。   这是任塚的大成道域【魂海】。   谢玄衣眼中浮现些许感慨,这画面着实有些熟悉……   十年前。   在北海,他本该杀出包围。   但这位白鬼首徒拼着不要性命,以万魂阵和【魂海】道域,扛住了他蕴满灭之道境的一剑。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从因果角度来说。   那一剑被挡下……导致谢玄衣饮恨北海。   如今【魂海】重现。   十年苦修,任塚的道境比当年更加强大,自身境界也抵达了阴神境圆满。   “轰隆隆隆!!”   【魂海】降临,裹挟着无双威压,落在崇龛大真人残念之上。   骑乘赤龙的大真人,抬起双手,想要托举【魂海】。   若是本尊在此。   这片【魂海】,只需挥袖便可击破。   只可惜,这是一缕残念。   崇龛大真人瞬间被压至地面,连同那条赤龙一同被压垮……黑衫不断燃烧,无数光焰从道域之中分崩离析,却只能勉强与【魂海】抗衡。并不是崇龛残念不够强大,而是此刻任塚施展的手段,乃是实实在在的亡命术。   修到任塚这等境界,距离山巅只差一步。   可以说天底下,除了阳神,他便是实力最强大的那一批次。   这样的人,想要拼命……   同为阴神,便只能承受。   就好比武谪仙燃烧命魂气血,发起殊死一搏,即便强如陆钰真,也没什么好的应对办法,只能以硬实力去抗。   【魂海】加持下的万魂阵,燃起无边红焰。   任塚长发被风吹散,狂舞。   长发被血海染红,而后自发根之处开始缓慢变得枯白……   这样一击,是以燃烧精血作为代价的。   “杀!”   红海之中,无数阴鬼发起最后冲锋。   王府阵营,一片哀嚎。   “王爷……救命!”   “尊者大人!救救我!!”   那位侥幸逃脱的阴神尊者,快速掠行来到谢志遂身边,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这副如同炼狱的惨淡画面。只见红海冲破秘殿禁制,以极快速度蔓延,将整座战场尽数淹没,万魂阵的杀伐之力远超他先前预估。被这样的大阵罩住,低阶修士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这些修士,死后魂魄来不及消散,便被噬魂幡吞吸进去,重新化为厉鬼,为阴山厮杀!   “王爷……”   这位阴神咬了咬牙,道:“要不我们先撤吧?这样下去,王府修士会死绝的!”   “撤?”   谢志遂高悬天顶,他的道域虽被万魂阵压制,但还不至于被彻底击垮。   此刻黑金云袍猎猎作响,散发出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一战,只有进,没有退!”   谢志遂面无表情道:“今日……我要谢真死!”   他怎会看不出来,任塚在燃烧精血?   此刻的【魂海】道域固然可怕。   但任塚还能支撑多久?   只要扛住,阴山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那位王府尊者神色有些变了,他咬了咬牙,有些犹豫。江宁王府了大价钱将他请来,参与此次荡魔,可得到再多的宝物,再多的资源,也需要活着才能享受。和他一同围杀仲沙的那位道友已经死了。   再这么扛下去……   下一个死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正当他犹豫之际,忽然后心传来一阵轻响。“砰”一声。   这位王府尊者不敢置信地回头,只看到谢志遂冰冷漠然的双眸。   江宁王伸出手掌,将道域蕴含在这一掌之中,忽然出手,毫无预兆地将这位逃回阵营的阴神尊者推出。   下一刻道域炽光迸发。   江宁王的神魂直接侵入这位王府修士的紫府之中,强行点燃了后者神海。   “……谢志遂?!”   这阴神尊者神情扭曲,眼中满是惊恐。   他撞入【魂海】之中。   无数幽魂瞬间蜂拥而来,将他的护身元气撕破,江宁王留在这阴神尊者身上的道域开始燃烧,这一掌看似轻柔软绵,但其实蕴含了极强力道,这阴神尊者从天顶坠入大地,犹如一枚炮弹,精准射向万魂阵阵枢所在。   “抱歉。本王也不想这样……事到如今,只能请你先走一步。”   谢志遂神情冷漠,掐诀落印。   轰!   一位阴神尊者被迫在【魂海】中心自爆,掀起的气焰毫无保留炸开,这道巨大连绵的血色涟漪被直接撕裂中断。处在大阵中央位置的白鹤真人瞬间遭受重创,整个人喷出一大口鲜血,面色也骤然苍老了五分,他神情阴沉地望着天顶远处高悬的江宁王身影,心中浮现无尽嘲讽……谁说大褚修士行事一定比南疆光明磊落?   这谢志遂分明比自己更像邪祟!   为了破开万魂阵……鞍前马后的阴神尊者,说杀就杀!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大褚异姓王!   “轰隆隆隆——”   任塚死死咬牙,以万魂阵镇住崇龛大真人的残念,僵持不过数十息,那骑乘赤龙的虚影残象已经被抹去七八分,黑衫飘摇只剩浅淡辉光,若是再坚持片刻,崇龛这缕残念便会被彻底磨灭。   只是……   如今他已经快抵达极限了。   以【魂海】道域燃烧精血,乃是最后压箱底的拼命手段!   姓谢的老谋深算。   这一局拼斗厮杀下来,只有谢志遂还算“无恙”,崇龛残念替他扛住了【魂海】道域,王府修士则是帮他扛住了阴山进攻。   “任道友。”   便在此时,江宁王的传音忽然响起。   这传音,只对任塚一人开口。   “这秘陵天大地大,造化无尽……何必斗个你死我活?”   谢志遂平静开口:“若是本王没有猜错,这秘殿中的宝贝,已被你取走了。接下来秘陵还有更多宝物,以你的本事,必定还能再抢到不少造化……不过你首先要活着。”   “你想说什么?”   任塚冷笑一声。   他可不相信,这姓谢的这么好心,自己这边底牌尽出,谢志遂还能轻松不成?   这崇龛残念,引召一次,恐怕也要消耗大量神魂。   谢志遂此刻必定也是在硬撑!   “不若你我各退一步。”   江宁王思索片刻,沉声说道:“你若是愿意撤去‘万魂阵’,我便撤去‘赤龙’。大路朝天,你我各走一边。”   任塚依旧冷笑:“都快打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战,双方都付出了血的代价。   再过片刻,便会分出胜负!   “再打下去,信不信你的精血会先燃烧殆尽?”   谢志遂幽幽说道:“不要忘了,本王还有两位死士。”   “……”   任塚瞥了眼不远处的黑白尊者,陷入沉默。   刚刚那尊阴神自爆,打乱了他的计划。   本来他胜券在握。   此刻他有些犹豫了。   自己先前放开万魂阵,让黑白尊者踏入其中,此刻变成了隐患……   “你想如何?”   任塚咬了咬牙,沙哑开口。   “简单。”   谢志遂淡淡道:“你交出谢真。我放你离开。”   (本章完) 第503章 背刺   第503章 背刺   谢玄衣与黑白两位尊者缠斗在一起,静观其变。   这场厮杀,已近尾声。   任塚的万魂阵果然厉害,崇龛大真人的阴神巅峰残念,短短片刻便被【魂海】消磨大半……再过些许功夫,阴山和江宁王府便会分出胜负。   便在此时,一道传音在心湖深处响起。   “道友!”   任塚传音:“快来助我!”   “好。”   谢玄衣不动声色地敷衍回道:“等我杀了这二人就来!”   “……”   任塚站在万魂阵中,看着被黑白流光包裹的谢真,气得唇角抽搐,这小子先前对丙酉号宝船出剑之时,那道剑气可是凌厉得很……如今怎么应对两个阴神初境都如此困难?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这江宁王的目标是你。”   任塚冷静下来,幽幽说道:“他方才传音,要让我弃你而去,就此避战。”   “……?”   谢玄衣闻言挑了挑眉。   这倒像是谢志遂会干的事情。   谢玄衣表面不动声色,淡然问道:“道兄该不会答应了吧?”   “怎么可能?你我乃是同盟!”   任塚义正言辞,诚恳说道:“如今时刻,我怎能弃你而去,今日这一战绝无退避之理……我还藏了一招底牌,若能施展,此战定能取胜!”   “哦?”谢玄衣笑了笑。   “阴山密卷之中,藏有一门极其厉害的合击之术,此法需要一人配合,正是……仲沙。”   话锋一转。   任塚委婉说道:“只可惜我那师弟被崇龛残念重伤,如今还剩一口气息,不过现在还来得及,若能将他拉回阵中,先前在秘殿中得到的‘金刚果’便可以救他一命。”   “如此甚好,道兄还不去救?”谢玄衣慢悠悠开口。   他瞥了一眼。   仲沙此刻就躺在大殿之外。   【魂海】虽然蔓延覆盖了方圆百丈,但万魂阵最安全的区域,就是这秘殿范围。   任塚与谢志遂的道域对决,进行至此,已经到了最为凶险的气机之争。   江宁王不会轻易踏入【魂海】。   同样。   任塚也不会轻易离开万魂阵。   “我脱不开身啊……”   任塚长叹一声,无奈说道:“这【万魂阵】需要有人掌幡,这件事必须要麻烦道友,若是道友能够帮忙执掌大幡,我离殿去救,倒也是可以。”   “……”   谢玄衣陷入沉默。   见没有回应,任塚连忙再度说道:“如今我这神念,已然快要耗尽,若是救不了仲沙,我便只能含恨遁逃……”   “你这是在威胁我?”   谢玄衣嗤笑一声。   “没有的事。”   任塚叹道:“天大地大,保命最大。”   “金刚果给我。”   谢玄衣淡淡道:“……我去替你救回仲沙。”   “……”   这次轮到任塚沉默。   他望着那在江宁王府两位尊者攻势中悠然躲闪的黑衣。   “时间紧迫。”   谢玄衣漫不经心道:“……是战是撤,全都看你。”   话音落地。   红发翻飞的白鹤道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好……我丢给你!”   任塚从本命洞天之中取出一枚金光璀璨的果实,这枚果实蕴含着浓郁的生机,据说梵音寺主寺之中有一株“佛树”,金刚果便在佛树之上生长,百年才能成熟。这果实不仅能够帮助修士淬炼金身,铸造神胎,还可以断续伤势,逆转气机。   对于如今的谢玄衣而言,金刚果的疗伤功能,已没那么珍贵。   他身怀不死泉。   这世上“生机”最浓郁的神物,便是不死泉的泉水。   不过……   这金刚果对谢玄衣真正的作用,另在他处,若是将其吃下,消耗其内蕴含的生机,那么阴神境的“生之道境”便能更进一步。   “接好!”   一声喝出,任塚掷出金刚果。   谢玄衣身如疾雷,瞬间脱离黑白尊者的剿杀,脚尖点地狠狠奔出,如长虹一般撞向那道金灿流光,他当然不会真的拿金刚果去救仲沙……这一战打到这种程度,已经可以收网。   谢玄衣准备等金刚果入手,便拔剑决裂。   只不过——   任塚也不是省油的灯。   掷出金刚果的刹那,任塚化掌为刀,隔空对着谢玄衣的后心劈砍而去。   “嘶啦!”   掌风撕裂虚空,浓郁杀意灌入天灵。   “被发现了?”   谢玄衣皱了皱眉。   同一时间,他的心湖陡然生出危机预兆。   谢玄衣知道,自己应当是露馅了。   这道毫无预兆的磅礴掌风忽然降临,犹如一座牢笼,几乎将秘殿前原先安全的十丈空间尽数填满,万魂阵中无数幽魂厉鬼呼啸掠来,看似好心掷出的“金刚果”转瞬间变成了一道致命陷阱。   若是谢玄衣心存贪恋,那么此刻便已被万魂阵缠住……   这大阵极其厉害,即便是阴神圆满的崇龛残念,中招之后也要被磨掉一层血肉!   只不过。   谢玄衣的顶级心湖感应,帮他逃过一劫。   只见那道贴着秘殿大地奔行的静谧黑衫,上一刹如灵动狡兔,下一刹瞬间静止,谢玄衣几乎踩碎了身下秘殿石块,他倒转身子后退,那随掌风笼牢一同降临的【魂海】杀意,稍慢一步引燃,磅礴劲风扩散,擦着谢玄衣面颊掀起一道轰鸣。   无数烟尘迸溅。   飘然后退的谢玄衣抬掌对准不远处,轻轻一吸。   “嗖”一声!   剑气牵引之下,那枚金刚果落入掌心。   这不是赝品。   任塚是个聪明人。   真正顶级强者的对决,隐藏杀意,至关重要。   觉察到自己有问题之后,任塚没有弄虚作假,弄巧成拙。   若是丢出假的“金刚果”,试图糊弄自己,那么这一杀便没有丝毫成功可能。   “你小子……果然有问题!”   白鹤真人双眸猩红,忍不住厉声怒斥。   先前屠戮秘殿之时。   黑衣可是对这些宝物都不感兴趣。   这家伙主动索要“金刚果”,便让任塚觉察到了古怪!   如今一番试探。   他更是坚定了内心念头……这小子一直在假扮黑衣!   “道友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谢玄衣神色自若,他将金刚果纳入洞天之后,飞快掠行,主动撞入万魂阵枢。   下一刻。   谢玄衣祭出一道剑气!   生灭两缕道境交融,合一!   这道剑气十分纤细,但却无比凌厉,转瞬间便贯穿整片【魂海】!   任塚还没领教过生灭双道境的厉害,毫无防备,整个人连同【魂海】道域一同被贯穿……但他毕竟是一位阴神二十境的圆满修士,心湖指引生效,任塚在关键时刻做出了躲闪,这缕剑气并没有刺破他的心脏。   “畜生!畜生!!”   向来以儒雅一面示人的任塚,此刻双眸猩红,忍不住仰天长啸。   剧痛攻心之下。白鹤真人喷出一大口鲜血,因为死死攥着那杆巨大魂幡,才不至于仓皇倒地。   这一击,比先前的阴神自爆还要致命……   任塚的【魂海】道域开始不受控制地退散。   他满头红发,一点一点,重新变成黑色。   只不过发根位置的惨白色彩,却是没有恢复。   自始至终……   他都没准备与谢真联手。   先前江宁王提出要各退一步,任塚毫不犹豫就选择了答应。   抛弃谢真?   对他而言,这根本就不算代价!   只不过他信不过谢志遂,不敢随意撤销【魂海】,所以灵机一动,编出了刚刚那套谎言,想要诓骗谢真离殿……若是一切顺利,那么自己既可以全身而退,还能保全师弟与阴山残魂。   一举多得,且毫无风险。   没想到。   这谢真才是最阴险的人!   在自己背刺他之前,便先背刺了自己!   “撤!!!”   任塚的神念旨意瞬间在万魂阵中扩散,一声令下,原先气势汹汹的幽魂开始回拢。   连续遭受两次重创,他不得已决定撤退。   江宁王想要谢真的人头?   那便让他去拿!   这秘陵如此之大,接下来还有碰面机会……自己刚刚搜刮到了若干灵宝,当务之急是逃离此地,找个安全地方,将这些宝物尽数消化!   【魂海】退潮,万魂阵回收。   让任塚出乎意料的是……江宁王竟然没有趁人之危。   江宁王府这边虽然趁乱在进攻秘殿。   但高悬【魂海】之上的那轮太阳,并没有在此刻下坠。   当然。   以任塚对江宁王的了解,这家伙之所以这么做,绝不是因为头脑发热大发慈悲……自己的【魂海】发动需要巨大代价,江宁王的【赤龙】必定也需要代价。   果然。   【魂海】与【赤龙】对冲一番之后。   崇龛残念几乎浅淡到只剩一缕影子,自己收回【魂海】,江宁王便也顺势召回了【赤龙】。   见此情景。   白鹤真人咬了咬牙,他狠下心来,掠向大殿之外,那被【赤龙】镇压的师弟……   “想救人?”   谢玄衣骤然踏出一大步。   他毫不犹豫,祭出第二道剑气!   剑气落下。   秘殿外响起一声惨嚎!   任塚硬生生抗下第二剑,于电光火石之间,抓住仲沙,化为一道血光,遁逃离开,临行之前还不往传音怒吼。   “今日之仇,任某记下来……必叫尔等血债血偿!”   “可惜……让他逃了。”   谢玄衣有些遗憾。   刚刚其实是个好机会,只可惜没能留下任塚性命。   这白鹤真人,倒是对麾下师弟没话说,不像是某位王爷,若是谢志遂遇到这情形,恐怕是毫不犹豫选择“自断臂膀”。   对于任塚临行前的传音,谢玄衣根本没放在心上。   刚刚那一战,他看得很清楚。   【魂海】道域耗去了任塚七成精血。   阴神自爆,再加上生灭两剑……   这位二十境大修士,此刻实力恐怕只剩两三成,想在秘陵自保都困难。   “金刚果”已经被自己取走,即便任塚身上还有其他灵宝可以疗伤,下次再碰面,也无法恢复巅峰实力。   血债血偿。   若真有下次碰面。   也是自己让任塚血债血偿。   ……   ……   血风散尽,秘殿阴霾被一扫而空。   【魂海】黯淡退去。   此刻笼罩天顶的,便是江宁王谢志遂的【赤龙】道域,崇龛大真人的残念被万魂阵磨去了八成,此刻悬停在道域上方,威压已然不够。但无论如何,江宁王府赢下了这场残酷对决,王府的修士只存活了二三十位,此刻人人身上染血。   大战结束……   这些修士们彼此对视,神色有些茫然。   他们不太明白。   为何白鹤真人离开之时,王爷没有出手。   为何被认定是叛徒的“谢真”,成为了拧转战局的关键人物。   只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亢!”   因为天顶再次降下了龙吟之声。   那条赤龙在大战结束之后没有消散,而是成为了新的笼牢。   谢志遂高悬在天,俯视地上生灵。   他之所以没有取任塚性命,当然不是因为仁慈。   【魂海】道域破碎的这段时间,谢志遂取出了王府秘丹,将其吞服而下。   【赤龙】发动的代价不比【魂海】低。   比起杀敌。   谢志遂更倾向于恢复调养。   只不过……这一战的元气损耗不是几颗丹药能够弥补的,他身上的元气依旧损失惨重,那条赤龙辉光比起最开始已经黯淡了许多。   然而地上之人,还是感到了压力。   “王爷?”   “王爷!”   大战之中幸存的王府修士,纷纷抬头,面露惊恐。   他们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这一切才刚刚迎来开始。   【赤龙】道域不断下降,阴神圆满的威压如大日坠落,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人杵剑跪在了地上,他们绝望地抬起头来,此刻那悬在天顶的王袍男人,重整旗鼓之后,便化身成为了一轮刺眼灼目的太阳。   谢玄衣并没有释放剑域。   他只是冷漠地站在秘殿之中,站在那刚刚退去,还未彻底消散的阴翳边缘。   他并不准备救下这些人。   如果没有阴山……   那么这些人,大概会随着【赤龙】道域一同涌向自己。   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们和阴山的厉鬼,没有区别。   江宁王伸出手掌,轻轻拢住这片天地,被拢住的这些王府修士,便如蝼蚁一般,彻底锁死在【赤龙】的囚笼之中……   而后。   “砰”的一声!   秘殿外被光芒笼罩的炽烈大地,忽然爆开一道沉闷声响。   一位王府修士浑身颤抖,忽然炸开,就此化为一团血雾。   紧接着。   砰砰砰的炸响声音不断响起。   一团团血雾迸溅浮现,在赤龙盘踞的大地上,绽出一朵朵妖异绚烂的血。   (本章完) 第504章   第504章   赤龙高悬,血迸溅。   江宁王府的这些修士在道域威压之下,由站转跪,而后一个接一个炸裂开来。   不消片刻。   整座秘殿,重新恢复死寂。   谢志遂落在地上,除了黑白两位尊者……其他修士尽数被屠戮殆尽。   黑耀尊者和白煜尊者,乃是他的绝对心腹。   江宁王府表面光鲜亮丽,但背地里的肮脏事,总要有人去做。   这些年,王府和道门的关系……除了江宁王,也只有他们知道。   谢玄衣看着遍地残骸,忍不住笑着开口,声音满是讽刺:“只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崇龛残念’,就要尽数抹杀?”   崇龛大真人在乎道门清誉。   从那道残念现身之时,谢玄衣就猜到了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只是他没想到,谢志遂动手如此果断。   大战在即。   这些王府修士,虽然境界低微,但即便是愿意为谢志遂卖命的,若是一番蛊惑,至少他们还能给自己制造一些麻烦。   不过……   这些人在谢志遂心中,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作用。   这秘陵地势复杂,规则不明。   万一逃掉了一人。   那么江宁王府的劣行将会被曝光,谢志遂已经吃过一次亏,他承受不起第二次失败,所以他选择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他们的死,全都会算在你头上。”   谢志遂轻描淡写地开口。   他扫了眼这些尸骸,眼中并无悲悯,幽幽说道:“谢真,你勾结邪宗,背叛大褚,果然是有孽师就有孽子……只不过你比你师父要更恶劣,若是谢玄衣泉下有知,看到你与白鹤真人站在一起,不知会不会心寒?”   黑金云袍被风吹起。   江宁王缓缓踏过流血的秘殿。   黑白两位尊者,恭敬侍奉在两侧,这两位依靠丹药晋升阴神境的伪尊者,此刻将【道域】凝聚出来,这白泽秘陵无时无刻不在汲取元气,他们吞服着丹药,将元气送入【赤龙】道域之中,那条气相虚浮的巍峨真龙重新变得威严而凛冽。原本如大蛇瘫软在地的龙躯缓缓抬起,悬浮攀靠在江宁王肩头,龙鳞与王袍交撞,发出清脆的金铁震响之声。   “谢志遂……”   谢玄衣轻叹一声。   他站在阴翳中,看着那浩瀚庄严的赤龙法相,忽然问道:“我很好奇一件事。”   江宁王怔了一下,皱了皱眉。   谢玄衣轻轻开口:“这些年,有没有人说过你恶心?”   “?”   此言一出,江宁王神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   “作为大褚异姓王,你勾结离国,私结异党,是为不忠。”   “作为江宁谢氏家主,你卖子求荣,投靠道门,是为不孝。”   “十年前,谢玄衣为江宁求来了一份太平富贵,你却在死后污其名声,割席绝交,是为不仁。”   “十年后,你意图染指大穗剑宫玄水洞天,不择手段,没有原则,是为不义。”   秘殿之中响起谢玄衣的声音。   这声音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他回想着十年前的北海。   幽风吹过。   谢玄衣眼中浮现淡淡的自嘲之意,他的神海记忆出现了裂痕,有些“记忆”丢失了,尚且无法找回……如今停留在神海中的记忆,大多是冰冷刺骨的利刃,每每想起,都让人感到无奈,悲凉。   他曾为谢氏做了这么多。   到头来。   反而成为了谢志遂最厌恶,最痛恨的人。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谢玄衣摇了摇头,认真说道:“一年前,游海王楚麟战死青州。同为大褚异姓王,你远不及他……若非仁寿宫和道门,再给你一万次机会,你也无法拥有今天的荣光。”   “闭嘴!”   江宁王暴怒开口。   这声怒喝,宛如狮子咆哮。   江宁王抬起衣袖,猛地攥握手掌。   与任塚的惨战,消耗了他大量元气,不过此刻,这些元气已经恢复了七成……只见【赤龙】道域翻涌阵阵金辉。   骇人的道域气息,在他掌心掠现凝聚,化为一杆长枪!   轰!   长枪破空疾射而出,裹挟着大道威能,射破虚空,直接对着谢玄衣所站的阴翳之处爆射而出,整座大殿都被这磅礴威能席卷,穹柱崩塌,烟尘爆裂,然而滚滚烟尘之中,一道黑衫身影却是清晰可见。   “这?”   黑白两位尊者神情诧异,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谢真竟然能如此轻松地躲开王爷这全力一击!   刚刚缠斗如此之久,他们二人和谢真打得有来有回。   这家伙一直在藏拙?!   “你不过是那人收下的孽徒!”   江宁王压下怒意,冷冷说道:“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话音落地。   江宁王轻轻握拳,再是一道轰鸣响起。   轰!   那杆赤龙长枪插在大地废墟之中,扩散而出的道域之力,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尽数撕裂,然而那袭黑衫依旧不受影响,黑白两位尊者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但江宁王看得很清楚,道域扩散的那一刻,谢真消失在了原地,道域涟漪荡开之后,这袭黑衫重新出现,这一切发生地太快,若是神念不够集中不够强大,便会以为这黑衫只是虚影。   “说得有道理。”   谢玄衣轻轻开口。   他背负双手,任凭衣衫被大风吹起。   【赤龙】道域的力量正在撕裂他的肌肤,这一刻他不再隐藏武道神胎。   淡淡的金辉流淌而出。   轰隆隆隆。   一尊比赤龙还要威严的神像拔地而起,金衫飘摇,金衫神像矗立之处,【赤龙】道域之力被排挤在外。   “这是……法相?”   白煜尊者瞪大双眼。   见鬼!   这谢真不是刚刚破境吗?   一个十七岁,刚刚破境的年轻人,怎么修出了法相?   谢玄衣向前踏出一步,他行走在扭曲波动的虚空之中,不缓不慢,每一步踏出,仿佛这片天地都在与之共鸣。   “咚。”   “咚。”   “咚。”   天地之间擂起战鼓。   每走一步。   那金衫神胎背后便多出一缕剑气。   这剑气呈紫青之色,正是在大穗剑宫金鳌峰后山,赵通天豢养多年的剑气……   从离国回归之后。   谢玄衣在金鳌峰后山待了小半个月。   他每待一日。   赵通天都要心疼一日,剑气林里的这些剑气,栽培一缕需要数年,数十年,然而短短半个月,就被谢玄衣汲取了一半之多……莲峰这些弟子晋升阴神之后,赵通天都邀请他们来过剑气林。   初次晋升,本命洞天元气匮乏,在此汲取剑气,便是一桩巨大造化。   只不过……   谢玄衣的“汲取”数量,比黄素,祁烈要多了数倍,乃至十倍。   别人晋升阴神,最多只是停在五境。   可谢玄衣双道境破境,起步就是第十境!   而且他的第十境和其他修士完全不一样,这第十境毫无门槛,倘若谢玄衣这一世只参悟“灭之道境”,那么他很快便可破开当前瓶颈,就此踏入十一境。这就是“转世真人”的厉害之处。   前世已登绝巅。   赌上性命重来一世。   这一世,自然是要比前世站得更高,走得更快。   十步踏出。   金衫神胎背后,浮现出十道粗壮剑气,如孔雀开屏,剑气缓慢流转,生灭道蕴夹杂其中。   虚空响起了淡淡的裂声。   金衫神胎背后,十道圆满剑气,正在轻轻颤抖……   每一道剑气。   意味着一道境界。   十道剑气,便意味着,谢玄衣的修为与外界猜测不同。   这是阴神第十境,而且是圆满!   “有意思。”   江宁王盯着眼前黑衫年轻人,幽幽说道:“一入阴神便是十境?怪不得能从离国活着回来……你的修行资质的确称得上千年罕见。”   “托你的福。”   谢玄衣淡淡道:“若不是栖霞山死局,或许我还只是洞天。”   这句话……听上去很是嘲讽,但却是实话。   “所以灵渠城死掉的那个阴神中境,真是被你杀的?”   江宁王忽然想起荡魔前夜的那桩怪事。   “是。”   谢玄衣笑了笑:“怎么,你与离国太子也有联系?”   江宁王与纳兰玄策关系匪浅。   这灵渠城刺杀……他知晓内幕,倒是合情合理。   “原来只你一人啊……真是可惜。”   谢志遂冷漠道:“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背后藏着大穗剑宫的护道者。”   他早就想对谢真动手——   南疆灵渠城那一夜,其实便是很好的动手时机。   如果那一夜,那位刺客成功脱身,那么江宁王便会得到关于谢真的详细情报。倘若他能够确定大穗剑宫的“护道者”信息,那么袭杀谢玄衣的计划便会提前!只可惜那位护道者死得太快,江宁王决定再等一等,等到踏入南疆,再寻觅机会。   “你觉得你能杀我?”   谢玄衣轻声一叹。   下一刻……   谢玄衣神色从容,踏出了第十一步。   咔嚓!   十道剑气轮转之中,虚空破裂。   阴神第十境瓶颈,如白纸一般破裂!   对于其他修士,需要终其一生,或者终其一生都无法完成的事情,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做到了……十境入十一后,便是阴神后境的大修士,无论去到何处,都要被人顶礼膜拜,所谓道门斋主,剑宫山主,也不过是这等境界。   这一境,道境可以短暂外放形成洞天。   踏入阴神后境,再想晋升,便需要漫长岁月的累积,雄浑大道的参悟。   “就这么……破境了?”   黑白尊者看着这一幕,神色错愕。   这一刻。   他们终于明白……   原来先前的对决,这谢真只是玩玩而已。   这家伙的实力,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两位伪尊者所能媲美的。   轰!   踏出第十一步后,金衫神胎散发的威压,笼罩了谢玄衣方圆十丈,这片区域并不算大,但方圆十丈之内流淌的风都变成了黑白之色。黑色罡风裹挟着浓郁的杀意,白色罡风则是蕴含着强大的生机,这两道相互矛盾的气流席卷在一起——   合成了千古未有的【生灭】道域!   十一境对十九境。   丝毫不落下风。   江宁王脸上已经没了笑意,他没想到自己的【赤龙】竟然无法压制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道域。   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个预感。   这一切尚未结束。   如果谢真愿意,甚至还可以凝练出第十二道剑气,第十三道剑气……   十一境,并不是终点!   “你……”   江宁王死死盯着那金衫神胎。   在【众生相】的遮蔽下,他看不出金衫神胎的真实容貌,只是剑气流转之间,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浮现在这片天地。   他太熟悉,太熟悉。   以至于十年来,常常梦到那袭黑衫。   此刻……自己记忆中的黑衫,与现实的黑衫,隐隐交叠,似乎合二为一。   谢志遂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陡然惊醒之后。   江宁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   十七岁晋升阴神。   这尚且可以用“天才妖孽”形容。   可晋升阴神之后,还能踩着钧山真人,妙真佛子,一路飞升到阴神后境……   这绝对不是天才,妖孽能够解释的!   “……”   秘殿迎来短暂的静默。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告诉你也无妨。”   谢玄衣沉默了片刻,他轻轻伸出手,在面颊之前抹过,说道:“我姓谢。谢玄衣的谢。”   “!!!”   幽风呜咽。   一张俊美苍白的面孔,就此浮现,倒映在江宁王瞳孔深处。   一石惊起千层浪。   谢志遂踉跄一步,险些跌倒。   这是他此生最深的梦魇。   没有之一。   “杀……给我杀了他!”   谢志遂踉踉跄跄,往后退去,神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方寸大乱,王府养尊处优多年,他下意识招呼着黑白尊者,上前迎敌,却忘记了他才是境界最高,实力最强的那个人。   锵!   一道剑鸣。   谢玄衣眉心掠出一把金灿飞剑。   【沉疴】瞬间抹过白煜尊者和黑曜尊者脖颈。   一道血线飚射而出。   天地重归寂静。   “你先前说,我没有资格评价你。”   谢玄衣召回本命飞剑,轻声问道:“现在呢?”   ……   ……   (ps:感谢弥涟的盟主打赏!明天中午有一更!)   (本章完) 第505章 跪下   第505章 跪下   天地寂静,鲜血迸射。   “……?”   白煜尊者神色茫然。   他根本就没有看清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道金光……是剑气么?   直到脖颈喉咙位置,传来纤细冰凉的刺痛,他才意识到不对。白煜尊者茫然低头,视线中的世界忽然开始反转,他感到自己正在坠落……视线不受控制地变暗,整个世界开始幻灭,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胸膛,大腿。   最后是彻底反转颠倒的整个世界。   这颗头颅被沉疴连根斩断,噗通一声砸落在地。   “嗤嗤嗤。”   熊熊元火从窍穴中流淌而出,白煜尊者的头颅,仰首看着自己站立的那具躯壳,双眸目光逐渐变得空洞。   另外一边。   黑曜尊者则是向后倒去,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犹如一尊泥塑石像,摔得四分五裂。   虽是服用丹药晋升的伪尊者。   但这二人毕竟是江宁王府死士,背靠大树,这些年吃下了巨量资源……这二人的实力放在阴神五境这个范畴,乃是当之无愧的强者。   扛不过谢玄衣一剑。   不是因为他们道行浅薄,实力不够。   而是这一剑蕴含了谢玄衣两世修行,已然参悟到极致的“灭之道境”。   一刀宗宗主罗烈的“灭之道境”,可以斩肉身。   莲尊者的“灭之道境”,可以斩神魂。   而谢玄衣……   则是直斩天命!   黑白两位尊者的断颈之处,还流淌着元火,他们的神魂尚未熄灭,但因果天命已被斩断……两位尊者的道境之力被剑气绞得支离破碎,大道残留的余韵在空中蒸发,这就是“灭之道境”的恐怖之处。   这道境杀力太强。   这些年,几乎没人愿意与掌握灭之道境的修士同境对决。   十年前北海一战,被谢玄衣的“灭之道境”擦到,而后含恨离世的修士,有上百之数。   即便侥幸活了下来。   此后日日夜夜,都会回想起北海之战。   任塚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那个时代,谢玄衣成为了许多人的心魔,梦魇。   江宁王也不例外。   “沉疴……大成灭之道境……”   这一刻的江宁王,眼中多出了恐惧。   他望着那把杀意饱满的本命飞剑,声音止不住颤抖:“你真是谢玄衣……你没有死?”   “是啊。”   谢玄衣淡淡说道:“看到我还活着,你难道不该高兴么?”   十年前。   逃入北郡的那一夜,风雪交加,谢玄衣想要活下来。   若是能够逃过这一劫……   那么皇城的“疑案”,大概就能查清了吧?   谢玄衣知道有很多人在等着自己回来,他那时候天真以为,江宁谢氏也是其中一员。   只是如今来看,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你你你……”   “你怎会活着?”   江宁王后退了两步,勉强稳住身形。   他看了看地上干涸的鲜血,眼神满是困惑。   谢玄衣?   谢真就是谢玄衣?   如此说来……谢真的境界,谢真拜入剑宫发生的一切事情,便都能说得通了……   只是这样反而让江宁王更加不解。   为何十年过去,谢玄衣的气息没有衰老,反而变得更加年轻?   他的“识人之术”绝不会有错,眼前这年轻人的骨骼,经络,都只有十七八岁!   他记得十年前的谢玄衣,虽然剑术超绝,但偏偏肉身羸弱……   然而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谢真”,则是修出了武道神胎!   “不……”   “不不不……”   江宁王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风吹过黑金云袍,这位权倾大褚的异性王爷,此刻身躯摇摇晃晃,犹如枯草。   他伸出手来,指着面前的黑衣年轻剑修,大声讥讽笑道:“你想骗我?你绝不可能是谢玄衣……谢玄衣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气机断绝!坠入北海!”“……”   谢玄衣看着江宁王。   他的眼中浮现出些许失望。   谢玄衣本以为揭开【众生相】后,会迎来一场极尽全力的生死厮杀。   但现在看来。   这一战,或许不会那么激烈。   因为此时谢志遂的紫府神海,已然开始震颤……   自己的“活讯”似乎对江宁王造成了过大的冲击。   “你就这么希望我死么?”   谢玄衣轻声一叹。   回荡在秘殿中的笑声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希望……”   摇摇晃晃的江宁王,骤然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剑修,惨笑说道:“谢真也好,谢玄衣也罢……不论你是谁,今日都必须死!”   皇城内乱爆发的那一夜。   江宁王曾面临过一个“两难”的抉择——   究竟是帮助仁寿宫绞杀谢玄衣,献上忠心。   还是偿还江宁昔日欠下的恩情,视而不见。   这十年,江宁人人尽夸谢嵊天赋异禀,乃是下一位莲剑仙,这便是江宁最高的赞誉,哪怕出了北海之乱,依旧有许多人记得谢玄衣当年有多么惊才绝艳。换而言之,落魄谢氏能够平步青云,绝对与谢玄衣脱不开关系,即便谢志遂执掌大权,也无法更改这个事实……   所以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做出了选择。   谢玄衣离开皇城之后,第一反应是逃回故乡江宁,然而他没想到,刚刚落脚江宁,就有无数追兵袭来,阴山邪修更是畅通无阻,裹挟魂幡,涌入郡地,谢玄衣被迫只能一路北上。   这些巧合,都是江宁王制造的。   在谢玄衣光芒万丈之时。   他便希望谢玄衣去死了……   谢志遂一直感谢,当年仁寿宫愿意给他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让他略尽绵薄之力。   如果……谢玄衣还活着,那么千百年后,谁会记得他谢志遂的名字?   他明明为谢氏付出了那么多!   他才应该是江宁子民铭记在心的第一人!   可如今,谢志遂看到了这张如梦魇般烙刻在心湖最深处的面孔……   他知道自己内心的幻梦已然破碎。   十年过去。   谢玄衣没有老,没有死,反而变得更年轻。   江宁王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谢玄衣没有死……   那么这些年他辛辛苦苦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到头来。   江宁还是只记得玄衣,不记得他。   轰!   【赤龙】道域彻底爆发,江宁王召出大成法相,那条巍峨真龙怒吼着从天顶坠下,仿佛要将谢玄衣吞入腹内。   看着这一幕。   谢玄衣只是摇了摇头。   武道神胎撑开【生灭】,将【赤龙】格挡在外。   谢玄衣没有出剑。   他前踏一步,瞬间来到江宁王面前,伸出一拳,重重打在江宁王腹部。   “?!”   江宁王瞳孔收缩。   这一拳太快,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噗通一声!   江宁王被打得跪倒在地,双膝将地面砸出一张蛛网。   “给我跪下。”   谢玄衣平静道:“这是你欠我的。”   ……   ……   (ps:有必要解释一下,俺真不是放鸽子tat最近剧情很重要,我不想敷衍大家,所以一直在删删改改,还请各位见谅。)   (本章完) 第506章 斩龙   第506章 斩龙   倾塌大殿,光火跳动。   一道身影长立,一道身影叩跪。   赤龙昂首奋爪,但落在生灭道域之上,只是迸出星星点点光火,金衫武道神胎神色自若,轻松抗下这座大成道域……   韬光养晦多年,将道境修到了大成圆满……谢志遂的确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只可惜。   这副肉身皮囊,却未经打磨,差了些许火候。   “你这身子骨比剑修还要羸弱……难道不知道,不该让武夫近身?”   谢玄衣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宁王,面无表情说道:“修行这么多年……一直修到了阴神圆满,一场架没打过,有什么意义?”   江宁王一只手撑地。   另一只手捂住心肝。   淅淅沥沥的鲜血从唇前滴落,在地上汇成血泊。   大褚王朝有三座公认的剑气修行圣地。   首当其冲自然是大穗剑宫,其次便是百谷,道门玉清斋算不得剑气修行圣地……毕竟只占七斋其中一斋。   这第三座剑气修行圣地。   其实便是江宁谢氏。   早在谢玄衣出世前,江宁便出现过许多剑道大才。   近一甲子。   无数剑修都会在江宁扎根,盘踞,修行。   谢志遂算得上是其中翘楚……他拜入道门,参悟【赤龙】,但骨子里的剑修习性却未曾改变。这一甲子修行得道的剑修,绝大多数都擅长飞剑御敌,千里之外取人首级,这飞剑术固然强大,但最大缺点就是怕人近身。   修行【赤龙】之后。   崇龛大真人曾告诫过江宁王。   道门驭气法门,需要打磨自身,道域再是强大,也不可轻易放人踏入。   若是被武夫欺身。   那么下场便会十分凄惨。   道理谁都懂……   只是真打起来,就是另外一番情况。   谢志遂辛辛苦苦修炼了数十年,除却崇龛大真人以外,天底下几乎无人知晓,这位江宁王府异姓王的修道境界已经快要登临山巅。   阴神十九境是何许概念?   阳神不出。   这便是当之无愧的江宁第一人。   如果栖霞山那一日,没有遇到陈翀这么一位阴神无敌的“大圆满”存在,那么江宁王绝不会骑乘白马就此离去,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无论是孟克俭还是杜允忠都拦不住。   只可惜世事无如果。   谢志遂未能杀掉谢真,离国的因果,铸成了今日局面。   “……”   大殿一片静默。   并非是江宁王不愿说话,而是他说不出话。   这一拳,打得他心湖快要破碎,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年的风光无限,这些年的得意风流,如走马灯般倒映流掠……   江宁王有一种错觉。   恍恍惚惚。   好像回到了四十年前。   那时候他刚刚成为谢氏家主,站在宗堂之上,意气风发,日暮西山的谢氏众人纷纷叩拜,如果没有记错……位于宗堂最外围的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在襁褓中没有哭泣,隔着十数丈与他对视。   此时此刻,一如彼时彼刻。   只不过……换了位置。   谢玄衣就这么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江宁王。   这一拳看似“朴实”。   但实际上,动用了“灭之道境”。   江宁王这种境界的大修士,有着几乎大成的道域护体,即便是同境武夫想要取胜,也没有那么容易,唯有将大道道境刻入拳头之中,才有机会打破道域,此刻“灭之道境”正在江宁王肺腑之中肆虐。   “亢!”   江宁王浑浑噩噩。但他修至圆满的【赤龙】道域,却是在此刻自行反击……   阴神圆满境的道域,只差一丁点,就能落成完整“大道”。   这条赤龙法相,感受到主人的心湖状态极其糟糕,神色狰狞地发起最后亡命一搏!   轰!   魁梧龙爪落下,重重砸在【生灭】道域之上。   谢玄衣抬起头,看着这一幕,不躲也不闪。   【生灭】道域的黑白二气化为大伞,撑开半边天幕,将这真龙的巍峨法相格挡招架,尽数拦在道域之外。   以十一境,对十九境。   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溃败之战。   若是换在其他时候。   谢玄衣会选择暂避锋芒,但这一战,他等到了天时地利人和。   江宁王被白鹤真人磨去了太多元气……   那条赤龙,早已没了最开始那番凶焰。   谢玄衣修出的那尊武道神胎,负手而立,衣衫翻飞。   真龙坠降,盘缠交撞!   神胎祭出本命飞剑,沉疴与真龙对撞,这把曾经被淬炼到阴神二十境的顶级飞剑,丝毫不落下风,将【赤龙】斩退,天顶迸溅出无数金灿光火,纷纷扬扬落下,落在神胎肩头,好似在进行一场雨水洗礼。   “轰隆隆!”   道域之中,响起剧烈雷声。   赤龙袭击未果,于是再度召出了崇龛大真人的残念。   因先前【魂海】那场惨战,这残念已被磨去七成,衣衫黯淡的大真人残念骑乘真龙,从天顶化为一道光柱。   “是时候了结了。”   谢玄衣轻声开口。   话音落下。   【生灭】道域在这一刻翻涌起无数风云,武道神胎抬起双臂。   黑白二气,隔开阴阳,划分混沌。   左手执生,右手掌死!   武道神胎向前踏出一步,拔地而起,化为长虹,主动迎击赤龙!   轰!   虚空破碎!   混沌之气与赤龙光柱交撞!   虽然只有阴神十一境,但这尊神胎法相所散发出的浑厚气息,却丝毫不输阴神十五境。   阴神这一大境,其实犹如天堑,几乎不可跨越。   四大境界,壁垒森严。   想要越境而战,不落下风,便已是极难极难的事情。   想要越境斩杀,更是不可能完成的奇迹。   这就是谢玄衣上一世倒在北海的原因。   白鬼带着阴山无数部众,在北海布阵,铁了心要分生死。   谢玄衣不入阳神,便只有死。   可如今则不一样了。   铅华洗尽,方得圆满。   谢玄衣的第二世,有资质,有气运,有造化,还有无比浑厚的前世积累。   无论是钧山真人,还是妙真佛子……转世重修,其实都是为了得证这样的“道果”,只可惜千年来的转世真人,还未有人能做到如今谢玄衣这一步。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样的存在,已经超脱了妖孽。   就该越境厮杀。   就该同阶无敌!   “砰!”   一道炸响在穹顶爆开。   金衫神胎一拳将崇龛大真人本就黯淡的残念,直接打爆!   紧接着。   金衫神胎翻身骑在赤龙之上,祭出本命飞剑,蕴含灭之道境的沉疴,如巨斧砍落,将赤龙头颅捅了个对穿——   撕心裂肺的怒吼震天,响彻方圆十里。   武道神胎就这么保持着骑乘姿势,双手死死攥紧本命飞剑,将赤龙头颅贯穿,然后二者一同坠入大地!   轰!   赤龙重重坠砸在地。   原先高高在上的赤龙此刻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化为了一条拼命挣扎的蚯蚓,被钉穿头部之后疯狂挣扎。然而越是挣扎,越是痛苦,数息之后,这条赤龙匍匐在地,气息萎靡,鲜血流淌在炽热大地之上,汇聚成一片炙热滚烫的小型湖泊。   (本章完) 第507章 嫉恨   第507章 嫉恨   赤龙坠砸落在江宁王身后。   这声巨响,响彻整座秘殿,谢志遂闻所未闻。   他沉浸在心湖破裂的幻象之中,四十年前的夕阳辉光照入宗堂,谢氏族人跪在面前,祭祀先祖,他双手捧捻香火,插入铜炉,在心中默默发下誓言,要在未来一甲子带领谢氏恢复往日的荣光。   宗堂外响起悠扬钟声,万籁俱寂中他转过身子,看着身后人群。   这一幕就此定格。   这副画面深深烙入了他的脑海里,如果给他一支笔,那么他可以画出那一日的所有细节,细微到日暮黄昏下被拉长的每一道身影,细微到远方敲钟人的衣袍材质。   这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一个人总要为一些东西而活……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   谢志遂决定将自己的余生都奉献给“江宁谢氏”。   那个时候的他一无所有,却也拥有所有。   他要赌上一切,让谢氏成为大褚最负名望的世家圣地。   后来他的确做到了。   只是谢志遂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喜悦。   因褚帝授封之机,谢志遂抓住机会,鱼跃龙门,谢氏慢慢成为了江宁第一大家,他生辰贺宴那一日,无数权贵都来登门拜访,举城欢庆,灯不歇,谢志遂带着些许醉意,提前离席,坐车巡街,想要听听街坊之间对谢氏的赞许之声。   的确有赞许之声。   但翻来覆去,只提及一人。   谢玄衣,谢玄衣,谢玄衣……   真是奇了怪了。   大街小巷,整个江宁。   这天底下的人,所有人,为何都在议论一个人?   难道他们就看不到我?   那一日隐于车帘幕后的谢志遂,心中生出了一股奇怪的酸涩滋味。   或许这就是嫉恨一个人的滋味?   谢志遂知道,世人想要太多,无法得到满足,就会变成这样……他曾经尝试着告诉自己,谢氏已经成为了不得了的家族,他已经完成了那一日黄昏下的誓言,不要太不知足。   可无论如何,那一夜走遍江宁街巷的议声,始终在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   谢氏要感谢谢玄衣。   这个道理没错。   可是所有人都这么说。   这些人难道就没有想过……谢氏要感谢谢玄衣,那么他呢?   谢氏难道就不该感谢他?   倘若没有他谢志遂,谢氏哪里能够变成今天?   谢志遂想要谢氏成为江宁第一世家……   但比起这个,他更想要时光倒流,回到宗堂钟声敲响的那个黄昏。   至少在那个黄昏,宗堂里的人把他认定是谢氏崛起的希望。   ……   ……   “咚!”   沉闷的钟声,撞入神海破碎的回忆间隙。   谢志遂恍恍惚惚,就这么回到了若干年前昔日宗堂的黄昏之中,夕阳余晖落在后背,犹如滚烫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身躯,他回过头来,不知何时整座宗堂已经空空荡荡,他的身后已没了人……   膝盖一阵酸疼,原来他正跪在宗堂正中。   谢志遂怔了怔。   他望向宗堂祠牌位置,宗堂空荡,那些牌位也不在了。   对面十数丈,立着一道烙入心湖深处的梦魇。   谢玄衣站在宗堂祠牌之前,瘦削身形如山一般巍峨,如天一般不可直视。   “不……”   谢志遂声音沙哑地开口。   他骤然回归现实,低头看去,这才意识到身下的滚烫并不是什么夕阳余晖,【赤龙】法相被剑气钉死,奄奄一息,金灿道蕴流淌成为血泊,而他跪在血泊之中,这一幕不知持续了多久……这场大道之争已经在浑浑噩噩之中迎来了结束,他“再一次”败给了谢玄衣。   说来讽刺。   今日这一战,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他与谢玄衣的第一场对决。   然而……   这一败,却不是谢志遂的第一次失败了。四十年前。   在谢玄衣羽翼未满之前,谢志遂与这位千年一见的剑道天骄,一直保持着极好的关系。   倒不是因为性情相投。   而是……谢志遂一视同仁。   自从宗堂立誓,要中兴谢氏的那一日后,无论是旁系还是嫡系,只要出现了资质不俗的年轻人,那么谢志遂便会想尽办法,将其送入对应的修行圣地,尽可能为其谋求一份前途。   谢玄衣父母早亡,当年年幼谢玄衣能够去往大穗剑宫修行,谢志遂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这就是谢玄衣拼命回报江宁的缘故。   他实实在在,欠了江宁一份香火情。   只是……   人心易变。   就连谢志遂自己都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对谢玄衣生出了“嫉恨”之心。   他投靠崇龛,拜入仁寿宫,开始处处与谢玄衣作对……   或许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欲望。   又或许,是为了让江宁看到自己的辉光。   这缕嫉恨逐渐生根,逐渐发芽,逐渐变得不可控制,到了最后……谢志遂决定让谢玄衣去死。   为了满足这缕嫉恨。   江宁王付出了许多,许多……   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只是如今谢玄衣还活着。   这实在是一个很荒唐,很好笑的事情。   谢玄衣还活着,就意味着,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失败的。   “我……败了……”   江宁王声音沙哑,缓缓从喉咙里挤出艰涩声音。   “有一件事,你有权知道。”   谢玄衣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平静说道:“谢嵊的死,与我有关。”   他挥了挥衣袖。   大月国,谢嵊自杀的画面,倒映而出。   “……”   江宁王怔怔看着这一幕。   “那一日,在元庆楼,我没有说谎。”   谢玄衣顿了顿,道:“谢嵊是自杀而亡,并非被我所杀。”   “不必解释这些。嵊儿的死……”   江宁王轻轻笑了笑,幽幽说道:“本王早就算在你头上了。”   “还记得我先前说的么?你真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家伙。”   谢玄衣淡淡道:“谢嵊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要死了,你和崇龛将‘赤龙’种在他体内,如果谢嵊活着从北狩回来,未来也会成为你们的道种。”   江宁王只差一步,就可成为阳神。   而这个引子。   就是谢嵊。   如果没有猜错……崇龛大真人打得也是这个主意,这位大真人想要成为“天人”,同样需要道引。   “如果那一日谢嵊没有自杀,我也会送他上路。”   谢玄衣低垂眉眼,平静说道:“他要与我分生死,便只有这么一个结果……你们既是父子,今日便留个体面。”   “……?”   江宁王再次怔了怔。   “你自尽吧。”   谢玄衣冷漠道:“不要让我动手。”   (本章完) 第508章 尽头   第508章 尽头   “成王败寇……”   “败在你手上,我无话可说……”   江宁王坐在血泊中,低声笑了笑。   赤龙倒地。   道域破碎。   他知道,这一战已经结束了。   谢玄衣让他引颈自戮,确实算是给他留了一个体面。   “我有一个问题……”   谢志遂缓缓仰起头来,沙哑问道:“既然你没有死在北海,那么这十年,你一直在隐忍?陈镜玄帮你隐藏了身份?”   “……”   谢玄衣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赤龙道域支离破碎,大道之争结束,江宁王的元气消耗殆尽。   他抬了抬手,召回本命飞剑。   【沉疴】悬在谢玄衣掌心。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眼前男人,大殿响起的剑鸣,便是对这些问题唯一的回应。   谢志遂自嘲一笑。   他明白谢玄衣的意思……   自己一个将死之人,问的问题太多了。   “抓紧时间上路吧。”   谢玄衣面无表情开口。   他愿意给谢志遂一个体面,那是因为剑已悬顶,随时可以落下……如果江宁王不想自己体面,那么谢玄衣便让帮他体面。   “我明白了……”   谢志遂闭上双眼。   他惨笑一声,抬起手来,宽大袖袍中滑出一把短刀。   他倒握短刀,来至胸口位置。   死寂声中。   江宁王忽然又开口:“我赴死之后……你可以留江宁那些人一命么?”   “……”   谢玄衣陷入沉默。   他平静俯视着眼前跪在地上的男人,江宁王握刀的手在不断颤抖,鲜血在他下汇聚成泊。   这明明是一番宽厚仁慈之言,听起来却无比讽刺。   地上蔓延的血泊,皆是江宁王制造。   就在不久前。   他亲手杀死了幸存的王府修士……如此冷漠的上位者,怎会在意江宁其他人的死活?   很显然,这些话只是谢志遂拖延时间的借口。   他不想死。   他还想试着活下来。   这符合谢玄衣对谢志遂的“认知”,这位狼子野心的谢氏家主,能够忍辱负重数十年,韬光养晦数十年,这样的人物,怎会轻易说出成王败寇,然后乖乖等死?以谢志遂的行事风格,哪怕已经陷入将死之境,也会尝试抓住一切机会,尽可能活下来……   谢玄衣之所以没有直接出剑,就是想看谢志遂陷入真正的绝望。   果然。   大殿短暂的静默被金灿刀光刺破。   持握短刀的江宁王暴起而上,他收回道域并不是服输,而是破釜沉舟,集结最后的力量,【赤龙】之力蕴含在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刀之上。这是他随身携带二十年的灵宝,名叫“开霞”,同时也是他最锋锐的武器。谢志遂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如果遇到了体魄强悍的武夫,那么“开霞”便能在危险时刻救自己一命。这一刀撕裂虚空,即便是武道神胎也未必能够扛住。   只要这一刀能够奏效,那么接下来他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谢志遂……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那种人!   “珰!”   只可惜。   开霞的刀光如昙一现,绽放的绚烂,破灭的突然。   不见有谢玄衣任何动作。   沉疴仿佛早就料到了江宁王的动作,骤然落下,与开霞迎锋相撞!   这把灵宝级的短刀,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它本是世上一等一的锋锐之物,只可惜遇到了更胜一筹的沉疴……剑气交锋乃是世上最残酷的事情,沉疴摧枯拉朽,将开霞迎锋破刃!   短刀被一寸寸剖开,金铁迸溅,化为短暂耀眼的光火!   “啊……”   谢志遂哀嚎一声。   开霞破碎,他持刀之手,也被剑气绞碎,衣衫破裂,血肉模糊,软绵绵垂倒在地。   “我给过你机会。”   谢玄衣平静道:“是你自己没有珍惜。”   “杀了我!”江宁王神色扭曲,眼中暴燃着愤怒的光火,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可装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输,更不准备接受这样的失败——   黑金云袍被他脱下掷出,化为遮天的黑云。   谢玄衣轻笑一声。   再是一剑。   王袍被剑气绞得粉碎。   漫天阴云被剑气荡开,谢玄衣看到江宁王转身想要逃跑的身影。   若是这家伙和谢嵊一样,就这么选择当场自杀……   谢玄衣反而会觉得失望。   “砰!”   谢玄衣上前一步,抬脚踹在江宁王的后背,闷响声中,江宁王被踢得横飞出去。   发冠坠落。   王袍破碎。   这位昔日权势滔天的大褚王爷,此刻如野狗一般狼狈,任谁来看,都不会相信……谢志遂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谢玄衣冷漠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同情,没有悲悯。   十年前他逃入北郡时的模样……   大概便是这样。   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江宁王跌跌撞撞,在秘陵之中逃亡。   他逃入了一条狭窄山道,那是江宁王府来时方向,这条小道被两座万钧大山夹住,上方是无数阴云,没有一丁点光亮,谁也不知道山路尽头是什么……白泽秘陵在虚空大阵运转之后,已经彻底改变了一番方位。   谢志遂想要赌上一把。   他想要赌这条路通向“生”……   谢玄衣则是不缓不慢,跟在后面,沉疴高悬,剑气缭绕。   他看着江宁王如野狗一般逃命。   每隔片刻。   沉疴便会激荡出一缕剑气。   不多时,这位江宁王身上便是伤痕累累,鲜血流淌,涂抹在山径之上,形成一条笔直颀长的血线。   换做其他人,此刻大概已经流血至死……   但谢志遂的求生本能的确足够强大,谢玄衣不杀他,他便继续跌跌撞撞前进。   只可惜。   这条路比江宁王想象中要长。   他想要再撑一撑。   撑到尽头,或许就能看见光亮。   江宁王最终倒在了山道尽头,他不知中了多少剑,这些剑气并没有蕴含“灭之道境”,纯粹只是割开肌肤,放出血液……这正是他先前对江宁王府那些散修做的事情,谢志遂倒在温热的血泊之中。   他努力扬起头来,望向远方,两座高山夹逼形成的山径逐渐开阔,远方似乎有了光火。   意识模糊之际。   他艰难开口,吐出一个字:“救……”   光火渐大。   而且伴着由远至近的脚步声音。   江宁王咧了咧嘴。   他赌赢了,他成功抵达了这条山路的尽头,而且运气极好的遇到了搭救者。   “……”   浅淡的风声呼啸,那人缓缓蹲下身子。   江宁王的笑意忽然凝固。   他的眼神变得茫然起来。   因为大风吹起了一袭黑袍,黑袍的质地让他感到眼熟且不安……那人蹲下来之后,谢志遂努力地仰起头,最终成功在莲般的剑气光火之中看到了对方的面孔。   谢志遂怔怔看着眼前的“谢真”。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   一前一后。   两个谢真。   无论他怎么逃……最终的结局,似乎都只有这一个。   逃不脱,走不掉。   这……就是命?   (本章完) 第509章 剑与剑   第509章 剑与剑   “嗤……”   寒风吹动剑气光火,冰冷的光焰将山道尽头笼罩。   蹲在地上的“谢真”静默凝视着匍匐前进的江宁王,那双幽黑双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仿佛一片冰冷的海。   下一刻。   他伸出手掌。   五根手指轻柔按在了江宁王的额首位置。   剑气迸发。   轰!   数十道纤细气流射出,在江宁王头颅之中交织,碰撞,最终冲出后脑,化为一朵紫灿莲!   江宁王的身躯彻底倒在山道泥泞中。   “咕噜噜。”   然而这颗被剑气冲烂的头颅,却如球一般滚动,最终滚到了谢玄衣的脚边,这大概是世上最痛苦的死法之一……剑气灌顶将神海瞬间撕裂,随后侵入面部,将五官搅得稀碎,此时这颗头颅就像是被邪修吸干脑髓的玩物,只剩残渣,即便让江宁王府最忠诚的仆人前来辨认,也认不出头颅主人的身份。   不过凶手身份倒是不难辨认。   这缕剑气蕴含着“灭”的气息,除此以外,大穗剑宫的莲剑气,正丝丝缕缕从破碎五官之中散发而出。   “……”   谢玄衣低头瞥了眼江宁王的破烂头颅,随后缓缓将目光上移。   山道尽头。   那袭蹲着的黑衣徐徐站起身子。   他看着谢玄衣,略带讥讽地开口问道:“不过是杀一个人,需要这么麻烦么?”   他看得出来。   江宁王身上有很多伤。   两人越过漫长黑暗,一逃一追,谢玄衣出了许多剑,才有了这等伤势,这些剑没有致命伤……   这是他不能忍受的事情。   出剑就该杀人。   能够一剑了结的事情,何必浪费这么多功夫?   “要分人。”   谢玄衣摇了摇头:“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该得到干净利落的死法,有些人……应该死得慢些,痛苦些。陆钰真难道没教过你这个道理么?”   黑衣怔了怔。   他微微歪斜头颅,皱眉开口:“你早就知道我了?”   此后便是漫长的静默。   寒风吹拂山岩,掀起阵阵清脆的鳞甲掠声,细小石屑簌簌坠落,那是两人道域剑气纠缠所致,虽然没人主动出剑,但杀意已经凝成实质,方圆百丈的空气被剑气压缩,几乎快要生成霜雪。谢玄衣端详着眼前这位黑衣,陆钰真“贴心”地为黑衣披上了与自己众生相一模一样的皮囊,但皮囊只是外在,有些人即便换了面孔,骨子里的气质依旧醒目,寒风凛冽而刺骨,天顶纠缠的每一缕剑气都来自大穗……站在山道阴翳黑暗之中,透过游掠的剑气光火,谢玄衣仿佛在照一面巨大的镜子。   在镜子尽头,他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其实他在山道中走到一半之时,便捕捉到了这缕突兀又熟悉的气息。   这就是他没有直接斩杀江宁王的原因。   江宁王想看看山道尽头是什么。   他也想。   现在……谢玄衣看到了。   “你是……我?”   谢玄衣轻叹一声,取出众生相,重新佩戴。此刻他看着山道尽头那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心中泛起了淡淡的荒唐。   在丙酉号看到的那副画面,让他以为对方是纸人术捏造出的虚假皮囊,可如今真正见到了才发现,眼前人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无论是眉眼神态,行事风格,还是剑意气息,怪不得任塚会上当,因为黑衣几乎就是另外一个“自己”。   “我是你。你也是我。”   黑衣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面无表情:“十年过去,你的剑变慢了。”谢玄衣哑然一笑。   十年前的自己,如果知晓江宁王的背刺行为,不会浪费那么多口舌,只会冲上府邸,一剑杀之。   若有其他人阻拦。   那么便再是一剑。   这黑衣的行事风格,的确与十年前的自己如出一辙……   所以他击杀江宁王,只出一剑。   先前击碎丙酉号大阵,也只出一剑。   “我一直不太明白。”   谢玄衣自嘲笑道:“为何从玉珠镇醒来之后……关于十年前的往事,我忘记了许多。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记性很差的人。”   “……”   黑衣挑眉不语。   “在栖霞山喝了醉仙酿后,我看到了一些画面,但仍然是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的。”   谢玄衣顿了顿,认真说道:“你生下来就是残缺,不会明白生来完好的人,变得残缺……这种滋味有多难受。”   “???”   此言一出,黑衣眼角微微抽搐。   空气中弥漫的杀意陡然浓郁了三分。   “那时候我在想,会不会是当年坠入北海之后,发生了一些意外。”   谢玄衣缓缓说道:“陆钰真是唯一知晓北海之事的人……玉珠镇的那口棺是他安排的,如果有人能够对我动手脚,那么一定是他,也只有他。”   没有证据,这个猜想,便只能是猜想。   可如今证据出现了。   “我和陈镜玄不太一样。”   谢玄衣幽幽说道:“我做许多事,不讲道理,只凭感觉……但我的感觉向来极准。”   从一开始,他心湖之中便生不出对陆钰真的善意。   现在,水落石出。   虽然还不知道,陆钰真对自己动了什么手脚……   但这第二尊“谢玄衣”的出现,便足以证明这纸人道主的叵测心思。   谁能想到,白泽秘陵有两个谢玄衣!   任凭纸人道的谢玄衣杀人放火,坏事做尽……世人只会把账算在他的头上!   轰!   话音未落,一道粗壮剑气便顺延山壁席卷而来。   大穗莲击碎漫天阴翳,莲瓣绽满整片阴暗天穹,黑衣主动出剑,这一道剑气比起先前攻打丙酉号要恢弘绚烂十数倍不止,这条逼仄相抵的大山山道被剑意填满,滚滚剑气如龙卷,瞬间碾碎江宁王的尸骸,顷刻之间便来到谢玄衣面前。   谢玄衣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剑气盛放的画面。   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不算是初次交战。   谢玄衣其实见过“十年前”的自己。   那是在晋升洞天之时,所遇到的心魔。   说来讽刺,有许多人的心魔都是谢玄衣,谢玄衣自己……也不例外。   念头落定。   谢玄衣面无表情开始前掠,踏入莲剑气浪潮之中,生灭缠绕双臂,武道神胎金身浮现,抬臂一挥,便将面前密密麻麻的莲剑气尽数弹飞,十年过去,他比当年的自己更快,更准,更狠。   只一刹那谢玄衣便瞬移来到了黑衣身前,在后者不敢置信的目光之中按住其面孔。   轰!   山岩破碎!   纸人道谢玄衣被重重砸入山体之中!   (本章完) 第510章 真与假   第510章 真与假   轰!   剑气对碰,刹那分出高低。   谢玄衣按住黑衣面颊,将其砸得重重嵌入山岩之中,而后继续发力,无数剑气流光在不断对撞中纠缠合一。这场战斗爆发得极其突兀,而且极其激烈,谢玄衣按住后者,在山体之中推行,犹如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   这黑衣的剑术,道境,几乎都与当年自己一样……但“赝品”就是“赝品”。   十年过去。   如今的谢玄衣,与当年相比,已有了巨大变化。   他的剑术起源于大穗剑宫。   两世修行之后,剑道修行开结果,更上一层楼。   已然有了新的参悟和理解。   道境……   也不再只是“灭”。   “唔。”   被按入石壁中的黑衣,喉咙里迸发出低声怒吼。   就在先前他还讥讽正主十年过去,剑变慢了。   但……   如今这一架,却是他处于下风!   纸人道谢玄衣的莲剑气蕴含着“灭之道境”,然而在神胎笼罩范围,就被更强大的道境震开!   双道境合一。   自然要比单一道境更加强大!   就这么推行数百丈。   纸人道谢玄衣艰难屏息,神海剧烈震颤,在巨大压力面前,他终于找到一线机会拔剑。   这一剑狠狠刺向谢玄衣面门眉心!   “嘶啦!”   这道剑气,不再只是蕴含灭之道境。   谢玄衣微微皱眉,他心湖掠过危意,紧接着便看到一道雪白光华,闪逝而过——   这是陆钰真的“白纸道”!   谢玄衣骤然止步,神胎伸出手掌,攥住剑光,下一刻就被雪白剑气刺穿,无数纸雪从伤口位置翻涌而出,继而将整片山岩廊道填满,纷纷扬扬的大雪喷薄如洪流,谢玄衣被迫停下攻势,向后退了数步。   纠缠在一起的二人倒退分开。   一位正主,一位赝品。   俱是穿着黑衫。   几乎分不出彼此差别。   或许用“谢假”称呼此刻的纸人道谢玄衣更加合适……谢假此刻呼吸有些紊乱,艰难调整气息之后,他终于站稳身形,长剑杵地,剑身不断震颤。   他神色很是难看。   那张万年古井无波的面颊,显得有些苍白。   “你想杀我?”   谢假声音沙哑,回想着刚刚交手所感受到的杀意。   如果不是自己藏有后手。   那么……自己很可能已经遭重了!   “你说呢?”   谢玄衣面无表情讥讽了一句。   话音刚落。   他便再度抬步踏出。   先前一剑一剑慢刀割肉,是为了让江宁王感到绝望……   如今他没了那份闲情逸致。   这家伙,留不得!   一步踏出。   谢玄衣踏过漫天白色纸雪,直接来到了谢假身前,准确来说……是来到了谢假头顶。剑气对决毫无意义,两人同是“灭之道境”,即便剑气打到大道崩坏,也分不出真正意义的高低胜负。这家伙既然是陆钰真拟造的十年前自己,那么最大弱点便是近身厮杀!轰!   武道神胎巍峨浮现,重重一脚踩下!   谢假连忙出手,只不过灭之剑气被谢玄衣的灭之剑气拼去,他只能再度那把蕴含“白纸道”的剑气祭出!   无数纸雪翻涌而出,化为一面华盖。   武道神胎一脚踩下!   流云华盖瞬间崩塌——   谢假持剑狼狈后退,声音尖锐:“你疯了?!”   谢玄衣不语,只是继续出拳。   轰!轰!轰!   接连的爆鸣声响起,两人头顶有数百上千道“灭之剑气”不断对攻,灭之道境这种足以纵横阴神境的大杀器,在这场战斗中“毫无用武之地”,而抛开剑气对决,便是谢玄衣单方面的碾压!武道神胎明显要大于蕴含“白纸道意”的那把飞剑!   “你见了我,难道就没有其他想说的?”   谢假额头渗出冷汗。   他向来不喜多言,可对方根本就是一个疯子!   再这么打下去,自己可能会被活生生打死在这里——   最重要的是。   他没想到,在谢玄衣面前,自己竟然完全占不到优势!   此次踏入地渊之前,道主曾叮嘱自己,若是遇到正主,千万不要发生冲突,只需要逃,只需要躲……这句叮嘱他当然放在了心上,只是谁能想到,不过是打了一个照面,事情便会演变至此!   “……”   场面稍稍凝滞了一息。   “有。”   谢玄衣平静道:“但我决定打死你……然后慢慢‘搜魂’。”   他有太多想知道的东西了。   谢假到底是怎么被捏造出来的?   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今夜又发生了什么?   自己丢失的那份记忆,是不是就在谢假神海之中?   谢玄衣很清楚,自己想要探求的这些答案,谢假根本就不会给出解答……即便真开口了,也不值得相信。因为这是陆钰真亲手栽培出的棋子,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引导这场地渊棋局的走向……或许此时此刻的见面,也是陆钰真安排的一环?白泽秘陵会不断要变换方位,既然两人一同踏入地渊,那么迟早要碰面。   念及至此。   谢玄衣继续出拳!   轰!   无数纸雪被神胎一拳冲碎。   这一拳,打在谢假胸口,将其打得抛飞出去!   谢假闷哼一声,不受控制的喷出一口鲜血,重重落在地上,他杵着长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看着面前那尊巍峨庄严的金灿神胎。   谢假咧嘴笑了笑,声音沙哑说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杀我……”   谢玄衣面无表情。   他默默捏了一枚拳印,准备再度打出。   “你可以杀我。”   谢假自嘲说道:“但你应该清楚……白纸化身即便死了,本尊也不会受到影响。”   “……”   谢玄衣皱了皱眉。   “今日这一战,你能取胜,不过侥幸,这尊白纸化身,发挥不出我的真实实力……”   谢假伸出手掌,以掌背擦去唇角鲜血。   他冷冷说道:“你若想杀我,尽管动手,我无话可说。”   “只是……”   短暂停顿了一下之后,谢假幽幽地问:“你若是在此杀了我……谁还会相信你是清白的?”   “……”   谢玄衣眯眼看着眼前黑衣,若有所思。   便在此时。   两人天顶忽然响起轰鸣。   伴随着轰鸣声起,坐落于山道起始点的那座秘殿开始震颤,四面八方的虚空都开始震颤。   白泽秘陵的虚空大阵再度开启了!   (本章完) 第511章 尸山血海   第511章 尸山血海   虚空大阵轰鸣!   这一次不再是四方易位……一股无形吸力从天顶涌来。   谢玄衣屏住呼吸。   “轰隆隆!”   他踏步递出一拳,但出拳刹那天地翻覆,整座白泽秘陵开始颠倒,纸人道黑衣横剑硬抗,闷哼一声,被砸得喷血倒飞而出,整个人犹如一枚断线风筝。   如果没有这座忽然开启的虚空大阵。   那么这一拳之后。   便是接连不断的千百拳……   此刻谢玄衣双脚踩住地面,不得以施展千斤坠,这才堪堪稳住身形,避免自身飞上天顶。   而作为避战一方。   纸人道黑衣退出数十丈后,这才暴露意图,他没有泄力,而是就此借着劲气,踩踏两边山岩纵身向上,而后挥剑指天,直接以剑气撕裂虚空!抬起双臂,抱住面颊,硬生生撞入“虚空洪流”之中!   肉身横渡虚空……   这是通常阳神境才会施展的神通,极少数肉身大成的阴神绝巅也可以完成这壮举。   可即便是如今的谢玄衣,也不敢轻易尝试。   若是实力不够,这恐怖的虚空罡气,会直接将肉身撕裂。   “疯了?!”   谢玄衣神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幕。   他本想继续追杀,但看到纸人道黑衣主动撞入虚空洪流中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家伙根本不要命了。   以黑衣的肉身体魄,撞入虚空洪流,大概率也是找死。   虚空震颤的轰鸣声还在继续。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他驾驭剑光,掠入秘殿……伴随着天地颠倒的气机,这秘殿再次脱离地面。   谢玄衣收起【沉疴】,敛去气息,随手拔起一把长剑插入地面,以此稳住身形。   他看着秘殿翻涌的血气,忍不住皱了皱眉。   好一场惨战。   阴山与江宁王府血拼,双方都遭遇了重创。   整座大殿,被血雾弥漫,这副画面,用尸山血海来形容也不为过。   “阴山,天傀宗,合欢宗……”   谢玄衣轻声开口。   三大邪宗,派遣首徒踏入秘陵。   阴山实力大伤。   其他两大宗,暂且不知是何情况。   他盘膝坐下,望着远方。   自己身处的这座秘殿,在大阵干预之下,似乎化为了一艘大船,或者说一片木筏,就这么裹挟着轰鸣声音在虚空之中航行。这一次的大阵变换时间极长,数十息过去,谢玄衣也没捕捉到“生人”的气息,虚空交错缝隙,他倒是感受到了浓郁的血气,这是新鲜的人血,大褚和邪宗的修士已经发生了碰撞。江宁与阴山一战取得了优势,可其他圣地未必有这么强的实力。   “纸人道的黑衣……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心湖恢复平静。   他静静思索起来。   陆钰真向来不做无用功。   此次纸人道布局甚大,他派遣这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黑衣与阴山弟子一同踏入秘陵,定有原因。   栽赃陷害,大概只是其一。   心湖陷入极静。   谢玄衣抬头看着这陷入阴翳中的巨大秘殿,上方的“太阳”被他以剑气剜了下来,他取出骨甲,默默看着上面的妖文,先前与白鹤真人一同前行,他不好细致盘查这意外搜刮之物。此刻神念仔细扫过,这妖文颇为熟悉,在莲峰道藏妖族篇中,似乎有类似的字句。   紧接着他又取出金刚果。   这是任塚丢出的宝物。   “这宝物,价值不菲。”   “但以白泽大圣的地位来说……这宝贝放入秘陵陪葬,又显得廉价了。”   谢玄衣轻轻啃了一口。   金刚果的道则气息,瞬间在唇齿之间绽放。他接连与白鹤真人,江宁王,纸人道黑衣大战,虽然都取得了优势,但肌骨难免受损,此刻一道道金灿气息在虚空之中缭绕,谢玄衣能够感到自己的“生之道境”正在补全。   这金刚果,与生之道境极其般配。   他一边咀嚼,一边沉思。   “这座大殿,倒塌的穹柱,以及主殿壁面,都雕刻着怒睛红狮。”   “莲峰道藏中记载,白泽大圣麾下有四位弟子……”   “其中一位,便是妖国大尊‘红鬃’。本尊就是怒睛红鬃狮。”   谢玄衣在大殿之中走动。   倒塌穹柱之下,鲜血干涸,看来阴山在这秘殿之中,先前便爆发了一场惨战。   只不过白鹤真人手段相当了得。   这些镇守大殿的披甲傀儡被【万魂阵】以碾压之势击倒……谢玄衣蹲下身子查看,这些披甲傀儡有着接近阴神境的体魄!   一共十二尊!   若是换一位不擅长群攻的高阶阴神尊者遇上,恐怕还要落得一番狼狈境地。   “如果说……一座秘殿,对应白泽大圣麾下的一位弟子……”   “那么这秘陵之中,至少有四座秘殿。”   谢玄衣喃喃自语。   这应该是秘陵的最外层。   如果猜想属实,那么剩下三座秘殿,有一座已经可以确认。   叶祖,周,姜家。   上次虚空大阵变换之时,他曾与这些人碰见过。   除此之外,还剩两座秘殿。   “这白泽秘陵的‘虚空’大阵,不是随意变化。”   谢玄衣再次观察,基本确认了一件规律:“上次虚空更迭,我碰上了叶祖……这一次秘殿只是航行,没有碰面。”   “嗤嗤嗤——”   空气之中,响起淡淡的灼烧之声。   谢玄衣眯起双眼。   他看着自己身下的那些血迹,在虚空航行之中如烟雾一般蒸发,升腾。   这白泽秘陵,仿佛一座地狱。   踏入秘陵的那一刻。   所有修行者都要被汲取元气。   而如今……这秘陵更是在汲取修士的鲜血。   秘殿掠行过程中。   血腥气逐渐变淡,倒不是挥发了,而是化为了长长的红线。谢玄衣回头望去,这猩红长线在虚空洪流之中摇曳,如一根细绳。   他心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猜想。   “嘶啦!”   下一刻。   谢玄衣双指并拢,射出剑气,强行在肌肤之中撕开一道裂口。   血气弥漫。   这滚烫翻涌的金灿气血,在空中溢散而出,转瞬之间便被巨大吸力拽去,化为丝丝缕缕的纤维,交融在那纤细摇曳的“红绳”之中。   “这秘陵……真在‘饮血’。”   谢玄衣印证了猜想。   这秘殿的虚空大阵开启,恐怕不是随机的!   上次大阵,很可能是四座秘殿,同时取走了宝物。而这一次。   则是白泽秘陵的最外围……已经死了足够的人。   仔细想想。   白泽大圣留下的秘陵,所发生的一切,一直都符合着某种“规律”。地渊开启,填补元气,踏入秘陵,便需要填补鲜血……这座秘陵看上去诡异阴森,但以白泽大圣的手段,若真是要杀死所有入陵者,何必在四座秘殿摆放宝物?   ……   ……   “这是‘青霄洗心露’,你们吞服一滴,炼化之后,可以恢复神魂伤势。”   “这是‘凰血红莲心’……”   秦百煌蹲在地上,从乾坤袋中取出宝贝,一一递出。   他们所处的这座秘殿,此刻正在虚空之中航行。   外面雷声轰鸣。   大殿内却是一片惨象。   先前与天傀宗的那场厮杀,极其凄惨,瘟道人与秦千炼离去之后,便没有再回来……钱三对抗弹琴女子,因为先前悬锥山已被披甲傀儡重创,所以只能勉强保持守势。那弹琴女子的功法极其诡异,隔空抚琴,整座大殿都被琴声笼罩,无数修行者纷纷入魔,彼此厮杀。   好在这一架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一次大阵变幻发动,硬生生将那弹琴女子与众人隔断。   天傀宗踏入秘殿的弟子,被虚空大阵斩断退路……没了那诡异琴声的干扰,钱三,宝呈尊者,以及悬锥山其他供奉,顿时占据上风,那些入魔的悬锥山修士也恢复了理智,这场惨战得以终结。   “四十三人。”   秦百煌在秘殿之中走了一圈,回到钱三身前,神色有些黯淡。   悬锥山踏入南疆之时。   有好几百修士!   如今……   只剩长生斋和北郡世家弟子,以及极少数的散修精锐。   接近九成的修士。   都死在了这里。   惨战结束,一番调息,这虚空大阵的第二次变幻便开始了……秘殿脱离陆地,如竹筏一般悬空横渡,众人只能待在秘殿之中,静静等待着“航行”的终点。这一战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守住了秘殿中的宝物,一共十二件宝物,那弹琴女子只来得及抢走五件。   悬锥山这边守下了七件。   秦千炼拿走两件。   钱三和宝呈尊者炼化一件……剩下三件,有两件可以疗伤。秦百煌所以便直接将其用了,这些顶级宝物,至少可以让悬锥山的幸存者恢复一些实力。   这还只是秘陵第一层。   踏入第二层,又该是怎样景象?   整座大殿,此刻都被血气笼罩。   阴云摇曳,一片凄惨。   秦百煌看着这一幕画面,神色复杂,心中忽然生出了后悔之念。   某种意义上来说,悬锥山本该离开这场纷争……如果不是自己非要进行这场“意气之争”,这些人是不是就可以避开这场灾劫?   这里面的绝大部分修士,都不该踏入南疆。   他们不在仁寿宫的名单之中。   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他们才来到这里。   因为自己,他们才丧了命。   “……别想太多。”   看到秦百煌的神色,钱三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这位炼器司首座的肩头。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钱三低声道:“修行者这一生,不就是为了这些东西而活么?踏入白泽秘陵,不是你的错……与其因为这些人的死而自责,愧疚,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秦百煌深吸一口气。   他咬破嘴唇,让一缕血腥味涌入喉咙。   神海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秦首座……”   便在此时,长生斋小道士苏洪抱着拂尘,神色苍白地走过来了。   小道士手中死死攥着长生斋的通讯令牌,声音颤抖:“师叔还没有讯息传来……他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   “放心吧……”   秦百煌摇了摇头,轻轻开口:“瘟真人不是他对手。”   秦千炼与瘟道人的对决。   他并不担心。   秦家乃是武道气运世家,说来讽刺,如今仅存的两枚“硕果”都对武道修行不感兴趣……但这大褚第一世家的血脉却是极其高贵的,虽然无法与皇血相比,但却也存在着某种不同寻常的灵魂链接,或者说感应关系。   在幼年之时,秦千炼尚未开始修行,独自玩耍之时,曾坠入湖中。   那时年长几岁的秦百煌,隔着数百丈,心生感应,跳入湖里,将其捞了出来。   这种心湖感应……   无关空间,距离。   不久前秦万炀死在“北狩”之中,秦百煌便有感应。   那一夜他胸口隐隐作痛,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   可如今,这心湖却异常平静。   这足以说明,秦千炼无恙,哪怕不敌瘟真人,至少不会真有生命危险。   “首座大人,这秘殿要航行到何处?”   小道士再次紧张开口。   这是个好问题。   “这秘陵……似乎是在以‘血’作引。”   秦百煌看着秘殿后摇曳拖出的血线,轻声呢喃:“如果我没有猜错,这秘陵最外围的宝贝已经被搜刮完了,大阵启动,便是在提醒入陵者是时候踏入下一层了。”   “所以,咱们接下来会碰到其他秘殿?”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上次虚空震颤之时。   悬锥山所处的秘殿,并没有任何遭逢。   “大家抓紧时间,炼化药物……”   秦百煌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接下来碰面,我们很有可能碰到实力强大的邪宗。”   除却瘟道人带领的天傀宗……还有合欢宗,阴山!   全都是难啃的骨头!   话音刚落,秘殿震颤忽然缓缓停歇,这雷鸣渐停,四周阴翳也散去了些许。   “停下了?”   秦百煌皱了皱眉。   秘殿刚刚落地,便有浓郁的血腥气涌入这里。   悬锥山修士们纷纷提剑,想要以剑气光火照亮远处……只见数百丈外,也缓缓驶来一座四方秘殿,穹顶高悬,立柱崩塌,那浓郁的血气便来自于远方大殿。   这是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战斗?   远远看去。   那秘殿尸山血海,躺着数百近千的尸骸,大殿入口,还横插着一根断裂的魂幡。   风声吹动大幡猎猎作响。   仔细望去……便会发现,尸山血海之前,孤独盘坐着一道孤零零的黑衫身影。   秘殿中所有人都死了。   唯有他还活着。   (本章完) 第512章 第二条路   第512章 第二条路   白泽秘陵,某片被阴霾笼罩的虚无之地。   一杆魂幡插入大地,无数幽魂翻飞,万魂阵此刻只凝结覆盖了方圆二十丈。阴神二十境的白鹤真人盘膝静坐在魂幡之下,漫天幽魂围绕起舞,与他一同踏入秘陵的数十位阴山弟子,被尽数炼化。这些人吃下“九转朱砂丹”,所增涨的魂力,也化为养料,尽数掠入他的心湖之中。   任塚怀中,抱着一颗巨大头颅。   正是被崇龛大真人残念打成重伤的仲沙。   这位拥有神胎体魄的武夫邪修,此刻奄奄一息,好在肉身足够强悍,这才撑住了最后一口气。   此刻。   从秘殿中攫取的那些天材地宝,被任塚一股脑甩了出来。   “师弟……不要怕……”   白鹤真人抚摸着怀中头颅,声音沙哑道:“吃了这些药,你就会好起来的……”   便在此时。   天顶忽然响起一道轰鸣。   任塚神色骤变,他猛地抬头,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只见万魂阵上空,虚空被撕裂,一道黑衫身影裹挟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就这么坠落下来!   “谢真!”   任塚骤然站起身子,眼中杀意沸腾!   他一步踏出,瞬间来到那坠落身影之前,抬手就是一掌!   砰!   那袭坠落黑衫在半空中艰难出剑,与白鹤真人强行对碰一记。   没有丝毫意外。   黑衫被打得抛飞出去,重重撞在一面石壁之上!   “……蠢货!”   一道痛苦的嘶哑喊声,在万魂阵中响起。   黑衫脸色煞白,背靠山壁,愤怒喝喊道:“我若是谢真……怎会来万魂阵中杀你?”   “……”   任塚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只是冷冷注视着眼前黑衫。   这一掌拍出。   他便立刻知道……眼前人并非谢真了。   其实从虚空破裂,黑衫坠落的那一刻起,任塚便隐隐约约猜到了对方身份。   只不过先前他在谢真手上吃了一个大亏,此刻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与其错信,不如误伤。   更何况他本就讨厌“黑袍”,无论是谢真,还是纸人道赝品,任塚都发自内心地感到厌恶。   “谁让你不早说。”   任塚幽幽开口:“你怎么伤成这样?又怎会知晓我的位置?”   纸人道黑衣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子。   但横渡虚空……对肉身体魄消耗太大……   他尝试了一下。   最终还是靠坐在山壁之前。   “是……谢真……”   黑衣面色苍白,咬牙开口:“我遇到他了。”   “哦?”   任塚皱眉开口:“江宁王呢?”   “……死了。”   黑衣低眉笑了笑,语气满是戏谑:“这家伙死之前,像是一条狗……”   江宁王虽是自己杀的。   但从山道尽头爬出来的时候,这家伙已是奄奄一息。   谢真刻意留了他一命,让他饱尝绝望而死。   堂堂大褚阴神绝巅,最终沦落至此,着实有那么几分可笑。   不过更可笑的……似乎是自己。   如今自己这般模样,比起江宁王谢志遂也好不到哪去。   “江宁王不是谢真对手?”   听到这消息,任塚心头一凛,他离开秘殿之时,谢真只是展露了生灭双道境的实力,彼时他和江宁王正打至火热,双方都有力竭之兆。谢真的双道境固然吓人,但脱离险境之后任塚盘膝休养,回顾这一战,并未觉得谢真实力有多强大,只当是自己被“偷袭”,再加上时机不好,所以才会落入下风。   按理来说。   自己离开之后。   江宁王府会以碾压之势,将谢真击杀才对!   江宁王是阴神十九境!   除此之外,在他麾下还有两位阴神五境的绝对忠仆,只要一道命令,便可心甘情愿自爆!   “这家伙比你想象中要强……”   黑衣坐在山壁上,低眉笑了笑,声音嘶哑道:“江宁王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如若你没有逃,大概率也会死在那里。”   “这家伙真有这么厉害?”   任塚挑了挑眉,心底大为震惊,他不敢相信这份情报。   谢真这才修行多久?   自己可是阴神圆满!   他略有狐疑地审视着面前黑衣,不用多言,这伤势……也是被谢真打出来的。   “有些东西,你后面就会明白。”   黑衣沉闷咳嗽了两声,笑着说道:“谢真的确厉害……但道主早就留好了反制手段……”   说罢。   他抬起手掌,掌心掠起淡淡的风雷之声。   “这是?”   任塚神色阴晴不定。   “这是你的‘气’。”   黑衣幽幽说道:“所有人身上都有‘气’,在踏入秘陵之时,白泽大圣的那座门便窃走了入陵者的一缕‘气’。你可以将其理解成一盏‘魂灯’,只要没有死,那么这缕‘气’便算是燃着。纸人道有‘窥气’之术,正是因为取走了你的‘气’,所以我才能来到这里。”   主动撞入虚空,看似是找死。   但实际上……   这缕气,便是黑衣给自己留的“生路”。   “这是什么邪术?”   白鹤真人面容阴沉,他从未听说过这种术法。   自己的“气”就这么无声无息被取走了……他好歹是阴神圆满,怎会毫无知觉?   “放心。这缕气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黑衣声音虚弱:“即便我现在把气掐灭,你也不会受到丝毫损伤。就好像把魂灯踩碎,本尊不会有恙……这是单向的一种联络术法。”   “你刚刚说,这秘陵窃走了所有人的‘气’?”   任塚神色凝重起来。   “不错……不愧是阴山首徒……”   黑衣笑了笑:“所有入陵者,都会留下一缕气。哪怕死了,这缕气也不会消散。”   任塚冷冷道:“什么意思?”   “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黑衣仰头看着天顶,轻声说道:“这座秘陵饿了很久,需要食物。大褚宝船是它的食物,你,我,第一批踏入秘陵的修士,也是它的食物。只不过它遵守白泽大圣制定的规则,从不主动进食,所以大褚宝船坠落地渊,秘陵吞下了宝船的元气。阴山与江宁王府血拼,秘陵吃掉了死者的魂魄。”   “你的意思是……这秘陵,其实是一杆巨大的魂幡?我们所有入陵者都要被炼化?”   任塚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个比喻有些意思。但差不多就是这样。”   黑衣吐出一口浊气,面无表情道:“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为什么这秘陵有这么多宝物,你师父却无动于衷,偏偏派你入内……三大宗的那些老鬼,一个比一个惜命,他们怎会在不明局势的情况下,就此沦为食物呢?”   “该死!”   任塚眼中浮现怒意,他上前一步,攥住黑衣的衣领,暴怒低喝道:“你既然知道秘陵在吃人,为什么不早说?你自己难道就不想活?”“看起来……”   黑衣神色平静,凝视着白鹤真人的双眸,轻声悲悯地笑道:“你很怕死啊……”   任塚怒火不减。   “这世界是公平的。”   黑衣轻轻道:“先入陵者,可能会先死。但也可能会得到莫大的机缘,难道不是么?”   不知为何,当任塚与黑衣双眼对视之后……   他心湖忽然就冷静下来。   这秘陵在吃人不假,可秘殿之中也有实实在在的大机缘。   他如今怀中有十二件宝物!   抛去给师弟仲沙治病的神物,抛去“金刚果”,他自己还有四五件顶级宝贝。   这些宝物,一旦炼化,便足以让他实力更上一层楼!   在阴神境。   他已是修无可修。   这些顶级宝贝,还不是任塚真正所求的机缘。   三大宗邪修之所以不惜代价,踏入秘陵,为的就是寻找那块可以晋升“阳神”的完整道碑!   正是因为白鬼赤仙青枭惜命,不敢率先踏入秘陵,这份机缘,才有了旁落外人的机会。   若是让他任塚得到了道碑……那么此后阴山的宗主,便只有他一人!   从此以后,这三位“伪圣”,便要成为他的座下弟子!   念及至此。   任塚心湖平定下来。   “纸人术……”   他盯着眼前黑衣,缓缓开口道:“你之所以不怕死,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会死。陆钰真给你这尊躯壳施加了‘纸人术’,你的本尊应该藏在纯白山里吧?”   “不错,不愧是白鹤真人。”   黑衣直接坦然承认,他淡淡地道:“其实你倒也不必如此愤怒,虽然我不怕死,但并不代表我想寻死,不然我也没必要承受‘横渡虚空’的痛苦,来到你的身边……”   “……?”   任塚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刚刚第二次虚空大阵开启了。”   黑衣仰首看着虚无天顶,轻声说道:“你应该感受到了吧?”   “嗯。”   任塚心有余悸地嗯了一声。   与江宁王大战后,他带着阴山残众逃离秘殿之后。没过多久,虚空便爆发轰鸣,他心中庆幸自己离开及时……否则再次遇到叶祖,恐怕就要当场陨落了。   “道主告诉我,这第二次大阵开启,便意味着……四座秘殿会被送入秘陵第二层。”   黑衣顿了顿,道:“这四座秘殿,你可以理解成乃是所有入陵者的‘通行载具’,想要踏入下一层秘陵,便只能乘坐秘殿进行摆渡。”   “什么?!”   任塚面色微微一变。   如此说来……他主动逃出秘殿,反而是一种错误选择?   “其实你运气真的挺好。”   黑衣轻叹一声,话音带着些许感慨:“有些时候,后退是为了更好的前进。若是你搭乘秘殿,去往第二层,我或许便无处可逃了……”   “你……什么意思?”任塚道。   “每隔一段时辰,秘殿便会自行返回。”   黑衣平静道:“这只是秘陵第一层和第二层的摆渡工具罢了,虽然这次没有赶上,但再等一会,你还有机会追赶。”   任塚敏锐捕捉到了黑衣语句中的古怪之处。   “你准备离开这里?”   “……嗯。”   黑衣很坦诚:“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现在我要离开了。不妨告诉你,纸人道随三大宗入陵的三位尊者,都不会踏入第二层秘陵。一旦虚空大阵第二次启动,我们便会原路返回。”   “你的使命?”   任塚心头一惊。   “这座秘陵从未开启过。三大宗的那些老家伙惜命,又不愿放弃机缘。”   黑衣笑了笑:“若真有晋升阳神的碑文,你以为白鬼真会心甘情愿让给你?南疆大山之中,哪里有真正意义的师徒?”   “……”   此言一出,任塚无言以对。   “地渊入口处,三大宗的那几位老家伙们,正在等着我们。”   黑衣幽幽说道:“道主托付给我们的使命,就是将秘陵第一层‘地图’通过神魂之力,绘制出来,如此一来,三大宗的那几位便可以放心踏足。这第一层秘陵里的宝物,大多是些珍稀药材,炼器宝具。晋升阳神的碑文,大概是要放在后面的。”   听到这,任塚心中一沉。   他早就知道,那些老鬼,不会如此好心……   果然!   即便是自己这位“首徒”,也不过是他们的棋子!   第一批入陵者,只有一个作用,那便是为白泽秘陵提供养料。   等到第二层开启。   他们便可坐享其成,拿着第一层地图,以通天修为踏入秘陵,随意攫取造化!   念及至此,任塚心中已经生出了杀念。   放黑衣离去,那还了得?   “不要想着杀我,毫无意义。”   黑衣仿佛看破了任塚的念头。   他虚弱地笑道:“你杀了我,我的本尊仍在纯白山,秘陵图纸是以神念绘制的,分身死了,本尊也可绘制图纸,此举一出,白鬼便会知道你已叛出阴山……该入陵的照旧会入陵,一切都不会改变,只不过那个时候,你注定要死。”   “……”   任塚神色阴沉到了极点。   “现在。你有两条路。”   黑衣伸出两根手指:“你可以跟我一同离开秘陵,在白泽境门之前,将宝物尽数上交。白鬼念在你的孝顺情分之上,不会有丝毫责罚……你仍是阴山首徒,接下来大可以再度回陵。只不过再得到造化,便与你无关了。”   听到这,任塚忍不住自嘲一笑。   这些宝物……   即便白鬼将其尽数赏赐给自己……那又如何?   这是自己拼命所得!这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若是无法得到碑文。   那么自己入陵又有何意义?   “不好意思,我会选择第二条路。”   任塚面无表情说道:“我已经赌上了性命,便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这二条路,无需黑衣点明。   冲!   白鬼这行人尚未入陵,那么自己便掌握着主动。   一步先。   步步先。   唯有拿到道碑碑文……他才对得起自己的赌注!   “你确定么?”   黑衣看着任塚,轻笑着说道:“如今秘陵第二层,恐怕聚着一大批不得了的狠人……你若是前去,很可能会就此殒命啊……”   “……呵。”   任塚只是冷笑一声,此刻不必多言,也无需解释。   “若你真的下定了决心。”   黑衣幽幽道:“或许……我可以帮你。”   (本章完) 第513章 四座秘殿   第513章 四座秘殿   轰鸣声渐渐停歇。   黑暗阴翳之中,浓郁血气化散开来。   “……”   秦百煌站起身子,神情凝重,在他身后北郡世家子弟,以及幸存散修,纷纷向着血气方向投去目光。   尸山血海,大幡飘摇。   一袭黑衫,独坐于血海之上。   秘殿落定。   那黑衫缓缓睁开双眼,一双眸如渊似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与杀意。   “这是……”   “是谢真!是谢真!!”   雾气化散之后,有人认出了坐于尸山血海之上的那道身影。   一时之间。   悬锥山秘殿大乱。   只见散发着血气的那座秘殿,四方尽是尸骸,阴山邪修的魂幡破碎林立,除此以外还有不少江宁王府修士的残甲断肢……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大战。这些血气都是新鲜的,这座秘殿行驶在虚空之中,散发的血气,是其他秘殿的数倍。   悬锥山虽然也经历了大战。   但与这秘殿相比……   血腥味却是要“清淡”太多。   “勿乱,听我号令!结阵!!”   秦百煌深吸一口气,低喝下令。   与天傀宗一战之后,悬锥山死伤惨重,但凝结力却是更强。炼器司诸弟子坐落在秘殿四方,快速结阵,幸存者们平定心念,聚拢在一起,大阵在数息之间便完成了落定,一道青灿壁垒拔地而起,众人为数不多的元气铸成这面透明城墙,从虚空中渗来的血风和寒意被驱散了许多。   “首座大人,就这么结阵防御?”   一位散修来到秦百煌身旁,诚恳进谏说道:“这样恐怕不太好吧?”   秦百煌幽幽道:“有何不好?”   那人咬牙说道:“谢真刚刚偷袭了叶祖,而且他师门便有先例,十年前便背叛了一次大褚,如今相逢,恐是一场腥风血雨,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闭嘴。”   秦百煌冷冷呵斥:“真相如何,尚未水落石出,岂是你能胡乱涂抹的?”   “我……”那散修满脸委屈。   “今日南疆乱变,皆由纸人道掀起。”   秦百煌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陆钰真早就料到了南下之变,提前布局,将武宗主拖入绝境……纸人道最善冒名顶替之术,你怎敢确定,先前关于谢真的那番罪言,不是纸人道刻意散播?”   散修有些怔住了。   他本想说……   难道叶祖也会看错?   只是秦百煌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此事休议。”   秦百煌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这进谏散修,后者立刻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没我命令,谁也不许擅动!”   悬锥山众人所结落的这座大阵,在虚空阴翳中散发出淡淡的青幽光芒,自然吸引了对面那座秘殿的注意。   然而站在尸山血海中的黑衫年轻剑修,只是轻描淡写地投来一道目光,随后便挪开头颅,望向黑暗更深处。   关于悬锥山那座秘殿的交谈,言论。   谢玄衣的神念垂落之下。   一字一句,尽皆听得清清楚楚。   秦百煌在维护自己,这位秦首座的确在悬锥山中有独一无二的威信和地位,但堵得住众人之口,却堵不住悠悠之心。秘殿中仍然有不少修士对自己抱着敌意,对于这种情况,谢玄衣根本没想过解释。   不仅是因为他无所谓,不在乎。   更因为他知道……   此时此刻,解释也是徒劳。   离国太子将自己带出圆龟山,只为将自己“抹黑”。   太子成功了。   因为抹黑自己的人……   是叶祖。   百谷的老谷主,也是大褚阳神中资历最老的那一位。   谢真这个名字,这一年风头极盛,但与叶祖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谢玄衣很清楚,自己此刻站出来辩驳,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关于白纸结界的那场刺杀,本来就是纸人道凭空捏造的“虚假消息”,若是当着众人自证清白,便会越证越脏……   “轰隆隆!”   虚空再次响起雷鸣。   不远处,还有两座秘殿正在驶来。   正如谢玄衣所料,对应白泽大圣座下的弟子数量,这秘陵最外层一共布置了四座秘殿!   此刻四座秘殿在大阵运转之下,尽数向一处靠拢,谢玄衣面前,那悬于秘陵第二层的漆黑虚空,开始迸发出一道道绚烂青雷——   原来这秘殿是木筏,亦是钥匙。   虚空中的雷光蔓延,隐隐约约勾勒出一扇巨大门户,想来这便是第二层的秘陵入口。   只有等到四座秘殿尽数靠岸,这虚空大门才会开启。   谢玄衣默默收敛气息,秘殿横渡虚空的这段时间,他已将“金刚果”尽数汲取,生之道境的参悟程度也因此更加精进……他眯眼看着那两座掠来的秘殿,已经做好了驭剑冲入第二层的准备。   谢玄衣很清楚。   这两座秘殿之中,必有一座,载着叶祖!   叶祖在白纸结界一战中受了重伤……目前可能还处于恢复状态,可那座秘殿仍有周护法。   周乃是此次大褚荡魔的阴神境第一人!   当年谢玄衣与之交手过许多次。   他很清楚,周武道天赋之高,成就阳神,不过是时间问题。   自己目前虽然恢复了当年一部分修为,但最好还是避开周这种顶级武夫的锋芒……   果然!   虚空远端很快便驶来一座满裹杀意的四方秘殿,远远看去,便让人心生畏惧。   一袭白衣,立在秘殿尽头,垂拢袖口,散发出谁与争锋的气魄。   周面无表情,长发随风飘摇。那身雪白衣衫,袖口染着斑斑血迹,在他脚下,踩着好几尊阴神境邪修尸骸。   看样子。   在虚空大阵运转的安排之下,周所在的秘殿,也遭遇了三大宗邪修的袭击……只不过在其绝对实力之下,这些邪修被尽数镇压,整座秘殿甚至没有一人伤亡!姜家,百谷,武宗,尽数保存着最巅峰的实力!   神念流转,隔着数百丈再次碰面,周的神念瞬间便锁定了谢玄衣所在的秘殿,一股极其磅礴的战意,在谢玄衣头顶凝聚,只不过相距太远,这股战意所能起到的作用无非就是威慑。   谢玄衣挥了挥衣袖,灭之道境凝结的剑意便将周神念尽数拂去。   比起周。   他更在意叶祖的状态。   这一次。   他再望向叶祖,那被众人包围的老人,依旧准确无误地在第一时间睁眸,与之回应。   遥隔虚空。   谢玄衣与叶祖对视。   叶祖的气色好了许多,那如风中残烛般的寿命似乎得到了延续……想来是白泽秘陵第一层的宝物起到了作用,叶祖施展“焚式”对自身造成的伤害得到了修补,只不过这具残躯依旧血气惨淡,这第一层秘陵的宝物对大部分修士都有奇效,可对阳神境而言便不算什么了。   如果没有更珍贵的神物,那么叶祖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进行调养。   看到这里。   谢玄衣心头的“压迫感”小了许多。   阳神境不出手,那么自己便尚有斡旋空间。周固然厉害,可自己一心想走,这秘陵有谁能够拦住?   ……   ……   “叶祖大人!”   “周宗主!”   悬锥山这边,终于与大褚友军会和。一时之间,无数神念落了出去。   “秦兄。钱道友。”   周面无表情,只是与悬锥山的为首二人淡淡打了个招呼,他的神念一直锁定在谢真所在的那座秘殿,此刻秘殿还在航行,虚空之中雷声不断,若不是第四座秘殿尚未出现,叶祖还需自己护法……周甚至准备“横渡虚空”,直接去找谢真。   以他如今的肉身境界,其实已经可以做到强行对抗虚空洪流,完成横渡。   只是。   三大宗邪修踏入秘陵,周很清楚,三大宗中有几人极其棘手。   阴山的白鹤真人,合欢宗的六欲真君,天傀宗的瘟道人。   这三人,都是阴神圆满修为。   若是自己贸然离了秘殿,仅凭借叶清涟姜缺,恐怕无法应对这种人物。   此次入陵……   大褚最后的底牌,终究是叶祖!   所以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叶祖周全!   就在大褚这边,众人会和之际,虚空中的第四座秘殿终于现身……然而这秘殿的横渡速度却是最慢,足足落后了第三座秘殿十数里,隔着这段距离,众人想以神念观看,都看不清具体景象。   “乾天宫,并州徐家,江宁王府……尚未露面……”   钱三皱眉喃喃开口:“这第四座秘殿……应该是乾天宫和徐家所在?”   此次大褚讨伐南疆。   拢共世家,圣地,就这么多。   谢真所处的第一座秘殿之中,出现了大量江宁王府的修士尸骸,某种意义上来说,江宁王府可能已经“出现”了。   然而乾天宫和徐家,却是无人遇见。   终于,又过数十息,这座航行最为“缓慢”的秘殿,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这第四座秘殿,的确是乾天宫和徐家的驻扎处——   然而此刻这第四座大殿却是无数法术和宝器的炽光笼罩!   轰隆隆!   漫天神霞迸发!   只见第四座秘殿上空,有一尊青龙盘踞,法相森严,正是乾天宫不传之秘“龙相宝术”,这青龙身躯蜿蜒垂落,将大殿分割开来,徐家的“灵海大阵”在龙相宝术加持之下,化为一片浩瀚大海,不断冲刷秘殿,迸发出一道道威压可怖的道则气息!   然而这般强硬的攻势,仅仅只是保持着守势,隐隐有苦苦支撑的意思。   这秘殿另外一边。   乃是合欢宗的首徒“六欲真君”。   六道鲜红辉光,化为六座血腥洞天,盘旋在秘殿之上,六欲真君盘膝坐在虚空之上,以一己之力对抗“龙相宝术”和“灵海大阵”,在他身上悬浮着一尊人形法相。那人形法相生着两颗头颅,一面欢喜,一面悲伤,除此之外还有四条手臂。   诸法相中,人形法相最难修行。   人形法相,意味着“神像”,谢玄衣的武道神胎便是其中一种。   陆钰真的“纯白圣人”,也是人形法相。   修到阳神境后,绝大多数法相都会发生变化……修行者逆天而行,先是参悟道则,而后凝聚道境,最终将道境凝成大道,自己成为“大道之主”,这个过程之中,法相便会具备圣性,逐渐变成自己,大道与自身合一。   所谓的“阳神显圣”,便是这么一个道理。   在凡俗眼中看到的“阳神本尊”,通天立地,但实际上那不过是一尊法相。   法相至,神通至。   此刻六欲真君展露而出的法相,双头四面,面容可怖,但却具备着极其浩瀚的磅礴伟力,硬生生以四手擒住了乾天宫的巍峨青龙,以双足踩住了徐家的灵海大阵……这或许就是第四座秘殿行进速度如此之慢的缘故,比起前三座秘殿,这第四座秘殿一直在“交战”,法宝飞剑的霞光将整座大殿都罩满。   “钱道友!”   “周宗主!快来助我!”   徐家的那位女子阴神,苦苦支撑着灵海大阵,看到虚空尽头的辉光,连忙开口求救。   在她身后,数十位参与结阵的徐家修士,已经油尽灯枯,面色枯白。   踏入秘陵之后,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直接便找到了这第四座秘殿……然而还没解决披甲傀儡,合欢宗的六欲真君便率人杀至秘殿。   接下来,便是持续数个时辰的惨烈大战!   白泽秘陵的虚空大阵,发动了两次,徐家和乾天宫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一直在与六欲真君厮杀。   十二件宝物,六欲真君夺走了七件!   幸好……   他们苦战至此,终于看到了希望!   六欲真君固然厉害,可自己这边已与大褚会和……若是周和钱三能够加入战场,局势当即便会逆转!   正当钱三准备传音回应之时。   四座秘殿尽头的那片虚空雷泽,忽然发出了异样的颤声,虽然第三第四座秘殿尚未归位,但白泽秘陵的第二层已然就此开启!   “轰隆隆隆!”   只见那巨大门户,缓缓推开一线。   几乎是同一时间,处于第一座秘殿尸山血海中的谢玄衣动身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展开武道神胎和生灭道域,强行横渡这最后一截虚空距离,硬生生撞入那初开一线的虚空雷泽之中!   (本章完) 第514章 往复之咒   第514章 往复之咒   虚空响彻雷鸣。   那袭猛然掠出的黑衫,犹如一道疾电,雷泽尽头矗立的那扇巨大门户,刚刚掀开一线缝隙,就被这道疾电撞了上去!   轰!   这道轰鸣回荡方圆千丈!   “谢真!”   周神念锁定第一座秘殿,看到黑衫掠出,当即神色骤变。   他本想随之一同离去。   奈何叶祖尚未“痊愈”,乾天宫和徐家还在与六欲真君交战!   “道兄莫急!”   周所在秘殿上空,忽然传来一道温和传音。   正是钱三。   钱三看出了周身上隐压不住的杀意,连忙朗声说道:“当务之急,是先保住乾天宫和徐家修士,不若你我一同合力,将那六欲真君斩杀?”   “……”   周知道钱三和谢真关系匪浅。   这十年来,武宗壮大。   周一心闭关,问道阳神。平日里虽然不问世事,不争俗锋,但毕竟久居皇城,关于这些日子的风波动荡,早有耳闻。江宁王名声彻底败坏,便是因为书楼出力,这钱三算得上是幕后最大功臣,不久前离国那趟出使,钱三前前后后,办了不少大事……   “钱尊者!你该不会是想‘包庇’罪人吧?”   周身旁,一位武宗弟子咬牙开口。   武谪仙陨落。   这消息对武宗而言,乃是天大噩耗!   武宗弟子如今都憋着满腔怒火……只等与纸人道和邪修清算,而按叶祖所言,谢真乃是导致白纸结界一战逆转的头号“罪人”!   无论如何。   都不能放过!   “怎么会?”   钱三瞥了眼那位开口弟子,并未因其身份低微,视而不见。   他知晓武宗这股怒火,只可疏导,不可对立,于是按下性子缓缓说道:“若谢真有罪,自当以大褚刑罚论之。不过定罪之前,理应先将其抓住,审判一番,弄清楚白纸结界的真相……总而言之,这合欢宗近在眼前,总不能就此放过吧?”   “……”   若在往日,周不会多言,早就出手。   乾天宫与武宗关系不错,徐家虽不算亲近,但毕竟亦是同盟。   可如今,则不太一样。   周望向身后,那被众人包围的叶祖。   抱剑老者缓缓睁开双眼,投去了一道隐晦目光。   “抱歉……”   周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钱道友,以悬锥山的这些修士,足够帮助乾天宫渡过此劫,周某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说罢。   他驾驭神念,召出武道神胎!   白衫猎猎作响,升腾而起,紧随其后的,是这第三座秘殿中升空的一道道剑气流光。   武宗尽数追随。   百谷,姜家众人,在短暂犹豫之后,也选择了追随。   周在征求叶祖“意见”之后,连忙踏出一步,率领第三秘殿众人,踏入白泽秘陵的第二层门户之中!   “哈哈哈……”   便在此时。   远处虚空末端,忽然响起了大笑。   以一己之力,镇压乾天宫盘龙和徐家灵海的六欲真君,看到周的离去,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要问此次荡魔,六欲真君最忌惮的人是谁。   只有一人。   周。   此次三大宗齐入秘陵。   六欲真君所打的算盘十分简单。   他当然想要得到那份可以通往阳神的至道碑文。   只是,比起得道……   他更想活下来。   所以首要之急,便是弄清楚这秘陵内的规则。   白泽大圣留下的威名,即便过去千年,依旧让人忌惮……其实六欲真君比乾天宫要更早抵达“第四座秘殿”,只不过他最开始隐去身形,没有主动踏入,等到乾天宫和徐家与披甲傀儡厮杀至半之时,才率着麾下弟子杀入殿中。   之后的事情。   便多少沾了些“巧合”。   六欲真君本不想和乾天宫徐家过多纠缠,他压住两大圣地之后,曾有机会就此结束战斗。只不过这种“结束”,需要他付出相当程度的代价。   对六欲真君而言。   乾天宫和徐家死不死……并不重要……   杀了这些人。   无非是多几件宝物。   然而踏入此陵的,可不止自己一人。   任塚和瘟真人的实力不容小觑,一旦自己陷入“重伤”,很有可能会被这两个家伙蚕食,被吃到骨头渣滓都不剩。   不若静观其变。   此时正值第二次虚空大阵发动,六欲真君隐约感觉到这座秘殿将会通往秘陵下一层……   若是能够遇到邪修道友。   这乾天宫和徐家,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的轻松收拾。   固然。   事后分宝要“麻烦”一些,但自己若能保留实力,便可保留极大的一部分话语权。   只是六欲真君万万没有想到——   当秘殿横渡虚空,抵达终点之时,自己连一个邪修盟友都没有看见!   第一座秘殿之中,遍地尽是阴山尸骸。   第二座秘殿,更是淌满了天傀宗鲜血。   天塌了。   白鹤真人和瘟道人很可能都“折”了。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这位合欢宗首徒心湖止不住生出一股寒意。只是万万没想到,转眼之间,局势陡变,两座秘殿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座悬锥山。钱三的确厉害,若是悬锥山加入战场,合欢宗必定败退。   可周不在。   仅仅这些人,他惹不起,难道还走不起吗?   “仇恨蔽目,利欲熏心——”   六欲真君看着那扇布满青雷的虚空雷泽,忍不住讥讽笑道:“这就是自诩正道的大褚修士么?怎么这种时刻,反而窝里斗起来了?”   “闭嘴!”   钱三神色冰冷,祭出宝印。   第四座秘殿,逐渐靠近抵达“彼岸”,虚空之中的雷声渐渐熄灭,只见钱三祭出的那座青铜小印逆风暴涨,猛然扩大数十倍,化为一座巍峨大山,对准六欲真君演化的那尊法相,当头砸下!   珰!   六欲真君松开降龙的一条手臂,来进行格挡!   青铜古印与法相铁臂交撞,瞬间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之声!   二者一撞即分!   古印被震得倒飞而出——   钱三收回古印,后退三步,勉强稳住身形。   另外一边,六欲真君则是喷出一大口鲜血,这一印势大力沉,砸得他气海翻涌,头痛欲裂。   “以多欺少,算何英雄?”   六欲真君冷笑一声,擦去唇角鲜血:“待我入陵,再与尔等鼠辈决战!”   言罢。他抬袖长啸。   悲喜法相同时启唇,一道纤细音浪,骤然扩散——   合欢宗的道统,有一部分来自于佛门梵音寺。   梵音寺有一门神通,极其强悍,名为狮子吼。   此刻。   六欲真君所施展的,便是合欢宗大能偷学而来,加以修改的“狮子吼”邪术!   “退我身后!”   钱三神色骤变,而后猛然前踏一步,硬生生顶着音浪再次祭出古印!   嗖!   那青铜印瞬间横在秘殿之前,化为一座大山!   长啸荡过。   钱三闷哼一声,双手按在青铜印背座,双臂衣衫被震得支离破碎。   这一道长啸。   六欲真君乃是动了“拼命”之意,他知道若让悬锥山加入战局,想要脱身,便要难上数倍……所以这声狮子吼,六欲真君燃烧了神魂。   好在青铜山印足够坚硬。   钱三抗下这一击。   他望向身后,悬锥山众人只是神色稍稍苍白了些许,并没有人受到实质性的神海伤害。   另外一边。   哪怕有“龙相宝术”和“灵海大阵”庇护,乾天宫和徐家修士,状况也十分糟糕。   数息过后,虚空中的狮子吼声逐渐淡去。   乾天宫,徐家之中,还有年轻修士,处于恍惚状态。   他们神海一片空白。   这一声长啸,被宝术和大阵挡去八成,饶是如此,剩余两成依旧是不可承受之重……若在战场上厮杀,这短暂的神海空白,便足以决定生死胜负。   好在六欲真君这一吼,不为杀敌,只为脱身。   第四座秘殿,升起一道气势磅礴的猩红光柱。   六欲真君展开法相道域,将身下弟子尽数裹挟,借着这短暂空档,就此撞入虚空雷泽之中。   短短数十息。   从惊险交战,到风波平定。   狮子吼的余波还在虚空之中回荡,雷声却已尽数消弭。   第四座秘殿中簸坐的众人,逐渐回过神来。   “……结束了?”   “六欲真君离开了……我们活下来了?”   有人不敢置信,露出劫后余生的激动神色。   还有一些年轻修士,忍不住喜极而泣。   与合欢宗一战。   乾天宫和徐家,几乎耗尽全力……并非他们实力不够,而是“六欲真君”的手段着实过硬,而且行事风格极其阴险。   至此……这第一层秘陵的鏖战基本结束。   除却周所在的那座秘殿,又有谁活得轻松?   “不……没有结束……”   一道低沉声音在乾天宫徐家众人耳畔响起。   四座秘殿,四把秘钥,缓缓驶入彼岸,虚空雷泽迸发出一道道绚烂璀璨的神霞。   秦百煌缓缓踏步,离开第二秘殿,一路前行,来到了乾天宫和徐家所在之处。   秦百煌看着这场大战之中精疲力尽的众人,诚恳说道:“如果没有猜错,再过片刻,这些秘殿便会离开这片虚空……返回原处……”   众人闻言,纷纷一怔。   “雕刻在秘殿大地上的妖文阵符,乃是‘往复咒’。”   秦百煌蹲了下来。   身为炼器司首座,他不仅仅精通铸炼宝器,也颇通篆刻符箓。   秦百煌以手指摩挲着地上的符文。   先前在第二秘殿中,他便注意到了这秘殿的短缺符箓刻纹,只是当时线索不全,他无法完成推断……如今四座秘殿尽数汇合,符箓拼凑完整,这“往复咒”自然而然浮出水面。   “秦首座,这是什么意思?”   灵海大阵散去,主阵的那位徐家女子客卿,疲倦开口。   “往复咒,乃是妖族符阵之中,以血驱动的一种符术……”   秦百煌望着不远处的那片青灿雷泽,轻声说道:“你们仔细想想,这秘殿前行之时,是否在虚空之中,划出了血线?”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陷入了思索。   “不错……是有血线……”   徐家女子阴神轻声喃喃。   “如你所见……白泽秘陵的第二层已经被打开了。只是这开启状态,却并非是永久的,再过片刻,这秘钥便会离开门户。”   秦百煌顿了顿,道:“若是继续留在秘殿之上,便会被遣返送回。”   “这……莫非不是好事?”   有一些状态极其低迷的修士,闻言精神一震。   他们本就不想入陵。   仅仅是第一层秘陵,便打得如此惨烈……这第二层秘陵,他们实在不想继续深入了。   如今大战落幕。   他们只想苟住一条性命,不进第二层,难道还不行吗?   “当然不是好事。”   秦百煌摇了摇头,声音凝重开口:“既然已经踏入白泽秘陵,怎么可能就此一走了之?往复咒需要消耗鲜血完成运转……来时这秘殿汲取鲜血,画出了血线,便意味着符箓已经生效。若是继续停留在秘殿之上,随‘秘钥’一同返程,这符咒便会发动,强行汲取秘殿上停留者的血气。你们难道就没觉察到,这第四座秘殿,行走速度最为缓慢吗?”   这第四座秘殿,大战虽然最是激烈。   但……   要论实际的战死数量,却是最少的。   说来好笑,六欲真君的道域法相与乾天宫宝术一番鏖战,打了数个时辰,看上去场面异常震撼,双方却没什么伤亡。   正因如此。   第四座秘殿的血线,生长最慢。   如此一来……这四座秘殿的先后顺序规律,便不难推测了。   谢真所在的第一座秘殿,死人最多,所以行进速度最快!   “诸位。”   秦百煌认真说道:“就算没有往复咒……你们也回不去了。”   他望着身后。   白泽秘陵之中,那足足绵延数十上百里的无垠虚空。   “这秘陵之中,藏着三大宗梦寐以求的‘大道碑文’。”   秦百煌垂下眼帘,声音沉重地说道:“这种逆天造化,白鬼墨道人之流……怎么可能不心动?他们之所以会派遣座下首徒踏入秘陵,恐怕只是为了先摸清楚秘陵规律。如果我没有猜错,这秘陵第二层开启之后,南疆邪修的那几尊伪圣,也要动身入陵了。”   徐家女子阴神脸色变得煞白。   若是秦百煌猜测属实,那么此刻搭乘秘殿返程……   没有安宁。   只会死得更加凄惨。   “所以,这一切没有结束,我们也没有选择。”   秦百煌望着那通天巨门,轻声说道:“抱歉,诸位……想要活下来,只有前进,继续前进。”   (本章完) 第515章 大道碑文   第515章 大道碑文   “差不多是时候了。”   风声回荡在地渊上方,白泽秘陵现世之后,方圆十里地面坍塌,此地便化为一片虚无空域。   三道身影,悬浮在虚空之中。   狂风猎猎,大袍翻飞。   白鬼,墨道人,欢喜禅主……三人悬浮在地渊天顶,默默俯视着这片幽暗之渊。即便具备着超越阴神境的修为,也无法看清地渊内的景象,这就是他们没有着急入陵的原因。   修到这一步。   他们比任何人都惜命。   纵然知道地渊之下,可能埋藏着大道碑文,他们也不想承担率先入陵的风险。   三人身前,悬空立着一道雪白身影。   这身影虽披着大氅,但却在冷风中明灭不定,犹如一团泡影,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阳神境后,便可施展“显圣”手段。   此刻在白鬼三人面前凝形的,不是陆钰真本尊,而是一道由神念凝聚的显圣法相。   陆道主神色淡漠,手中捧着一盏青灯。   他轻轻掂了掂灯盏。   嗤……   烛火摇曳了一下。   而后便是“轰”的一声!   虚空之中,忽有一道极其轻微的剑声掠过!   陆钰真轻笑一声。   他伸出手掌,对准虚空探出。   此刻现身的,虽只是一道法相,却仍具备着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   这枚手掌,硬生生将虚空切开一道裂口,乱流迸发。   轰隆隆!   陆钰真肩头所披的那件大氅在狂风呼啸之中被撕碎成为无数白纸,在地渊上空抛飞,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这一幕,眼神死死盯着那被撕裂的虚空缝隙……五根手指逐渐发力,最终拽出了一道苍白锋利的剑气。   这缕剑气,像是一根牵绳。   绳的那边,有三道微渺身影,被淹没在虚空洪流之中,这三人各自施展道域,拼命对抗着白泽秘陵的虚空规则。   正是纸人道派遣的三位入陵使者。   无数纸雪掠入虚空之中,顺延剑气牵绳,将三人包裹,那极其凌厉的“秘陵大道”在这一刻逐渐消弭,这些看似脆弱的纸雪,似乎在秘陵内拥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特权,十分顺利地将三人包裹兜拽出来。   “……道主!”   “道主!”   “道主大人!”   三道身影从白泽秘陵之中脱困,纷纷单膝下跪,对大氅男人恭敬行礼。   “嗯。”   见状,陆钰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松开了那枚探入虚空中的手掌,即便纸雪在白泽秘陵之中获得了“特赦”,这枚手掌依旧被割地鲜血淋漓。   陆钰真默默缩回手掌,将血手拢入袖中。   这一幕,被白鬼敏锐地捕捉到了。   白鬼挑了挑眉。   除此以外,他还注意到……陆钰真此刻的语气,似乎透露着淡淡的疲倦。   看来白纸结界这一战,终究还是对其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合情合理。   顶级阳神对决,想要分出生死,哪有那么简单?   击败武谪仙易,杀死武谪仙难!   陆钰真虽强,可再强,也不可能抵达大穗掌教这种级别!   虚空罡风散去。   “道主大人,这是我在秘陵第一层中的收获。”   琴六开口,从袖中取出宝物:“千年藤,星辰泪,明月心……”   三位接引使者,踏入秘陵第一层,便要尽可能搜刮宝物,同时还要探查情报。   虚空之中,陈列着八件宝物。   “干得不错。”   陆钰真只是瞥了一眼,淡淡夸赞了一句,便不再多说什么。   他拂袖将这些宝物尽数收起,而后平静说道:“秘陵第一层是何情况?”   “如道主大人所言。”   琴六沉声说道:“一共有四座秘殿。秘殿彼此并不互通,第一层秘陵的‘拨乱’大阵发动,四座秘殿最多只是彼此碰面,便不会坐落抵达一处……如今秘陵的‘横渡’大阵已经开启,四座秘殿化为秘钥,开启了第二层的巨门。”   此言一出。   白鬼三人纷纷对视,心中涌起阵阵入陵之意。   道主点了点头,笑着问道:“第一层可有见到‘大道碑文’?”   “并无。”   琴六诚恳道:“这第一层秘陵,多是一些陈年宝物。没见到大道碑文的踪迹……连残篇也无。”   得此讯息,白鬼三人又是松了口气。   他们为了探查秘陵,将座下首徒派遣而出……   只是遣出之后。   三人隐有担心,若是秘陵第一层便藏了“大道碑文”,该如何是好?   须知。   三大宗的这几位首徒,实力相当了得,均都已经修至阴神圆满,个个都是至少十八境的大修士!   一旦在秘陵之中得了天大造化,立地成为阳神,也并非没有可能之事。   三大宗谋求数百年的机缘,若是这般拱手相让,可是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入陵之前。   他们是三大宗宗主,是领袖,是一言可定生死的至高者。   可若是让膝下徒弟成了阳神……   这地位,便会立刻颠倒。   若是换了其他宗门,说不定还有“斡旋余地”,甚至可能会出现“师徒情深”的场面,可这是南疆,一旦徒弟修行境界超过师父,师父便只有一种结局。   那便是死。   “还好还好……”   白鬼嗤笑一声:“若是让我那徒儿轻易得到了大道碑文,恐怕这阴山的天就要变了。”   “……”   听闻此言,三人之中的“黑衣”微微挑了挑眉,眼神略微有些玩味。   “放心好了,大道碑文没那么容易得到。”   陆钰真淡淡一笑。   “道主……请恕贫道打断。”   便在此时,墨道人皱了皱眉,低声开口:“入陵之前,我曾叮嘱座下弟子,随纸人道接引使者一同返回,可如今却是未见其身影……”   “瘟道人何在?”   陆钰真闻言,立刻望向琴六。   “末下不知。”   琴六摇了摇头,平静说道:“踏入秘陵第一层后,若无‘魂灯’指引,便会各自分别。我与瘟道人同行了半程,撞上了秦百煌和长生斋,在秘殿之中厮杀一番,最后见他追杀秦千炼去了。”   “墨道友,这话倒是问得有趣。”   白鬼轻轻笑道:“咱们可是邪宗,座下所收弟子是何货色……难道你心中不知?这大道碑文在前,焉有返巢的道理?”   “……”   墨道人神色有些难看,冷冷道:“我那徒儿,与你徒儿不同。”   “有何不同?”   白鬼幽幽讥讽:“天下乌鸦一般黑,难不成瘟道人会给你养老?咱们收的三位弟子,入陵之前信誓旦旦,要带着宝物回来孝敬师门,可如今呢?没一个回来的!”   “……瘟道人死了。”   便在此时,跪在地上的黑衣开口:“我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幕颇有些滑稽。白鬼张了张嘴,哑然失声。   得知弟子死讯的墨道人,反倒是露出了些许欣慰神色……   “死了?”   墨道人垂落眼帘,轻轻说道:“怪不得没有回来。”   说罢。   墨道人拍了拍白鬼肩头,安慰道:“别太难过,说不定你的好徒儿也死在第一层中了。”   “……”   白鬼自嘲笑了笑,无法反驳。   若真就这么死了,或许还是一件好事。   “好了。”   陆钰真打断了这场闹剧,他伸出手掌,沉声问道:“既然此次入陵如此顺利,那么第一层秘陵的地图,可曾刻好?”   “道主大人。”   三人同时抬手,献出一枚玉简。   陆钰真同时以神念阅读三枚玉简,而后无数白雪在虚空之中翻飞,将第一层陵墓的“完整地图”绘刻出来。   白鬼三人凝神观看,目不转睛。   “三位道友。”   陆钰真声音浑厚说道:“这是你们要的‘陵图’。第一层秘陵的秘殿,很快便会返回,如今正是入陵的好时刻……记得我先前所说的么?若真想得大造化,便要沉得住气,如今大褚内部已生间隙,即便踏入秘陵第二层,早晚也要斗个你死我活,此次入陵,最为轻松的取胜之法,便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现身争抢造化。无关紧要的小恩小惠,不要也罢,毕竟你们的目的只有‘大道碑文’。”   “多谢道主提醒。”   欢喜禅主恭敬开口:“我等自当铭记于心。”   “大道碑文是好东西……可参悟碑文,却并不容易。”   陆钰真笑了笑,道:“宝物虽好,但性命更加重要。不必为了晋升阳神,丢了性命,若真得了碑文,就此出陵便好……”   之所以有这般交代。   原因很简单……   陆钰真早就看出来了,这三位距离山巅境界只差临门一脚的大修士,均有反骨。   尤其是白鬼。   这些年,先是给大褚当牛做马,如今迫不得已沦为离国鹰犬,拜入纸人道麾下,白鬼岂能心甘情愿,就此俯首称臣?若是得到大道碑文,必定当场炼化,踏入阳神境后,至少能与纸人道有分庭抗礼的底气。   陆钰真心底清楚,自己这般叮嘱,哪怕真是“用心良苦”,也不会被白鬼记在心上。   “那是自然。”   果然,白鬼答应地极其爽快,而且脸上写满诚恳:“昨晚夜袭之后,三宗已无退路,若此次入陵,能得到大道碑文,必定邀道主同参。”   “同参倒是不必了。”   陆钰真淡淡说道:“经此一役,南疆已无退路。三位应当清楚,如今得罪了大褚王朝,阴山天傀合欢宗,已与纸人道同生共死,唯有得到碑文,方可逆天改命。”   “是这个理……”   白鬼笑着开口。   说罢。   三位伪圣便准备踏入地渊。   “对了,记得提防谢真。”   陆钰真忽然开口:“此子……不可小觑。”   此言一出。   白鬼,墨道人,欢喜禅主,均都露出了诧异神色。   三位伪圣纷纷对视一眼,虽未开口,但彼此眼神之中的讥讽意味,却是十分明显。   谢真?   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即便隐匿了修为,那又怎样?   不多时,流光如雨,落入地渊。   三位伪圣,驾驭遁法,就此撞入秘陵之中。   ……   ……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三位伪圣离开之后,陆钰真轻叹着开口,声音夹杂着些许遗憾可惜。   他再次挥袖。   先前收下的八件宝物,悬在虚空之中。   “小琴。”   陆钰真平静说道:“这几件宝贝,你们收回去吧,辛苦入陵一场,总不能空手而归。”   “道主大人,这样不妥吧?”   琴六抬起头来,神色有些讶然,受宠若惊开口。   “没什么不妥。”   道主平静道:“入陵者,本就该有造化。这是你们应得的造化,这份因果不该打乱。若是觉得不好意思,便将宝贝带回纯白山,各自分了去吧……”   “……是。”   琴六不再多言,将这些宝贝收了下来。   “小墨,交代你的事情,都办了么?”   “都办妥了,任塚没有离陵,他选择夺取‘大道碑文’。”   “挺好。”   道主顿了顿,缓缓开口:“话说回来,你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啊……这是剑伤,你与他交手了?”   “果然没有瞒过您……”   黑衣闻言,抬起头来。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眉心位置忽然绽放出极其璀璨绚烂的辉光,那缕金灿辉光释放而出,整片地渊上方都被金芒压住,陆钰真伸出手掌,缓缓取走金芒……单膝跪地的“黑衣”便换了一副容貌。   “我的确碰上谢真了。”   黑衣墨四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地说道:“他比我想象中要厉害,我不是他的对手。”   “他认出你来了么?”   陆钰真意味深长地开口。   “应是……没有。”   墨四皱了皱眉,抬头凝视着道主双眼,诚恳说道:“道主大人,不过此次交锋,倒是有一点十分古怪。他似乎对‘另一个自己’的存在,并不感到讶异……莫非是知道【澄炉】的神通?”   “或许是搜魂。又或许是心湖感应。”   陆钰真哑然笑了笑,低眉说道:“再或许……他什么都知道,这次乃是故意放你离开与我见面。若他真想杀你,你没有机会离开秘陵。”   墨四沉默了。   他想起楚蔓的那尊白纸化身,不久前被谢真绞杀在了千里之外。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   陆钰真揉了揉眉心,有些烦闷地开口。   他挥了挥衣袖,示意三位纯白尊者可以就此退去了。   “您……”   琴六有些担忧。   “我留在这,放心好了,一尊法相,不会有什么意外……”   陆钰真温声说道:“我要留在这,等一个迟到的人。”   (本章完) 第516章 迟到的人   第516章 迟到的人   纸雪翻飞,陆钰真负手而立,悬在地渊上方,慢悠悠地等待。   天边出现一道紫电流光。   那流光转瞬即至。   “钧山兄。”   陆钰真笑呵呵开口:“你总算来了。”   流光散开,露出道袍稚童身形,以及一张阴沉难看的面容。   轰!   天顶纷落的纸雪碎屑被道袍稚童拂袖以雷霆之势荡去,这位终于晋升阴神的道门前辈,此刻不再掩盖杀意,紫霄飞剑从眉心洞天掠出,被三缕大道流光包裹,就此刺向陆钰真胸膛。   “嘶啦!”   飞剑穿心。   陆钰真依旧面带笑意。   他甚至没有多看紫霄飞剑一眼,这把飞剑以极快速度刺入胸膛,从后心穿透而出,撕裂大氅,掀起一蓬纸雪。   然而陆钰真只是轻描淡写掸了掸衣袖。   “纸人化身?”   紫霄飞剑去而复返,钧山真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讥讽笑道:“堂堂阳神,面对低一个大境界的存在……难道不敢以真身相见么?”   “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陆钰真笑了笑,慵懒说道:“钧山道友乃是性情中人,你我此番相见,必起争执。若以‘纸人法身’相见,即便道友刺上千剑百剑,陆某不躲不闪便是……若是真身相见,可就不好说了。”   “……”   钧山真人眼神冷漠。   但在这冷漠深处……则是藏着隐隐的悲痛。   他了解武谪仙。   以小武的性格,白纸结界那一战,只会有一个赢家,一个生者!   钧山返回占脚山后,发现大褚内乱,邪宗肆虐,心中便隐隐猜到了白纸结界的大战结局。   陆钰真活着。   那么……武谪仙大概是罹难了。   “钧山道友一定很想杀我吧?”   陆钰真故意停顿了一下,说道:“只可惜,转世重修之后,你只是一介小小阴神……陆某虽在白纸结界那一战中受了伤,但想要杀我,至少要有阳神五境以上的实力。如今的你,还差得很远。”   钧山真人眼中寒意掠过。   他忍不了了。   转世重修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紫霄飞剑再度掠出!   他知道,这身影只是显圣降临的一道法身,但心湖那把飞剑,已经满沸待发!   轰!   飞剑一生二,二生四,化为数百道紫灿雷霆,肆虐而过!   陆钰真果真不躲不闪,任凭钧山发泄胸中郁气。   白纸被撕碎。   而后再重组。   须知,法身凝聚亦是需要消耗本尊元力的……陆钰真本尊虽在纯白山中,但以法身迎接钧山真人的怒火,亦是需要付出代价!   这剑气轰杀,足足持续了近百息功夫。   最终。   漫天紫霄飞剑残影逐渐消散。   钧山真人神色隐隐发白,剑气将纸道人的身影撕成无数片,虚空泡影,梦幻空,淡淡的风雪掠过,一尊完好无损的纸道人身影,就此重新浮现。   “这就是史无前例的‘三道境’么?”   陆钰真感慨说道:“真不愧是道门经次于逍遥子的天才……”   说到这。   “不……”   陆钰真笑了笑,面色认真地改正说道:“转世重修果然是正确选择,或许这次悟道之后,你未来会成为比逍遥子更加强大的存在。陆某已经可以想象三条道境合一,凝落大道,踏入阳神的场面,该有多么壮观了……放眼望去,或许只有谢真的‘生灭道域’才能与你抗衡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紫霄飞剑重新回归主人袖袍。剑影散去。   剑气却依旧悬空,迸发出阵阵杀意。   钧山真人将胸中杀意倾泻了一半,但这却是一笔“毫无价值”的交换,他牺牲了一部分剑气和道境之力,换取陆钰真本尊的元气消耗,按理来说对于大道重创的修士而言,应当避免一切不值得的消耗,但陆钰真偏偏是个例外。   这家伙身上带着“不死泉”。   元气损耗,生机丢失。   对陆钰真而言,都不算什么……   有不死泉存在。   本尊只要还有一口气,那么生机就能以飞快速度进行弥补。   至此。   钧山真人已经没有耐心与陆钰真纠缠下去。   他看出来了,这纸道人拦在这里,就是为了阻止自己踏入秘陵!   “钧山兄,不要动怒嘛。”   “看在我心甘情愿被你飞剑穿心的情面之上,不若聊上几句?”   陆钰真轻叹一声,可怜兮兮地敞开双臂,露出支离破碎的衣衫,肌肤。   先前被飞剑数百次穿心而过。   他未曾进行过一次躲闪。   虽是法身。   但五感交融之下,这法身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原原本本传至本尊,包括……疼痛。   “……”   钧山真人神色冰冷。   他的目光已经不在陆钰真身上,而是始终落在地渊入口。   “陆某有些好奇,你本该离开南疆,虽然纸人道在山界外围布下了大阵,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做到逃离。”   陆钰真笑了笑,好奇问道:“为何偏要返回地渊?”   “干你何事?”钧山冷冷道。   “昨夜三大宗叛变的消息,应是越早传到皇城越好吧?”   陆钰真垂眸,缓缓说道:“除此以外,陆某身怀‘不死泉’的消息,也该今早让外界得知。只要道友能够逃出南疆,相信大褚皇城很快就会派遣顶级修士,踏入山界……放着远离危险的事情不做,偏偏背其道而行之,钧山兄,你还真是非常人行非常事啊。”   钧山闻言不语。   陆钰真也没打算真等钧山开口。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陆钰真温声说道:“以你的性格,可不像是会被‘白泽秘陵’打动的那一类人……你是无意间看到了独自出逃南疆的因果画面了么?”   此言一出。   罡风变得冰冷起来,隐隐约约渗出了寒意。   “?”   钧山真人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了一下收缩。   “该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陆钰真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钧山道友的第三条道境……真与因果有关?先前在白纸结界入定,是在参悟大道?”   图穷匕见。   钧山这一刻才明白,陆钰真到底为何在此地拦截自己。   “陆某很好奇……你这第三条道境,到底具备怎样的能力……”   陆钰真微笑开口:“钧山兄,你仔细看看我,看看能看到什么?”   ……   ……   (ps:这章略短,调整一下生物钟。下一更在明天中午。)   (本章完) 第517章 不死泉眼   第517章 不死泉眼   钧山真人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他运转第三条道境,望向眼前的白纸道人。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天顶大雪呼啸。   在“道境”的映射之下,陆钰真所站位置,一片虚无,一片空荡,一片浑沌。   这似乎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物。   钧山真人眼神之中浮现出些许困惑,而这困惑被陆钰真尽收眼底。   “看不见么?”   陆钰真轻轻一叹,有些遗憾地笑道:“想来道友如今还是能力浅薄了些……不过以你资质,总该能够修到阳神。”   这番话本无恶意,不过此刻听起来,却颇有些像是鼓励后辈的话语。   钧山真人面色阴沉,却又无可奈何。   陆钰真法身阻拦在此。   他想前进,却无法突破。   其实在返回清凫山后,钧山真人本想直接驭剑冲出南疆边域,大褚与邪宗已经开战,整片南疆都已沦为战场,这场战争背后还隐隐站有离国太子的身影。大褚宝船尽数被“移山之术”笼罩,注定无法逃脱。   此时此刻唯一有机会传递讯息的人,便只有自己!   然而钧山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在清凫山顶再次入定,看到了“未来”。   其实他转世重修以来,从未想过自己能够修成这虚无缥缈的第三条道境……但在与密云接触之后,这第三条道境的能力,便开始突飞猛涨。如今晋升阴神,这条道境凝成一枚灰蒙蒙的金丹,悬在心湖之上。   钧山所看到的,不再只是一角影像。   他看到南疆群山之间涌起大雾,看到大地坍塌,露出巍峨秘陵。   除此之外。   他在“道境幻梦”之中,不再只是看客。   钧山之所以选择来到地渊。   便是因为……在道境之中,他已经尝试了“逃离”,并且以失败告终。   在那场幻梦之中。   钧山尝试了无数次“逃离”。   幻梦破碎,道境崩塌。   这是“第三条道境”在提醒自己,逃离不会有好结果……于是入定结束之后,钧山真人决定亲自踏入地渊,看看这座埋藏千年的古圣遗迹。   他相信自己的道境指引!   “让开,我要入陵。”   钧山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你若想拦,最好在此地直接杀了我!”   说罢。   道境轰鸣,紫霄剑意再次弥漫,无数神霞翻涌喷薄。   “听说道门的‘天元山’和大穗剑宫的‘玄水洞天’,承载了天底下九成以上的大道道境。”   陆钰真背负双手,忽然说道:“只是这世间大道多如繁星……以往数千年的那些天骄圣雄,难道当真能够将‘道’之一字尽数参透?逍遥子也好,赵纯阳也罢,都是各领风骚数百年的绝世豪杰,可到头来也都要死去。”   钧山真人皱了皱眉,不明白陆钰真说这些意欲何为。   “我不会杀你。”   陆钰真笑着说道:“三大宗那些伪圣,在南疆疆域设下层层埋伏。如若你没有逃入地渊,而是尝试离开,或许此刻会被青枭,赤仙拦住……白纸结界一战之后,陆某在纯白山休养生息,委实是分不开身。毕竟南疆如此之大,仅仅伸出一手,实在无法尽数覆着。”   话音落地。   白纸翻飞,在地渊上方撕开一道裂缝。   幽幽寒风从裂缝之中渗出,钧山真人瞳孔微缩,不敢置信地望着陆钰真,他在这道裂缝中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这是一座传送门户,踏入其中便可离开南疆。陆钰真在此地阻拦自己,竟然不是为了挥落屠刀,而是为了亲自送自己离去?   “呵。”   钧山真人冷笑一声:“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常行恶事之人,偶尔善心大发,做一回好事,也要被人猜疑。”   陆钰真并不恼怒,笑着叹道:“因果之道……诚不欺我。”   “你难道就不怕我把南疆的消息送到大褚皇城?”   钧山真人当然不会贸然踏入这扇门户。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便无可挽回。”   陆钰真淡淡道:“南疆之事,迟早要传遍天下。”   “那么不死泉呢?”   钧山真人继续冷笑。   一旦陆钰真身怀不死泉的消息传出,那么别说大褚大离,恐怕就是北边妖国,也会想办法掺和一局。   “还记得我先前所言么?”   陆钰真微微一笑:“天元山的那位……命数所剩无几了。若是不死泉消息传出,天下群雄毕至,当真能够轮到他分一杯羹么?”   “就算天下群雄毕至,那又如何?”   钧山真人面无表情:“我师兄一生从未输过。”“那是年轻时。”   陆钰真轻描淡写道:“更何况如今道门内部……并不算太平吧?”   此言一出,钧山真人脸上笑意逐渐敛去。   如今道门内部,颇为动荡。   师兄闭关天元山。   道门大权尽数落在崇龛大真人手上。   即便不死泉消息传遍天下……恐怕也传不入天元山中。   “当然。陆某可不敢随便去赌人性。”   陆钰真笑了笑,说道:“即便逍遥子赵纯阳已经老了……依旧是我招惹不起的存在。所以,钧山道友若是将不死泉的消息传出,那么陆某也会对外送出一些消息。”   “你是在威胁我?”   钧山真人听到这,心底反而隐隐松了口气。   倘若纸道人全无弱点,那么今日这场谈判……他根本占不了一丁点便宜。   此刻钧山倒是有些好奇,陆钰真手里捏着什么消息,能够掣肘自己?   “算是吧。”   陆钰真望着地渊,淡然说道:“其实陆某手里的消息,也不太算是秘密……”   话音微微停顿。   无数纸雪在空中翻飞,拼出两道身影。   一道,是十年前的谢玄衣。   另外一道,则是十年后的谢真。   陆钰真挥了挥衣袖,这两道身影合二为一,浑然天成,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   钧山真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片刻,他低眉笑了笑,道:“所以你想要对外送出的……就是这个消息?”   谢真,就是谢玄衣。   这件事,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具备极大的冲击力。   可对钧山而言,却不算什么。   因为转世之故,钧山才是如今天下修行速度最快的人……唯一能与自己争锋的,只有妙真。   可偏偏出现了一个不讲道理的谢真。   钧山真人在皇城找到谢真,替自己出战之时,心中便存了一份怀疑。   只是……   有些事情,看破无需点破。   他与大穗剑宫关系不错,与谢真更是交情不浅。   有些事情,谢真不说,他便不问。   “当然……”   陆钰真也笑了笑,道:“没有这么简单。”   纸雪再次翻涌。   淡淡的生机气息,在纸雪凝固的“谢真”丹田位置扩散。   轰隆隆。   无形雪气,汇聚凝成一滴不死泉的形状。   随后便是无数不死泉蜂拥而来。   这些纸雪,凝成一座气眼。   “陆某身上的不死泉,就那么几滴……”   陆钰真淡淡地说:“若天下群雄毕至,大不了这些不死泉,陆某忍痛割爱,拱手相送。可谢玄衣那边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因为他身上所带的,乃是一座永不枯竭的‘泉眼’。试想一下,若是这消息传出去,会发生什么?”   “???”   钧山真人怔在原地。   这消息之震撼,让他神海一时之间陷入空白。   谢玄衣身上带着一座不死泉眼?   这……   一时之间,许多不合理的事情,全都变得合理起来。   怪不得短短十年,谢玄衣便活出了锐不可当的第二世!   怪不得他能够参悟出生之道境!   怪不得……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不死泉!   (本章完) 第518章 荒诞   第518章 荒诞   “其实……我没有选择。”   地渊幽风吹拂了许久,钧山真人忽然低声笑了笑,他伸出手掌,抓住一把碎纸屑。   阳神法身阻拦。   说得好听一些,他可以选择是否离去。   说难听点……他哪里有选择的权力?   这扇虚空门户横立在自己面前,他若想闯入秘陵,那么结局大概便是血溅当场。   “……”   陆钰真只是面带微笑看着眼前的道袍稚童。   “你应该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小武死在你手上,你放我离去,日后我与你必有一战。”   钧山沙哑开口。   他的朋友并不多,转世之前,前尘旧人便已经逐渐离去,而今更是所剩无几。   武谪仙的仇,钧山一定要报。   “所以?”陆钰真道。   “所以你应该杀了我。”   钧山冷冷道:“不然以后便是我杀你。”   “是么?”   陆钰真依旧在笑:“道友想杀我可不容易……若真有那么一天,陆某倒也欢喜。”   钧山抬起头来,幽幽盯着眼前道人。   “其实我也怕‘放虎归山’,只不过复仇这种事情,往往都是亲自动手,方可解恨止渴。”   陆钰真叹息一声:“钧山道友有一位令人敬畏的好师兄……只不过以道友性格,恐怕不会麻烦这位‘天下无敌’的师兄帮忙出手……我应该没说错吧?”   陆钰真没说错。   钧山的确是这么想的。   哪怕逍遥子如今没有闭关,他也不会请其出山。   “今日之后,天下恨我者应有繁星之数。”   陆钰真笑道:“所以道友若真想杀我,首先要好好活着……”   说到这。   他微微拂袖,做出请入门的邀请姿势。   “……”   钧山真人死死盯着陆钰真,袖口拳头攥死,因为愤怒,稚童浑身都在颤抖。   然而千般念头,百般回转。   这恨意终究只能压下。   此刻拼命,毫无意义。   待到天顶剑气掠尽,流光散去,这扇虚空门户逐渐隐于风雪之中。   “呼。”   陆钰真悠悠吐出一口浊气,露出了疲倦神色。   地渊穹顶远处,掠现一道身影。   “道主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镜三来到陆钰真身旁,望着渐渐散去的门户,咬牙开口:“钧山真人未来必定是天下一等一的顶尖阳神,此人必成纸人道心腹大患……”   “且让他去吧。”   陆钰真摇了摇头:“大道长河之中,能够参出‘因果’相关道境的苗子,拢共就那么几位。杀一个少一个,若是钧山真人没有悟出‘未来道境’,那么他的生死,不过是长河中的一粒砂砾,可他悟出来了,哪怕只有一丝大成的可能性,总该还是要保留一二。”   镜三闻言,恭敬低头,但眼中还是有些遗憾。   道主大人,似乎对道境沾染“因果”的那些修行者极其宽容。   前不久离国沅州暴乱。   纸人道一直在暗处,秘密关注着那位梵音寺的未来佛子。   若是密云有陨命风险……那么纸人道一定会试着出手,道主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物。   陆钰真忽然开口问道:“离国那边如何了?”   镜三恭敬道:“回禀道主大人,太子对秘陵不感兴趣,他已经独自离去了。”   “嗯。”   陆钰真点了点头。   白泽秘陵,对许多人来说,是天下最大的造化。   但对离国太子而言……   某种意义上来说,离国太子已经拥有了半边“天下”,所以如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登顶去做准备。这次南疆乱变,已是一桩巨大功绩,后续的纷争与他无关,自然应当抽身退出。   这是明智之举。   陆钰真顿了顿,再问道:“那么三大宗那些人呢,他们安置得如何?”   “白鬼,墨道人,欢喜禅主踏入秘陵。”   “赤仙,青枭,白道人,合一禅主……已入纯白山……”   镜三献上一枚玉简,缓缓开口:“这是三大宗麾下尊者,所呈递的详细卷宗,涉及山门,修士,御兽,丹药,卷宗真伪五妹已经检阅过了,与纸人道这些年的暗查相应,并无做假嫌疑。目前来看,三大宗尽数臣服,只等秘陵事了,便可尽数一统。”   “只是……”   镜三说到一半,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陆钰真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这些邪修,反复无常。”   镜三垂眸,诚恳说道:“只怕眼前摆出的谄媚之姿,只不过是谋求大道碑文的权宜之计……道主大人,万不可轻易取信。”   “这是自然。”   陆钰真语气温和,带着赞许之意:“这些人……既然能够为了利益背刺大褚,未来有朝一日,自然也会背刺我们。”   “……那您准备?”   镜三有些茫然。   “今日这一战,只是开始……接下来,不止南疆,整座天下,都有很多人会死去。”   陆钰真温声说道:“我们想活着,就需要有人替我们死去。反正这些人早晚要死,不如接下来……替我们而死。”   镜三若有所思。   “道主大人……”   他望着地渊秘陵,困惑问道:“可是您如今身负重伤,倘若白鬼他们当真取得了碑文,晋升阳神,该如何是好?”   “呵……”   陆钰真摇了摇头,淡淡地道:“想要成为阳神,哪有那么容易?若大道碑文可以轻易摘得,那么入陵的便不会只有三人。”   白鬼墨道人欢喜禅主入陵。   还有四位,则是选择坐镇后方。   这四位,难道不想要大道碑文吗?   当然想!   只是……他们更加惜命,不愿轻易行动。   “你回纯白山后,准备几口棺。”   陆钰真凝视着地渊,不带感情地吩咐道:“修到这个境界,着实不易,等秘陵事了,这几位若还有完整尸身……便以棺木厚葬,算是纸人道行地主之谊了。”   镜三闻言,心底悚然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道主大人这是笃定白鬼,墨道人,欢喜禅主……这三位入陵的半步阳神,全都会死?   可是怎么可能?   这秘陵之中,有谁能够杀得了这种存在?   就凭大褚那些修士?可即便周临时破境,最多也只能拖住一位……匡论大褚如今还在内斗!   “另外。”   陆钰真眼中浮现出一缕不可查觉的笑意:“再为我备一些好酒……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镜三很熟悉道主此刻的笑。   这些年。   只有听到关于“谢玄衣”的消息。   道主才会露出这样的笑。   ……   ……   “你确定……我们要等在这里?”   幽暗深渊之中,一袭白衣悬浮在空,清脆雷声缭绕回荡。   秦千炼皱着眉头,看着面前巍峨高耸的山岭。   击杀瘟道人后,他与烟邪成功汇合……然而这秘陵虚空大阵却忽然发作,整个秘陵的第一层空间,都被大阵打乱,重新排布。   “等。”   阴翳被雷光驱散了部分。   秦千炼驭气落在山岭之上,他身上的影子向外延伸,那道寄居在【阴阳镜】中的烟邪分身,此刻缓缓从地面拔高,成长,成为一道完整的杵杖身影。烟邪眺望远方,即便有【阴阳镜】傍身,依旧只能看到一片无垠黑暗。   “我的【阴阳镜】固然是隐匿神念的至宝,但这秘陵里毕竟有‘叶祖’这样的存在。”   烟邪道:“先前他受了重伤,无暇查看宝船众人情况,可第一层秘陵有诸多治疗伤势的神物,叶祖此刻想必恢复了不少气血。若是被他瞧出了你我之间的勾结,可就糟了。”   “有什么可糟?”   秦千炼淡淡地道:“你我本就是长生斋弟子,一脉同根。”   “呵……”   烟邪摇摇头,自嘲地道:“我如今只是道门弃徒罢了,什么长生斋弟子,天底下还有人肯认我?”   “……”   秦千炼陷入沉默。   “这秘陵的虚空大阵发动了两次,想来大多数幸存者,都已通往下一层……事已至此,你也不必急着和长生斋那些弟子汇合。”   烟邪瞥了眼身后白衣师弟,道:“这第一层秘陵,共有四座大殿,分别对应着四把秘钥。秘殿刻了‘往复咒’,再过片刻,便会自行返回,来回送人横渡虚空。我们如今所守的位置,便是一座秘殿降落之处。”   秦千炼闻言之后思忖了片刻,皱眉问道:“白泽秘陵千年未曾现世……这些消息,你是怎么得知?”   “陆钰真。”   烟邪倒也坦然。   他平静地说:“这家伙早就知道,纯白山山门之下埋着这么一座秘陵。还记得一年前的‘北海陵’事件么?”   “记得。”   秦千炼心底咯噔一声。   那时候他还在道门闭关,青州乱变,闹得沸沸扬扬。   只有极少数阴神境以上的大人物才知晓,青州乱变真正的“核心”在于北海陵。陈镜玄借着这次乱变机会,一举击破北海陵秘境,将这天下堵塞数十载的气运大潮,尽数揽入大褚境内。   “北海陵也与陆钰真有关?”   秦千炼记得,当时道门得到了消息。   白泽大圣的遗留秘境,疑似出现在青州——   一时之间,七斋震动。   只可惜这消息来得太晚,只有天下斋主唐凤书一人来得及赶到,当时为了拔除妖族谍网,青州千里戒严,若无书楼允许,即便是道门斋主,也不得轻易踏入境内。   “……嗯。”   烟邪笑了笑。   他轻声道:“【阴阳镜】的神通,是将宿主神念与本尊一分为二,身化阴阳,形如鬼魅。可这姓陆的比我更像‘鬼’……这些年,他看似无影无形,但实际上却是无处不在。”   “我听说……白泽大圣所留下的最珍贵的东西……”   秦千炼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是大道笔。”   青州乱变之时。   道门内部得到的消息是,【大道笔】在北海陵中现身了!   这消息不知是从哪传出来的。   北海陵一战,死了许多人,但据说是有幸存者,无意间瞥见了北海陵秘境内的“景象”。本该镇守无数神物的北海陵,若干年过去,已变得空空荡荡。入陵者没有一人能够得到真正的造化机缘,紧接着一个极其荒谬的传言便在道门内部扩散开来——白泽大圣耗费浑身精血炼制的至道圣宝“大道笔”觉醒了意识,修成了人身,离开陵墓之际,还不忘带走陵中的其他神物。   这个传言,当时听起来让人觉得好笑。   宝器修成人身?   怎么可能?   千百年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例子。   可如今,秦千炼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已经发现,这所谓的“纸人道”内部,似乎都是宝器化形,完美契合北海陵的传言。   这几年他愈发明白一个真理。   有些事情,看上去荒诞……但实际上越荒诞,越接近真相。   “你怀疑陆钰真是大道笔?”   烟邪回过头来,望着秦千炼,神色若有所思。   十年。   从无人知晓,到天下闻名。   这位“陆道主”,仅仅只用了十年……   这天底下再能隐忍的枭雄,也无法做到陆钰真这般。   即便修成阳神之前,陆钰真一直在藏锋忍让,可也不至于一丁点名声也不显露!   无论是离国的“钩钳师”还是大褚的“皇城司”都没有丝毫察觉,书楼,方圆坊,玄微岛,忘忧岛……这天底下根本就没人注意到这么一号人物。   唯一的解释。   就是十年之前,他根本就不存在。   谁会注意到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又或者……   他根本就不是人?   “有意思。”   烟邪摩挲下巴,喃喃说道:“如果陆钰真是大道笔……那么一切似乎都变得合情合理了啊……”   便在此时。   虚空震颤,远天忽然划出一道颀长的血线。   一座秘殿,如大船航行在虚空之中,仿佛一枚血色陨石。   “通往下一层的‘秘钥’来了。”   烟邪开口,而后轻轻咦了一声。   他感应到了一股妖异气息,正在靠近:“这第一层……怎么还有人?”   秘殿缓缓降落。   一道魁梧身影,如野兽一般,手脚并用地奔跑,掀起一阵灰尘。   其背上驮负着一道枯瘦身影,膝前还横着一杆大幡。   无数幽魂,笼罩在二人头顶。   血雨腥风翻涌,浓郁的血气,隔着数百丈都能闻到。   “阴山的白鹤真人?”   秦千炼皱了皱眉,道:“这家伙没有直接踏入第二层……他怎么知道秘殿会往复?”   (本章完) 第519章 活口   第519章 活口   秦千炼站在阴翳之中,皱眉凝视着不远处疾驰而过的阴山二人。   白鹤真人会出现在此……倒也不值得太过惊讶。   他记得先前随瘟道人一起攻打悬锥山的修士中,有一位抚琴女子,那女子并不在大褚案卷卷宗之中,而且杀伐手段极其诡异,十有八九是纸人道派遣而出的入陵使者。既然天傀宗有一位使者负责接引,那么阴山自然也该有这么一位使者。   白鹤真人应当是得到了纸人道的情报。   只不过。   以阴山的实力,白鹤真人没必要第二批行进吧?   “轰隆隆。”   虚空远处的轰鸣渐渐停歇。   秘殿如大船一般靠拢。   秦千炼神情凝重,注视着那血雾笼罩的大殿……这座大殿并不是自己先前所占的那座,他在这大殿中看到了不少阴山弟子尸骸。   所以……阴山在先前厮杀之中落败了?   以白鹤真人的实力,也只能保全自身?   谁能将阴山重挫至此,周么?亦或者是叶祖复苏了?   秦千炼挑了挑眉。   他在那秘殿之中,还看到了江宁王府修士的残甲……阴山这般惨状,该不会是江宁王办到的吧?   “见鬼,任塚也知道‘秘殿’的信息。”   烟邪皱眉说道:“看来我们需要换一座‘摆渡船’了……三大宗那些老家伙还没入陵,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在大褚卷宗之中。   三大宗首徒的修行境界,其实并没有相差太大,毕竟都是阴神圆满的存在。   只是……   阴神圆满,也有三六九等。   单看噬魂幡中摇曳的幽魂数量,秦千炼便觉察到了“棘手”,这白鹤真人恐怕比瘟道人要难对付得多——   先前与瘟道人一战能够取胜,其实运气占了不少成分。   赶来回合的烟邪分身,通过【阴阳镜】隐于暗处。   背后袭杀,一击致胜!   这样的方法,很难施展第二次。   而且白鹤真人的【万魂阵】足足笼罩方圆五十丈,【阴阳镜】分身一旦踏入其中,必定会被对方觉察……当下情况不易再起冲突,秦千炼点了点头,准备随烟邪一同离开,换一座“登船点”。   “等等。”   秦千炼沉声开口。   他忽然望向那幽魂摇曳的风沙龙卷内部。   “怎么了?”   烟邪有些不解地回头。   万魂阵中,无数幽魂凄厉哭嚎,这画面相当残忍。   “……”   秦千炼不语,只是眼神变得愈发冰冷起来。   在那万魂阵中,他感应到了一些熟悉的气息。   丙酉号!   是丙酉号中失散的那些师侄师弟……   踏入白泽秘陵之中,大褚宝船彼此失联,搭乘悬锥山宝船的长生斋弟子,与秦千炼彻底失去了联系。   秦千炼一直记挂此事,先前躲避虚空大阵之时,他一直在秘陵内部游荡,试图寻找“丙酉号”的幸存者。他知道踏入地渊之后,想要活下来很难……但没有找到,并不意味着丙酉号的那些师侄们就此死去了。   可如今……   秦千炼在白鹤真人魂幡之中看到了那些师弟师侄的魂魄。   他默默攥拢十指。   指尖嵌入掌心。   “……”   烟邪看了片刻,明白了缘由,轻轻叹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这位师弟,虽然外表看起来冷厉,但内心倒是比自己想象中要“仁慈”许多。   他本以为,秦千炼是为了争王夺位,可以韬光养晦数十载的那种狠人。   可如今来看。   秦千炼与谢志遂大不相同。   这家伙……   似乎格外注重情谊。   这样的人,很难成为真正的强者。   因为在乎的东西越多,软肋就越多。   “嗡!”   元气轰鸣之声在阴翳山岭之巅响起,秦千炼没有多言,直接驭气向着那座秘殿掠行过去——   “你疯了?”   烟邪瞪大双眼,连忙驾驭【阴阳镜】跟上。   一黑一白两道流光从天顶坠落,宛如一颗璀璨流星!   “踏入第二层秘陵,多的是机会!何必此刻与这家伙死斗?!”   烟邪咬牙低喝:“等我们踏入第二层,再找机会杀他,难道不好?”   “不好。”   秦千炼只是冷漠地回了两个字。   烟邪一阵头疼。   在皇城选择合作之时……他还不清楚,这位未来要继承长生斋大统的年轻师弟,是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蛮横性子。丙酉号那些同门的死,已成了既定事实,再如何愤怒,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如今上前与白鹤真人拼命,毫无好处!   只可惜。   出鞘之剑,不可收回。   雷光坠降那一刻,便引起了地面上那对阴山师兄弟的注意。   “秘陵第一层还有人?”   任塚神情阴沉。   他盘膝坐在仲沙背上,消化着秘殿中的灵药,本以为这一路无比顺利,没想到半路还会遭遇伏击。   “长生斋的秦千炼?”   白鹤真人望着天顶煌煌雷光,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更没想到的是……在秦千炼身旁,还有一缕漆黑雷霆。那黯淡雷光相当隐蔽,而且伴随着污秽肮脏的气息,这道污秽之气与道门的圣洁道法格格不入,最重要的是白鹤真人在其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血气。   那是瘟真人的血气。   第一次虚空大阵发动之前……   他便闻到了这血气。   纸人道黑衣因此离开,此刻任塚骤然明白了一切。   瘟道人,就是死在秦千炼手上!   “轰!”   刹那之间,雪白雷霆狠狠灌落,阴山万魂阵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无数雷光如水银泄地,瀑散开来,四足奔跑的仲沙高高跃起,保持许久盘坐姿势的任塚动如脱兔,瞬间攥住噬魂幡,将其当做一杆长矛,对准雷光聚焦之处狠狠戳去——   砰!   一道沉闷炸雷声响起。   秦千炼被噬魂幡打出身形,他双手蕴雷,与噬魂幡重重碰撞。   两道身影一撞即退。   白鹤真人跌坐回到师弟背上,面色只是稍稍苍白了些许。   秦千炼则是退出数十丈,显然刚刚这一击对碰,他吃了些亏,毕竟修行年岁摆在这,他比白鹤真人要少修行二十载。   “有趣。”   白鹤真人眯眼冷笑道:“天界有路你不走,炼狱无门你偏要来?”   若不是秦千炼主动现身。   他根本就不知道,不远处还有人在“窥伺”自己。   “这些人……你全都杀了?”   秦千炼伸出手掌,擦了擦唇角。   他指了指万魂阵中游掠的一缕魂魄,声音沙哑开口。   “嗯?”   任塚愣了一下,顺着秦千炼所指方向看去。   他回忆了片刻,舔了舔嘴唇道:“你说的是‘丙酉号’上的那些人么?如果没记错的话,那船上有不少长生斋弟子啊……这些人的味道不错,很润。”   说罢。任塚刻意挥了挥大袖,将噬魂幡汲取的那些丙酉号魂魄,一一放出。   一时之间。   万魂阵外围,被鬼哭之声淹没。   有些新死之人,魂魄刚刚被纳入幡中,意识尚未被完全炼化,他们已经死去,却还保留着生前的执念。   “秦师叔……”   “千炼师兄!”   数十道长生斋弟子的惨淡哭喊之声,在天地间响起。   “……”   秦千炼看着这一幕。   他紧攥的十指反而放松,浑身颤抖也逐渐平复。   愤怒到了极致。   便会如此。   看到秦千炼的反应,任塚心中浮现些许失望。   他早就设下了【万魂阵】,只等秦千炼被怒火冲昏头脑……   没想到。   这年轻人竟是保持着冷静。   “你受了很重的伤。”   秦千炼看着任塚,轻声开口:“修行到阴神境圆满的邪修,即便能够硬抗雷法,恐怕也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损伤吧……如若刚刚的雷法多来几击,不知你还能不能吃得消?”   “呵。”   白鹤真人嗤笑:“你不妨试试。”   嘴上这般说着。   任塚默默将一只手缩入袖中……   眼下情况,其实并不乐观。   先前与江宁王府大战所受的伤,尚未痊愈,如今与秦千炼交手,再添新伤,仅仅依靠第一层秘陵搜刮的神药,已经很难完成医治了。   最重要的是——   先前任塚看得很清楚,这姓秦的年轻人,身上怀揣着一件神通不明的秘宝,尚未展露威能。   他心底隐约觉察到了不安。   若打起来,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角力之争。   这种状态,即便自己能够取胜,逃入第二层秘陵,也寻不到什么机缘,反而可能会遭遇更大的危机。   若有可能,任塚想和秦千炼谈和……   只是他眼下不敢随意露怯,生怕这家伙趁自己病,要自己命!   “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准备逃入第二层秘陵……是因为白鬼接下来要入陵了么?”   秦千炼注视着眼前男人,缓缓开口:“你是害怕他清理门户?”   见秦千炼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   任塚心底稍稍松懈了些许。   看这样子……这家伙似乎也不想死斗……   如此便好。   一切都有得谈。   但任塚语气依旧强硬:“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先前看见……你噬魂幡中,还藏着一道‘生魂’。”   秦千炼盯着那杆大幡,沉声说道:“那人还活着,对吧?你把她交给我,我放你走。”   这世上所有修行者皆有洞天。   即便是修出神胎的那些武夫,神胎落成,便也算是一种另类洞天。   阴山的那些尊者。   他们的本命法器,便是【魂幡】!   魂幡所在,便是洞天所在……这【魂幡】平日里需要汲取魂魄,方可维持运转,死去的“魂魄”固然可以为幡主增添力量,但真正想要修行,还是汲取新鲜血液,这就是阴山邪修臭名昭著的缘故。南疆边城常常遭受烧杀掳掠,阴神境的魂幡幡主降临,只需要数个时辰,便可让一座村庄化为尸山血海。   通常。   阴山邪修不会将所掠之地的所有人尽数杀死。   杀一半,留一半。   留下的那一半,便放在魂幡洞天之中。   先前【万魂阵】放出幽魂之际,秦千炼仔细凝视了一遍,他的确看到了不少长生斋弟子的身影……但还有些人,是未曾看见的。   譬如。   长生斋的小师妹宋玉。   先前在山巅之上,有那么一瞬,秦千炼感应到了一位女子气息。   他可以确信。   这是一个活人!   “活人……”   “哪有什么活人?”   任塚闻言,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当即冷笑道:“秦二公子,你怕是看错了吧?”   “秦某从不看错。”   秦千炼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说道:“你先前倚靠魂幡修行,放出的魂魄之中,有一缕‘生魂’。那人就藏在你的魂幡洞天之中,我看得很清楚……你若将此人交出,你我就此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的我的独木桥。”   匿于【阴阳镜】中的烟邪分身,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秦千炼此番鲁莽行事的原因。   原来白鹤真人的魂幡中,还藏着长生斋的幸存者?   以阴山邪修的手段,纳入魂幡,便是十死而无一生……所以这小子是准备以身入局,硬生生讨要一个活口出来?   “……”   任塚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重新审视了一番眼前的白衣年轻人,过了片刻,眯眼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秦千炼叩了叩眉心。   他身旁浮现出一道如墨般漆黑的影子。   烟邪被迫无奈现身。   他幽幽开口:“任真人,许久不见啊。”   “……烟邪?”   任塚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他早就猜到秦千炼藏有后手,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后手!   看到这一幕,白鹤真人觉得事情逐渐变得有趣起来。   被逐出师门的道门弃徒,和长生斋未来斋主,竟然私下保持着这等关系……   看来外界传言非虚。   这秦千炼为谋秦家家主之位,不择手段。   “我可以以未来秦家家主的身份,拟起神魂之誓……倘若任道友交出魂幡活口,我就此离去,丙酉号仇怨一笔勾销。”   秦千炼盯着任塚双眼,一字一句开口。   “秦二公子。”   任塚耸了耸肩,微笑说道:“不是在下信不过这‘神魂之誓’,而是在下的魂幡之内,当真没有长生斋的活口……若是不信,不妨你踏入魂幡洞天内亲自查看一番?”   说罢。   噬魂幡顶阴风大作,一座幽暗洞天就此张开。   入幡查看?   这个提议简直荒唐至极,与羞辱无异。   同为阴神境,胆敢以真身踏入魂幡洞天……任凭你境界再高,实力再强,也只有一个结局。   被顷刻炼化,生生折磨致死!   “你找死!”   秦千炼神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不再忍让,当即踏出一步,无数雷光坠降,将【万魂阵】淹没。   两人一边交战,一边掠向秘殿。   所过之处,天地倾塌。   方圆数百丈,一半化为幽鬼嚎哭的渊地,一半化为煌煌璀璨的雷池!   (本章完) 第520章 浮生   第520章 浮生   “咻!”   烟火照亮天顶,乌云被光火驱逐。   莲峰的夜多了些许热闹,只不过站在山上,遥望人间,心底仍然会感到一份孤寂。因为烟火会散去,这份热闹并不长久。   谢玄衣站在莲峰山顶,静静看着天顶的烟火盛放,坠落,凋零。   这是他第一世修行生涯中,为数不多“记忆深刻”的画面。   十四岁生辰那年。   他没有在道场练剑,而是独自一人来到山顶。   岁月荏苒。   有些记忆已经被丢在了缝隙之中。   有些依旧崭新如昨。   撞过白泽秘陵的那片虚空雷泽之后,谢玄衣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浑沌。   数息之后,他便来到了这里。   他回到了自己的“十四岁”。   莲峰刚刚下了一场雨,脚下是一片干净的水泊,谢玄衣低头看着水泊中的面容……说来讽刺,数十载过去,他的面容却是没有发生多少变化,长发披散,凤眸懒散,瞳心却蕴着精光。   “……”   谢玄衣沉默地看着水泊中那张十四岁的面容。   这张脸写满意气风发。   因为十四岁的谢玄衣,已经在大穗剑宫之中同辈无敌,同境无敌。再过一些时日,他便要离开大穗,登门拜访各大天才,接下来……便是漫长的“无敌”生涯,他会击败无数对手,值得记下名字的只有那么寥寥数人。唐凤书,周,烟邪……除了这几位生不逢时凤毛麟角的顶级天才,其他所有人都不值得谢玄衣出剑,也不配成为谢玄衣的敌人。这样的人生,换谁来体验一番,都难免轻狂,自负。   而这一夜之所以印象深刻。   不是因为谢玄衣恰逢“十四岁”。   而是因为……这一夜,谢玄衣隐隐约约触碰到了“灭之道”的边缘。   “这就是白泽秘陵的第二层?一场精心安排的‘幻梦’?”   谢玄衣思绪回归现实。   他试着挥了挥衣袖,莲峰的夜风十分细腻。那场凋零的烟火,与自己记忆中的烟火并无差别,这所有的一切都与真实世界无二,站在莲峰山顶,他只觉得心湖涌现出无数复杂道念。   就好像……自己的“两世修行”是假的。   时间并未前进过。   他的时间,一直停留在了十四岁的那一夜。   烟火绽放的那一刻。   他顿悟入道。   而后便是漫长的浮生如梦,梦醒时分,这场跌跌撞撞的两世修行,戛然而止。   “师兄!”   一道轻声呼喊,将谢玄衣的思绪打断。   他回过头,看到一位身披素衫,提拎灯笼的白衣少女,遥遥出现在夜色之中,这少女比天上明月还要皎洁,出现的那一刻,这世上最美的烟也要黯淡三分。   “妙音……”   谢玄衣晃了晃神。   这一切都与记忆中相同。   十四岁的那一夜,他独自一人来到莲峰顶,本以为与往常一样,是孤独无趣的一夜……但没想到有人记挂着他。   “师兄,你怎么离开道场也不打声招呼?”   虽然这语气听上去有责怪意味,但姜妙音脸上却并无恼怒之意,只有担忧。   大穗剑宫所有人都知道,谢玄衣是一个“剑痴”,一旦修行起来便没日没夜,不知照拂身体,即便修行者能够辟谷,但忧思过度,却也是伤身的。   于是谢玄衣在道场修行,她便陪同在其身旁。   有些事情,做得久了,便成了习惯。   姜妙音只是稍稍打了个盹,醒来便发现道场空空荡荡,谢玄衣不知去了哪里……   如今总算找到了。   姜妙音松了口气,这剑痴师兄,也是让人捉摸不透,自己打盹前,师兄还好端端练着剑呢,怎么忽然就来山顶赏月了?   “师兄……这些都是玉屏峰师姐们现做的宵夜,赶紧趁热吃了吧。”   姜妙音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拎着一屉竹笼,在山顶撑开一张贴身携带的折叠木桌。   “……”   谢玄衣欲言又止。   他记得这一幕,只不过前世的自己,似乎正处于“悟道”的关键时刻。   他在这一刻,触碰到了灭之道境。   入定,屏息,顿悟。   姜妙音只是远远打了个招呼,来不及说上几句,这些宵夜甚至来不及摆开……谢玄衣便重新开始了修行。   如今,这幻梦之中似乎多了不同的“选择”——   谢玄衣选择坐下。   姜妙音嘻嘻笑了一声,心满意足地坐在谢玄衣对面,将精心准备的竹屉一层层掀开。   糕点,汤粥,熏肉,这些的确都是玉屏峰师姐的拿手菜肴,卖相精美,色香味俱全……不过最让谢玄衣意外的,是底层的那一小碗寿面,寿面卖相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有些惨淡,这只是一碗最普通不过的粗面,但面碗上铺着一层鸡蛋,有人用心地把青菜摆成了两个字。   十四。   “师兄生辰快乐!”   寿面揭晓的那一刻,姜妙音大声开口,而后山顶陷入寂静,远天的烟火还在盛放。小妙音有些紧张,她双手抱着膝盖,小心翼翼观察着对面谢玄衣的神色。   师兄只是凝视着面碗,沉默不语,不似开心模样。   “师兄……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姜妙音抿了抿嘴唇,有些不知所措。   她为这碗寿面准备了许久,刻意从小舂山那边找到了入门弟子的“生辰簿”,找到了玄衣师兄的生辰,拜入大穗剑宫之后,玄衣师兄从来没有对人提起过生辰往事……但姜妙音却留了心,她遣人去查了谢氏一族的案卷,知晓谢氏在江宁的日子并不好过。   师兄是个苦命人。   出生后不久,父母便纷纷离世……   所以这莲峰,便是师兄真正的家。   若是换做在青州结交的朋友过生,姜妙音送些“珠宝”,送些“金银”,随便赠出一些,都可应付了事。   可玄衣师兄和那些人不一样……   以玄衣师兄的资质,未来早晚会扬名天下。   珠宝,金银,不过是俗物,粪土。   思前想后。   姜妙音决定“亲自下厨”,这里的糕点,熏肉,汤粥,都是她亲自做好的,只不过寿面却是要新鲜热乎地现下。谁曾想,平日通宵练剑的师兄,今晚忽然在道场消失了……着急找人的姜妙音,只能仓促应付一番,于是就有了这略显敷衍的一碗寿面。   “没什么,我很开心。”   谢玄衣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此刻所发生的故事,是幻梦根据心湖记忆随意进行的篡改编造,还是“时间缝隙”中被淹没的真实画面。   若是真的……   那么十四岁的那一夜,拎着竹屉来寻自己的姜妙音,在山顶等了一宿,等到糕点冷了,面凉了,最终也没有机会掀开。   原来这个傻姑娘,一直记挂着自己的“生辰”。   生辰……   谢玄衣虽然记得这么一个日子。   但他却从未纪念过。   离开江宁,一晃数十载,他早就没了家人,谁还会记得他的生辰?   三百六十五日。   每一日都是日升月落,每一日对谢玄衣而言都一样。   但或许……   在这一刻,生辰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谢玄衣端起面碗,喝了口面汤,而后认真地吃了起来……姜妙音的手艺比自己想象中要好许多,这碗面只是卖相难看了些,吃起来味道却是一点也不差。   “呼……”   坐在对面的姜妙音见状,如释重负。   少女捧着双颊,静静看着师兄。   山顶烟火还在盛放。   此时此刻。   莲峰的夜幕被光火照耀,谢玄衣渡过了第二段不一样的“人生”。这一次他不再是孤独求道,而是多了一个陪伴者。……   ……   “这些都是你做的?”   片刻之后,谢玄衣放下面碗。   他的心思大多放在修行之上,平日对于吃食并不挑剔,只要能够裹腹即可。   不过今晚的竹屉宵夜让谢玄衣印象深刻。   “是呢。”   姜妙音嘻嘻笑道:“师兄若是想吃,妙音以后日日做给你吃。”   “……”   谢玄衣心湖深处的那根弦,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少女,没来由想到了三十三洞天中的那道身影。   若是没记错。   自己十四岁生辰之后,再过不久,师尊便会赐剑……   沉疴,痼疾。   他和师妹各取一柄。   再之后,自己离开大穗,四处闯荡,返回莲峰的时日越来越少。   记忆中,师妹的笑容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少。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回到十四岁的这个节点,那么自己会如何选择?   “师兄——”   姜妙音稚嫩的声音再度响起。   “嗯?”   谢玄衣回过神来。   少女眨了眨眼,狐疑地端详着眼前人,低声咕哝道:“不知为何,总觉得你今日怪怪的……”   “是么?”   谢玄衣低声笑了笑。   他看着少女,不知该如何解释,想了许久,最终诚恳说道:“师兄刚刚做了一场梦。”   “梦?”   姜妙音托着双腮,认真看着师兄,好奇问道:“什么梦?”   “梦见了往后的三十年。”   谢玄衣思索片刻,声音沙哑:“这是……很漫长的三十年。”   “三十年?”   姜妙音挑了挑眉,来了兴趣,连忙靠了过来。   “三十年后,师兄变成了什么模样?师兄梦见我了吗?大师兄,还有师父呢?”   这世上有许多故事。   让人不忍说下去……如果这三十年只剩欢笑。   那么谢玄衣会笑着娓娓道来。   只是……   回头看来,那年十四岁生辰,仿佛是一个转折点。从那一日之后,自己开始参悟“灭之道境”,莲峰山上的清净,便再也不复存在。   “三十年后,我大概还是这样。”   谢玄衣忍不住扶额,苦笑着道:“我死了一次,而后侥幸‘活’了过来。”   “啧。”   姜妙音怔了怔,笑着说道:“师兄是不是在逗我玩呢?我知道师兄哪里不对了……今日师兄格外话多。”   “……”   谢玄衣一时之间沉默无语。   他哭笑不得。   这丫头,当年自己忙着修行,总是无意间冷落她,反而让她养成习惯了?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谢玄衣本想要多说几句,没想到还就此落下了口舌。   “罢了。”   谢玄衣轻叹一声。   他缓缓说道:“三十年后,大穗剑宫经历了不少波折,但莲峰中的众人还在。我们还会多上几位可爱的师弟,师妹……”   姜妙音再次怔住。   她看着谢玄衣的双眼,真正明白了师兄不一样的地方。   是这双眼。   以往对视,她能感受到师兄眼中的凛冽剑意。   十四岁的意气风发。   以及想要证明自己的迫不及待。   可这一次……   她看到了一汪平静湖水,千帆掠尽,尘埃落定。   “对了……”   谢玄衣伸出手掌,犹豫了一下,落在了少女姜妙音的头顶。   “这是我第一次过生辰。”   谢玄衣蹲在少年时期的师妹面前,他深吸一口气,想了片刻,认真说道:“妙音……谢谢你。这大概会是我度过的最难忘的生辰。”   “师兄。”   姜妙音有些受宠若惊。   她满面生红,不知该说什么,语气也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还有……”   谢玄衣垂下眼帘,柔声说道:“我要替当年的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姜妙音听得懵懵懂懂,不明所以。   谢玄衣站起身来。   他从莲峰顶,一跃而下。   万丈云霄,无数烟火,前朝往事,皆成浮云。   一缕剑气,迎霄而起。   这场幻梦……比谢玄衣想象中要“真实”,从莲峰顶纵身而跃,并没有让幻梦就此破灭,山水瀑布轰鸣,这一跃,反而让整个大穗剑宫数百修士,都看到了这道绚烂恢弘的惊艳剑光。   谢玄衣贴着瀑布下坠,如一枚流星。   他神色平静。   幻梦未破,意料之中。   轰一声。   他砸破水帘,来到了莲峰后山,就此来到了三十年后那被枯藤缠绕爬满的枯旧山壁之前。   三十年后。   谢玄衣想见上里面那位一面都难。   既然这场幻梦……如此真实。   那便正好。   有些见不到的人,大可在幻梦之中相见。   “师尊,我来了。”   谢玄衣大步前行,他震去黑衫上的灰尘,伸出手掌,对准玄水洞天所在的那石壁按去。   如今他已是玄水之主,山壁上的大阵阵纹,一念之间,便可拆解。   “轰隆隆!”   一念落下,玄水洞天阵纹齐齐打开。   山壁轰鸣。   发出对新主的恭迎之声!   (本章完) 第521章 师尊   第521章 师尊   山壁在轰鸣之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谢玄衣踏入洞天,数之不清的剑气化为萤火飞掠而出,围绕着谢玄衣的黑衣飞舞。   枯山上方。   一线灵光照落。   赵纯阳盘膝坐在洞天尽头,微光照拂,和风翻覆,将他映照成一尊圣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的确算得上“当世圣人”。   其实修行到阳神绝巅之后,岁月便已经无法在这一层次的修行者身上留下痕迹。   如果赵纯阳愿意,那么他可以恢复年轻时的容貌,音姿。   只是……   赵纯阳并没有这么做。   这么多年风吹雨打,他独自一人庇护着大穗剑宫,巍然不动。   任凭风霜抹过脸颊,不以神通进行丝毫修改。   赵纯阳做了许多“逆天而为”的事情,但却在年岁这件事上,选择了顺天应运,顺其自然。   “你来了。”   看着踏入洞天的年轻弟子。   赵纯阳眼中含笑,声音温和,丝毫不恼怒谢玄衣的踏入,打扰了闭关的清净。   谢玄衣缓缓来到莲座前,仰望着被圣光照拂的老者身影。   他微微仰首,声音困惑:“您知道我要来?”   “这本就是留给你的。”   赵纯阳笑了笑,道:“你不来,谁来?”   这并不是谢玄衣意料之中的反应。   自己轻而易举就打开了这莲峰后山的秘阵……按理来说师尊应当感到疑惑才对。   然而老人眼神一片淡定,仿佛并不惊讶。   “可是我打开了莲峰的秘阵。”谢玄衣道。   “那又如何?”   赵纯阳依旧温和地笑:“这秘阵开启方式,本就只传莲峰弟子。”   “不不不……”   谢玄衣揉了揉眉心。   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自己预想中的“见面”,师尊对于自己开阵这件事情并不感到惊讶……这是默认自己能够开启莲峰?可是这个时候的自己只有十四岁……   等等。   谢玄衣忽然怔住了。   他望着莲座上的老者,目光再度与其接触。   这一刻,他心头生出了很奇怪的感觉。   此刻的相见,与不久前在大道长河中与“禅师”的相见,颇为相似。   玄而又玄,妙不可言。   传说中修到绝巅之境的大修士,可以将自己一缕神念进行超脱……   跳出五行外,不在三界中。   谢玄衣知道,这只是传说……即便是“禅师”这样的人物,也只是将神念送入大道长河,就此驻足。修行与“因果”相关的大道,方可动用这般神通,说白了,神念遨游这件事,本就在大道长河允许的范围之内。   “师尊?”   谢玄衣声音有些沙哑。   一时之间……他竟分不出梦幻与现实的区别了。   他本以为,踏入莲峰后山,会看到三十年前的师尊,在幻梦破碎之前,他可以与当年的师尊好好叙叙旧,好好聊聊天,以此弥补当年未成的遗憾。可没想到……自己在“幻梦”中见到的,却是三十年后的师尊。   这当真是白泽秘陵拟造的梦境吗?   老者招了招手,示意谢玄衣来莲座旁坐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该多陪陪你师妹的。何必来莲峰后山,何必来这看我?”   “我……”   谢玄衣喉咙一阵艰涩,无法开口。   他乖乖来到莲座旁。   莲座旁天光和煦,无数流萤,落在洞天之中,这里是历代掌教才有资格踏入的秘地,玄水洞天有两座入口,其中一座便在此地……莲峰的无数道藏,皆出于此。谢玄衣自幼在莲峰中通读道藏秘文,然而这掌教坐关之地,却是从未踏入其中。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资格。   如今他坐在师尊身旁,看着山壁雕刻的那些道文……白泽秘陵捏造出的这场幻梦,真实地超乎了他的想象。   只是如今谢玄衣心情复杂,对于这些道文,无暇去看,更无暇去记。   “跟为师说说,你离开莲峰后的故事。”   赵纯阳温声开口。   谢玄衣坐在莲座下,看着在微风萦绕之下,法袍翻飞的掌教师尊,在这一刻,他的心湖没来由的平静安宁。   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场幻梦,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离开莲峰后,我去了皇城……”   谢玄衣轻轻说道:“我想查清楚‘月隐界’发生了什么……”   一字一句。   在这里,时间仿佛变得极慢。   他把这幻梦中的师尊,当成了真实存在的师尊。   玄水大比结束之后,自己去北狩,去东游,然后再南下参与荡魔,踏入白泽秘陵……这些故事,谢玄衣慢慢说了一遍,他只觉得洞天里的时间仿佛陷入了凝滞一般,他说得很慢,师尊也听得很慢。   他去离国,见到了禅师残念。   回到剑宫,见到了妙音。   他在南疆被污蔑成杀死武谪仙的凶手。   踏入秘陵,刚刚亲手杀死了江宁王府的谢志遂。   遗憾,冤屈,不甘,愤怒……   对谢玄衣而言,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不能对师尊说的。   谢玄衣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孤独行事,把所有心事都闷在心湖最深处。他以为自己其实什么都不在乎,可直到把这些故事一口气全都说完,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是这样。原来这段时日经历的事情,早就累积深久,化为胸膛深处的一口郁气。   故事说完。   这口郁气,也徐徐散尽。   “最后……便是这样。我踏入了白泽秘陵的第二层,而后来到了十四岁那年的后山,最后……看到了您。”   谢玄衣垂下眼帘,轻轻笑了笑:“我知道这是一场幻梦,但……能够见到您,这场幻梦真的很不错。”   “是么?”   赵纯阳缓缓说道:“倘若这不是幻梦呢?”   “什么意思?”   谢玄衣怔怔看着老者。   他凝视着赵纯阳的衣衫,闭关数十载,老者形如枯石,衣衫之上早已经落满灰尘,然而在其头顶上方,一缕缕莲剑气盘旋呼啸,化为莲瓣,这些是师尊的“莲圣相”。   按理来说,这圣相应当十全十美,没有丝毫残缺才对。   但此刻……   赵纯阳头顶的莲,却是残缺了一小瓣。   这朵莲,应当在三十年后变得残缺才对!   “倘若这一切……不是梦?”   谢玄衣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浮生若梦,万相由心……”   赵纯阳温柔说道:“乖徒儿,有些时候,何必将梦境与现实分得如此清楚?”   他缓缓从莲座上站起身子,来到谢玄衣身旁。   他伸出手掌,温和地抚摸着谢玄衣的头颅……   谢玄衣警惕起来。   然而。   并没有任何的杀意,这场幻梦自始至终都是温和的,如春风一般暖人心脾的。   “能够与你在今日相见,为师也很开心。”   赵纯阳顿了顿。   他垂下眼帘。   “其实为师一直很后悔。”   “十四岁的那一夜,让你过早参悟出了‘灭之道则’。”   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遗憾:“或许换一种方式入道,对你而言……会更好。若是在那一夜,为师站出来,让你不要就此顿悟,那么你往后的日子,应该会活得更开心一些?”   谢玄衣抬起头来。   他有些茫然,不明所以。   十四岁那年,他参悟灭之道,有什么错?   便在此刻,谢玄衣忽然注意到,师尊似乎受了伤……先前在明光笼罩之下显得无比圣洁的莲法袍,竟然被割出了数百道细密的缺口。   法袍四处残留着剑气痕迹。   离开莲座,失去阳光照拂之后,师尊的脸色,也显得略有苍白。   “您受伤了?”   谢玄衣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无碍。”   赵纯阳摇了摇头,他目光温柔地看着眼前弟子,心疼说道:“玄衣,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么?”   谢玄衣神色苍白,意识一片混沌。   “好不容易重修一世,走得慢一些,多看些风景。”   赵纯阳声音顿了顿,挤出了略显黯然的勉强笑意:“上一世,你走得太匆匆,连‘失去’和‘遗憾’都没来得及品尝,便迎来了结束……你的确是世间少有的天才,可这天底下的所有人,其实都一样。只有经历了‘失去’,才会知道‘珍惜’。”   “……”   谢玄衣神海一片空白。   他懵懵懂懂,不太明白师尊这番话的意思。   “这世上所有的相逢,都会迎来离别。”   赵纯阳蹲下身子,心疼地凝视着面前仅有十四岁的少年玄衣:“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不要……太悲伤……”   这身法袍随风飘摇,竟是变得黯淡起来,整个人都在光线摇曳之下,变得虚无。   “师尊?!”   谢玄衣瞳孔收缩。   他下意识想要取出不死泉,但这场幻梦将他的肉身封存在了十四岁。十四岁的自己,哪有不死泉?   他眼睁睁看着莲法袍在大风之中凋零。   赵纯阳的衣衫,平白无故增添了一道道的剑气裂纹。   “记住……这些道藏……”   赵纯阳笑了笑,指着身后的山壁。   天地开始崩塌。   幻梦开始破裂。   整座世界就此迎来破碎,莲峰在轰鸣声中自行倾倒,谢玄衣站在洞天底部,他看着一块巨石骤然砸落,将莲座砸得支离破碎,安详静谧的幻梦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崩坏破灭,原本还算和煦的昼光化为一把把利刃,将他穿心而过。   刺骨之痛,将谢玄衣从幻梦之中唤醒。   ……   ……   当谢玄衣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穿心之痛并非虚假。   一枚手掌,实实在在刺破了他的血肉。   这手掌被紫黑鳞片覆盖。   伸手之人,试图将他的胸膛刺破,以五指将心脏剜出。   只是万没想到。   谢玄衣这看似瘦弱的剑修躯壳,竟有一尊武道神胎笼罩,这枚手掌在刺入胸膛之时,神胎道域就此浮现,强行将其格挡了一刹——   “六欲真君?!”   谢玄衣看清面前来者,声音冰冷,杀意毕现。   电光火石之间,谢玄衣神念掠出,瞬间看清了四周环境。   自己所处之处,竟是一座不足二十丈的石质密室……密室上方悬浮着一枚黯淡的纯白果实,在莲峰道藏之中有所记载,这是传说中的“入道果”,散发出的芬芳香气可以使人不知不觉进入顿悟状态。   所以自己踏入第二层秘陵之后,机缘巧合来到了“入道果”的所在之处?   刚刚的幻梦,皆是“入道果”捏造?   “咦?!”   六欲真君发出诧异之声。   他踏入秘陵,看到了陷入沉睡入道状态中的谢真,本以为趁机偷袭,必定能够一举成功,但没想到,这小子肉身体魄强得吓人,而且反应速度奇快无比!   这场十拿九稳的袭杀,竟然以失败告终!   “找死!”   谢玄衣神情阴沉,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如果刚刚的“幻梦”,是入道果所致,那么六欲真君的袭杀,破坏了这“入道”最重要的一幕!   他不退反进,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攥住六欲真君插入自己胸口位置的手掌!   眉心剑意喷薄!   无数剑气齐齐迸发而出!   “铛铛铛——”   剑气一轮齐射!   六欲真君顿时尖啸一声,面露痛苦之色,仓皇暴退。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收回的手臂——   先前那条硬生生降服乾天宫圣龙法相的魔臂,仅仅被灭之道境斩切一瞬,竟是被砍出了数十道密密麻麻的漆黑血口,层层血雾笼罩在上,即便以魔道秘法进行疗伤,也无法缓解伤口位置传来的刺骨疼痛……这姓谢的小子怎么修行境界如此之高?外界不是传言他只有十七岁么!   一个十七岁的阴神后期?   不!   刚刚那一击,即便是阴神圆满的自己,也感到了恐惧!   更让六欲真君感到“惊惧”的是,那谢真胸口明明被撕开了一道巨大伤口……却在数息之间迎来了修复。一道纯白圣光笼罩在上,翻涌数下,便将伤口尽数治愈。   “生灭双道境?”   六欲真君头皮发麻。   该死!   这小子当真还是人类吗?   这两条道境,随便参悟其一,都是可称“无敌”的顶级存在!   “拿命来!”   谢玄衣强忍怒意,踏出一步,轰碎石室。   原来这白泽秘陵第二层,形如迷宫,一座座石室坐落其中。   所有踏入雷池之人,尽皆被传送进入石室之中。   便在谢玄衣开口之际,不远处也响起轰鸣——   “……?”   谢玄衣皱了皱眉。   一袭白衣,同样轰碎石室,踏步来到秘陵长廊,站在数百丈外,与谢玄衣对视。   正是武宗周。   (本章完) 第522章 来者   第522章 来者   “周?”   谢玄衣心中怒火未消,只是略微瞥了一眼白衣武夫,便继续踏步。   生灭双道境祭出。   轰!   看到周身影,六欲真君无心再战,连忙后退,被生灭道境砸中,闷哼一声,倒飞而出!   这秘陵第二层石室迷宫,曲折迂回,每一座石室之间都设了神魂禁制,想要彼此追杀……需以神念死死锁定对方,正当谢玄衣准备继续追杀之际,一缕强悍神念横在二者之中。   不是别人,正是周。   “你偏要在此拦我?”   谢玄衣冷冷开口。   他的神念散发而出,毫不掩饰地凝成冰冷剑意。   周背负双手,散落长发被风吹起。   虽无言语。   但这武夫身上的战意,却也凝成实质——   整座秘陵长廊,都被两位强者的威压填满!   “……逃!”   六欲真君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化为一道遁光,撞入秘陵未知的石室之中!   原先大褚一众阴神之中,他最畏惧的便是周……   如今与这谢真交手,六欲真君心中为数不多的忌惮之人,再多一位。   虽然大褚正在内斗,但若这两人忽然开始围攻自己,那便糟了!   以这二人的实力,即便自己祭出“狮子吼”也难脱身!   “……”   谢玄衣盯着六欲真君离去的方向,双眼微微眯起。   连续好几座石室被撞碎。   这秘陵似乎具备“修复”功能,石室破碎的墙壁涌出浓郁雾气,数息之后,六欲真君的神念气息已经消失殆尽。   这家伙,逃得够快。   不过……若是没有周阻拦,自己决不会轻易将其放过。   “谢真!”   周低沉的声音在秘陵长廊尽头响起。   他背负双手,缓缓踏步而来,白衫武道神胎飘摇而出,化为一尊巍峨神影,将二者之间的那条狭窄长廊尽数罩满。周所展露出的实力,让谢玄衣心湖也不禁感到了一阵强烈压迫……这家伙实力的确很强,要比江宁王这类阴神十九境强上许多!   十年前。   周便已经接近阴神圆满。   整整十年,问心问道。   周距离阳神只差一步……或者说,只差半步。   怪不得,一人之力镇压乾天宫加徐家的“六欲真君”,见到周,也要逃跑。   轰!   看似极其缓慢的一步踏出。   周瞬间便来到谢玄衣身前,他一拳递出,虚空破碎,这一拳砸出,如有千万钧重——   这是武道修炼到极致的体现!   谢玄衣神色凝重,以金衫神胎招架!   咚!   灭之道境与周的武道神胎对撞一击,沉闷的炸雷声仿佛响彻整座秘陵,周神色未有多大变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而谢玄衣这边,则是被打得不受控制地抛飞而出,幸亏神胎压身,将这双脚死死踩在地面之上,最终踩出一张数十丈长的细密蛛网。   “……”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发酸手臂。   十年过去。   周进步不小。   谢玄衣记得,十年前两人还留有一战之约……谁又能够想到,这场迟到多年的约战,会在今日上演?只可惜自己先前的“入道顿悟”被六欲真君破坏,若是能在莲峰幻梦之中多停留一段时日,说不定自己能够悟出新的道意。   “武宗弟子何在?!”   周低声开口。   轰。   声音落地,长廊一侧,石壁立即破碎!   数十位武宗弟子,击碎秘陵石壁,撞破浓雾,踏入长廊之中!   这些武宗弟子个个气血饱满,人人手持宝印明镜,虽然武宗弟子主修体魄,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懂结阵,此刻宝印明镜之光翻涌如海。这是梵音寺传入大褚的“明王镇海阵”,十人一阵,结阵者需有一副好体魄,这大阵以固若金汤闻名,即便面对高出一个大境界的暴力攻杀,也可通过阵纹宝器进行分解,只要结阵者体魄足够强悍,那便可以以“镇海”之势,前行碾压!   “……”   谢玄衣沉默地看着这些弟子。   他在这些武宗弟子之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负责主导这明王镇海阵的,正是武宗大弟子武岳,自大褚皇城出发之际,这位武宗大弟子距离阴神还差一步。此刻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发生了变化,或许是武谪仙遭劫的缘故,又或许是秘陵大灾当前,不破不立,武岳头顶隐隐约约展露一尊紫灿法相。   很显然,武岳已晋入阴神境。   若是天骄榜上没有谢玄衣这等不该出现的人物……   那么,他便会成为大褚这一辈的“第一天骄”!   “攻杀!”   一声低喝。   明王镇海阵开始前压。   宝印炽光照落,谢玄衣一刹那仿佛深陷巨浪之中,他展开金衫神胎道域,生灭道境围绕之下,四面八方迸发出一道道沉闷响声。武宗弟子以“羸弱之躯”向他发起了进攻,在大阵连接之下,道境威压被极大程度地分散开来。   谢玄衣开始后退。   他每一步都踏在大阵怒浪之上。   这些武宗弟子,看似境界不高,但真正的压阵人……乃是周。   周站在明王镇海阵最后方,他的神念死死锁定谢玄衣,一旦谢玄衣有任何主动出招迹象,那么周便会以雷霆之势出手,以最小代价,完成这场镇压。   谢玄衣只能退。   怒浪之中,一道年轻身影掠现而出,在大潮潮头向谢玄衣主动挥拳。   “轰!”   谢玄衣操纵神胎,与之对了一拳。   “谢兄……”   武岳后退数步,忍不住喊了一声。   “不必手下留情。”   谢玄衣看清来者身影,淡淡开口:“多日不见,倒该恭喜你一声……以武夫身份晋升阴神,很不容易。”   “……”   武岳神色复杂。   以武夫身份,晋升阴神,很不容易么?   这本就是他的道!他本就该如此!   谢真是剑修,凝出了武道神胎……这才是真正的不容易!   “谢兄,宗主的死,当真与你有关?”   武岳咬牙传音:“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谢玄衣笑了笑,未等开口,长廊壁面再度破裂,一缕剑气从壁面之中刺出,刺破明王镇海阵……然而这缕剑气却不是为谢玄衣解围,而是直刺谢玄衣天灵!   “嗤!”   谢玄衣反应极快,剑气破壁之时,神胎便抬手虚握。   这缕锐利剑气最终停在额首三寸之前,不断震颤的凌厉剑意被神胎掌心攥握止住,但散发出的寒意却是实实在在穿透神胎掌心,渗入了谢玄衣的心湖之中。   墙壁轰然倒塌,映出百谷一众修士身影。“谢真!”   叶清涟瞥了眼远处,咬紧牙关,声音有些颤抖:“我当日真是错看了你!”   尘烟弥漫之中,还伴有一声轻叹。   “小谢道友……事已至此,还要顽抗么?”   姜缺托着宝印,缓缓现身,堵住谢玄衣退路。   姜家修士,也齐齐现身。   原来先前长廊之所以这般“寂静”,是因为周下令散开人手,这位武宗临时接任的新宗主,即便放跑“六欲真君”也不在乎……在他授意之下,麾下众修士将谢真所在石室尽数围住,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尽是伏兵!   “好大的仗势。”   谢玄衣垂帘轻轻笑了笑。   这一幕似曾相识……   十年前。   自己被困北海,似乎便是这样,只不过今日与往日不同。   这次围困自己的,不是阴山邪修。   而是大褚同门。   嗡!   虚空之中响起一道轻微爆鸣!   谢玄衣背后的神胎,默默攥拳,只是微微发力,便将叶清涟递出的那缕剑气直接捏得粉碎。   “???”   剑气崩碎,叶清涟眼中止不住骇然。   这怎么可能?   自己修行了多少年,这才晋入阴神!   这姓谢的年轻人,初次见面还只是洞天之境,短短一年过去,其实力竟然比如今的自己更强?   这是什么修道天赋?   即便是当年的谢玄衣也做不到这一点!   “诸位,今日当真要决一生死?”   谢玄衣站在人潮之中,轻声开口。   前方,是问心问道之境的圆满武夫周。   两侧,是武宗弟子结成的“明王镇海阵”,以及百谷弟子结成的“红叶剑阵”。   后方,是姜家的“压魂山大阵”。   密密麻麻,近百修士。   这是大褚南下诸方阵营中,实力最强的一方,没有之一。   不过……面对这些修士,谢玄衣并没有展露丝毫惧意。他有“生灭道境”傍身,无惧低境修士的围攻。即便受了重创,还有不死泉傍身,只不过直到此刻,他最在乎的那道身影,还没有现身。   “你若俯首认罪。”   “可以只镇,不杀。”   人潮尽头,响起一道苍老枯朽的悠悠之声。   百谷几位女弟子,小心翼翼维护着一座悬空的红叶宝座,那宝座之上盘坐着一位红袍老人。老人神色疲惫,面容枯白,膝前横着长剑,浑身上下似乎都只剩一口极其微弱的气息了……白纸结界一战,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此刻能够睁眸,能够说话,便已殊为不易。   “……”   谢玄衣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他看着位于人潮最后方的叶祖,笑着问道:“只镇,不杀?”   “大穗剑宫赵纯阳错收孽徒,犯下恶债。”   叶祖垂帘柔声说道:“我与他乃是多年故交……只镇不杀,乃是看在情分之上,你若愿意俯首,那便押你离开秘陵,再行发落。”   “若我不愿低头呢?”   谢玄衣看着叶祖,再次开口。   “……”   坐在红叶宝座上的老人,沉默地看着眼前黑衣少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轻声念了一声:“周。”   白衣武夫点了点头。   下一刹,白衣武夫一拳隔空打出,层层音浪破碎,这一拳跨越数十丈虚空,直接落在谢玄衣心口位置,即便武道神胎叠掌招架,也只是堪堪挡下。   谢玄衣闷哼一声。   他抬起头来,迎面而来的是无数宝印,剑光……   明王镇海阵,红叶剑阵,压魂山大阵!   三座大阵,针对神胎,道域,魂魄——   齐齐压下!   一时之间,秘陵长廊破碎,大雾如海啸一般涌出!   周加入战场,亲自与执掌“生灭”的武道神胎对弈。   原来坐在最后方红叶宝座上的老者,才是指挥大阵的那个领袖。   叶祖枯坐如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战场。   一道道神念以飞快速度扩散开来,那些境界平平的百谷弟子,剑法忽然变得精妙无比,武宗和姜家人数未变,但围攻起来的压力骤然加大了数倍。唯有身处大阵之中,才能体会到“阳神”压境的压迫……   原来阳神哪怕不加入战场,也是矗立山巅的存在。   一道道剑气如锁链,将金衫神胎锁住。   生灭道境,被一层层剥削。   不多时。   那笼罩秘陵的大雾,便散出了淡淡的血色。   ……   ……   “太吓人了。”   数百丈外。   一座偏僻石室之中,六欲真君神色苍白,他此刻盘膝而坐,一条手臂因剑伤隐隐作痛。   那是被谢真以灭之道境斩中的手臂。   六欲真君取出了好几株圣药疗伤,但都没有什么效果……这道境侵入骨髓之后,便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只能强行忍受剧痛。   一枚雪白宝珠,此刻悬在六欲真君膝上,散发出淡淡的辉光。   这宝珠并不大,但却倒映着数百丈外的秘陵景象!   这是六欲真君踏入秘陵第二层后所取得的“宝贝”,这宝贝可以跨越大阵,窥伺秘陵内部的景象……正是这宝贝带路,他才发现了处于闭关状态之中的谢真。本以为是极其轻松的一场“杀人夺宝”,没想到竟然如此惊险。   这谢真四周,早就埋伏了层层大阵!   六欲真君看着那被大阵锁住,左突右撞,无力回天的金灿神胎,心中一阵后怕。   若是自己当时没有逃脱,会陷入何等境地?   叶祖坐镇,周压阵!   自己恐怕最多只能坚持半柱香,便会被这大阵炼化!   “也不知这谢真能撑多久……”   六欲真君擦了擦额头冷汗,他调转宝珠,照向其他方向。   这一照之下。   六欲真君后背都被冷汗浸湿。   宝珠之光忽然落在了秘陵尽头。   那是第二层秘陵的入口位置。   此刻虚空扭曲,无数磅礴魔气从雷池之中渗透散出,只见三道幽暗身影,缓缓从虚空雷池那边踏入其中。   “……师尊!”   六欲真君瞳孔收缩,心神骇然:“师尊他们这么快就到了!”   (本章完) 第523章 障目   第523章 障目   明王镇海阵中,无数金光翻涌!   骇浪席卷,神海受困。   谢玄衣踩在浪潮之中,左突右撞,然而向来无往不利的武道神胎,此刻却被更高一境的周压制。四面八方,皆是拳风所化的浪潮,白衣武夫犹如战神,即便没有这几座大阵,他依旧可以单独镇压这座尚未大成的金灿神胎。   本该是生死之际。   谢玄衣此刻却是心静如水。   因为……   他并没有感受到直刺心湖的杀意。   踏入镇海阵中,原先滔天的杀意,反而迎来了弥灭。   周每一拳打出。   金衫神胎的道意,都会被消磨一部分。   参悟大道之后,生灭成圆,攻守兼备……谢玄衣并不畏惧消耗战,周打出的这些伤势,即便不动用“不死泉”,仅仅使用生之道境,也可以以极快速度恢复。   “周对我,并没有真的生出杀意?”   谢玄衣微微皱眉。   这明王镇海阵,气势恢弘,施展出来之后,方圆百丈都被大浪异象笼罩。   周出手之后。   武宗弟子不再露面,这些低境修士成为了大阵中的“浪”。   百谷,以及姜家……均都如此。   战至此刻,谢玄衣只能看到一袭身影,那便是白衣周!   这般安排,可以理解。   灭之道境极其险恶,但凡触碰,都可能被直接夺去性命。   在场众人,除了叶祖,便只有周,能够与“灭之道境”硬碰!   只是……   谢玄衣心中却生出了另外一个奇怪猜想。   让诸弟子退下,或许是为了屏蔽天机!这大阵浪潮越铸越高,一座完整囚笼已然逐渐成型,周和叶祖主导了这座大阵……此刻除他们以外的所有参战者,全都沦为了大阵外围的“棋子”和“阵符”!   果然!   镇海阵的浪潮铸到近百丈高后。   周便不再出手,这位白衣武夫平静站在浪潮之中,收拳而立,调整呼吸。   ……   ……   “师祖!”   “叶祖大人!”   镇海阵外,卢鸢和百谷几位年轻弟子,守在红叶宝座之旁,声音担忧。   盘坐许久的红袍老者,缓缓站起身子。   原先鳞次栉比的秘陵石室,被摧枯拉朽击毁,长廊破碎,谢真所在的位置被镇海阵捣为平地,化为一片荒芜废墟,无数宝器流光席卷,海潮翻滚,即便是阴神境的修士也无法看清大阵中央的景象。然而叶祖并不属于“被障目者”,他的神念还在不断往外传递,武宗,百谷,姜家修士仍然在变换阵法,大阵卷起的浪越发密集,所有入阵者都被潮水卷入其中。   “不必担心……我无恙。”   叶祖轻轻挣脱了周围弟子的搀扶。   他从红叶宝座之上走了下来,将膝上长剑当做驻杖。   卢鸢见此一幕,骇然道:“师祖大人,这是要入阵作战?”   “……”   叶祖看着面前的滚滚海潮,神色平静,轻轻嗯了一声。   卢鸢连忙掐诀,以百谷密令,将讯息传给阵中的叶清涟,然而镇海大阵已然落定,每一位入阵者都成为了这片“海水道域”的一部分,叶清涟的身形并没有离开大阵,四周潮声翻滚,滔天怒浪轰鸣。   卢鸢连忙上前,横过一步,咬牙阻拦道:“叶祖大人,不可贸然行事啊……这一战,有周宗主压阵,还有这般多的尊者大人。岂需您来动手?”   师尊曾交代过。   无论如何,照顾好叶祖大人。   白纸结界一战之后……叶祖身受重伤。   此次踏入白泽秘陵,对大褚众人而言,最重要的是“活着”。   谢真虽是大褚叛徒,可却构不成多大威胁……真正值得警惕的,乃是三大宗那些伪圣!   白鬼这些半步阳神的存在,除却周宗主,无人能够与之一战。   即便是周,也只能勉强保命。   大褚唯一的依靠,就是叶祖。   若是叶祖在那之前,无法恢复修为……那么与白鬼碰面之时,便是大褚修士覆灭之时!   “只周一人……不够。”   叶祖摇了摇头,低声开口,声音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卢鸢神色苍白。   她不明白……   有这么多大阵加持,这么多尊者相助,再加上阳神境下几乎无敌的周宗主,怎么可能降不住区区一个谢真?!   “让我去吧。”   叶祖轻叹一声,这次开口蕴含了神魂法门。   只是极其轻微的一缕神念。   护在红叶宝座旁的几位百谷弟子,便乖乖让了行。   老人双手持握剑柄,轻轻以剑尖敲了敲地面,明王镇海阵立刻予以回应,滔天海浪在老人身前分开,化为两面高耸巍峨的浪壁。叶祖缓缓踏入镇海阵中,海水轰然倒塌,将老人的衣袍尽数淹没。   ……   ……   谢玄衣站在无数浪之前。   他已看不到其他物事了……磅礴的元气汇聚成海,遮天蔽日,将他困在其中。   周静默站在这座海水笼牢之前。   此刻大阵彻底铸成,这位白衣武夫眼中的杀意,恨意,怒意,都逐渐褪去,化为了极致的平静。   “这一幕,是否有些熟悉?”   苍老的声音,从海水尽头响起。   谢玄衣微微一怔。   他望着周身侧,滔天海水破碎重组,一袭鲜艳红袍缓缓出现。这位杵剑而行的老者,走得极慢,叶祖丝毫不掩饰自己身上的疲态,万丈海水为他恭敬行礼,然而每走一步,都有淡淡的寂灭死气散发而出。   “十年前,你师尊谢玄衣,就是这样死在北海……”   叶祖缓缓来到大阵中央。   他看着这滔天翻涌的元海龙卷,轻声道:“当年我就在北海之上。虽然当年围攻之人与现在不同……但有些场景,却是颇为相似的。”   “……”   谢玄衣沉默地看着叶祖。   这是两人第三次对视,在踏入秘陵之后,他已经与叶祖碰面了两次。   碍于秘陵的规则妨碍。   前面两次碰面,两人没有机会交谈,也没有机会传递神念,只能以目光对视。   在丙酉号的搜魂中,谢玄衣知晓了大褚宝船遭遇的劫难,也知道自己被“叶祖”污蔑的事情……   最开始,谢玄衣本想抓住“纸人道黑衣”,洗清冤屈。   但后来他改变了念头。   因为……虚空大阵变幻之时,与叶祖的那一次对视。   谢玄衣并没有感受到杀念。   那位阳神望向自己,眼中犹如渊海,不带其他杂念。   剑修对外界杀意感知极其明确,那一次对视十分短暂,谢玄衣注意到武宗百谷姜家的年轻修士,都以愤怒目光直视自己,唯独叶祖,投来的眼神与这些人不同。如果叶祖是故意“冤枉”自己,那么他的神色不会如此平静。没有戏谑,没有讽刺,没有敌意。   但却……有那么一丝丝的欣慰。   这样的眼神,让谢玄衣心中生出了一个古怪念头——   所以在杀完江宁王府修士之后,谢玄衣面对“黑衣”,产生了一刹的犹豫。   大阵崩塌之际,他放走了“黑衣”。   但并不是存着要洗清冤屈的念头——   只要黑衣不在,那么这秘陵之中,便只剩自己一个“谢真”。   接下来,踏入虚空雷泽,与武宗周交手,被镇海阵困住,发生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这些,都是必然。   “后来赵纯阳对我说,他曾后悔没有在北海现身。”   叶祖杵剑站定,声音有些沙哑:“若是当年赵纯阳在北海出手,那么再多人参与围攻,他也有信心保下谢玄衣……”   周有些诧异看着叶祖。   这段往事,无人知晓。   叶祖和赵纯阳是相交多年的故友,或许这句话,赵纯阳只对叶祖一人说过。   “之所以不出面,不是因为他惜命,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叶祖轻声开口:“天下人,大多被一叶障目,只看得到眼下,看不到未来……有些时候,死去是为了更好的活着,退后是为了更好的前进。”   “……?”   周听到这,皱了皱眉。   他只是听得一知半解,但谢玄衣却是听懂了所有。   “周。”   叶祖轻声道:“你且退去吧。之后的一切,按原定计划来。”   “您……顾好身体。”   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而后缓缓向后退去。   镇海阵已然铸成。   无数浪潮将叶祖和谢玄衣包围,红袍老者杵剑踏入阵牢之中,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微笑说道:“二十年前,我们曾见过的,你还有印象么?”   “……”   谢玄衣神色恍惚。   二十年前,那时候他曾去百谷登门挑战过一次。彼时青州气运凋零,百谷只有一个叶清涟能够登得上台面,只不过这位叶少谷主仅仅与自己交手十招,便败下阵来,那时年少轻狂的谢玄衣继续求战,然后被百谷长老带到了禁地后山。   最终他见到了叶祖。   这是两人唯一一次见面……   那一次,叶祖看向谢玄衣的眼神,便是如先前对视一般。   如渊似海,不怒不愠。   “您果然认出我了。”   谢玄衣心中的那个念头彻底落定,他看着此刻奄奄一息的红袍老者,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您知道我没死?”   “赵纯阳守口如瓶。”   叶祖摇了摇头。   他笑道:“这些年我与他相谈甚少,他只是对我说过,后悔没有在北海现身。不过这句话背后所蕴的深意,却是我独自一人之时悟到的……以他的性子,若你真这么死了,这天下哪里能得十年太平安定?我想你大概还活着,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活在这世上……十年之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与你相似的年轻人,而且大穗剑宫又极其巧合地再度开山,那个时候我便猜测,或许谢真就是谢玄衣。”   “……”   谢玄衣看着眼前老者,不知该说什么了。   “抱歉。”   叶祖柔声说道:“阔别多年,竟是以这样的方式相见。苦了你,这一次又要背负骂名……只是这一次的骂名,只是暂时的。”   “骂名……我不在乎。”   谢玄衣摇了摇头,低声道:“但我想知道……白纸结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   叶祖伸出一枚手掌,轻轻按在了谢玄衣的额头。   磅礴神念,轻柔灌落。   白纸结界的那一战,在谢玄衣神海之中倒映——   武谪仙极有魄力地做出了燃命搏杀的举动。   然而因为情报缺失,低估了不死泉的威力……这场燃命换命的极限一搏,以失败告终。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惨战。   叶祖施展了数次“焚式”,三位阳神的大道都竭尽干枯,若是这一战不再生出变数,那么或许武谪仙也不会就此死去。   只可惜……   这里是南疆。   陆钰真布局之中还藏了一手。   三位阳神战至力竭之后,纯白尊者带着一众南疆伪圣,降临白纸结界。   “最后……我施展了‘衍式’。”   叶祖声音沙哑:“只可惜……最后的‘衍式’被挡住了,我无力再战,只能逃离。”   “……”   谢玄衣默默地看着白纸结界的画面。   衍式剑光一生二,二生三,纷纷扬扬坠落,却被大雪截断。   “最后一剑递出……我看到了熟悉的剑气。”   叶祖叹息道:“施展那剑气之人,与你一模一样。”   大褚宝船这边得到的情报,都是真的。   纸人道那边,有一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黑衣。   “道藏古籍之中记载。”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之中有一魂名为‘胎光’。”   叶祖望着谢玄衣,认真说道:“以胎光孕育神胎,便可培养出一模一样的肉身胚子……若是老朽猜得没错,十年前你坠入北海,被陆钰真截去了胎光,铸成了那枚一模一样的胚胎。”   谢玄衣幽幽吐出一口浊气。   怪不得!   怪不得自己见到陆钰真,心中便生出猜疑,不快!   “那人……我已见过了。”   谢玄衣忽起一念,皱眉说道:“以那人的实力,不该能接住您这一剑才对……”   “纸人道的术法邪异万分。”   叶祖想了想,道:“以陆钰真性格,不会将胎光轻易放入秘陵,或许你所见到的只是一尊分身,真正的‘胎光’现身一次之后,便回归纯白山中了。”   谢玄衣微微点头。   的确……   这么一来,便都说得通了。   “时间紧迫……这镇海阵需要消耗大量神念,老朽维持不了太久。”   叶祖沉闷咳嗽一声,神色凝重:“前因后果,你既明了,接下来便说正事。”   (本章完) 第524章 诛邪   第524章 诛邪   镇海阵中,翻起浑浊浪。   这座大阵,虽是由武宗弟子作为阵旗布置,但真正主导者……却是叶祖。   叶祖以神念铺就了这座大阵。   只有一个目的——   保证这出谈话,绝对机密。   “您……受了很严重的伤?”   谢玄衣神色凝重。   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红袍老者,看上去便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白纸结界那一战耗去了他太多气血精力……能够杵剑而立,便已殊为不易。   “白纸结界那一战,我的大道根基被斩伤了,这种道伤几乎不可恢复,受其影响,老朽此生都只能停留在当前境界……”   叶祖沉闷咳嗽了两声,挤出笑来:“不过这并不算什么,比起修行,更重要的是活下去。如你所见,老朽现在只剩那么一口气,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哪里有空去想晋升之事?”   谢玄衣前世修行,只差一步便可踏入阳神。   他知道。   修行者所修,无非一座洞天,一具肉身。   即便登上山巅,成就阳神,也不是无所不能……   白纸结界那一战。   武谪仙燃命而战,另外一边,叶祖为了拖住“纯白圣人”,也付出了极大代价。焚式乃是百谷千年来杀伤力最强的招式,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便是百谷传承留下的“燃命之术”。   武谪仙燃烧气血,叶祖则是燃烧元力。   “若能拼死陆钰真,老朽不介意战死白纸结界……只可惜那一战结局已定……”   叶祖落寞地笑了笑,道:“三大宗伪圣现身之时,我已递不出第二剑,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陆钰真此刻状况比我好不了多少,白纸结界那一战后,他同我一样,都是几乎燃尽的枯烛。我这根枯烛逃入了大褚阵营,随宝船沉入地渊,他应当是躲回了纯白山,抓紧时间修生养息。”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他都一样,都在争抢时间。”   叶祖轻叹一声。   他踏入地渊之后,找到了周。   在周护道之下,第一层秘陵中的那些天材地宝,叶祖尽数服用。   为的,便是恢复实力。   只可惜,这第一层秘陵里的宝物,根本无法治愈道伤,只能稍稍恢复一些气血。   意义不大。   “三大宗首徒,已经踏入秘陵……”   叶祖垂眸,缓缓说道:“要不了多久,白鬼这些伪圣便会齐至。这秘陵内可能藏着邪修梦寐以求的‘大道碑文’……这些人为了晋升阳神,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老朽从离开白纸结界那一刻起,便在思考,如何保住大褚这些修士……”   谢玄衣看着眼前气息颓败的红衫老者,忽然明白了什么。   叶祖是大褚最后的希望。   大褚众人知道,叶祖状况很差,但恐怕无人知晓,叶祖状况差到了这等境界。   镇海阵笼牢中。   红衫老者道伤发作,气血衰败,整个人好似一根干枯稻草……   这样一位摇摇欲坠的老人,别说是什么阳神境的山巅修士。   恐怕离了大阵,想要站住身子,都十分困难。   “我……还剩最后一剑。”   叶祖看着谢玄衣,沙哑说道:“这一剑,或许杀不了陆钰真这样的人物。但要杀白鬼这样的伪圣……却是不成问题的。”   果然。   谢玄衣在这一刻明白了叶祖的计划。   在叶祖眼中,真正能对大褚产生威胁的……不是首批踏入秘陵的阴神圆满,而是白鬼,墨道人,欢喜禅主这几位半步阳神境的伪圣!   白鹤真人和六欲真君固然棘手。   但这一级别的修士,周和钱三,完全可以应付!   叶祖仅存的最后一剑……   必须要留给这几位伪圣!   南疆邪修,天生多疑,这几位伪圣更是惜命如金,即便踏入秘陵,表面上看似团结,实际上仍是勾心斗角。他们深知“痩死骆驼比马大”的道理,平白遇上叶祖,即便有九成把握获胜,也不会轻易出手。   一旦这几位入陵伪圣分开,或者不予争锋。   那么叶祖这残留的最后一剑……便显得“黯淡无光”了。   杀一个白鬼,改变不了大局。   只要让南疆伪圣活下来一位……   那么白泽秘陵内的大褚修士,全都得死!   “小谢,实在抱歉,将你拖入这等境地……”   叶祖垂眸,声音嘶哑说道:“南疆邪修生性多疑,最喜坐山观虎斗,若是大褚内部铿锵一气……白鬼等人必定远远观望,若让他们试出了我的‘底细’,那么大褚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其实叶祖说到一半。   谢玄衣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陆钰真召来‘胎光’分身,想引起大褚内讧……那便如他所愿……”   叶祖艰涩地笑了笑:“如今大褚诸方圣地,都认定你是背刺武谪仙的凶手……只有老朽和周知道,这只是一场戏。”   明王镇海阵里的杀意,这些武宗弟子的愤怒,百谷的怨憎,都是真的。   因为……这出戏,本就是要演给邪修看。   唯有邪修相信。   叶祖这最后一剑,才能尽得其所。   “……”   谢玄衣看着红衫老者,神色复杂。   “其实我本不想和你说这些。”   叶祖垂下眼帘,自嘲开口:“镇海阵成,我本想借‘镇杀’之势,逼你出剑。只不过我发现……你已经猜出了这个计划。”   不错……   谢玄衣的确发现了古怪,镇海阵成之后,周杀意无端消退了许多。   “所以先前阻止我击杀六欲真君……”   谢玄衣轻叹一声。   “是故意的。”   叶祖道:“三大宗伪圣也该入陵了……六欲真君若是能够活着回去通风报信,那么大褚内斗的消息,可信度便会再加三分。”   诛杀伪圣之后。   六欲真君,周一人便可清除。   一边说着。   一边扯开衣袍。   叶祖在胸前轻轻比划了一下,诚恳道:“接下来,你只需往这刺上一剑,镇海阵便会自行崩塌,唯有让白鬼他们亲眼看到……我已经‘重伤垂危’,他们才敢生出杀意。”   “前辈?”   谢玄衣怔住了。   他摇了摇头,诚恳说道:“这一剑……我出不得!”   叶祖如今已如燃尽之烛。   他殚精竭虑,留存至此的最终一剑,即便真能诛杀白鬼一众伪圣,也会耗尽其残存不多的全部气血……   这种关头,再抗一剑“灭之道境”……   即便当真诛杀邪修。   叶祖也要魂飞魄散!   “算算时辰,白鬼他们也该踏入秘陵了……”   叶祖摇了摇头,温声说道:“不要顾及我,全当为大褚考虑……老朽活了数百载,风景已然看遍。此番南下,年轻阳神燃血而亡,老朽岂可一人苟活?”   “……”谢玄衣陷入沉默。   他看着面前死意尽散的老人,眼中满是复杂神色,他看得出来,叶祖已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或许这就是百谷只有他修成“焚式”的缘故。   镇海阵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或许……情况没那么糟。”   谢玄衣恢复了冷静。   他运转神胎,缓缓伸出一只手,施展出了生之道境。   一缕纯白气息渡入红袍老者眉心。   “……?”   叶祖怔了怔。   他凝视着金灿神胎,神色多出了些许感慨。   这数百年来,他行走人间,唯一一个见到修成“生之道”的,还是梵音寺那位禅师。   生灭二道,算得上是最难修行的大道。   灭之道,尚有惊才绝艳的妖孽可以修成——   譬如罗烈,莲尊者,第一世的谢玄衣。   生之道,便当真只有一人。   如今……   他看到了第二人,而且是“生灭双全”的道境拥有者。   这,便是赵纯阳当年没有现身北海的缘故吗?   纯阳兄,竟是看得如此长远……   连小谢的第二世,都看清了吗?   “嗤嗤嗤。”   纯白生机,渡入红袍老者眉心,落在紫府,落在心湖,落在剑气洞天之上,瞬间就被冻成了冰晶,震成了碎片。   渡出生之道境的谢玄衣,神色变得苍白了三分。   他皱眉看着叶祖。   生之道境……   根本无法落入叶祖的道伤位置!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道伤,并非一战所致。   漫长岁月之中,叶祖不止一次使用了“焚式”,当年饮鸩之战,在北境战场拼命厮杀,便已透支了一回。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甲子过去,叶祖表面看似恢复,但实则顽疾未愈,内里洞天仍是布满破碎道伤,只等一个时机,自内而外,引发崩塌。   白纸结界一战,便是最终的导火索!   叶祖透支元气,导致体内“旧伤”无法压制,彻底爆发——   这种道伤,已超脱了“生之道境”能够治愈的范畴。   “小谢,你能悟出‘生之道境’,已经很了不起了……”   叶祖看到这一幕,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只不过眼中却是情不自禁浮现出了淡淡的遗憾:“只可惜,这只是‘道境’,并非‘大道’。若是换成禅师来,或许当真能创造一场奇迹。”   阴神境的道境,毕竟无法与大道相比。   “……”   谢玄衣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将“不死泉”取出,用作一使。   叶祖再次开口:“不必再试了。老朽不想活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这次轮到谢玄衣怔住。   “白纸结界那一战,你刚刚不是看到了么?”   叶祖摇了摇头,笑骂道:“那姓陆的身上有那么多‘不死泉’,但凡老朽想要治好道伤……找他索要不死泉,不就好了?活了这么多年,老子活累了!本来想和你师尊再打一场……只可惜没这个机会,你小子活着回去,记得帮我照顾照顾百谷的这些徒子徒孙!”   说罢。   他撕开衣衫,滚滚浪潮铺天盖地翻涌而下!   镇海阵中,响起低沉的喝喊之声。   “来!”   谢玄衣被迫与叶祖对视。   他神色复杂,看着红衫老者平静坦然的神色,心中万般念头掠过,最终只能化为一缕剑气递出。   嘶啦!   剑气迸发,刹那刺破叶祖肌肤,筋骨!   这一剑,刺穿叶祖瘦削干枯的身躯,将其打得抛飞而出。   轰!   镇海阵破碎。   浊浪翻滚。   周“恰到好处”地出现,来到叶祖身后,伸出臂弯,将其扶住。   “……”   白衣武夫神色复杂地望着出剑那袭黑衫,眼神之中带着愧疚,歉意。只不过下一刻浪坠落,白衣武夫眼中愧疚尽去,只剩下“愤怒阴沉”。   “叶祖受伤了!”   “谢真隐藏了境界!”   镇海阵的浊浪破碎,不止一人看到了这一幕画面。   漆黑剑气撕碎海浪。   周刻意松开大阵禁锢,让更多人看到这一幕。   骇然之声,压过浪潮。   “杀!!”   “杀!!!”   武宗弟子纷纷压上。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开始反击,金衫神胎对准镇海阵狂攻,无数金灿拳印击打在浪潮之上,原先还能保持“压制之势”的镇海阵,此刻被打得节节败退。   周抱着叶祖退后来到红叶宝座之处。   他再度踏入镇海阵。   轰!   白衣武夫返回镇阵之后,战况再次逆转,大阵前压,隐隐有重新镇压之势。   只见两尊神胎,撞在一起。   金光与白辉厮杀,神霞迸溅,周和谢真身影几乎厮缠到了一起——   周并没有放水。   六欲真君虽然逃跑,但不知逃往何处。   既然选择演戏,便要从头演到底!   “秘陵西南,有一条长道。”   只不过,厮杀至一半之时,周忽然传音。   这白泽秘陵第二层,坐落无数石室,形成一座天然迷宫,先前武宗弟子已经探查了不少道路。   周指出一条离去之路。   说罢。   神胎全力对攻之下,镇海阵被砸得打开一道缝隙!   “……好!”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他一剑刺出,灭之道境撕碎周拳意,这一缕剑气无比锋锐,直接顺延镇海阵破碎的缝隙,将整座大阵撕出一条通道!   一袭黑衣,强行撞破镇海阵,就此离去!   轰隆隆!   明王镇海阵就此破裂,崩塌。   周站在原地,注视着黑衫离去的身影,不言不语。   他只是默默摸着面颊上的鲜血,感受着上面浑然天成的灭之道境,若有所思。   (本章完) 第525章 孝子   第525章 孝子   “周!”   “周大人!”   两道声音响起。   镇海阵破去,叶清涟和姜缺第一时间现身,前者神色愤怒,眼中怒火简直要喷薄而出。   叶清涟来到红叶宝座之前。   她神色冰冷,看着跌坐在宝座之上,衣衫染尽鲜血的枯瘦老人。   “周……你怎么回事?”   叶清涟咬牙切齿:“百谷和姜家,全力配合你祭出大阵,你非但没有成功诛杀邪祟,反而连叶祖周全都没有顾上?”   “……”   周沉默不语。   这番话,看似是在指责周。   但站在红叶宝座旁边的那几位百谷弟子,早就吓得面无血色,不敢说话。   “不怪周。”   叶祖声音嘶哑,凝视着谢玄衣离去方向,缓缓开口:“谢真境界比你想象中要高……高得多……”   “能有多高?”   叶清涟攥紧长剑,盯着周,愤怒开口:“你身为主阵人,有这么多人相助,让他跑了,便是无能!”   刚刚明王镇海阵铸成,她身为重要阵眼,却是被堵住了视线。   叶祖如何受伤的,谢真如何破阵的……   她全都没有看清!   这股怒火涌上心头,片刻之后叶清涟才意识到了失态。她看着跌坐宝座上气息衰败的老者,忽然收敛了凶焰,声音委屈地开口:“师祖……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周是主阵人。   但此刻,境界最高的那个人,却是叶祖。   之所以踏入地渊。   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待叶祖的恢复。   按照自己先前的话来说……最无能的那个人,不是周,而是叶祖。   叶清涟看着老人,眼眶忽然红了起来。   她拜入百谷三十余年。   叶祖是最疼爱她的人,没有之一。   早些年,她攒足了劲,想和姜妙音一争高下。每次论道比剑的大会开始之前,叶祖都会将她喊至后山,传授百谷剑气秘典里不得了的一招半式。   这些秘典里的剑招深邃玄妙,大有用途。   只可惜资质有别,叶清涟不是谢玄衣这样的绝世天才。   即便用心去参悟体会,最终也总是输给姜妙音……   每次输了,叶清涟都会憋着一口气,等到进入百谷后山之后再嚎啕大哭。   师尊告诉她,如果以后想要成为很厉害的人,就不要当着外人的面流泪。所以小清涟一旦在师尊面前流泪,不会得到安慰,只会得到更加严厉的责罚。但师祖却从不这么做,每次在后山看着小小的叶清涟哭成大大的泪人,叶祖从不苛责,老人家只是温和地看着,而后替小姑娘擦去泪水。   如果活得足够长久,便会明白一个道理……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输一场,又能如何?   再后来。   百谷后山,便成了这师门祖孙两人的秘密相处之地。   叶清涟慢慢长大,百谷的剑气秘典,她早就已经滚瓜烂熟,但每次有重大要事,临近出行,她都会去后山一趟……长大以后,她最大的心愿,已不再是战胜姜妙音,而是重振百谷。这剑气秘典里的所有招式,她都学会了,唯独“焚式”没有参透,所以每一次踏入后山,叶祖都会为她反复拆解这单独的一招焚式。   百谷的剑招,的确并不上大穗剑宫精妙。   但……焚式是一个例外。   剑修,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当一个剑修,决定抛弃生念,祭出“玉石俱焚”的那一剑时,便是最强之时!   其实叶清涟早就明白了焚式的剑理。   只是,她用不出来。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了拼命的理由……   原来叶祖真的老了。   此刻坐在宝座上的老者,就像是一枝干瘪的枯烛……   大褚还有许多人将希望寄托在叶祖身上。   没人想过。   或许……这根枯烛,其实已经燃尽。   “不要哭。”   红叶宝座上的老者,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叶清涟的面颊。   他轻声传音。   声音一如当年那般温柔。   叶清涟深吸一口气,将眼眶中的泪水憋了回去。   “周宗主……我们还在等什么?”   另外一边,姜缺低声开口。   不少高境修士,死死盯着黑衫离去方向,下意识就要追杀而去。   “不急。”   周斟酌片刻,摇了摇头:“刚刚一战,谢真也受了伤……这秘陵一共就这么大,他逃不了多远。我们先找药材,为叶祖疗伤。”   ……   ……   “这宝物叫什么?”   “弟子从石室中所得,神魂入主之后,窥见前主留言。此物名为‘雪浑珠’,神念注入,便可以通观秘陵。”   欢喜禅主掂了掂掌心雪白宝珠,那张佛面没什么神情变化。   宝珠倒映而出的辉光徐徐收敛。   先前镇海阵厮杀这番好戏,已被尽收眼底。   通过“雪浑珠”窥见师尊踏入秘陵第二层后,六欲真君思索再三,最终做出了一个痛苦决定,他主动动身,找到了师尊,将这宝物献出……事实证明他做出的选择的确没错,因为来得足够及时,三位伪圣通过雪浑珠看了一场大褚彼此厮杀的内讧好戏。   “这雪浑珠……挺有意思……”   欢喜禅主轻轻开口。   “师尊喜欢便好。”   六欲真君半跪在地,不敢抬头,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算你有些孝心。”   欢喜禅主笑了。她望着一旁的墨道人,白鬼,眼中明显带着高人一等的优越和自喜。   三人踏入秘陵。   纸人道给出的那张图纸,没有任何问题,刻画地十分精准。   秘陵第一层已被搜刮殆尽,三位伪圣闲逛一圈……看到了不少尸骸。   墨道人“如愿以偿”看到了自己弟子的尸身,对他而言这或许算是一个好消息,瘟道人身死道消,自然无法尽孝。只是白鹤真人和六欲真君的尸骸,却是没有见到,如今欢喜禅主也“如愿以偿”了,自己的好徒儿踏入第二层秘陵,主动带着宝物前来进献。   相比之下……   白鹤真人就显得太不识趣了。   “真是羡慕禅主。”   白鬼背负双手,微笑开口:“麾下弟子,修行了得,还有孝心。”   “倒也不用阴阳怪气。”   墨道人淡淡讥讽道:“你那弟子,我看不是不愿尽孝,十有八九是死在这秘陵中了……毕竟先前闲逛,阴山弟子的尸骸遍地都是……”   虽然没看见白鹤真人尸骸,但阴山尸骸却是极多,破碎断裂的魂幡数之不清。   “……”   白鬼沉默半晌,笑了笑道:“我倒希望如此。”   “叶祖那边,如何处置?”欢喜禅主收下雪浑珠,以神念炼化。   三人面前,镇海阵景象仍在倒映,这秘陵虽然被迷宫石壁笼罩隔断,但有“雪浑珠”在手,找到叶祖一行人,不算太难。   “瞧那叶祖受的重伤,不似有假。”   墨道人摩挲下巴,沉声开口:“他们总不至于知晓‘雪浑珠’存在,刻意演戏吧?”   说着。   墨道人瞥了眼半跪在地的六欲真君。   六欲真君怔了怔,瞳孔收缩,神色惊惧。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   “嗖!”   但下一刻,一枚手掌便已经出现降落在了他头顶位置,欢喜禅主一手托着雪浑珠,另外一只手按在这位好徒儿的头顶位置,声音清幽,同时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放开神念,不要抵抗。”   三大宗中,欢喜禅主最擅神海之术。   只一刹。   神念如瀑垂落。   跪在地上的六欲真君,眼神瞬间涣散,瞳白占据了大半眼球。   对于这前来进献孝心的好徒儿,欢喜禅主没有丝毫留手……对她而言,什么弟子,徒儿,都是虚假的。选择踏入秘陵的那一刻起,这好徒儿便必定存了窃取“大道碑文”的念头,如今之所以在此现身,无非是没有料到自己一行人入陵如此之快。   能够成为邪宗首徒的,哪一个不是狼子野心之辈?   “咚。”   十数息后。   欢喜禅主松开雪白手掌,六欲真君重重摔倒在地,七窍之中渗出鲜血。   “道友真是好狠的心肠。”   墨道人看到这一幕,啧啧出声感慨:“好不容易栽培出一位阴神圆满的弟子……就这么杀了?”   虽说着惋惜之语。   但墨道人眼中却无惋惜之意,看着倒地流血的尸骸,他眼中只有戏谑。   “大褚修士,手段狡诈,不得不防。”   欢喜禅主冷漠道:“万一这‘雪浑珠’是叶祖刻意设下的局……我这好徒儿趁机刺我一刀,可就不妙了。”   墨道人微微一怔。   “说得有理。”   他笑了笑,抚掌喝彩:“如此一来,倒是贫道少虑了。”   魔道的搜魂极其残忍。   六欲真君实力了得,即便在阴神圆满之境也极少有对手能与之抗衡……   只可惜。   欢喜禅主修行时间更长,并且在宗内“残缺碑文”的帮助下,已经突破了阴神之境。   此番搜魂,直接破坏了六欲真君的神海。   看着地上渗出的那摊血迹,欢喜禅主眼中并无悲怜。   怪只怪,自己这好徒儿来得太早,也来得太巧。   这边刚刚献上“雪浑珠”。   那边就上演了一处“内讧厮杀”的好戏。   “所以这枚雪浑珠是真是假?”   目光一直锁定在宝珠上的白鬼忽然开口。   “雪浑珠……是真的。”   欢喜禅主一边展示搜魂看到的画面,一边缓缓开口:“六欲没有说谎,他的确是从秘陵之中搜到的这宝物。来寻我们之前,他亲自遭遇了谢真和周……这两拨人是实实在在进行着厮杀,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不是演戏。”   “有意思。”   墨道人眯起双眼:“所以那姓叶的老家伙,当真只剩一口气了?谢真当真有这么厉害?”   “谢真参悟了生灭双道,的确实力不俗。”   欢喜禅主皱了皱眉。   她搜魂六欲真君之时,看到了六欲和谢真的交手画面。   自己这得意弟子,偷袭谢真,竟然以失败告终……   这就是谢玄衣的遗徒吗?十七岁便能修出这般惊世骇俗的本领,若是放任其成长,不敢想象未来之成就!   其实说到这里。   三位邪修领袖,均都已经动了杀念。   不久前,白纸结界那场杀局……差点要了他们性命!   南疆邪修,瑕疵必报。   武谪仙已经死了,但叶祖还活着!   这等仇怨,怎可不报?   如若叶祖当真只剩最后一口气,那么最好的做法,便是直奔周方位而去——   墨道人试探性地起了一个头:“要不?”   言外之意,十分明确。   叶祖只剩一口气了。   谁愿意出头,去杀了他?   只不过话音至此。   三位伪圣都沉默了下来。   这三人,都是在南疆厮杀博弈多年的老狐狸。   “听说阳神境山巅修士,身上有许多宝物。”   墨道人再次搅弄风云:“若是能杀了,想必收获不会比‘大道碑文’要逊色……”   “说得有理,墨道友,要不你去?”   欢喜禅主冷笑道:“这般大造化,岂可轻易错过?”   “我是去不了。”   墨道人连忙摇头推脱:“这老东西万一藏了一剑,是要死人的……”   “二位。”   便在此刻,白鬼淡然开口,提议说道:“既然叶祖受了重伤,我们何必急于出手?反正他看上去也活不了多久了……我们跟在后面,静观其变,岂不是更好?”   一语道破天机。   这正是三人都想做的事情。   只是……   这秘陵,有危险,也有造化。   就这般放任叶祖前行。   或许……会让叶祖得到压制伤势的造化!   “叶祖受的伤,不是随随便便拿到一些宝物就能治好的。”   白鬼顿了顿,说道:“既然我们手握‘雪浑珠’,不妨就盯住叶祖,若是出现大机缘,我们便现身抢夺,若是不出现,我们便静静等候。只要叶祖活着,其他大褚修士,自会向他靠拢,等到人数尽齐,我们便一起出手,将其一网打尽。”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提议。   只是……   这秘陵之内,藏着诸多造化,若是三人决定“放长线钓大鱼”,那便须得隐匿气机。   如此一来。   六欲真君……便不该杀。   “墨道友,听闻你擅长炼制尸傀。”   白鬼望向墨道人,用脚踢了踢身下的六欲真君,他淡淡道:“这具大好肉身,不要浪费了……欢喜道友,应当不介意吧?”   “这是我座下最有孝心的徒儿。”   欢喜禅主面无表情道:“将他炼成尸傀之后,搜刮得到的宝物,我要占五成。”   (本章完) 第526章 跪拜   第526章 跪拜   “少谷主,叶祖还好吗?”   武宗,百谷,姜家一行人在秘陵之中谨慎前行。   传音之声落入叶清涟心湖。   红叶宝座上的老者,被叶清涟亲自护住,结了一座大阵,笼在其中。除了叶清涟,无人能够看见叶祖此刻的状况。   老人微阖双眼,似是睡着了。   但若是以神念探查,便会发现老人此刻气若游丝,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鲜血从胸口位置缓缓流淌而出,将其半边衣衫尽数打湿。   叶清涟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现在叶祖的情况,不宜对外透露。   “叶祖所受之伤无碍……休养片刻便好。”   叶清涟调整气息,平静回应。   “……”   得到这个回复,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浮现担忧。   叶祖不露面,只有这么一个传音回应,自然显得有些单薄。   好在周还在。   他一人撑起了所有人的士气。   周走在最前方,带着身后队伍快速前进。   他是目前场间唯一的“知情者”,叶祖为了引诱三大宗伪圣上钩,刻意承下一剑,想要以自身重伤,勾引白鬼等人现身……但周知道,即便确认叶祖身负重伤,南疆伪圣很可能还会选择“观望”。   但若是找到了能够治愈重伤的圣药,或是寻到了三大宗心心念念的大道残碑,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第二层秘陵,曲折迂回。   一座座石室,坐落在秘陵两侧,组建成巨大迷宫。   推门入内。   虽有可能捕获机遇,但更多可能是踏中白泽布下的陷阱!   这迷宫之内埋伏着大量杀阵,还有阴神境的秘偶傀儡驻守……这一路笔直前进,众人遭遇了数次坑杀,非但没有得到一丁点造化,还经历了几番惨战,好在周实力足够强大,己方阵营才得以保存气力。   “周宗主……”   周带着众人一路破关。   姜缺忧心忡忡上前,传音:“我们就这么盲目前进,不太好吧?”   入陵已有一段时间。   这秘陵迷宫太大,一行人左突右撞,没有丝毫收获。   再拖下去,恐怕白鬼这级别的强者就要追上来了!   “……”   周只能沉默。   他当然知道不好,只是眼下这种情况,他没有其他选择。   【“正南,三十丈,右转。”】   便在此时,一道传音,忽然落入周心湖之中。   白衣武夫挑了挑眉,望向红叶宝座所在位置……被百谷大阵笼住的老者,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指了指被石室阻拦的方向。   “您还好吗?”   周传音关切问道。   “目前……还死不了。”   老人神色苍白,微微眯着眼,传音之声无比沙哑:“踏入秘陵的伪圣,一共有三位。”   周神色一凛。   叶祖的神念已经捕捉到对方了么?   在这一刻,大褚阵营有阳神坐镇的优势体现出来了……   阳神境的神通,本领,乃是阴神根本无法想象的。   白鬼这些伪圣,虽然号称突破了阴神桎梏,但他们与真正阳神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叶祖即便只剩最后一口气,神念笼罩的范围,也不是他们所能媲美的。   “入陵者是阴山白鬼,天傀宗墨道人,以及合欢宗的欢喜禅主……”   “三人,不多也不少……”   叶祖嘴唇微微颤动。   他没有将这些消息透露给叶清涟。   不是因为不信任。   而是……小清涟实力还是太弱了些。   抱着玉石俱焚的信念,踏入秘陵,叶祖就没想过自己能够活着离开,为了让最后一剑能够顺利递出,在只选一位“知情人”托付任务的情况下,周比叶清涟更加合适。   “他们发现我们了么?”   周神色紧张。   “……嗯。”   叶祖自嘲笑了笑:“这三人,目前没有出手的意思。”   听到这,周心湖咯噔一声坠了一下。   果然……   事情正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前进。   怕就怕,叶祖重伤,南疆伪圣依旧选择观望。   “不必担心,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   叶祖虚弱说道:“他们等不了太久……顺着我的传音去走……”   ……   ……   “这是周刻意留给我的石室?”   一袭黑衫,在漫天烟尘之中缓缓站定。   谢玄衣顺着周给出的指引,来到了一座偏僻石室之中。这秘陵第二层由数百座石室拼凑而成,不是每一座石室都有“入道果”这样的造化存在,这座石室明显爆发过一场大战,一位阴神初境的石傀被打得粉碎,遍地都是石屑。很显然,这场景出自于那位白衣武夫之手。   谢玄衣沉下气来,神念扫过,发现石室角落,不起眼位置,摆放着一瓶丹药。   这并不是秘陵陈留的古老遗物。   而是武宗的“气海丹”。   周击败了这石室中的傀儡,留下了这瓶丹药……在其计划中,这丹药便是留给谢玄衣治愈伤势所用。   “十年过去,有些人变了,有些人未变。”   谢玄衣抬掌将那瓶丹药吸入掌中,轻声一叹。   他想起了江宁王。   不……   或许江宁王自始至终也都未曾变过,只是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十年前。   谢玄衣和周交手过许多次。   这位白衣武夫,乃是自己最欣赏的同辈对手之一。   虽然周没有赢过自己。   但这家伙身上,却有着许多自己并不具备的品质。   【“小谢兄弟,实在抱歉。”】   丹药内,还放了一张字条。   这是周亲自以神念刻制,留下的致歉辞。   【“大局为重,等秘陵事了,周某亲自去大穗剑宫,向你赔罪!”】   谢玄衣摇摇头,将丹药收入剑气洞天。   他并未服用丹药……   周在开打之前,留下这瓶丹药,显然是担心自己受伤过重。   这家伙多虑了。   自己虽不是周对手,但这一架所受之伤,在赶路过程中……便近乎痊愈。   “咦?”   谢玄衣站在石室之中,忽然皱起眉头。   他靠近石室墙壁,伸手轻轻抚摸,烟尘散去之后,石壁上凸出淡淡的刻字痕迹……这刻字乃是以剑意雕琢,触碰之后,能感受到浓郁的劲气。   周是一介武夫,叶清涟修为尚浅。   这是叶祖留下的剑意?   谢玄衣以心念感应,这剑意触碰之后,如墨一般在心湖扩散开来。这是一张极其隐晦的“秘陵行路图”,武宗弟子踏入秘陵第二层后,分开行动,探索石室,叶祖在每位弟子身上都留了一缕剑气。   先前那番大战,叶祖掌控着三座大阵。他在这秘陵第二层布下了杀局,每一个大褚弟子,都是他布局的“棋子”。   “这是一张秘陵迷宫图。”   谢玄衣神色凝重起来。   这种迷宫图,并不完善。   但叶祖却是以剑意在这石室之中,留下了指引,标注了一处“终点”。   “迷宫交错纵横,但总有出口。”   谢玄衣喃喃:“这秘陵第二层……并非墓陵尽头。”   白泽秘陵,极有可能,还设了第三层!   谢玄衣顿时明白了叶祖的意思。   这场杀局,目前已经布下,但最大的麻烦就是三大宗伪圣不敢现身。   逼他们现身,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大道碑文”!   叶祖在这迷宫图的“终点”留了一处剑气标记,而且以剑意刻画了一枚小小的石碑。   谢玄衣心领神会,默默将这副迷宫图记下。   很显然……   这石碑终点,便是叶祖计划中的“出剑收官”之地!   ……   ……   “你这疯子!当真要决出生死吗!”   雷光煌煌,煞气翻腾。   任塚眼中含怒,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道士。   两人从秘陵第一层就开始交战,打到天地崩塌,用来传送的秘殿都濒临破碎,仍不算结束。任塚本以为踏入秘陵第二层,就能摆脱秦千炼这小子……但万万没想到,即便撞入迷宫之中,这不要命的家伙还是死死缠着自己!   “我说了,把那女子交出来,我立刻就走。”   秦千炼面无表情,双手在雷池之中搅动。   万千雷光轰鸣,将任塚笼罩。   “说了多少遍你还是不信……”   “我这没有你要的人!!”   任塚高声怒喝,又着急又无奈。   若不是与江宁王打了一场,【魂海】消耗大半,此刻他早就燃命相搏了!   此次入陵,最重要的便是时机!   根据纸人道黑衣的情报……自己动身之后不久,白鬼等人就要踏入秘陵!   任塚心底清楚。   自己身为阴山首徒,没有出陵迎接师尊,便已是大罪一桩!   若是在这里被师尊撞上……   那么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丢的!   “秦道友,秦兄,秦斋主!”   任塚强压着心里火气,商量道:“在下认真的……如若你不相信,在下可以把本命洞天打开!你进去查验!”   “你当我是白痴么?”   秦千炼不为所动,继续鼓动雷法,发起进攻。   他看出来了。   这任塚似乎心有畏惧……应当是畏惧白鬼现身!此刻动静越大,这任塚就越头疼!   “秦师弟……不要再斗下去了……”   “再过片刻,大褚也要来人了!”   两座道域拼杀交融。   栖身【阴阳镜】中的烟邪觉察到了不妙。   两方从秘陵第一层交战,越打越激烈……本来烟邪是不在乎的。   可再打下去,引来大褚修士,该怎么解释?   任塚不想见到白鬼。   烟邪同样不想见到大褚盟友。   “怕什么?”   秦千炼冷冷开口:“烟师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鬼物,况且只是一缕分身,即便被认出来了,又能如何?”   “……”   烟邪哑口无言。   他刚想开口,忽而秘陵一侧传来惊天震动!   轰!   有人以宝印击垮石壁,踏着滚滚烟尘而出。   “来人了!”   烟邪低呼一声,连忙摇身敛气,将黑烟收入【阴阳镜】中,在道域之中收起身形。   “……该死!”   任塚神色变得极其难看起来。   烟尘被宝印法光荡破。   身披青衫的钱三,以及秦百煌,还有悬锥山诸多修士的身形,逐渐现出。   “千炼师叔!”   长生斋小道士们看到熟悉的雷池,一个个眼神亮了起来。   苏洪想要上前,却被钱三伸手拦住。   “不可。”   钱三手托宝印,盯着不远处战场,摇了摇头。   他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秦千炼与白鹤真人正在厮杀,按理来说,他见此一幕,应当毫不犹豫上前帮扶……可此刻秦千炼的雷池之中,却是混杂着一股污秽阴浊的元气!身为长生斋修士,怎会炼出这等魔气?   震颤轰鸣之声未停。   白鹤真人本想撞破另外一面石壁,然而一枚雪白拳头忽然砸破石壁,穿透而出。   “周?!”   任塚被这拳光打得退了回去。   轰隆隆!   他瞪大双眼,看着周身后,鱼贯涌出的另外一拨大褚修士!   白衣武夫在前,叶清涟姜缺护在左右,三座大阵隐约落定,一道道宝光笼罩,居中处高高悬着一座散发威严气息的红叶宝座……隔着大阵宝光,隐约可见一道枯瘦身影,坐在红叶宝座之中。   “……叶祖也在,大褚阵营这是到齐了?!”   任塚心湖之中,隐隐萌生绝望之意。   左右两侧,尽数都被堵死。   他没想到,自己随机选择的一条去路……竟然会是这样的绝路!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也太巧。   白泽秘陵第二层的迷宫错综复杂,而且屏蔽气机……   钱三,秦百煌一行,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秦千炼,更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叶祖!   “周宗主!”   “叶祖大人!”   悬锥山这边,乾天宫,徐家,许多年轻弟子连忙高声招呼。   他们踏入这秘陵第二层,一路走得是心惊胆战,不敢随意推门,不敢轻易闯关。   幸好……   此刻终是有惊无险地相遇了!   看到白衣武夫,看到红叶宝座,不少人心中松了一大口气!   终于和此行的“最高战力”会和了。   只是……   他们却未曾注意到,周脸上没有喜色,红叶宝座上的老者更是未曾露面。   “有些古怪。”   秦百煌目光落在白鹤真人身上,低声开口。   “……嗯,是有些古怪。”   钱三点了点头。   被大褚阵营包夹,白鹤真人此刻可以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位阴山首徒,此刻似乎是放弃了抵抗,任凭雷法劈砍,兀然不动。   任塚呆呆站在原地,目光望向红叶宝座所在的方位。   “……”   他的面色迅速变得苍白。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一股深深埋在血脉中的恐惧,逐渐扩散,愈发不可阻挡。   最终噗通一声。   任塚对着红叶宝座所在的方向,跪了下来。   (本章完) 第527章 枯剑   第527章 枯剑   任塚对着红叶宝座跪了下来。   诸多围剿者,看到这一幕,心底纷纷松了口气。   这位阴山首徒,若是选择在围攻之下拼命,接下来或许还有一场恶战。   好在。   任塚似乎已经放弃了。   在他们看来,跪在宝座前,便是任塚认输的表现……南疆邪祟,见到大褚阳神,本就应该跪下。   然而钱三,周,神色并没有缓和。   幽风吹过石壁,刮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坐在红叶宝座上的老人,缓缓回头,他的目光顺着这阵幽风,望向自己来时方向,滔天烟尘席卷而来,一道摇摇晃晃的枯瘦身影,从烟尘之中走出。那身影干瘦挺拔,裹挟着浓郁的血气,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金芒。   “六欲真君?!”   乾天宫长老,以及徐家女子尊者,看清来者之后,瞳孔收缩,当即祭出宝器,摆出战斗姿态。   然而那身影,最终停在了百丈之外。   “不……”   钱三神情凝重,低声开口:“这不是先前和你们交战的那个六欲真君了。”   “这是何意?”   乾天宫长老怔了一下。   下一刻。   那摇摇晃晃稳住身子的六欲真君,忽然抬起手臂,两根手指对准任塚所在位置虚虚一点。   “轰!”   一道缠绕金芒的风雷长线,贯穿百丈。   “这是天傀宗的‘血雷贯’!”   乾天宫长老顿时明白了钱三的意思。   先前与六欲真君交战之时。   此人虽然神通了得,但主要手段还是法相道域……身为合欢宗首徒,怎么可能习得“天傀宗”的不传之秘!   天傀宗的术法……   自然只有天傀宗中人才能施展。   先前这六欲真君行路之时略显古怪的姿势,以及此刻施展的“血雷贯”,隐隐指向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真相——   这家伙,被天傀宗炼成尸傀了!   轰鸣声中,金灿风雷掠行百丈,然而这一击,并没有对准武宗,百谷……   也没有对准任塚!   白鹤真人跪拜在地,低垂头颅,浑身颤抖,这道来势汹汹的风雷金芒从他头顶上方掠过,将其背后那巍峨厚重的“迷宫巨壁”击碎,无数碎石如瀑布坠落,向着白鹤真人砸去,失去意识形如野兽的仲沙,顿时扑了上来,以身做毯,双手撑地,在师兄身上,将噼里啪啦的碎石尽数挡住。   巨壁破碎。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风雷轰鸣在迷宫之中回荡,巨壁破碎之后露出了一座宽阔无垠的圣堂,原来这里就是秘陵第二层的“终点”,巨壁倾塌之后裸露的圣堂地面一片鲜艳,无数纤细红线交错纵横,好似一副盛大的牡丹绽景,这一幕大气磅礴又沾染着些许诡异,一根根红线纤细分明,仿佛是皇家御用的女红用心血编织而成,仔细去看……便会发现,这地面上的纤细红线,还真是由鲜血灌注,而且还在“缓慢”增涨。   周,钱三,秦百煌……   此次在迷宫之中前行,尝试以神念刻画路线的这些人,看着红线,均都觉察到了熟悉。   这些红线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   有一部分图案,与他们脑海中的“迷宫路径”重叠。   这似乎……   就是迷宫的俯瞰图?   不过,这副红线绘图此刻已不重要了。   因为巨壁倾塌之后,浓郁的“道境气息”散发而出,就好像苞成熟绽发,蕾迎风怒放。圣堂红线铺就的地毯尽头,悬浮着一枚小小的纯白石碑,无数纤细长线如藤蔓一般蔓延,所有的尽头都汇聚掠向这里。   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刻的会和,是偶然,但也是必然。   这是一座盛大恢弘的迷宫。   但白泽大圣设下这座迷宫的初衷,根本就不是为了困住入陵者。   修为强大者,可以击碎石壁,不断寻找机缘,不断在石室之中搜刮宝物。   实力弱小者,便老老实实沿着迷宫前行。   只要这些入陵者活下来……   那便一定会抵达这第二层的“终点”!   “这是……大道残碑?”   乾天宫长老看着这一幕,心跳加快,嘴唇也变得干枯。大褚各大圣地的洞天福地之中,都存放着先贤遗留的道碑,他与六欲真君交战之时施展的龙相宝术便来自于此。只是这天底下的“道”既分三六九等,“道碑”自然也分三六九等!   那悬浮在圣堂尽头的纯白道碑,散发着古旧凛然的威严气息。   常言道“身死道消”,但真正足够强大的修士即便寂灭,也可以将“大道”留给后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碑石也可以倒映出碑主生前的实力。   当然再强大的修士也敌不过时间。这些蕴含道意的碑石,会随着岁月风化,逐渐黯淡。   然而千年过去,纯白道碑仅仅是散发而出的威压,便让乾天宫长老感到难以承受……   他可以笃定,留下这块碑石的修士,比乾天宫圣地的所有先贤都要强大!   道碑二字,在四方激荡。   一石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仰头观摩着那散发大道威严之意的碑石,唯有跪在地上的任塚身躯颤抖,没有动作,他强忍着回头的欲望,继续保持着跪拜之姿。   道碑……   原来这面巨壁背后,就是自己辛辛苦苦,拼了命也要寻找的道碑!   自己只差那么一点……那么一点点……   风雷金芒徐徐消散。   纯白道碑的威压从圣堂之中蔓延开来,席卷到众人头顶,那尊依靠在坍塌石壁中的六欲真君尸傀,忽然从胸膛中挤出了干瘪的笑声。   “呵……呵呵……”   六欲真君的目光望向远方,不知是投落在白鹤真人身上,还是圣堂碑石之上,此刻这笑声听起来蕴着浓浓的嘲讽和快意。   “白鬼,你这好徒儿竟还活着。”   “啧……他给你跪下了……”   被烟尘遮掩的虚空尽头,响起了淡淡的讥笑之声。   “什么人?”   “是谁?!”   这讥笑之声极轻,但却仿佛蕴着魔力。   所掠之处,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寒栗。   虚空烟尘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猩红欲滴的妖异血雾——   三道身影,出现在虚空尽头。   一股莫大威严,笼罩在众人心湖之上。   远胜众人十倍的威压,落在白鹤真人心湖之上。   任塚将头压得更低,他死死攥着双拳,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开口:“师尊……你来了。”   虽然跪了,拜了,停下了。   但白鹤真人的称谓也变了。   放在平时,他自然是恭恭敬敬,以最尊敬的口吻,称呼白鬼师尊。   而如今……   “您”变成了“你”。   白鹤真人太了解白鬼,也太了解阴山。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被师尊抓到,无论再怎么恭敬,再怎么服帖,都没有意义……师尊一定会杀了他。修行功法和神魂上的威压,让他声音颤抖,直不起身。   但在必死的威压之下……白鹤真人一点一点,将头颅抬起,他望着空中悬浮的雪白童子身影,眼中的恐惧逐渐消散,最终成为了平静。   死。   自己最怕的就是死。   可如今……恭敬是死,不恭敬也是死。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   ……   “白鬼!墨道人!”   三道身影出现刹那,周神色便沉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凝视着眼前的虚象。血雾笼罩中的三人,看上去巍峨高大,但实际上只是一缕神念投影。   如叶祖所料。   三大宗伪圣已经入陵!   并且……他们一直藏在队伍后面。很显然他们已经发现了叶祖的“伤势”,这几个老鬼真是狡猾至极,叶祖重伤至此,他们还只是以神念化身现身。   看样子,六欲真君已经被墨道人炼成了尸傀。   如果没猜错。   这些人是准备以尸傀之术,对叶祖进行试探!   念头落定。   那倚靠在石壁上的六欲真君忽然动了,被炼成尸傀之后,六欲真君无法再施展双头四臂的神相道域,但他的速度,力量,提升了一个巨大层次。   嗖!   那干枯身影蹬地刹那,甚至迸发出了可怖的音爆之声!   一刹,仅仅一刹。   六欲真君便撞入大褚阵营之中——   砰的一声重响!   白衣武夫同一时刻出手,周挺身而出,在六欲真君踏步之际,便一拳轰出。合欢宗主要修行神魂之术,肉身算是一大缺陷,然而此刻的六欲真君被墨道人炼化,最大的短板也被补齐。他虽失去了法相,却变得更加强大。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尊结合了两大邪宗领袖心血的“完美杰作”。   这一拳,将四周虚空都打得坍塌!   音爆炸响。   两位顶级阴神的对轰,震荡出无数涟漪,方圆十丈虚空直接破碎炸开,层层音浪扩散。众人纷纷退后,明王镇海阵再度结落,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叶祖注入神念主阵,明王镇海阵显然少了一番神韵和威压,只是将虚空涟漪格挡而下。   蹭蹭蹭——   一拳对轰之后。   六欲真君和周各自后退百丈。   “周。”   便在周调整气息,准备再度出手之际。   叶祖的传音忽然响起。   白衣武夫不动声色沉息静听。   “此刻现身的白鬼,只是一道神念投影。”   叶祖声音沙哑,极度疲惫。   “……嗯。”   周点了点头:“叶祖大人,我看出来了。”   “他们三人,还是太谨慎。”   坐在红叶宝座上的老者,轻声说道:“恐怕……我不阖目,他们不会露面。”   三位伪圣,虽然一同入陵。   但显然各怀鬼胎。   叶祖身上有大造化,大机缘,三人都想将其杀之……可真正打起来,谁也不愿意现身。   万一叶祖留了一剑呢?   谁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如今我油尽灯枯……所剩力量无几……”   叶祖抬起头来,望着血雾笼罩的更远处:“这最后一剑……或许递不出去了……”   白鬼三人的神念分身。   在他看来,只是雕虫小技。   从一开始,叶祖的神念便捕捉到了三人位置。只不过这三人实在太惜命,太畏惧……或许是早就在纸人道那里打听好了消息,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曾踏入这“最后一剑”的范围。   “叶祖大人……”   周神色凝重:“或许我可以试着引出他们。”   大道碑石在前。   若是能将尸傀六欲真君镇杀,那么三大宗邪圣,便不得不出面了。   叶祖当然明白周的想法。   这个想法不错,只可惜,三大宗伪圣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不露面,接下来的战斗,注定不会按照原定计划发展了。   “墨道人的‘尸傀’之术,阴山的‘魂幡’之术,都是远距离攻杀的顶级邪法……”   叶祖轻笑着说道:“他们若是先杀光大褚其他人呢?”   周怔了怔。   “白泽留下的那枚‘大道碑石’,就在不远处。”   叶祖深吸一口气,平静说道:“三大宗那些家伙,梦寐以求,心心念念,想要得到这块碑石,以此晋升阳神。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他们都一样。”   距离阳神,只差一步。   得碑石者,得阳神!   “算一算……数百年风霜皆去,新潮已至,旧浪应该散去了。”   叶祖坐在红叶宝座之上,缓缓调整坐姿,轻声笑道:“要不,我在这拦住这些邪修,你去将那圣堂里的‘碑石’摘去。即便老朽的最后一剑,未能尽数杀敌,接下来的麻烦,你也能尽数扫平,”   “……”   周怔怔看着红叶宝座上枯败的身影,心头一阵堵塞。   留给二人交谈的时间并不多。   尸傀六欲真君被击退之后,立刻卷土重来。   这一次。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与叶祖意料之中的一样,白鬼和墨道人虽然只是祭出神念,但却施展了压箱底的手段。远方血雾之中,一杆魂幡重重砸落在地,一座傀儡洞天高悬打开。   阴魂与天傀咆哮而出。   顷刻之间,白泽秘陵第二层化为天地黯淡的血腥战场。   “轰!!”   武宗,百谷,乾天宫,秦家……   所有幸存修士,都被这血腥寒风笼罩!   坐在宝座上的老者,坐直了身子,将神念送出。   明王镇海阵在这一刻仿佛觉醒了魂魄。   大阵拥有了血肉和灵魂。   滚滚苍浪铺展开来,将血腥寒风尽数格挡在外!   (本章完) 第528章 炽焰   第528章 炽焰   “叶祖大人……”   血风呼啸。   白衣武夫却是纹丝未动。   周未曾离开,而是动身拦在红叶宝座之前,明王镇海阵翻起的浪上空,浮现出一尊坚毅凛然的神胎法相。   “我不走。”   周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声音无比坚定。   他知道。   若是自己此刻动身离开,叶祖必死无疑。   大褚这边缺少一位顶级阴神掠阵,胜负很快就会揭晓。   气力衰竭的叶祖,能够支撑大阵多久?   圣堂那边,看似风平浪静,但实际上以白泽大圣的手段,想要夺得碑石,哪有那么轻松?   即便得到碑石,想要参悟,炼化,晋升……   这些都不是能够简单办到的事情!   叶祖提出的想法,是亡命一搏的最后希望。   “你……”   叶祖看着这个倔强固执的白衣男人,神色无奈,他在周身上看到了武谪仙的影子……不久前在白纸结界,武谪仙也是这般模样,明明可以离开,却选择留下来死战。或许天底下的武夫都是这样,一根筋,不怕死。   “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   周神色认真。   与其看着叶祖被大阵耗空元气,他情愿留在这里战死。   “蠢货!”   叶祖狠下心来,沙哑骂道:“你忘记你师父怎么死的了吗?!”   “……”   周不为所动地摇摇头。   他垂眸笑了笑,道:“叶祖,您既然都说了,这是我师父……便应该清楚,我和他是一样的性格……”   叶祖嘴唇有些干枯颤抖。   “放心。”   周抬起头来,轻声道:“晚辈留下来,不是为了送死。”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来到了大阵之前。   轰!   漫天阴魂,无数尸傀,蜂拥而来。   这位白衣武夫向前踏出一步,跨越虚空,独自一人,拦在了大褚众人身前,他看着那三道驻足虚空的伪圣身影,脸上笑意逐渐消失,周身大窍元火也开始徐徐点燃!   这一刻。   周如同一枚烛火,从熄灭,到燃烧。   轰隆隆隆的震颤之声,回荡八方!   这一刻。   方圆十丈,百丈,千丈——   仿佛整座吞吸元气的地渊,都被撼动,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股热浪在虚空之中流淌,翻滚!   “师父?”   与尸傀厮杀的武岳,怔怔看着这一幕。   武谪仙创立武宗之后,常常在外奔波。   这十年大多数时刻,都是周一人镇守武宗道场……这就是武谪仙死讯刚刚传出,他便立刻受到拥戴,立地成为“新宗主”的缘故。周对武宗投入的心血并不比武谪仙少,所有武宗子弟在进入道场之时,都会看到这道白衣武夫的身影。   日夜悟道,日夜苦修。   周是武宗资质最高的人,同时也是最勤奋的人。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十年悟道,未有寸进……据说十年前周便已经开始了“问心劫”。   问心,问道。   而后踏入阳神。   没有人知道,周这些年的“问心”,究竟在自问什么。   只是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悍道意的流淌,翻涌,鼓荡,燥热!   “周宗主!”叶清涟,姜缺也怔住了。   “周宗主这是……要破境?!”   乾天宫长老瞪大双眼,心情激动。   大褚已有数十年,未出阳神……武夫成就阳神,需要点燃神胎,铸就“武道圣体”,此刻回荡在天地间的磅礴鼓声,便是周神胎大窍中的元火暴燃之声,这声音的威压已经超过了阴神境所能施展的范畴!   这是要临阵破境!   “……嗯?”   远处,悬在虚空天顶的三位南疆宗主,皱眉看着这一幕。   “这小子什么情况?”   墨道人神色阴沉,冷冷开口:“临阵破境,他该不会真能成功吧?”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阳神破境的难度!   论境界。   南疆伪圣,才是阳神境界下的“最强者”——   由于大道断缺,导致他们无法渡劫,成为名正言顺的阳神境。   可“武道”不是断缺大道。   周的“前路”并没有被封死!   “这种事情,概率极低。”   欢喜禅主幽幽开口道:“阳神破境失败,可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这家伙真敢点燃浑身元火,拼上这么一把么?若是失败了,他极有可能身死道消。”   “……”   说到这,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对他们而言,点燃神火,拼尽全力最终一搏……需要极大的勇气。   可对武宗的“蠢货”而言。   这种事情,似乎不需要犹豫。   就在不久前,三人亲眼目睹了武谪仙的极尽升华。   “若是他成功了呢?”   白鬼忽然开口,道出了三人都不愿看到的画面。   “不能让他再继续下去了。”   墨道人声音低沉,可矗足虚空的三道身影,却没有一道想要挪动。   红叶宝座那里,叶祖仅剩最后一口气……但即便如此,倒映而出的枯败身影,依旧让三人心生忌惮,即便周正在冲击阳神,三人还是不愿以身涉嫌。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   十数息后,墨道人咬了咬牙。   他实在忍不住了,双手掐诀落印。   轰!   印决落下,阴神圆满境的尸傀六欲真君双眸迸发金光,顿时大步上前,对着白衣武夫挥出极尽升华的一拳。   墨道人施展了宗内最狠厉的禁术。   焚傀术!   这门禁术,这种禁术会极大程度摧毁尸傀本尊,但也能换取尸傀极大的战力提升!   六欲真君的“肉身”在这一刻骤然开裂,迸发出熊熊光火,他整个人仿佛化为了一尊燃烧的炉火,拳风浩荡,裹挟着血腥滚烫的熔风!   这一拳的光火,足足笼罩百丈。   被炽火罩满的白衣武夫,在最后一刻睁开双眼!   周砸出一拳,与尸傀六欲真君对撞,顷刻之间,整座战场,都被这绚烂耀眼的火光罩满——   轰!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钱三,乾天宫长老,徐家阴神,神色茫然,只见亿万金灿光火迸射。   坐在红叶宝座上的叶祖,默默握住了长剑。   数息之后。   “哗啦啦!”   光火凋零,神霞破碎。   白衣武夫矗立于血风之中,如一座巍峨高山。   他一拳打爆了尸傀六欲真君的手臂,将其贯穿,在“焚傀术”的操纵下,那尊残骸还在燃烧,只是与此刻周身上点燃的神火相比,这残骸的光火便如同大日旁边被淹没的黯淡星辰。   (本章完) 第529章 圣堂   第529章 圣堂   “疯了……疯了……”   远处虚空之中。   三尊伪圣神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幕。   在“焚傀术”的操纵之下,尸傀六欲真君的最后一击,已经抵达了阴神境的上限。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阴神境所能发出的最强一击。   即便是离国那位号称“阴神无敌”的大圆满陈翀,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接下这一击——   可是周做到了。   这家伙不仅接下了这一击,还一拳将尸傀六欲真君打爆!   “这小子真的点燃了大窍神火,看这样子,已经成功点燃一半了!”   墨道人咬牙切齿:“二位,若是再不现身拼命,这家伙成功破境了……我们都得死!”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现在的情况。   按理来说。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情况发展。   噬魂幡和尸傀洞天祭出,这场大战随便碾压。   只要耗死叶祖。   这白泽秘陵,便再无敌手!   谁曾想到,周这疯子竟然尝试临阵破境冲击阳神……而且看这架势,大有可能冲击成功!   “叶祖此刻很可能就在等我们现身。”   欢喜禅主看着这一幕,虽然眼中满是忌惮担忧,但更多却是犹豫:“即便这小子点燃全部大窍,最终也很可能‘冲关失败’……”   冲击阳神,太难太难了。   即便如今气运倒流,大世来临,想成阳神,也需要做诸多准备!   周就这么点燃大窍,难道就不怕引火烧身,最终将自己焚成灰烬?   “练武的都是傻子……朝闻道,夕死可矣。”   白鬼垂下眼帘,冷冷说道:“以周性格,等到大窍元火尽数点燃,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找我们拼命。”   没人知道,放任周点燃全部元火,会是怎样的结局。   或许,周会被元火反噬。   冲击阳神失败,有很大几率身死道消。   又或许,周会成功。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一旦让这个武宗疯子点燃全部大窍,超脱阴神,哪怕只有片刻,这家伙必定会找他们三人拼命!   “不能等了。”   白鬼做出决断,沉声开口:“别忘了,我们身上还有‘那东西’,叶祖已是将死之人,即便受他一剑,也好过放任周破境!”   此言一出。   墨道人和欢喜禅主彼此对视一眼,隐隐念头落定。   “我们三个一起上。”   白鬼凝视远方,一字一句道:“杀周,杀叶祖!”   这声音杀伐果断。   白鬼话音落下。   插入大地的那杆噬魂幡,剧烈摇晃。   无数幽魂都在此刻停滞了一瞬,而后变得更加疯狂……   “杀!”   “杀!!”   那些枉死在噬魂幡中的厉鬼,早已失去了神智,此刻张开嘴唇,迸发出一道道尖锐的嘶喊之声!   磅礴杀意在战场上空迸发。   明王镇海阵彻底被黑煞淹没,只身拦在众人身前的白衣武夫,神色无喜也无悲,随风飘摇的大袖被元火照亮——   此刻这位白衣武夫,俨然如同神人。   满头白发,被染成金色。   三百六十处大窍,点燃了一百八十处,每一处大窍点燃,都有风雷之声鼓动。   他看着面前一一垂落的身影。   三位南疆伪圣,终于选择现身,但却并没有落在一处,三道虚影,分隔百丈,遥立在周正前方,以及左右两侧。   “武宗真是令人敬畏……大浪拍尽,一潮更胜一潮。”   白鬼的瘦弱身躯,自虚空之中踏出。   他带着赞许神色,凝视着眼前的白衣武夫,轻声说道:“你师父在白纸结界拼命……你敢在秘陵点燃元火。还真是一脉相承,你当真不怕晋升失败,身死道消?”“死又何惧?”   周轻描淡写开口。   他身上元火还在燃烧,一座窍穴点燃,紧接着就是第二处……这煌煌神火映照诸天,燃得三位伪圣“心神不宁”。   “好。”   白鬼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有实力,有胆魄。你比我那该死的弟子要强太多。”   这声音,传了数百丈。   传到了白鹤真人的耳中。   “……”   任塚神色木然地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战场,阴神,尸傀,大褚修士此刻战做一团……因为白鬼墨道人的现身,原先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陡然减轻,即便是死死盯着自己的秦千炼,也被这混战短暂分走了心神。   呵……   似乎所有人,都默认自己是一个死人了。   的确。   无论谁赢,最终结局,都是自己死。   白鬼的话,落入心湖,掀不起丝毫波澜,任塚知道自己这位师尊,从没有发自内心地高看过自己……毕竟阴山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只是先前周吐出的四个字,却在他死寂冰冷的心湖之中,燃起了一团光火。   周说,死又何惧。   是啊……死又何惧……   自己横竖都是死……   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任塚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回头,他看着那恢弘瑰丽的圣堂,看着那散发大道威压的纯白碑石。   他知道。   白泽留下的碑石,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   那圣堂表面上“安详静谧”,一旦踏入,必定有诸多阵法,陷阱,进行剿杀……   可那圣堂尽头,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东西。   踏入秘陵之初。   任塚以为自己想要的,只是一块碑石。   现在他才明白。   自己想要的,是活下来的希望。   或许,这便是自己追寻的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   一道极轻极轻的呢喃,在混乱战场之中响起。钱三在与尸傀厮杀,叶清涟和姜缺在助力明王镇海阵,乾天宫长老在施展龙相宝术,大褚这边的所有阴神,都被这乱局困住,除了距离白鹤真人最近的秦千炼。   那道跪伏许久的身影,摇摇晃晃,就这么站了起来。   “!!!”   秦千炼骤然警觉到了不对,伸手从虚空中拔出雷鞭,还未抽出,便被白鹤真人身旁的“痴呆师弟”咆哮撞中。   仲沙哀嚎着抱住秦千炼,仅仅一瞬,便被雷鞭抽得血肉模糊。   他悲鸣着回头看着师兄。   白鹤真人神色漠然,越过那面支离破碎的坍塌巨壁,踏入瑰丽恢弘的圣堂之中。   “嘶啦。”   只踏一步,虚空便生出无数剑气,将他肌肤割出无数伤口。   然而任塚却是置若罔闻,仿佛不觉疼痛……   任凭这些鲜血洒落在地,挥成长线。   白鹤真人神色坚定,一步一步,向着圣堂终点走去。   ……   ……   (五月份啦,这个月俺会多更新一些!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第530章 燃命   第530章 燃命   圣堂所在方向迸发出的撕裂之声,响彻整座混乱战场。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白鹤真人那件漆黑大氅在狂风之中倒飞翻滚!   任塚踏入那座恢弘瑰丽的圣堂,只留下一道萧瑟背影。   无数剑意在虚空中掠现,如丝线一般切割着他的肌肤,血肉,他每踏出一步,都有鲜红血线落在地面,与圣堂秘陵地面的血图汇合,蔓延……那件翻飞大氅很快就被凌厉剑意撕碎,在空中化为支离破碎的纸屑。   任塚再度释放【魂海】。   只不过这一次在大道碑石散发的威压之下,【魂海】道域被压缩到了仅有方圆十丈的狭窄区域之中。   这道枯萎萧瑟的身形。   被淹没浸泡在【魂海】中,逐渐干瘪。   他肆无忌惮地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生命。   一步一步。   走向尽头。   纯白道碑散发的恢弘圣辉,将【魂海】尽数笼罩。数息之后,众人目光所至……圣堂依旧静谧,依旧安宁,依旧神圣端庄,然而那个踏入圣堂的身影却消失了,只留下地上一道长长的血线。   “……”   仲沙看着师兄远去的模糊身影,咧嘴笑了笑。   轰隆隆。   这位阴山门中唯一以武证道的阴神尊者,缓缓抬起头来,身上的气息变得古怪,神胎自内而外震出轰鸣。   一道漆黑异芒从仲沙眉心扩散。   秦千炼面色骤变。   他心湖传来极其不妙的预感,当下攥紧雷鞭,想要以雷法切碎仲沙搂抱自己的手臂!   然而这个大家伙打定主意要拉自己坠入地狱……   一鞭抽砍而下!   仲沙置若罔闻,只是缓缓抬头,看着秦千炼。   二者对视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远方响起风声。   披挂黑甲的秦百煌正在奔跑。   红叶宝座上枯坐的老者,微微挪首,皱了皱眉。   滚烫灼热的黑焰从仲沙眉心绽放,这个痴呆无脑的阴山尊者毫无预兆发动了自爆,他准备献祭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大褚众人的陪葬。   最终——   轰一声!   黑焰引爆点燃,荡出极其浑厚有力的一道闷响,这位阴山尊者的自爆本该引燃整座战场,然而此刻却并没有掀起太大浪。叶祖的一缕神念落入明王镇海阵中,无数浊浪堆叠化为囚笼,将自爆荡出的余波死死裹住,镇在方圆五十丈内。   红叶宝座上的老人沉闷咳嗽了一声,缓缓放下抬起的枯臂。   哗啦啦。   浊浪坠下。   钱三神色苍白。   这镇海阵所罩区域,靠近圣堂入口的五十丈内,本没有他人……   但自爆那一瞬,秦百煌披挂甲胄,主动撞入了这片区域。   此刻,浊浪散尽,滚滚硝烟徐徐荡去。   一座巨大凹坑,在硝烟之中显露而出……由于诸多阵符宝器加持之故,全甲披挂的秦百煌爆发速度极快,单论这一点,他并不逊色于肉身成尊的阴神武夫,仲沙自爆发生在一瞬之间,没人能够想到“弱不禁风”的炼器司首座能在数息之内,赶至自爆范围最中央。烟尘荡尽,噼里啪啦的碎铁之声如坠雨一般响起,只见一道高大的黑甲身影,抬起双臂,如一座小山,横在了自爆最中央,以后背拦在了秦千炼的面前。   一具干枯如焦炭的尸骸坠在地面,发出咚的闷响。   这场阴神武夫燃烧气血性命发动的自爆,以轰轰烈烈的爆发开始,却迎来了如浮云烟尘般的结尾。   无人死亡。   炼器司一众弟子神色骇然。   南下荡魔这一阵子,首座大人日夜闭关,打磨雕琢“玄鳞甲”。   谁能想到。   这“玄鳞甲”坚固至此!就连阴神自爆,都能抗下!   “你……”   秦千炼神色苍白,看着横在面前的兄长。   他天资非凡,境界了得。   可终究不是武夫,肉身羸弱,如此近的距离,若是被自爆正面轰中,十有八九会当场殒命……如果没有这道突如其来的重甲身影相护,那么秦千炼便准备逼迫烟邪现身,强行抗下仲沙的自爆。只是若真动用这一招,即便活了下来,也会有无数麻烦接踵而至……   秦千炼从未想过。   在这种时刻,救下自己的……会是秦百煌。   秦家最“没出息”,只会炼器的家伙,成功拦住了阴神境武夫的自爆。   “……我是你兄长。”   秦百煌居高临下,凝视着那个面无血色的白衣年轻人。   滚滚鲜血,溅落在秦千炼面颊之上。   那袭白衣被鲜血浸染,打湿。   秦百煌轻轻吸了一口气,他还记得许多年前……尚且年幼的秦千炼坠入湖中,便是自己将其捞出。在他眼中,那个时候的秦千炼,和现在并无区别,秦家血脉之间遥隔百里亦有感应,有危险,有灾殃,身为长兄的第一反应就是挺身而出。   看着秦千炼震惊茫然的神色。   秦百煌心中感到了一阵淡淡的满足……其实他也不清楚,为何自己这个境界微薄的家伙,要在刚刚那种危险时刻挺身而出,他是炼器司首座,按理来说应该坐镇最后方,陪着叶祖一同督阵。或许就是为了看到秦千炼此刻的眼神。   秦千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抬起衣袖,想要搀扶面前的兄长,却被一把轻轻推开。   “别误会,我只是不希望你就这么死了……”   秦百煌咧嘴笑了笑:“秦家的家主之争,还没结束……你若死在这,我如何光明正大地赢下家主之争……”   “就为了这个?”   秦千炼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声音沙哑开口:“好吧。你赢了。”   “???”   【阴阳镜】分身剧烈震颤。   蛰伏在影子之中的烟邪完全没有料到,秦千炼会在此刻给出这般回应。   有数百双眼睛凝视着这里。   此刻两人说的每一个字,未来都会被记下。   秦千炼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就这么承认自己输了!   这可是天下第一大家的家主之争!   “……”   秦百煌闻言也怔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的白衣年轻人,微微歪斜头颅,有些不解地问道:“你说什么?”   不等秦千炼再度开口。   这道巍峨如山的高大黑甲身影,摇摇晃晃,踉跄后退,而后轰然倒下。   轰一声,烟尘鼓荡。   秦千炼怔怔看着这一幕。   原来那件看似“固若金汤”的玄鳞甲背部被轰出了一道巨大缺口,先前坠雨般的落铁之声便是由此而来。   ……   ……   “倒算是有些骨气。”   厮杀从未停顿。   漫天乌云笼罩,阴魂尸傀的嘶喊之声,直冲云霄。   白鹤真人起身踏入圣堂的亡命一搏,以及仲沙的自爆,在这场战争之中,只不过是一朵稍大的浪。   这座战场最耀眼的,仍是点燃大窍神火的周。   座下两位弟子的“背叛”,被白鬼看在眼中,这位镇压阴山数十载的邪宗祖师并不生气,反而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看着任塚踏入圣堂的决然背影,白鬼轻轻地夸赞了一句。若是任塚一直跪在那。   那么等到大战结束,他便会摘下这颗头颅。   三宗首徒。   任塚……走得最远。   瘟道人死在了第一层,死于同境厮杀。   在白鬼看来,这不是丢人的死法,修行界弱肉强食,从尸山血海之中走出来的邪修,死在厮杀之中,也算是一种体面。   白鬼心中最鄙夷的,其实是六欲真君。   论修为,论战力……   或许六欲真君,在三位首徒之中最强。   但他死得却最是窝囊。   踏上邪修这么一条道路,哪里还有什么“兄友弟恭”,“师徒情深”?   三宗首徒踏入秘陵那一刻,应当就清楚,他们只有一条路。   那便是找到大道碑石,突破阴神,成为新的“宗主领袖”!   若是任塚跪在圣堂入口,那么在白鬼心中……便是连六欲真君都不如,距离碑石只差一步,却因心中恐惧,不敢尝试,培养出这样的大弟子,乃是他毕生的耻辱。   任塚踏入圣堂,令他欣慰。   也令他失望。   白袍童子虽是表面上夸赞了这么一句,但眼中却没有流露出欣赏,有的只是无尽冷漠。   他知道,这些年任塚对自己的“顺从”都是假装的。   忤逆和背叛迟早会到来。   可当那道跪着的身影逐渐站起来……   白鬼的杀意也逐渐翻涌起来。   自己的逆徒……竟敢不跪?!   “拜入南疆,还真是件可悲的事情。”   周开口了。   白衣武夫的语气中带着三分的同情悲悯,七分的讥讽冷漠。   方才白鬼眼中的杀意变化,周看得十分清楚。   白鹤真人……   跪是死,不跪,也是死。   回头来看,三大宗首徒,哪里有一个能得到好下场?   最为忠诚的“六欲真君”被墨道人炼成了尸傀,师尊欢喜禅主就这么在一旁看着……若是自己没有猜错,六欲真君很可能就是被欢喜禅主所杀!   “你错了。”   白鬼笑了笑。   他看着周,轻轻说道:“是生在南疆……就是很可悲的事情。”   “……?”   周挑了挑眉。   “你以为,我们人人都有得选么?”   白鬼淡淡地道:“生在南疆,便只有这么一条路。要么苟延残喘地活,要么卑微窝囊地死……”   任塚所经历的一切,他都经历过。   这些,都是必然。   南疆是一座巨大的蛊场,想要活到最后,就要成为最大的蛊虫。   弱小者一点一点发展壮大。   到了最后,便要吃掉那个曾经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老师……   要么吃人,要么被吃,这就是南疆。   话音落地。   白鬼抬起手掌,对准白衣武夫的头顶压去。   自现身以来,这场对话并没有持续太久,三位伪圣知晓周正在点燃大窍,每过一刻,大窍神火都会旺盛一份。   周想要拖延时间——   他们同样需要时间准备。   轰!   三个方位,三道强悍气息同时迸发而出。   噬魂幡,尸傀洞天,欢喜魂音。   三位伪圣同时祭出杀招——   魂音浩荡而来,一道音浪对准白衣武夫罩下,周闷哼一声,他本欲递出一拳,打破魂音,然而墨道人的尸傀洞天却如高天坠落,将其笼罩,这一拳浩荡拳风,被尸傀洞天尽数压住。   紧接着便是那杆拔地而起的噬魂幡,如长矛疾射而出,白袍童子攥住噬魂幡向前一刺。   咚!   白衣武夫的武道神胎,神勇无比,砸出一拳,砸得噬魂幡微微倾斜,但即便偏移方向,这一刺还是以命中收场——   嗤一声!   周肩头被挑出一道血口!   魂音撕扯,洞天镇压,魂幡破身。   三位伪圣酝酿气机,同时祭出的杀招,将周彻底笼罩,方圆三十丈内,无数气流爆发破碎!   周从高空被打落,重重砸在地面。   白衣武夫身上点燃的大窍神火,仍然沸腾,但却不再继续蔓延。   “……”   周咬了咬牙,神念掠向镇海阵。   大阵最后方,那个躺坐在红叶宝座上的老者……闭着双眸,气息微弱地如同一根燃尽枯烛。   老人的手掌微微搭在剑柄之上,似乎是握着,又似乎是松开了……   这副景象,任谁来看,都会感到担忧。   但周心湖之中,却是响起了一道平静镇定的声音。   “不用担心,我还活着。”   枯坐在宝座上的老人,闭着双眸,以假寐之姿调整神念。   不久前,入主镇海阵,封锁仲沙自爆,消耗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一缕神念……此刻叶祖不再分心,他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神念,都放在三位伪圣身上。这三位邪宗领袖惜命到了极点,即便亲自出面扼杀周破境,也不愿聚拢。   他只有一次出剑机会。   这一剑……   不能有失。   “……我明白了。”   周感受到了叶祖的神念。   白衣武夫深吸一口气,平定心湖碎念,不再躲避白鬼刺来的第二击。   “嗯?”   白鬼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这第二刺如此顺利,直接刺破神胎肌肤,刺入了白衣武夫的血肉之中!   紧接着。   白鬼面色一变。   周竟是伸出手掌,死死攥住了这杆大幡尖端,借着穿刺之力,带着白鬼向后掠荡,撞向不远处的墨道人。   “这是要拼命了?”   墨道人神色同样大变。   他忌惮的不是周,而是那个红叶宝座上的老人。   周以伤换伤,在他看来,只有一个可能……   叶祖要出剑了!   墨道人下意识倒转方向,然而掠走那一刹,他才意识到不对……三位伪圣,看似是在三个方位,但他倒掠之后,便与躲在最侧方的欢喜禅主汇合。   “轰!”   看到这一幕,周眼眸燃烧金芒,这一刹他毫不犹豫地燃烧生命。   神胎暴燃,金灿大手牢牢控住噬魂幡。   白衣武夫带着白鬼变换方向,横渡虚空,瞬间撞向欢喜禅主的藏身之处。   (本章完) 第531章 焚花   第531章 焚   “散开!快散开!”   白鬼神念荡出。   墨道人和欢喜禅主都意识到了不对……   周不语,只是一味加速。   这位点燃大窍神火的白衣武夫以“气血生命”为代价,换取一刹的速度暴涨。   轰隆隆!   与此同时,一道令人胆寒的杀意从红叶宝座上空掠出。   枯坐的老人坐直了身子,微微颤抖的手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稳定。叶祖握住了那把横置膝前的长剑,剑尖在轻鸣声中落定,指向金光暴燃的终点,那三位南疆宗主的所在之处。   “这是……”   叶清涟心神一颤。   所有百谷弟子都抬起头来。   她们神色茫然。   只见那笼罩在红叶宝座四周的阵纹,被风吹散开来,一片片鲜红长叶随风飘摇,这些都是剑意所化,此刻如流水一般扩散,遮天蔽日的乌云,在剑意冲刷之下迅速破碎,那飘摇在天幕上方的剑气红叶开始焚烧,整座战场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这是……焚式。”   叶清涟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的红叶了。   她伸出手掌,接住一片落叶,感受着叶片上的余温,缓缓回过头,看着红叶宝座上的老人。   这一刻,叶清涟忽然明白了什么。   ……   ……   “焚式!”   “这便是焚式!”   同样的惊呼声,不止在百谷弟子口中传出。   天下人人皆知,百谷有一招剑式,可与大穗剑宫平起平坐——   焚式。   甲子年来,无人修成这一剑。   叶祖隐于谷中。   于是……也无人看到过这一剑。   只见纷纷扬扬的红叶从宝座中飞出,阴魂触之即死,尸傀碰之则亡,红叶剑气撕碎天顶阴翳,覆没阴晦浪潮,转瞬之间便来到了白鬼,墨道人,欢喜禅主三人的头顶位置。   三位南疆伪圣,看到这铺天盖地的红叶,几乎是魂飞魄散。   别人没见过焚式——   他们见过!   这焚式,是可以拿来灭杀阳神的!   哪怕叶祖此刻已经老了,伤了……只剩最后一口气,他仍然是阳神,这仍然是阳神境的一剑。   “逃!”   “快逃!”   大难临头,白鬼三人第一想法就是各凭本事,各逃东西!   说来倒也讽刺,若是三人愿意同生共死,那么绝不会沦落至此境地。   毕竟阻止周破境,只需一人出手……   正是因为三人谁都不愿意让对方占了便宜,所以才会被“焚式”笼罩。   “想逃?”   便在此时,白衣武夫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周双手合十,背后神胎巍巍盘坐,彻底将三位伪圣的退路堵死……此刻周的大窍神火已经开始陆续熄灭。   由于白鬼等人的出手阻击,这次冲击阳神其实已经失败。   大窍神火无法继续点燃……便意味着,周不可能一鼓作气,塑成武道圣体。   冲击阳神失败的代价很大,但周不在乎,就算此生无法成就阳神,那也是离开秘陵之后的事情了。   这一刻,他如愿以偿,将三位伪圣,拉入剑意笼罩的范围之中。   铺天盖地的红叶垂落,滚滚剑气如瀑布一般降临。   那坐在红叶宝座的老人握剑斩出——   一缕看似微弱的气机落下,却绽放出了磅礴如星河的浩荡剑意。灭顶大灾,随红叶垂落。   三位伪圣意识到无法逃离之后,被迫躲在一处,共同抵御这沛如天威的“焚”一剑。   白鬼抽出噬魂幡,祭出万魂阵,将万千阴魂召出。   身为阴山宗主,白鬼手段的确了得——   只可惜。   万千阴魂,遭遇焚红叶,如冰雪遇上烈焰,触之即化。   一刹那。   万魂阵就被焚撕碎——   那杆通天彻地的巨大魂幡,便如破碎大伞,被剑气摧枯拉朽砍倒,顷刻之间轰然坠地。   躲在噬魂幡下的白鬼,根本无从躲避,无从逃亡。   只一瞬,便被红叶刺穿身躯。   密密麻麻的红叶还在继续。   白鬼发出声嘶力竭地怒吼,他的双手,双腿,胸膛,被密密麻麻的红叶钉满,叶祖只是抬起了剑,轻轻落下,便有数百,数千,数万道剑气如雨水般坠落……这不是一剑,而是千万剑。   同样遭受“灭顶之灾”的还有另外两位伪圣。   墨道人尝试从周镇守之处逃离,以失败告终。神火衰败的周正处于“冲关破境之期”,此刻的他仍然具备着超越阴神境的修为,与墨道人硬撼一拳,虽是咳出一大口鲜血,但却死死镇守住了退路。   这一拳砸出,墨道人眼中便只剩绝望。   他无处可逃,只能迎接浩浩荡荡的红叶剑意。   焚火雨浇灌而下。   这位炼尸无数的老魔头,并没有比白鬼坚持更久,只是一息,尸傀洞天便被击碎,他抬起双手,想要对抗这炽热滚烫的剑意,但下一刻双手就被刺穿,紧接着是肩头,大臂,胸膛,墨道人一瞬就被剑气打成了筛子。   最后便是欢喜禅主。   六枚鼓荡雷音的雪白拨浪鼓,被她叠在头顶,想要以此迎击“焚”。   半步阳神,固然强大。   但想对抗“焚”……却是以卵击石。   红叶倾泻如瀑,六枚拨浪鼓破碎不分先后,欢喜禅主的面皮神色变成了骇然,惊恐,敬畏。她被磅礴剑雨贯穿砸倒,法相也被撕碎,那张费毕生修为凝聚的“欢喜面皮”也被剑气撕开,露出一张鲜血淋漓的狰狞面孔。佛门修行的禅道在南疆被歪曲篡改,最终成为了“欢喜禅”,历代欢喜禅主都需要佩戴一张假面,与人双修之时才会揭下,由于魂音迷惑,被用作炉鼎的可怜人会认为对方是天底下最美最艳丽的女子。   但事实上,欢喜禅主的真容与美艳无关,可以说是相当丑陋。   “轰隆隆隆——”   暴雨倾泻,红叶坠落。   金灿鲜血从周唇角流淌而下,打湿衣衫。   白衣武夫镇守着这片狂风暴雨交织垂落的剑气盆地,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这场单方面碾压的屠杀。   坐在宝座上的老人,保持着举剑姿势。   十息。   二十息。   一百息。   其实叶祖所凝的剑意,在递剑那一刻,便已经尽数用去……这一剑的威势,远远比不上白纸结界厮杀之时所递出的任何一剑。   只不过,迎接此剑的人不是陆钰真,而是白鬼。   这三位未曾凝聚大道的伪阳神,根本无法消化这极尽狂暴的剑气,所以这一剑的“异象”才会持续这么久。   百息之后,红叶凋零。   周浑身大窍燃起的那些神火徐徐熄灭。   浓郁的血雨,也被风吹散。   噬魂幡,尸傀洞天,欢喜禅器,早就被剑气焚成灰烬。   地面只剩一团血水……   以及三道扭曲不成形状的“枯萎尸骸”。   (本章完) 第532章 灭   第532章 灭   红叶落尽,杀意消散。   叶祖笼罩此方天地的剑气,化作千万云烟,随风飘去——   战场恢复清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剑气笼罩的终点,那里只剩一滩滩蔓延而出的血迹,三大邪宗宗主的身躯被剑意撕碎,只剩枯败骸骨。阴山,天傀宗,合欢宗的秘法、洞天、宝器……都在这场“焚箭雨”中被摧毁。   “太强悍了……”   有人低声开口。   “这就是阳神……”   有人喃喃感慨。   大战落幕,大褚众修士心神仍未平定。   为了对抗“焚”,白鬼和墨道人收回了绝大部分的阴魂和尸傀,此刻战场上游掠的少许孤魂野鬼,被迅速尽数清理,天地重归清净,然而那场焚剑雨给人带来的震撼却是久久不消。   这世上绝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也没机会见到阳神出手。   原来,山巅之上竟是这样的风采。   自称圣人的三大宗主。   在焚剑雨摧残之下,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剑气蹂躏,碾碎。   然而天地寂静十数息后,有人觉察到了不对。   “结束了么?”   “这地上的血……怎么还在蠕动?”   战场最中央,白衣武夫稳住身形,默默忍受着破境失败带来的反噬。   神火尽熄,大窍破碎。   周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低头凝视着蔓延来到身前的邪血。   百谷最强大的剑式名不虚传,叶祖的“焚”的确是足以青史留名的一剑……即便叶祖再虚弱,再衰老,这一剑也足以灭杀白鬼三人。   只是此刻周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满地散发着死寂气息——   但那地上翻滚的鲜血,却仿佛拥有着属于自己的“生命”,鲜血翻涌,缓缓回拢,聚向一处。   轰!   周操纵神胎一脚踏出,将血液踩得四处飞溅,然而这一脚之后,地上血液依旧在回流,那三具干枯尸骸也随之发出了轻微的颤动……被焚摧残至干枯腐朽的三尊骸骨,在鲜血回流的滋润下,竟然开始逐渐恢复生命。   “???”   周神色苍白,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画面。   枯骨生出血肉,血肉再生肌肤。   短短数息,那三具不成形状的枯骨,便恢复了干瘪枯槁的人样。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这三位邪修还是人类吗?据周所知,哪怕是肉身体魄最强悍的武夫,也做不到“枯骨复生”这种事情……或许妖族之中有某些天赋异禀的草木族大妖能够办到这种神迹,可白鬼他们凭什么能从焚剑雨中活下来?!   “……”   坐在红叶宝座上的老人,沉默注视着这一幕,心中生出淡淡的哀意。   “是不死泉。”   叶祖的声音轻轻荡出。   大褚战场众人怔了一瞬。   不死泉?   这个词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人世间了……但并不妨碍世人对它的狂热与追求,上一次不死泉现世,掀起了人族妖族的巨大战争。这是顶级阳神都梦寐以求的至宝神物,怎么会出现在白鬼这样的邪修手里?   钱三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三滩蠕动血迹。   聪明人已经猜到了答案。   白鬼,墨道人……这些邪修固然强大,可在大褚王朝面前,不算什么。   以他们的实力,自然不配拥有不死泉。   那么那位执掌不死泉的人,便呼之欲出了。   陆钰真。   “刺啦。”   便在此时,一道清脆的裂帛之声忽然响起。   只见中央位置最瘦小的那具枯骨,恢复人形之后,艰难抬手,对着周所在位置指了指。   下一刻,地上翻涌的鲜血,毫无预兆地暴起,掠出一道细长血线,那血线瞬间洞穿周的身躯,破境失败的白衣武夫依旧及时做出了躲闪,这一击只是刺穿他的腰腹,并没有刺中心脏。   “呵……呵呵呵……”   枯涩的笑声响起。   那具瘦小枯骨,缓缓坐起身子,眉心散发着惨白的月华之色。   “真可惜啊……”   白鬼望着周,幽幽说道:“差一点……就只差一点点……”   白鬼看着自己的干枯手掌。   声音一半是感慨,一半是后怕。   “你和那个老东西,只差一点点就能杀掉我们了……”   周神色苍白。   白鬼还活着。   准确来说……   不仅是白鬼,墨道人,欢喜禅主,这三人全都活着。   三具枯骨,一道接一道地坐了起来。   他们的血肉几乎被剑气削尽,此刻却在“眉心月华”的笼罩之下,一点一点凝聚生长。   这就是不死泉?   活死人,肉白骨,原来不是传说……   只是随着血肉凝聚,这三人眉心的月华以极快速度消散,很显然是被伤势消耗殆尽。   三位邪宗宗主……在不死泉的庇佑下,捡回了一条性命。   受此重创,能够活着便是极大幸运。   噬魂幡,尸傀洞天,欢喜禅鼓的毁去,都不算什么。   对他们而言,只要还活着,那么这一战便结束了。此刻白鬼已经可以确定,那个坐在红叶宝座上的老人,只剩下最后一剑,刚刚那场持续百息的剑雨便是最好的证明……叶祖想要以一剑之势将他们三人灭杀,这个老家伙在白纸结界见识了“不死泉”的威力,所以刻意延长了剑气倾泻的时间。   这个算盘打得很好。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南疆生长的野草,命就是要更硬一些。   白鬼木然地转了转头颅。   他望着红叶宝座,望着那个只剩一口气的老人……   很快,他便会杀了叶祖。   至于其他人,在白鬼眼中,与草芥无异。   若是周未曾尝试破关,或许此刻还有机会翻盘,只可惜这个年轻武夫,此刻大窍元火尽熄,已经无法对自己构成威胁。   “……结阵!”   宝座上,叶祖艰难撑起身子,极其坚定地发出指令。老人嘶哑说道:“现在还有机会……杀了他们。”   自己这一剑,虽然没能杀死白鬼三人。   但此刻……却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明王镇海阵。   灵海阵。   龙相宝术。   诸多阵法,在这一刻齐齐施展而出,无数流光汇聚,叶祖已经没有更多力气支撑大阵凝聚,于是叶清涟,姜缺,乾天宫长老等人便成为了大阵中枢,大褚这几位阴神尊者率着阵法浩荡元气,向着焚剑雨的坠落之地掠去——   白鬼看着这漫天剑气与阵光,忍不住露出了讥讽的笑意。   与先前的“焚”相比。   这些都不算什么。   萤火之辉罢了。   即便他只剩一口苟延残喘之气,这些低劣手段,依旧不足为惧。   轰!   这一次白鬼没有出手。   恢复了血肉枯骨的墨道人,站起身子,隔空挥袖,砸出一拳。   没有叶祖坐镇的明王镇海阵,直接被砸得支离破碎,无数武宗弟子甩落在地。   墨道人再出一拳。   灵海阵与龙相宝术,也被击破!   那尊只有干瘪血肉,形同枯骨的尸傀宗主,只是挥拳,便打得大褚阵法支离破碎,罡风呼啸,掠出数百丈,天上无数身影如断线风筝,被打得四散坠跌。   大阵根本无法靠近!   叶清涟,姜缺,乾天宫长老,徐家女子尊者……这几位阴神尊者,心中生出绝望。   阴神境,一步一天堑。   三大宗伪圣,虽然被叶祖一剑碾成渣滓。   但他们毕竟打破了阴神境的桎梏。   即便只剩一副枯骨,墨道人依旧是高高在上,碾压阴神的存在。   除了周这样气血饱满的阴神圆满。   其他尊者,根本就没有挑战三伪圣的资格。   草芥。   都是草芥。   另外一边,缓缓复苏过来的欢喜禅主将神念落满全场,此刻唯一值得注意的修士,便是阴神十八境的钱三……钱三此刻并没有入阵,而是躲在后方,尝试点燃洞天“元火”,这家伙似乎是想效仿周,拼死一搏。   只不过欢喜禅主根本没有感受到威胁,点燃元火冲击阳神这种事情,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尝试的。   问心之劫和问道之劫尚未平定。   即便以十八境点燃元火,也只会在数息之内将自己燃成灰烬。   虽然不在乎。   但欢喜禅主还是对钱三出手了。   女子张开干枯嘴唇,发出一道轻啸,隔着数百丈,滚滚魂音尽数灌入钱三魂海之中。   “噗!”   钱三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心湖如同遭受一记重创。   这种情况下,别说点元火,就连站稳身子都无法做到——   短短十数息。   大褚好不容易集结的宝器,法阵,便被三位伪圣尽数摧毁。   风云汇聚。   风云散尽。   这一战,终于到了尾声。   “……结束了。”   看着这一幕,白鬼攥了攥手中血线,他死死控制住神火尽熄的周,不让其挪动。   白鬼望着红叶宝座上的老人,轻轻说道:“刚刚那一剑,我会铭记终生……”   “接下来。”   “我会一个一个杀了你们,炼成阴魂,重铸新幡。”   说罢。   苍白稚童缓缓站起身子。   他拽动手中血线,犹如捕获到猎物的蜘蛛,将周一点一点,拽向自己所在位置。   他气血干枯,没关系。   这里正好有一位气血充盈的武夫。   周咬了咬牙。   白衣武夫深吸一口气,他闭上双眼,准备点燃神海,进行自爆。   只是下一刻。   虚空尽头,忽然响起了一道剑气呼啸之声。   “……?”   白鬼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剑来得太快,太快!   快到白鬼根本来不及做更多反应!   只见一缕金灿剑气,贯穿幽暗秘陵,贯穿猩红血雾,直奔白鬼头颅而来。   一股极其强烈的“死亡预兆”在心中蔓延。   白鬼厉啸一声,连忙舍弃血线,向后倒去。   白鬼逃过一劫。   然而金灿飞剑去势未减,化为一道笔直风雷,自天地间抹过。   天地转瞬极静。   “……”   欢喜禅主,缓缓低下头来。   她神色茫然,摸了摸胸口位置……   那里被剑气贯穿,露出拳头大的一个空洞,血肉蠕动,仿佛被烈焰焚烧,只是蠕动,不再修复。   浓郁的灭之气息,从伤口位置散发而出。   ……   ……   (今晚还有,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第533章 玄衣   第533章 玄衣   天地极静。   一把金灿飞剑,悬停于红叶落尽的雨幕穹顶。   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这把飞剑之上。   此刻的寂静,皆是因为这一剑。   风雷呼啸散去。   剑气长鸣不散。   那道贯穿千丈的剑气金线,从欢喜禅主胸膛之中穿过,刺穿肌肤,洞穿血肉,击碎心脏……一路掀起的淡淡雷音,持续十数息才缓缓消散。   欢喜禅主捧着胸口,神色苍白,眼神怨毒。   她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   “沉疴……”   这两个字,如晴天霹雳,坠在场间。   其实金灿飞剑现身那一刻,就有人将其认出,只是不敢确信。   这把飞剑。   十年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褚皇城炼器司,每一位炼器师,都必须要学会如何锻造这件宝器。   皇城司以“沉疴”为模板,为麾下使者铸造剑器。   这是谢玄衣的本命佩剑——   亦是大穗剑宫近百年最出名的飞剑!   然而,十年前谢玄衣北海自尽,这把飞剑便消失无踪……有人说飞剑通灵,剑主离世,沉疴也随之离世,这个说法不无道理,可各大圣地世家,却从未放弃过北海打捞。所有人都想知道“沉疴”的下落。   若是“沉疴”还在。   说不定就能证明……谢玄衣也还活着。   如今。   困扰世人十年的迷雾,被剑气斩切破碎。   金灿飞剑悬停在虚空之上,散发着一道道炽烈神霞。主人“离去”之后,沉疴坠入北海,隐忍了十年,蛰潜了十年。这一刻,所有憋屈,所有愤怒,所有不甘,都在金剑震颤之中荡漾溢出——   伴随着剑气激荡之声。   飞剑主人,从雾气尽头走出。   ……   ……   捧着心肝的欢喜禅主肉身几近破碎,死里逃生的白鬼还在心悸。   连续击破数座大阵,气势如虹的墨道人,此刻最先缓过神来,他死死盯着虚空雾气破碎的方向。   一袭黑衫,徐徐出现。   “姓谢的小王八蛋!”   墨道人骤然醒悟:“你和叶祖早就串通好了,先前是故意演戏?!”   谢真出现的那一刻。   墨道人知道,自己这是被算计了!   “心有灵犀,何须串通……”   谢玄衣摇了摇头,平静道:“既然陆钰真想要栽赃于我,那便顺其自然好了。”   墨道人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若不是雪浑珠窥伺到了叶祖与谢真的厮杀,确认大褚起了内讧,确认老家伙受了重伤……他们绝不会如此轻易地现身。   这一切,皆是叶祖和谢真所设的局!   雪浑珠是真的——   但厮杀和内讧却是假的!   一道轰鸣炸响。   墨道人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出拳!   谢玄衣并未后退。   生灭大道交融合一,化为浑圆,他背后那尊金灿神胎猛然前踏,同样砸出一拳——   轰!   虚空破碎。   谢玄衣退后数步。   这一拳劲气十分了得,震得谢玄衣肺腑开裂。   但这伤势转瞬即愈。   谢玄衣压下喉咙腥甜,震袖压息,不死泉水汽在紫府洞天之中沸腾燃烧。论境界论修为,他的确比不上墨道人白鬼这些伪圣,但要论生死厮杀……可就不一样了,这三位伪圣身上的不死泉水汽用一缕,少一缕。   在刚刚应对焚剑式的大劫之中,这些不死泉水汽,几乎被消耗殆尽。   而自己身上的不死泉,却仍然“饱满”!   墨道人被神胎一拳打得踉跄。   他甩了甩手腕,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了不对。   “接近圆满的灭之道境……”   墨道人低头看着自己被漆黑剑气侵蚀的掌心。这谢真刚刚十七岁!   这个年龄,怎么可能参悟出大成的灭之道境?   望着那把高悬天顶的金灿飞剑,墨道人忽然想起了踏入秘陵之时,陆钰真给他们三人留下的忠告。   此时此刻,他心中生出了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   ……   ……   大褚阵营。   大多数修士,神情错愕,茫然,不明所以。   在他们看来。   这短短数息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谢真难道不是刺杀武谪仙的“罪孽”吗?   沉疴是什么情况?   谢真和墨道人的交谈是什么意思?   钱三挣脱了欢喜禅主的“魂音袭击”,艰难回过神来,他双手撑着地面,神色复杂地看着远处那袭黑衫。   最后方。   守在宝座一旁的叶清涟,注意到老人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了下来。   她心湖涌起万丈波澜,久久未曾平息。   她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叶祖的用意。   从白纸结界战败那一刻起,叶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做铺垫。   叶祖只想完成一件事。   那就是让大褚众人活下来。   当沉疴刺穿欢喜禅主身躯的那一刻。   积压在谢真身上的那些误会,那些矛盾,便都尽数破碎——   这场针对“南疆伪圣”的伏杀,掀开了最后一枚暗子。   所以……叶祖留下的最后一剑。   不是焚。   而是谢真。   ……   ……   “你不是谢真!”   一道怨毒至极的女子声音忽然在秘陵之中响起。   先前还残留着一口气的欢喜禅主,被飞剑穿心之后,眼看着快要活不成了。   那灭之道境掠入心湖如跗骨之蛆不断扩散,她眉心的“不死泉水汽”在焚剑式中彻底耗尽,此刻再度承受致命之伤,身上好不容易凝聚的那些血肉,以飞快速度衰败脱落,仅存的那点不死泉水汽,根本无法抵抗“灭之剑意”的侵蚀!   欢喜禅主双目流淌出两行血泪。   她死死攥住掌心,盯着远处那袭黑衫,感受着深入骨髓的灭之痛苦。   如此刻骨的剑意,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既斩肉身,又斩神魂……   还斩天命!   欢喜禅主满面狰狞,声嘶力竭喝道:“你不是谢真……你是谢玄衣!”   这正是墨道人心中所想。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修士,再是天赋异禀,怎么可能做到“灭之道境”大成?   阴神十一境,如何参悟,动用二十境的圆满道境之力?   若是转世真人。   一切便都合理了。   若真是转世……谢真能是谁的转世?   “……”   此方天地,迎来短暂的静默。   沉疴从天顶缓缓飞回,落入原主掌心。   谢玄衣拍了拍飞剑。   他冷漠地瞥了眼欢喜禅主,眼神与看死人无异。   “是。”   目光不做一丁点停留。   谢玄衣平静说道:“我是谢玄衣。”   ……   ……   (ps:1,抱歉,原谅我更新这么晚。这一章真的很难写。删改了好几个小时,可能明天还会有细微修改。2,明天中午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534章 道雨   第534章 道雨   当初确认秘陵第二层终点位置后,谢玄衣便以最快速度,向圣堂赶来……这迷宫极其复杂,即便有阵图指引,依旧了不少功夫,最终谢玄衣的神念远远看到了叶祖施展“焚”的震撼景象,这一剑足够强大,只可惜白鬼三人得到了陆钰真的馈赠,活了下来。   如今,叶祖,周,大褚众人全都燃尽。   白鬼三人,也只剩最后一口气。   好在。   自己终于是赶到了。   “周兄,抱歉……我来晚了些。”   谢玄衣来到周身旁。   沉疴剑气轰鸣。   谢玄衣带着这位白衣武夫后退数十丈,落在了大褚阵营之前。   “……”   周神色复杂。   其实从叶祖单独结阵,与谢真相谈的那一刻起,周就觉察到了些许古怪……只是他顾全大局,并没有立即询问。   此刻,他再看谢真,越看越像十年前消失的那个人。   眉眼,神色,气质。   虽有“众生相”遮掩,但细细看去,却与当年别无两样。   思索许久。   周还是传音开口,问出了自己心中压藏最深的那个问题:“这十年,你去了哪里……”   整整十年。   大褚无数修士去往北海,寻找沉疴,皆无果而返。   谢玄衣若是没死,这十年去了哪里?   “我……”   谢玄衣陷入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十年前。   周约好要与自己一战,因为月隐界之变,这个约定化为泡影。谢玄衣听说武宗派了许多弟子去往北海搜寻,这天下希望自己活下来的人很少,但周大概便是这些少数之一。   都说人生如梦。   这“死去”的十年,对谢玄衣而言,便像是一场梦。   沉入北海,坠入黑暗。   睁开眼,梦醒之后,迎来了第二次人生。   他好像去了许多地方,却又什么地方都没去。   两人之间迎来了短暂静默。   周神色恍惚地开口:“不敢相信,你真的还活着……”   他与谢玄衣交手了十一次,战败了十一次。   为了战胜这个对手,周闭关钻研大穗剑术破绽,日夜苦思冥想,以至于他问心大劫的“心魔”,都是以谢玄衣的形象登场。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   不是十一战十一败。   而是周调整好了状态,准备以全盛之姿,进行第十二次挑战之时,谢玄衣就此永远地离开了。   此后。   这个家伙,便只能以“心魔”的形式出现。   大褚皇城所有人都觉得,周一定能成为阳神……   但周不这么认为。   他的“问心劫”永远缺失了一块。   除非谢玄衣能活过来,与他再打一场,否则这根刺便永远不会消弭。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然而上天总是这么荒唐。   周看着面前黑衫,心中五味杂陈,却是止不住自嘲地笑了出来。   有生之年。   他竟然真的看到了谢玄衣。   只可惜。   为了杀死南疆三圣,他已点燃神火,冲击阳神失败,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便是大窍破碎,以及大道反噬。   “周兄……”   谢玄衣忽然道:“我们还有一场架未打。等此事尽了,我再向你讨教。”   说罢,他伸出手掌,拍了拍周肩头。   不死泉水汽被生之道境稀释,化为纯白生机,缓缓渡送出去。   周怔了一下。   纯白水汽,在经脉之中游走。   支离破碎的大窍,在这生机莹润之下,竟然不再开裂。   这是什么神通?   “……生之道境?”   周下意识开口,而后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不。   这不是生之道境所能办到的事情……冲击阳神失败的代价十分惨痛,轻则跌境,重则此生止步阴神。自己身为武夫,强行僭越当前境界,与三圣拼命,理应尝到最为严重的“反噬”滋味。然而这莹润生机渡送之下,肉身开裂的趋势硬生生止住。   周瞳孔收缩。   他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   不死泉。   谢玄衣柔声笑了笑,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大窍神火虽熄,但以周兄的造化,好好养伤,日后一定还有破境机会。”   二人目光相对。   周心湖中的那缕念头在后者平静眼神示意之下得到了印证。   “……好。”   白衣武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惊,开始消化这送入经脉中的珍贵生机。   谢玄衣没有耽误,踏出一步,来到红叶宝座之前。   “叶前辈。”   谢玄衣看着枯坐宝座,几乎燃尽的那道衰老身影。   老人抬起颤巍巍的手臂,用力握住了黑衣年轻人的手掌。   “你来了。”   叶祖露出欣慰笑意。   他在白纸结界里,见到了陆钰真的手段。   若是踏入秘陵的南疆伪圣,得到了不死泉……那么“焚”未必能够杀死这些人。   这种情况下。   他便需要有人替他,递出这真正的“最后一剑”。   在叶祖计划中,这“最后一剑”的人选,就落在周和谢真二者之一……之所以选在此地交战,便是因为圣堂供奉的大道碑石近在眼前,哪怕情况再糟糕,以这二人资质,任何一人踏入圣堂,夺得秘陵造化,都能成为这致胜的关键人物。   好在,情况没糟糕到那种程度。   “您辛苦了。”   谢玄衣温声开口,轻轻握住老人手掌。   一股纯白气机,渡送出去……   “不要浪费力气了。你的‘生之道境’,救不了我……”   叶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机,摇了摇头,下意识就要拒绝。   下一刻。   老人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嗯?”   叶祖挑了挑眉,浑浊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异色。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年轻人。   这一次渡送的生机,与先前不一样,他枯竭经脉得到了有效的莹润,破碎的气血也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进行修复。   这是……不死泉?!   “只是一些微弱水汽。”   谢玄衣有些愧疚:“这些水汽,恐怕无法帮您修复大道之伤,但目前至少能够止住痛苦。”   他如今身体里的“不死泉眼”,规模太小。   还远远无法与陆钰真相比。   不死泉虽是神物,但也不尽是万能。   叶祖境界太高,道伤累积太深,自己即便赠出“不死泉水汽”,也无法治好这蔓延百年的可怕道伤……在这一层次的顶级修士面前,谢玄衣的不死泉还是太弱小,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帮助叶祖守住这最后一口气。刚刚的那一剑“焚”,叶祖乃是抱着必死之念使出。   这一剑落尽。   他的生命便也走到了尽头。   但此刻……谢玄衣微弱的“不死泉水汽”起到了作用。   “你……”   叶祖躺在宝座之上,神色恍惚,渐有明悟。   其实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何十年之前,赵纯阳能够忍住,不动身前去北海搭救。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   如果十年前的谢玄衣身上便带着“不死泉”。   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老人露出复杂笑意,低声自嘲喃喃:“所以被一叶障目的……不止是我,还有整个天下么……”   伴随着纯白水汽的扩散。   叶祖枯败到极致的气息不再下跌。   老人苍白面孔,恢复了些许气血。   看到这一幕,谢玄衣稍稍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便是“不死泉水汽”无法救下叶祖。毕竟生死之道,不可忤逆,不死泉这等神物固然强悍,但最多也只是“强行续命”,不可能真的“从无改有”。   好在,这缕水汽生效了。   谢玄衣站起身子,抬袖一挥,武道神胎结印落掌。   “哗啦啦——”   只见先前那道金灿剑气掠过之处,穹顶开裂,生之道境化为福雨,落在大褚众人头顶。接连苦战,大褚修士尽皆身负重伤,此刻这生之道雨落下,莹润气机充盈在这片天地之间。   谢玄衣的“生之道境”,比不上不死泉水汽,无法生死人肉白骨,但却足以治愈绝大多数的伤势。   一时之间。   大褚众人,士气回涨。   这片生之道雨,落满秘陵,除却红叶剑气锁定的方寸之地。   在那里,无数幽暗气息生长,纠缠。   三位只剩干瘪皮囊的伪圣,苟延残喘,想要离开红叶剑气圈定的枯地,汲取这甘甜的生之道雨。   谢玄衣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馈赠水汽,布施道雨,其实只费了十数息。   很快谢玄衣便返身回到战场。   他漠然注视着身下。   这三人,虽然此刻模样狼狈,但实力却是极强——   倘若未遭大劫。   哪怕只有一人现身,也不是自己如今能够应对招架的存在。   不过……   这三人的“不死泉”皆以消耗殆尽,此刻只剩最后一口气。   要做的事情,便简单许多了。   谢玄衣屏住呼吸,将本命飞剑祭出,顷刻之间,无数自剑气洞天激荡而出,接替先前的“焚”,化为一场纷纷扬扬的灭之道雨——   轰隆隆隆!   谢玄衣展开武道神胎,以一己之力,将三位伪圣揽入道域之中!   “谢玄衣!我要杀了你!”   欢喜禅主凄厉怒吼,抬起双手,进行亡命一搏。   一缕尖锐魂音,落入心湖——   谢玄衣默默闷哼一声。   这一击魂音,使得他心湖遭受重创,但不死泉尚在,伴随着一缕水汽蒸发,这魂音之伤以极快速度完成愈合!   意识到不对的白鬼和墨道人,连忙一同出手!   但二人齐力一击,依旧没有奏效。   “道域”死死闭合,谢玄衣硬生生将神胎镇在三位伪圣头顶,他以自身体魄,强行抗下了所有进攻——   若是换做其他阴神,早就七窍流血,肉身破碎。   但谢玄衣和所有阴神不同。   他有武道神胎,还有不死泉眼——   只要一息尚存,不死泉便会可再生,一生二,二生三!   滚滚生机在他窍穴之中涌出。   生之道雨落在大褚众人身上,治愈伤势!   灭之道雨则是落在三位伪圣头顶,进行剿杀!   沉疴荡出万千剑气,垂落如瀑,这一幕虽然无法与“焚”相比,但依旧极其震撼,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谢玄衣以“阴神”之身,强行诛杀三尊南疆圣人,这种打法毫无道理可言,那尊坐镇剑气天顶的黑衫身影,被无数劲气冲击,依旧巍峨如山,不动如钟。   武道神胎几乎被摧残破碎,但下一刻就又恢复到完整如初。   这,便是谢玄衣的“打法”。   白鬼有不死泉。   他也有。   以命换命……无非就看谁的命更多!   “轰隆隆隆。”   天顶剑气轰鸣,持续了十息。   百息。   二百息。   灭之道雨始终强硬。   被道雨所笼罩的方寸之地,声音却渐渐变小,最终沦为了死寂。   欢喜禅主在这场换命之战中第一个身死道消。   她被沉疴贯穿胸膛,本就活不久了。   还剩最后半口气的时候,白鬼突施冷箭,忽然靠近,直接咬下她半块血肉。   南疆邪修,从来不讲情面。   阴山修士的邪术,可以吞噬“血肉”,完成进补。   白鬼想要吞下欢喜禅主以此恢复气血,这个想法很好,但此刻却是徒劳……被“焚”斩切之后,三尊伪圣躯壳早就没了气血精华,白鬼趴在欢喜禅主的肩头,一口一口啃噬着血肉,但汲取得到的气血,只能在灭之道雨中“苟延残喘”。   墨道人看着这一幕,又怒又悲。   他知道,白鬼此刻啃噬欢喜禅主,下一个就会啃噬自己。   硬撑着痛苦,墨道人想要提前出手,斩杀白鬼。   但此刻这具身躯已经抵达了极限。   很快……   白鬼便趴在了墨道人身上,继续啃噬。   他的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在南疆这片人吃人的阴暗地界,想要登上山巅,就要学会吃人……   白鬼用力咀嚼着血肉,死死凝视着天顶垂落的漆黑剑辉,他汲取着每一缕伪圣残躯的气血,想要等待一个翻身的机会。   以往的人生中。   他每一次都能等到这样的机会。   但这一次……他没有等到。   谢玄衣和叶祖不同,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在确认三尊伪圣全都湮灭之前,他不会停下灭之道雨。   数百息过去。   血肉啃噬殆尽的白鬼,保持着仰首姿势迎来寂灭,他的躯壳被剑气打得千疮百孔,神海魂魄破碎消散。   灭之道雨又持续了片刻,这才徐徐停下。   大战落幕。   谢玄衣依旧保持着“气血旺盛”的巅峰之姿,他丹田内的不死泉水汽只剩最后最微弱的那一缕。   三尊伪圣一个接一个湮灭。   三人蜷缩的方寸之地被剑气彻底打穿,化为一枚方圆十丈的漆黑圆域。   浓郁的灭之气息,充斥在这圆域之中——   沉疴高悬,散发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剑气。   既斩神魂,也斩天命。   (本章完) 第535章 吃人   第535章 吃人   灭之道雨散去。   笼罩在圆域上方的剑意却久久不散。   被焚蹂躏一遍的三具枯骨尸骸,此刻只剩一具。   白鬼死了。   直至寂灭前一刻,他口中仍在咀嚼血肉,如今道雨散去,大地遍布疮痍,三位邪修伪圣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可那具白鬼尸骸散发的幽暗邪气,隔着百丈距离,依旧让人感到心悸。   “阴山……是一个吃人的宗门。”   缓缓恢复过来的钱三,神色苍白。   他看着这一幕,感叹道:“幸亏墨道人和欢喜禅主已经重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阴山历代弟子,修行魂幡之术。   魂幡之术,只是说得好听。   实际上,这就是“吃人”之术!   阴山修士的实力强弱,与魂幡生魂数量挂钩。所以这些阴山修士,常常以生灵祭祀,豢养魂幡,动辄杀生数百上千,如白鬼这样修行有成的大魔头,魂幡之中至少豢养了上万魂灵。这些魂灵被纳入魂幡之中,免不了还要进行一番厮杀。   南疆本就是一片养蛊之地。   阴山修士的魂幡,更是一座巨大蛊场!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若是谢玄衣的灭之道雨没能压制住白鬼,那么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沦为白鬼的“食物”。   “白鬼……死了么?”   叶清涟心有余悸,注视着那具干枯尸骸。   此次南疆之行,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纸人术,南疆邪法,诡异莫测,她捉摸不透。   只看神魂气息的话,这白鬼是彻底寂灭了……   可万一还有其他邪法呢?   “肉身寂灭,神魂破碎……”   周仔细检查着那具尸骸,摇了摇头,认真说道:“这家伙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先前叶祖的焚,没能杀死三位伪圣,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正因如此,此刻即便白鬼只剩一具枯骨,依旧让人觉得,他好像还会再“活过来”。   咔!   一把飞剑从天而降。   沉疴将这具肉身彻底捣碎。   紧接着谢玄衣挥袖荡出一阵灭之道风,将白鬼尸骸焚成灰烬。   挫骨扬灰,不外如是。   “……结束了。”   看到这,不少大褚修士,此刻终于是敢长长舒出一口气了。   谢玄衣落在地上。   他的面色略显苍白,虽然三伪圣遭受重创,但这毕竟是一场越境之战……布施如此长久的灭之道雨,消耗了谢玄衣大量神魂之力,好在有不死泉兜底,谢玄衣成功完成了这次斩杀。   他沉默地看着空中翻飞的尸烬。   白鬼死了。   十年前,自己坠入北海,正是白鬼一手造成。   仇恨,愤怒,怨憎。   诸般怒火,交织心间。   十年过去,这些仇恨并未消散,并未化去,而是化为了深深的刺,扎入心底。   如今大仇得报,谢玄衣心中并没有涌出太多满足——   这两世加在一起,他斩杀了不知多少阴山邪修,对白鬼的杀意,甚至一度成为了修行路上的支撑。   可如今白鬼死在眼前。   谢玄衣却觉得有些“失落”。   “就这么让白鬼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了。”   红叶宝座上的老人,看着漫天灰烬,轻声开口。   这一言,道破了谢玄衣心声。   是的……在谢玄衣心中,白鬼当然该死,可不该如此轻松的死。谢玄衣想过自己晋升阳神之后的画面,他会踏破阴山,杀尽这些魂幡修士,最终将白鬼碎尸万段,丢入魂幡之中,喂给那些贪婪互噬的阴魂。   白鬼喜欢吃人?   那便让他被自己吃过的人吃掉。   “别太失落。”   红叶宝座上的老人,看着谢玄衣,轻声说道:“白鬼已经死了,但他还养了一条地龙。那孽畜在白纸结界一战中受了重创,想来是躲回宗门内养伤,因祸得福,故而逃过一劫。”   谢玄衣怔了一下。   同为剑修,他明白老人的意思。   这些年,支撑谢玄衣前行的……有很大一部分,是对阴山的恨意。   如今白鬼死了。   这恨意自然随之消散了一部分。   但地龙还在,赤仙,青枭也还活着——   叶祖是想告诉自己,离开秘陵,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剑修,修的就是一口气。   气这东西,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   “我明白您的意思……”   谢玄衣压下心湖杂念,平静道:“前辈不用担心,我还有许多要杀之人。”   “这样么?”   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叶祖看着面前的黑衫年轻人,欣慰笑了笑:“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本来还在担心,谢玄衣在白泽秘陵暴露真身之后,不好应对后续的麻烦。   现在想来。   这年轻人应该有了自己的打算。   不论如何……秘陵内的最大隐患已经除去。   看着白鬼三人身死道消,叶祖如今也松了口气。   此刻的白泽秘陵,还剩最后一道“大造化”,虽然这造化并不好取,但至少大褚众人不用再背负性命之虞。   叶祖缓缓回头。   圣堂就在他身后,那块坍塌破碎的巨壁位置。   三伪圣死后,地上鲜血蔓延扩散了长长一截,一直蔓延到石壁两侧,这副支离破碎的鲜红血图,竟是凭空勾勒出了一扇恢弘巨门……圣堂远方的纯白道碑依旧散发着神圣威严的气息。   凛冽罡风呼啸缭绕。   圣堂看似平静,但许多人都记得先前白鹤真人踏入其中的景象……只是向前一步,就有无数“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阴神圆满的白鹤真人,走了数步,便快被绞杀致死。   如今,白鹤真人的身形已被凛冽罡风彻底淹没,不知是死是活。   “这圣堂,想必就是秘陵第三层了。”   红叶宝座上的老者凝视着圣堂,神色凝重地开口:“这是一座独立洞天,那块大道碑石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   “一旦踏入洞天,看起来只有数十步的距离,可能遥隔百丈,千丈,乃至更远……”   独立洞天,蕴含着完整的大道规则。   白泽秘陵留下的大造化,往往伴随着大危险。   这圣堂尽头,就是秘陵终点么?   谢玄衣不知道。   但他知道……想要取得这块碑石,绝不简单。   ……   ……   (ps:抱歉,今天更新有点短。接下来剧情非常非常非常重要,我要好好构思一下。我尽量在明天中午写出一章更新。)   (本章完) 第536章 元吞   第536章 元吞   谢玄衣站在圣堂入口,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凛冽狂风。   再往前一步。   这些狂风便会化为利刃。   “或许……那块大道碑石,并不是秘陵终点。”   周看着碑石,轻声开口:“先前乘坐秘殿横渡之时,我发现了这个。”   白衣武夫伸出手。   在他掌心,一枚小小的骨甲躺在其上。   四座秘殿,每一座秘殿都有一枚骨甲负责镇压大阵——   “当年白泽大圣座下有四位弟子,听说每一位弟子都得到了一门独特神通。”   “若是四座秘殿,当真对应四位弟子。”   “那么这圣堂尽头供奉的‘道碑’……或许也与这东西有所联系。”   周看着圣堂尽头的那块道碑,眼中略有遗憾。   大道碑石,乃是极大的造化。   若是他未曾受伤,或许此刻还有机会踏入其中,试着一取造化,冲击阳神。   可如今……   他刚刚晋升阳神失败,大道反噬,此刻再度踏入圣堂,只会遭受大劫。   周抬起手掌,示意谢玄衣将其收走。   这枚骨甲,他留着……已经没什么作用了。   反正不会踏入圣堂。   “这东西,我们也有一枚。”   乾天宫长老开口,他们与六欲真君厮杀之时,也发现了这古怪的大殿阵枢。   乾天宫长老与徐家尊者对视一眼,也赠出了骨甲。   想要踏入圣堂,夺取大道碑石,怎么也需要阴神十五境之后的修为……   他们有心无力。   即便未曾受伤,也不会贸然尝试。   如今,他们只想平安离开秘陵。   “……”   谢玄衣看着掌心的三枚骨甲,如今四枚骨甲,尽数得到,只剩最后一枚。四座秘殿,还有一座乃是钱三秦百煌所占,他下意识望向钱三……而钱三则是望向秦千炼所在之处。   悬锥山修士目光纷纷随之挪动。   秦千炼站在烟尘之中,瘦削白衫散发着淡淡雷光,他背着一尊沉重漆黑的破碎甲胄,一步步从烟尘中缓缓走出。秦百煌在仲沙自爆中体力透支,昏死过去,不过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许内伤,再加上“生之道雨”的滋润,此刻秦百煌陷入了昏迷之中。   “师叔。”   “师叔。”   长生斋弟子纷纷上前,却是不敢太过靠近。   秦千炼就这般缓缓来到了谢玄衣身前,他伸出手掌,缓缓摊开。   第四枚骨甲,就在掌上。   “……”   谢玄衣看着眼前男人,微微皱了皱眉。   他下意识望着红叶宝座上的叶祖。   老人慵懒斜坐,并未有特殊动作。   谢玄衣能感受到,秦千炼身上散发着一道让人不太舒服的阴晦气息……   这气息虽然隐蔽,却瞒不住自己的圆满神念。   谢玄衣能够看得出来,想必叶祖也一定能够看得出来。   这阴晦气息……让谢玄衣想起了北狩相遇过一次的“烟邪”。   听说长生斋十年前损坏了一件神物,名为【阴阳镜】,可以融血拟身,持此宝镜,可以施展“身外化身”之术,这种化身术,比起纸人术这等邪道术法要强上一个档次。若是没有猜错,此刻秦千炼身上散发的邪气,便来源于此。   “不必担心……我和那家伙不是一伙的。”   秦千炼能够感受到谢玄衣那洞穿灵魂的目光。   他沙哑传音:“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争夺家主之位。”   “不必对我解释这些。”   谢玄衣神色平静。   对于秦家家主之争,他全程看在眼里。   谢玄衣了解秦百煌,这不是一个喜好争权夺势之人……此次之所以带着一众幕僚客卿,来到悬锥山,便是因为“秦千炼”的激将之法。若是没有这么一出,秦百煌根本就不在意家主之位由谁继承,躲在炼器司地底铸造法器,才是这家伙最喜欢做的事情。   “我想向你确认一件事……”   秦千炼低声笑了笑,继续道:“我三弟……是不是你杀的?”   谢玄衣就是谢真。   谢真就是谢玄衣。   这个消息,着实让秦千炼始料未及……不过这似乎是一个好消息,秦千炼不知道“谢真”是怎样的人,但他了解谢玄衣。   谢玄衣若是杀了人,从不躲闪,也不逃避。   “你自己看吧。”   谢玄衣默默渡去一缕神念。   大月国一战。   秦万炀被“烟邪”夺舍,立下三尘香火阵。这一战的前因后果,谢玄衣没有任何隐瞒,尽数送到秦千炼神海之中……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凶手”。但这笔账真要算,一定是算在烟尘头上。   “……我明白了。”   秦千炼得到了自己辛辛苦苦追寻许久的答案。   他表面依旧平静。   二人的交谈,以传音方式进行,此刻藏匿在【阴阳镜】中的烟邪分身,还在苦劝,告诫秦千炼不要放弃夺位。   “一千年前……白泽大圣与道祖乃是挚友。”   秦千炼忽然开口:“道门天元山秘藏中记载,白泽大圣的‘本命神通’名为【元吞】。这【元吞】之术修行极其困难,因此一分为四,传授给了白泽最得意的四位弟子……玄溟,赤霄,青女,素寰。白泽临死之前,会将【元吞】之术一分为四,我想这四座秘殿的骨甲,就对应道藏中记载的【元吞】。”   此言一出。   在场所有人纷纷动容——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除却长生斋准斋主秦千炼以外,根本无人知晓。   即便是叶祖,也并不知晓。   这就是先前秘殿交战,秦千炼将骨甲取走的缘故。传说中【元吞】之术极其强大,白泽大圣施展此术的信息已不可得,但其座下首徒“玄溟”曾施展过一次神通……仅仅一张口,便吞去半条大江,数座大山!虽然过去千年之久,这副震撼画面依旧被大褚皇族记录在册!按照如今的修行境界来看,这位大弟子玄溟,很可能抵达了阳神九重天的境界。   这,还只是残缺的【元吞】之术!   在场众人,望向圣堂的道碑,无不生出惊叹和艳羡的神色……   只可惜。   他们根本就没资格触碰道碑。   即便圣堂没有杀意禁制,他们也没资格修行【元吞】。这等神通想要修行,必定需要付出极大代价。   秦千炼轻声道:“若是我没猜错,这大道碑石尽头一定还藏着更深的秘密……你若是抵达圣堂终点,未在道碑之中看到【元吞】神通,便不要急着离开。白泽大圣不会让他的得意本领,消失在历史浪潮之中。”   说罢。   秦千炼伸出手掌。   谢玄衣伸手去取第四枚骨甲,指尖触碰之际,秦千炼忽然收掌,握住了谢玄衣的手。   “千炼兄?”   谢玄衣平静开口。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秦千炼声音沙哑:“我在白鹤真人的魂幡之中,看到了一位未被炼化的女子……那应是丙酉号的幸存者,或许魂幡之中还藏有其他生者,若有可能,请你将他们平安带出圣堂。”   他与任塚厮杀极久。任塚死活不愿交代魂幡中所藏之人——   如今,他已无力继续前进。   这份任务,便只能委托给谢玄衣。   “……”   谢玄衣心湖微微一颤。   丙酉号里还有幸存者?   是任塚刻意收到魂幡中,在关键时刻留给自己“吃掉”的养料么?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消息。   谢玄衣诚恳道:“我会竭尽全力。”   “……好。”   得到这个答复,秦千炼如释重负地松开了手掌,他向来不愿轻信他人,但此刻做出承诺的人是谢玄衣,谢玄衣从不食言。   ……   ……   罡风凛冽,翻滚如刀。   谢玄衣站在圣堂入口,调整精神。   四枚白泽骨甲尽数收集齐全,他伸出手掌,缓缓按在虚空门户之前,剑意喷薄,顷刻之间圣堂便被斩开一道巨大切口,谢玄衣踏入其中——   嘶啦!   如意料之中的那样。   无数狂风涌来,谢玄衣黑衫瞬间就被切碎。   踏入圣堂的那一刻,秘陵第二层迷宫的声音便尽数消失不见了,这是一座崭新独立的洞天结界。这里被新的大道规则笼罩,在这大道规则之中,谢玄衣感受到了无尽的杀意——   数百上千道剑意从头顶,四面八方灌来。   谢玄衣召出武道神胎。   生灭两条大道,在此刻化为一片浑圆之域。   饶是如此,依旧无法抵抗这圣堂的凌厉“杀意”——   谢玄衣向前走着。   他的身上被剑气割开一道道裂口。   鲜血流淌,在他身后汇成长长的小径。   生之道境不断治愈伤口。   圣堂剑气不断将其撕裂。   正如叶祖所说,通往圣堂的路看似短暂,但其实十分漫长,每走一步,都是对“道心”和“肉身”的考验。   谢玄衣走得很慢,却也很快。   他每一步速度都很均匀。   肉身上的痛苦……他早已习惯,此刻被剑气切割肌肤的苦痛,其实算不得什么。修行神胎之时,强行点燃大窍的痛苦,是这数倍,乃至十数倍。   某种意义上来说。   此刻前行的每一步,都是在“问道”,“问心”。   谢玄衣走得很缓慢,也很坦然。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那枚大道碑石,狂风吹散雾气,圣堂终点的纯白道碑就像是一枚太阳。   在道碑一旁。   谢玄衣看到了第二条鲜血小径。   那条小径沿途泼洒的气血散发着阵阵邪气。因为“生之道境”和“不死泉”的缘故,谢玄衣的气血十分旺盛,而那人的气血则显得要虚弱许多……黑衣破碎,长发斑白的任塚,此刻仿佛一根枯萎的稻草,随时可能被风吹倒。   任塚竟是一步步走到了圣堂的终点。   再过数步。   他便可以触碰那座道碑。   “……”   谢玄衣没想到,这家伙的意志力竟然强悍至此。   只可惜,任塚已经抵达了极限。   他身下的鲜血,呈现干涸之姿,显然是许久都未曾挪步了。人力有时尽,对于任塚而言,能够走到这里,便已是他透支生命的结果,与江宁王一战,他的【魂海】遭受重创,若非如此……或许他真的能够触碰那座道碑。   “谢……真……”   风声破碎,任塚听到了第二人的脚步声。   他神色恍惚地回头。   看到来者身影之后,任塚露出了神色复杂的苍白笑意。   是谢真……   来的人是谢真……   这便意味着,白鬼死了。   他师父死在了和大褚的斗争之中。   对他而言,谁踏入圣堂,其实都无所谓。这场斗争无论谁活下来,最终自己都要迎接死亡和清算。   只不过……   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印证了纸人道留下的谶言。   【“若你真的下定了决心。”】   【“或许……我可以帮你。”】   数个时辰前,纸人道黑衣的声音,回荡在心湖之中。   分别之时,黑衣告诉任塚,此次踏入秘陵第二层,争夺大道碑石,最大的敌人……不是白鬼,也不是叶祖。   而是谢真。   彼时任塚还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   只是如今……他信了。   “任塚,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放弃挣扎吧。”   谢玄衣看着任塚干枯的身影,平静说道:“你师父已经死了。接下来就会轮到你……若是你把魂幡里藏着的那些活人放出来,我可以留你一命。”   他一步一步继续前进。   大雾被剑气吹散,二者的距离越来越近。   任塚距离道碑只差最后几步……但这最后几步,却是真正的天堑。   谢玄衣很确信。   任塚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这家伙没有不死泉也没有生之道境,能够走到这一步便已经算得上是奇迹。   “的确结束了……”   任塚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衣,神色恍惚,浑噩。   他望向一旁的道碑,露出了不甘的笑。   原来纸人道那家伙说得没错,凭借自己的力量,真的只能走到这一步。   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   他拼尽全力想要触碰道碑,他已经燃尽了一切。   却还是差上一点。   “……?”   谢玄衣皱了皱眉,停下了脚步。   他心湖忽然涌现出一抹不安。   “谢真。”   任塚缓缓收敛笑意,一字一句,十分认真地说道:“你说得没错,一切都结束了。我师父败在了你们手上,但我没有……这一次,是我赢了。”   (本章完) 第537章 小谢先生   第537章 小谢先生   【我叫任塚,出生在南疆偏远的一座小荒村中。   我出生之后没过多久,村子就遇了一场瘟疫,死了许多人。   我爹死在了瘟疫里,我娘高烧不退,烧成了傻子。   最开始,村里人同情我,还赏些吃食。   后来我再长大些,六岁那年,我失足落到了江里,我娘为了救我,被江水吞了去。   自那之后,村里人便说我是灾星,是瘟神,他们打我,骂我,辱我,欺我,赶我……   没有爹娘的人,是这样的。   我被打了许久,骂了许久,他们如何对待我,我都无所谓,只是我不能离开这座村子。   因为爹娘留给我的,只有这么一间小小的破草屋了。   没过多久,村里来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那少年和颜悦色地问路,没人搭理他,于是他便找到了我。他问我有没有听过一个叫“阴山”的地方,我告诉他南疆很大,什么山都有,只是我没有听过阴山。   那少年笑了笑,又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   我当然是摇头,我告诉他,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要留在这,守着草屋。   那晚,少年在村头破庙里留宿,他好像有天大的本领,翻翻手掌就变出了一桌丰盛的佳肴,我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食物——   那晚,我喝了少年递来的酒,在破庙里睡着了——   我睡得很香。   梦里我看到了爹娘的面孔,听到了村里乡亲的声音,这些声音不再是谩骂,而是温和的关切,梦里的乡亲对我很好,他们问我愿不愿意一直留在这里,我当然愿意,留在这里是我一辈子的愿望。   只可惜,这世上的大多数心愿,都是注定无法实现的。   当我再睁开眼。   整个村子都已经被大火烧成了废墟。   少年告诉我,昨夜村子起了一场大火,所有人都被烧死了。   除了我。   原来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反的。   全村一百三十一户,无一活口。   或许……我真的是灾星。   那少年安慰我,让我不要难过,他告诉我这世上有一个神奇的地方,名叫阴山,踏入阴山的凡俗可以修行仙法,神通,成为天上驭剑飞行的仙人。如果成为仙人,那么这些遇难的村民,还有我的爹娘,或许还可以活过来。   天上的仙人……我曾见过的。   村头的老人告诉我们,天上那些比云还高的流光,就是仙人的坐骑。   有些仙人驭剑而行,可以遨游世间名山大川。   有些仙人跨坐异兽大妖,可以飞天遁地。   我告诉他,我是一个灾星,灾星身边的人没有好下场。   那少年笑了。   他说,阴山那些仙人就喜欢我这样的怪物,想要成为仙人,就不能是平庸的凡俗。   于是。   我便跟那少年走了。   过了许多年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我不是灾星,我是被“白鬼”看中的人。阴山不是培养仙人的地方,阴山是培养妖魔蛊虫的地方,白鬼的“魂幡”之术修行到了瓶颈,于是在南疆四方搜刮了一百位天赋异禀的孩童,为了让这些孩童死后变成的阴魂足够强悍,于是白鬼费了许多心血,让这些孩童“家破人亡”,“万念俱灰”。我被待到了阴山,带入了这世间最大的蛊场……这一修行就是整整十年。   一百人。   最终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很幸运,那个人是我。   很不幸,我成为了那个人。   带我离开小村的“少年”,坐在高高在上的漆黑御座之上,接受我磕头叩拜的大礼,一边抬手将阴山珍贵的噬魂幡赏赐给我,一边恭喜我,宣布我成为了阴山圣人“白鬼”的弟子。   十年过去,那张容颜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只是当年我感激他。   现在我……只觉得恐惧。   白鬼坦诚地告诉我,他早就看上我了,我的爹娘,村民,踏入阴山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希望我足够恨他,足够怨他,这样我才能继续修行,成为比他更强大的存在……阴山的修行理念就是“吃人”。   小鱼吃虾米,大鱼吃小鱼。   修行界其实也是一样。   这些年,阴山宗主领袖的更迭,就是这般诞生。   要么,弟子杀死师父登顶。   要么,师父吃掉弟子,巍然不动,巩固地位。   现如今,稳坐阴山圣人之位的“白鬼”,已经无人可吃,所以他要栽培出一条大鱼,在大鱼最强大的时刻将其吃掉……这是一场赌博,他当然也有被“吃掉”的风险,不过白鬼似乎并不在乎。接下来的岁月,他对我倾尽全力栽培,阴山所有术法,所有神通,无一私藏,即便是【万魂阵】和【魂海】之术,也没有丝毫藏匿。看来他是真的遇到了很大的瓶颈,只有我足够强大,他才能破开这道瓶颈。   对我而言。   这是一件好事——   一直以来,我都没得选。   可或许,我修行到足够强大的时候,我便有选择权。   我不想被他吃掉。   我便只能选择……吃掉他!】   ……   ……   “哗啦啦!”   虚空之中生出激烈浓稠的撞荡之声,一片干枯魂海从任塚头顶垂落。   这个枯瘦如柴草的男人,摇摇晃晃,施展出了自己的道域。   噬魂幡如一杆大旗,从天而降,落在任塚身前。   任塚握住魂幡,一时有些恍惚,过了许久,他才逐渐接受了谢真所说的现实。   白鬼……死了。   自己最畏惧的那个男人。   死了!   “呵……”   任塚压抑多年的紫府魂海,终于迎来了释放。   他握住魂幡,声音怅然沙哑地讥笑道:“师父……做了那么多准备,又有何用?你最终还是没能吃掉我……”   这些年。   白鬼的存在,就像是一座万钧大山,压在任塚心头。   无论任塚怎么努力。   他似乎都逃不脱被吃掉的命运。   即便成为阴神圆满,似乎也无法改变什么——   踏入白泽秘陵,便是他的最后一搏。   如今……幸得上天垂怜,他距离道碑只差最后几步了。   嗡!   一道飞剑之声,打破了虚空的宁静。   谢玄衣施展本命飞剑,沉疴化为一道流光,瞬间撞入【魂海】道域!此刻他所爆发的战力,已不是先前厮杀之时可以比拟——在本命飞剑加持之下,这一击震出剧烈轰鸣,任塚即便全力抵抗,依旧如同一枚断线风筝,瞬间就被打得倒飞而出,圣堂杀意如丝线一般将他身躯拉扯,仅仅一击,任塚就快被打掉半条性命。   轰!   然而倒飞而出的男人,并没有流露出痛苦神色。   他躺在圣堂虚空之中,不再站起,只是那杆魂幡,却是散发着妖异气息。   “这是……沉疴么?”任塚看着那把金剑,不由回想起了十年前的画面。   “谢真,看来你尽得谢玄衣的真传啊……”   任塚轻轻笑了笑,虚弱问道:“你的确厉害,可你不妨擦亮眼睛看看,这魂幡里的‘人’是谁?”   谢玄衣皱了皱眉。   下一刻。   那魂幡之中,荡出一道道幽魂。   【噬魂幡】乃是阴山修士的本命洞天,这洞天之中可纳阴魂,也可容纳活人。   一道道幽魂释放而出——   在任塚控制下,这些幽魂掠现速度变得很慢。   一张张面孔掠过。   谢玄衣神色阴沉,这些都是丙酉号的残魂。如自己所料,丙酉号屠杀之后,任塚“吃掉”了所有人,将其化为了魂幡中的养料。   秦千炼说,任塚魂幡之中还藏着其他活人……   等等……   谢玄衣心头猛然一滞。   下一刻。   魂幡阴风裹挟着一道娇小身躯徐徐掠出。少女满面泪痕被风吹干,娇小柔弱的躯壳被虚无绳索束缚,衣衫被荆棘扎破,雪白肌肤被猩红魂链勒出斑斑血迹,犹如一朵随时可能凋零的枯……风中沾染着淡淡的血气,那一道道失去理智的嗜血阴魂,围绕在少女身旁,犹如炼狱饿鬼,随时可能张开嘴唇,将这少女吞下。   “……小谢先生?!”   风中飘荡的血腥气扩散开来。   被魂链束缚的少女,隔着滚滚阴风,看到了不远处的黑衫身影,怔了一下。   元苡呆呆看着不远处的谢真,忍不住惊呼一声。   【小谢先生。】   这世上。   只有一人会这么称呼自己。   少女来不及说出更多话语,一道道魂链便攀附而上,将她嘴唇彻底封死。   谢玄衣呆呆怔在原地。   他神海极少会迎来这样的空白……   这次秘陵之行,所有踏入南疆的修士都被“障目之术”聚拢,唯独元苡没有出现,因为三大宗邪修的袭杀,七座占脚山夜晚死伤惨重,紧接着就是仓皇逃窜,根本来不及清点数目。叶清涟和姜缺都忽视了这位“年轻弟子”的存在,只有自己知道,元苡没有遭遇意外,击杀肖祈之后,谢玄衣便目送元苡离开了【风裁之界】。   她本该安全离开的。   只是……   圆龟山彼时正在遭受邪宗攻打。   元苡被阴山截下来了?   所以……   秦千炼看到的那个“活人”,并不是丙酉号上的生者……   是元苡……   是元苡!   “任塚!!!”   谢玄衣身上杀意满溢而出,他死死盯着那倒在远处犹如死狗的男人,声音如天雷一般震荡,直接落在任塚心湖之中。   白鹤真人浑身气血已近干枯。   他只剩最后一口气。   但……足够了。   任塚无所谓地笑了笑,他连白鬼都不怕了,还怕什么谢真?   “我知道……你的剑很快。”   白鹤真人轻轻开口,声音满是自嘲:“你想杀我,可以试试。反正我已经快死了,什么都不怕……只是你若是没能直接杀死我,这个可怜姑娘,就要被魂幡阴魂吃掉。”   “……”   无尽杀意,在虚空之中沸腾。   那把金剑沉疴,震荡出滚滚杀意,怒意。   只是终究没有斩落。   谢玄衣不敢冒险,他固然有把握斩杀任塚,可阴山的手段他也了解。   任塚身死道消之前,只要一缕神念,   阴山魂幡中的恶魂,便会立刻要了元姑娘性命——   自己飞剑再快,能够快得过任塚神念吗?   “你想要什么?”   谢玄衣声音沙哑,他竭力压下杀意。   任塚笑了。   他指了指悬在头顶不远处的飞剑。   在任塚目光注视之下,沉疴发出不甘铮鸣,一点一点倒掠,最终返回眉心洞天……对谢玄衣而言,这点距离不算什么。任塚很清楚大穗剑宫的飞剑之术,他神色风轻云淡,但神念却是没有丝毫放松。   “他们说得果然没错。”   任塚垂下眼帘,自嘲开口:“再强的修士,只要心中有挂牵,就会有软肋……一个区区驭气境的柔弱女子,竟能让你飞剑回鞘……看来在你心中,她很重要……”   “放了她。”   谢玄衣声音极冷。   他盯着眼前男人,一字一句道:“放了她,我让你活。我可以大道起誓。”   “是么?”   任塚有些怜悯地看着眼前年轻人,轻声道:“大道起誓……这种事情,年轻之时我不是没有做过。我还记得,许多年前,我给我师父起过的那些誓言……”   当年跪下之时。   白鬼要他起誓,此生不得背叛。   若是背叛,便要承吞心之苦,遭噬魂之劫。   这种大道誓言,有什么难起?   任塚想活下来,便只能起誓……至于之后的事情,自然是之后再看。   任塚向来不相信这种东西。   为了活命,这种誓言,要多少,他可以起多少!   “所以……你想要什么?”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保持着冷静。   他死死凝视着魂幡,以及那被魂链缠绕的女子。   无数阴风呼啸——   二人相隔百丈。   谢玄衣与元苡四目相对。   他用目光告诉少女不必害怕。   “容我想想……”   “听说你身上有‘生之道境’……”   “刚刚在秘陵之中,一定也找到了不少好东西吧……”   任塚长叹一声。   他缓缓支撑身子,半坐起来,而后伸出一只手,对着面前黑衫年轻人招了招。   他想了许久,认真说道:“你气血如此旺盛,不如分一点给我吧?”   ……   ……   (ps:明天应该是卷末最终一章。)   (本章完) 第538章 君为烛火,我为流萤   第538章 君为烛火,我为流萤   萧瑟冷风刮骨掠过。   纯白道碑散发的圣辉犹如太阳光火,将阴暗幽冥的魂海照破。   孤魂野鬼,聚于幡中。   阴煞邪气,尽数围绕元苡旋转。   她神海一片死寂,却有一道温和声音,跨越魂幡,传入心湖之中。   “元姑娘。”   是谢真的声音。   “小谢先生……”   元苡努力想要睁开双眼,但她面前是无数幽魂,遮天蔽日,只能得见一片黑暗。   那声音如天光照落心湖。   冰冷彻骨的魂幡,似乎也多了些温度。   元苡嘴唇有些颤抖。   “是我。”   “相信我,我会救你离开……”   谢玄衣的声音缓缓落在她心湖之中。   元苡不再觉得寒冷,也不再慌乱。   少女心湖之中,传来一道温和有力的引导之声。   “接下来,好好想想,还记得我教你的剑式么?”   元苡怔了一下。   她闭上双眼,思绪飘回到陈府。   ……   ……   簸坐于地的白鹤真人,挣扎着站起身子。   任塚望着魂幡中的女子,神色带着三分感慨唏嘘。   当初纸道人黑衣将这少女交付到自己手上之时,他并没有将其当一回事。   任塚本以为,这种招数对谢真没用。   魂幡之中,多这么一个活人,又能怎样?   因为“元苡”的存在,他平白无故招惹了秦千炼这么一个大麻烦……可是直至此刻他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在纸人道计算之中。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断去七情六欲,人人都修行太上忘情……这个女子的出现,果真让那把要命的飞剑停了下来。   “我要……你的气血。”   任塚再度勾了勾手掌。   他沙哑开口,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魂幡那边,阴风呼啸,一团团幽鬼围绕过去,靠在元苡细腻白嫩的肌肤之上。   “……还有么?”   谢玄衣收回飞剑,也收回道域。   他站在百丈外。   虚空荡出的寒风深入骨髓。   他看着任塚的神情,已经和看死人无异。   “我所要不多……”   任塚垂下眼帘,轻声开口:“你把生之道境和气血交出,而后退出这座洞天。我便放她离开魂幡。”   “我凭什么信你?”   谢玄衣冷冷传音。   “你有得选么?”   任塚摇摇头,漠然说道:“你只能选择相信我。”   “……”   谢玄衣沉默地看着眼前男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点在眉心,一缕浓郁的生之道境,抽丝剥茧剥离而出,在空中凝成一枚纯白水滴,这枚水滴落在空中,散发出令人垂涎的神圣气息。在此刻任塚眼中,这便是世上最诱人的物事,没有之一。   他固然想要大道道碑,但眼下最重要的东西,是活着。   谢玄衣叩指轻弹。   水滴划破虚空,划出一道直线,却不是直接落向任塚。而是稍稍偏移,挪向任塚身侧。   白鹤真人下意识伸手。   思绪分错那一瞬。   任塚瞳孔收缩,那张干枯虚弱的面容骤然浮现出震惊神色。   他望向魂幡所在方向。   ……   ……   元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陈府的那趟拜访。   她的人生其实乏善可陈,值得刻在心上的事情寥寥无几。对她而言,自从北海陵一别,能够与小谢先生见上一面,便是一件值得高兴许久的事情,她从未奢想过能够跟随小谢先生身后修行剑术。   所以陈府的相处,哪怕只有短短数个时辰,也值得铭记终生。   她记得陈府的每一缕剑气。   也记得陈府的每一片枯叶。   离开陈府之后,百谷那些师姐们都问她学到了什么——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不是因为想要藏私,而是因为在陈府悟到的那道剑念始终懵懵懂懂,模模糊糊,仿佛是一枚尚未生长开来的萌芽。   天光落入心湖。   剑念生根萌芽。   元苡懵懵懂懂明白了谢真的传音之意。   她低下头,目光仿佛穿透浑沌,落在了心湖最中间。   陈府那一日参悟的剑意便落在这里。   元苡神念不断下坠。   再下坠。   最终她站在了一片漆黑的墨湖之上。   她看到了浑沌无光的那缕剑意,纤细剑影凝聚,露出一道剑柄。顺从着心湖指引,元苡来到了剑柄之前。   她尝试着拔剑。   剑气抖动。   这片死寂许久的心湖忽然开始翻涌……   元苡这才意识到。   自己心湖深处,好似还藏着什么……   她低头望去,那是一条巨大狭长如蛇般的影子。   被拔出的黯淡剑意愈发明亮,心湖愈发沸腾,那条如蛇般的影子就愈发暴动——   ……   ……   谢玄衣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剑。   因为【噬魂幡】中无数幽魂层层叠叠,将元苡包裹其中。   他没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若是以飞剑之术,斩杀任塚。   那么魂幡的阴魂自爆,该怎么处置?   对谢玄衣而言……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他不可能相信任塚的那些鬼话,以南疆邪修的行事风格,一次索求成功,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任塚根本就不在乎元苡的生死,所以他必须要选择以最强硬的方法,救下元苡。   这一剑,不能奔着斩杀任塚而去。   他要这一剑,落入魂幡。   这一剑要比任塚神念更快,比阴魂自爆更快!   想要递出这样的一剑……   便需要元苡在魂幡之中,给出一缕契机。   “嗡!”   契机来了。   魂幡之中,忽然燃起一缕极其纤细微弱的漆黑剑气。   那被无数魂链纠缠困锁的少女,懵懵懂懂,将陈府埋在心底的剑气种子挖掘而出,谢玄衣等待的就是这一刹时机。剑气感应,飞剑出鞘。退回本命洞天中的【沉疴】疾掠而出,化为一道暴涨风雷,瞬间撞入噬魂幡中,无数鬼影破碎,任塚在【魂海】之中布置了诸多阵纹,他不在乎谢玄衣以飞剑攻杀自己,因为他与魂幡心意相连,只要一念便可操纵阴魂自爆,让那少女死无葬身之地。   可这一次飞剑所指,乃是噬魂幡腹地,包裹元苡的那团自爆阴魂。   “不……”   任塚瞪大双眼,当他意识到谢真要做的事情之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引爆魂幡!   轰隆隆!   无数魂灵在元苡周身爆开。   魂灵自爆同一瞬,金色风雷硬生生撞入魂幡之中,这把飞剑几乎与任塚神念一起抵达,一路摧枯拉朽,击碎数十根坚实魂链!   谢玄衣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将沉疴祭出!   飞剑瞬间兜转一圈——   魂幡引爆,火海之中,一道娇弱身影被金灿飞剑裹住,跨越虚空,向着谢玄衣所在方向抛来。   “不!!!”   任塚面前浮现绝望之色。   他知道谢真飞剑很快。   但他不知道,飞剑之快,能快到如此程度——   几乎和自己神念一样。   不……这一剑,比他的神念还要更快!!!   ……   ……   火浪破碎,沉疴所化的金灿风雷贯穿魂幡火海一个来回。   谢玄衣如释重负,他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掌,接住那个在空中下落的女子。   只是下一刻。   谢玄衣脸上神色便骤然僵住。   谢玄衣怔怔看着躺在自己臂弯怀中的那个少女,雪白衣襟被殷红鲜血浸染打湿……这鲜血并非来自魂幡,也不是来自于先前的阴魂自爆。任塚虽然将元苡囚禁在魂幡之中,但却没有施以虐待,对他而言这是极其重要的底牌,不能轻易有失。   鲜血从元苡肌肤各处渗出。   一条条细密猩红的小蛇在元苡肌肤之下流淌。   少女细腻肌肤无法承受这些“血蛇”的压力,于是不断开裂,如瓷器一般碎开,鲜血便由此而来。“……小谢先生?”   元苡看着面前黑衫年轻人,神色有些困惑。   直至此刻,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躯的异样。   她不太明白。   为何自己“死里逃生”了,小谢先生却是一副并不开心的样子?   谢玄衣盯着少女肌肤流淌的血蛇,声音颤抖问道:“离开之后,你遇到了谁?”   “我……”   少女怔了怔。   元苡努力回想了片刻。   她神色茫然,轻声开口道:“下山之后,我本想赶回圆龟山……但是路上遇到了一位白袍稚童……”   “再醒来,就到了魂幡之中。”   白袍稚童……   白袍稚童!   元苡下山之后,遇到了……白鬼。   谢玄衣盯着少女肌肤流淌的血蛇,声音沙哑,缓缓吐出两个字:“他喂你吃下了什么?”   “喂我吃下了什么……”   元苡一下子怔住了。   记忆戛然而止,看到白袍稚童的那一刻,她便失去了意识。   “地龙……”   “是地龙……”   远处响起了任塚的声音。   引爆魂幡的白鹤真人虽然得到了一缕“生机”,此刻却仍处于极其虚弱的状态,他跌坐在地,神色苍白地看着少女肌肤之中游走的血蛇,整个人被巨大阴霾笼罩。原先得知师父死讯的窃喜与自得荡然无存,此刻任塚整个人如同一块石雕,呆呆怔住。   地龙?   元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阴山白鬼豢养的妖宠,据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贪吃阴物,若是没有大道束缚,地龙什么都能吃下。   少女愣了一下。   她抬起干枯如柴的手臂,看着皮下那翻涌不歇的血蛇,恍恍惚惚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含义。   所以……   心湖之中那团翻涌的蛇影。   是真的。   “噗!”   少女苍白柔嫩的脖颈位置忽然炸开一道血雾,一条血蛇骤然从中飞出。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磅礴血雾之中,一条条血蛇以少女身躯为胎,破体而出。   这些血蛇并不强大。   金灿神胎一脚踏出,便踩死一大片。   然而还是有许多血蛇,反向逃离,疾掠出去,笔直掠向任塚所在方向。   “师尊!”   “师尊饶我!”   眼看着血蛇临近,任塚惊恐出声。   看着那一条条游掠而来的蛇影,任塚口中喊的却是师尊二字。   他重新跪了下来,以头抢地,用力磕头,脑袋很快便被磕出了斑斑血迹……但这种行为并没有意义,血蛇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嗖一声!   一条血蛇顺着他张开的嘴唇,就此钻了进去。   任塚骤然顿住了。   他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不再叩首,也不再动弹……直至过去了十数息,那颗头颅才缓缓抬起。   眸子之中的色彩不断变换,最终徐徐变成了冷漠的白色。   阴山是一个“吃人”的宗门。   这么多年来。   师父吃弟子,弟子吃师父,早已经成为了传统。   白鬼好不容易栽培出了任塚这样的得意弟子,当然不会满足于区区的“大道誓言”,在任塚决定踏入白泽秘陵的那一刻,他便埋下了这道绝对不会失算的后手。   纸人道告诉他,谢真乃是最重要的人物。   于是白鬼便动身拦住了元苡,将“地龙”埋入了这少女的躯壳之中。   接下来,便由纸人道黑衣将“元苡”作为棋子,送到了任塚手里。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子了。   无论如何,任塚都不会将“元苡”放出噬魂幡。   如此一来,此次秘陵之行,便多了一份保障。   即便自己这位得意弟子,当真得到大道碑石,也只是为自己徒增嫁衣。   如今看来……   唯一的失算点,就是白鬼也没有料到,谢玄衣的飞剑能够如此之快。   他的“地龙”还来不及破壳。   身为质子的元苡,便被强行抢救了出来。   只是这个变数,并不会打乱全局。   没出息的人,即便偶尔挺直腰脊,很快也会重新跪下来。   这么多年过来。   任塚……还是那个任塚。   ……   ……   谢玄衣抱着元苡,没有理会此刻“白鹤真人”的变化。   大量生机,元气,以及不死泉水汽,都在向元苡身躯之中渡送……   他救下了周,救下了叶祖。   但却救不下元苡。   这些生机,元气,不死泉,如何送去,如何回来。   只因地龙吃掉了少女的肺腑,五脏……   某种意义上来说。   眼前的少女,已经成为了一具空壳,即便有不死泉支撑,也不过多活短短片刻。   肌肤枯萎,如落凋零。   谢玄衣神色惨白。   元苡却仍然在笑。   她看着面前的那张面孔,心中并不觉得痛苦,相反,她觉得欢喜。   “小谢先生……”   元苡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有些心疼地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书上说,死亡是很可怕的事情。   元苡原先也这么觉得。   只是如今,她却忽然不这么认为了。   “……”   谢玄衣张了张嘴,最终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很想说,你不会死。   但是这样的谎言,他说不出口。   “没关系,我都明白。”   看着面前人的神色。   元苡努力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她声音很轻地说道:“小谢先生,我有话想说……”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他不敢打断元苡。   怀中的少女,像是一团轻柔的絮,好似风一吹就会散了,谢玄衣连手臂都不敢用力。   “……”   元苡想了许久,神色有些恍惚。   她有好多话,好多话想说。   其实上次分别,刚刚离开离亭山,元苡便后悔了。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累赘,可如果再来一次,她真想陪在小谢先生身边。   元苡本以为,自己会被魂幡炼化,沦为幽魂枯鬼。   但如今想来,能在临死之前,再见一面……   便已是上天极大的仁慈。   早知人生如此短暂,那便不要留下遗憾。   小谢先生这样的人。   是太阳,是烛火。   而自己……便是扑火的流萤。   只是那又怎样呢,流萤扑火,本就该是义无反顾,无怨无悔。   无数念头掠过。   元苡脑海中的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了云烟。   最终。   “谢真,你知道吗……”   少女望向面前逐渐模糊的面庞,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却如梦呓般越来越低:“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本章完) 卷终总结:烛与萤   卷终总结:烛与萤   深夜一点,请容我略显繁琐地写下这一卷小结,不仅是为了总结这一卷的得失,也是想和用心追读至此的读者朋友们聊一聊。   其实我不太理解评论区里的骂声,也不太理解上一章抨击玄衣“圣母”要弃书的这些朋友。大道在前,造化在上,可若是丢了重要之人,道心该如何自处?若是谢玄衣对元苡见死不救,直取道碑,这样的故事当真是大家想要看到的吗?这本书成绩不温不火,我感谢每一个订阅的正版读者,只是总有读者要“提醒规诫”我,成绩不好要反思……这句话其实略显可笑,甚至有些倒果为因。   因为这些年我做的事情始终没有变过。   比这更加低谷的时期,我经历了数年。剑骨一整本书都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   我一直在写我喜欢的故事。   大家如果喜欢,那就太好啦。我们一路同行,这是天大的缘分。   如果大家不喜欢,那么就不要勉强,不要勉强你,也不要勉强我。   这是很任性的事情。为了这种任性,我一直在付出代价——   既然成绩已经不好了,为什么还不能写自己想写的?   如果这本书成绩以后好起来了,大概我也是这样。   ……   ……   接下来是第六卷剧情创作的一些念头和剧情解释。   其实在提笔之前,第六卷结尾就已经想好了。   “君为烛火,我为流萤。”   这是开书目前为止唯一题下的开卷语,所以元姑娘的悲剧早是必然,也是注定。之所以要安排这场戏分,并不是文青病犯,而是经过了北狩卷的失误之后,我一直在问我自己,谢玄衣是一个怎样的人。   天赋异禀,才华横溢,两世修行,同辈几乎没有对手。   这样的人太不真实。   从未感受过遗憾的人,不会懂得珍惜。   所以在三十三洞天,谢玄衣对姜妙音的“愧疚”是懵懵懂懂的。   元苡和玄衣,在我心中类似于郭襄与杨过。元姑娘对谢玄衣的喜爱是没有来由,不讲道理的……初次相见之时,谢玄衣刚刚活出第二世,没有声名,没有容貌,只是机缘巧合的一次搭救,元姑娘便就此爱上了这个年轻人。只不过离开北海陵后,两人之间差距越来越大,如云壤,如烛萤,这份喜欢便只能暗自埋在心里,越藏越深。   于是在白泽秘陵,我安排了这么一场落幕。秘陵外的所有人,都已经知晓谢真是谢玄衣,但元苡并不知道真相。   对她而言,谢真是谁其实并无所谓。   元苡只需要知道,谢真就是谢真,是她喜欢的小谢先生即可。   开卷设定大纲之初,我一度想给这个姑娘增添戏份,以此深化最终失去之痛。但她真的太普通,太普通……普通到作为上帝视角的我,连戏份都无法为她增加,元苡就是修行世界里,最平平无奇的那种人。   只是因为认识了谢玄衣,再加上拼了命的努力,她才能成为百谷里被特殊对待的重要弟子。   与其说这是幸运,不如说这是天大的不幸。   也正是因为了谢玄衣,元苡才会成为威胁谢玄衣的棋子,才会被白鬼种下“地龙”,最终身死道消。   写下这一段文字的时候,我已经能够想到了大家会留下的评论和骂声。   这很不爽。   是的,这很不爽。   但对玄衣而言,他必须要经过一些“失去”,才能够“得到”。   这样的死亡经历,便成为了一种必然。   (这里敲敲打打,删了许多。)   我本想解释,然而仔细想想,实在也没什么可解释的——   烛萤这一卷,只是一个中转卷。   秘陵剧情并没有就此落幕。   接下来的剧情会是一个密集连贯,且篇幅很长的高潮,下一章起,我会新起一卷“月隐”。   最后。   我要发自内心地道歉,这本书写得很慢,实在对不起追读者的体验。大家可以攒读,攒读的体验会比追读好很多。   (本章完) 第539章 鬼与龙   第539章 鬼与龙   寒风裹挟着噬魂幡的残烬。   谢玄衣怀中女子的体温一点一点流逝,逐渐变得冰冷。   如一样的年龄,如一样的凋零。   “谢玄衣,没想到吧……”   不远处。   “白鹤真人”缓缓开口,沙哑声音中带着十足的戏谑:“你一定觉得,先前那番道雨将我斩魂诛身,已经使得本尊彻底湮灭了。你是天底下唯一一个看到本尊真容的幸运儿,不得不说,你我实在有缘。”   纵横南疆数十载。   人人尽知白鬼名。   如若不是大道残缺,白鬼早就证得“阳神”之位。   如果没有陆钰真,那么白鬼便是阴山数百年来最强大的邪修,许多南疆邪修后辈提及这个名字,畏惧之余还带着三分羡慕。许多人说白鬼能够成为阴山宗主,是因为年少之时捡到了一条地龙……这些人说得没错,但有一点他们却是猜错了。   出现在世人面前的那个白袍童子。   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白鬼。   阴山……是一个吃人的宗门。   所有人都知道,因为捡到地龙,白鬼改变了命运。   可没人知道……   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羸弱的,无能的“白鬼”,在捡到地龙的那一日发生了蜕变,不是因为他变强了。   而是因为,他被吃掉了。   那一日后,活下来的早就不是白鬼,而是“地龙”……这条妖物才是掌控白鬼身躯的主人。噬魂幡中的阴魂,以及布施在南疆群山中的蛊场,皆是地龙为自己准备。事实上根本无人在意曾经那个“白鬼”的死活,一个在阴山混迹多年毫无修为的小小邪修,即便不是死在地龙口中,最终也会死在其他修士的噬魂幡里。   白鬼和地龙……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存在。   或许这就是谢玄衣从第一眼起,便无比厌恶白鬼的原因。   邪修,妖物……谢玄衣最讨厌的两个东西,白鬼一人便占据了两样。   “……”   对于白鬼的那些话,谢玄衣充耳不闻。   此刻他只是默默感受着怀中女子的重量……   元姑娘此刻便如絮一般轻盈,因为她只剩下一具枯萎的空壳。   原来魂魄散去了。   人也是会变轻的。   谢玄衣垂下眼帘,背后剑气轰鸣,剑气洞天缓缓张开一道缝隙。   金灿神胎伸出双手,将枯萎的女子轻轻搂住,温柔地放入洞天之中。   元姑娘……   就这么死了?   谢玄衣神色有些恍惚。   那个喊自己小谢先生的姑娘,一颦一笑,历历在目……他怎么也想不到,昨日匆匆离别,到了今朝,便成了永别。   活了两世。   这是谢玄衣第一次经历刻骨铭心的“失去”。   这滋味如此苦涩,如此钻心。   让人不愿相信。   又不得不接受。   ……   ……   谢玄衣不动手。   白鬼自然乐得清净。   这短短数十息,他已经成功夺取了任塚躯壳,接掌了噬魂幡,【魂海】内的戾气与杀意变得浑厚,那发白干枯的长发也逐渐化成大红之色。   只是此刻白鬼,心中却是生出了些许不满。   谢玄衣是他平生仅见的“绝好胚子”!   这样一个顶级胚胎若是投到南疆,成为阴山座下弟子,那么自己何必辛苦劳碌至此?吃掉这么一枚绝世剑仙胚胎,即便大道断缺,他也有信心成就阳神之位!   十年前。他率领座下众徒,追杀谢玄衣至北海。   白鬼本想将谢玄衣“吃掉”,来成就自己的大业。   只可惜。   这家伙最终投了北海,接下来无论如何打捞,都寻不到一点踪迹。北海一战虽然惨胜,却可没有捞到任何好处……这一战成为了白鬼心中永远的遗憾,如今在秘陵之中再度相遇,他看到了十年前错失的那道造化,重新回到自己面前。   身前,是十年前就该吞掉的谢玄衣。   身后,是远古妖圣亲自刻下的至道碑石!   念及至此,白鬼唇角笑意难压。   看着眼前画面。   白鬼轻咳一声,收敛笑意,皱起眉头,冷冷教训道:“十年过去,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若是自己没有记错。   元苡……这个出身百谷的小姑娘,她与谢玄衣相识不过短短一年。   这一年,能见几次面,能说几次话?   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   死了便死了。   有什么好难过的?   只是话音落地,白鬼便立刻觉察到了不对。   四周的风逐渐变得寒冷……这股寒意并非是肉身上的寒。   而是魂灵上的寒。   “……嗯?”   白鬼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眯起双眼,打量着不远处的黑衣年轻人。   怪异的是,自己此刻并没有看到飞剑,也没有看到沉疴,然而此刻整座天地一片寂静,无形剑意却好似满杯之水,平铺方圆百丈虚空,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杀意潮水,圆满到近乎溢出。   白鬼心生悸然,心湖预兆告诉自己,如果此刻随意妄动,这罩满天地的磅礴剑气便会瞬间落下,如狂风骤雨将他淹没。   圣堂前的“灭之道雨”会再度降临。   那个黑衫年轻人缓缓伸手撕下了众生相,以十年前的模样示人,十年过去,谢玄衣没有变老,而是变得更加年轻。   谢玄衣眼中没有愤怒,怨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无。   但白鬼仅仅望上一眼,便感觉快要窒息。   强烈的死兆落入心湖。   白鬼立刻放弃了与眼前黑衫年轻人死斗的打算,他望向那块道碑,直觉告诉自己,想要活下来……必须要先拿到道碑。   “嗡——”   白鬼身躯挪移,化为疾电,向着那块大道碑石飞快奔去。   谢玄衣只是冷漠地看着。   天地寂静。   在他心湖之中,一缕停滞十年的“道意”开始生根,发芽。   十年前。   谢玄衣卡在问道,问心,两场大劫之中。   或许是因为时机未到的缘故。   修至圆满的灭之道境,始终无法更进一步,蜕变成为阳神大道……   可如今,灭之道境不再凝滞,道境破开瓶颈,向着大道衍生,演化出的那缕道意,开始蔓延整片心湖。   数息转瞬即逝。   等到白鬼奔至那块纯白道碑底座之时,冷眼旁观的谢玄衣终于出手了。   他伸出手掌,对准白鬼。   五指收拢——   轰一声!   无数剑气爆发!   整座圣堂虚空穹顶在这一击之下被震得近乎破碎。   数之不清的磅礴剑气滚滚落下,灭之道雨再度降临,只是这一次的降临规模近乎是先前的数倍!   ……   ……   (ps:新一卷开卷,订细纲费了一些功夫。本章略短,所以明天早上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540章 半步阳神   第540章 半步阳神   “道主大人。”   纯白山洞府深处,白纸翻飞。男人闭目躺在长椅上,将大氅合身,似是在长眠。   炉火跳动。   【澄炉】内的那些命魂随火光一起摇曳。   陆钰真缓缓睁开了双眼。   在他身侧,镜三单膝跪地,轻声汇报:“事情已经办完了……合一禅主,白道人,已经献出命魂。这两大宗的宗门已经挪入白纸结界之中。”   “……嗯。”   陆钰真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如常,眼眸深处带着些许倦意。   “大人。”   镜三有些不解:“半步阳神的命魂,对【澄炉】有极大裨益。赤仙和青枭那边,当真不用去问?”   此次南疆大战。   镜三作为道主的重要臂膀,几乎是全程参与谋划。   他很清楚道主大人要做什么……经此一役,大褚诸圣地元气大伤,南疆三大宗尽数归降。从今日起,纸人道便是这南疆十万大山之中的唯一霸主,可他想不明白,为何道主大人对阴山如此“嫌弃”?秘陵现世之后,道主安排自己前往天傀宗和合欢宗,收走了合一禅主和白道人的“命魂”,将这两大宗门纳入纸人道中。可唯独对阴山不管不顾……要论宗门底蕴实力,阴山更在这两宗之上。   “不必浪费功夫。”   陆钰真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青枭和赤仙的命魂,我就不收了……收了也是白收。”   收了……也是白收?   镜三怔了一下。   他望向澄炉中跳动的炉火,隐隐约约明白了陆道主的话中之意。   前阵子,千缘道人命魂落入【澄炉】,由道九穿上了这层皮囊……可道九“殒命”之后,千缘道人的命魂便随之破碎。这命魂与魂主乃是息息相关的,命魂破碎,魂主死亡。反过来亦然,魂主若是身死道消,命魂自然也会随之消散。   道主大人不要赤仙和青枭的命魂,只有一种可能。   赤仙和青枭……活不了多久了。   如此一来。   纸人道不收阴山的原因,也一下明了……   “人总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   陆钰真注视着炉火中最耀眼的那团命魂光火,轻叹一声。   “……谁让他们招惹那家伙的呢?”   道主拂了拂衣袖,重新合上双眸,疲倦说道:“南疆这场闹剧快要落幕了……就将阴山那些家伙,送去平息谢玄衣的怒火吧。我要好好休息一会,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   ……   轰隆隆隆!   虚空响彻雷鸣,笼罩在静谧假象之下的圣堂,传来支离破碎的声音。   “退!”   大褚阵营,周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适,展开武道神胎,拦在众人身前。   红叶宝座上的老人皱了皱眉。   谢玄衣踏入圣堂,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   圣堂始终太平宁静。   这是怎么了?   重伤垂死的白鹤真人,绝不可能是谢玄衣对手。   众人目光垂落之处,圣堂道域就此炸开,无数剑气将这片道域撕碎,露出了纯白道碑周遭十丈的景象——   “任塚?!”   “不,这是什么怪物?”   有人惊呼。   道碑悬垂之处,披着白鹤真人道袍的枯萎身影,正在阴暗爬行,这身影已经脱离了人类范畴,面目狰狞,浑身猩红,肌肤生出密密麻麻的鳞甲。   “是地龙……”   叶祖声音沉重地开口。   【白纸结界】那一战,他亲自看着地龙退去,本以为这条孽畜是躲入纯白山休息,未曾想白鬼还留了这么一招。   那阴暗爬行的怪物,一只手近乎快要触碰到道碑。   二者只差咫尺——   只是。   这咫尺距离,却比天堑更远。   因为有一人已经站在道碑旁。   正是一袭黑衫的谢玄衣。谢玄衣手掌轻轻搭在道碑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趴在地上的孽畜。   “……”   漆黑道袍被狰狞鳞片撑破,白鬼显露出地龙真身,此刻他背后插满比鳞片更加密集的漆黑剑气,犹如荆棘尖刺,将他后背扎满,看上去像是一头刺猬。   二者对视。   触碰到道碑之后的谢玄衣,身上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威压,仅仅对视一眼,白鬼心中便生出无尽绝望和恐惧。   他举尽全力,想要触碰道碑,最后一搏,看看能不能夺取些许造化——   下一刹。   一缕剑气斩落。   白鬼“触碰”道碑的那一寸肌肤被瞬间削去。   金剑速度太快。   快到让人无法看清。   在场所有人……除了叶祖,无人看清那剑气的运转轨迹。   包括周。   “这是……灭之道的气息。”   坐在红叶宝座上的叶祖,静默地看着这一幕,心湖很是复杂。   “灭之道?”   周神色微楞了一下。   这天下,百年来,一共只有三人,修出灭之道境,却只有一人将道境修成大道。   十年前,所有人都认为谢玄衣必定会成为新一任的“灭之道主”,然而谁都未曾想到,天才绝艳的年轻剑仙会在临门一脚之际死在北海。有人说灭之道乃是不幸和灾厄的大道,想要以此晋升阳神,需要遭受巨大的苦难与折磨。   莲尊者死在了北域战场。   一刀宗宗主罗烈虽然晋升成功,却也在晋升途中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个说法,未曾得到印证。   但这百年来三人的“参差”,恰好是一种证实。   “叶祖大人……谢玄衣这是证道了?”   红叶宝座旁护法的卢鸢小心翼翼问道。   “不……”   叶祖摇了摇头,解释道:“道境想要凝成大道,需要神魂境界足够强大。参悟不够,道境永远无法成道……这便是世俗意义上的‘问心’劫。心魂足够,道境方能圆满。渡过‘问心劫’,大道便有了雏胚,接下来所需要的便是大量元气,这便是‘问道劫’。这两劫不分先后。”   一众弟子听得懵懂。   “阴神境中,最强者便是‘大圆满’。”   叶祖顿了顿,道:“天下斋唐凤书,沅州铁骑共主陈翀……就是渡过了两大劫难,随时可以悟出大道雏胚的大圆满。这种级别的存在,一旦悟出大道雏胚,注定会成就阳神。”   说到这。   他望向自己身旁的白衣武夫。   以武证道的周……其实也算是成就了这一步的存在。   只是如今谢玄衣,比这一步要更强。   灭之道境已经圆满……开始向大道转化。   这是大道雏胚凝聚的前兆。   可以说,谢玄衣已经预定了未来山巅阳神的一席之位——   这枚大道雏胚只需要汲取元气,便可以成就大道,扩展洞天。   白衣武夫看着不远处垂落的道雨,神色有欣喜,也有落寞。   “这一战,已经结束了……”   周言简意赅说道:“此刻站在道碑前的,是白鹤真人也好,是地龙也罢,都无济于事了。”   此刻的谢玄衣,已比十年之前更强。   以周对谢玄衣的了解,哪怕此刻站在面前的,是全盛时期的白鬼……也没有用了。   何为半步阳神?   这,便是半步阳神!   ……   ……   (ps:苍天啊。我真不是拖更,我早上睡醒就开始写,写删写删。不知不觉就到十二点了。)   (本章完) 第541章 门   第541章 门   磅礴道雨,落在身上。   浓郁的灭之气息,罩满方圆十丈。   “……”   谢玄衣俯视着趴伏在地的白鬼。   他一枚手掌按在纯白道碑之上。   源源不断的道境感悟从碑石之中传来,这枚洞天中所蕴藏的“道意”,比大穗剑宫三十三洞天所有道碑都要雄浑。无怪阴山,天傀宗,合欢宗的那些伪圣如此疯狂,这些人踏破阴神境界桎梏,大道已经成雏胚,只差这最后的“终极造化”,便可登上山巅。   如果让白鬼得到道碑。   那么阴山便会诞生出有史以来的第一位邪修阳神。   轰隆!   剑气迸发之声将整座圣堂淹没。   谢玄衣默默消化着道碑中汹涌而来的“道意”,金灿神胎双手举起金剑,重重插下,剑气贯穿那条趴伏在地的那条孽畜地龙。   谢玄衣以白鬼为“桩”,开始演化灭之大道——   阳神境的山巅大道,从道境到雏胚再到圆满,需要无数次演化,而此刻的道雨,便是“灭之道”转变大道雏胚的演化!   沉疴悬停之处,迸发出吸人心神的漆黑之芒,宛如一枚黑日!   地上那具佝偻不成人形的怪物仰起头来,又惊又惧,鼓起勇气,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滚滚剑气瀑落。   白鬼再次经历“灭之道雨”的侵蚀——   只一刹。   这具皮囊就被剑气风吹雨打去。   谢玄衣本可将其直接灭杀——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在狂风骤雨中,留了白鬼一缕“微弱神念”,南疆邪修的求生本能极大极强,这缕本能救了白鬼无数次,而在此刻却成为折磨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玄衣漠然看着这一幕。   他要让这喜欢吃人的畜生,尝尽世间痛苦,最终神魂崩溃而亡。   他要让白鬼,身未灭,魂先消。   ……   ……   这是一场单纯的虐杀。   大褚阵营那边观战众人,已经觉察到了些许奇怪。   先前谢玄衣抵临,施展“灭之道雨”,虽然杀意凛冽,却没有如今这般饱含恨意。   “圣堂那边,是发生了什么吗?”   周觉得有些古怪。   他见过谢玄衣的道境,也见过谢玄衣的剑法。   此刻道雨所蕴含的怒与恨,已经远超先前……   白鬼偷袭了谢玄衣?   不,看谢兄身上衣衫,并没有太多破碎。   圣堂那边,甚至可能没有发生多么激烈的战斗。   “元苡。”   红叶宝座那边,老人忽然声音沙哑地开口,一语点醒梦中人。   不止是周。   百谷一众弟子,包括叶清涟,神色全都变了。   昨夜圆龟山面临的袭杀太过突然,山上弟子死伤惨重……白泽秘陵一行更是凶险重重,卢鸢这种级别的二代弟子,想要自保都困难。直至生之道雨降落,众人才得以喘息之机。   “元师妹该不会……”   卢鸢神色骤然苍白。   叶祖凝视着纯白道碑战场,沙哑说道:“在任塚的噬魂幡里……我感受到了元苡的血气……”   噬魂幡已经被折断。   无数阴魂都被灭之剑气斩杀。   原来如此……秦千炼心情沉重地站在圣堂入口,他看着丙酉号那些斋门弟子的生魂在风中破碎。每一张面孔都如此熟悉,听到“元苡”名字的那一刻,秦千炼忽然明白了任塚不愿给自己展示噬魂幡的原因。   幡内的确藏有活人。   只是那活人,并不是长生斋弟子。   元苡是一张用来要挟谢真的绝好底牌。   这便是此刻灭之道雨如此愤怒的原因。   生长在这座墓陵之中扎根千年的纯白道碑,终于迎来了一位“触碰者”,在肃杀冷冽的道雨覆罩之下,谢玄衣缓缓按住道碑,抬起手掌,一点一点将其拔离底座,伴随着虚空震颤雷鸣的响起。   这座裹挟无数杀意的圣堂洞天迎来崩溃。   空间破碎,剑气横溢。   无数剑意平铺而来,大褚众人身后,整齐无比地切斩出一扇巨大门户。   这是离去的【门】。   触碰道碑的谢玄衣,在这一刻得到的不仅仅是白泽大圣遗留的道意感悟。   还有这座秘陵洞天的支配权。   “……”   坐在红叶宝座上的老人,看着远方道雨许久,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走吧。”老人只是轻叹一声,下令让百谷一众弟子,抬起宝座,离开这里。   三大宗伪圣败了。   但三大宗还在……   他要对大褚这些年轻人负责。   “走。”   周没有犹豫,同时下令。这白泽秘陵的规则不可捉摸,久留下去,或许还会再生意外,既然最为重要的大道碑石造化已经被“自己人”得到,那么便没什么可眷恋的……毕竟他们只是为了活命才逃入地渊。   对南疆惨战而言,此刻离开,几乎可以说是最好的结局!   伴随着两位最强者的下令。   一众修士,结阵而起。   无数身影掠向那扇离去的巨大门户。   “师叔,您难道不走吗?”   小道士苏洪神色困惑,看着秦千炼,长生斋那些弟子尚未动身,玉清斋那些仙子们则是先行一步。   “不必管我……”   秦千炼站在原地,轻声说道:“你们先走,我垫后就好。”   苏洪还想再说些什么。   “有些事情。我想要自己处置。”   秦千炼忽然再开口,只不过这一次却是以传音形式:“这些年在长生斋的苦修,都是你陪在我的身边……你应该清楚,我此次离开道宗,返回皇城,再到如今一路南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   苏洪眼神闪烁。   小道士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前方的那些同门师兄弟。   很快。   这偌大秘陵,便恢复寂静,只剩剑气轰鸣之声。   人去陵空。   只剩秦千炼独自一人,他站在支离破碎的圣堂虚空中,欣赏着远处那场“灭之道境”演化的成道之雨。   所有人都离去了。   只剩秦千炼一人,他身下的漆黑雾气也不再掩饰。   烟邪从【阴阳镜】中钻了出来,他盯着不远处的白衣身影,声音冰冷道:“秦千炼……你一直在骗我!你根本就没想夺取家主之位!”   “……”   秦千炼并没有理会这道黑色墨影。   他只是就近找了一座坍塌石壁,不顾仪态地坐了下来。   这一天一夜。   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太疲倦,此刻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过了许久。   “是谁告诉你,我想争夺家主之位的?”   秦千炼终于开口。   他看着面前的墨影,说出了沉寂数十息之后的第一句话。   “……?”   烟邪怔了一下。   长生斋首徒返回大褚皇城,秦家设宴庆祝,两兄弟大打出手。   接下来便是家主之争的赌约消息,不胫而走,流言蜚语铺满皇城。   秦千炼要争夺家主的消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但烟邪很快便意识到了讽刺之处。   争夺家主之位这种事情,秦千炼好像还真没有亲自开口说过……所有人都希望他争,所以他离开长生斋,返回皇城,乃至南下荡魔,在这些人眼中,都是“争夺家主”的有力行为。   “离家在外,十年有余。回来看看,顺便教训一下不成器的兄长……”   秦千炼笑了笑,道:“有什么问题吗?”   烟邪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你是认真的么?”   他强压着怒意,咬牙切齿喝问道:“秦千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   秦千炼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道:“我不仅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还知道白泽秘陵里的大道规则,能够压制【阴阳镜】。此时此刻,你这尊分身应该迫不及待想要随我返回外界,将秘陵里的消息送给皇城里的本尊吧。”   烟邪神色冰冷至极。   他的确有这个想法,只是此刻着实不便动身。   若是秦千炼不走。   那么他独自离开,必定会被叶祖和周抓到——   “陪我在这待着吧。”   秦千炼轻声笑了笑:“灭之道境演化的道雨,挺好看的,不是么?”   (本章完) 第542章 玄溟   第542章 玄溟   灭之道雨,笼罩圣堂。   谢玄衣的心神一分为二,一半心神操纵道雨,灭杀折磨白鬼的残躯,另外一半心神,则是浸入道碑之中。   “这便是白泽大圣留下的终极造化?”   触碰道碑那一刻。   谢玄衣感到一股雄浑力量传来——   关于白泽秘陵的信息,纷纷灌入神海之中!   一共四座秘殿,七十三座密室,五百余座远古阵法,如潮水一般涌来。   原来这秘陵的所有秘密,陈列物事,都被纳入道碑之中。   这纯白道碑,便是白泽秘陵的“核心”!   所以……执掌炼化道碑之人,便算是这秘陵的主人。   作为主人,只需一道神念。   陵墓内那些阵纹,机关,便会启动!   这道碑涌来的神魂信息相当庞大,触碰碑石之后,谢玄衣竟有种“挪不开手”的感觉。   他神色凝重,眯眼凝视着这块道碑。   这才是秘陵的最终考验?   触碰道碑,接触大道……在这一刻他成为了秘陵的临时主人,但想永远掌控这道权限,需要将道碑彻底炼化。   他只有一次机会。   谢玄衣隐约有种预感,此刻他一旦挪手,便再也没有将其炼化的资格。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得到秘陵主人权限之后,谢玄衣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秘陵出口——   于是,便有了横亘大褚众人面前的那扇【巨门】!   此刻的他,已经无暇顾及圣堂外的那些大褚修士,打开门户,便是让叶祖周带人离去。   片刻之后。   大褚众人离去,门户关闭。   谢玄衣注意到,这秘陵之中还有一人“逗留”。   长生斋秦千炼并没有随叶祖离去,而是找了靠近圣堂的一处虚空巨壁坐下,如自己所料,秦千炼身上怀揣着烟邪分身……众人退去之后,秦千炼也不再遮掩,直接将烟邪分身召了出来。   “……”   谢玄衣只是瞥了一眼远处,便收回目光。   他并不担心烟邪对自己造成威胁。   此刻他与道碑相连,无法动弹,但已然成为这座秘陵的临时主人。   烟邪这道分身,虽有阴神境实力,但却根本无法干扰自己参悟道碑——   但凡烟邪敢踏入圣堂一步。   单单是入口处的那座“剑气禁制”,便足以将其斩杀数次。   秦千炼刻意留在这里,选择在秘陵内与烟邪相见,似乎是要解决一些“私人”纠纷。   这种事情,谢玄衣向来懒得插手。   他收回神念,低头望着身下,白鹤真人的肉身被侵蚀到只剩一具骨甲,地龙鲜血焚尽干涸。   白鬼已经在“灭之道雨”的折磨下彻底湮灭。   饱尝痛苦,最终神魂崩溃。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看到这一幕,谢玄衣彻底收念,他将全部心力,尽数落入眼前道碑之中。   ……   ……   混沌。   一片混沌。   谢玄衣神念凝聚,落在道碑空间之中,上下四方皆是混沌之色。   他能感受到雄浑至极的神魂力量,在四周翻涌……这座道碑的确蕴含着强大的造化,自己能够成功演化“灭之大道”雏胚,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这道碑的道意相助。据说白泽大圣生前性格豪迈,广结好友,踏遍名山大川,拜访诸多王朝宗门,收集了许多“大道”。   谢玄衣在道碑中,感受到了熟悉的道境气息。   自己的“灭之道”。   就隐在道碑混沌之中。除此之外……   还有“生之道”的气息!   千年前元气尚未枯竭,参悟大道的修士比如今要多得多。   生灭二道的修行者,放在如今,极其稀少,可在那个时代的数量,想必是要多上一些……   “你终于来了。”   不知走了多久。   混沌之中,响起了一道干枯沙哑的叹息之声。   谢玄衣停下脚步,平静看着道碑世界的尽头,混沌如大雾一般破开,一袭披挂黑衫的男子身影,盘膝悬空而坐,缓缓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黑衫身影,面容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不真切。   但隐约能够看到,这人双眸被一条黑色绸缎缠住,这条绸缎极长,系绕一圈之后,在脑后打结,与长发一同垂落。   伴随着这道身影的出现,一股极其强大的妖气,弥漫笼罩在虚空之中!   “你是……白泽残念?”   谢玄衣召出沉疴,神情凝重。   他能感到,对方对自己并没有杀意……   但此刻相见,仍然让谢玄衣神念下意识紧绷起来。   在玄水洞天之中,他见到过剑宫历代先贤的神念,数百年岁月过去,许多阳神境修士的神念都已经模糊,留下的威严也变得极其浅淡。除却“初主”以外,没有一道剑宫先贤的神念威压,能与眼前之人相比。   千年过去。   秘陵道碑之中,仍然留有神念?   这是何等境界?   这绝对超脱了阳神!   “白泽……”   黑衫男子听到这声音,被雾气缠绕的面容,露出了淡淡的怅然。   他轻轻笑了笑,道:“如果没有意外,你口中所说的‘白泽’,乃是在下的师尊。”   “……?!”   谢玄衣心神震颤。   “一千年过去了。”   黑衫男子带着些许遗憾,笑着说道:“不知你们现在是否还听到过我的名字……玄溟?”   “……”   谢玄衣不敢置信地注视着眼前黑衫男子。   听到玄溟二字的那一刻,他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剧烈震撼。   一千年前那个的“终末盛世”,远远超出了史书的记载,世人的想象。   谢玄衣本以为。   面前这道可与初主比肩的神念残象,乃是白泽本尊。   谁曾想,这竟只是白泽的弟子!   如果说,玄溟就超脱了阳神境……   那么白泽大圣呢?   这位妖圣,岂不是成就了传说中的“真仙”?   虽然黑缎缠绕双目,但玄溟依旧能感受到面前年轻人的神色变化。   “看来,还是有人知道我的。”   玄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仰起头来,轻声呢喃:“一千年过去,还有人记得我……真好。”   伴随着话音。   大风骤起。   四方混沌被大风吹散。   大地显露真容,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圣堂”。   真正的圣堂,存在于纯白道碑的精神世界中,无边广袤,无垠宽阔——   无数枯木在地上纠缠,攀附。   最终在远方挺拔,参天。   (本章完) 第543章 圣界   第543章 圣界   无数枯木在混沌中显现,勾勒汇聚成一株参天巨树。   “……这是?”   谢玄衣怔怔看着眼前的恢弘景象。   “这是师尊临终前留下的洞天。”   玄溟轻声开口:“此界名为‘元吞’,与师尊开创的术法同名。”   元吞?   谢玄衣心头掠到一抹熟悉。   这场景,自己似乎在哪见过。   无数叶在风中翻飞,枯木攀聚,这座矗立于道碑中的洞天,散发着古老的威压。   修行者从弱小到强大,一步一步修行,便是自身大道凝练的过程。   从道则,到道境,再到大道——   阳神并不是终点。   修成阳神之后,大道落定,洞天外放。   此后便是洞天意志与世界意志的相融,如今的阳神境强者一般不轻易走动,便是因为他们的洞天世界几乎已经落定。在圣地宗门之内战斗,便占据了极大的主场优势,想来这【元吞】界便是白泽大圣的主场。这座洞天内蕴含的道意气息的确足够强大,千年过去依旧令人心生敬畏。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认真问道:“白泽大圣……最终抵达了何等境界?”   “天人之上。”   玄溟风轻云淡说道:“这座【元吞】洞天,只差一点,便可成为圣界。”   “圣界?”   谢玄衣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也是……”   黑衫男子有些遗憾地轻叹一声,缓缓地道:“千年过去,如今这片天地,元气应该已经尽数枯竭殆尽了。如师尊这般的存在,应该是天地间最后一人。或许这千年来,连‘天人’都不会再诞生,匡论天人之上……超越天人境的修士,大道演化而出的洞天,便是【圣界】。”   玄溟停顿了一下。   “当年……”   他抬起头来,正色说道:“师尊最终成就的境界,乃是传说中的真仙境。”   真仙?!   谢玄衣无法理解。   他曾在大月国看过两尊天人厮杀。   亓帝和青鲤相争,整座天地都快被打到磨灭,这两尊天人已经活过了无数岁月……传说中真仙不死不灭,历尽千劫万难,修得神魂永生。倘若白泽当真修成了真仙,怎会留下一座枯萎的【元吞】洞天?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所谓的‘不死不灭’。”   纵然黑缎缠目,但玄溟依旧看穿了谢玄衣的内心想法。   他自嘲笑了笑,洒脱问道:“倘若修成真仙,便可以永劫不死……那么如今这世上不遍地都是真仙?”   “是这个理。”   谢玄衣闻言沉默了片刻,喃喃说道:“可是……那毕竟是真仙啊……”   如今时代,连一位天人也很难出现。   得证真仙的白泽,怎么就此死去了?   “修行如登山,人人都想登上山顶。可只有站在山顶之人,方觉山顶可怕。”   玄溟黯然说道:“修行境界越高,所要面临的劫难便越大。师尊虽然修到了真仙境……却也在真仙大劫之中陨落……”   “对师尊而言,或许这一劫的结局,早就可以预见。”   玄溟顿了顿,转过身来,望着那无边枯木:“师尊临行前,刻意留下了这座元吞洞天,让我们四人各自留下一缕神念,陪伴秘陵,等待若干年后的‘有缘人’。”   白泽座下一共有四位弟子。   玄溟,赤练,青女,素寰。这四位弟子,都是曾经叱咤一方风云的山巅修士。   白泽临终之前,四人分别送出一缕神念,驻扎这【元吞】圣界,遵循着师嘱,等待着后世有缘的入陵者。   只可惜。   这一等,就是千年……   这四位弟子再强,也抵不过岁月。   他们的神念逐渐枯萎,老去。   最终,四去其三,只剩下了玄溟。   “其实这些年,不止有一位入陵者。”   玄溟神色复杂地说道:“只是他们最终都失败了……踏入白泽秘陵,触碰道碑,炼化道碑。没有一人能够成功。”   道碑所处的圣堂空间,便是【元吞】洞天外放的一道投影。   先前谢玄衣与白鬼厮杀的画面。   玄溟尽数看在眼里。   “你先前斩杀的那人,倒是颇有手段,或许触碰道碑,可以借助【元吞】之术凝聚大道,修成阳神……但想要炼化道碑,却是远远不够的。”   玄溟道:“与他相比,你倒是多了些许希望,只不过依旧希望渺茫。”   这座圣堂,近乎断绝了普通阴神触碰道碑的可能。   单单是元吞界释放的剑意,就足以斩杀阴神十五境以下的那些修士——   想要走到这,触碰道碑。   至少得是阴神圆满!   玄溟能看出来,兼修人族和妖族两种神通术法的白鬼,乃是从泥泞中爬出来的那种修士,修为足够,意志也足够,但这样的存在终究入不了白泽大圣法眼。这座道碑乃是白泽留给后世的最大福荫,最终驯化收服【元吞圣界】的人,绝不能是白鬼这样的“污秽”修士。   “……”   谢玄衣望着眼前的参天枯木:“炼化道碑?”   “炼化道碑之后,你不仅会成为白泽秘陵的主人,还可以得到师尊留下的【元吞圣界】。”   玄溟平静道:“师尊将毕生所有传承,秘术,阵纹……都留在了这里。触碰道碑之时,你应该已经得到了不少神海知识,那些都是关于秘陵的‘馈赠’,所有触碰道碑者都能得到这份馈赠。倘若你能炼化道碑,那么【圣界】里的传承,比秘陵要丰厚十倍,百倍!”   这,便是白泽大圣留给后人的终极造化。   何为一步登天?   这便是一步登天!   如果玄溟先前所言非虚,那么这道碑中所蕴含的,便是一位真仙毕生的传承积累!   “那么,该如何炼化?”   谢玄衣盯着远方巨木,看了许久,心中逐渐生出了不安的预兆。   他望向眼前黑衫男子,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很简单。”   玄溟缓缓伸手,摘下了那条缠蒙双目的黑色缎带。   轰隆隆隆!   他虽仍闭着双眼,但解开那条缎带之后,笼罩天地的四方浑沌,都开始变色。   雷鸣,大日,风雪,暴雨——   谢玄衣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异象,在一人身上汇聚。   玄溟轻声说道:“击败我,你便可成为道碑之主。”   (本章完) 第544章 战!   第544章 战!   大日高悬,雷鸣不止。风雪交加,暴雨倾盆。   混沌之中浮现诸般异象。   诸般异象尽数加持于玄溟一人之身!   “击败你?”   谢玄衣神色变了。   玄溟的实力,在阳神之上,能够在【元吞圣界】留存神念千年之久……这极大概率是一尊天人!   这种架,怎么打,怎么打得赢!   “不必担心境界差距。”   玄溟平静说道:“在师尊设下的这些造化机缘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若你决定一战,我会将境界压到与你平齐。”   听闻此言,谢玄衣面色稍微缓和了些许。   同境对决!   这样的确要公平许多。   自己如今参悟出了“灭之大道雏胚”,已经算得上是半步阳神。如果决定挑战玄溟,那么对方也会压制境界来到半步阳神境,以“大道雏胚”与自己对攻,能与这种级别的对手厮杀一场,无论胜负,这都是一场极其难得的造化。   听闻千年前的那些大修行者,有极其丰富的道藏底蕴,修行出了诸多不可思议的神通手段。   单单是玄溟背后的那些骇人异象,便足以证明白泽座下传承强大。   “若是胜了,我会成为这道碑之主。”   谢玄衣谨慎问道:“若是败了,我会如何?”   “我先前说过,所有入陵者,只有一次炼化道碑的机会。”   玄溟说道:“若是你败了……道碑的权限会尽数收回,你不再是这座秘陵的‘主人’。【元吞洞天】也会对你关闭,即便再触碰道碑,也不会得到继续炼化圣界的机会。”   通天的造化,往往都是这样。   稍纵即逝。   想要把握,不仅需要运气,还需要极强的实力。   与玄溟对战,只有一次机会!   若是败了,便没有第二次机会!   “不过倒也不必遗憾。”   玄溟语气宽慰地说道:“触碰道碑那一刻,你已经得到了大量的‘道意’。这些道意帮助你凝聚了‘大道雏胚’,这已经是一桩不小的造化了。即便你失去炼化圣界的资格,也不算一无所获,不是么?”   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一战,只有一次机会……你刚刚在外面厮杀过一场,我不占你的便宜。”   玄溟微笑说道:“你可以好好调整状态,等到调整至巅峰,再行对决。”   “……好。”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他点了点头,当即盘膝坐下。   与白鬼的厮杀,的确耗费了些许精气神。   不过此刻谢玄衣,更多是在消化灭之大道的雏胚道意。   他刚刚凝练出大道雏胚,想要以此进行攻杀,还略显稚嫩……玄溟则不同了,这是一位许多年前便成就天人境的强者。哪怕压至同境,玄溟对“大道雏胚”的运用依旧炉火纯青。   接下来这一战恐怕是自己毕生以来最为艰难的硬战!   大风吹过。   无数枯叶在混沌之中翻飞。   玄溟盘坐垂首,就此入定。   他整个人犹如一尊磐石,静默不语,只是闭目感受着对面那袭黑衫气息的凝聚。   “玄溟前辈。”   玄溟本以为,眼前黑衫年轻人,会借此机会,调养气息许久。   可没想到,不到半柱香,谢玄衣便从地上站起身子。   “我已经调整好了。”   “嗯?”   玄溟挑了挑眉毛:“你确定么?”   眼前的年轻人,气机恢复了九成,道意也消化了大半,这已经是极好的状态了。   然而在他看来。   谢玄衣还可以继续静坐,继续调整气息——   如此重要的一战,若是换做他来,不会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失误,瑕疵。   “前辈,接下来就可以开战了。”   谢玄衣笑了笑,道:“只是在开打之前,我有两个问题。”   “有意思。”   玄溟笑了笑:“什么问题?”   谢玄衣问:“在我之前,有人踏入过这里么?”   玄溟回答十分简单,只有一字。   “有。”   谢玄衣继续问:“他们都败了?”   这一问,其实是想试探,曾经挑战这终极试炼的修行者有过几位。   然而玄溟回答依旧简单:“是。”   听到这,谢玄衣心中便明白了。   玄溟并不想过多泄露这道碑的过往信息。   既如此,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谢玄衣点了点头,引出沉疴,平静道:“我问完了。”   “好。”   这一次,玄溟的回应还是只有一字。   但这一字出口。   整座天地的气息都变了,四方混沌开始燃烧。   闭目盘膝的黑衫男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道道异象,开始挪动——   黑日,风雪,怒雷,尽数向他眼底掠去。   谢玄衣听闻,千年之前的那座盛世,妖族前所未有强大,北域雪国之中诞生出了某些天赋异禀的大妖,生来便掌握着不可思议的“瞳术”。   很显然,玄溟便是那座传说中天赋异禀的顶级大妖。   “轰隆隆!”   与玄溟对视那一刻,谢玄衣心湖遭受巨震。   他在玄溟眼中,看到了万千日月星辰升起,亿万潮水起伏。   仅仅对视一刹。   谢玄衣便连忙挪开目光!   他闷哼一声,双手持握沉疴,屏气守住心神——   金灿神胎倒持飞剑,插入地面,灭之大道雏胚如黑日高悬,方圆百丈顷刻间被灭之道域笼罩!   道雨再临。   然而这一次,灭之大道并没有直接将对手灭杀。   元吞圣界中忽然涌起大雾。   雾气中,散发着两抹淡淡金芒。   一双令人心悸的黄金妖瞳在混沌之中徐徐展开。   黑日!   比灭之大道雏胚更庞大的黑日!缓缓出现在圣界之顶!   风雷!   比飞剑剑气更加响亮的风雷,蛰藏游动在云霄之间!   暴雨!   比灭之道雨覆盖更广,更凌厉的道雨,笼罩这方天地!   那双黄金瞳徐徐展开,金芒如万丈潮水,将圣界吞没,此时此刻,整座天地仿佛都被纳入了黄金瞳的瞳仁之中……与之相比,谢玄衣犹如一粒渺小的米粒,即便是那尊巍峨如山的武道神胎,在这般恢弘异象之前,依旧只是一枚蝼蚁。   黄金瞳的瞳光,照耀万丈山河。   玄溟瘦弱的身形,在这绚烂瞳光笼罩之下,同样渺小如蚁。   但他的声音,却如黄钟大吕,神圣威严地响彻这座天地。   “你当真准备好了么?”   他望着谢玄衣,缓缓说道:“若准备好了,那么……便开战了。”   谢玄衣平静看着这一幕。   这一次。   换做他的回应只有一字。   “……战!”   (本章完) 第545章 有缘人   第545章 有缘人   “战!”   一字落下,天地皆震。   玄溟衣袍翻飞,只是微微低头,黄金瞳光便自天顶垂落,犹如一把开天巨斧,斧光对准谢玄衣所在之处直斩而下——   轰!   谢玄衣踩地侧掠,衣衫被金灿炽光擦中,燃起熊熊火光。   以他的战斗习惯,同境搏斗,绝大多数时刻都是直接攻杀过去——   无论对方招式有多强悍。   灭之道境,始终能压其一头!   然而这一次则不一样。   玄溟的瞳术威势太大,谢玄衣心有预感,若是直接以大道对攻,那么自己必定讨不了好!   这预感是正确的……   这道金灿瞳光斩落之后,大地裂开千丈沟壑!   虽然【元吞圣界】乃是一座神魂世界,但这毕竟是白泽大圣的遗泽之地!   玄溟仅仅依靠瞳术一斩,就将整片大地都切斩开来?   谢玄衣神色沉重,掠上高空,低头看着身下不断开裂的“沟壑深渊”。   玄溟当真压境了么?   还是说……自己参悟“大道雏胚”之后,根本就不懂得运用这一境的神通?   来不及更多思索。   第二斩已经来临,狂风暴雨之中,黄金瞳暴燃的光火将谢玄衣牢牢锁定。   玄溟手掌横抹,微微划过。   轰!   瞳光横斩!   这一击来得太快,谢玄衣想要躲闪已经晚了,他只能展开道域,强行与之对抗——   武道神胎迈开脚步,持握剑气,一剑斩在金灿瞳光之上!   瞳光与灭之大道碰撞,瞬间炸得破碎——   武道神胎在闷哼声中踉跄后退,虽然成功扛住了这一斩,但这尊神体却也被瞳光威势斩中,自肩头位置开始破裂,这尊同境无敌的肉身竟是如瓷器一般开裂,绽出一道道细密裂纹……   “好强!”   身处道域保护之中的谢玄衣神色苍白,提袖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   一击!   仅仅一击!   就斩去了自己大窍中点燃的一半元火!   这的确是谢玄衣从未感受过的压力,或许上一世那些年轻天骄面对自己之时,便是这种感觉……   “这玄溟‘瞳术’虽然厉害,但其动用的大道雏胚,似乎并不算多么玄妙!”   谢玄衣虽然受伤,但思绪却前所未有冷静。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诸般异象。   大道三千,各有所长。   如若只论攻杀博弈,那么“灭之大道”必定位列前茅。   自己的“灭之大道”已经凝成雏胚,按理来说,无论玄溟瞳术多么强大,只要同境,自己都有一战之力。   如今一交手就被压制,只有一种可能……   自己对“大道雏胚”的感悟太浅。   “结束了。”   瞳光斩落那一刻,玄溟便看到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他心中掠过一阵失望和遗憾。   玄溟在这【元吞圣界】之中苦等千年,想要等到一位资质足够的继承者,然而千年过去,始终没有一人,能够拿下这炼化道碑的资格……自己等了太久,等到最后残念,也只剩下最后一口微弱之气。   他本以为,眼前这个年轻剑修,便是师尊口中的那个“有缘人”。   只可惜,交手一刹,他便知道。   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实力并不足够胜下这场对决。   想要完美掌控大道雏胚,绝非易事,这年轻人刚刚破境,能够扛住瞳术一斩,便已经称得上不错了……只可惜,刚刚的一斩只是开始。   如果说,自己的进攻是一场海啸。   那么刚刚的切斩,便只是第一拨浪潮……   轰隆隆隆。   伴随着虚空轰鸣之声响彻大地,数之不清的金灿瞳光在天顶升起,每一道都如同悬停飞剑,密密麻麻阵列,缓缓调转剑尖。   令人头皮发麻的威压从天顶传来。   “……”   谢玄衣看着这一幕。   他幽幽吐出一口浊气,翻手取出一滴不死泉。   无尽瞳光乱斩而下。   灭之道域瞬间被淹没,谢玄衣在道域之中持剑静立,背后那尊神胎开始演化“灭之大道”。   咚!   咚!   咚!!   大道雏胚如心脏一般跳动,道域四周,掠现出与金灿瞳光数量一致的漆黑剑意。   谢玄衣的神胎被瞳光贯穿。   下一刻。   生之水汽便会浮现,神霞蒸发,伤口愈合!   因为不死泉的存在,这本该以摧枯拉朽之势迎来终结的战斗,在这一刻发生了转机。密密麻麻的瞳光切斩而下,谢玄衣凭借“灭之大道”和“武道神胎”硬生生尽数拦下,巍峨神胎持剑起雾,最开始被瞳光全面压制,但随着大道演化,无数飞剑开始能够与“瞳光”进行抗衡!   “……嗯?”   看到这一幕,玄溟神色发生了变化。   他轻轻咦了一声。   远方战场之中,氤氲水汽浮现,在强大的生机反哺之下,原本溃不成军的那些“灭之道意”犹如野草,开始疯狂衍生!   玄溟本以为,眼前黑衫年轻人乃是一个“托大之人”。   现在他知道。   自己看走眼了。   这千年来,但凡有幸来到这元吞圣界的修士,都会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好,来迎接与自己的一战。   但这小子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似乎很享受与自己的战斗。   ……   ……   谢玄衣当然没有托大。   他在静息的那段时间,想了许多事情,最终选择恢复好神魂状态之后便立刻开战。   谢玄衣知道。   与玄溟的对决,是一场千载难逢的造化机缘,胜负牵扯到【元吞圣界】的归属。   但他更愿意将其当成一场普通的生死厮杀。   大道雏胚尚未参悟完成,那又如何?   想要完美掌控大道雏胚,需要消耗大量时间……掌握大道雏胚之后,还可以继续演化大道,尝试晋升阳神。   修行本就是一条漫无止境的长路。   自己即便完美参悟了大道雏胚,也没有意义。   因为……玄溟乃是天人境的存在!   哪怕自己在【元吞圣界】原地晋升阳神,玄溟依旧可以调整境界,保持到与自己一致,从而依靠天人境的积累,形成同境的“降维打击”!   越是重要的对决。   越是需要保持内心宁静。   一往无前的胜念,比什么都重要。   开战前的那段“调整”时间越长,心中胜念便越容易熄灭,这本就是实力悬殊的对决,倘若心中胜念灭了,那么这一战……便更没有打下去的意义了。   玄溟的黄金瞳光如狂风骤雨般疯狂倾泻——   谢玄衣艰难守住道域,这是他所经历的最艰难的一场战斗。   玄溟的瞳术威压几乎要将他心湖碾碎。   但是……他硬生生依靠着意志,撑了下来!   武道神胎肌体破碎,大窍崩裂,但在不死泉滋补之下以极快速度进行着修补。   这场对决,本硬生生拖成了“拉锯战”!   刚刚凝成“大道雏胚”的灭之剑意,如潮水一般绵延,开始进行下一轮的演化。   谢玄衣沉浸在这绝境之中,不断演化大道……   他已然忘却了这座天地。   忘却了生与死。   只可惜,灭之道境的演化,始终遇到了一层瓶颈。并不是因为谢玄衣感悟不够,而是因为晋升阴神之后,他的道便不再是第一世的“灭之道”,生灭相融,合二为一,此刻灭之道境已与生之道境融为一体。   这两条大道,便如同一个人的左右腿,如今一条腿健壮,一条腿羸弱,走起路来自然不稳。想要奔跑,更是难上加难。   大道演化,到了“生之道境”便就此堵塞。   黑白二色本该如阴阳鱼一般抱团圆融。   奈何。   生之道境感悟不够,灭之道境的演化也只能停滞。   正当谢玄衣沉浸在大道推演中时,心湖铺天盖地的压力忽然消失了。   “嗯……怎么回事?”   谢玄衣皱了皱眉,从酣战状态之中骤然醒转过来。   密密麻麻的瞳光尽数消散。   天地残留的威压也逐渐淡去。   谢玄衣困惑不解地望着远方,只见混沌大雾中的黑衫男子重新将绸缎缠绕绑在了双目之前。   玄溟合上了双目。   伴随着双目的闭合。   黄金瞳光自然而然散去,那诸般骇人异象,也随之消散。   “结束……了么?”   谢玄衣看着身下被切斩破碎的大地。   玄溟说要分出胜负……   可这一战,只打了一半!   自己虽然扛住了瞳光的斩切,可只能防守,根本无力反击。   接下来,想要取胜,恐怕需要生灭双道圆融合一,抵达完美之境,才有机会!   “结束了。”   玄溟平静道:“再打下去,已没有意义了。”   按照师尊白泽的遗嘱规定,自己只能施展与挑战者同境的实力……先前那番斩击,已是玄溟所能施展的最强攻杀手段!   他本以为,瞳光斩切三轮,便会决出胜负。   可是玄溟没想到,自己全力施为,动用【瞳海】之术,竟是被这小子完全扛了下来。   再打下去,无非就是劲气消耗。   “这……”   谢玄衣有些意犹未尽。   刚刚那场厮杀,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机缘,生死一线之间,谢玄衣甚至看到了未来生灭合道之时的“阴阳鱼”画面!   再打下去会发生什么?   自己能够顺利合道么?   此刻大战落幕,谢玄衣心中浮现些许遗憾。   “别想了……合道哪有那么简单……”   玄溟看穿了眼前年轻人的心思,一语道破:“即便刚刚一战继续,对你而言,也没有更多裨益了。”   “可惜……”   谢玄衣遗憾地叹了一声,而后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等……这一战就这么结束了?如何论算胜负?”   “你说呢?”   “虽然这一战半途中止,但你并未赢我……”   玄溟挑了挑眉,刻意在此停顿了一下。   虽然黑缎缠目。   但他能看清对面黑衫年轻人的神色。   看到谢玄衣脸上出现了一刹的懵然错愕,玄溟这才心满意足地调转话锋。   “不过,我也并未赢你。”   玄溟摸了摸下颌,露出了为难神色,轻声呢喃道:“师尊倒是没有说过这种情况啊……这道碑炼化资格,按理来说是要给胜者的……”   “……”   此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微风吹过。   元吞圣界的枯木发出簌簌声响。   “你这小子,怎么不急?”   十数息之后,玄溟忍不住开口了。   对面那袭黑衫,在一刹错愕之后恢复了平静,此后便似乎没了神色,安安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决定。   这世上应该没人能够抵抗得住“元吞圣界”的诱惑吧?   这道碑之中,可是藏了师尊一辈子的心血!   “急,有用么。”   谢玄衣无奈一笑,道:“前辈说得没错,方才一战,我的确未能取胜。此战提前终止,前辈是否将道碑炼化资格赐下,晚辈都绝无二话。”   效仿着玄溟前面语气。   谢玄衣微微停顿了一下,而后意味深长道:“只不过……这秘陵千百年来,恐怕也没几人能够踏入。此次我若离开,下一位‘有缘人’不知要过多少年月,才能抵达至此。外面天地元气枯竭,恐怕再过些年,即便真有修士能够踏入此地,也绝不可能赢下这场对决。”   “???”   玄溟挑起眉尖。   这小子,竟然反将自己一军。   玄溟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谢玄衣没有说错。   在他看来,想要炼化这枚道碑,实在太难太难。   能够踏入此地,便是千万里挑一的福缘。   至于战胜自己……   再过些年,外面世界,估计连一尊“天人”都无法诞生了。   能像这年轻人一样,同境界扛住自己【瞳海】的,还有几人?   最重要的是。   一千年过去。   自己这缕残念,已经快要消散了。   再等下去,当真能等到师尊口中的那个“有缘人”吗?   “若是我没有猜错。玄溟前辈的神念,应该已经快要抵达极限了吧。”   就在玄溟沉默的片刻。   谢玄衣再度开口。   他凝视着眼前古朴黑衫男子,轻声说道:“方才那番瞳术,的确威力超绝。若是再持续下去,我未必就能一直撑住。”   虽有不死泉。   但谢玄衣如今的“不死泉眼”尚且弱小。   如果玄溟维持【瞳海】。   自己无法将大道雏胚进一步演化,那么这一战……最终还是要以落败收场。   但玄溟并没有这么做。   谢玄衣心中隐隐约约猜出了原因。   玄溟这口残念,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了……   再打下去。   【瞳海】可能会先行耗尽他的力量。   元吞圣界一共有四位守陵人。赤练,青女,素寰,全都已经寂灭。   如今只剩玄溟。   若是玄溟也寂灭……这元吞圣界,又将何去何从?   “是的。你猜得没错。”   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玄溟神色复杂地望向背后那株参天巨树。   他呢喃说道:“我的确快要抵达极限了……这一千年来,我都在等待一个拥有足够资格的‘继承者’,继承师尊的圣界,也继承白泽一脉的‘元吞’之术。我本以为我会和师弟师妹一样,等到残念风化,也等不到那个有缘人。”   说到这。   玄溟露出了欣慰神色。   “千年苦等,终究是迎来了上天垂怜。”   他笑了笑,轻声说道:“若我没有看错,你方才施展的……不仅仅只是灭之道,应当还有生之道吧?”   (本章完) 第546章 野草   第546章 野草   “我的确修出了两条道境。一条生,一条灭。”   谢玄衣轻叹一声,有些遗憾:“只可惜……我的‘生之道境’尚未圆满。”   两世修行。   让灭之道境早早修成圆满。   而生之道境……距离“大道雏胚”还差得很远。   “我倒是孤陋寡闻了,至今为止,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的修行者。”   玄溟好奇道:“这两条道境,怎会相差如此之远?”   参悟出两条道境的修行者。   放在一千年前,也是凤毛麟角的绝顶天才。   能修出两条道境,便绝不可能是侥幸……   眼前这小子,必定对“生”和“灭”都有着极深的感悟,才能在阴神境将两条道境圆融合一。   这小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导致生灭如此不均?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是我的第二世修行。”   谢玄衣垂眸笑了笑,坦诚说道:“十年前,我坠入北海,因为不死泉……活出了第二世。”   “哦?”   玄溟也笑了,温和说道:“原来如此。活了两世,还如此年轻,倒是少见。”   其实元吞圣界对主人的要求很高。   年龄不能太大。   资质不能平庸。   某种意义上来说,转世修行者并不被看好,毕竟大多数转世者,都是在第一世活不下去之时,尝试兵解,前世修行年岁太长,在道碑试炼中会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但谢玄衣却是一个例外。   玄溟能看出来,这小子两世修行全加在一起,一共也没多长岁月。   仅仅修行三十多年,便修成大道雏胚,得证半步阳神,这等资质放在一千年前的那个盛世,亦是冠绝群雄。   “前辈……我有一个问题。”   谢玄衣开口了。   他看着远方的枯木,轻声问道:“倘若前辈神念耗尽,这座元吞圣界,最终会何去何从?”   这座圣界,乃是一座独立于世的无垢洞天——   从这个角度来看,元吞圣界与被埋在雪山之下的“大月国”有些类似,只不过白泽大圣的力量,要比天人境的亓帝更强大,所以这座圣界一千年来始终保持着完美之姿,天道之力无法垂落。   正因如此,白泽座下四位弟子,本尊坐化之后,残念依旧能够留存。   只是。   这元吞圣界,总归需要一个“看守者”。   若是玄溟死了……   “我若死了,这座圣界便会消解。”   玄溟垂下眼帘,缓缓开口:“尘归尘,土归土……元吞圣界失去‘执掌者’后,师尊所留下的那些传承,便会烟消云散,落入岁月长河之中。这些传承知识将会消散于虚空之中,或许此后无尽岁月,再也不会被外人掌握。又或许未来有朝一日,千年前的黄金盛世重现,某位不得了的年轻后生,能够通过自身感悟,重新掌握这些大道秘藏。”   “……”   谢玄衣沉默。   难。   太难。   时势造英雄,倘若出生在了错误的时代,哪怕再有资质,也不过是一朝流云。   风吹即散,留不住,停不下。   “所以我希望有人能够来到这里,赢下这场试炼。”   玄溟笑了笑:“在道碑前与你厮杀的那个家伙……差了很远。倘若他踏入圣界,刚刚那一战,便是白白浪费了一次造化。”   若是白鬼触碰道碑,大概能够通过那些道意,成就阳神之境。   可再往后的造化,便只有失败一种结局。   与玄溟同境对决,白鬼即便手段尽出,也不可能有一丁点胜算。   “单论杀伐之力,大道其实是分三六九等的。”   玄溟说道:“你的‘灭之道’,以及‘生之道’,放在一千年前,也算万中无一的顶级大道。倘若能够修至大成,即便是我,也未必是你对手。与你相比,那家伙的‘噬魂道’,要差了太远。”   “所以他死了。”   谢玄衣平静道:“再来一万次,结局都一样。”   “……不错。”   玄溟看着眼前年轻人,露出了欣赏神色。   他很喜欢谢玄衣的性格。   面对自己,敢于赴死而战,先前那场对决,这年轻人表现地极其亮眼。   “这道碑,是你的了。”   玄溟忽然开口,他笑着说道:“方才那一战虽未分胜负……但在我看来,胜负已没那么重要了。倘若你在这道碑空间之中一直打坐修行,将‘生之道’也修成大道雏胚,那么即便我【瞳海】尽出,也只有落败一种下场。”   “……这?”   谢玄衣有些无奈,不知该说什么。   一直打坐修行,拖延时间,直到将“生之道”也悟出道胚?   这种事情,的确存在理论可能。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出来的。   “你不必感谢我。”   “是我贪生,才会如此。”   玄溟笑了笑:“按照师嘱,被那位有缘人击败之后,我这缕残念便可灰飞烟灭了。如今有缘人虽至,可却未胜我,这口残念尚且留了一息,可以苟延残喘……我还剩一些时间,还可以在这【元吞圣界】享受最后的生命。”   虽然只有一缕残念。   但这缕残念,却已成了鲜活的生命。   世上谁人不贪生?   说罢。   玄溟缓缓伸出手掌,混沌之中掠出无数雪白丝线,在这座虚无大地上空,凝聚成一枚方正道碑。   这枚道碑,与圣堂虚空中悬浮的道碑一模一样。   只是散发的威压,要更加凝实。   “送出神念,即可炼化。”   玄溟笑着说道:“这‘圣界核心’中有大量的神藏传承,你炼化之后,需要很长时间来慢慢消化。”   “这……就是元吞圣界的‘核心’?”   谢玄衣看着面前的纯白道碑,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踏入秘陵之时。   他根本就没想这些。   唰!   神念落入道碑之中,雪白圣界核心顷刻就被炼化。   整个炼化过程没有一丁点难度。   获取“圣界核心”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过去了。   数息之后——   谢玄衣低下头来,神念内视,在他丹田之中,悬浮着一枚雪白碑石。这块碑石就坐落在不死泉眼之旁,缓缓旋转,散发着淡淡的丰盈之气。   自己已经成为了这座【元吞圣界】的主人。   一念掠过。   元吞圣界数千里风光尽入紫府。   这座圣界里的草木摇曳,枯叶翻飞,都在谢玄衣心湖之中倒映。   除此之外。   外面那座秘陵的风吹草动,也都尽在掌控之中。   “终于……”   玄溟看着这一幕,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他等待了太久。   一千年。   终于等来了元吞圣界的主人。   大风吹过,雾霭散去,数以百万计的草叶尽数低下头来,向着谢玄衣所在方向叩首,跪拜。   白泽大圣临死之前,将【元吞圣界】从自身洞天中剥离出去。   这座道碑,便是圣界所有生灵的起源——   谢玄衣将其炼化。   此刻,他变成了圣界意识的化身!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洞天’……”   谢玄衣握了握拳。   这座历尽千年风霜不曾腐朽的圣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千年来最完美的洞天世界。   所有修行者都梦寐以求,得到这么一座圣界。   阴神,阳神,天人,真仙。   每一步,都是一座巨大天堑。   “这座圣界,你可以带在身上,只是以你目前的境界,还无法外放御敌。”   玄溟柔声说道:“这座圣界太庞大,外放落地需要消耗巨量元气。别说你如今只是‘半步阳神’,哪怕你真的修到阳神九重天,消耗毕生积蓄,也很难支撑这恐怖的圣界消耗。”   这很合理。   这是一座真仙境的完美世界。   一旦外放,便会立刻落地,与天道对抗——   这就是【元吞圣界】,躲藏在秘陵最深处的原因,这座圣界藏在道碑之中,道碑藏在圣堂洞天,圣堂洞天藏在秘陵最深处,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躲避外界大道……即便如此,元吞圣界里的草木依旧枯败,玄溟支撑了圣界一千年,即便拥有着天人境的神念,此刻也被消耗殆尽。   “这圣界……我该怎么维持?”   谢玄衣揉了揉眉心,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元吞圣界】是天大的造化不假。   可这圣界运转,每时每刻都在消耗元气——   玄溟如今还剩一口残念,可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他人,其实是无法维持的。”   “可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毕竟是有缘人。”   玄溟握拳在唇前轻轻咳了咳,确认谢玄衣炼化了道碑之后,他终于露出了一缕笑容。   这笑容,略带狡黠之意。   “等等,该不会是……”   谢玄衣隐约觉察到了不对。   “是的。”   玄溟微笑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丹田内部,悬沉着一枚‘不死泉眼’……对吧?”   “……”   谢玄衣面露黑线,缠着双眼的瞎子,比所有人看得都清。   不仅仅看出了自己丹田里的不死泉,还看出了这是不死泉眼!   “真是稀罕宝贝啊。”   连天人境的玄溟,都忍不住感慨起来:“如今这世道不是已经元气枯竭了么,怎么还能孕育出这等神物……你小子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碰上了。这种东西,放在一千年前,可是连我师尊都会忍不住出手抢夺的。”   “不然我怎么有机会成为元吞圣界的有缘人呢?”   谢玄衣幽幽回了一句。   “也是。”   玄溟笑了笑,指了指远天。   “你瞧……”   玄溟温声说道:“修行到天人境后,其实体内洞天便已然自成一界。修行者可以在洞天内栽培草木,孕育生灵,天人境的修行者只剩最后一道大劫。对这些修士而言,想要成为真仙,就需要战胜‘天道’。如何战胜天道?”   “栽培出一座完美圣界,以圣界大道,对抗外界天道?”   谢玄衣立刻心领神会。   “不错。”   玄溟看着身旁聪明的年轻人,笑道:“这便是师尊最后的渡劫法。他想让【元吞圣界】成为完美洞天,以此对抗天道。”   “这座圣界已经很完美了。”   谢玄衣皱了皱眉:“白泽大圣最终失败了么?”   “失败了。但也成功了。”   玄溟脸上笑意逐渐消散。   他轻声说道:“圣界大成,万千生灵都可以在其中居住。一千年前,师尊渡劫之时,我带着‘重明’一脉的妖灵,栖居在这座圣界之中,躲避大劫。其他三位师弟师妹,也都带着各自族人,在此避难。师尊虽然陨落,但这座圣界仍然存在……我们在这圣界之中活了下来。”   幽风吹过,草屑翻飞。   千年岁月并不漫长。   但当年的幸存者,都已化为了渣滓。   “一千年前的大劫……究竟是什么?”   谢玄衣忍不住开口。   他查遍莲峰道藏,都查不到一千年前发生的事情。   一千年,其实并不漫长。   大褚王朝绵延千年。   不少圣地道统,都超过了千年!   只是千年前那座黄金盛世消失的原因,却没有一本史书记载……仿佛这一千年岁月的中间,存在一个“断点”。这枚“断点”吞去了无数天骄,也吞没了历史的真相。   “我不知道。”   玄溟摇了摇头,道:“师尊让我带着族人躲在这里……他告诉我,大劫将至,倘若我离开圣界,必定会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   谢玄衣听得毛骨悚然。   天人境修为。   在一千年前的大劫之中,竟是毫无抵抗能力?   大月国沉入雪山。   元吞圣界埋入南疆。   “你无需纠结大劫是什么。”   “大劫,就是大劫。”   玄溟笑了笑,道:“其实在我年幼之时,便听说过大劫的存在……只不过上一次大劫出现时间,太过久远。许多人都已经忘掉了还有这种灾难,在我看来,大劫便是一种因果注定的‘循环’,就像这地上的野草长多了,就是会被火烧去。”   他信手一拂。   一缕元火燃起,数百丈外,熊熊大火就此蔓延开来。   数息之后。   玄溟再拂袖,大火熄灭。   这些野草被火烧尽,只剩漆黑枯屑……它们当中长势旺盛的那部分,全部都被灭杀了,虽然还留下了一些残根,但想要重新生长起来,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对这些野草而言——   这,便是大劫!   不可预知,不可计算,没有规律。   但一旦发生,便不可逃脱,不可避免。   玄溟平静注视着翻飞的草屑灰烬,说道:“其实……我们和野草,都是一样的。”   (本章完) 第547章 大道笔   第547章 大道笔   野草被元火点燃。   数息之后,便只剩些许灰烬在空中翻飞。   一千年前的大劫,便如这团元火……   而如今活下来的人,便是火熄之后的草屑余烬。   “如果再不迎来有缘人,以目前元吞圣界的消耗,大概还可以支撑十五年。”   玄溟说道:“十五年后,我这缕神念烟消云散,这座圣界也会自行湮灭……如今有了新主,师尊留下的【圣界】终于是有了延续下去的希望。”   “十五年……”   谢玄衣看着远方的枯木,有些困惑:“我怎么觉得,这圣界撑不了这么久?”   神念入主圣界之后,他一念落下。   方圆千里,尽入心湖。   这元吞圣界极大,一草一木,都在消耗元气。   以自己的推断,这般消耗下去,【元吞圣界】能够支撑一年,都算是不错的了。   “你来之前,和现在不一样。”   玄溟笑了。   他略有萧瑟地说道:“为了维持【圣界】运转,这一千年来,我千方百计缩减圣界消耗,于是这方圆千里的草木生灵,都成为了圣界核心的养料……这便是草木枯萎,圣界衰败的缘故。”   很显然,最远方的那株参天巨树,便是圣界核心。   这一千年来,元吞圣界沉入地底,没有元力补充。   想要“活”下来,玄溟只有这种办法。   节衣缩食。   按照这方法,圣界萎缩式地延续了一千年……   如今情况不一样了。   新主降临,而且还带着不死泉眼,单单是先前那一战溢出的不死水汽,便足以救活一大片区域的草木之灵。   “我想……你一定是师尊所说的那个有缘人。”   玄溟诚恳说道:“你身上的那枚‘不死泉眼’,可以救活这座枯萎的圣界。”   “我……可以救活这座圣界?”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远方枯萎的巨木。   谢玄衣心念一动,身形瞬间消失原地,出现在巨木上方。   他伸出手掌,抚摸着那株巨树。   一缕水汽从掌心渗出,缓缓沁入巨树干枯树皮之中,这株巨树有千丈之高,与之相比……不死泉实在太过渺小。   刚刚渗出的那缕水汽,不到一息,就被树身尽数汲取。   枯萎干涸毫无改善。   这一幕……就好比行走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张开嘴唇,喝下了一滴水。   一滴水,固然有用。   但实在太少。   不死泉眼虽然可以缓慢恢复水汽,只是泉眼恢复能力也是有限的……按照这个速度,需要多少年,才能将这株巨树救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玄溟来到谢玄衣身旁,看着这株枯萎之树,轻声笑道:“这是我师尊当年一次外出,意外得到的神物。师尊喊它‘不朽树’,这株不朽树有着极其强大的生机,正是因为这株‘不朽树’的相助,师尊成功缔造出了可以容纳万千生灵的【元吞圣界】。这东西,称得上是师尊的本命物。”   不朽树和白泽大圣的关系,相当于沉疴和谢玄衣。   “元吞洞天的万千生灵,都受到‘不朽树’的庇护与福荫。”   玄溟神色怀念,声音愈发黯然:“当年……不朽树枝叶繁茂,整座圣界有无穷无尽的资源,元气。我本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想到大劫降临,师尊陨落之后,这株不朽树便开始凋零了。”   “沙沙沙。”   谢玄衣忽然注意到,刮来的风声变得沙哑起来。   不朽树干枯的树冠位置。   刚刚被不死泉水汽浸透的那部分,缓缓生出了一根新枝。   那根新枝十分渺小,十分幼嫩,但却散发着浓郁的生机……先前灌输给不朽树的“水汽”没有浪费,反而激活了这株神树的“求生意志”。   “这?”   谢玄衣没想到,还有这等神迹。   “生命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奇迹。”   玄溟笑道:“你的不死泉眼虽然微弱,但有不朽树在……总能成长起来。这座圣界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如今只要你好好活着,圣界里的这些生灵,便都可以活过来。”   话音落下,微风再度扬起。   不朽树的新枝随风扬起,将汲取到的那些不死泉水汽,泼洒而出。   这缕水汽虽小,可却是能润一方土地。   “嗤嗤嗤——”   水汽在空中蒸发,氤氲,消散。   这是动用神念都很难看清的微弱分享。   但身为圣界主人的谢玄衣却能感到,身下荒芜大地,似乎多了一缕生机。   “地上生灵,死后化为养料,滋润大树。”   “大树泼洒甘霖,化为雨水,反哺大地。”   谢玄衣轻声喃喃:“这是生灭,亦是轮回。”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他明白玄溟的意思了,以不死泉眼滋润不朽树,不朽树会将这些水汽洒向圣界每一处角落……如此一来,圣界便可救活。   不死泉和不朽树,互相滋润,互相反哺,成为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不错。”   玄溟欣慰说道:“当年师尊身上也有不死泉,靠着不朽树……一生二,二生三,生出了许多‘不死水汽’。如果没有那场大劫,或许师尊真的可以让【元吞圣界】改变外面这座世界。”   听到这。   谢玄衣连忙问道:“后来那些不死水汽呢?”   玄溟怔了怔,摇头道:“我不知道。师尊离开圣界,去外面独自渡劫去了。那场大劫异常严苛,那些水汽或许都在外面消耗殆尽。”   “玄溟前辈……”   谢玄衣再次开口,问出了开战前的那个问题:“我想知道……这一千年来,踏入道碑的挑战者,除我以外,还有谁?”   “倒也不必如此生分。”   此刻玄溟的态度好了许多。   元吞圣界已经认主。   某种意义上来说,谢玄衣乃是继承白泽大圣道统的传人。   “你已继承圣界大统,若不嫌弃,以后你可以喊我玄溟师兄。”   玄溟温声笑了笑,风轻云淡地说道:“若干年前,其实还有一位挑战者。”   “是他么?”   谢玄衣连忙以神念绘成陆钰真的面容。   先前玄溟提到白泽以不朽树炼化的“不死水汽”,让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陆钰真。   “不错。”   玄溟挑了挑眉,笑道:“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   谢玄衣神色阴沉下来:“他什么时候来到此地的?”   “五百年前?六百年前?”   玄溟摸了摸下颌。   他目光有些缥缈,想了许久,平静说道:“我记不太清了。他踏入圣界之时,不朽树还未彻底枯萎……赤练,青女,素寰都在。在那时候,想要成为圣界主人,便需要战胜我们四人。”   “那一战……结果如何?”   “他败了。”   玄溟淡淡地道:“他实力不俗,修行之道也很古怪,连续击败了我的师弟师妹。只不过最终败在了我的手上。”   踏入道碑者,只有一次试炼机会!   若是败了。   便再也没有资格炼化圣界!   “……”   谢玄衣内心冷笑一声。   南疆之行的前因后果,在此刻全部串联成线。   怪不得纸人道那几位无垢尊者,对白泽秘陵了解如此之多。   怪不得此地有天大造化,陆钰真却没有现身。   原来如此!   这家伙早就失去了炼化道碑的资格!   只是有一件事,谢玄衣却想不太明白……   按照玄溟所说,陆钰真出现在此,乃是五六百年前,这个时候圣界还未枯萎!   陆钰真活了五百年?   这怎么可能?   “玄溟师兄。”   谢玄衣斟酌片刻,缓缓问道:“当时那家伙是何等境界?”   “阳神……六重天。”   玄溟回想片刻,道:“嗯,他那时候大概便在第六境左右。与他的那一战,消耗了圣界不少元气。”   谢玄衣更加困惑了。   那时的陆钰真,处于阳神第六境?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五百年前,阳神第六境的陆钰真来到了元吞圣界,与玄溟一战落败……   这怎么可能?!   “小谢师弟……这是怎么了?”   玄溟看到谢玄衣神色不对,笑着问道:“你似乎对这家伙很感兴趣?”   “实不相瞒。”   谢玄衣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怀疑他是【大道笔】。”   此言一出。   玄溟脸上笑意尽数消散。   “你说……什么?”   黑缎缠目的男人神色严肃起来。   “是这样的……”   谢玄衣轻叹一声,整理思绪片刻,说起了北海陵的事情。   接下来半个时辰。   谢玄衣将纸人道,纯白山,以及那些化形宝器……尽数托出。   在他看来。   陆钰真与“白泽”的联系极其密切。   北海陵中不见大道笔踪迹。   所以……关于陆钰真身份,最有可能的真相,便是大道笔化形!   玄溟认真听了全部。   听完之后,他同样陷入了思索之中。   “你的意思是,这个家伙是大道笔化形……”   片刻之后,玄溟喃喃开口:“当年他来到【元吞圣界】,是为了侵吞师尊所留下的最大遗藏。”   谢玄衣所说的那些信息,在他心中印证了一遍。   身为白泽麾下大弟子。   玄溟知道,师尊在外面世界留下了形形色色的洞天福地。   师尊性格潇洒不羁,一辈子遨游天地……大劫将至,师尊将麾下弟子族人聚拢在圣界之中,独自前去应劫。留下这些“洞天福地”,便是为了给大劫之后的那些野草草屑机缘。万一大劫之后,这天地仍有生者呢?   北海陵,显然就是出自师尊的手笔。   “不错。”   谢玄衣苦笑一声:“只是时间线……似乎出了一些问题。那家伙现在还活着,如果我猜得没错,目前也只是处于阳神第七境,或者第八境。”   “这怎么可能?”   玄溟挑起眉尖,他的反应和谢玄衣一模一样。   五百年前的阳神六境,活到如今,并不算什么。   只是以其资质。   五百年,只升一境,绝不可能!   况且……这种境界的存在,只要活着,便必定会造成巨大影响。纸人道是近十年来才兴起的宗门。   玄溟眉头紧锁,苦苦思忖,过了许久,才不太确定地吐出三个字:“时之道?”   “时之道?”   谢玄衣神色更加困惑。   “我也只是猜测……”   玄溟摇了摇头,无奈说道:“大道长河之中的‘道果’太多。有些大道,即便是我,也没有见过。我曾听师尊说,许多年前,妖国北部出现过一位不得了的妖圣,掌握了可以‘延缓时间’的大道之力。虽然活了数百年,可肉身容貌却年轻如甲子之修。这种‘年轻’与捏造皮囊外在的驻颜术截然不同。掌控‘时之道’的那位妖圣,肌骨散发的生机和活力,都是巅峰之年的状态。”   “这世上……还有这种大道?”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玄溟沉声道:“师尊还说,妖国西部,还有一位执掌‘空之道’的妖圣,这两位妖圣若是愿意一同祭出道法,或许可以改变时空……据说有些古老的‘祭祀术’,便隐含着类似的大道道意……”   “还真是如此。”   谢玄衣双眼骤然一亮。   大月国!   青鲤!   亓帝以举国生灵之力,铸造升仙台,以祭祀古术,拘来一条“真龙”!   青鲤便是被祭祀古术,跨越时空长河拘来的存在!   玄溟这一句话点醒了他……   当初在大月国,亓帝与真龙之战,陆钰真最终选择站在“真龙”这边。那一战,陆钰真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是要为自己谋造化,取福荫,可临到终了,看着真龙魂飞魄散,这家伙终究还是露出了感慨唏嘘的神色。   这一幕很短暂。   但谢玄衣记得很清楚。   如果青鲤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跋涉者……   那么陆钰真为何就不能也是呢?   如此一来。   凭空出现的纸人道,能够解释。   五百年前的挑战者,也能够解释。   “我听说,白泽大圣的大道笔,可以描摹复刻世间一切大道。”   谢玄衣望着玄溟,缓缓说道:“倘若陆钰真是【大道笔】修成人形,那么这一切便都合理了……一千年前,它跟随白泽离开圣界,去渡终劫,在这个过程中通过背刺,偷走不死泉水汽,而后白泽遇难,【大道笔】在大劫之中侥幸活了下来。”   “师尊的【大道笔】的确有诸般妙用。”   玄溟轻轻叹息一声:“只是你所说的这种可能,极低极低……”   停顿了一下。   “因为在大劫来临之前,【大道笔】便先行破碎了。”   玄溟神色复杂地说道:“外出之前,师尊本想以【大道笔】绘描完成圣界的最后一缕道则,若是圣界能够圆满,他便可以安然对抗大劫……只是这最后一笔,实在太过沉重,大道笔未能圆满着墨,便就此折断。”   “那一日,我亲眼看着【大道笔】断成两半。”   (本章完) 第548章 神通传承   第548章 神通传承   关于陆钰真和大道笔的猜测……   就此断了线索。   玄溟摇了摇头,他不再多想这些。   千年前的往事已随岁月风化。   玄溟如今只有一个心思。   那便是在残存的这段时日,看到【元吞圣界】重新恢复生机。   “小师弟……从今往后,你便是这圣界之主!”   玄溟看着身旁年轻人,柔声说道:“虽然在你成就天人之前,无法将这座元吞圣界外放,但却可以将其当做神魂宝器使用。”   这座元吞圣界,如今就坐落镇压在心湖之中。   一座“真仙级”神魂宝器。   这意味着,谢玄衣的神魂防御能力将会变得极其强悍——   所有神魂攻击手段,都需要先经过【元吞圣界】过滤。   “除此之外,圣界里的道意,阵纹,传承……你都可以开始修行了。”   唰。   玄溟翻转手掌,一枚青灿竹简,浮现在掌心。   “圣界里的重要传承,我都整理了一遍。”   谢玄衣接过竹简,神念略微一扫,便连忙退出。   这元吞圣界的传承太过雄厚——   白泽大圣座下四位弟子,分别是“重明鸟”,“赤蟒”,“青鸾”,“白狐”。   这四位弟子,受大圣福荫,继承道统,将神通术法与妖族天赋相融……   这些尽数纳入传承之中!   元吞圣界这份传承的厚重程度,甚至可以与大穗剑宫相比,想要尽数修行,恐怕需要极其漫长的岁月。   “小师弟,你不是妖族。”   玄溟柔声说道:“圣界传承,许多神通需要‘妖血天赋’。这枚玉简里的东西,可能对你裨益不大……”   一千年前,人族与妖族关系并不紧张。   白泽大圣此生结交的许多挚友,都是人族修士——   所以元吞圣界的这份传承,并不限定族群,只要满足条件,任何存在都可以尝试炼化道碑。   “不过……你如今已经悟出了‘生灭之道’,想来这里的大多数神通,你也看不上。”   玄溟笑道。   他知道这位小师弟的厉害之处。   同时参悟生灭两条顶级道境……放在一千年前,元气充沛,这位小师弟一定会成为师门之中最强的那位。   只要修行百年,必定超过自己。   如此一来,圣界里的那些妖族神通,的确比不上剑修术法。   “这些神通传承,学不学都无所谓——”   玄溟顿了顿,微笑道:“最重要的还是‘元吞术’。”   谢玄衣屏住呼吸。   是了。   他的确对妖族神通兴趣不大,一方面自己无法修行,另外一方面自己已修出了“生灭”道域。   他最想修行的,还是白泽大圣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术法——   元吞!   “元吞术的传承,本来分成四个部分。分别落在四位弟子手上。”   玄溟缓缓说道:“踏入秘陵者,只要能够得到‘秘殿之匙’,便可得到一部分元吞传承。”   “秘殿之匙?”   谢玄衣心念微微一动。   他将四枚骨甲召出。   “不错,你倒是心细。”   玄溟看到骨甲,笑了笑,道:“不过对你而言……这四枚秘殿之匙用处已经不大了。”   如今谢玄衣已经成了元吞圣界之主。   白泽大圣的衣钵弟子。   这元吞术的传承,注定要落在其肩上。   “元吞之术,之所以落在四位弟子手上,不是因为师尊偏心。”   玄溟温声说道:“而是因为这门术法,极其难修,一共分为四卷。能够修成一卷,便已是极其了不得的神通本领。四位弟子之中,我修成了三卷。其他三位师弟师妹,临到终了,也只修行了两卷。”   谢玄衣神色凝重。   “四卷,分别是‘吞元’,‘吞道’,‘吞炁’,‘吞魂’。”   “这四卷神通,不分高低。”   “师尊缔造这门术法,目的是为了缔造出完美圣界。圣界诞生需要依靠外界之力,因此便有了这门‘元吞之术’。”   玄溟缓缓说道:“之所以分为这四卷,因为一千年前,修行者汲取力量的四大来源,便是元,道,炁,魂。”   “修元者,汲取天地元气,依靠本命宝器,将自身与天地搭建桥梁。”   “修道者,参悟大道道意,丰盈内在洞天。”   “修炁者,便是武夫,以肉身大窍,点燃元火,生成炁源。”   “修魂者,乃是魂修,与武夫截然相反,这些人放弃肉身,只修一口魂魄,随时可以更换皮囊。”   其实这四种修士,现如今依旧存在。   大穗剑宫,道门,梵音寺,便象征着世俗之间修元,修道,修炁的三条大道——   这三条大道,都可登顶!   至于魂修……   谢玄衣却是没怎么听闻了。   “轰隆隆隆!”   玄溟拂了拂衣袖,混沌大雾之中,忽然多出了一条条大道道境。这些大道此刻凝成实质,宛如长河,又如匹练,围绕着玄溟旋转,这正是谢玄衣踏入圣界之时所看到的景象。   再次看到这一幕,谢玄衣依旧心神震撼:“这是……”   “我修行的乃是‘吞道’卷。”   玄溟轻声说道:“你所看到的,便是吞道卷积攒的道意。这些大道道意,本该如流水一般逝去,却因为我的存在,得以保留。”   他微微抬手。   这些大道道意,便随之震颤,共鸣——   玄溟一人,便是数十上百条大道道意的“主人”!   “一千年太久,圣界枯萎,师弟师妹,我的族人……都陆续死去……”   玄溟垂眸笑了笑,自嘲说道:“他们死去之后,修行的那些大道道意,便成为了我‘吞道卷’的养料。或许师尊当年修行的‘吞道术’,也比不上如今的我积攒丰厚,我本想着,再过些年,这些大道道意便随我一同兵解离去。”   “这些大道,都可以被你引召使用?”   谢玄衣喃喃开口。   玄溟一人身上所怀揣的大道,几乎可以与大穗剑宫的三十三洞天相比。   甚至……   比三十三洞天的大道道意还要更加雄浑!   “不错。”   玄溟平静说道:“但‘吞道卷’并不像你想象中那般强大。这些大道道意,我只能使用一次。”   这里有近百条大道道意。   看似雄浑巍峨,但其实都是一盏盏早该熄灭的烛火。   因为【元吞术】的存在。   玄溟留下了这一盏盏烛火,可若点燃,这烛火燃尽之后,便是永逝。   “你先前参悟的那部分‘道意’,已经永远地消散了。”   玄溟平静说道:“元吞术乃是至高无上的神通,要遵循天地至理。一饮一啄,皆有因果。哪怕只是留下一盏烛火,也有需要承担的代价。这就是修行四卷神通的最难之处,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便也越多。”   谢玄衣有些茫然。   “就以‘吞道卷’举例。”   玄溟微微垂首,一字一句说道:“我的大道名为‘重明’,蛰于眼眸之中,以瞳术对敌厮杀,无往不利。修行‘吞道卷’后,重明道意开始不受控制地浑浊,驳杂……”   因为这条大道,不再只是唯一。   “这就是先前对决之时,异象横生的缘故?”   谢玄衣心头一惊。   “不错……”   玄溟略有些沉重地开口:“这些异象,都是大道道意伴生而来。若是我将‘吞道’汲取的道意尽数释放,这些不属于我的异象,便会随之烟消云散。为了承载这些‘大道道意’,我蒙上了双眼,合上了重明之眸。”   吞道之术,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地那么完美。   汲取道意越多。   自身大道便会越浑浊。   当然……其中利弊,也要根据修行者自身实力来定。   玄溟实力足够强大,“重明”大道高高在上,镇压了其他所有道境,即便吞下近百条大道,依旧平安无恙。   如果换做他人,实力不够。   吞下这么多道境……必定会引起反噬!   “吞道者,大道驳杂。”   “吞元者,元气浑浊。”   玄溟认真说道:“……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平衡。越是强大的神通,越是需要付出代价。元吞之术固然强大,但修行起来,是要付出代价的。小师弟,这一点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原来如此。”   谢玄衣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稍稍安定了一些。   对于元吞之术的弊端。   他并不意外。   这天底下哪有完美神通?   再强大的修士,终其一生,最多也就修行两条大道。   玄溟有近百条道境伴身……这已是极其逆天的神迹,倘若没有负担,这元吞之术未免太悖天理!   “不过,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玄溟笑了笑,宽声安慰道:“我是因为思念故人,才留下这么多大道。”   对于修行……   玄溟早就看淡了。   他积攒的大道道意再多,都没有意义。   这辈子他都无法离开元吞圣界,也不会迎来所谓的“敌手”。   攒下这么多大道道意,无非是留着一缕故人气息,好让自己在孤独圣界之中,有那么一个念想。   “若是只积攒几条大道道意,其实不会有太大负面作用……”   玄溟诚恳说道:“元吞之术,在我看来,更应该被当做辅佐之术。所谓的‘吞’之一字,你不妨将其理解成……驭。”   “驭?”   谢玄衣怔了怔。   “不错。先是吞汲道意,再是驾驭道意,最终是消耗道意。”   玄溟正色说道:“你宗门内部,应当有大道碑石。‘吞道卷’的作用,无非是给你提供可以随身携带的大道碑石……你汲取的大道道意,可以常伴周身。这些大道若是可以与‘生灭’共鸣,那便助你在生灭参悟之上更进一步。”   谢玄衣若有所思。   “吞元,吞炁,吞魂……皆是此理。”   “大道路上,独自一人闷头修行,哪里能比借鉴旁人智慧来得更快?”   玄溟笑了笑:“师尊生性潇洒,酷爱交友,无论是神通,术法,炼器,布阵……天下大道,均都有所涉猎。所以才有了这门‘元吞之术’,我不修元气,所以并未参悟‘吞元’之术。其他三位师弟师妹,多少也有不擅之术。”   说罢。   玄溟取出四枚青简。   之前,四大弟子的传承,以及圣界的知识,只用了一枚青简承载。   而如今。   元吞之术,便分了四枚——   由此可见这元吞之术的重要分量!   “小师弟。按照师嘱,你如今是【元吞圣界】的主人,亦是元吞术的传人。”   玄溟温柔说道:“这四枚青简,你要妥善保管。以你的资质,四门元吞术应当都可以修行……其中利弊,师兄已尽数告知,接下来如何安排,全看你自己了。”   “……多谢师兄!”   谢玄衣接过青简,神念浸入其中。   他的确身份特殊。   因为转世重修之故,谢玄衣神魂相比其他同境修士,要格外浑厚一些。   除此之外,他如今也修出了“武道神胎”,兼具“生灭大道”,以及“本命飞剑”。   四门元吞神通,尽数可以修行。   “四门术法,皆是顶级神通。”   谢玄衣让心湖平静下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面临这般选择。   贪多嚼不烂。   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如今自己大有选择……应当先选一门术法神通进行修行。   “吞元卷,放在一千年应当是最佳首选。”   谢玄衣目光一一掠过。   自己如今修成大道雏胚,想要成就阳神境,必须需要大量元气……昔日游海王为了晋升阳神,发动潮祭,便是为了凑齐这部分元气。若是有了吞元卷,自己成就阳神的速度会快上许多。   只可惜,如今天地元气枯竭。   即便修行吞元卷,也需要找一处洞天福地。   自己晋升阳神所需要消耗的元气极其庞大……能够满足这等条件的洞天福地,连大穗剑宫都不具备。   至于其他地方。   谢玄衣实在想不出来。   如此一来,修行吞元卷,便多少陷入了“有力无处使”的尴尬境地。   “吞炁卷,吞魂卷……”   谢玄衣看向另外两卷,也摇了摇头。   武夫,魂修。   这两卷神通固然厉害,可自己目前并不如何需要。   或许在自己未来凝练“武道圣体”之时,吞炁卷能派上大用场。   至于吞魂卷,则是鸡肋中的鸡肋了。   “吞道卷。”   谢玄衣思索一番,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他神念落在了第二枚青简之上。   如今自己想要成就阳神,比起积攒元气更重要的……是将“生之道境”修至圆满。   先前为了凝聚生之道境,自己可谓是吃尽苦头。   如今若是能得“吞道卷”辅佐,关于“生之道”的修行速度便会大大加快!   (本章完) 第549章 出关   第549章 出关   谢玄衣将神念浸入第二枚青简之中。   淡淡金芒生出,在其头顶缭绕,幻化异象。   “小师弟……选了‘吞道卷’。”   玄溟感受到了四周气息变化:“嗯……这的确是最适合他的一卷。”   谢玄衣如今两条大道,参悟程度参差不齐。   想要晋升阳神,必须要将生之道也悟出“大道雏胚”。   四卷神通之中,唯有修行吞道卷,才能提升大道参悟速度。   ……   ……   数个时辰之后。   无数金芒围绕在谢玄衣头顶生出的异象徐徐消散。   消化了吞道卷神念信息的谢玄衣缓缓睁开双眼,在他眸中有一抹金灿神光掠过,转瞬即逝。   “吞道卷修行要求并不算高,只要悟出‘道则’,哪怕施术者只有洞天境,都能够汲取道意。”   谢玄衣回味着青简里的大道雷音,缓缓平息心湖:“只是想要将这一卷神通修行到大成……需要漫长积累……”   许多顶级神通,并不需要太高修行门槛。   佛门的六神通,便号称世间人人皆可修行。   只是最终能够修成之人,却是寥寥无几。   “小师弟,感觉如何?”   一身黑衫的玄溟缓缓凝聚身形,微笑开口。   轰隆!   谢玄衣伸手在虚空之中抓握一番。   吞道卷消化完毕。   他体内元气,神念,道意,均没有什么变化。   这【元吞圣界】内的终极造化,并不算是一步登天的机缘,不过此刻他隐约觉得,虚空中流淌的道意,变得清晰可见了。   “我本以为吞道卷算是掠夺之术……”   谢玄衣望向玄溟。   吞道卷,吞之一字,相当霸道。   谢玄衣在参悟之前,原本以为这门术法可以强行抽取大道道意……   修行之后,他才明白。   这术法神通,乃是帮助修士,感悟天地大道流淌。   残存道意,消散天地之间,自然可以出手将其拘下。   参悟“吞道卷”后,玄溟背后那些大道长河,此刻在谢玄衣看来,已是变了一副模样。   隔着千年岁月。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大道主人留下的身影。   有三条大道气息尤其强烈。   分别是一位意气风发的红衫青年,一位面容冷漠的持剑青衫女子,一位身披白色羽氅的温柔女子。   赤练,青女,素寰。   玄溟的吞道卷,或许就是因他们而留。   “师尊一生行事有度,大道造化,各凭本事,向来不屑去做豪取抢夺之事。”   玄溟笑着开口:“这门元吞神通,若是落入邪修恶人手中,自是可以逆悖天道,杀生成道。所以这圣界试炼的考核,便需要考察心性。”   “……心性?”   谢玄衣吐出二字,欲言又止。   “无需多言。”   玄溟轻声道:“师弟心性,我看在眼里。”   这些年。   他幽居圣界之中,为了让圣界尽可能延存下去。   玄溟神念几乎从不离开这座洞天,只是先前圣堂那番争斗……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看到了那位“元姑娘”身死道消的画面。   千年修行,此番事生,前因后果,一眼便知。   这也是玄溟打心底不希望让白鬼触碰道碑的原因——   若是换白鬼修行吞道卷,不难想象,以其行事风格,一旦离开秘陵,必定会将周身悟出“道境”的阴神修士尽数屠戮,将大道掠夺一空。   吞道,吞道。   若真换了一位“贪心”之人。   吞噬大道,速度何其之快?   “师弟在外,应该还有要事吧。”   玄溟温和说道:“圣界炼化已成,吞道卷也修行完毕。虽然还无法将圣界外放,但只要一缕神念……你我便可随时见面。”   “玄溟……师兄……”   谢玄衣神色有些复杂。   他望着对面不远处的黑衫古朴身影。   虽然只是初见数个时辰,但玄溟待自己宽厚,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这声师兄说出口。   玄溟面上多出了淡淡笑意:“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他看得出来,谢玄衣身上杀气未散……   玄溟柔声说道:“玄衣师弟,千万记住,如今你是元吞圣界主人,亦是白泽一脉传人。哪怕天塌了,还有师兄帮你撑腰。”   自己纵然只剩一缕残念。   但这天人境神魂还在,这偌大圣界传承还在,难不成还能让小师弟受了委屈不成!   这番话,听得谢玄衣心头一阵酸涩。   “……好。”   谢玄衣笑了笑,道:“玄溟师兄,我先离开片刻。”   “去吧。”   玄溟点点头,风轻云淡地笑道:“那些腌臜东西,尽数杀了。”   ……   ……   轰隆隆隆!   整座秘陵开始震颤起来。   “什么鬼?”   圣堂一旁,虚空荡出无数雷音。   漆黑如墨的烟邪分身,看着四面八方翻涌鼓荡的雷声,整个人心头涌起一阵不安。   沉寂许久的秘陵,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秘陵第二层的迷宫,在雷鸣声中缓缓倾塌,一面面巨壁轰然倒地——   “……?”   坐在废墟中的秦千炼,看到这一幕,也皱起眉头。   这秘陵第二层,一共有近百座密室。   先前大褚阵营横穿迷宫,直奔圣堂而来,探索区域,不及一半。   此刻巨壁倾塌。   这些密室尽数凸显而出。   一枚枚道果,奇珍,在雾气之中显形。   除此之外,还有一尊尊上古时期炼制而出的傀儡,也在雾气中显现。   十数具傀儡,每一尊都具备阴神境体魄。   此刻,雷鸣声起,这些傀儡纷纷在烟尘之中站起身子,望向圣堂所在之处——   紧接着。   轰!   一尊尊傀儡,抖擞灰尘之后,极其庄严地跪下,叩首!   “这是在……叩拜!”   烟邪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顺着傀儡叩拜方向,回过头来,望向圣堂虚空。   大道碑石闪烁的辉光如涟漪一般扩散——   下一刻骤然收拢!   只见虚空之中生出一枚有力手掌,将碑石握住,下一刻虚空破碎,黑衫散发而出的强悍道意笼罩整座秘陵,整座秘陵第二层的傀儡尽皆叩拜臣服,象征“圣界核心”的道碑被彻底炼化,方圆百里地渊都在恭迎这位元吞圣界等待千年的新主降临。   “跪下。”   淡淡两个字,出口刹那,仿有万均之重。   在这秘陵之中。   谢玄衣的话,便是天道至理。   轰一声。   烟邪心湖被重锤砸落,整个人不受控制,跪在地上,双膝砸出一团血雾。   “什么?!”   他瞪大双眼,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自己目前虽然只是一尊分身……   但无论如何,也有阴神境十五境修为!   竟然连这姓谢的一句话都扛不住?   “千炼道友久等了。”   谢玄衣方才的那句话,只是对烟邪开口,他望向不远处疲惫的秦千炼,语气变得温和随意了许多。   向前踏出一步。   谢玄衣身形越过百丈,离开圣堂,来到秘陵第二层。   “哗啦啦!”   无数道果奇珍如流水一般向他汇聚而来。   谢玄衣打开剑气洞天,将白泽秘陵里的千年积攒尽数纳入囊中。   看到这一幕。   秦千炼便明白,谢玄衣已经彻底炼化了这座秘陵。   将秘陵里的那些珍宝收下后,谢玄衣取出一枚蕴含生机的“小金刚果”,向秦千炼丢去。   “你……”   秦千炼接下这枚珍果,神色有些复杂。   “入陵之后,连番大战,看你样子伤得不轻。”   谢玄衣平静道:“看在你兄长面上,收下此物吧,吃了这枚果子,至少能恢复些气血。”   秦千炼犹豫一番,啃了一口。   他面色肉眼可见好转了许多。   片刻之后,秦千炼吃完小金刚果,望向身旁烟邪,轻轻说道:“这座秘陵,有地渊笼罩……能够阻拦【阴阳镜】神念……这便是我留在此地的缘故……”   【阴阳镜】乃是长生斋至宝。   十年前。   烟邪与陈镜玄争夺小国师之位,斗法斗势,闹得不可开交。   最终陈镜玄更胜一筹。   烟邪不仅输掉了“小国师”之位,而且在斗法过程中,损坏了【阴阳镜】,因此被长生斋关了十年禁闭。   很显然……   【阴阳镜】破损只是一个假消息。   此刻被谢玄衣大道镇压的烟邪化身,神色苍白,整个人不得动弹。   若是【阴阳镜】当真被毁去了,以烟邪实力,无论如何都化不出这么一尊十五境修为的大道化身。   “蠢货!”   烟邪盯着秦千炼,咬牙切齿:“你放着秦家家主的大好位置不要……与剑宫余孽私通……你到底要图什么!”   “闭嘴。”   谢玄衣皱了皱眉,又是二字出口。   轰一声雷鸣。   烟邪被大道彻底镇压,整具身子被碾在地上,连一字都说不出口。   “谢玄衣……”   秦千炼簸坐在巨壁上,咧嘴笑了笑。   他看着十数载未见的故人,轻声道:“我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你还活着,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   谢玄衣不语。   “事情的大概,恐怕你也猜到了。”   秦千炼垂下眼帘,缓缓说道:“这些年,秦家发生了许多破事……我若继续躲在长生斋修行,不闻不问,不是个解决办法……”   “所以你离开长生斋,来到皇城。”   谢玄衣平静道:“此番南下……你是为了激秦百煌争位?”   “不错。”   秦千炼轻叹一声:“秦家管教不力,我那不成器的兄长……终日只晓得炼器铸阵,这样下去,该怎么承担大业?”   北狩大劫,秦万炀受烟邪蛊惑,死在妖域。   秦家家主的继承权,便注定要在长子与次子之间决出。   世人皆知,长子懒怠,喜欢炼器……   殊不知。   次子更加懒怠。   如果有得选,秦千炼希望自己可以一辈子当个悠闲道士,与世无争,耳边清净。   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和秦百煌并无区别,只是两人所喜爱的东西,一个拿得上台面,一个拿不上台面。   抛开秦家这层身份。   秦千炼至少也是一位阴神境大修士。   所以……在外人看来,这位阴神境大修士更有资格,更有权力来担当家主大业。   但这恰恰不是秦千炼所想要的。   “我听说你踏入大褚皇城的那一日,还带了一人。”   谢玄衣继续道:“你既无心秦家家主之争……何必要带唐凤书入皇城?”   唐凤书入城一事,对陈镜玄生出了不少影响。   陈镜玄和秦百煌关系莫逆——   谢玄衣最开始认为,秦千炼这么做,便是为了打压书楼,更方便接下来的家主夺位。   倘若秦千炼对秦家家主无意,这么做的意义又在哪里?   “这便是我留在这里的第二个原因。”   秦千炼掸了掸肩头灰尘,自嘲说道:“倘若你不是谢玄衣,而是谢真……那么道门的破事,便没什么可对你说的。虽然不是同一宗门,但按修行年岁来算,我毕竟要算你的长辈……”   听到这,谢玄衣微微皱眉,他心中涌出了些许不安念头。   “秦家破事很多。但道门破事不仅多,而且烦。”   秦千炼吐出一口浊气:“这十多年来,崇龛大真人执掌道门,七斋之间的争斗便多了起来……掌教若在,哪里会有那么多烦心事?道门讲究清心寡欲,顺其自然,但有些人偏偏要逆其道行其事。”   崇龛大真人和唐凤书的争斗,谢玄衣已经有所听闻。   所以……   道门内部的斗争,已经不可避免地迎来了激化么?   “我带唐斋主来皇城,是师尊的意思。”   秦千炼轻声道:“师尊不愿再看道门如此争斗下去了……他要借此机会,还道门一个清明。”   “……?”   烟邪听闻此言,瞳孔微微收缩。   “若我没有猜错。诸圣地南疆荡魔之际,大褚那边已经炸开锅了。”   秦千炼指了指地上烟邪,疲惫说道:“我累了,秦家斗争也好,道门斗争也罢……接下来的斗争,我都懒得参与了。谢玄衣,你本领滔天。你把这家伙‘搜魂’了吧,虽然只是一尊化身,但这家伙神海里一定有许多有用东西。”   “!!!”   烟邪顿时猛烈挣扎起来。   只可惜。   大道在上,再加上秘陵主人的压制。   这种挣扎毫无意义。   他想要自爆,引燃神魂……但恐怖的是,在圣界主人的本域镇压之下,他竟是连自爆都无法做到!   (本章完) 第550章 开战   第550章 开战   南疆瘴气弥漫。   靠近地渊的一座小山山顶,升起雪白阵光,死里逃生的众人便在这小山阵法之中暂且歇脚。此番荡魔之战,诸圣地世家损失惨重,从皇城驶来的那些宝船已经尽数沉没,三大宗背刺夜袭,也让七座占脚山死伤近半。   不过能落到如今结局,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离开秘陵后。   众人纷纷向主宗发去神魂讯令。   只是……   这讯令一时之间,却是没有得到回复。   笼罩南疆大地之上的瘴气仍未消散,不远处那座巍峨挺拔的纯白山,犹如一团阴翳,笼罩压在众人心头。   “叶祖大人。”   “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乾天宫长老小心翼翼开口。   他本想离开秘陵,便带着弟子北上,抓紧时间离开疆域。   但这一举却被叶祖拦了下来。   叶祖在附近小山之上,结下阵法,让众人不要着急……事实证明这个决策是正确的,神魂讯令没有得到回复,便意味着“纸人道”阵法并未消散。倘若乾天宫长老一意孤行,带人离去,说不定便会死在疆域边界。   “等。”   叶祖平静道:“纯白山的那几位阴神尊者,并未出现在地渊附近……这些人大概是在疆域出口守株待兔。这个时候离疆,很不明智。”   “……好。”   乾天宫长老耐下性子。   其实,能够逃出秘陵,便已看到了生之希望。   只是那座纯白山实在吓人。   万一陆钰真“大驾光临”,好不容易逃出秘陵的众人,岂不是再次沦落到绝境之中了?   “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周瞥了眼乾天宫长老,以及其他萌生退意的修士,平静说道:“陆钰真还能再战……早就真身降临了。白纸结界那一战,他受伤极重,白泽秘陵之争已经落下大幕,再等片刻,我们便可平安离疆。”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   此刻他们在等谁。   只是如今离了疆域,有些事情有些关系便变得复杂古怪起来。   “谢玄衣……”   徐家那位女子阴神轻叹一声:“当真愿意送我们离开南疆?”   她身后,乃是刚刚拜入大穗剑宫的徐念宁。   论身份,论关系。   徐家与大穗剑宫算是很好的了。   只是……   十年前,谢玄衣在北海遭遇围攻,徐家选择了不闻不问。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当年除了姜家,有谁曾出手相助过?   “……”   即便是姜缺,此刻也陷入了沉默。   谢玄衣这个名字,在大褚王朝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   一旦让仁寿宫那位知道,谢玄衣还活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旦众人离开南疆,这消息必定传遍整座天下——   扪心自问,若他自己是谢玄衣,放任大褚众人死在秘陵之中,或许才是保全自己的最好办法。   众人沉寂之间。   地渊忽然响起一道颤鸣!   轰!   地渊上方,一道漆黑光柱冲天而起,近千丈之高,如擎天之柱。   “灭之大道……道意雏胚……”   周看着渐渐熄灭的剑气,忍不住出声感慨。   下一刻。   一道黑衫,便落在了小山大阵之前。   谢玄衣彻底摘下了众生相,以真面容示人。   炼化【元吞圣界】之后,谢玄衣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变化,那张英气逼人的年轻面孔,生出了淡淡的威严,即便是叶祖这等级别的阳神境强者,与之对视,都能感受到其身上蔓延而出的雄浑道意。   “诸位,久等了。”   谢玄衣并非一人离陵。   他带着秦千炼一同离开了地渊——   此刻的地渊,已是空空荡荡。   整座秘陵一二三层,都被纳入元吞圣界之中。   “师叔!”   “千炼少主!”   长生斋弟子,以及秦家修士,看到被谢玄衣带出地渊的那袭白衫身影,连忙上前围了过来。   先前那番撤离。   秦千炼执意要留在秘陵之中……   谁都不知道,秦千炼是怎么想的。   不少修士以为,是因秦家之主争夺生出了矛盾,秦千炼这才执意留在秘陵之中。   如今秦千炼平安归来。   长生斋弟子们纷纷松了口气。   坐在红叶宝座上的老者,垂下眼帘,他看出了秦千炼身上的【阴阳镜分身】,也猜到了这两人在秘陵中单独相处的缘由……如今那缕阴阳镜分身已经彻底湮灭,想来有些登不得台面的污秽之事,已经被谢玄衣彻底解决了。   “小谢。”   叶祖看着面前的黑衫年轻人,温声开口:“恭喜你啊,摘下了秘陵里的道碑造化……”   叶祖根本没问,这秘陵里的最终造化是什么——   因为他能感觉到,此刻谢玄衣身上气息变化!   十年前,他在北海旁观了谢玄衣的亡命之战……   那个时候的谢玄衣已经很强,有着阴神大圆满的实力。   而如今。   谢玄衣踏出了最关键的那一步。   生灭双道,在阴神已然无敌。这条大道想成阳神,要比其他修士难上数倍,数十倍。   “算是……侥幸。”   谢玄衣摇了摇头。   击败白鬼,触碰道碑,再来多少次,他都能够做到。   可战平玄溟,获得道碑认可。   这件事,的确是存在侥幸成分的,如果没有不死泉,那么他几乎不可能成为【元吞圣界】的主人。   “修行路上无侥幸。”   叶祖也摇了摇头:“这造化,是你应得的。”   虽然没问,这秘陵终极造化是什么。   但叶祖心中已然明白。   如今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即便周未在秘陵中受伤。   恐怕,最终这造化,依旧只有谢玄衣能得,谢玄衣配得!   时也命也造化也。   如此……也好。   “那么……”   叶祖转过头来,望向远方,缓缓问道:“接下来,你要向那座山开战了吗?”   远方,是巍峨撑天的纯白山。   此番南下。   诸圣地,诸世家,数千修士,浩浩荡荡。   皆为此山而来。   现如今,武谪仙战死,叶祖重伤,周破境失败,如此惨重代价,换来了三圣覆灭,陆钰真重创。   “……”   谢玄衣沉默了片刻。   如今,是向纯白山开战的最好机会!   有些账,必须要清算!   只是,谢玄衣心中存了一丝犹豫。   他垂下眼帘,轻声笑了笑,道:“我怕我离开南疆,便没机会再回来了。”   “那就战吧。”   叶祖平静说道:“大褚现在很乱……我将这些人带回百谷洞天,等上一天。”   “……?”   谢玄衣抬起头来。   一片红叶,缓缓飘下,落在谢玄衣掌心位置。   这不是一片简单的红叶。   叶祖在等待之际,便凝聚剑意,在红叶上刻下了自己的神魂道意……   他很清楚,谢玄衣还活着的消息,会对这世道造成何等冲击。   仁寿宫也好。   道门也罢。   许多人都不希望谢玄衣活。   谢玄衣离开南疆,恐怕要面临的,便是十年前北海杀局的延续,只是这一次……摆在台面之上的,便不会再是阴山。   “我能感到,秦千炼身上的【阴阳镜】气息已经散去了。”   叶祖柔声说道:“想来以你的手段……在灭杀那家伙之前,已经通过神魂之术,看到了一部分的皇城乱局。”   “……”   谢玄衣欲言又止。   的确,他先前通过搜魂烟邪,看到了藏在阴阳镜中的一些杂乱神念。   如今皇城很乱,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先前武谪仙踏遍皇城,请求阳神搭手,来解南疆之乱,却无人愿意答应。”   “如今大家自顾不暇,谁会愿意在这时候出手?”   叶祖垂眸,语气自嘲:“我能做的其实并不多,帮你屏蔽天机一日,你离开南疆之后,便有时间施展自保手段……至于那些邪修,你本就该杀的。倘若你今日不杀他们,日后便又是他们来杀你。”   “您……这般帮我,会沾染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谢玄衣轻叹一声。   他捏着红叶,这片红叶上所留的剑意,乃是大道之誓。   叶祖这般重视名声和清白的前辈。   以大道之誓,刻在红叶之上,无非是希望自己能够放心。   “这叫什么话?”   叶祖疲惫地说道:“剑修行事,当光明磊落。你救了我一命……我自然要涌泉相报。”   微微停顿了一下。   “仁寿宫那位希望你死。”   叶祖神色诚恳地说道:“我倒是和她想的不一样。我希望你活。”   “您……不怕仁寿宫的报复么?”   谢玄衣神色动容。   “这把年龄,还有什么可怕的?”   叶祖无所谓地笑了笑,任性地说道:“没有你,老朽已经死在白泽秘陵中了。现如今,多赏一日春,多看一天落日,都是好的……活了好几百年,大限将至,做些喜欢的事情,还要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   谢玄衣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默默收下红叶,平静说道:“这份恩情,晚辈记下了。”   叶祖的一举一动,并不只是代表叶祖一人。   也是代表百谷。   “不必说这些……”   宝座上老人疲惫地摆了摆手,温声说道:“十年前袖手旁观,是我的遗憾,现如今终于可以弥补了。”   十年前,他在北海观战,一度想要出手。   但在皇城施加的压力面前,叶祖成为了自己平生最不喜欢的看客。   “小谢啊……”   叶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沙哑:“那个叫‘元苡’的姑娘,其实有机会参出‘焚式’的……真是可惜了……”   离开秘陵后。   叶祖找来叶清涟,问了关于元苡的许多事情。   这个看似天赋平平的小姑娘,其实对百谷剑式的参悟颇有天赋……   南下之前。   元苡甚至悟出了些许“灭之道境”的意味。   这世上有许多遗憾之事,都在尘埃落定之后,才让人猛然有所意识。   日落之后还会升起,但落之后不会倒流。   叶祖此生最遗憾的事情,就是焚绝招,并未流传下去。   “……”   谢玄衣沉默地站在红叶宝座之前。   “好了,不多说了。”   叶祖轻轻吸了一口气,沙哑说道:“请你帮我,帮武道友……向那些南疆邪修,讨一条命回来。”   话音落下。   红叶宝座上的老者,缓缓伸出手掌。   轰隆隆!   虚空之中,响起雷震之声!   这座小荒山上,无数枯叶纷纷起舞,伴随着宝座上老人的抬掌,这些枯叶在山顶绘成一扇门户——   其实从得到了那滴不死泉水汽后,叶祖便缓了过来,算是捡回了一条性命……这段时间,他恢复了些许元气。这些元气,已经足够撕裂南疆瘴气大阵,带着众人离去,这便是他叫停乾天宫长老的原因,这座大阵非常安全,即便陆钰真离开纯白山,叶祖也能及时做出反应。   然而,恢复了元气的叶祖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在地渊旁边的小山,等着谢玄衣出关。   为的,就是说上这几句话。   这几句话,对叶祖,对谢玄衣……都很重要。   “虚空破碎!”   “这是……传送门户?!”   无数红叶在山顶起舞。   乾天宫,道门,秦家,徐家,一众修士,全都反应过来。   数息功夫。   一扇巨门,便在众人面前绘制完成。   “想要活命,便随老朽一同离去。”   叶祖开口,声音传遍山顶。   这座传送门户,跨越千里,连接着青州百谷后山禁地。   那是他的本命洞天。   通过这扇门户离开南疆,这些人全都会被他压在洞天之中……   想来,也没什么人会反抗。   十二个时辰,足够谢玄衣解决南疆这些琐事了。   红叶翻飞,一道道身影掠入门中。   叶祖坐在宝座上,最后一个进入门户,离别之前,他伸出手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谢玄衣肩头。   漫天红叶,随风飘散。   谢玄衣目送大褚众人离去。   也目送叶祖离去。   无数红叶坠落在地,只剩最后一片,留在谢玄衣肩头。   那是叶祖离别之际,亲自留下的最后一片叶。   这片红叶上留着一缕剑意。   浑身元气干涸枯竭的叶祖,其实已经无力留下更多东西……   谢玄衣将神念浸入这片红叶之中。   他看到了百谷从不外传的那一式剑招。   焚。   ……   ……   (ps:解释一下昨天的请假,昨晚一直集中不了注意力,本来以为是状态不好,休息一下就好。结果今天睡了十二个小时还是昏昏沉沉的,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俺可能是阳了,这两天一起吃饭的小伙伴已经确认发烧了。tat,大家千万保重身体。)   (本章完) 第551章 收官   第551章 收官   纯白山天顶,白纸翻飞。   几道身影出现在穹云之上。   镜三,墨四……一众无垢尊者,悬停在虚空之中。   众人以镜三为首,纷纷散开,隐成群星坐落之势,散发出古老久远的法阵气息。   镜三俯视远方。   南疆大地开裂,地渊破碎,不断吸纳四周群山……   地渊不再扩张。   很显然,那份独一无二的“大造化”已经收官,落入某人掌中。   “白纸洞天即将收拢。”   镜三平静开口:“诸位,应当都准备好了吧?”   这一问,是替道主发问。   镜三的声音,落在纯白山上,回荡在天地之间。   山顶那一张张枯萎面孔,仰首望天,张大嘴唇,似乎是在进行无声的回应……   白纸结界内。   此刻凭空多出了两座主宗山门。   天傀宗,以及合欢宗。   白道人坐在天傀宗山顶,合一禅主坐在合欢宗寺庙之中。两位伪圣神色诚恳,盘膝而坐,抬起头来,目光穿透天幕,望向高悬穹顶的镜三,代替宗内诸多弟子,进行了统一的回复。   “准备好了。”   “请启阵。”   得到这般回复。   镜三轻轻嗯了一声,他抬起双手,大袖之中荡出数以百万计的纸屑。   天顶被雪白覆盖,纸雪瀑布倾泻而下。   ……   ……   这场浩浩荡荡的纸雪瀑布,委实声势太大。   即便是遥隔十数里的阴山也能看清。   “这是……下雪了?”   “不,不对!是纸雪!”   “什么情况?纸人道在做什么?!”   阴山主宗,一片议论之声。   占脚山大战落幕,三圣座下弟子偃旗息鼓,此刻正在恢复气血。   这副场景,引起众人注意。   也引起了赤仙和青枭的警觉。   两道朦胧虚影,出现在主宗天顶,遥遥望向远处。   “这场毫无预兆的纸雪……是怎么回事?”   赤仙皱起眉头,心湖隐隐觉察到了不安。   他怎么觉得,这纸雪覆盖之下,纯白山气息变得愈发虚弥……   “这是准备跑路?”   青枭同样皱眉。   数日之前,谁都不会想到,大褚集结诸圣地发起的南下之战,最终会以纸人道获胜收场。   只是……赢下这一战,只是开始。   要不了多久。   大褚的反击就会到来。   “地渊那边还没传来讯息……”   赤仙有些困惑:“姓陆的这么着急,该不会是大褚那边有人打来了吧?”   “绝不可能。”   青枭摇头:“我在南疆边界藏有眼线,这几日大褚皇城出了‘那档子事’,诸圣地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管南疆?就算真有大修行者南下,也不会挑在此刻……”   “师尊!师尊!”   便在此刻。   一道流光疾掠而来,叩拜在赤仙座下。   那弟子神色苍白,咬牙开口:“师尊!大事不好了!”   赤仙冷冷开口:“何事如此慌张?”   “天傀宗和合欢宗不见了!”   那弟子声音嘶哑,言简意赅。   “……不见了?”   赤仙和青枭听闻此言,却是怔了一瞬。   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   那弟子取出一枚青简,以神魂倒映自己所看到的画面……由于此次荡魔之战,由纸人道全权接掌。陆钰真将白纸结界释放笼罩在主战场位置,并且发动了“障目之术”,整座南疆地界都被大雾笼罩,三大宗彼此之间,也失去了联系。   只见青简倒映出天傀宗和合欢宗的主宗山门!   原先巍峨连绵的群山——   此刻化为一片平地,空空荡荡!   “什么!?”   赤仙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天傀宗和合欢宗的主宗山门去哪了?   仅仅一瞬。   他便明白了一切。   纸人道将天傀宗和合欢宗的山门收走了……陆钰真的确有滔天本事,以他的神通本领,完全可以将这两座山门纳入白纸结界之中!可问题就在于此,天傀宗和合欢宗被纸人道吞并了,那么阴山呢?!   自始至终,都没有无垢尊者前来阴山,告知白纸结界吞并山门的计划——   大战落幕之后,陆钰真只是派遣镜三询问,是否要参与接下来的秘陵造化争夺。   这场地渊之争,赤仙和青枭并未选择出战,而是坐镇后方,静候白鬼佳音……这一选,不仅是出于惜命考虑,更是为了宗门安稳太平。   阴山三圣之中,论厮杀能力,以及保命手段,都是白鬼雄踞第一!   倘若这地渊之中有什么造化,白鬼争抢不到,那么换了他们二人,也不会有多好结果。   赤仙想过,白鬼得了造化,回宗之后翻脸不认人。   他也想过,白鬼身死道消,二人太平度日。   想了无数种可能。   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该死……纸人道要关闭白纸结界,这是没打算带上阴山?!”   青枭也傻眼了。   他第一时间取出讯令,向白道人,合一禅主传去神念。   石沉大海。   纸人道道主亲自拟造的这枚讯令,此刻便如一枚废铁。青枭送出的神念,根本就无法抵达“彼岸”!   “这帮贱人!”   青枭咆哮一声,狠狠将讯令捏碎。   赤仙神色也变得极其难看起来,他分出一缕神念,掠向三圣之中居中的那座圣山。那正是白鬼所在的地龙山脉,平日里被大阵笼罩,闲杂人等不可踏入,即便是赤仙和青枭,也需要得到白鬼准许,才可踏入其中。   此刻——   地龙山脉的洞天大阵,如白纸一般,一戳即碎!   赤仙这缕神念,无比轻松地撞入圣山洞天之中。   赤仙化为流光,直奔圣山洞天尽头,那供奉噬魂幡诸多魂灵神念的灵匾大堂而去。   “啪!”   赤仙停下脚步,神色煞白。   灵匾大堂之中,被白鬼纳入噬魂幡中的那些魂灵,一枚接一枚破碎。   他赶到之时。   整座大堂,无数灵牌,早就碎了一地。   烛火摇曳,魂焰翻腾。   大堂最高点的雪白灵牌,支离破碎,熊熊燃烧。   “白鬼……死了?!”   下一刻,青枭也抵达这座圣山洞天。   两位伪圣看着这一幕,神色恍惚。   ……   ……   “这一切,都如道主所料。”   镜三悬停在天顶最上方。   无数纸雪纷纷扬扬落下,将他淹没,也将白纸洞天里的群山淹没。   大战落幕,地渊造化被谢玄衣所得。   这场荡魔之战,最终以纸人道获胜收官,只要再过片刻,大阵彻底收拢,那么接下来大褚的反扑再如何猛烈,都与自己一行人无关了。   因为纸人道根本就没有山门。   哪怕大褚以最快速度,再度集结力量,打入南疆,也只会扑一个空。   “……嗯?”   镜三眯起双眼。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天地一片银白,他却看到了一道淡淡的黑色阴翳。   那是一袭黑衫,速度极快,上一刹还在天边,下一刹便来到了白纸结界阵前——   “谢玄衣?!”   镜三神色一变。   话音未落,黑衫身影驭剑而行,犹如一道疾电,直接向着白纸结界上空的雪瀑冲击而来!   轰!   谢玄衣抬手就是一剑。   沉疴呼啸而出,裹挟着灭之大道的威压,重重撞在纸雪瀑布之上!   “快为我护阵!”   镜三这一刻不再淡定了。   谢玄衣的出现,完全不在他意料之中,也不在道主计划之中。   为了确保白纸结界洞天的回收成功。   道主刻意抛出了“阴山”作为弃子,按理来说……此刻谢玄衣应当踏入阴山主宗才对!   这家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墨四,池五,琴六,箫七,象八。   镜三身后,一共五位无垢尊者,此刻齐齐出手!五人各自伸出一枚手掌,按在镜三背后!   “轰!!”   五道雄浑气劲,通过【玄冥镜】凝聚合一!   这五位无垢尊者,本就是宝器化形,与凡俗有天壤之别。   在陆钰真的刻意栽培之下,这几件化形宝器,彼此之间,更是兄弟相称,心意交融……   他们单独厮杀已经不俗。   此刻齐齐出手,所凝结的力量,更是远超当前境界!   五道雄浑气劲,在【玄冥镜】撮合之下,化为一道粗壮光柱,喷薄而出,与灭之大道缠绕的沉疴飞剑,重重撞在一起!   “咔!”   一道刺耳的破裂之声在天地间响起。   然而破裂的,却不是飞剑。   “什么?!”   镜三神色骤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集结五位无垢尊者所迸发的一击,竟然没能扛住谢玄衣的飞剑一击!   这家伙现在是什么境界?   哪怕是阴神大圆满,也未必能做到这种事情吧!   伴随着这道雄浑光柱被飞剑轰碎,五位无垢尊者同时喷出鲜血,向后飞去,化为一道道断线风筝——   谢玄衣神色依旧冰冷。   他并拢两根手指,以神念驾驭沉疴,遥遥斜切斩下。   轰!   那笼罩白纸结界的恢弘瀑布,瞬间被灭之大道雏胚斩开一条缺口!!   原先即将落定的结界阵法,也被这一剑重创!   “谢玄衣……快住手!!”   镜三瞪大双眼,忍不住怒吼,想要开口制止。   “聒噪。”   谢玄衣冷冷瞥了眼镜三。   他反手一掌。   二者之间虽有数百丈,但这距离并不算远,武道神胎一步踏出,瞬间便来到镜三面前。   啪!   一个耳光!   镜三被打得翻飞而出,鲜血满面,比那五位无垢尊者更加凄惨,重重飞出数百丈,镶嵌砸入纯白山山壁之中。   一个照面。   纯白山这几位无垢尊者,便尽数被击退,然而这天地依旧喧嚣吵闹,天顶无数纸屑倾泻,这场大雪一旦开始,似乎便没有停下的意思了。   “轰隆隆隆。”   谢玄衣收回飞剑,孤零零立在天顶。   生灭道域铺展开来。   这场大雪的坠落速度,在道域展开之后,变得“缓慢”起来。   谢玄衣目光穿过天幕,落在纯白山深山之中。   “陆钰真——”   他的声音响彻整座纯白山。   纯白山山径之上,那一张张泥泞麻木的面孔抬起头来,又惊又惧地凝视着这袭黑衫。   谢玄衣停顿了一刹。   下一刻。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滚出来。”   这三个字,蕴含灭之大道威势,如雷音一般扩散!   轰!   整座纯白山,都在此刻被音浪冲击!   此刻天顶倾泻的,不止是雪白纸屑,还有漆黑的灭之道雨!   ……   ……   平安送走大褚众人之后。   谢玄衣不做一丝停留,直奔纯白山而去——   他没有多看阴山一眼。   谢玄衣已经猜到了,白鬼只是一枚弃子。   一旦自己被这枚“弃子”吸引,那么陆钰真便可借此机会,顺利收回白纸洞天。   南疆一战,武谪仙战死,叶祖重伤。   纸人道收服天傀宗,合欢宗,成为南疆唯一共主,赚得盆满钵满。   接下来陆钰真要做的事情,必定是收回纯白山。   这座白纸洞天,与【元吞圣界】有些类似。   一旦收回体内。   那么接下来想要找到陆钰真,便是千难万难。   “滚出来!”   “出来!”   “来!”   蕴含灭之大道的雷音,在山顶扩散,席卷而下。   纯白山山脚的天傀宗,以及合欢宗,无数弟子,看着那悬剑而立的黑衫身影,心中被恐惧占满。   南疆惨战。   天傀宗和合欢宗走投无路,只能投靠纸人道。   纸人道道主乃是千年罕见的惊世雄才,早早修到了阳神境。   这姓谢的……怎敢来山门之前叫阵?   不怕死?   更让众人恐惧的,是此刻纯白山的死寂。   面对谢玄衣的喝声。   纯白山竟是没有回应。   陆钰真没有现身,与以往的“随叫随到”截然不同。   这一次他甚至连神念分身都没有显露。   “姓谢的!你欺人太甚!”   被打入纯白山石壁中的镜三,擦了擦唇角,重新升上高空。   他死死盯着眼前黑衫,咬牙切齿:“你好不容易摘了秘陵造化……放着阴山不去清算,非要跑来找纸人道的麻烦?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   谢玄衣再一次无视了镜三。   他俯视纯白山,凝聚大道雏胚之后,他神念已经超脱了阴神境。   只不过……竟还是看不穿纯白山的大阵。   他知道,陆钰真就躲在大阵之中。   此刻,整座纯白山中,只有两道气息,值得自己注意。   天傀宗,白道人。   合欢宗,合一禅主。   “听我一句劝。”   镜三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现在退去……”   话音未落。   谢玄衣皱了皱眉,再度抬手。   一缕剑气掠过!   珰一声,镜三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一剑速度比先前更快更狠!   他的肉身直接破碎,无数冰屑在空中爆裂。   漫天霜雪在空中暴退,发出痛苦哀嚎。   倒退数百丈后,这滚滚霜雪重新凝结。   镜三低下头来,神色惨白如雪。   刚刚那一剑,直接斩在了自己【玄冥镜】本体之上。   玄冥镜何其坚固!   但在这一剑之下,镜面竟是绽开裂纹!   对应到他化形肉身之上……便是一整条手臂,支离破碎!   谢玄衣失去了最后耐心,冷冷说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这拦我?陆钰真若是不出,今日我便要杀得纸人道满门寂灭!”   (本章完) 第552章 吞道   第552章 吞道   纯白山顶,一袭黑衫坐镇雪白瀑布顶端。   金剑悬空,道域铺天。   谢玄衣将灭之道域笼罩在纯白山地界之上,武道神胎伸出手掌,对准山顶所在位置按下——   阳神境后方可修行显圣神通。   但以他如今修为,武道神胎加上大成道域,已然有了三分“显圣”威能!   “小谢施主……”   “得饶人处,且饶人!”   纯白山下,响起幽幽叹声。   盘膝垂坐的合一禅主,抖擞大袍,站起身子。   他望着那只从天穹垂落的金灿大手,抬脚跺下,大地微颤,霞光升腾之间,一尊蕴含佛性的圣洁法相浮现而出。只不过这尊佛门菩萨法相,双眸却是一片漆黑,虽然面容慈祥,但却散发着阵阵阴暗幽邃的气息。   轰!   合一禅主对准天穹击出一拳。   这尊邪异菩萨法相与武道神胎对攻——   天顶炸开一团异常绚烂的道则烟,数以万计的霞光四处迸溅。   谢玄衣巍然不动。   合一禅主则是稍稍后退了一步。   他咧嘴笑了笑:“得了造化就是不一样。小谢施主这身修为的确不俗,只是此处纯白山界……还有一位‘圣人’坐镇。”   天傀宗所在之处。   白道人缓缓站起了身子。   合一禅主微笑道:“不知小谢施主,如今以一敌二,尚有胜算否?”   “……”   谢玄衣默然不语,神色沉凝下来。   倒不是因为白道人和合一禅主的威胁——   而是他神念探查之下,这座纯白山一片空荡,纸道人的气息,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于纯白山中。   陆钰真不在此处?   这才是白纸结界匆匆关闭,且由镜三出面掌阵的缘故?   “白道友!一起出手!”   合一禅主见山顶那袭黑衫没有回应,且没有退去之意,连忙开口。   “杀!”   白道人祭出尸傀洞天。   数之不清的地傀人傀从洞天之中掠出,犹如蝗潮一般,密密麻麻占满整座纯白山天顶。   谢玄衣收回心神。   他抬起头来,仅仅一瞬,无尽傀潮便将自己淹没。   换做以往。   谢玄衣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以剑气开道。   可如今,他心念微动。   “我修行了元吞之术,正好可以拿白道人和合一禅主,试试‘吞道卷’的威力……”   念头落定。   谢玄衣抬起两根手指,按在眉心位置。   嗡!   一缕漆黑异动,扩散而出。   谢玄衣眼眸骤然变了色彩。   “……这是?”   站在天傀宗山顶,施展尸傀洞天的白道人,心底忽然有种不安预感。   他隐约觉得,那年轻剑修的气息骤然变了。   一股远古苍老的气息,从眼眸之中释放而出——   谢玄衣对准傀潮出手,直接抓住其中气息最为强大的一尊地傀!   元吞之术施展!   磅礴神念,撞入地傀眉心——   短短一刹,谢玄衣便看到了这“地傀”被炼化前的悲惨记忆,这尊尸傀品级不俗,被白道人炼化之后还保留了不少意识,这是一位洞天巅峰境的修士,生前参悟出了一缕“血之道则”,正因如此才被白道人看上,炼成尸傀之后,这缕道则之力仍然保留。   天傀宗的驭傀之术,将修士炼成尸傀之后,可以使其肉身体魄大大增强。   但作为代价,尸傀不能发挥生前完整的大道之力。   当初秘陵中的六欲真君便是如此。   只不过……   大道不会就此消散。   即便是尸傀,依旧能保留一缕道则。   “吞道卷。”   谢玄衣在心底默默道:“吞!”   谢玄衣五指按在这尊地傀面目五官之上,武道神胎微微发力,指间劲气迸发,这尊地傀头颅噗一声如西瓜般崩裂开来,然而在血雾之中,却是有一缕血色道则,飞掠汇聚,如绸缎一般悬浮在谢玄衣背后。   “这是什么!”   白道人睁大双眼,脸上写满不敢置信。   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   这地傀的“道则之力”,被谢玄衣吸收了!   “该死……”   合一禅主神色同样震撼:“这该不会是白泽留下的‘元吞之术’吧?”   “邱寇,十四岁炼气,十七岁筑基,二十三驭气,四十一岁踏入洞天……甲子之年,悟出‘血之道则’。”   谢玄衣默默感受着这缕血之道则。   这地傀“邱寇”乃是南疆某座荒山的邪修。   血之道则参悟出来之后,邱寇拜入了天傀宗,成为了“中流砥柱”。殊不知,很快他便会被白道人炼化。   “这便是‘吞道卷’……”   仅仅一次尝试。   谢玄衣便感受到了【元吞】这门神通的可怕之处。   单单是吞道卷,便相当于是一种更加高效的搜魂。他完全没想到,哪怕是被炼成地傀的修士,也能被吞道卷读取记忆……只不过这邱寇的神念已经模糊不清,谢玄衣能看到的过往人生,也是一幕幕支离破碎的碎片。   血之道则被吞道卷剥离而出。   谢玄衣在数息之间,便感受到了这缕稀薄的道则之力。   在“吞道卷”驾驭之下。   这缕道则,已经彻底处于自己掌控之中。   拆解,剖析,参悟。   十息不到,谢玄衣便成为了“血之道则”的新主。   这并不代表他参悟了这条“道”,这就是【元吞】的高明之处,再天才的修士,精力也是有限的。吞下“大道”,并不意味着就要参悟“大道”。   这位洞天修士的“道则”,对谢玄衣的作用,更多是辅佐参考——   “倘若邱寇继续修行下去,血之道则会成为血之道境……”   “再修行,便会铸成‘血之道’……”   谢玄衣眼前仿佛出现一株巨树。   这巨树极其庞大,有无数分支,每一条分支都不断分叉,蔓延,最终抵达尽头,都能结出一枚“道果”。   吞道卷的作用。   便是帮助谢玄衣看清这株巨树。   三千大道,三千分支。   邱寇所参悟的“血之道”分支,距离灭之道并不算太远,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邱寇修行甲子,凝聚毕生心血,所参出的“道则”,在吞道卷汲取之下,榨出了些许巧思,这些道则碎片,便会成为“灭之道”的养分。   “嗯……”   谢玄衣隐约明白了吞道卷的使用方法。   名为吞道,实为驭道。   三千大道,触类旁通。   “作为吞道卷主人,我虽然取巧吸收了‘血之道则’的灵感,但也要承担对应的代价。”   谢玄衣默默感受着这缕道则。   亲自施展【元吞】,他才明白玄溟所说的施术代价。   一缕道则,不算什么。   但吸收道则多了,自己的灭之道,必定会变得驳杂。   这些巧思,灵感,固然有用……可尽数汇入自己神海之中,就不见得一加一大于二了。   “轰!”   下一刻,谢玄衣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拂袖打出了这缕血之道则!   洞天境修士的道则参悟,实在太弱小。   对他这种半步阳神而言。   洞天境道则碎片的参悟灵感……汲取再多,都没有意义!   他的“灭之道”,已经凝成大道雏胚,只差一步便可得证阳神。   在大道参悟之上,他是如日中天的青年。   而邱寇这一境的修士,只能算是呱呱坠地的婴儿。   “不仅可以汲取道则,还可以将其释放打出?”   尸傀潮水被打出一道缺口。   白道人和合一禅主看着这一幕,心惊胆战,这是何等逆天神术?   这已经超越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小子的‘元吞之术’太恐怖了!”   合一禅主连忙开口:“白道友!快快收回尸傀!!”   白道人咬牙收回尸傀洞天。   他哪里能想到,谢玄衣压根不在乎这些地傀,乃至天傀的残留道则。   “这怎么打?”   白道人眸底冒火,神色恼怒。   天傀宗最大的底牌,便是那些尸傀,以少打多,哪怕遇到擅长飞剑之术的剑修,也可以在千里之外,消耗对方神念,元气!   可这姓谢的修出了【元吞】神通!   这还怎么打?!   “白道友……我有一道禁术。”   合一禅主深吸一口气:“这姓谢的刚刚晋升,神魂境界必定不稳。这道禁术可以震击他的神魂,使其出现一刹失神,你我合力,将其斩杀!”   大道之争,残酷至极。   同境厮杀,一刹失神,便足以决定胜负。   合欢宗乃是南疆三大宗中,专修神魂之术的邪宗!   “……好!”   白道人压下火来。   他收回尸傀洞天,同时祭出一把雪白铡刀。白道人以手指隔开肌肤,向其注入鲜血……这把铡刀同样是白道人的“底牌”,这是他当年在南疆秘境探索所得,一件经历过阳神大战的至宝!   纯白山雪瀑之下,两尊圣人同时屏气。   合一禅主翻转手腕,取出一枚净瓶。   他仰起头来,目光锁定谢玄衣。   背后那尊漆黑菩萨,流露出悲悯神色,伸出双手,猛然合掌。   啪一声!   净瓶破碎,一道无形魂音扩散而出,顷刻间来到谢玄衣头顶,犹如一把利刃,狠狠刺向颅顶。   “……嗯?”   谢玄衣心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击:“神魂攻击?!”   他抬起头来,隐约感到了面前虚空之中蕴含的凌厉杀意!   合一禅主捏碎净瓶,发起的魂海一击,其实威力相当强悍……这一战行进至此,已然算得上是搏命,两尊邪宗圣人想要“活命”,全都拿出了压箱底手段,若是按照合一禅主计划,这净瓶破碎,谢玄衣神念必定遭受重创。   接下来,便是白道人的“铡刀”一斩而下。   人头落地,大战落幕。   只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   “嗡嗡嗡!”   栖居在谢玄衣丹田中的【元吞圣界】,主动感应到了外界的神魂杀念。   这座完美圣界,虽然无法降世。   但被谢玄衣炼化后,圣界道碑便作为一件神魂至宝,彻底融入了谢玄衣心湖之中——   任何神魂攻击,都要先经过【圣界】的过滤!   于是这净瓶的玉碎一击,轰轰烈烈地撞击在谢玄衣心湖之上,轰轰烈烈地破碎开来。   这一击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身为圣界界主的谢玄衣,甚至没有觉察到一丝一毫的不适。   “这就结束了?”   就连谢玄衣也没想到,这来势汹汹的一击,如此快便迎来了结束。   他短暂怔了一瞬。   “这就结束了?!”   同样怔住的,还有合一禅主。   他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那袭黑衫。   自己牺牲了一件阳神境至宝,换来的“魂海”全力一击,怎么可能连一丁点效果都没有!   即便是货真价实的阳神,也该顿上一顿!   虽然那黑衫停顿了一刹,但合一禅主明显能感到……谢玄衣神魂没有产生丝毫动摇,自己刚刚那一击,仿佛是直接被抹去了一般,从未发生过!   “杀!!”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白道人也觉察到了异样,但掌心铡刀已经喂满鲜血,蓄势待发。   按照原先计划,净瓶破碎之后,便是铡刀落地——   轰!   白道人神色苍白松开手掌,那把由雪白转为猩红的铡刀瞬间从其掌心消失,瞬移来到谢玄衣头顶之上。   不得不说——   这一击要比净瓶玉碎来得凶险许多!   谢玄衣心湖掀起一缕危机,他转瞬前倾,向着纯白山底部坠去——   那把猩红铡刀狠狠绞杀而下!   虚空破碎,纸屑翻飞!   然而……却没有鲜血流淌而出!   本该将“谢玄衣”肉身直接绞碎的一击,此刻却落了个空!   “不!!!”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   白道人睚眦欲裂,心中生出一抹绝望!   因为“神魂攻击”的落空,导致铡刀绞杀也落空了!   纯白山底,犹如流星坠地的谢玄衣,直接奔袭来到了合一禅主面前,他伸出手掌,重重按在了这尊伪圣的头颅之上。   净瓶失手,合一禅主心神震颤。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全力施为的一击非但没有“震住”谢玄衣,反而震到了自己——   这一刹那,胜负便已分晓。   轰!   谢玄衣掌心发力,金剑贯穿眉心。   紧接着便是汹涌磅礴的道境之力,灌入神海之中!   谢玄衣没有给合一禅主一丝一毫的机会,直接将其灭杀。   虚空中垂坐的妖异菩萨法相,如燃尽的烛灰一般寸寸凋零,破碎。   谢玄衣漠然注视着倒下的合一禅主。   “吞道卷”发动。   一条漆黑妖异的大道绸缎从合一禅主的尸骸眉心之中,被徐徐抽离而出。   (本章完) 第553章 礼物   第553章 礼物   “死了?”   “合一禅主就这么死了?”   白道人心神巨震。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净瓶破碎,铡刀落空,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谢玄衣便已经斩杀合一禅主,抽出了对方的“大道道境”!   轰隆隆隆!   与先前吞道卷抽取的那条道则不同……合一禅主的“道境”犹如一条蟒蛇,粗壮雄浑!   合一禅主的道,名为“黑菩萨”。   这条大道,专门钻研神魂,蛊惑人心。   合一禅主这身本领,放在其他场合,必定能闹得天翻地覆——   这毕竟是一位接近阳神的妖修。   神魂之术,无论是混战,还是单挑厮杀,都有着令人心悸的诡异力量。   只可惜。   他遇到了谢玄衣。   【元吞圣界】护体,谢玄衣几乎免疫了一切神魂攻击。   倒在地上的合一禅主,肉身破碎,神魂湮灭,那尊黑菩萨法相也随之湮灭,化为寸寸飞灰。   归根结底。   合欢宗的大道底蕴,来自于梵音寺当年南下的那群僧人。   佛门专修体魄。   这群妖僧便反其道行之,专修魂术。   “我若是修行了‘吞魂卷’。或许这‘合一禅主’的神魂,能有不少裨益。”   谢玄衣平静注视着地上的尸骸。   合一禅主的神魂力量,极其浑厚。   不过这条“黑菩萨”道境,对自己却是没什么用。   神魂之术,蛊惑之术,以及男女之间的炉鼎邪术……谢玄衣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将其搁置,他对合一禅主修行的道境不感兴趣,只是念在合一禅主修至伪圣,这才动用“吞道卷”摄出这么一条大道道境。   “轰!”   谢玄衣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将其轰出!   黑菩萨道境如疾电般掠出,重重砸向白道人。   “该死!”   白道人连忙起身,狼狈结印,施展神通,与这条雄浑道境对攻。   然而,那条绸缎般的大道道境,竟是没有丝毫缠斗之意,临近白道人身前十丈,竟是直接爆开——   白道人完全没料到,谢玄衣会如此使用“伪圣境”的珍贵道境。   没有一丁点留念。   这条来之不易的大道道境,就这么挥霍了?!   轰!!   道境爆鸣声中,白道人被砸出数百丈,整个人神海一片空白,待他再回过神来,迎面撞来一道气势磅礴的剑意虹光!   “道主!救我!!”   白道人顾不上颜面仪态,连忙挪首,发出求救哀嚎。   然而漫天纸雪,却没有一片进行回应。   金剑斩下。   白道人抬起手臂硬接!   嚓一声!   飞剑一闪而过!   白道人一条手臂被沉疴斩断,抛飞而出,在空中翻滚数十圈,重重砸落在地!   “啊……”   白道人捂住断臂位置,神色苍白。   虽是血流如注。   但这一剑的“灭之道意”却是没有继续侵入。   丝丝缕缕的雪白水汽,在白道人断臂位置浮现,氤氲成雾。   “不死泉水汽?”   看到这一幕,谢玄衣眯起双眼,他低下头看着已经魂飞魄散的合一禅主。   合一禅主身死道消之后,躯壳中也渗出了丝丝缕缕的水汽。   只不过……这些水汽并没有尝试救治这尊死去的尸骸。   而是陆续渗入大地,回归纯白山结界。   很显然。   投靠纸人道后,天傀宗和合欢宗都成为了陆钰真心腹。   白道人和合一禅主毕竟是伪圣境存在。   这等境界的修士,理所应当得到一滴不死泉水汽保命……只不过合一禅主没有白道人那么好运,他在神海空白之际,遭受飞剑贯穿头颅这样世间一等一惨烈悲壮的伤势,根本来不及动用“不死泉”,便直接当场殒命。   从这个角度来看。   合一禅主或许是世上最倒霉的不死泉水汽拥有者。   先前白鬼依靠着“不死泉”的神效,硬生生接下了阳神境武谪仙的一击。   而他……却是死在与自己同境的半步阳神手中。   啪!   武道神胎踏出一脚,将合一禅主头颅踩得爆碎。   “白道人,不必着急,很快就轮到你了。”   谢玄衣平静道:“十年前,北海剿杀谢某之时,天傀宗也出力不少。墨道人已经先行一步了,我不会让他等你太久。”   “你……你你你……”   白道人捂着断臂,踉跄后退。   他神色苍白,明显是慌了……纯白山那边没有回应,他神念掠出,山界深处空空荡荡,甚至没有留下一缕影子。   道主不在纯白山!   这姓谢的,拿下【元吞】神通,又晋升半步阳神,现在简直无敌了!   “谢玄衣……十年前之前是误会!”   白道人哀求道:“要杀你的不是我,是仁寿宫那位!”   “……”   谢玄衣面无表情。   这些事,需要白道人说?   他焉能不知?   沉疴悬停在顶,武道神胎伸出手掌,轻轻将其握住,一股极其浓郁的肃杀气息在天顶垂落。灭之道意演化剑气,以谢玄衣周身为圆心,方圆百丈,掀起阵阵凌厉罡风,这些剑意化为枯叶,翻飞之时,荡出铮铮剑气之音。   “这是……焚式?”   白道人瞳孔收缩。   先前剿杀叶祖之时,他曾远远看到了叶祖与陆钰真的大战。   此刻天地间翻涌的剑意,与叶祖施展的“焚式”极其相似,只不过叶祖施展焚式时,剑意凝聚而成的叶片乃是赤红色。谢玄衣的剑叶凝聚乃是漆黑之色,杀意更甚,也更锋锐!   天下剑修,殊途同归。   叶祖的“道”,以进为退。焚式这一剑,需要施术者足够壮烈,足够刚毅。   而谢玄衣,向来是这样的剑修。   其实他在教导元苡之时,便隐约感受到了百谷最终剑招的“意境”。   拿到叶祖寄托剑意的那片红叶后。   谢玄衣几乎是水到渠成,参悟了这一式。   与叶祖相比,他的“焚式”要青涩稚嫩许多,毕竟他还年轻,也是第一次施展这招。   但有一点……   叶祖无法与谢玄衣相比。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焚式”,对拥有不死泉的谢玄衣而言……乃是近乎完美的一式剑招。   焚之剑意,与灭之道意,几乎不谋而合。   感受到天地之间越来越浓郁的寂灭之意,白道人眼中的绝望愈发深重。   “姓谢的,你好不容易活了十年,继续活下去不好么?”   白道人声音逐渐由绝望变得凌厉:“你非要以真身露面,非要在南疆赶尽杀绝,难道就不怕仁寿宫那位亲自出面?你莫非以为赵纯阳当真天下无敌?你莫非觉得大穗剑宫可以庇护你一辈子!”   “……”   听到这,谢玄衣心湖没有波澜。   他只是轻轻道出一字。   “落。”   武道神胎双手持剑,剑尖朝地,轻轻下压。   滚滚剑气如潮扩散!   除却叶祖,再也无人能够施展的“焚”,历经百年重现人间……   百谷数代谷主,都未能参透这一剑。   仅仅看了一眼,大道相契。   这一剑便在谢玄衣掌心开,生根。   此刻,漫天剑意如落叶呼啸而过。   谢玄衣没有回头。   他向着纯白山深处走去。   这一剑不仅仅是针对白道人,同样也是针对整座纯白山里两座邪宗的残存弟子。   焚燃尽。   每走一步,剑气灼烧大地。   身为“施术者”本尊,谢玄衣也在承受着这一剑神通的灼烧。   这的确是刚猛至极的一剑。   只不过这一剑的代价也极大。   谢玄衣身上肌肤破碎,绽放出如瓷器开裂般的细密蛛网。   怪不得叶祖施展“焚”数次,便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势——   幸好自己有“不死泉”。   磅礴水汽在谢玄衣丹田内蒸发。   焚的反噬被不死泉拦下。   除此之外,受到不死泉滋补的那株不朽树,也在【元吞圣界】之内竭尽微薄所能,对界主躯壳进行着滋养。   谢玄衣身后,天傀宗和合欢宗一片哀嚎。   白道人硬生生扛着焚剑雨出手,再度祭出尸傀洞天,然而那些天傀地傀并没有抵抗太久,很快他便被“焚”削成了一尊人干,枯萎地不成模样,谢玄衣并不想让白道人以“合一禅主”的方式死去。先前以一敌二,务必要速杀一位,以防局势出现转机。而如今胜局已定,他希望白道人饱尝痛苦死去。   ……   ……   谢玄衣走入纯白山界域大雾之中。   这座山界比他想象中还要寂静,他以神念扫清大雾,重新看了一遍……   陆钰真的确不在这里。   只是神念所及,却是有一道熟人身影,在半山腰等着自己。   “小谢大人。”   谢玄衣踏过纯白山泥泞,看到了一位出尘惊艳的青衫年轻女子。   楚蔓坐在半山腰,面前悬着一枚素琴。   袅袅琴声,在半山腰响起。   她依旧覆着白色面纱,眉眼带着笑意。   这一战打得天翻地覆,整座纯白山都快被自己掀翻了……   楚蔓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   谢玄衣漠然注视着这道身影。   纯白山外,焚剑雨还在继续,但只要他一道神念,沉疴便可掠回,斩下楚蔓首级。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当然不是怜香惜玉,而是因为他看出来了,这次楚蔓和疆域相见之时一样,依旧是“白纸化身”。   杀了也毫无意义。   “小谢大人,又见面了。”   楚蔓缓缓停下抚琴动作。   她站起身子,微笑说道:“想必您定是寻道主大人而来……只可惜,道主如今不在纯白山中。不过他料到了如今局面,刻意留下了一道残念,邀您入洞府一叙。”   楚蔓恭敬抬手,示意谢玄衣随她前行。   大雾之中,隐约藏着一尊洞府。   这便是谢玄衣先前神念无法渗透的“大阵”所在。   以陆钰真手段,想要布置这么一处秘密洞府,并不算难。   只是……   如若他不想被人发现,何必留下楚蔓一道白纸化身,在此指引?   行至洞府门前。   不用谢玄衣出手,楚蔓便极其识趣地原地破碎,化为漫天白纸散去。   “谢兄。”   白纸散尽之后,大雾深处,响起了一道醇厚熟悉的声音。   谢玄衣踏入洞府之中。   这座洞府极其幽邃,伴随着他的踏入,一盏盏烛火随之响起,仿佛这片天地正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才刻意点亮。   片刻后。   谢玄衣停下脚步。   在他面前,是一尊燃烧着光火的铜炉。   以及一尊飘摇虚幻的纸道人残象。   这尊洞府的存在,有些类似于谢玄衣身体里的【元吞圣界】,站在纯白山外去看,穷尽目力,也看不出异常。可若是踏入大雾之中,便能觉察到端倪……当然这座洞府无法与【元吞圣界】这种完美洞天相比。   但依旧足以让人忌惮。   陆钰真将这缕残象封死在洞府之中,为的……就是在此刻见自己一面?   也就是说。   陆钰真猜到了自己可能会踏入纯白山。   白道人也好,合一禅主也罢……毕竟都是授予了不死泉水汽的伪圣。   就这么放着让自己杀了?   谢玄衣神色阴沉。   他本想与陆钰真做个了解,清算。   然而此刻展露面前的残象,并没有意识。   与其说这是一缕神念残象,不如说这是陆钰真留给自己的一道影像。   “恭喜你啊,谢玄衣……一路行至此地,终于成就了‘大道雏胚’,摘下了‘元吞造化’。”   那纸道人微微躬身,声音真挚,言辞诚恳。   字里行间,都是对谢玄衣晋升的祝贺。   这便是谢玄衣一直忌惮陆钰真的缘故——   这位纸人道道主,仿佛早就预见了一切。   恭喜。   祝贺。   自己已经修到了这一步,还杀了纯白山这么多人,陆钰真竟然还能挤出笑容么?   “请原谅我本尊不在此地。”   陆钰真笑着开口,虚弱说道:“以我如今的实力……若是本尊与你亲见……恐怕会被你斩于剑下吧?”   武谪仙和叶祖,与陆钰真厮杀,得出了一个珍贵情报。   这位纸人道道主,修行境界大概介乎于阳神七重天和八重天之间。   遭受重创之后。   陆钰真如今乃是前所未有的“虚弱期”。   白纸结界那一战,七位伪圣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逼得叶祖遁逃离去。   而如今。   征服地渊,成功炼化【元吞圣界】的谢玄衣,便算是一根足以压倒陆钰真的亡命稻草。   “你是了解我的。我贪生怕死,向来不做有风险的事情,好不容易修到这一步,怎能如此轻易地死去?”   陆钰真自嘲笑了笑。   “不过……我为你准备了一样礼物……”   他停顿了一下,而后蹲下身子,直视着那璀璨耀眼的灼目光火。   陆钰真缓缓将手掌伸入炉火之中。   在炽烈滚烫的炉火最深处。   他握住了一枚绚烂,璀璨的金珠。   陆钰真有些不舍,又有些期冀地地笑道:“不知这礼物,你会不会喜欢……”   (本章完) 第554章 彼时彼刻   第554章 彼时彼刻   旺盛炉火跳动。   陆钰真缓缓取出一枚宝珠。   在炽热火芯淬炼之下,这枚宝珠呈现完美的金灿之色。   “这是……”   谢玄衣眉心一凛。   “胎光。”   陆钰真轻轻吐出二字。   人有三魂七魄,胎光便是三魂中的命魂!   谢玄衣心中的猜测在此刻得到印证落实。   之所以从第一次见面,就对陆钰真产生敌意……便是因为自己的“胎光”在其手中。   嗤!   一缕粗壮剑气激荡而出,瞬间穿透陆钰真掌心,也穿透火炉。   然而没有出现炉火炸裂,鲜血迸溅的景象。   因为这一切……都只是幻象!   陆钰真不在纯白山,此刻捻握胎光的画面,也只是他临行之前刻意以神魂撰摹所留下的影像。   “不要动怒。”   陆钰真被飞剑刺穿的虚幻身影逐渐恢复,他温柔有力地说道:“这胎光对我而言,是世上最珍贵的物事。我不会轻易破坏它的……毕竟它若是受损,你此生都可能无法晋升阳神。你是我倾尽心血栽培的‘道果’,我怎能看你倒在最关键的那一步上呢?”   谢玄衣神色彻底阴沉下来。   “我知道,你此刻一定很愤怒。”   陆钰真轻轻叹道:“阴山,我已经送出去了。但既然你我在此镜面,想必天傀宗和合欢宗已被杀了个干净……”   纯白山外。   焚剑雨还在继续。   谢玄衣知道,阴山也好,天傀宗合欢宗也罢,都只是陆钰真的棋子。真正重要的人物,都以“白纸化身”凝聚身形,即便自己当真杀了,也会在另外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境之中迎来重生。   譬如刚刚的楚蔓。   再譬如陆钰真麾下的那几位无垢尊者。   “现如今,留在纯白山的这些人,都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陆钰真风轻云淡地说道:“你若不解恨,想要杀了他们,便都杀了吧……”   纸人道本就瞧不上三大宗。   这些人是生是死,与陆钰真无关。   “有一件事,我还是要提醒你的。”   陆钰真温声细语说道:“大褚那边,动荡已经开始了。南疆这些人杀尽,你总该还是要面对那些麻烦。”   说到这,他顿了顿。   陆钰真将“胎光”攥在掌心,微笑说道:“这胎光,我替你保留着。下次见面,我送给你。”   话音落下。   谢玄衣头顶传来崩塌之声,这座洞府开始倾塌,与之一同倾塌的还有这座凭空出现的纯白山。   轰隆隆!   天地崩摧,滚滚烟尘从天而降。   陆钰真虽然离去,但这洞府内布施的诸多秘纹,大阵却在此刻纷纷启动!   笼罩纯白山界的那条雪白瀑布,在此刻忽然扩张——   山界上空。   几位无垢尊者重新聚在了一起。   “三哥。”   墨四搀扶起重伤的镜三,担忧道:“您没事吧?”   “我无恙。”   镜三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望向远处。   道主常常闲坐的那片山域开始了崩塌,滚滚烟尘如潮水般扩散席卷。   “楚蔓姑娘刚刚传讯。”   一旁池五低声道:“谢玄衣踏入澄炉洞府了……道主大人让您抓紧时间,收回山界。”   “所以……道主大人其实是料到了谢玄衣会来么……”   镜三自嘲笑了笑。   他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袖口,喃喃说道:“就是可惜了刚刚招入纸人道的那两宗修士……”   合一禅主身死道消。   白道人看样子也活不成了。   这是两尊只差一步就可踏入阳神境的大修行者。   “别犹豫了。”   墨四低声道:“道主大人自有谋划。”   镜三点了点头。   在几位无垢尊者的神念灌输之下,他重新来到雪白瀑布之下,重新凝落大阵。   数息后。   一点漆黑剑气撞破纯白山腹。   谢玄衣踏着漫天碎石而出,那条通天雪瀑已然到了燃尽的终末。整座纯白山界犹如泡影一般开始蒸发,四周群山生出虚无缥缈的浓雾,那些生长在山道泥泞之中的头颅合上了双眸,仿佛陷入了安详的睡眠。   不过被自己焚剑雨笼罩的那些邪修,却是被大阵无情抛弃。   有极少的天傀宗合欢宗弟子,幸运逃入了那座雪瀑大阵之中。   归根结底,陆钰真还是收回了这座山门……只不过对谢玄衣而言,这座山门的回收如今已不重要。   最为关键的两位大修行者遭受诛杀,其余逃出生天的修行者,即便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南疆是一座养蛊场,这些幸存修士境界普遍薄弱,即便在白纸结界内再怎么厮杀斗争,也不可能再诞生出“白道人”和“合一禅主”这样的伪圣存在。   “……我的胎光还在陆钰真手中。”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他回想着先前会晤的画面。   炉火跳动,光焰翻飞。   如果没有猜错……纯白山中那尊铜炉里供奉的,不止是自己一人的命魂。   道九夺舍合欢宗千缘道人,便与这铜炉有关。   这十年。   纸人道布置了许多暗子。   陆钰真不知手中攥握着多少修士的魂魄要害。   “白纸结界大战落幕,陆钰真便离开了南疆……这委实有些不合理……”   谢玄衣平定思绪。   在他看来,这个举动并不算多么明智。   陆钰真逃出南疆,表面上看,是逃过了自己的清算。   但实际上,其他地方,难道就比南疆要安全么?   以陆钰真所受的伤势……没有一年半载,怎么可能尽数恢复?不死泉固然有神效,但也只能针对皮肉筋骨,陆钰真在大战中所受到的“大道魂伤”不可能依靠不死泉快速修复。   纸人道树敌无数,若有机会,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如此一来。   南疆反而算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以陆钰真滴水不漏的周密性格,不会做出涉险举动……   他如此之快离开南疆,必然有一个万分太平的承接处。   “总觉得还差了些线索。”   谢玄衣揉了揉眉心。   他甩开这些杂念,目光穿透阵阵烟尘,望向远方。   纯白山已经归隐。   如今……这南疆还剩一座巍峨山门。   也是自己要着重清算的那座山门。   ……   ……   纯白山这场战斗,其实并没有经历太久。   由于陆钰真提前布置的雾阵之故,当阴山那边窥伺到愈发浑厚的雪瀑降落之时,纯白山大战已经落幕。   赤仙和青枭刚刚踏入宗门洞天,得知白鬼死讯,外面山门便立刻响起一道震天之声!   紧接着便是一道道哀嚎之声,通过讯令,传入二人心湖。   “师尊!”   “师尊!!”   “有人打过来了!!”   赤仙和青枭匆忙踏出洞天。   只见山门倾塌,黑烟四起,阴山十余座山峰,被剑光摧枯拉朽击毁,漫山遍野都是支离破碎的魂幡,无数幽魂嘶吼咆哮,阴山弟子的哭喊之声嘈杂交织。   两人对视一眼,心湖下意识涌起一抹绝望。   “大褚这么快就打过来了?”   在他们看来……纸人道的雪瀑大阵,显然是战败遁逃。能够让陆钰真吃下如此大亏的,只有大褚皇城的阳神境顶级修士。   只是下一刻。   两人看清悬在天顶的那道身影后,神色更加震惊。   的确有人打过来了。   但……   只有一人!   一把金剑在天顶穿梭,肆虐。   黑衫悬坐在天,灭之道域迭加焚剑雨,几乎是以碾压式的方式在进行屠杀。   这画面,阴山邪修并不陌生。   若干年前,他们离开疆域,去往南疆边境屠城之时,也常常这么做。   魂幡镇天,派遣阴魂肆虐。   只不过……   如今那袭黑衫将魂幡换成了道域,将阴魂换成了飞剑。   “师尊,师尊……救救我!”   一位衣衫破烂的弟子,跪在赤仙身前,他胸膛被剑气刺穿,按理来说灭之道意应该顷刻之间将他神魂摧灭……但谢玄衣并没有这么做,他今日驾临阴山,要做之事不仅是大肆屠杀,更是要将这座炼化凡俗为乐的邪修宗门化为一片赤土地狱。   让那些喜欢炼化生魂折磨生灵的阴山修士,在剑气折磨之中慢慢死去。   “这是……沉疴……”   赤仙神色铁青。   “灭之道意……”   青枭也认出了这剑伤。   二人知道,此刻跪在地上的这弟子,已经没救了。   虽然刺入肌骨的灭之剑意只有一缕。   但这缕剑意却是会不断扩散,不断侵蚀。   这世上能驾驭这飞剑,修出这剑意的……只有一人……   那人十年前就应该死在北海了!   那人还活着!!   “……谢玄衣?!”   赤仙青枭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二人不约而同抬首,齐齐望向天顶。   “是我。”   轻描淡写的二字,回荡在天顶之上。   那被道域漆光笼罩的黑衫,大袖翻飞,徐徐下降,展现真容。   此刻在磅礴剑气映衬之下,谢玄衣似真仙,更像魔主!   “你还……活着?!”   赤仙不敢置信。   十年前。   虽然北海之战,是由白鬼主掌。   但毕竟阴山倾尽全力,押注其中,赤仙青枭也出力极大,二人都祭出了魂幡神念分身……这一战阴山要承担的风险非常之大,三圣作为仁寿宫走狗,十分清楚要面临的对手是谁。表面上是一个阴神巅峰的谢玄衣,但实际上是那个超然物外,凌驾天下十豪之上的“赵纯阳”!   一旦赵纯阳出手,北海杀局就会升级!   届时。   别说阴山,整个南疆三大宗加在一起也不够看了。   圣后当年派人传话,提出要让三圣之中,一人以真身现世,追杀谢玄衣……这等巨大风险,赤仙青枭都不敢冒。只是他们知道,如果三人全都拒绝,北海杀局仍然会继续,仁寿宫还能找到另外一副“白手套”,只是杀局终末之后,胆敢反抗圣意的阴山必定会迎来仁寿宫的清洗……于是白鬼最终挺身而出,以身入局。   这是一场豪赌。   好在白鬼赌赢了。   直至谢玄衣投海自尽,赵纯阳都没有现身。   阴山换来了太平强盛的十年。   在赤仙青枭看来……很显然,这是大穗剑宫向皇城低头妥协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前的投海自尽,并不是结局。   谢玄衣还活着。   而且……还敢活着露面!   等等——   如此一来。   白鬼的死,该不会是谢玄衣干的吧?   那么纯白山的败退,也是因为谢玄衣?!   一时之间,赤仙和青枭彻底怔住。   关于今日之变故,他们原先还有诸多不解,但在看到谢玄衣本尊的那一刻,许多谜团就此破解。   “原来如此……”   赤仙声音沙哑地笑了笑:“谢玄衣,不愧是你……你是来杀我们的?”   没有回应。   也不需要回应。   谢玄衣看两尊伪圣的目光,与看死人无异。   “我……早该想到的……”   赤仙垂下眼帘,露出自嘲之色。   他曾借着魂幡,以残魂之身,在衢江与谢真擦肩而过。   那时候,他便隐隐觉察出了不对。   谢真……就是谢玄衣!   倘若那一日,他真身降临,亲自出手,是否有机会直接碾碎这位大穗剑宫得意弟子的命魂?   可惜。   这世上没有倘若。   “结阵!”   “所有弟子听令,结阵!!!”   赤仙深吸一口气。   他猛然厉喝,声音响彻整座山界。   漫山遍野的破碎魂幡,都在此刻震荡,摇曳。   数以万计的魂魄在山野间翻飞,三圣麾下的那些弟子,在飞剑屠杀之下哀嚎惨叫,此刻在赤仙神念牵引之下,纷纷原地盘坐,将神念注入自身祭炼的魂幡之中。这里是阴山主宗,是两尊伪圣的洞天主场。   赤仙青枭一同出手,亲自施展万魂阵。   磅礴威压笼罩落在这片山界之上,一寸寸赤土升起,一粒粒灰尘破碎。   这些弟子有不少人面露痛苦挣扎之色。   他们被灭之剑气刺中,很快就要死了,但因为赤仙的强大神念控制,被逼无奈,强行坐下加入万魂阵……   对赤仙青枭而言,这些弟子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他们迟早都会被炼成魂幡中的阴魂。   若是死在此刻,那么便正好作为万魂阵中的一缕魂灵继续赴战。   被剑气撕裂的半边天幕,以飞快速度恢复,黑云压低。   一张张恶鬼面孔在魂幡引召之下浮现。   天地上方浮现出一尊巨大涡旋——   谢玄衣平静看着这天地间肆虐的恶鬼。   他招了招手。   百丈外纵横山野间的那把飞剑沉疴荡出激烈铮鸣,瞬息掠回主人身前。   十年前。   他在北海被万魂阵所困,被迫跳海。   今日。   他又来到了万魂阵中。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只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一次。”   谢玄衣轻声道:“换我送你们上路。”   (本章完) 第555章 二十四时辰(一)   第555章 二十四时辰(一)   风吹叶落,天地静谧。   两日之前,大褚宝船驶离皇城之际,诸般嘈杂声中,无人注意到,一位身着陈旧青衫的病瘦男人,默默登上皇城城头,目送宝船离去。   风声呼啸,宝船掠上穹霄,向着南方疾驰而去,没了踪影。   劲风鼓荡,吹动男人大袍。   “先生,您怎么来了?”   姜奇虎快步登上城头,连忙进行搀扶。   这几日,先生对外宣传病重,谢绝见客。   这般时刻,怎可轻易离开书楼?   “我……无恙。”   陈镜玄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姜奇虎不用搀扶。   说罢。   他望着远天隐入云中的大船,有些遗憾地笑了笑,问道:“不是说巳时出发么……怎么提前了半个时辰?”   “这次南下声势浩大,各圣地世家都已准备妥当,所以皇城司的临行预检比想象中要快,于是出发便提前了些。”   姜奇虎挠了挠头:“先生,您是专程来看小谢兄弟的?”   “……嗯。”   陈镜玄轻轻嗯了一声,而后笑道:“也来看看你。”   “我?”   姜奇虎怔了怔。   他憨笑道:“先生想看我还不简单……传一条讯令,半柱香便可见到。毕竟皇城拢共就这么大。”   “姜奇虎。”   陈镜玄极其罕见地念了一声姜奇虎全名。   浑身佩戴甲胄的姜奇虎连忙收敛笑意,腰杆笔直地站定。   “皇城司首座之职,倾注了书楼多年心血。”   陈镜玄缓缓地道:“往后你要好好坐稳这个位子,切莫让人抓到你的把柄。”   “……先生?”   姜奇虎不太明白陈镜玄说这番话的意义。   元继谟多日未曾露面。   前阵子衢江发生的那些事情……已经在大褚高层之间传开。   皇城司首座之位,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悬而未定。   但实际上,已经落在了姜奇虎头上。   “倘若……”   陈镜玄垂下眼帘,停顿了许久。   他缓缓说道:“倘若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暂时丢了这位子……也没什么大碍。姜老爷子和我,都是看好你的。皇城司首座,次座,都只是浮云……浮云而已……”   “先生,您想说什么?”   姜奇虎心头涌起淡淡的不安。   他极少见到先生这般模样。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要……离开皇城一趟。”   陈镜玄双手按在冰冷城墙之上,眺望烟云破散的远天,轻声说道:“本想离开之前,再和姓谢的见一面……现在来看,算是差了些时辰。”   姜奇虎抿了抿嘴唇。   此次南疆荡魔……在他看来,无非是走个过场。   前有诸圣地世家倾注其力。   后有武宗阳神武谪仙压阵。   再加上精通南疆地形的三大宗使者引路。   天时地利人和齐占,焉有不胜之理?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姜奇虎一人。   只是如今听先生的意思,好像错过这一面,要等许久才能再见似的……   “先生……您要去哪?”   姜奇虎神情凝重起来:“我可以暂辞皇城司之职,陪您一起。”   “胡闹?”   陈镜玄笑骂道:“刚刚怎么说的……你转头就忘了?”   “弟子愚笨,听不懂先生暗喻。”   姜奇虎摇了摇头,一字一句说道:“什么首座次座……姜奇虎不在乎,姜奇虎只在乎先生。若是能让先生平平安安的,一切都好,奇虎怎么样都行!”   “蠢货。”   陈镜玄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说道:“唐斋主遇到了些麻烦。我这次离开皇城……是准备解决这些麻烦的。”   “您要去道门?!”   姜奇虎眼神一亮。   他早就感觉到了,唐斋主不对劲!   一定是道门那边,对先生有所误会……这几日姜奇虎将此事闷在心里,他知道先生一定会出手,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果然!   果然!!   “嗯……我准备去一趟道门。”   陈镜玄笑了笑。   “先生,我陪您一起吧!”   姜奇虎亢奋拍着胸脯铁甲,铿锵有力道:“道门那些老家伙们,食古不化,冥顽不灵……唐斋主和您乃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哪里轮得到他们反对?若是这些老东西敢说一个不字,我就带着皇城司铁骑,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   “……”   陈镜玄不语,只是微笑看着面前的姜奇虎。   这笨虎啊,这么多年,一点也没有变。   “等等。”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城头短暂寂静之后,姜奇虎这才意识到了不对。   道门与大褚皇族关系匪浅。   自己身为皇城司首座,带着铁骑踏入道门主宗,一时兴起,闹个天翻地覆,乍一看是尽兴了,但事后清算起来……只会给先生和姜家招惹麻烦。   “好好留在这吧。”   陈镜玄并没有责怪,只是温柔地道了一声。   随后他伸出手掌,拍了拍姜奇虎肩头。   啪一下。   姜奇虎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面前那个瘦瘦弱弱,仿佛风吹就会倒下的青衫男人,只是轻描淡写地拍了自己一下,这巴掌便好似有千万钧重,死死压住了自己这位阴神尊者,抬不起手,挪不开脚,只能如木雕石塑一般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先生?”   姜奇虎压不住眼中震惊。   这是何等境界的神通本领?   世人只知,陈镜玄算无遗策,却不知这位书楼主人在修行方面亦是天赋异禀。   谢陈二人,绝代双壁,绝非浪得虚名。   “好啦。”   “记住我刚刚说的,待在皇城,做你该做的事情……”   陈镜玄很是耐心替姜奇虎整理仪容,同时以手掌缓缓擦去肩头甲胄积攒的灰尘。   他说话声音很慢,却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安全感。   仿佛有他在。   就算天塌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先生……”   姜奇虎心中涌起刀割般的古怪感受,他定定看着面前青衫男人,沙哑道:“我们还能再见吗?”   不知为何。   他看着陈镜玄,就像是看着十年前的谢玄衣。   这世上有些离别,一旦回头,便会成为永别。   “当然。”   陈镜玄闻言怔了一下。   他继续动作,最后替姜奇虎抚平藏于甲胄下的衣领褶皱。   陈镜玄微笑说道:“这世上所有离别,都有再见之日。”   ……   ……   (ps:1,抱歉呀诸位,提前打个预防针。接下来的篇幅非常重要,也非常难写。二十四时辰这一篇,俺可能要分好多好多章来写,不过看似游离主线之外的这些剧情最终都会回收,希望大家可以多些耐心。2,明天白天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556章 二十四时辰(二)   第556章 二十四时辰(二)   道门这几日迎来了久违的清净。   说起来实在有些讽刺。   这里本就该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清净地,近一年来却是诸多风波,颇不太平。   香火斋,太上斋,天下斋,长生斋,玉清斋……   北海气运倒流之后,这五斋跌入俗世,惹了一身泥泞。   目前还算“干净”的,便只剩众妙斋,以及多宝斋。前者门规清净,弟子常年隐居,躲藏在道门深山之中,看守道门地脉气运,以及天元山秘境,斋内弟子拢共也就不到十人。后者则是与皇城司“炼器司”职能相仿,拜入多宝斋的能人异士,终日沉浸炼器铸阵,平日里几乎不会外出,更无心掺和江湖纷争。   前不久,太上斋主历尘外出游历。   此次南下,玉清斋主舒宁暂离道门,去往皇城。   再加上众所周知的不光彩之事……   如今道门主宗,还在露面的,便只剩两位斋主。   形单影只的香火斋主烛道人。   以及在道门清修百年之久的长生斋主玄芷真人。   “斋主……您今日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长生斋,山顶小院。   小道士苏野挑着两桶山泉水,踩着泥泞,身形有些摇晃。   他抱起水桶,将山泉水灌入水缸之中。   苏野不太明白。   师尊今日喊他挑这么多水,目的是为何。   “哪里不一样?”   一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正在小院田间耕作,头戴斗笠,身披竹蓑,闻言抬起头来,笑着开口。   众所周知。   玄芷真人修行已有百年。   可如今看外表,玄芷似乎只有四五十岁的凡俗模样。   其实修到阴神境界之后,便可一定程度压下面容面容,即便甲子之身,看上去依旧二八风华。   当然……其实只是遮掩表象的低级术法。   所有修行者,都在对抗岁月。   数十年过去。   肌肤松弛,筋骨老去,气血枯竭,这些都是“易容术”无法改变的。   然而玄芷并没有动用这些低级的“易容术”。   长生斋的核心神通术法,就在于“长生”二字,这百年来玄芷真人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青囊山耕种,这本是一座枯山,因为玄芷真人的存在,青囊山才有了如今这副生机盎然的模样。   若干年前,曾有人说,玄芷真人不思上进。   终日躲在道门内耕田,驯牛,养鸡。   这样下去,难道还能得证大道?   这些声音曾一度甚嚣尘上,险些演为骂声……一切议论纷纷停歇于饮鸩之战。北郡战事吃急,道门全力赴战,然而却遭受了两位大真人的背叛,逍遥子和崇龛陷入苦战,钧山大真人也被困于另外一座战场。   近十位大妖尊者正在剿杀七斋弟子。   得知消息,玄芷真人拎着锄头离开青囊山。   上午耕地,下午满载而归,不到半天,这座战场妖尊尽数陨落,四尊阴神大妖头颅啷当落地,还有一尊大妖被玄芷真人压回青囊山,做了镇山灵兽。自那一战之后,再也没人胆敢指责玄芷真人不务正业,不修正道……毕竟那平日里用来耕地的锄头,当真是可以斩杀阴神的!   “我也说不上来……”   苏野挠了挠头。   “明日起,这青囊山的药田,灵鸡,便都交予你来灌溉喂养。”   玄芷真人轻声说道:“还有阿牛……这家伙脾气不好,我会用捆妖绳把他栓在院里,你切莫解开绳索。”   他一边说着,一边望向院落尽头。   一头青色水牛正在犁地,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金灿荧光。   这便是玄芷真人当年从北郡战场压回来的那头大妖……   “您要出门?”   苏野怔了一下。   这些年青囊山上一共就只有两位弟子,师兄苏洪跟着师叔南下讨伐邪宗去了。   如今这山上,便只有自己一人。   他本以为,这清净日子不会有什么变化。   可没想到,师叔师兄刚刚离开,师尊便要出门了。   “忽然想起来有些事。”   玄芷真人垂眸笑了笑,道:“可能要暂时离开几天……”   他卸下斗笠,竹蓑,在水缸前洗手,进屋换了一身衣衫。   拜入长生斋这么多年,苏野从未见过师尊这样打扮。   玄芷真人换了身漆黑道袍,青色布鞋。   先前犁地的泥垢,污秽,尽数消去。   此刻的他,一尘不染。   “这东西,你替我拿着。”   玄芷真人将屋内洗干净的锄头,放在了苏野手上。   “师尊?”   苏野有些懵了。   这是师尊当年在北郡斩杀四尊大妖的那把锄头么?入手倒是并不算沉……他明显能感到,握住锄头之后,一旁的青牛看着自己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他要是敢不听话,就给他来一下。”   玄芷真人淡淡开口。   他风轻云淡地挥拂衣袖,一缕金光掠出,化为一圈金灿绳索,束住老牛。   “您您您……”   苏野有些慌了:“您要去哪?您该不会是要去妖国那边打架吧?”   “傻徒弟。”   玄芷真人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自家田都没种完了,去外边打什么架?”   苏野更加困惑了。   不去外面打架,那师尊交代这么多,叮嘱这么多,是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   玄芷拍了拍弟子肩头,离开小院,第一步踏出,尚有微风缭绕,只出三四丈远,再踏出一步,玄芷真人整个人便如风儿般散了开来。苏野散开神念,也看不到师尊的一道影子。   “别找了。已经走远了。”   院落里那头老青牛,散发着低沉闷哼之声,耕作累了,靠在墙头歇息。   “……牛师叔。”   苏野杵着锄头,有些紧张地开口:“您知道我师尊出门是去做什么吗?”   他知道,这老牛是妖尊化形。   这么多年修行,他都是这么称呼的。   被师尊压回道门之后。   这头青牛便在田间耕作,师尊如何,他便如何。   有人说,这老牛被玄芷打了个半死,如今只剩下阴神初境,勉强苟延残喘。   还有人说,这老牛被玄芷真人压回道门,算是捡了一桩造化,这些年辛苦耕耘,修为不退反进,已经修到了阴神圆满,只差一步便可阳神得证大尊。   然而在苏野眼中。   这些消息都不重要。   因为老牛耕了十年的地。   阴神初境也好,半步阳神也罢……一辈子都耕地的话,什么境界,还重要吗?   “大概能猜到些……”   老牛望着青囊山远方,沉声咕哝道:“你师尊是找人打架去了。”   “谁?”   苏野瞪大双眼。   师尊平日里只在青囊山耕地,哪里还有仇家?哪里还需要打架?   “问那么多作甚……”   老牛叹了口气,卖了个关子:“你师尊打不过那家伙的,若是再多个帮手,兴许还有点希望……”   说到这,青牛停顿了一下。   它有些忌惮地望着苏野手中的锄头,随后咧嘴笑了笑,温和说道:“好师侄,要不你把‘捆妖索’解了,俺老牛去帮帮场子?”   (本章完) 第557章 二十四时辰(三)   第557章 二十四时辰(三)   后山禁地,云烟遮掩,山道耸立。   身着黑色道袍,丢了锄头,弃了耕具,十数年来首次穿佩正装的长生斋主玄芷真人,凭空出现在山阶尽头。   他背负双手,向上眺望。   道门后山乃是主宗禁地。   因为后山再后便是天元。   平日里若无崇龛大真人准许同意,哪怕是一斋之主也会被拦在山道之前。   “玄芷师兄。”   伴随着玄芷真人身形凝聚。   山阶上方不远处,云烟飞掠,凝聚成一道身形佝偻的道士形象。   正是香火斋斋主烛道人。   烛道人揖了一礼,神色真挚,声音诚恳:“什么风把你刮来了?”   “终日闲坐,总觉乏闷。”   玄芷真人淡淡道:“来后山逛逛。”   “后山可不是闲逛处。”   烛道人苦笑一声,姿态放得极低:“您应当也清楚……这几日师尊在后山闭关,参悟大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您若是起了四处逛逛的雅致,师弟可以代为引路,总待在道门的确没什么意思。不若随师弟去一趟中州?”   说罢,一揖到底。   行如此大礼,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崇龛座下亲传弟子数量不少。   不算饮鸩之战,战死的那几位,如今太上斋主,玉清斋主,香火斋主,众妙斋主,都是崇龛弟子。   只不过这几位,见了玄芷真人,都要恭恭敬敬喊上一位师兄。   玄芷真人拜入崇龛座下时间最长。   长到……   二人这些年已经没了联系。   因为玄芷早就修出了属于自己的道,即便是崇龛这样功参造化的顶级阳神,也没什么可指点的地方了。   于是在若干年前,将长生斋托付于玄芷之后,崇龛便任这位得意弟子,在青囊山耕田,养鸡。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般以礼相待,即便玄芷和烛道人彼此之间没什么“师门情谊”,也该讲究三分“体面”。   “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玄芷真人看着面前师弟,轻声说道:“我要见师尊一面。”   “……”   烛道人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他神色有些动摇。   过了片刻,烛道人纠结开口:“师兄,师尊常说你,有天人之姿,无天人之心。既然选择不争不抢,那么常居青囊山,种田闲修,难道不好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   玄芷回过头,望向青囊山方向,认真问道:“如果没什么意外,我会一直这么闲居下去。只是现如今,有人想把山掀了……如果连山都没了,我还怎么种田?”   “……”   烛道人再次沉默。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师尊在后山秘密谋划的那件事情,天衣无缝。   现在来看……   道门之中还是不乏有敏锐之人。   “师尊如今在谋道门的千年大业。”   “这座山没了,还可以再找。”   烛道人声音沙哑道:“大世气运,千年更迭。只要这一次稳住,再过些年,师兄想去哪种田,就去哪种田。”   “青囊山就一座。”   玄芷平静道:“我就在这种田,给什么都也不换。”   话音落地。   玄芷前踏一步。   罡风鼓荡,黑衫呼啸,百丈距离,咫尺便至。   烛道人瞳孔收缩,汗毛炸起,他完全没想到这位师兄说动手就动手,行事如此干脆利落,玄芷真人抬手就是一巴掌,呈翻天覆地宝印之姿,就这般按压而下——   轰隆隆!   烛道人连忙抬起双臂,引出法相,同时准备祭出法器。   万千劲气即将鼓荡而出,却是慢了一步。   玄芷真人这一巴掌已然落下,不偏不倚按在烛道人抬首扬起的面颊之上。   完蛋。   烛道人心头只有这两个字。   然而这雷霆乍现的一掌,垂落之际忽然变得极绵极柔,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烛道人被按得跪坐在地,神色苍白,香火飘摇的阴神法相凝聚一刹就被破去,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捻得清,有自知之明。烛道人对自己道行修为相当有数,道门七位斋主,除却专心炼器的多宝斋主不参与比斗纷争,他应该是所有斋主之中修为最差,实力最弱的那一位。毕竟香火斋主修堪舆风水,门内连一位真传弟子也无,若不是这些年崇龛偏心,刻意留下这斋“香火”,香火斋早就并入其他六斋之中,烛道人大概也只能混个客卿长老。   只是。   有些事情,他不得不做。   明明知道玄芷真人要闯后山,拦不住是一回事,没有拦是另外一回事。   “好了……”   玄芷真人温声说道:“你既已现身,师尊便不会责怪于你。散了吧。”   “师兄……”   烛道人神色复杂,思忖片刻,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但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他知道,自己运气向来不错。这一架能有如此体面的收官场面,说白还是先前那套“以礼相待”起了作用。   虽然二人没有师兄弟之实,却有师兄弟之名。   玄芷真人没有继续废话,轻描淡写拂袖,一股雄浑劲气将烛道人裹住,重重摔向山阶之下。   他立于半山腰,抬头望去。   云烟那边,还有一道身影隐现。   “衍微师弟,你也要拦我吗?”   玄芷真人平静开口。   云烟那边,一位灰袍身影靠坐在山壁一侧,神色平淡,大袖被劲风吹得高高鼓起。   这条通往后山的山阶,平日里由众妙斋看守。   毕竟后山再后,便是道门主宗最重要的地方……在玄芷真人离开青囊山,掠向后山的那一刻,众妙斋主衍微真人便来到此地,他亲眼目睹了先前两人之间的战斗,烛道人修为境界再弱,毕竟也是出身道门的阴神后境修士。   一巴掌,压得阴神法相无法凝聚,玄芷真人这是修到了什么境界?   衍微真人记得很清楚,一甲子前,玄芷真人只是阴神圆满——   当今世道,晋升阳神,必定惹得异象横生,万众瞩目。   玄芷终日在那狗屁倒灶的青囊山犁地种田,若是晋升,总不至于一点动静也没有吧?   “嗤嗤嗤。”   风卷烟云,声势渐响,二人之间的雾霭,却是越卷越郁。   衍微真人的沉默,使得二人氛围陷入凝滞。   玄芷真人下意识做出提握锄头的姿势。   然而握拳之时,他才意识到……   临行之前,他把那锄头留在了青囊山。   好在这份死寂很快就被打破。   “众妙斋职责是看守天元秘境,师兄若是不入天元,师弟自然不会阻拦……”   衍微真人主动离开山壁一侧,让出一条道来。   玄芷真人重新垂下袖口。   两人擦肩而过。   无事发生。   又行数十步,玄芷真人即将踏上山阶尽头之时,衍微真人忽然沉声开口:“一甲子没见,师兄境界似乎又精进了许多,师弟倒是想请教一下,师兄是怎么修行的?”   “……”   玄芷真人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这位修行境界卡在阴神圆满的师弟,认真说道:“师兄每日修行很简单……耕地,种田,喂牛,放羊。到了什么时辰,便做什么事情。”   (本章完) 第558章 二十四时辰(四)   第558章 二十四时辰(四)   听到这个回答,衍微真人唇角微微拉扯了一下。   这叫什么话?   什么叫每日修行很简单……耕地种田喂牛放羊,这叫修行吗?   “不愧是师兄。”   衍微真人轻轻叹了一声,“师兄如今境界,已非我所能理解。只是……师尊毕竟是师尊,师兄此番入后山,还是谨言慎行为妙。”   说罢,向后退了一步,身形消散在雾霭之中。   玄芷真人默默看着衍微消失的身形。   师尊……毕竟是师尊……   他垂下眼帘,自嘲笑了笑。   ……   ……   “你来了。”   后山浓雾被风吹散,群山倒开,天地一线,隐约可见那陡峭山岩缝隙之中,悬坐一道黑袍身影。   崇龛大真人坐在山岩缝隙之间,离地三尺。   他略带欣慰地望向远处道袍干净,不染尘埃的玄芷真人。   “为师还以为,你会在青囊山继续耕作下去。”   道门主张清净修行。   许多弟子,因为离宗次数太多,而遭受批评。   玄芷真人却是一个反例。   一百年来,他离开道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师尊……”   玄芷真人柔声说道:“弟子也想继续耕田。只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一年来,青囊山的灵田稻谷,新苗旧叶,无论如何也不生长。”   “这些年……青囊山成为了道门气运汇流之地。”   “青囊山丰收,道门丰收。”   “青囊山枯涸,道门枯涸。”   玄芷真人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逍遥子掌教闭关天元,如今师尊执掌道门七斋,统领大局,本该是气运回流的盛世之年,这些元气福泽没有流入青囊山……弟子斗胆请问,道门这些年的气运积淀都去了哪?”   “你是来问罪的?”   崇龛大真人沉声开口,但眼中并无恼火之意。   “弟子……不敢。”   玄芷真人摇摇头,道:“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有些事,不得不做。”   “这么多年……你倒是未曾变过……”   崇龛笑了笑。   他宽声说道:“这些年,师兄在天元山闭生死关,将道门大业交付到为师手上,为师自然要对得起他……道门千年气运回流,岂是小事?这些气运你不必担心,为师没有滥用,它们都去了应当去的地方。”   “所以。”   玄芷真人并没有停歇之意,打破砂锅问到底:“您说的地方……是哪里?”   整座大褚王朝,一共只有四条龙脉。   道门,大穗剑宫,之所以能够超然物外,便是因为其主宗各自占了一条龙脉。   道门地脉,由青囊山镇首,在外人眼中只知耕地种田的玄芷真人,虽然每日都在山上闲居,但他所做的事情,却相当重要。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便是当今道门地脉的主要镇守者——   如若没有青囊山镇压,道门地脉气运必定会产生偏移!   “……”   这一次,崇龛大真人并没有选择正面回答。   这位大真人脸上露出了不悦。   崇龛拂了拂袖,沉声道:“你虽是长生斋主,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过问得好!”   “大褚皇城。”   玄芷真人垂下眼帘,轻轻吐出四个字。   后山一片死寂。   幽幽寒风吹过,崇龛大真人的神色愈发沉凝严肃。   “师尊把道门气运,积攒起来……是准备将其当做嫁衣,送至大褚皇城,对么?”   玄芷真人抬头,直视着远处高高在上的黑衫。   今日他来后山,不是来求答案。   他带着答案来。   长生斋斋主不问世事,只知清修——这是世人对他的最大误解。   有些事情,他比所有人都要看得清楚。   他在山上待了一百年。   开谢,春去冬来,一百年。   自从掌教师伯闭关那一日起,道门内部便开始发生一些微妙变化,那些年轻的斋主师弟或许没有察觉……但玄芷真人却是默默看在眼里。   他看得出来,师尊和江宁隐有联系,否则那位江宁世子也不会拜入道门香火斋中。   师尊和自己一样隐于山上。   但师尊和自己不一样,师尊有烛道人做眼,还有天下道门弟子做手。   自己这手眼,只在青囊山上。   师尊……手眼通天。   归根结底,以师尊如今的地位,做这么多,无非是为了一件事。   阳神之上,更进一步。   风声变得激烈起来。   天上一人。   地上一人。   一对师徒,遥遥对望。   “玄芷,你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崇龛大真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冰冷地抛出了回应:“为师要做什么,难道还需向你解释么?”   得到这个回应,玄芷真人有些失望。   “仁寿宫那位妖后,百年前便提出要借龙脉气运,私济于身。”   玄芷有些悲哀地说道:“太皇将其打入冷宫……念在旧情,未曾重罚。而今世道轮转,妖后掌权,大褚四境已是乌烟瘴气,世上因果不饶人,这妖后如今铸阵聚气,想拿大褚国运去赌,无论如何都该阻止。您不出面就罢了,何必还要拿道门气运,去助她添一把火?难不成当真觉得,妖后得了好处,会分给道门,分给您?”   “玄芷!”   崇龛大真人沉声呵斥道:“我看你这些年好日子过惯了,忘了道门礼法……竟敢如此放肆!目无尊卑,口无遮拦!”   “……”   玄芷真人陷入沉默。   “为师要做什么,无需你来同意。”   “这道门气运如何动用,更是与你无关。”   崇龛盘膝端坐,背后隐有一尊巍峨法相浮现,天地虽大,法相俯瞰之下,却如囚笼。   他声音冷漠,已无斡旋余地。   “你……回去吧。”   一字一句,如天地至理,如神灵敕令。   然而玄芷真人却是一步未挪。   他站在原地,仰首看着那尊通天法相。   许久只后。   玄芷真人认真地说:“师尊,您错了。”   “这道门……不是您一人的道门。”   “走错了路,做错了事。无论是谁,都可以站出来指正。”   话音落地。   天顶上流云逐渐变得浓郁阴沉,丝丝缕缕的雷霆在云幕之间乍现。   玄芷真人抬头,在他头顶正上方,一片巨大阴翳以极快速度放大,再放大——   原来是那尊巍峨法相伸出了手。   (本章完) 第559章 二十四时辰(五)   第559章 二十四时辰(五)   这枚手掌如一座山岳。   阴翳笼罩方圆百丈。   顷刻之间,玄芷真人犹如深陷泥沼,他并没有后退,亦没有闪躲。   玄芷真人只是凝视着那越来越近的巨大阴翳……   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咔一声。   那根别在脑后的束发玉簪砰然断裂。   玄芷真人生活朴素,平日里耕地种田,都着麻布衫,竹蓑衣,这枚玉簪乃是浑身上下唯一的奢侈饰品,追溯历史,距今已有百年之久。   这玉簪乃是他拜入道门之后所得到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唯一一件礼物。   当年道门无数天才争辉。   玄芷真人资质平平,很不起眼,能够拜入崇龛座下,便已是一桩幸事。他费了一整年才修到筑基,这不算是什么值得瞩目的成绩,但在筑基之日,崇龛亲自为这位弟子炼制了这么一枚玉簪,冬暖夏凉,上书“玄芷”二字。   玄芷草,乃是道门斋中常见的炼药之材。   遍地可见,采之不尽,用之不竭。   无论何时,玄芷草都是卖得最廉价,最便宜的药材——   可绝大多数丹方,都少不了玄芷。   这世上最平凡的东西。   往往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草如此,人亦如此。   那一天,玄芷真人不仅得到了一件爱不释手的宝贝,更得到了一个受用终身的道号。   而今。   伴随着玉簪破碎。   玄芷真人蓄了一甲子的长发如瀑布坠地,他积攒多年的修为也随之倾泻。黑袍被狂风吹至滚圆,磅礴气劲不断攀升再攀升,道门后山即便有大阵遮掩,此刻依旧有无数流云汇聚,无数草木折腰。   ……   ……   后山阵前。   浑身酸疼的烛道人揉着老腰站起身子,还未站稳脚跟,便觉察到了异象降临。   烛道人仰首看着天顶,有些目眩。   “这是……?”   “有人在证道,要晋升阳神!”   众妙斋主身形如烟云一般快速凝聚,出现在烛道人身侧。   他望着天顶,神色有些难看。   自从玄芷真人踏入后山之后,后山所在之处,整整方圆十里,都被大阵封锁,就连自己这位负责看守山径的斋主都无法出入。   “玄芷?!”   烛道人声音沙哑,遮掩不住地震惊:“这家伙疯了……这次入后山,是奔着找师尊打架去的?”   “……”   衍微真人盯着异象看了半天,有些狐疑地开口:“你和师尊这些日子,究竟在后山搭什么阵?”   身为众妙斋主,衍微真人平日只在天元一带出没。   后山戒律之事,他无意去管。   只是……   玄芷真人今日登山,委实太过可疑。   “我……”   烛道人有苦说不出,半真半假找了个借口:“师尊要助阵修行,我帮师尊助阵攒元,借调了青囊山不少气运。”   “是么?”   衍微真人眯起双眼,隐隐觉得有些古怪。   “晋升阳神可不是小事。”   烛道人连忙岔开话题:“玄芷真人真是糊涂……若他可以晋升,师尊自然会为青囊山好好准备一番。而今后山元气枯竭,若是他晋升失败可怎么办?”   “……不必担心。”   衍微真人沉默地看着天顶。   那些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十息。   阴云便有破散之意。   “该不会已经失败了吧?”   心中隐隐猜到后山发生什么的烛道人,忍不住开口。   “不……”   衍微真人摇了摇头,声音复杂道:“恰恰相反。玄芷真人已经证道成功了。”   这些年,他曾见过不少天才绝艳的修士晋升阳神,渡两大劫。   除了武宗那位,其余尽数以失败告终。   证道阳神引来的那些异象,不会轻易消散。一旦修士失败,下场会相当凄惨——   这些劫云之所以破散。   并非是玄芷真人渡劫失败——   而是因为,玄芷以碾压之势,扫平了这些劫云!   ……   ……   发簪破碎的那一刹。   玄芷真人身上气息,如决堤之水,瞬间冲破阴神境!   其实他早就不属于这一境了。   饮鸩之战落幕,没过多久,他的大道便已凝成。   之所以没有异象。   是因为没有“因果”——   整座修行界几乎找不出第二个如“玄芷”这样的奇葩,百年来只在青囊山起居,本命洞天与青囊山几乎融为一体,道法自然,玄芷从来就没想过使用“大道”对敌厮杀,所以即便大道凝成,也是无用。   他从来不想修行,但时时刻刻又都在修行。   机缘巧合,造化弄人……   千年来唯一一个大道凝成,不染因果的例子,便这么出现了。   玄芷早就修到了阳神境。   只是对他而言……修成阳神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他每天都很忙碌,睁开眼要去挑水,浇田,剪枝,放牛,饲鸡。还有两个傻乎乎的徒弟需要照顾,教导,指点。他哪里顾得上什么阳神,什么阳神劫。   于是,修到阳神境的玄芷,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阳神劫。   直至今日。   他动用修为,来对抗崇龛压下的那一掌。   天机破碎,劫云汇聚。   只不过一刹就被玄芷真人击碎——   不。   准确来说,此刻的玄芷,已经不可用“真人”来称呼。道门建宗千年岁月,惊才绝艳者数之不清,能得真人名号者有数百位,然而能得“大真人”称呼的,却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哪怕遇上气运最为旺盛的黄金盛世,道门大真人也很难超过五指之数。   此刻的玄芷,无论谁来,都要恭恭敬敬称上一声大真人。   那枚裹挟天威而止的法相手掌,被磅礴劲气震得反弹而回。   高高悬坐的崇龛大真人神色不再淡定。   他神色诧异地看着自己昔日最不看好的弟子……   耕地百年,种田百年,一朝悟道,一朝登顶。   玄芷大真人身上衣袍如流云一般抖动翻飞。   气机层层攀升,丝毫没有停歇之意。   阳神一重天。   二重天。   三重天。   连破三境,没有丝毫停歇之意。   浑厚气机攀升至第四境,才稍稍变慢,但总体趋势仍然如江河一般势不可挡……   就这样连续撞破六道门槛!   直至抵达阳神第六境,这浑厚气机才缓缓停下。   正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原来一朝悟道,当真可以登临绝顶!   (本章完) 第560章 二十四时辰(六)   第560章 二十四时辰(六)   后山大阵剧烈震颤,雷光破碎,劫云消散。   两袭黑衫,天地对望。   崇龛大真人看着自己座下最年长的弟子,眼中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欣慰。   玄芷真人破境速度极快,这些劫云从凝聚到碎散只过去了十数息。   但十数息……   对他这个层次的强者而言,早已足够出手完成镇压。   崇龛并没有这么做。   他给了玄芷一个机会,想看看这位弟子能走到哪一步。   “一步入阳神。”   崇龛感慨说道:“我本以为,你资质是当年那一众弟子之中最差的……可我看错了,你的资质比他们都要强,强得多。”   崇龛这些年收下的亲传弟子,无人能够破境成为阳神。   要么死在了当年的北境战场。   要么卡在了阴神圆满的大劫之中。   反而是玄芷……   不争之人,争到了第一。   一朝破境,踏入阳神六重天。   这等佳话,放在道门千年历史之中,也是独一份。   只可惜,今日玄芷破境,却是为了师徒相争。   “恭喜你。”   崇龛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无比郑重:“若你此刻收手,离了后山,道门所有人都要称你一声大真人。掌教不出天元,你便是道门位居第二的领袖。”   玄芷真人听到这,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在乎。”   他轻描淡写地开口。   大真人?   道门第二的领袖?   这些虚名……有意义吗?   “那你想要什么?”   崇龛压下怒意,努力保持平静。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一切恢复如常。”   玄芷真人想了片刻,说道:“若是师尊此刻收手,我待会回到青囊山,便可继续浇水,施肥……嗯……后院里的杂草也该除了。”   “……”   崇龛大真人陷入沉默。   他轻叹一声。   悬在天顶的巍峨法相再度伸出手掌,这一次不再如先前那般收力,大道道境裹挟磅礴威压,整座后山仿佛都被囊入掌心。   玄芷真人下意识拎锄,拎了个空,略微有些遗憾地轻叹一声,立刻攥握拳头。   玄芷真人轻踏一步。   以蚍蜉之身,硬撼道门巨树。   一拳!   砰!!!   天顶炸开无数璀璨流光,这一击朴实无华,却是蕴含了玄芷真人修行百年的“大道”。   ……   ……   “你说,玄芷真人悟的道……到底是什么道?”   后山半山腰。   烛道人叉腰看着天顶,虽然后山被大阵遮住,但那团如凿铁般的绚烂光火,却是冲荡开来,几乎布满了整座天穹。站在山腰仰首去看,如同观看天神捶凿人间的神迹一般,重重一锤下去,千山万水迸溅破碎,化为火烛银光。   妈的。   真忒娘好看!   “我也想知道……”   衍微真人看得入了神,忍不住叹息。   都说……道可道,非常道。   这天天锄地,种田,放牛,喂羊,能修出什么道?   一朝顿悟,踏入阳神,就能和阳神八重天的师尊打成这样?   这还有天理吗?   ……   ……   这世上大概是没什么天理的。   崇龛大真人甩了甩衣袖,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掌心,刚刚那一记对拳之后,他掌心裂开一道缝隙,淡淡金灿血迹从缝隙之中渗出。   道门归隐十年,他接替师兄位置坐镇这天下第一宗。   大褚王朝,无人不服,门内七斋,无人不从。   原因很简单……论修行境界,他已近乎登上这山巅中的绝巅。   阳神八重天。   除了师兄,赵纯阳,以及大褚皇城的那两位。   这世上还有人能够稳压自己一头么?   别说稳压自己,就算是能和自己交手的大修行者……也是凤毛麟角。   饮鸩之战结束,褚离太平,已经有一甲子时间。   整整一甲子,崇龛大真人没有受过伤。   此刻他看着掌心渗出的血迹,心头浮现出一种久违的恍惚。   另外一边。   玄芷真人退出数十丈,略微有些狼狈,但终究还是止住了退势,踩在山道尽头青砖之上,将劲气尽数散去之后,那块青砖被震成齑粉,方才疾退所过之处,犁出一条细长沟壑。   漫天灰尘飘摇落定。   玄芷伸出衣袖,擦了擦唇角鲜血。   虽然一步踏入这阳神第六境,但他体内气机毕竟刚刚凝实。   与崇龛大真人全力一击对攻,让他付出了不小代价,体内气血不断回荡,迸发出雷鸣般的震响。   这一战——   比起当年北境战场那一战,要严峻困苦数倍,数十倍!   “你这道……是什么道?”   天顶响起低沉醇厚的困惑之声。   崇龛看着掌心蔓延的裂纹,神色复杂,不知在想着什么。   “什么道?”   玄芷真人皱了皱眉。   他看向自己刚刚递拳的袖口,劲风缠绕,道意笼罩。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拜入道门之时,崇龛让他好好修行,他也曾试过闭门苦修,只可惜资质平平……后面师尊也失了耐心,派他看管药园,玄芷真人反而乐在其中。他不喜欢纷争,也不喜欢攀谈,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已经足够。   再后来。   他有了青囊山,每日锄地,便是最大的幸事。   他知道,这就是他的道。   只是……   这究竟是什么道?   他说不上来。   玄芷只知,修行一甲子之后,自己隐隐与这青囊山融为了一体——   他从没想过。   这无命无灵的死山,原来是有呼吸的。   只要静下心,闭上眼,便能听到青囊山的草木呼唤。   再再后来。   他便真的和青囊山合一了。   以往他听到雨声,不消半柱香,天顶便会下雨。   以往他听到风声,最多三五息,便有大风至。   可到最后,变了模样。   若是连日大旱,他心中想要下雨,雨声很快便至。   在这青囊山,他成为了心想事成的“神”。   都说修行者修到最后,要有一座本命洞天……说来讽刺,玄芷从来就没修出过“本命洞天”。   但这青囊山,与所谓的本命洞天并没有区别。   这便是他拼命阻拦崇龛的原因。   道门气运被尽数抽尽,负责坐镇主脉的青囊山,要不了多久就会迎来枯竭。   他要救青囊,这亦是在救道门!   “师尊,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玄芷真人摇了摇头,叹息说道:“这些年,我没修什么道……我只修了一山的草草。”   崇龛大真人看着地上那袭黑衫。   恍惚之间。   他仿佛看到了若干年前的师兄。   截然不同的两人,却在此刻重迭,合一。   ……   ……   (ps:1,今晚只有一更。明早中午还有一更。我会写长一点,往4k字写。2,真是遗憾啊,这一大段剧情都叫二十四时辰。其实这几章剧情有更好的章名可以起的,譬如这一章俺想起“道可道”。3,月末啦,大家有多余月票可以投一下~么么哒~)   (本章完) 第561章 二十四时辰(七)   第561章 二十四时辰(七)   崇龛永远记得一百年前的那个午后。   穹云荡开,大日垂照。   天元山下,师兄一身黑衫站定,大袖随风飘摇,自袖口荡散而出的大道道意,如墨色晕染开来。   松声阵阵,随道意起伏。   这是自己和师兄的最后一次交手。   依旧是以自己战败收场。   他不明白。   自己分明已经晋升阳神……   阳神与阳神之间的差距,怎会如此之大?   自修行以来,每一次与师兄切磋,无论他如何奋尽全力,总是捱不过十个回合。   他和师兄一同修行,每一次师兄都比他快上一步,而且只快那么一步——   炼气,筑基,驭气,洞天,阴神。   崇龛与师兄比斗了无数次。   他永远只输一点点。   可这一点点,却仿佛是这世上最大的天堑。   修到阳神境后。   这一点点差距,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崇龛躺在地上,看着天顶洁云流淌翻覆,问出了心中最好奇,也最不愿面对的那个问题。   【“师兄……你修的……是什么道?”】   崇龛是个无比骄傲的人。   师尊夸他筑基根底扎实,此后一路便是完美驭气,完美洞天,完美入道成就阴神——   他所修行的“大道”名为万象。   道门这么多年底蕴,这么多道藏,这么多秘术。   崇龛通通学了一遍,方才成就了“万象”。   可他的“万象”在师兄面前,却如纸糊的一般——   是自己的道不够强大么?   崇龛永远记得那一日。   逍遥子走入树荫之中,缓缓走过来,对躺在地上的自己伸出了手。   【“师弟……”】   逍遥子温声开口。   【“师兄也不知自己修的什么道……”】   【“不过,道即是道,道无需名。”】   一百年前的画面,与今日画面相互重迭。   崇龛看着不远处的玄芷真人,只觉得玄芷与当年师兄无与伦比的相似。   或许只有追求大道本质的那些“痴才”才能踏入这一境界。   他逐渐恢复了清醒。   一百年前景象,与今日很是相像,却又大有不同。   现如今,换自己高悬天顶。   一步入阳神的玄芷,成为了下位者。   崇龛大真人神色平静地召回法相,他双手虚搭着结印,方圆数百丈天地开始震颤,无数雷光翻涌,如果说青囊山乃是道门气运地脉的“镇首”之处,那么后山便是地脉气运的汇聚之地,磅礴气运流淌途经七斋,最终汇聚掠向天元,后山便是这最后收紧气运江河的“束颈”之处。   一道道青灿之辉,从七座斋山所在之处激荡射出!   轰轰轰!   那尊黑衫法相开始生出变化,法相双手和崇龛摆出同样结印姿势,黑衫翻涌,摇曳生出第二尊法相,紧接着是第三尊法相。   赫然是道门顶级神通……一气化三清!   一共三尊法相,矗立于崇龛大真人背后。   第一尊法相结印盘坐,神色威严肃穆,眉眼不怒自威。   第二尊法相持握拂尘,气质柔和,隐隐散发着平和之意。   第三尊法相身形缥缈,衣衫颜色与前面两尊大不相同,如雪般洁白,看上去并不真实。   三尊法相通天彻地。   道门中“三清”有着极高地位,这门神通亦是门内毫无争议的最强神通。这门神通所衍化的“三清”又叫“三才”,亦或者“三格”,仔细分来,分为三格,天格,地格,人格。   这第一尊法相由崇龛自身凝聚,乃是他的“人格”。   第二尊拂尘法相,便是“地格”。   最后那尊,最是虚无缥缈,名为“天格”。   这门神通修行极难,有不少天才绝艳的大修行者都尝试参悟,最终均以失败告终。不仅仅未能衍化“三清”,反而丢去了自身“人格”,就连最基础的法相也无法凝聚。现如今崇龛凝出了三尊法相,意味着他几乎将这神通修到了大成。   不过……那尊“天格”,有些太过缥缈,不可触摸。   这门神通终究还是差了最后一些火候。   不过三尊法相降世那一刻,整座后山都被磅礴威严笼罩。   “我的天……”   山腰处的烛道人重新跌坐在地,仰首看着那垂天而立的三尊巨大法相,心中只有震撼,只有惊惧。   “师尊动真火了?”   衍微真人同样神色苍白。   他没想到,面对玄芷,崇龛竟然选择动用“一气化三清”这等顶级神通。   那尊人格法相坐镇山顶。   地格法相微微前倾,以手中拂尘向前掸去。   轰隆隆——   顷刻间,穹顶倾塌,天地摧崩。   万千银丝如瀑布般垂落,将玄芷罩满——   玄芷深吸一口气,继续出拳。   这一次与先前不同。   三清神通的威压太大,那拂尘倾轧之下,仿佛一整座山岳,都压在自身脊梁之上。崇龛虽未言语,但这一击的意味却十分明显。   要么弯腰。   要么跪下。   玄芷真人既不愿意弯腰,也不愿意跪下,他选择站在原地,硬抗到底。   “砰砰砰!”   虚空破碎,罡风爆鸣。   玄芷真人不断出拳,拳风与拂尘银丝对撞,迸发出浑厚炸响,他所在之地瞬间凹陷,再凹陷,此刻整座后山都沦为两位阳神境大修士的斗法场,若不是道门千百年的大阵加持,这交战地瞬间就会被夷为平地。   十息。   百息。   玄芷真人一口气机不断,连续出拳上万!   然而那地格法相的拂尘银丝却是越打越多,越碎越乱——   在这一刻,玄芷感受到了【万象】道域的强大之处。   道门千年底蕴,百万道藏。   尽数被崇龛大真人吸收。   每一根拂尘银丝,都是一缕道意。   与其说,是地格法相的神通困住了自己,不如说……   是师尊的【万象】画地为牢。   百息之后。   玄芷真人衣衫尽数破碎,气机已然竭尽,他仰首望去,高高在上的崇龛大真人如大日一般耀眼,那尊地格法相自始至终都没有做出第二个动作……抛出拂尘之后,那银丝便如暴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   玄芷默默擦去唇角鲜血。   气力将竭。   他心头浮现一抹遗憾。   只可惜。   今日这一战,是在后山,不是在青囊山。   他的锄头,他的草绳,还有那头老牛,全都不在。   “呼……”   玄芷摇摇头。   正当他决定摒弃杂念,尝试最终一搏之时。   隔着层层云雾,层层大阵。   忽然响起一道激荡浑厚的喝喊之声——   “师尊!我来助你!”   除了这道喝喊,还有一道沉闷的低吼,极具穿透性地鼓荡开来。   “哞!”   ……   ……   (ps:今天中午先写这些发上来。俺吃个午饭,吃完继续写。下一更不敢保证时间,天黑之前应该可以完成。除此之外今天晚上也会更新。)   (本章完) 第562章 二十四时辰(八)   第562章 二十四时辰(八)   “你有没有听到古怪声音?”   半山腰,衍微真人皱了皱眉,忽然发问。   “什么……声音?”   烛道人闻言怔了一下,他簸坐在地,双手按着石阶,身下似乎传来了轻微震颤,不断有石屑抛飞。   震颤声越来越大。   石屑抛飞高度也越来越高。   笼罩后山的大雾飞快破碎,远方响起一阵阵惊呼。   “这是……什么!!!”   烛道人猛然回头,瞪大双眼。   只见一道璀璨青虹,从天顶疾驰而来,犹如一枚流星,狠狠撞向自己所在之处。   “是玄芷从北境捡回来的那头牛妖!”   烛道人连忙起身,尖声高呼:“快快快,快出手!”   他忙不迭祭出一堆法器,丢出一堆阵符,狂风呼啸,这些宝器与阵符在空中翻飞,飞快凝结成一道道屏障。   “这孽畜!简直无法无天!!”   衍微真人神色阴沉,眼中浮现一抹怒意。   先前玄芷登山,他没有拦,主要是因为拦不住。   可如今区区一头牛妖,还敢当着自己面,强闯后山……   这是不把自己这位众妙斋主放在眼里!   后山乃道门禁地,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踏入的?   衍微真人瞬间起身,离开山腰,来到天顶。   他望着那道转瞬即至的璀璨青虹,抬起双手,大袖飘摇,滚滚道意翻覆凝成一尊巨大宝鼎。   然而下一刻——   包裹牛妖的那道青虹如瀑布般向四面八方激荡破散。   衍微真人瞳孔骤然收缩,神色错愕。   他在这一刻看清了虹光里的景象!   一头老牛,舒展本尊妖身,足足有数百丈高,单论妖身尺寸,其实倒不算多么壮观。   真正令衍微真人心头震惊的,是那老牛背上,赫然驮负着一座巍峨小山!   青囊山!   这牛妖疯了……把青囊山背过来了!   它背得动青囊山?!   “珰!!!”   举起大鼎,拦在后山阵前的众妙斋主,心生悔意,然而这一切发生地太快,他已来不及撤退。   宝鼎与青囊山对撞!   只一刹!   元气凝聚的大鼎便被撞得支离破碎!   早就修至阴神圆满境的众妙斋主,哇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来得快,去得更快!   衍微真人身形如断线风筝,重重跌入后山烟尘之中。   这道气势汹汹的青灿虹光没有丝毫停歇之意,继续下坠。   老牛抬起牛蹄,狠狠踏下。   “哞!”   烛道人神色惨白,看着青山凝形,压在面前。   自己掷出的那些宝器,那些阵符,犹如白纸一般不堪一击,瞬间支离破碎——   最终轰的一声!   老牛驮负青囊山,重重坠在后山山顶。   那地格法相洒出的万千银丝,被青囊山撞得破碎,这场万象大雨被迫中止。   悬坐高天的崇龛大真人皱起眉头,凝视着那驮负青山而来的老牛。   这是一座朴实无华的青山。   山上有草,有田,有屋。   但这座青山坠在后山之上,【万象】道域的施展便变得极其困难,仿佛有一股无形道意落地伸展,阻拦了【万象】的凝聚。   “哞——”   老牛舒展脊背,发出一声畅快至极的酣声。   他抖擞腰身,逐渐缩小身形。   背上青山也随之缩小。   青囊山,原来当真可以缩成“青囊”一般大小,只是山体虽然变小,但散发出的威压,却是丝毫未变。   “师尊!我来了!”   牛背上坐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道童。   道童左手拎着麻绳,右手拎着锄头,翻身跳了下来。   “蠢货,谁让你过来了?”   玄芷真人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他轻叹一声。   他临行前刻意叮嘱苏野,把老牛照顾好,把青囊山照顾好……   他知道今日这一战,自己很可能会输。   无论如何,道门需要青囊山。   玄芷刻意挑在这么一个时机,登上后山进行挑战。   哪怕自己败了。   崇龛不会怪罪其他人。   可如今,苏野带着老牛一同来参战了,还把青囊山背了过来。   “师尊……您教过我的。”   苏野将困妖绳和铁锄头呈上,诚恳说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身为弟子,怎能看您孤零零一人登山?您既然要打架,弟子总该要帮衬一下。”   “……”   玄芷真人沉默了。   “你别怪他。”   另外一边,青牛咧嘴笑道:“是俺老牛撺掇的……你既然是来打架的,总该带点家伙事吧?”   玄芷再次叹息一声,他无话可说。   不过……   锄头入手,他心中那缕无处发泄的力劲,终于是消散了些许。   玄芷捻了捻锄头,心神安定了许多。   “啧啧啧——”   青牛仰起头来,望着那通天彻地的三尊法相。   “不愧是令妖国无数妖尊闻风色变的大真人……这法相,这神通,委实令人胆寒。”   青牛发出一声感慨。   下一刻,话锋突变。   青牛阴阳怪气地讥讽起来:“只不过大真人这些通天手段,怎么全使在自家徒弟身上了?就算真要切磋打架,你不妨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一架公平吗?某人该不会是害怕打输,没法收场吧?”   诸方圣地的大修行者,一旦修到阳神境,便轻易不会离山。   不仅仅是因为阳神境涉及因果,不可轻易争斗。   还有一个原因。   本命洞天在这一境的厮杀之中,实在太过重要——   崇龛本尊这些年始终坐镇后山,他的洞天便坐落在此。   玄芷想以弟子之身挑战师尊权威,想法很好。   但从他选择主动登山的那一刻起。   这一战便没了胜算。   抛开境界差距,崇龛还掌握着极大的主场优势。   只是……   如今这头牛妖驮负青囊山而来,这一战似乎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   崇龛面无表情,看着这头老牛。   他十分随意地伸出手掌。   轰隆隆隆。   天地色变,穹云之中凝出一只大手,老牛身形固然庞大,可在那只大手面前,却仿佛是一只初生牛犊。   “哞!”   青牛怒发冲冠,不退反进,低头猛冲。   天云凝成的大手,被牛角挑破,就此瀑散!   这一掌,并未蕴含多少劲气,只是蕴含了一缕万象道意——   崇龛想看看这头牛妖的境界……   与自己所料一样,这老牛看起来勤恳低调,实则暗中修行,借着玄芷真人的势头,偷偷摸摸晋升了阳神!   只是在青囊山洞天庇护之下,这等异象浑然未现。   “有趣,有趣……”   崇龛大真人抬起手掌,望着自己身下徐徐散去的流云,若有所思。   片刻后。   崇龛望向青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诚不欺我……你这老牛跟在玄芷身旁,只是犁地耕田,竟然也能得证阳神?”   (本章完) 第563章 二十四时辰(九)   第563章 二十四时辰(九)   “俺老牛修成道果,那是凭借自身努力!”   青牛冷哼一声,嗤笑道:“你先前说得不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过由我看,你才是升天的那个……逍遥子辛辛苦苦把道门打造成天下第一宗,到头来还不都是全便宜了你?”   “???”   此言一出。   后山气氛瞬间变得凝肃起来。   杀意瞬间平铺开来。   “你这孽畜……”   崇龛大真人被这句话呛到了,气得不轻。   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妖国孽畜,未受教化,实在该打!   一念落下,那尊地格法相猛然前踏一步,持握拂尘重重砸下!   这一次拂尘银丝不再轻柔,而是化为万千利刃,自天顶垂落!   轰隆隆!   整片天穹呈火红色,仿佛快要被这位大真人的满腔怒火撕裂——   “我滴娘嘞!恁吓人啊?!”   青牛见状,立马怂了,连忙退后一步,躲到玄芷真人背后。   不就是开打之前,随口怼了一句么,这老东西怎么这般生气?   “……”   玄芷真人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掌,抓住一旁弟子后衣领,将其掷出。   这场战斗,与苏野无关。   “哗啦啦!”   风声呼啸。   苏野只觉身子一轻,虚空破碎,下一刹他便被送出了数十里外。师尊为了防止他遭受波及,直接将他送出了道门主宗。   紧接着,玄芷真人也前踏一步。   他抖擞衣袍,那尊悬浮头顶的袖珍青囊山迎风暴涨。   这一刻。   玄芷真人不再低人一头。   他一步踏出,带着青牛直接登上青囊山顶,与悬坐天穹的崇龛大真人平齐对视,那尊地格法相引召而出的拂尘剑雨,被青囊山洞天尽数格挡,簌簌剑气砸下,仿佛只是一场骤雨。   青囊山顶撑开一面无形屏障。   晋升阳神之后,玄芷真人便成为了青囊山这方独立天地的真正主人。   这大概是道门建宗以来,最为特殊的一场对决。   两座本命洞天,挤在一处,各自开。   老牛驮负青囊山抵达战场之前,玄芷真人没有一丁点胜算……可现在则不一样了。   这里既是崇龛主场,也是他的主场!   “风,来!”   玄芷真人看着漫天剑雨,低声开口。   一字落,道法生。   青囊山忽然刮起大风,雄浑罡风拔地而起,将地格法相的拂尘剑雨尽数弹回。   紧接着便是第二句:“雨,来!”   后山天顶忽而掠来一朵朵阴暗乌云,这是原先玄芷渡劫之时所凝的劫云,被玄芷以极快速度击破,这些劫云尚未彻底散开,此刻便在青囊山洞天的神通引召之下,重新凝聚在一起。   雨来二字出口,一场细密绵柔的道雨从天而降,罩满整座后山。   “……?”   崇龛大真人皱起眉头。   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神通。   自己这不得了的弟子……   似乎在本命洞天之中,可以做到言出法随?   短暂停顿了一刹。   玄芷平静开口:“雷,落!”   先前每一个字落下,都还算柔和。   此刻锐意尽现!   轰!   乌云之中,瞬间炸现数千道雷光,磅礴雷霆毫无预兆出现。   以崇龛大真人为中心。   数以千计的雷霆密密麻麻填满整座后山。   一气化三清神通衍生的三尊法相,此刻再也不能淡定。   地格法相连忙收回用以进攻的拂尘,将其横在头顶,万千银丝化为华盖,将青囊山道雨格挡架住。   噼里啪啦的凿击之声不绝如缕。   崇龛面无表情。   他以一尊地格法相为代价,将整座青囊山拽入大道拉锯战中。   紧接着那尊人格法相睁开双眸,眼中浮现杀意。   这座自始至终都以盘膝之姿与本尊保持一致的法相,此刻松开结印之手。   【万象】道域再度凝聚。   雄浑大道如一条匹练,瞬间贯穿射出!   这一击,直奔青牛而去。   崇龛虽是在与玄芷斗法,但他看得十分清楚,玄芷如今已然修至大成,想要分出胜负,绝非轻易之事。   只不过这头老牛,刚刚晋升阳神,根基微薄,这才是这场大战中最易制服击杀的目标!   “狗娘养的!”   青牛看到那雄浑大道,浑身汗毛炸立起来。   被一位阳神八重天的大能杀意锁定,是什么感受?   放眼妖国,曾经领教过这番滋味的,大多都已死了——   当年妖国与大褚开战,双方实力接近,打得十分焦灼,人族这边最顶级的几大战力都被墨鸩大尊牵扯到脱不开身……于是崇龛便成为了这场战争中横着走的特殊存在,那个时候,没有一尊大妖愿意对上这位道门大真人。   崇龛所在之处,那些大妖纷纷绕道而行。   “老子跟你拼了!”   青牛深吸一口气。   它四蹄刨地,没有后退,反而一个前冲,再度重重撞了上去。   先前它成功撞破了崇龛隔空探下的手掌。   只不过这一次则不一样。   与【万象】大道撞击的那一刻,青牛感觉自己好似坠入大道长河之中,被万均重的浪拍打。   这雄浑道境冲击肌肤,震荡经脉,仿佛是要将它的妖躯神体整个抹去!   “哞——”   老牛发出一声痛苦怒吼。   它四蹄踩死,想要甩头将这条大道匹练顶碎,只可惜在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蛮力反而成了最不值一提的物事。   仅仅一刹,它的牛角便响起不堪重负的破裂之声。   咔咔咔咔!   裂纹蔓延之际。   一道黑衫身影忽然走出,来到老牛身前。   玄芷真人一心两用,一边操纵青囊山以大道压制地格法相,一边驾临万象大道所在的第二座战场。   “哞!!”   老牛眼泛泪,声音沙哑。   只见玄芷真人横身拦在【万象】大道之前,做出了一个重复过数百万次的动作。   提起锄头,重重砸下。   一道令人牙酸的金铁交撞之声,在青囊山顶迸溅开来。   这一锄头,曾砸开了青囊山的枯竭气运。   如今,也砸开了崇龛大真人的【万象】大道。   坠入万象大道之中的老牛,只觉得浑浊天地悠悠复明。   那黑衫来到自己面前,替他挡住了千万朵浪,亿万吨江。   ……   ……   (ps:明天中午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564章 二十四时辰(十)   第564章 二十四时辰(十)   【万象】大道江河迸裂。   亿万朵浪被一锄头砸碎。   “哞……”   青牛精疲力尽瘫倒在地,四蹄颤抖。   看着横立身前的玄芷真人,老牛心中涌起莫大安全感。   它摇摇晃晃站起身子。   深吸一口气后。   “崇龛!甘霖娘!”   青牛破口大骂:“你这不要脸面的老不死!道袍都快被你穿成黑心袄了!!老牛帮道门犁了一甲子地,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吧?!你这老棺材瓤子过河拆桥,拿杀妖的架势打长工?”   “???”   一番痛骂,震得天顶流云溃散。   崇龛眼角抽搐。   这牛妖真是活腻了!   二话不说,背后那尊人格法相再度结印,【万象】大道如九天之水,倾灌而来——   轰!   再是一锄。   玄芷真人死死护在老牛身前,替其劈开【万象】大道!   “师尊何必动怒?”   玄芷真人轻描淡写开口,语气平淡:“这老牛毕竟是妖国生长,用词难免粗糙了些。”   “话糙理不糙!”   青牛昂着脖子怒喷:“你堂堂大真人,阳神八重天,就这般欺负小妖?”   “……小妖?!”   崇龛大真人这辈子没有这么无语过。   这青牛躲在青囊山上修行,顺利踏入阳神境,若是将其放回妖国,那便是一方呼风唤雨的大尊!   太不要脸了!   堂堂阳神大尊,说自己是小妖?!   “你……”   崇龛气得够呛。   他望向玄芷,没好气道:“你赶紧滚开,我今天非要让这头孽畜知道什么叫道门规矩!”   “……”   玄芷不语,依旧默默站在老牛身前。   这山是他的,这牛也是他的,自然容不得外人伤其分毫。   其实从老牛开口那一刻起,玄芷便知道这老伙计的想法了……师尊在道门修行终身,养尊处优,贵为掌教之下第一人,平日里无论去到哪,各方圣地势力都是礼敬有加,哪里被这等粗言秽语辱骂过?   玄芷太清楚师尊为人了。   那尊蕴容【万象】大道的人格法相,便是由师尊心相而生。   金刚怒目,垂目伏魔——   掌教师伯曾经评价师尊,心火旺盛,一点即着。   其实修到阳神这一境,心湖早已入定太平,等闲事难扰耳目。   但崇龛却是个千里挑一的例外。   执掌道门多年。   宗内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崇龛是不准许有丝毫风浪自掌心生出的。   所以烟邪才会被镇十年。   前阵子唐凤书触了这逆鳞,于是便有了第二次后山大镇——   老牛生得一双慧眼,看出了大真人虽然境界近乎圆满,但心火难熄,于是几番言语,争得上风……   这等层次的对决,一丝一毫的心境动摇,都可能会生出变数。   【“上!”】   老牛望向玄芷,二人之间不必过多言语。   一道眼神,便足以心领神会。   一人一牛一山。   三道身影,圆融如一,隐隐合为一体。   “玄芷,你执意如此?”   崇龛大真人见到这一幕,沉声开口。   “师尊。”   玄芷平静道:“请吧!”   崇龛压下火气。   只见三尊法相之中,一直处于游离状态的那尊“天格”,此刻缓缓动身了。   虚无缥缈的天格法相,最有神相。   道袍被云雾缠绕。   金冠被浑沌遮掩。   那尊天格神相抬起双手,仿佛要将整片大地拔起。   顷刻间。   道门七座斋山——   此刻除了被老牛搬走的青囊山,尽数动摇。   一道道雄浑气机拔地而起,千丝万缕的金灿气息掠上后山,铸成一片金灿天顶。   天格法相伸出手,刺入天顶之中。   “轰隆隆。”   下一刻。   金灿天顶逐渐展露一道剑芒,被天格法相所凝聚的浑厚气机凝成一把巨剑,仅仅是一道剑尖露出锋芒,便让人睁不开眼。仔细去看便会发现,这不是一把剑,而是道门千年来的道藏底蕴所凝成的“大道”。   由【万象】做引。   天下斋,太上斋,玉清斋,长生斋,众妙斋,多宝斋,香火斋。   七斋气运,藏于其中。   此刻的“剑形”,不过是大道的一种载体。   玉清斋乃是七斋之中最擅剑术的一斋,亦是这恢弘流光拔地而起的最后一道山门所在之处。   据说玉清斋祖师,与大穗剑宫颇有渊源。   或许这就是此刻“剑形”出现的缘故,这道剑形完美兜裹了驳杂浑沌的七斋大道,犹如一把圆鞘,收住了无数锋芒。   但随着那尊天格法相缓缓坠臂。   大道光辉逐渐被“推”出鞘——   刹那间。   金灿天顶凭空出现一道道先贤身影。   有人身披道袍,踩在云端,掐诀引召风雷。   有人驭剑悬立,并拢双指,飞剑化为流萤。   有人盘膝虚坐,大袍飘摇,洒出无数道符。   这些都是曾在道门历史上留过浓墨重彩一笔的大真人,此刻在天格法相的神通之中出现,虽然仅仅只有一道虚像,但仍然意气风发,散发出无尽大道风流。   青囊山与之相比,实在显得有些微渺。   “这是什么神通?”   望着头顶漫天神仙,老牛一下子有些怔住了。   它本以为,一气化三清便是崇龛压箱底的手段。   未曾想这虚无缥缈的“天格法相”,一出手便有如此恢弘天象。   那悬在天顶的一道道金灿神像,虽然只是虚像,但仍然散发出了极大的压迫感。   崇龛坐镇后山,该不会把七斋所有术法,神通,尽数学了一遍吧?   这个念头十分荒谬。   但老牛却是越想越觉得没底。   刚刚与【万象】接触一瞬,他仿佛便坠入了道海之中——   这种事情,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不必惧怕。”   玄芷真人看着漫天金像,平静开口:“有我在,打……便是了!”   “好!”   青牛深吸一口气。   它猛然蹬地,向着那尊巍峨法相冲去,踏地掠出那一刻,老牛妖身骤然巨化,地面崩碎,天地轰鸣,踏出一步之后,这尊妖身便足足长出了百丈之高!玄芷真人跨坐在其宽阔脊背之上,一手持握铁锄,另外一只手翻掌掌心朝上。   青囊山化为一方通天大印,悬停于玄芷真人掌心。   一人一牛一山,撞向那天格法相。   针尖对麦芒。   ……   ……   (月底啦,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第565章 二十四时辰(十一)   第565章 二十四时辰(十一)   “先生,到了。”   月明星稀,一辆马车停在道门主宗之前。   桑正主动为车厢拉开车帘。   陈镜玄并未急着下车,他坐在车厢一侧,望向不远处那座恢弘山门,主宗山阶被大雾笼罩,只能隐隐约约瞧见几道影子……   今夜道门气氛格外凝肃。   前些年他曾来过这的,那时候山门大阵虽然严实,倒也不至于遮得密不透风,让人神念都渗不进去。   “……先生,道门有人打架了?”   桑正有些困惑。   他怎么瞧见,大雾尽头,有几位弟子,正在山门立柱位置修修补补。   “嗤嗤嗤!”   凉风吹过,吹来无数草屑。   陈镜玄伸手,凭空抓握了一把。   小国师垂下眼帘,默默感受着这些草屑蕴含的元气,以及“天机”。   片刻后。   他捻动手指,草屑化为飞灰。   “确实有人在这打了一架。”   陈镜玄平静说道:“可惜我们来晚了一步,这场架……已经打完了。”   桑正心头一惊。   天底下,竟然还有不要命的家伙敢在道门惹事!   等等……这叫什么话?   桑正心底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心想先生此次拜访道门,只怕也是要惹出一些麻烦的。   “先生,我陪你一同进去?”   桑正想要搀扶陈镜玄,却被拒绝。   身子骨羸弱如纸的小国师,逆着大风,独自一人,下了马车。   他望向面前偌大道门。   “不必再送了。”   陈镜玄轻声笑了笑,道:“其实……我本想一人来此的。”   在大褚皇城门口与姜奇虎告别后,陈镜玄准备孤身奔赴道门。   奈何姜奇虎非要喊桑正送他一程……   桑正也是个死脑筋,得知陈镜玄要离都的消息后,不管不顾,宁愿忤逆命令,也要催动破空符,驾驶马车,将其送至道门。   陈镜玄拗不过,只能遂了二人。   “先生……”   桑正还想再说些什么。   他知道,此次先生离都,来拜访道门,一定是为了唐姑娘。   他还知道,崇龛大真人脾气暴躁,性格固执,几乎不可能被说服。   他更知道,近日大褚皇城表面太平,但实则不然……身为黑鳞卫,桑正已然感受到了阵阵汹涌暗流即将袭来。恰逢南下荡魔之际,先生此时拜访道门,实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他知道自己知道的这些不算什么。   先生什么都知道,但先生还是选择来了。   诸般念头落定,最终桑正默默压下了心头那些话语。   他孤零零站在道门山阶之前,目送陈镜玄踏入道门大雾之中。   ……   ……   “来者何人?今夜道门大阵受损,恕不接客!”   大雾弥漫,遮住山下人的视线,也遮住了山上人的视线。   当陈镜玄踏上山阶,淡淡脚步声荡开。   负责维修山门石柱的小道士下意识呵斥开口。   然而下一刻,这小道士便闭上了嘴。   倒不是因为他们识出了来者身份,故而慎言。   而是因为一缕金线,自陈镜玄袖口溢散而出——   这缕金线如萤火一般,缠绕一圈,将小道士嘴唇封住。   “呜呜!”   金线掠出,瞬间封锁完成。   几位围在山柱前敲敲打打的小道士,只能瞪大双眼,看着一袭青衫,从大雾之中走出,来到几人身前。   “果然是多宝斋的道友。”   陈镜玄背负双手,温和说道:“你们在修山门石柱?”   道门主宗的大阵,乃是逍遥子亲自铸造,历尽数百年岁月未曾受损。   想要破坏这山石……可不是易事。   最重要的是,主宗门外并无战斗痕迹,很显然道门刚刚的那场大战,是自内而外爆发的。   一场道门内部的战斗,波及到了山门位置。   阳神大战?   陈镜玄目光一一扫过,几位小道士神色又惊又怒,他们当然不会开口回答。   但陈镜玄轻轻抬了抬衣袖,仿佛是亲自钦定了一人进行回应。   金线松开。   原先开口呵斥的那位小道士,满脸诧异地抬手抹了抹面颊,自己可以开口说话了?   下一刻。   他不受内心控制地恭敬回应道:“是。今儿午时,山门石柱险些倒了……斋主修了大阵,剩下一些细节,便交由我们处置。这山石修复起来极其麻烦,估摸着还要三五天才能竣工……”   话音刚刚开口,小道士后背便渗出冷汗。   他根本不想回应的!   怎么回事?   自己非但把老底交代了,还一股脑把心底话都说了出来,而且越说越多,竹筒倒豆子一般。   “好了。”   陈镜玄懒得去听无关杂事,他再度拂了拂衣袖,柔声道:“不耽误小道长的正事儿,你们继续忙吧。”   金线散去。   陈镜玄踏入大雾之中。   片刻后,几位小道士神色茫然,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刚刚发生了什么?   大雾合拢,一切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镜玄踏入道门。   虽已夜深,可道门却是相当热闹——   不少流光在天顶疾掠。   果然,从大阵外看到的“静谧景象”全是假的。   由于白日大战之故,七座斋山,元气紊乱,不少年轻弟子都在为此奔波。这些弟子驭气掠行,忙着修补主宗四处的残破大阵,不少人从陈镜玄头顶掠过,甚至擦肩而过,却仿佛没看见这道身影一般……   陈镜玄独自一人来到七座斋山山脚之下。   月华照落,金线流淌。   这些金光落在身上,犹如一件华美法袍,披上之后,却又让他成为了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   “小陈先生……你终于来了。”   一道沙哑中略带疲倦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奉师尊之令,在此恭候多时。”   夜幕笼罩的阴翳暗处,徐徐燃起一道烛火。   身形佝偻的烛道人从夜幕之中缓缓走出,手中拎着一盏灯笼。   他虽是道门中人,却和陈镜玄一样,站在月华中央,无人看见,无人认出。   两道身影遥相对望。   “烛道人。”   陈镜玄笑了笑,挑眉问道:“你似乎受了些伤,不要紧吧?”   烛道人衣衫破碎,还留有破洞。   “不碍事,死不了。”   烛道人轻叹一声,行了一礼:“白日道门出了一些闹剧,让小陈先生看笑话了。”   ……   ……   (ps:不好意思,在下杀了个回马枪。本来挺开心的,但就在刚刚,一只隐翅虫飞我眼上了……眼皮巨疼。这也忒倒霉了。现在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   (本章完) 第566章 二十四时辰(十二)   第566章 二十四时辰(十二)   烛道人身形佝偻,拎着灯笼,在前方指路。   陈镜玄跟随其后。   踏入后山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七座斋山,元气均呈现紊乱之状……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长生斋那座“青囊山”。   白日大闹道门的,是青囊山那位玄芷真人?   未行几步。   心中谜题便已水落石出……山雾逐渐破开,后山山阶之上,残留着一道巨大的牛蹄凹陷印记。   “这是?”   陈镜玄微微驻足,看着牛蹄印。   “一头不长眼的妖畜,撞了后山。”   烛道人话风很严。   白日那头青牛,力量着实太大。   只是凭空踩了一脚,便踏出这么一道印记。   其实烛道人心底清楚,以陈镜玄的敏锐程度,看上一眼,便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只是有些事情,被人猜出来是一回事,亲口承认抖擞口风又是另外一件事。   白日遭的罪,烛道人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师尊看重颜面。   玄芷真人闹了这么一出,终究是桩丑闻……若是传到外面,必定要被天下人耻笑。所以烛道人提着灯笼来见陈镜玄时就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后者怎么旁敲侧击,自己一定咬紧牙关守口如瓶。   “那妖畜力气倒是不小。”   陈镜玄淡淡道:“大真人还好么?”   “师尊一切安好。”   烛道人引路至一半,便不再前行了。   他将灯笼交付到陈镜玄手上,示意接下来的路……由陈镜玄一人独走。   陈镜玄背负双手,背后金线凝成一尊青衫飘摇的缥缈法相,接过灯笼,照破大雾,施施然继续登山。   后山山顶,一片开阔。   只不过……   本该平坦无阻的山地,却是多了不少牛蹄印。   崇龛大真人盘膝浮空悬坐,袖袍随风飘摇,浑身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只不过有些事情是装不出来的。   陈镜玄只看一眼,便看出来了……   崇龛受了伤。   而且伤势不轻。   他表面平静,心底却是暗暗一惊,这道门大战的激烈程度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甚……崇龛大真人可是阳神八重天的绝顶强者。除了三教掌教,皇城那两位,陈镜玄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与崇龛交手——   玄芷真人竟有这等实力?   “陈某是不是应该恭喜大真人?”   陈镜玄淡淡开口。   “恭喜?”   崇龛皱了皱眉。   “大真人教出了一位不得了的弟子。”   陈镜玄微笑道:“玄芷真人修行百载,能有如此造化,着实令人惊叹。方圆坊最新的‘十豪’名单就要更迭了,看来玄芷真人稳稳位列其中。”   “呵。”   崇龛大真人面无表情:“十豪之名,只是浮云。玄芷不需要,你且将他抹去好了。”   “这份名单,可不是陈某一人做主。”   陈镜玄哑然:“【浑圆仪】捕捉天机,陈某拟出名单,最终敲定其实还是由家师负责。”   “由言辛负责么……”   崇龛垂下眼帘,平静说道:“我正想找他。既是如此,你便不必操心了,此事与你无关。”   “不过……”   陈镜玄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环顾一圈,问道:“怎么不见玄芷真人和那头青牛的身影?”   这一架,打得道门七斋动摇,元气干枯。   能与崇龛打成这样……   玄芷真人很可能抵达了阳神“五重天”,乃至“六重天”的境界!   虽然不知二人是因何开战。   但崇龛总不至于将玄芷和青牛当场格杀吧?   “不要再提这二人了。”   崇龛神色冰冷:“他们犯了大错,已被我押入天元。”   押入天元?   陈镜玄不动声色,默默望向后山更远处。   天元山乃是道门最为重要的秘境,与大穗剑宫莲峰类似,不过天元山更像是莲峰和三十三洞天的结合,这座圣山秘境之中不仅蕴含着诸多道门先贤的感悟造化,而且还借助道碑之力,凝成一座“道笼”。   这道笼由数百上千条大道道境交织编成——   道门戒律森严,如若触发大则,便会被押入天元道笼之中。   既是惩戒,亦是磨炼。   据说当年烟邪就被关在“道笼”之中,整整承受了十年道境镇压与洗涤。   “陈镜玄……你既来找我了,你我之间便不要再浪费时间。”   崇龛没什么耐心寒暄。   他挥了挥衣袖。   后山山顶忽然刮起大风。   只见磅礴神念凝出一副画面——   一位道袍女子盘膝而坐,神色苍白,头顶悬垂一座磅礴雷池,万千雷光如瀑布垂落,撞击在女子头顶位置,不断洗涤冲刷肉身。   “……”   陈镜玄微微眯起双眼。   正是跟随秦千炼去了一趟皇城,随后重新返回道门的唐凤书。   仿佛是受到了神念感应。   那沐浴雷光的道袍女子,缓缓睁开双眼,神色淡漠地望向前方。   二人目光隔着虚空对视。   熟悉又陌生。   “我知道,你是来找人的。”   崇龛平静开口:“喏……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陈镜玄摇了摇头。   他将目光挪开,平静道:“这不是我要找的人。”   崇龛嗤笑:“哦?”   “以唐斋主的为人,绝不会屈服于这座雷池。”   陈镜玄缓缓说道:“你或可以暴力手段压住她的躯壳,却压不住她的神魂。”   崇龛漠然道:“所以?”   “所以她得了机会离开道门,便必定不会再返回。”   陈镜玄垂下眼帘,“听说道门天元山中藏着一道驾驭神魂的术法,名为‘心笼’,效果类似于妖国的‘魂蛊’。被‘心笼’镇压者,神魂将会封锁,犹如一尊提线傀儡,所行之事,所说之言,皆与本尊无关。”   说罢。   他重新望向雷光中的女子,故作平静。   此刻的陈镜玄,虽然表面不起波澜,但眼中却是掠过一抹心疼。   这缕情绪被他极好地掩盖下来。   “你很了解她,也很了解道门。”   崇龛大真人沉默片刻,坦诚开口:“不错……我确实对她使用了‘心笼’。不久前的那场书楼会见,你可以理解成……我的意志。”   水落石出。   陈镜玄心中那块巨石,倏忽落了下来。   他只觉得胸口轻松了许多。   “我是来带她走的。”   陈镜玄仰起头来。   他望着面前那巍峨如山的黑衫大真人,一字一句地开口,无比认真地说道:“陈镜玄要带唐凤书离开道门。”   ……   ……   (ps:1,昨晚被虫子咬了,但万幸没什么大碍,睡一觉就好了。2,今晚就一更,下一更在明天白天,祝大家端午安康~)   (本章完) 第567章 二十四时辰(十三)   第567章 二十四时辰(十三)   “烛师弟。”   云雾中响起一道轻叹。   烛道人佝偻身子回头,再次看到了衍微真人的身影。   “衍微师兄。”   烛道人行了一礼,关切问道:“师兄还好吗?”   “没什么大碍。”   衍微真人摆了摆衣袖,虽是这么说,他面容却是有些许苍白。   白日硬抗青牛一击重踏,他伤得不轻。   如今依靠着吞服丹药,这才压下了伤势。   衍微真人望向山阶上方,努了努下巴,虽未言语,但烛道人明白衍微意思……方才他陪同陈镜玄上山,被衍微真人看了个清楚。众妙斋负责镇守道门禁地,后山风吹草动,都要被众妙斋监察。   “是陈镜玄。”   烛道人连忙解释:“师尊等他许久了。”   “陈镜玄……”   衍微真人目光凝了凝,若有所思道:“先前我神念掠过,看不出他境界。”   这句话大有深意。   衍微真人在道门修行多年。   七位斋主之中,除却多宝斋主对修行不感兴趣,其他几位斋主,都修到了十五境以上水准。   然而十五境以上,亦有强弱。   衍微真人本以为,除了玄芷,自己便是诸斋主中最强的那位。   可谁曾想,半路杀出一位唐凤书。   这小姑娘忒生猛,明明是后起之秀,硬生生只用三十年便修到了“阴神大圆满”。   天下斋乃七斋之首。   唐凤书压自己一头,衍微真人倒也能够接受……   可近些日子,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可能是闭关道门太久,这天下间多出了许多不得了的人物。   自己看不穿陈镜玄神念境界,这意味着什么?   陈镜玄很可能超脱了阴神——   烛道人苦笑着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大概,就是师兄所想的那样。”   “……”   衍微真人彻底沉默。   某种意义上来说,烛道人算是崇龛的手足延伸,这句话基本坐实了陈镜玄阳神的猜测。   “天下英雄还真是如过江之鲫。”   衍微真人落寞地笑了笑,道:“听说北海大潮倒卷,会有一个新的盛世。未曾想,这盛世来得如此之快。”   过往一甲子。   整个大褚,只有武谪仙一位新晋阳神。   大潮倒卷之后。   阳神……似乎也变得多了起来。   ……   ……   后山山顶,身着单薄青衫的小国师,站在凛冽罡风之中。   一缕缕金线平铺,化为一片柔和的圆域。   崇龛大真人的法相威压,落在金灿圆域之上,不得寸进。   “不愧是大褚近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修行者。”   崇龛看着面前年轻人,微笑说道:“监天者一脉,想成就阳神……可不是容易之事。”   十年前,陈镜玄乃是大褚唯一和谢玄衣齐名之人。   南谢北陈,绝代双壁。   “我对修行不感兴趣。”   陈镜玄笑了笑,温声说道:“只是想要踏入道门,总该做一些准备。”   其实好些年前,陈镜玄便来到了阳神天堑的门槛之前。   他迟迟没有踏入其中。   监天者一脉窥伺天机,沾染因果……若有可能,最好终身不要踏入阳神境。   这是言辛刻意留给陈镜玄的劝诫。   言辛担任大褚国师百年,事无巨细,一肩挑之,这些年落下了许多病根,能够活到这个岁数,便已经是上天垂怜,称得上一种奇迹。他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位得意门生能够逃脱命数摧残,多活一些年岁。   只可惜。   命数如此,逃不脱,推不得。   陈镜玄临行之前,思索了许久,他翻阅了诸多道藏,诸多古卷,最终查到了“心笼”的存在。   如若不晋升阳神境。   他恐怕连站在崇龛面前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你应该知道……有些阳神与阳神的差距,比阴神和炼气差距还要更大。”   崇龛俯视着地上的年轻人,神色漠然。   “我知道。”   陈镜玄笑了笑,神色坦然。   晋升阳神,只是为了能够站在这里。   陈镜玄很清楚自己所擅长的东西……   与崇龛打一架?太不现实。   即便崇龛如今负伤,自己也没有胜算。   这千年来,只出现了一个玄芷,破境之后,一步踏入六重天。   玄芷在青囊山悟道多年,厚积薄发。   这才有了此等神迹。   再天才的修行者,总归需要“时间”。   而陈镜玄这样的监天者,最缺的就是“时间”。   陈镜玄仰起头来,轻声说道:“所以我解决问题的办法……和玄芷真人不一样。”   “哦?”   崇龛饶有兴趣地开口。   “你解开‘心笼’,放了唐凤书,还她自由。”   陈镜玄平静道:“我给你你想要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崇龛笑道。   “先前在书楼相见……你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   陈镜玄轻叹一声。   脑海里掠过那一日,唐凤书驻足玉屏前的画面。   字字句句,刻入心湖。   此刻重新倒映一遍。   【“今日我来书楼,只为一事。如若我愿意舍去‘天下斋主’之名,离开‘道门’,你是否愿意舍去‘国师’之衔,离开大褚皇城?”】   那时的唐凤书已被“心笼”控制。   她所说的这些,便是崇龛想要的——   “唐凤书舍去天下斋主之名,离开道门。”   陈镜玄平静说道:“我让出国师之位,离开皇城。”   “国师之位,可不是小事。”   崇龛面无表情:“这等要事……岂是你说让就让的?”   “关于这件事,你们不是早就在做准备了么?”   陈镜玄微微歪斜头颅。   他望向那件几乎遮盖整个道门天顶的宽大黑袍,略带自嘲地笑道:“我于巳时离开大褚皇城,乘坐马车来道门拜访……仔细算下来,这趟出行,至少空出十多个时辰,应该足够皇城那边完成对我的弹劾了吧?如果时间不够,我回去路上还可以再慢一些。”   “……”   崇龛大真人沉默地望着陈镜玄。   他从未把陈镜玄真正放在眼中,毕竟小家伙太年轻,实力也太弱小。   即便执掌书楼,坐拥一半的方圆坊,那又如何?   终究是底蕴太薄。   倒是陈镜玄的师父言辛……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可如今来看。   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   ……   (月底最后一天啦,趁着端午节,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第568章 二十四时辰(十四)   第568章 二十四时辰(十四)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天顶传来温和的赞赏声音。   “其实你来不来道门,结局都是一样的。即便你一直待在皇城,要不了多久……我们也会见面。”   崇龛徐徐降落身形。   那宽大黑袍触及地面,拖曳散开。   “我不是瞎子。”   陈镜玄淡淡说道:“道门想要掌控【浑圆仪】……这件事,十年前我便看出来了。”   十年前。   陈镜玄最大的对手便是出身道门的烟邪。   他很清楚……如果没有道门暗中支持,烟邪不会得到【阴阳镜】。   十年并不长,但足以让一部分真相浮出水面。烟邪离开道门之后,一头钻入皇城之中,看似不动声色,但实际上一直在隐忍等待机会……风暴早已酝酿,只不过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大褚人人都喊自己“小国师”。   可仁寿宫那边迟迟不予敲定正统国师的交接日期。   论书楼传承,论方圆坊经营,论所有能论的一切资质背景功绩……   陈镜玄都做到了极致。   国师之位,非他莫属。   之所以一拖再拖。   原因很简单。   他并不是仁寿宫心目中最好的那位“国师”。   这场风暴的幕后,屹立着两道身影,一道隐于道门,一道隐于仁寿宫。这两道身影在十年前便已经开始谋划这一切。   “是么?”   崇龛大真人平静道:“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那么你应该知道,你无论怎么斗争,都毫无胜算。”   “我没打算斗争。”   陈镜玄垂眸笑了笑:“有些事情,看明白了也就那样……既然你们那么想要,这国师之位,就这么让给你们又如何?”   “哦?”   崇龛大真人轻笑一声。   他倒是有些意外,能得到这样心平气和的回应。   他本以为,陈镜玄不会轻易接受“离开皇城”的结局,至少会尝试一下抗争。   “只是我不太明白。”   陈镜玄自嘲摇了摇头,问道:“既然你们已经选择了联手,何必还要如此麻烦……十年前,直接让烟邪赢下,不是更简单么?”   圣后和崇龛站在了一起。   这样的实力,谁能对抗?   “十年很短,眨眼即逝,一场胜负,算不得什么。”   崇龛淡淡开口:“所以烟邪输给你,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世上有许多天才,有些人和玄芷一样,不需要打架,也不需要沾染尘世纷争,只需要给他一亩三分地,就能修到阳神,甚至继续修行下去,一往无前……还有一些天才,需要失败,需要挫折,需要足够的愤怒与怨恨。”   “烟邪?”   听到这,陈镜玄觉得有些好笑。   他知道,这世上有许多天才的心魔是谢玄衣。   但烟邪的心魔,绝对是自己。   原来自己在崇龛的计划中,承担了这么一个作用。   “我罚他在【心笼】中面壁思过了整整十年。”   崇龛大真人有些遗憾地说道:“这十年,每一天,每一夜,他都在思考如何击败你……或许你真应该回一趟皇城,和他正面对决。”   “我从来没把他看做过对手。”   陈镜玄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地开口。   这句话听上去很像是一种鄙视,但陈镜玄的语气十分平淡,没有丝毫瞧不起的意味。   他只是在客观阐述一个事实。   某种意义上来说,陈镜玄和玄芷真人是一种类型的天才,他修行从来不为了战胜谁,这些年也没有产生过特别的怨憎,痛恨……   所以。   烟邪在他眼中,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   崇龛神色有些复杂。   今日这场会面,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陈镜玄不争,不抢,不斗,不怒。   他准备的那些手段,积蓄的那些威压,似乎通通失去了意义。   “现在我可以带她离开了么?”   陈镜玄望向【心笼】所在方向,那座雷池仍然悬停在道袍女子的头顶。   “自是可以。”   崇龛大真人拂了拂衣袖。   万象洞天松开压制,那座雷池徐徐消散,盘膝而坐的唐凤书神色苍白,缓缓合上双眸……【心笼】类似于一种蛊术,崇龛大真人将【心笼】压入唐凤书神海之后,这位女子斋主的神魂便陷入了永暗。   可以理解成,这段时日唐凤书的神魂一直在沉睡。   陈镜玄挥袖轻招。   无数金线掠出,化为一枚柔和大手,托住了女子后背,将其拽至自己身前。   “她神魂如今还在【心笼】掌控之中。”   崇龛淡淡说道:“十二个时辰之后,【心笼】会自行消弭。”   这种魂术神通,极难施展。   而一旦施展,便又极难解除。   这便是崇龛大真人根本就不在意陈镜玄带走唐凤书的原因——   主动权仍然掌握在他手上。   “你还有十二个时辰,来兑现先前的承诺……”   崇龛大真人漠然说道:“等到诸事落定,【心笼】消弭,唐凤书便自然会恢复原样。否则,你知道我的手段。”   “大真人如此行事……是不是当不太起道门光明磊落的名声?”   陈镜玄缓缓蹲下身子,搂住怀中女子肩头,将一缕元气渡送过去。   连日承受雷池威压,心笼折磨,唐凤书此刻十分虚弱……   陈镜玄卸下单薄外衫,替她罩上。   他低垂眉眼,看不清面容神色。   “胜者书写历史。”   崇龛大真人摇摇头,浑不在意地说道:“待到日后,我自然是光明磊落的。”   他必须要这么安排——   陈镜玄毕竟是书楼主人,大褚原定国师。   这般重要的身份,总不能就这么不辞而别。   “好。”   陈镜玄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恐怕此刻皇城,那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已然降临。   陈镜玄隐约猜到了接下来十二个时辰会发生什么……烟邪等待了十年,谋划了十年。   书楼的黑料,精心筹措的污水,将会化为一场暴雨,泼向自己。   自己唯一要做的,便是接受,承认。   最后是……离开。   “我会离开皇城。”   陈镜玄望向面前大真人,认真问道:“不过离开皇城之后……我总要有一个去处。”   “随你。”   崇龛面无表情说道:“让你离开皇城,只是给你一个体面。相信我,你不会还想回来的……如果我是你,我会带着唐凤书离开大褚。”   ……   ……   (ps:新的一个月啦,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第569章 二十四时辰(十五)   第569章 二十四时辰(十五)   大褚皇城,鲤阁。   今日鲤阁来了一位客人,一位身披黑布麻衫的老者。老者发须皆白,双眸却蕴含金光,踏入鲤阁之后,整座鲤池都被强大气场压制,任凭言辛将一大把鱼饵掷出,鲤池池面依旧平静如镜,没有鱼儿敢露头。   “老东西……你还没死啊。”   言辛看着面前老人,幽幽开口。   这一百年,他印象中与秦祖碰面只有寥寥数次。   “快了。”   秦祖倒是并不嫌弃这句话晦气。   他轻描淡写地回了这么一句,而后靠坐在玉石栏杆旁,亲自抓了一把鱼饵,将手掌伸入池水之中。那些金灿鲤鱼碍于武道威压,迫不得已游了过来,小心翼翼舔食着老人掌心散开的饵料……   “赵纯阳没把你打死,真是可惜了。”   言辛嗤笑一声。   这些年。   他虽身处国师之位,享万千敬仰。   但秦祖……始终与自己不对付。   当年褚帝在位之时,想要铸造“月隐洞天”,需要同时收集四条龙脉气运。这差事落在自己身上,言辛奔赴的第一站便是大褚北郊。只可惜这第一站,便让他吃了瘪,秦祖乃是大褚武道龙脉的镇守者,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出这条龙脉。   软磨硬泡,均以失败告终。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先帝想要铸造“月隐洞天”,乃是经天纬地的大功德,一旦这洞天铸成,浑厚气运流淌掠入大褚王朝,褚国很有机会迎来千年前所未有的盛世,秦祖认可这个做法……但他拒绝交出“武道龙脉”。   武夫从来都是这样。   认准一个道理,便不会回头,也不会更正。   秦祖与太皇关系匪浅,受太皇托孤,照看这条龙脉——   这武道龙脉,乃是大褚皇城最为重要的一条根基龙脉。   无论如何。   他都不会将其交出。   铸造月隐洞天固然重要,可铸造洞天重塑气运,毕竟有失败可能。   一旦失败……   武道龙脉遭受反噬,这等代价是大褚所不能承受的。   身为龙脉镇守者,秦祖要做的便是避开一切风险,即便这个选择,会让大褚无法跨入有史以来的最强盛世,也没有关系。只要大褚能够守住底线,保住太平安稳即可。   “我知道,你还在因为当年的争执生气。”   秦祖低垂眉眼,缓缓说道:“即便时光回溯,再来一遍,我依旧会这么做。”   “……”   言辛沉默了。   他望着面前老人,皱眉道:“你不去镇压武道龙脉,来找我作甚?就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为了说这些。”   秦祖平静道:“仁寿宫传来密讯,想要重启‘月隐’。”   “……?”   言辛挑了挑眉。   褚帝崩殂之后,所留下的一切都被圣后掌控……而圣后掌控大局之后所做的事情也非常简单。   瓦解。   她只做了一件事。   那便是瓦解。   褚帝缔造的北境镇守使体系,在半年内分崩离析。那些北境名将被罢黜,有些留在北郡,更多则是搬迁来到皇城。   月隐洞天更是被彻底封闭。   整整十年,大褚气运停滞不前……有不少人都在痛骂圣后,但身处最高位置的言辛看得很清楚。这一招棋虽然不好,但却是“无奈之举”,褚帝与妖国开战,消耗不少国运,之所以想要铸造月隐,便是因为彼时大褚已经处于气运崩塌的悬崖之上,往后一步或许便会摔得粉身碎骨,与其支离破碎不如搏上一把。圣后瓦解了褚帝所做的一切布局,无非是给大褚四境一个态度。   她要不惜代价,修生养息。   这十年。   大褚内部一片太平,没有争斗。剑宫封山道门归隐,看似气运衰退,但北海大潮之后,十年修生养息换来了意料之外的成果。   褚帝想要塑造的“千年盛世”虽未到来。   但大褚……   却是活了过来。   “重启‘月隐’?”   言辛觉得有些讽刺:“她不是一直反对月隐么?还有你……你难不成会赞成月隐?”   “她告诉我……重启月隐洞天,并不需要搭建四条龙脉。”   秦祖平静说道:“北海大潮已经来了,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大运盛世,想要月隐洞天的那株树开结果,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扯淡。”   言辛撇了撇嘴:“这老娘们骗你呢。”   “是么……”   秦祖垂下眼帘。   他轻声道:“万一是真的呢?”   言辛怔了怔。   他狐疑地看着面前老人,伸手从楼阁外轻轻揽了揽,数里外悬落书楼之中的那尊【浑圆仪】隔空生出感应,掠出无数金线,将整座鲤阁尽数包裹。秦祖并没有挣扎,只是任凭这些金线落在自己身上,如一层淡淡的金雪。   “你……真的快要死了?”   金线搭落。   言辛大吃一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人。   先前见面那句话,当然只是打趣。   言辛比世上所有人都更希望秦祖活……如果说禅师是大离王朝最长寿的那位修行者,那么秦祖便是大褚王朝的“活化石”。   如今秦祖虽然成为了天下公认的武道第一人,但他年少之时,天资并不算多么卓越。   秦祖与太皇初识之时,已经修行了许多年,仍然不得要领。二者一见如故,相逢恨晚,引为挚友。   一百年过去。   太皇成为了天上地下首屈一指的至尊。   秦祖成了太皇最亲密的战友,也成为了大褚最重要龙脉的武运镇守者。龙脉气运乃是太皇对他最厚重的礼物,这便是他将这条龙脉看得如此之重的缘故……他修到这一步,已经看淡了许多事情,甚至连秦家的那些血肉,都不是那么在乎了。   可唯独这条龙脉,秦祖将其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   言辛知道。   对大褚王朝最忠心的人,倘若不是自己。   那便一定是秦祖。   此刻【浑圆仪】金线触碰到老者肌肤,言辛只感受到了一阵死气……这阵死气让人窒息,这是大限将至的先兆。这位镇守龙脉数百年的武道祖师,已然走到了生命尽头,所剩年岁寥寥无几。   “所有人都会死。”   秦祖微笑道:“要不了多久,我便可去地下重见太皇。”   “……是与赵纯阳那一战导致的么?”   言辛神色担忧,忍不住开口。   “不。”   秦祖摇了摇头,神情郑重:“赵纯阳状态比我好不了多少……先前那一战我和他点到为止,并未打出真火。其实与他一战,我还有所收获。”   “什么收获?”   言辛挑了挑眉。   论修行,他当然比不上秦祖。   监天者一脉,在修行一事之上,向来不占优势。   只不过……阳神境绝巅的秘密,他还是有些好奇的。   “你应该知道,阳神九重天后,还有第十重。”   秦祖淡淡开口。   世人都说,秦祖超然物外,已然超脱阳神,成就天人之境。   之所以有这个说法。   一方面是因为秦祖素来不出世,不露面,实力太强大,又太神秘……导致在世人心中的地位无限拔高。   事实上。   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   秦祖的确超脱了阳神……饮鸩之战时他便修到了传说中的“第十重天”。   如果说阳神是山巅。   那么这第十重天便是山巅中的绝巅。   “这些年……我一直困在第十重天。”   秦祖有些遗憾:“我不明白,惊才绝艳如太皇,为何也会困在这一境界。即便有龙脉气运加持,我的寿命也不多了……”   修到阳神境后,越是沾染因果,阳寿越少。   秦祖拼尽全力想要突破。   只可惜这些年一直没有寸进。   这最后一丁点瓶颈,当真是天堑中的天堑。   “与赵纯阳那一战,你顿悟到了新的大道?”言辛摩挲下巴。   “不是新的大道。”   秦祖笑了笑,道:“是原初大道之中……更深邃的东西。”   “……?”言辛有些茫然。   “想要晋升天人,所要做的不是开辟一条崭新大道。而是将自身大道探索到极致。”   秦祖微微歪斜头颅,思索了很久,认真说道:“如果说那是一种东西……那么大概就是‘道源’。大道长河之中,对应自身大道的那条根源,无影无形,却能触碰,能够感悟,亦可以操纵。”   “太复杂,听不懂。”   言辛没好气道:“所以你破境了么?”   “……没有。”   秦祖有些遗憾,他长叹一声:“我感觉,赵纯阳似乎已经触碰到了‘道源’。那日在皇城天顶的对决,与其说是他主动挑衅,不如说是他想要寻求大道碰撞……给我一些灵感启发。”   言辛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我有预感,一旦触碰‘道源’,掌握‘道源’,应当就可以成为传说中的‘天人’。”   秦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这些年之所以没人能够做到,就连太皇也失败了……不是因为他们天资不够。”   言辛小心翼翼接过话来:“而是因为时代错了?”   “是的。”   秦祖有些惋惜:“可惜我的寿元不长了。我恐怕此生无法触碰到‘道源’这层境界。”   话锋一转。   “不过……我已经找好了弟子。”   秦祖露出了欣慰的笑:“未来大褚的武道气运,将由武谪仙镇守。他生在了一个很好的时代,以他的天资,道心,气运,必定可以比我走得更远。”   “小武的确是个好苗子。”   言辛也笑了笑。   “所以……趁着我时日无多,我想再多做点什么。”   秦祖轻声说道:“圣后如今想要重启‘月隐洞天’,万一能够成功,那么小武也好,其他褚人也罢,都能得到一份迟到千年的礼物……”   月隐洞天,只有极少数人踏进去过。   所有踏入者,都惊叹于那株通天巨树的恢弘绝美。   据说这是太皇曾经捡拾到的种子,在月隐洞天之中生根发芽,默默汲取了多年气运,成长到了如今这般模样。言辛曾翻阅皇族秘典,查到了关于这株巨树的史前信息……如果自己没有猜错,这株巨树名叫“不朽树”。   一千年前,气运衰竭之前的盛世,不朽树乃是两族生灵梦寐以求的神物。   不朽树所在之地,方圆千里,生机盎然,四季长春。   气运笼罩,元气横生。   太皇捡到这枚种子,将其培育长大,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接班人”……毫无疑问,是将不朽树当成大褚王朝最重要的造化进行培养。   褚帝当年的计划,就是利用四条龙脉,激活不朽树。   一旦不朽树复苏。   那么大褚王朝,便会恢复到一千年前的“盛世”!   “这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言辛轻声叹息:“想要月隐洞天重新活过来,谈何容易?”   圣后而今扬言,不需要四条龙脉,亦可以让不朽树开结果……   他根本就不相信有这种事情。   “这阵子,仁寿宫闭关铸阵……”   对此,秦祖只是平静说道:“因为圣后已经修行到了第十重天圆满。”   言辛心中暗暗一惊。   他知道,圣后是个天资绝顶的女子。   即便当年跟随在太皇身边,依旧没被太皇压制风采,风华绝代。   这世上能修到这等境界的,能有几人?   逍遥子,赵纯阳,秦祖,禅师……   都说这个时代气运枯竭。   可在言辛看来,这个时代的绝巅强者,应当是这一千年来最多的!   “阳神十重天,真是好遥远的词啊……我大概十辈子也修不到这一境吧……怎么今天听起来,却跟喝水似的简单?”   言辛笑了笑,悠悠说道:“不过你说破天也没有用,就算她修到天人又如何?想要那株不朽树生根发芽,总需要养料,不以龙脉做饵,以什么做饵?”   秦祖搅了搅池水。   满池锦鲤飞快散开,池水被金灿气运渲染,晕出一副缥缈画面。   言辛眯起双眼。   那是【月隐洞天】的一段残缺截取影像。   一株干枯枝干,恢复了颜色,生长出了一朵极小的,极小的骨朵。   “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她已经做到了。”   秦祖轻声说道:“这是圣后送来的密讯画面。”   “???”   言辛虽不言语,但内心却是震撼到无以复加。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面前人。   “她邀请我去月隐洞天一叙……”   秦祖问道:“我准备去看一看。你呢,一同去么?”   ……   ……   (ps:新的一个月啦,祝大家儿童节快乐,谢玄衣生日也是这一天,大家手里有多余月票的还请投一投,感谢支持~)   (本章完) 第570章 二十四时辰(十六)   第570章 二十四时辰(十六)   今夜大褚皇城月明星稀。   隐于阴翳中的一座偏僻宅院,身披黑袍的烟邪杵杖离开小院,抬头望着天顶明月。   一缕漆黑丝线从虚空之中掠出,笔直绷紧,落入烟邪掌心,这缕丝线跨过皇城十余座小巷,围绕鲤阁探查了一圈……   此刻的鲤阁,只剩一池锦鲤,满池春水。   人去楼空。   言辛离开了皇城。   看来一切都很顺利。   “烟大人,你总算出来了……”   “可真是……让我好等。”   一道冷漠之声在小院远端响起。   烟邪微微挪首,望向不远处。   与他一样同披黑袍的某人,在此地已经静候多时。   那身影背靠院落,怀抱长刀,一直在闭目养神……或许是因为等待太过无聊的缘故,他以拇指推出长刀刀柄一寸,而后缓缓松开,任凭刀光滑落合拢,如此反复。   此刻刀声戛然而止。   刀锋保留一寸出鞘长度,横面散发出冰冷逼仄的杀意。   “我等了十年,尚且不急。你又何必着急?”   烟邪微笑道:“言辛当真离开鲤阁了……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些你无需过问。”   抱刀男子幽幽道:“你只需知道,如今秦祖,言辛,武谪仙,如今全都不在皇城。”   “仁寿宫那位,果真有滔天本领。”   烟邪轻声笑了笑。   他吐出一口积攒十年之久的郁闷浊气,缓缓挺直脊背,从阴翳之中走出。   那具佝偻,残败,破碎的躯壳。   在月光照耀下。   逐渐变得年轻,高大,挺拔。   “今夜是个好日子,值得好好庆祝一番。”   烟邪望向院落那边,温和说道:“我先陪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   ……   “姜大人何故郁郁寡欢?”   今夜陈府格外冷清。   姜奇虎结束巡守,本想着独自一人逛逛,可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陈府。   他没想到,桑正已在陈府。   “你速度倒是挺快。”   姜奇虎看着偌大干净的陈府,轻声感慨:“先生那边如何?”   “驶进道门山下,先生便不让我跟随了。”   桑正轻叹一声:“先生今日心事重重,看样子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烦。”   午时出发,酉时送抵。   离开道门之后,桑正独自一人加快了速度,亥时未尽,便赶到了陈府……其实以陈镜玄身份,去往大褚四处,都有传送门户可以动用。前去道门,无需那么麻烦,不过此次出行,先生似乎并不想要使用“门户”,甚至在路上还叮嘱自己,可以行驶慢些。   “对先生而言,天下没有解不开的麻烦。”   姜奇虎大大咧咧卸下甲胄,就这么坐在陈府院落的榕树之下。   他从洞天之中取出两坛酒,掷了出去。   桑正接过一坛。   “姜大人……”   桑正看着这坛酒,有些不知所措。   “陪我喝点。”   姜奇虎心中郁闷,他自小来到这皇城,远离青州,平日里极少有机会能够回乡。老爹说他生性顽劣,要送到皇城好生磨砺,可他并不是傻子,他知道圣后罢黜北境,昔日北境诸将,唯有姜家能够网开一面。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老爹功高当赏,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姜家将自己送到皇城,送入圣后掌心之中……   姜烈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儿子,自己待在这,姜家才能在青州有一席之地。   能让姜烈在青州颐养天年,他心甘情愿成为这枚“质子”。   只是皇城待了这般多年。   姜奇虎还是头一次感受到如此孤独。   放在以往,他若是不开心了,炼器司一定会有个终日敲敲打打,只知道钻研法器的蠢货,在地窖里等着自己,只要喊上一声,就会陪自己喝一宿酒。   可是今夜秦百煌不在皇城,那家伙竟然发了疯去南疆了。   又或者,他可以找叶清涟发发牢骚。   那姓叶的婆娘脾气虽然不太好,但自己的神魂讯令,却总是会回的。   叶清涟如今也去了南疆。   退一万步,他总归还是能找先生说上几句话的。   可是今夜先生也不在皇城。   这偌大皇城,似乎便只剩下了自己……好在还有桑正,这家伙能陪自己喝上两口。   “姜大人这是想家了?”   桑正没有打开酒坛,而是将其放在石桌之上,他继续拿起扫帚,清理这陈府的落灰。   “是有些。”   姜奇虎打开酒坛,本想豪饮一大口。   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   他小小啜了一口,自嘲笑道:“也不知我那老爹,在青州过得如何?这些日子也没给我传些讯息,写些书信……”   桑正闻言,哑然失笑。   这里是皇城,有些话他这黑鳞卫不方便说出口。   姜老爷子在青州……那简直是皇帝一般的存在……   谁敢触姜家霉头?   “姜大人多虑了,姜老爷子的本领,人尽皆知,况且青州那边……哪里会有什么麻烦?”   桑正安慰道:“先生此次去道门,应该要不了太久。说不定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回来了。”   这就是姜奇虎没有豪饮一大口的原因。   他担心先生回来,看到自己一身酒气,又要呵斥自己。   “说来也怪。今儿我心中忒不痛快。”   姜奇虎苦闷笑道:“你说说,姓秦的放着炼器司不管,非要去和那狗屁弟弟一同南下,抢什么秦家家主……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他早就和我说了,他不在乎这些东西,还不如直接让给秦千炼得了。”   “……”   桑正不敢随意接话。   他默默听着。   姜奇虎碎碎念地骂着,从秦百煌骂到皇城司不知名的小卒。   衢江事变之后。   皇城司重担便尽数压在姜奇虎一人肩上。   这压力……   或许对他而言,还是太大了些。   所有人都说,皇城司首座之位,就要落在姜奇虎头上了,而今虽然只是次座,但已有首座之实。   “他们都在恭喜我,恭喜我……恭喜个屁啊!”   “皇城司首座……我压根就不在乎……”   半柱香后。   一小口酒一小口酒,陆陆续续喝了半坛的姜奇虎,靠在榕树下,戏谑笑道:“我心底清楚,仁寿宫那边是故意压着‘皇城司首座’之衔不愿放出呢,就和先生的‘国师’是一样一样的……”   “姜大人,这话可不兴说啊。”   桑正有些焦急,抬头看了看外面。   幸好这里是陈府,先生早就布置好了阵法,而且今夜估计也没人留意这种地方。   “放心,我心底有数。”   姜奇虎摆了摆手,淡淡道:“去到外面,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都知道……”   “你说再过些年,外面会不会喊我‘小首座’?”   姜奇虎忽然讥讽开口。   桑正陷入沉默。   小国师这个称呼……十年前,的确是一个美誉。   可整整十年。   言辛愿意松手,陈镜玄愿意接手,在这等情况之下,国师之衔始终不得交接,“小国师”的称呼便有些变了味道。   “姜大人。”   陈府上空,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   姜奇虎眯起双眼。   院落上方,有无数碎雪翻飞飘坠,一位佩戴惨白面具的女子,缓缓落下,落在榕树之前。   来者正是方圆坊雪主。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偷听。”   雪主望向姜奇虎,又望了望一旁空了一半的酒坛。   她沉默数息,缓缓道:“有一件很不幸的事,必须要告诉你。关于你刚刚所说的小首座的事情……大概不会出现了。”   “……嗯?”   姜奇虎皱起眉头,有些困惑。   “元继谟回来了。”   雪主轻叹一声,道:“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本章完) 第571章 二十四时辰(十七)   第571章 二十四时辰(十七)   “元继谟……没死?”   姜奇虎瞬间醒酒,猛然站起身来。   这怎么可能——   梵音寺使团返回大离途中,元继谟带皇城司心腹前去伏杀。这场伏杀虽然隐秘,但毕竟以失败告终,整只伏杀小队尽数死绝,姜奇虎早就调查过卷宗,审核了皇城司弩营名单,确认了此次伏杀属实。   先前与谢真碰面,他也隐晦打听了这件事。   元继谟已经死在了衢江,被斩了干干净净。   “此事确凿无疑。”   雪主声音复杂:“此刻元继谟正在皇城司地牢,核查名单,校验人手。”   “……”   姜奇虎心底咯噔一声。   他猛然想起了上午离都之时,先生的反常叮嘱。   【“皇城司首座之职,倾注了书楼多年心血。”】   【“往后你要好好坐稳这个位子,切莫让人抓到你的把柄。”】   【“倘若……”】   【“倘若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暂时丢了这位子……也没什么大碍。姜老爷子和我,都是看好你的。皇城司首座,次座,都只是浮云……浮云而已……”】   一字一句,撞入心湖,激起千堆浪。   那时姜奇虎并未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因为皇城司首座之衔已是十拿九稳,大局落定……即便仁寿宫将其暂时压下,又能压得了多久?   谁有资格来与自己争夺皇城司首座之位?   倒不是姜奇虎居功自傲。   而是他很清楚,皇城盘根错节,他能站在这个位置,不仅仅依靠自己的努力。   比努力更重要的是背景。   他的背后是姜家,是书楼。   如果有人能抢走这个皇城司首座……那么他背后的背景,便要压过姜家加上书楼……   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的“首座”之位,和姜家,和书楼,几乎是绑定在一起的。   姜家和书楼固若金汤,谁可撼动?   念及至此。   姜奇虎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   ……   临近子时,皇城司地牢依旧灯火通明。   无数火盏摇曳,几乎将地牢照成白昼。   半柱香前,一位披着黑袍,佩戴黑面的仁寿宫特使踏入地牢……有不少人认出了这位特使,前阵子仁寿宫钦定南疆荡魔名单目录之际,便是这位特使负责操办,负责宣读。   谁都不知道仁寿宫何时出现了这么一位深得圣眷的“特使”大人。   直到他摘下罩面。   负责看守地牢的皇城司特执使“铜骨”,吓得顿时跪倒在地,四肢匍匐。   不到半盏茶功夫,皇城内所有皇城司密谍,尽数赶赴奔往地牢。   于是便有了此刻的场面。   元继谟坐在首座长桌前,双脚抬起,翘在桌面之上,那把长刀依旧抱在怀中。   他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烛火摇曳,照耀那张有些浑浊的面孔。   “元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铜骨声音紧张,几乎不敢抬头。   衢江消息传回皇城,皇城司几乎是天塌了。   谁人不知,元继谟和姜奇虎势如水火,司内分为两派……铜骨乃是元继谟麾下誓死效力的下属,首座一死,他首当其冲要被清算。他本以为衢江事变不会影响什么,仁寿宫既然决意打压姜奇虎,便会派遣第二位首座空降。可等了好些时日,宫里依旧没有动静,仿佛那位根本就不在意皇城司的“闹剧”。   时势所迫,铜骨决定在清算来临前妥协。   他主动找到了书楼,交出了自己的“把柄”,祈求得到陈镜玄的原谅。   对于这种“弃暗投明”的棋子,陈镜玄本不考虑续用。   但这一次书楼似乎格外仁慈。   铜骨并没有受到“惩罚”。   这便是他此刻还能继续担任特执使,看守地牢的缘故。   只不过铜骨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今天这场面……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元继谟根本就没有死。仁寿宫没有派遣首座空降,是因为首座自始至终都没有换人。   如今回过头来仔细想想。   这件事的确大有猫腻。   首座的死讯只在皇城司内部流传。   越是知晓衢江行动的人,越是认定死讯属实。   可自始至终,仁寿宫那边,从来就没有宣布元继谟的死讯——   “……”   地牢一片寂静。   火盏摇曳,不少皇城司密谍都跪在牢中,不敢起身,许多人衣袍已被汗水浸湿。   首座“失踪”的这段时日。   为了避免清算。   他们当中有不少人,都主动投向了书楼。   明哲保身,不算丢人。   只是……如今这局面又该怎么算?   每一位皇城司密谍都清楚元继谟的脾性,睚眦必报,今夜驾临此地,想来是要进行一番清算了。   “铜骨。”   元继谟轻声开口。   “大人,卑职在!”   跪在地上的铜骨连忙向前爬了两步。   “你进入皇城司多久了?”   元继谟依旧声音很轻。   “回大人……”   铜骨深吸一口气:“十一年,零七个月。”   “那很久了。”   元继谟叹了一声,道:“跟在我身边,我可曾亏待过你?”   “……”   铜骨神色有些惶恐。   他仰起头来。   烛火映照出一双冰冷的眸子。   他总觉得,从衢江回来的首座大人,比以往要陌生许多。   黑袍下的那副皮囊,似乎也有些古怪。   砰一声。   元继谟站起身子,桌椅一阵摇晃,他来到铜骨身前,一脚将其仰面踢翻。   一只铁靴重重踏在铜骨胸膛之上——   锵!   伴随着一道清凉声响,元继谟霸拔刀出鞘,寒光四射。   刀罡呈惨白色,在皇城司地牢四壁回荡,摇曳。   “你应当清楚,我平生最痛恨背叛。”   元继谟垂帘缓缓问道:“本座离开皇城,不过区区数十天。你这条贱犬,就这么着急向新主子摇尾乞怜?”   刀尖在铜骨身上游走。   一路从下往上。   十位特执使,均是洞天圆满的半步阴神。   铜骨更是只差一步,便可修出武道神胎的存在,可此刻他却感到一阵深邃寒意从那把长刀刀尖传递而出,顺延肌肤,直刺骨髓。   那缕寒意是他此生从未感受过的恐惧。   “首座大人!”   铜骨声音颤抖,竭力求饶:“卑职知错了!卑职再也不敢了!”   “……”   元继谟置若罔闻,只是将刀尖悬停在铜骨额首位置。   他面无表情道:“还有别的遗言么?”   铜骨如遭雷击。   “大人不要杀我!!”   那刀罡太刺眼,他闭上双眼,不敢直视,神海一片空白。   铜骨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求饶之词全都说了出来。   “卑职也不想背叛,是书楼逼我的!”   “是陈镜玄,是姜奇虎!他们逼我背叛大人的!都是他们的错!”   “我愿意为首座大人当牛做马!”   “只要大人饶我一命,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此刻皇城司地牢,尽是密谍,这里面有不少是铜骨的下属……   可此刻的他,哪里还顾得上颜面?   铜骨太了解元继谟了,这家伙是真会杀了自己。   一旦触碰元继谟的底线。   再怎么求饶都没有用。   除非……有奇迹。   此刻,奇迹似乎真的发生了,紧闭双眼的铜骨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穿心刺骨的疼痛降临。   他说完那些话后,地牢便迎来了漫长的寂静。   “呵……呵呵……”   “呵呵呵……哈哈哈……”   紧接着耳畔响起了元继谟的笑声。   这笑声里带着讥讽,带着快意,带着戏谑,带着嘲弄。   啪啪两声。   元继谟用刀背拍了拍铜骨面颊,示意他睁眼。   铜骨缓缓睁开双眼,一阵天旋地转,视线逐渐恢复清晰之后,他看到皇城司地牢入口,矗着一道同样佩刀的高大身影。   “……”   姜奇虎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前不久,铜骨想要投靠书楼一事,先生本欲直接否决,是自己替铜骨求情,这才有了今日。   皇城特执使筛选不易。   每一位特执使,都是修到洞天圆满,只差一步便可得证阴神的天才——   这铜骨资质不俗,而且执行任务极其卖力……是一个难得的人杰。   他当日求情之时,其实也曾想过类似局面,只是姜奇虎没有想到,这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讽刺。   讽刺至极。   “大人……”   铜骨看到姜奇虎之后,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元继谟先前一直在等。   等的就是姜奇虎?   这是故意要让姜奇虎看到这一幕?   “姜大人,你总算来了。”   元继谟笑道:“这出好戏……如何?”   “不如何。”   姜奇虎面无表情:“果真是祸害遗千年。某人还真是命大。”   “确实命大。”   元继谟垂下眼帘,幽幽开口:“你难道没听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我活着回来了,今夜就要找你们做一个决断。”   说罢。   元继谟松开踏在铜骨胸膛的那只脚。   他退后了两步。   很明显。   这是要让铜骨再次做一个抉择。   铜骨坐起身子,看了看元继谟,又看了看姜奇虎。   他神色掠过一抹痛苦。   一刹犹豫之后,他低下头颅,屈辱地向元继谟所在方向爬去。   只可惜……   这个选择并没有为他换来生机。   元继谟翻转手腕,将长刀抖出一朵银白锃亮的刀,一刀贯穿天灵,直接将铜骨头颅钉入大地!   “……啊!”   饶是见惯生死的那些皇城司密谍,也被这血腥一幕吓到了!   堂堂特执使。   就这么被当场钉杀——   铜骨重重摔在地上,死前犹自瞪大双眼,脸上满是不敢置信,滚滚鲜血自崩坏的七窍中流淌而出,飞快蔓延。   大风刮过。   地牢烛火被吹得明灭不定。   元继谟单手按住那把染血长刀,长袍被吹得翻滚如海浪。   “别吃惊,这只是开胃小菜。”   元继谟踩住脚底那颗头颅,一点一点将长刀从颅骨缝隙中拔出,而后以臂弯袖袍裹住,擦拭刀身。   元继谟轻声笑了笑,道:“真正的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   ……   (ps:明天中午还有一更~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第572章 二十四时辰(十八)   第572章 二十四时辰(十八)   地牢中,二人对峙僵持,死寂无声。   烛火被风吹动,来回摇曳拉扯,这座死寂地牢中的密谍,隐隐汇成两拨阵营。   今夜之前,皇城司所有人都默认“元继谟”死在了衢江,姜奇虎乃是板上钉钉的未来首座。其实对于绝大多数密谍而言,这是一件好事,姜奇虎为人中正,若是能在其手下办事,至少不用提心吊胆,担心自己因为办错一些小事就遭受责罚。   只可惜。   元继谟重新回来了。   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当众斩杀了特执使铜骨。   “元大人真是好手段。跟随多年的亲信,说杀就杀。”   姜奇虎瞥了眼铜骨尸骸,平静道:“皇城司乃是公务要地,首座之位空悬……难不成诸位兄弟还要为你披麻戴孝么?你如今杀了铜骨,又该如何处置其他弟兄?”   这一番话,说到了不少人心坎之上。   他们畏怕元继谟。   这段时日,不少人都向书楼表达了投诚之意。   以皇城司手段,不可能查不出来。   元继谟既然决定清算……这些投诚之人,怎么可能逃过?   “姜大人倒是言重了。”   元继谟擦拭长刀,淡淡说道:“本座险些死在衢江,诸位弟兄另投门户,倒也是合情合理。不过铜骨倒真该为我披麻戴孝。”   铜骨的修行资源,官职待遇,尽是元继谟替其争取得到。   衢江事变之前。   铜骨便是元继谟的“左膀右臂”。   “这小子在我出发前,信誓旦旦说会照看好皇城司。”   “可如今发生了什么?”   “我斩他,是因为他欠我的。”   元继谟停顿了一下,微笑说道:“不知者不罪,诸位弟兄以前不知衢江发生了什么……只要洗心革面,认清错误,先前所做之事,元某可以既往不咎。”   虽这么说。   但听到这番话的密谍们,却是个个汗流浃背。   元继谟是一个“真小人”。   他们与这位首座共事十年,太清楚其行事风格。   既往不咎?   说得好听……谁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   “今夜这一出,只是想告诉诸位一声,元某还活着。”   元继谟收刀归鞘,环顾一圈,幽幽说道:“本座听说这些时日,有许多人推崇‘姜大人’登上首座之位……不知现在有几人改变了主意?”   很显然。   今夜皇城司地牢这场会见,就是逼迫在场所有人做出一个决断——   “荒唐!”   忽然一位胡须发白的黑袍密谍站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既然首座大人未死……谈何推新?简直是一场闹剧!”   地牢不再死寂。   这位黑袍密谍来到了元继谟身旁,表明了自己立场。   “皇城司地字牢主簿,何庸。”   元继谟笑了笑,道:“我记得你,你在皇城司工作了二十年。”   “……是,大人。”   何庸有些诧异,紧接着受宠若惊地回应道:“卑职在皇城司担任主簿,已有二十一年。”   “七日前,你向书楼递交了‘投名状’。地字牢近三十年的审讯名单,被你送到了陈镜玄手上。”   元继谟仅仅一句话,就让何庸脸上笑意全无。   何庸神色骤然变得苍白。   元继谟不仅知道他的名字……   还知道他做了什么……   这就意味着,这段时日,元继谟虽然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但却掌握着皇城的所有情报……   “大人……”   何庸声音颤抖,说不出话来。   他缓缓弓腰,将头埋得极低。   地上铜骨的鲜血正好蔓延到他身前,染湿了他躬身垂地的官袍下摆。   “不必担心。”   元继谟温和说道:“我先前说了,只要洗心革面,认清错误。先前所做之事,本座可以既往不咎。”   “……大人?!”   何庸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元继谟。   “即日起,本座命你担任地字牢司监。”   元继谟和颜悦色地开口,随后叹息一声:“何庸……其实那份审讯名单并不重要。不过若是你七日前能抵住诱惑,那么你现在就会是三牢主簿。”   何庸整个人怔住。   “卑职愿为首座大人效犬马之劳!”   紧随其后,人群中又有一位密谍挺身而出。   这是一个年轻人,配刀带剑,脸上还有一道疤伤。   “徐欢。”   元继谟笑着点出姓名,眼神带着欣赏:“你一直是本座看好的人,年纪轻轻便修到洞天境。本座离都这段时日,你始终安分,这很难得……铜骨既已死了,那么空出来的‘特执使’位置,总该有人担任。”   徐欢同样露出不敢置信之色:“大人,我?”   大褚皇城一共只有十位特执使。   每一位,都要有洞天圆满的实力。   他虽然修到洞天境,但如今只有三重天的修为。   “不要小觑自己。”   元继谟从腰囊中取出一瓶丹药,柔声说道:“这是仁寿宫那位炼制的‘仙丹’,吃下之后,不仅可以增涨元力,还可以提前参悟‘道境’。以你资质,要不了多久便可修到洞天圆满。”   徐欢双手接过丹药,此刻掌心止不住地颤抖。   何为一步登天?   这便是一步登天!   圣后亲自炼制的仙丹……放在以往,他哪里敢想?   连续两位投诚者出现,地牢开始躁动。   大风鼓荡,原本摇曳不定的那些火盏,此刻摇曳火芯,纷纷偏向元继谟那边。   姜奇虎看着这一幕。   他其实不太擅长笼络人心——   衢江事变出现后,关于他的身份运作,都是书楼负责安排。   此刻姜奇虎很清楚,自己应该站出来,说些什么。   至少应该给出一些允诺。   但他说不出口。   看着地牢中摇曳的那些火盏,一个接一个走向元继谟。   姜奇虎所做的,就只有沉默。   “……”   短短片刻功夫,地牢中的那些火盏,有七成以上,都回到了元继谟身旁。   姜奇虎所站之处,只有寥寥数盏光火跟随。   在这之中,有一些人是跟随他一同来到皇城的姜家亲信。   还有一些,便是他这些年亲自驯化的忠心旧部。   今夜的皇城司地牢,是一座没有硝烟的战场……火盏摇曳落定的那一刻,战争便已经结束了。   元继谟“活”着回到了皇城司。   兵不血刃。   重新拿回了属于他的权力。   然而姜奇虎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就此消散。   他平静地注视着地牢那些密谍重新划分阵营,逐渐离开自己,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不在乎皇城司权力,不在乎首座虚名。   当然也不在乎这些离自己而去的人。   今夜自己的“不安”。   根本不是因为首座之争而起——   珰。   姜奇虎腰间讯令忽然响起一道轻微颤响。   他皱了皱眉,缓缓将手伸入腰囊之中,按住那枚讯令。   姜奇虎贴身佩戴的讯令,目前一共只有三枚。一枚如意令,用来与先生通话,一枚皇城令,用来执行公务,这第三枚,便是与姜家联系的青州令。   此刻正是青州令在震颤!   神念掠过,姜奇虎神色顿时变得铁青。   青州讯令极其短暂,只有四字,却如晴天霹雳——   姜府被袭!   (本章完) 第573章 二十四时辰(十九)   第573章 二十四时辰(十九)   姜府被袭……   姜府怎么可能被袭?!   鲤潮江事变结束之后,姜家便是整个青州最强的世家——   谁有这个能力,谁有这个胆量,敢袭击姜府?   青州令传出讯息之后,短暂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第二条重磅要闻。   “楚家余孽在青州谋反,勾结大妖,对姜府发动冲击,于青州境内开始屠城!”   咔!   姜奇虎险些将青州令捏碎。   他神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射而出。   他就知道,今夜的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元继谟出现在此,绝不只是要清除自己在皇城司的“权力”!   仁寿宫要对先生动手,要对姜家动手!   “姜大人。”   元继谟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背负双手,悠悠开口:“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重要讯息么?”   “……”   姜奇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怒火。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转身离开。皇城司地牢的会面的确只是“前菜”,今夜真正的好戏根本就不在皇城,而在青州。   夜幕之中。   姜奇虎神色严峻地离开皇城司地牢,只有零零散散十几道身影跟随其后。   “姜大人,这是怎么了?”   一位北郡下属快步赶上,关切开口。   “青州出事了。”   姜奇虎冷冷道:“给我备马,准备阵纹,我要回去一趟。”   ……   ……   青州,青阳城。   这是青州第一城,亦是姜家扎根多年的重要腹地,巨城雄浑屹立,本该固若金汤,然而此刻却是一片激烈景象。   无数剑光在青阳城上方斡旋兜绕,符箓翻飞。   数百上千修士悬空而起,神色警惕,如临大敌。   大褚立国以来从未发生过性质如此恶劣的袭击事件……十二扇虚空门户悬停于青阳城外,源源不断的蝗潮从门户之中掠出,这些蝗虫如海潮一般蜂拥而上,几乎将整座青阳城笼罩。   城防大阵早已开启,璀璨金光笼罩在城头上方,化为一道金灿大罩。   青阳城驻官以及城内所有修士,阵纹师,尽数参战——   架在城头的元炮炮台挪移,轰击,不断在穹顶炸出血。   此刻袭击青阳城的这些蝗族妖灵,虽然数量众多,但灵智却是极低,它们不躲也不闪,就这么硬生生向着那座巨城冲击,这看似以卵击石的愚蠢举动……却是为这场不可能的“攻城”制造出了机会。   一时之间,天顶下起血雨,在猩红天幕之中,青阳城城门迸发出一道不堪重负的脆响。   紧接着便是如雷震般的轰鸣。   轰!   青阳城巨门破碎,蝗潮涌入其中,一瞬间便铺满靠近青阳城城门的几条街巷。   黑压压潮水,积压在百丈街巷之中。   砰砰砰!   它们继续前冲,却好似在街巷尽头撞到了一面无形的空气壁垒……这百丈街巷早就被驻官清空,这是姜家刻意留下的“缓冲地带”,同样也是留给这些低阶妖灵的葬身之处。   地面点燃淡淡的金灿之色,那是建城之处便设好的大阵灵纹。   轰隆隆!   此刻烈焰喷薄而出!数以千万计的蝗虫,顷刻间便被火海淹没!   青阳城街巷地面翻涌腾空的炽烈火舌,照亮了城头这些驻官修士们的面庞,没人脸上露出笑容,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悬在天顶的十二扇虚空门户,明显连接着一座不为人知的“妖族空间”,正在源源不断释放妖潮。   若干年前的那场饮鸩之战让大褚吃了许多苦头。   驻守青阳城的年迈修士已经开始命令年轻人加固阵法,填补元石,当年在北境长城迎接妖族冲击之时,蝗潮的冲击力度是此刻数百倍上千倍,这些卑贱妖灵的“赴死行为”可以持续一整场战争。   “家主大人,看清了……是楚家的‘楚休’。”   青阳城城头,一位年迈老者,披挂甲胄,佩戴长刀,登上高台。   姜烈面无表情,望向远天。   月光皎皎,十二扇巨门,便如十二轮大月。   大月之下,一袭黑衫,虚空盘坐,大袖翻飞,并没有遮掩面容之意。   鲤潮城事变,游海王坠江,楚家遭受清算——   这场乱变,毕竟是游海王一人所为。   陈镜玄极力保全了“无辜人等”,刻意为楚家留了一条出路。   可谁都没想到,会有今日。   姜烈身旁,是同样经历过饮鸩之战的姜家元老姜河。   “这畜生是故意的。”   姜河咬牙切齿:“姜家刚刚配合皇城,调动大量精锐南下……这家伙就发动突袭,分明是瞅准了青阳城守军薄弱,根基不稳。”   “蓄谋已久。”   姜烈神色倒是平静。   他见惯了大风大浪,对于这场面,倒也算是熟悉。   姜河盯着十二扇门户下盘坐的身影,咬牙切齿说道:“这楚休真是疯了……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这里是大褚!   圣后罢黜镇守使后,北郡空置,青州水到渠成沦为了大褚最北部,可即便如此,这里仍然是大褚境内,即便是妖国那几位大尊当真决定要联手发动第二场战争,也只能从北境长城正面突破。   虽然这些【门户】可以击碎虚空壁垒,将大妖送至青阳城外,可大尊级别的妖修根本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降临大褚。   修到这一境,何其不易?   一旦踏入大褚腹地,便会落入诸阳神的合围剿杀之中。   所以……   今夜这场冲城袭杀,注定没有结果。   “这不是一场袭杀。”   姜烈看着天顶源源不断的妖潮,平静说道:“这是一场报复。”   “?”   姜河怔了一下。   报复?   “楚休根本就没想活。”   姜烈缓缓说道:“他应该很清楚,做这种事情,只会有一种结局……”   这场袭杀注定没有结果。   即便真有大尊愿意倾注实力,将青阳城攻破,那又怎样?   一旦青阳城沦落,道门,大穗剑宫的强者很快便会降临。   更不要提,还有大褚皇城!   “报复?”   姜河喃喃说道:“他要报复姜家……报复鲤潮城之变?”   “我不知道……但我想今夜之后,真相便会水落石出!”   姜烈拔出长刀,踩在城墙之上,而后如一枚炮弹般疾射而出,重重砸落在蝗潮之中。   他苍老激昂的声音回荡在整座青阳城上方。   “姜家子弟,随我出战!”   (本章完) 第574章 二十四时辰(二十)   第574章 二十四时辰(二十)   姜烈持刀重重砸入妖潮之中,青阳城外偌大战场被直接轰出一座巨坑。   这位年逾百岁的骁勇老人披甲前冲,犹如一道长虹,笔直撞向那十二扇巨门所在的山丘之处。蝗潮被刀光震碎,青阳城头数十上百道剑光随姜烈一同冲阵前去,当年饮鸩之战结束,论战功授封行赏,北郡一百零八镇守使,姜烈无可争议地牢牢稳坐前三之席。   因为每次大战,无论多惨烈。   姜烈总是冲在最前。   被蝗潮击碎的青阳城门骤然打开,披挂铁甲的姜家铁骑从大阵之中浴火前冲。   大地震颤。   这场毫无预兆的袭杀,此刻变成一场光明正大,入骨入肉的对擂!   “阵纹师!随我结阵!”   姜河坐镇青阳城后方,率诸多姜家子弟,奔走于城头几座大阵阵纹之间。   前方战场厮杀固然重要。   但守城大阵才是根本。   ……   ……   大月高悬,月光瀑洒而下,落在楚休衣衫之上。   楚休平静注视着远方那座青阳城。   他背后那场看似“来势汹汹”的蝗潮,只持续了片刻,便有偃旗息鼓之意。青阳城破,铁骑涌出,正面战场那道璀璨灼目的刀光长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耳畔已经响起了低喝之声。   “轰!”   逆着蝗潮狂奔的姜老爷子,丝毫看不出真实年龄。   他持刀前冲,两根手指按在刀身之上,将元气注入其中。   这把跟随姜烈征战多年的古刀名为“赤狱”,此刻古刀一寸寸变得殷红,仿佛刀身之内有魂灵活了过来。   汹涌澎湃的刀罡外扩,化成一座圆域。   单单罡气,便震碎无数扑面而来的蝗虫妖灵。   猛冲百丈之后。   姜烈两根手指从刀柄抹到刀尖,殷红之色遍布整把赤狱刀身。他豁然抬头,一尊猩红古将法相倏忽降临,与之合二为一,这尊人形法相极其特殊,其他修行者的阴神法相都追求“身形庞大”,然而这尊披着红甲的将领法相却恰恰相反,身形甚是干枯瘦削,整尊法相好似一片扁平枯叶。   但就是这么一座干瘪法相,却散发出阵阵如血海般浑厚的杀意!   姜烈与法相合一。   赤狱古刀彻底化为大红之色!   他猛然踩踏地面,止住前冲身形,而后将长刀掷出——   轰!   一道风雷颤响贯穿整座战场。   长刀化为一道血色长虹,贯穿数百丈,在虚空之中划出一道笔直宽阔的破碎长线,沿途所有蝗灵被刀罡摧枯拉朽震碎——   下一刻。   赤狱便抵达了楚休面门之前,姜烈身形也随之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便出现在赤狱刀柄一侧!   阴神境修士,几乎无法完成横渡虚空这个壮举。   但持握“赤狱”的姜烈,却是一个极其特殊的例外。   修行多年。   他已经彻底卡死在了“问心”大劫之上。   阳神这座山巅,不是什么修行者都有资格完成攀登,看看上面风景的。   资质不够聪慧的,道心不够坚定的……   都无缘阳神。   姜烈不属于这两种。   但他一生南征北战,杀伐太多,沾染因果太多。   兵家修行,想要晋升阳神,难度极高。   大离那位“陈翀”之所以能够年纪轻轻便跻身阳神,一半是因为资质太好,另外一半原因是运气不错,选对了路。陈翀兵家出身,却在年轻之时不染尘世,避开争锋。这个决策帮他躲开了最浑浊的那段因果。   姜烈没有陈翀这么好的运气。   他也没有那么强的野望,能够赢下饮鸩之战,能够活到这个岁数,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他不奢求自己能够成为阳神。   “轰隆隆!”   姜烈伸出双手,紧攥赤狱,当头劈砍而下,磅礴刀罡化为掀翻天地的一道长线。   楚休抬起头来。   他神色平静地注视着这位值得尊敬的北郡名将。   咚!   刀罡垂落,如瀑布炸开。   天地间响起一道如战鼓般的轰鸣之声。   这无比浑厚的刀罡,向着楚休头顶斩落,在半空中迸发出一道沉闷巨响,仿佛有一面无形巨壁,横贯二人之间。   姜烈向后退了数步。   他皱眉看着面前盘坐的男子,稍稍松了松手掌。   刚刚那一刀……   自己可没有任何留力……   “老爷子,宝刀未老啊。”   楚休不带感情地称赞了一句,而后木然开口:“只可惜,这是妖国大阵‘厄潮’……你恐怕还需要再出几刀,才能将‘厄潮’彻底劈碎。”   “楚休……”   姜烈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人,冷冷道:“大褚待你不薄,你何必如此?”   他已经注意到了不对。   他印象中,楚休在数年前便成功晋升成为了阴神,但此刻面前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似乎只有初境水准。   这些年,楚休修为似乎没怎么寸进?   不过……对如今楚家而言,一位初境阴神,也十分重要。   青州乱变之后,楚家彻底失势,楚休的存在,至少能够帮助楚家稳住“一流世家”的门面。毕竟有一位阴神镇场,无论如何各大圣地都要给其三分薄面。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楚休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并未过多回答。   他指了指天顶。   丝丝缕缕的鲜血,正在这座天地间蔓延,如龙卷一般汇聚。   十二扇门户呼啸,隐隐凝成一枚涡旋。   这一刻姜老爷子才明白心中怪异源自于何……楚休气息的确只有初境,但他并非这些年荒废了修行。   他正在以血肉饲养天顶的十二扇虚空门户。   伴随着血肉的流逝,元气的尽散。   楚休境界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这是……”   姜烈心头浮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望向天顶。   那十二扇门,竟隐有合一之势。   天顶层层阴云,凝成一只猩红妖异的竖瞳。   这是……妖国大尊的“显圣”神通!   修到大尊之后,妖族本命天赋便会激活,有些大尊擅长横渡虚空,有些大尊肉身无比强悍,而蚀日大泽的那位大尊“瞳术”异常了得。当年饮鸩之战,蚀日大尊让大褚吃了不少苦头。   据说蚀日大泽的那位大尊,在那场大战中被赵纯阳打伤,自此便陷入了漫长沉睡。   这些年。   蚀日大泽的妖尊四处奔走,寻找复苏大尊的造化机缘。   蚀日大尊喜欢吞噬鲜血。   这些妖尊便四处寻找龙凤圣血,修到一定境界的强者,也可凭借鲜血与蚀日大泽进行交易。   很显然!   楚休已经和蚀日大泽完成了交易!   他以自己的鲜血,换取一次蚀日大尊显圣出手!   妖国与大褚远隔千万里,想要做到这件事,仅仅凭借一座大阵,自然远远不够……楚休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古朴卷轴,这是蚀日大泽这些年的重要交易物件,一枚烙印大尊之力的强悍法器。   蚀日大尊在清醒之时,铸造了这些卷轴,将妖力与大道注入其中。   它知道未来沉睡的日子很长。   蚀日大泽需要足够的“力量”,而这些卷轴,便是支撑大泽的关键。   任何人都可以和蚀日大泽达成协议,得到这件宝器,随时可以发动一次蚀日大尊的“显圣”神通,但代价是死亡。   蚀日大泽得到协议者的“心头血”,以及死后散落的魂魄。   神魂契约敲定那一日,协议者拿走宝器,大泽取走本命精血。   这是一场豪赌。   对于妖国境内,那些仇家遍布的妖修而言,持有蚀日大尊的一次显圣机会,足以让他们在大多数险境下,都保住性命,如此一来,损失一滴心头血也不算什么。蚀日大泽依靠着这桩买卖,这些年积攒了不少资源,距离复苏大尊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只是从没有人像楚休这样。   换取一枚蚀日卷轴,只是为了更轰轰烈烈的死去。   “你疯了……”   看到蚀日卷轴之后,姜烈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咬牙冷冷问道:“你就非要毁了这座青阳城?”   “……”   楚休闻言,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   楚休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话音落地。   他捧在掌心的那枚细长卷轴开始燃烧,虚空似乎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开始汇聚,楚休身上衣衫在虚空降临的牵引力量作用之下,寸寸破碎。   只一刹。   楚休身上肌肤便尽数裂开,如纸帛一般脆弱。   他的发丝在燃烧。   肌肤,骨肉,魂灵……   所有的一切,都在蚀日卷轴点燃的那一刻烧了起来。   神魂契约生效。   楚休缓缓抬起头来,与那十二扇合一的巨门对视。   那巨门已经汇成了一只妖眸。   无与伦比的威压,冲荡在这天地之间……那细长妖瞳仿佛取代了穹顶的大月,成为了此方天地唯一的光源!   蚀日大尊,显圣!   姜烈持握赤狱,抬头望着那熟悉的细瞳。   若干年前。   他曾与“蚀日大尊”打过一次照面。   彼时还是全盛时期的蚀日大尊,仅仅开眸一瞬,便让一整座城池陷入黑暗动荡之中……这位妖国大尊的实力显然抵达了阳神后期,幸亏赵纯阳及时出现,否则那一整座城池,顷刻间就会被蚀日大尊屠戮殆尽。   甲子过去。   蚀日大尊的妖瞳再度出现在这天地之间。   姜烈没想到……   此刻天顶的妖气却是比当年还要强盛许多。   这太不合理了。   虽是大尊“显圣”,但毕竟只是通过一枚卷轴施展而出的妖术!   如此只有一个解释。   经过这么多年的沉睡……蚀日大尊非但没有变弱,反而变得比当年更强了!   “轰隆隆隆。”   数息之后,整座青阳城都被蚀日卷轴铺展开来的道域笼罩,就此沦入长夜。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狭长冷漠的竖瞳。   紧接着。   那竖瞳瞳仁骤然合为一条细线。   这条细线,仿佛化为一缕细长天光,直斩而下——   磅礴威压骤然降临。   “砰!”   姜烈首当其冲,承受着天顶贯穿而下的一线冲击,他抬起赤狱,横在身前,老爷子努力想要看清天顶景象,但这道斩切的劲气实在太过庞大,他浑身甲胄瞬间破碎炸开,整个人瞬间从天顶被打落到地面。   一条长线,蔓延数里,从云层之中降落。   这是一道瞳光。   更像是一道绵延细长的剑光。   蚀日卷轴的显圣瞳光,从青阳城上方坠降,笔直斩落。   “撤!”   “快撤!”   城头负责加固阵纹的姜河,看到天顶风云变幻的那一刻,便意识到了不对。   若干年前,他也是蚀日大尊出手的见证者。   虽然不知道远端战场发生了什么——   但蚀日大尊妖气一出现,他便立刻觉察到了危险。   姜河连忙高声呼喊,疏散城头的阵纹师,同时传讯勒令所有修士,带着城内住民,向着青阳城两端逃窜。   下一刻。   瞳光浮现,一斩而下!   因为姜家主力修士尽数南下的缘故,这座巍峨古城的护城大阵缺乏元力支撑,此刻在阳神境显圣神通的降维打击之下,便如同蛋壳一般薄弱,仅仅抵抗了一刹就被彻底击碎。   轰!!!   无数烟尘鼓荡,青阳城楼屋破碎,街巷拔地而起,重重石潮翻涌百丈。   一时之间,所有城头修士,仿佛都深陷海啸之中。   ……   ……   寅时。   天地昏暗,曙光未现,今夜青州格外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浓浓阴云遮蔽天顶。   姜奇虎身子骑在马背上,身子俯得极低,以最快速度前进。   由于大褚皇城和青州相距太远,传送阵纹无法精准抵达,只能遥遥锁定一处锚点,所以姜奇虎必须奔赴一段路程,他给胯下这匹烈马加贴了皇城司特制符箓,不到半个时辰,便看到了青阳城轮廓。   他死死攥着青州令。   自始至终,这枚讯令只响了一次。   离开皇城之后。   青州令便再也没有响动过。   姜奇虎传去讯令,没有回复……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负责掌管青州令的那枚传讯官遭遇了不测。   此刻趴伏在马背上的男人不断在心中祈祷。   “哒哒哒!”   驰骋马蹄骤然停住。   姜奇虎攥紧缰绳,从一片密林之中冲出,面前是一座山岭悬崖,视线开阔。   虽然天地昏暗,但他还是看清了青阳城的轮廓。   “……”   坐在马背上的高大男人,面色苍白,嘴唇颤抖。   他沉默心痛地看着眼前画面。   自己从小生活的家乡,故土,家园……荡然无存。   哪里还有什么青阳城?   整座古城,被一斩为二,入目所见,皆是荒墟。   (本章完) 第575章 二十四时辰(二十一)   第575章 二十四时辰(二十一)   姜奇虎独自走在青阳城废墟之中。   天云低沉,风声呜咽,青阳城头被一斩为二,石墟之中渗出殷殷鲜血。   “少主大人!”   “姜大人!”   有剑气疾驰,落在姜奇虎身旁。   姜家子弟远远便看见了这道本该驻守皇城的高大身影。   “……”   姜奇虎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前行着,此刻掠过青阳城荒墟的风中混杂着哭声,喊声。   姜奇虎忽然停下脚步,拔出腰间长刀。   咔!   他用力将刀鞘插入一块丈余巨石之中,手腕发力。   巨石被撬开。   石缝中趴着一具女尸,女人已经死了……但她佝偻着脊背,怀中似乎抱着什么。   巨石撬开后。   缝隙中传来尖锐凄厉的婴儿哭声。   姜奇虎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快救人!”   “快快快……”   一旁姜家子弟连忙施展术法,撑住巨石,上前搭救。   姜奇虎收回长刀,幽幽吐出一口浊气,他望着面前支离破碎的青阳城,驻足许久。   很快。   一道青灿流光,来到他身旁。   正是负责统御青阳城大阵的长老姜河。   姜河取出一枚沾染尘灰的青州令,沙哑说道:“这枚令牌,平日里是由家主大人掌管。刚刚他亲自披挂上阵,便将此令交于我,先前妖潮冲击青阳城,我无暇应付,便将此令暂时封在囊中……”   “蚀日大泽的神通。”   姜奇虎看着面前这座倾塌的青阳城,轻轻说道:“大褚境内……蚀日大尊显圣。”   “是。”   姜河垂眸:“是楚家人做的。楚休和蚀日大泽进行了交易,换来了一枚‘蚀日卷轴’。”   姜奇虎微微皱了皱眉。   姜河沉默了片刻,说道:“不过青阳城今夜死伤不算惨重……大阵虽然被破,但有七成以上的修士都及时躲了开来。死伤拢共只有千人。”   比起当年蚀日大尊的攻城。   刚刚那番显圣,只造成这等损失,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爹呢?”   姜奇虎杵刀沉默立于废墟之中。   他看着四方的伤员,被搀扶着走出,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姜家面孔。   却是始终没有看到姜烈的身影。   “家主大人……”   姜河声音很是缓慢:“楚休施展蚀日卷轴之际,家主大人正在神通之下。他硬抗了蚀日大尊的一击。”   “……?”   姜奇虎心底咯噔一声,神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姜河声音顺势止住。   但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短暂死寂了两三息,荒墟尽头便传来一道低沉的笑骂声:“臭小子,想什么呢?老子有那么容易死的吗?”   姜奇虎回过头,看到一道披挂重甲的高大身形,在左右两边将士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家主大人,您没事吧?”   姜河快步上前,焦急开口道:“你应该好好休息才是,怎可随意走动?!”   青阳城被蚀日神通击破。   姜家铁骑第一时间掠向城郊,寻找姜烈身影……随后便在二里地外找到了老爷子。硬抗蚀日大尊显圣一击锋芒的姜烈,浑身甲胄破碎,那把“赤狱”也横生裂纹,被铁骑寻到之时,正躺在一座凹坑之中昏睡。   姜河连忙找了医师。   承蒙上天眷顾,姜烈并无大恙,这位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将,身子骨的确足够硬朗,承此烈击,竟然只是断了几根肋骨。   不过……   如此伤势,也该静养才对。   此刻姜烈不仅仅外出走动,甚至还重新披上了一件新的重甲。   “好了,不必担心我。”   姜烈摆了摆手,示意两旁将士不必搀扶。   他站稳身子,缓缓来到姜奇虎身前,咧嘴笑了笑。   父子对视。   姜奇虎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红。   看到青阳城被一斩两半,他还以为自己的父亲……也遭遇了不测……   身为姜家独子,他太了解自家老爹的性格了。   妖潮攻城,姜烈必定身先士卒。   无论敌方准备了何等手段,姜烈注定是要最先领教的。   这么多年,姜烈都是如此。   “好了。”   姜烈看着自己儿子,眼神中罕见流露出一抹欣慰,他伸出手掌,本想拍拍姜奇虎脑袋。   可如今姜奇虎已经长大了。   他伸出的手掌,最终落在了儿子肩头。   轻轻拍了拍。   姜烈仰首,豪迈地笑道:“别担心……你好好瞧瞧,老子没事!”   “怎么就没事了……”   姜奇虎没好气道:“你一把年纪了,这身子骨,哪里还能经得起那么多折腾?!”   “这算个屁。”   姜烈咧了咧嘴:“想当年,比这更严重的伤,老子都挨过……”   说到一半。   腰间隐隐作痛。   姜烈轻轻吸了口冷气,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是有些老了。”   姜烈眼中露出些许自嘲,他笑着摇了摇头,安慰道:“不过想死……还是没那么容易的。”   “可是……老爹……”   姜奇虎声音沙哑:“青阳城没了。”   寅时快要过去。   长夜将尽,吹过青阳城的寒风多了些许暖意。   只是坍塌荒墟中站立的那些人,眼中却满是迷茫。就在两个时辰前,这座青阳城还是完整无损的,此刻街巷,楼屋,尽数被摧毁。   姜家已经竭尽全力降低了损失。   但仍然有不少可怜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青阳城还在。”   姜烈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无比坚定。   “楼塌了,还能再建。”   “逝者已去,生者犹存。”   姜烈默默看着身后那片荒墟……姜奇虎是个幸运儿,未曾经历过真正的战火,青州是一片太平之地。而他则不一样,若干年前他在北境浴血厮杀,这样的场景不知见了多少回,比这惨烈的,数不胜数。   生命是这世上最大的奇迹。   青阳城……   这座屹立百年的古城,不过是由青石,由砖瓦构成的。   青石砖瓦破碎了,还能重新再建。   青阳城中绝大多数人都活了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   ……   这场针对青阳城的袭击,震动了整座大褚王朝。   楚休以一己之力发动的这场攻城,这是大褚近一甲子来前所未有的恶劣事件……不到一个时辰,青州楚家所有修士便被尽数缉押,打入地牢,等候发落。   仁寿宫亟讯,命身在青州的皇城司次座姜奇虎于辰时之前,清查真相。   姜奇虎领命。   姜烈不顾劝阻,拖着伤躯,陪同共审。   半个时辰之后。   一片喧嚣嘈杂的青州秘牢尽头,审讯房。   伴随着楚家主府最后一位嫡系子弟被扣押带走,姜奇虎再也不遮掩神色中的愤怒,他重重捶了一拳长桌,烛盏应声破碎,光火倾倒,点燃一旁堆积的荒草。   “……”   陪同在侧的姜老爷子要镇定许多,火势蔓延开来之前,便以刀鞘压下,浑厚罡气震出,这团荒草被罡气吹飞,在空中翻飞化为了灰烬。   “这些混蛋!”   姜奇虎双眼通红:“先生好心好意,放他们一马!他们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   鲤潮城之变,游海王沉江自尽。   处理这场乱变的大权,最终落在陈镜玄手中。   跟随游海王起势的那些谋逆之贼,大多来自于南疆,这些妖修自然尽数斩杀,亲自参与鲤潮城潮祭的那些楚家修士,也难逃一死。只是关于“楚家嫡系”一脉,陈镜玄却留了一份余地,游海王常年漂泊在外,这场潮祭几乎没有楚家嫡系子弟参与其中。   陈镜玄可以将这些人打成死罪。   参与谋逆,诛杀九族。   从此之后……楚家荡然不存。青州两大家,只剩姜家一家。   但陈镜玄并没有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书楼密谍和黑鳞卫已经进行了细致调查,游海王和楚家嫡系这些年交情极浅,或许是早就准备进行潮祭的缘故……游海王刻意让楚家嫡系避开了这场纷争。   陈镜玄放下了那把高高举起的铡刀。   如此一来,楚家留了香火。   和自己交好的姜家也避开了“斩尽杀绝”的恶名。   只可惜。   这把铡刀,终究还是要落下的。   楚家嫡系虽然和游海王没有联系……但并不意味着,这一脉没有反叛之心。皇城司密谍在楚休府邸内发现了其与妖国传讯的密令,以及尚未销毁的书信,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楚休与妖国存在联系,乃是十恶不赦的叛国之臣,绝不该在乱变之中得蒙恩赦。   倘若青州乱变之际,陈镜玄不曾“手下留情”,那么今夜的青阳城袭击便不会发生。   这便是姜奇虎如此愤怒的原因。   仁寿宫让他查案,揪出真凶——   这一案清查下去,罪魁祸首已然自焚。   若要交付给仁寿宫一个名字。   那这个名字……   似乎只能是陈镜玄了。   “呼。”   姜奇虎重重捶了一下木桌之后,胸中怒意宣泄了不少。   看着面前翻飞的灰烬。   他注意到身旁的老爹,似乎并未多么愤怒,仍然保持着平静。   说到底。   楚家的案子,其实没什么可查,可审的。   无需辰时。   现在他便可以结案,只是他要如何向仁寿宫汇报这个结果?他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我听说……元继谟活着回来了?”   姜烈忽然开口。   老爷子手中把玩着青州令。   虽然不在皇城,但他毕竟是北郡最有名望的大将,昔日旧部,都被圣后揽入皇城之中。皇城发生的事情,要不了多久,便会悉数传入老爷子耳中。   “……嗯。”   姜奇虎闷闷吐出一口浊气。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他仔细想想,太巧合,实在太巧合。   元继谟出现在皇城司。   紧接着青州便立刻遭受袭击。   “衢江那一斩,没能杀掉他。”   姜奇虎道:“这家伙的命……比我想象中要硬得多……”   “天底下,哪有那么硬的命……”   姜烈讥讽开口:“这事情实在透露着一股古怪,倘若元继谟没有死在衢江,何不早点现身?”   姜奇虎怔了一下。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老子当然是个例外。”   姜烈没好气说道:“经历过饮鸩之战,九死一生……最终活下来的,如我一样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我们活下来,是因为运气好,倘若蚀日大尊的那一击,没有‘赤狱’抵抗,没有灵宝甲胄护体,即便是我,此刻也下地狱去见阎王爷了。”   “您的意思是?”   姜奇虎皱了皱眉。   “我听说衢江那一战,元继谟是被莲剑气击杀的。”   姜烈敲了敲木桌。   他自有他的情报来源。   “莲剑气……”   姜奇虎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赵纯阳亲自炼制的剑气!   “这东西,应该要比蚀日大尊的显圣要可怕吧?”   回想着先前死里逃生的画面,姜烈胸口依旧隐隐作痛。他轻笑一声,缓缓开口:“你觉得元继谟这小子的命……当真有这么硬,能够扛着莲剑气,东一块西一块趴回大褚皇城?我可是听说这家伙被砍成十八块了啊。”   “等等。”   姜奇虎连忙打断,神色古怪:“衢江的事情,没人知道啊。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身为皇城司次座,执掌天下情报。   衢江出事,他找了不少人打听,都没有得到消息。   “那一日,有人去衢江清理尸骸了。”   姜烈微笑说道:“元继谟手上留了一枚‘传送玉符’,留下这玉符的人,欠仁寿宫一个人情。得到消息,忙不迭跨越千里前去救人,结果去到衢江,只剩遍地残肢。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姜奇虎眯起双眼,小心翼翼地猜测:“您说的那人……是武谪仙?”   “嗯。”   姜烈点点头:“这就是此次南下荡魔,由武谪仙亲自主导的缘故。”   姜奇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那枚玉符,意味着武谪仙欠下的人情。   这位武宗宗主,极重感情,由于是秦祖栽培出的得意弟子,证道阳神之后,几乎很少闭关,大褚皇城有诸多琐事,都由他亲力亲为。   因为未能在衢江完事,于是……便在此次南下荡魔的战役中,还完玉符的剩余人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姜奇虎挑了挑眉:“等等,这消息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蠢货。”   姜烈轻叹一声,没好气道:“你说呢?”   (本章完) 第576章 二十四时辰(二十二)   第576章 二十四时辰(二十二)   衢江之变,看到元继谟残躯惨象的……   只有武谪仙。   所以姜烈这个消息,自然只能从武谪仙口中得到。   “我姜家虽然未出阳神,但毕竟是青州名门。”   姜烈平静道:“你爹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未来留给你的福荫自然也不会只是一座青阳城。”   他取出一枚玉符。   这枚玉符,已然黯淡,没了光泽。   “修行武道需要大量资源……小武初出茅庐之时,我送了他不少元石,与他结下了一段善缘。”   姜烈看着这枚黯淡玉符,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   他缓缓说道:“那家伙一直都倔得很,不愿欠人人情,于是便给了我这枚玉符。”   姜奇虎道:“这玉符……怎么这般黯淡?”   “因为玉符里的‘道意’已经被我用去了。”   姜烈神色唏嘘:“饮鸩之战打到后面,老子差点饮恨,幸好当年没有逞能,收下了这枚玉符……那次遭受大劫,被妖尊暗算,落入层层险境之中,正是因为有这枚玉符傍身,捏碎之后,小武横渡虚空,救下了我,也救下了不少姜家铁骑。”   这玉符黯淡,便意味着其中道意已散。   对武谪仙而言,道意消散,便是他已经偿还了这道人情。   一些元石,换武谪仙一次出手。   这应当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了。   毕竟……楚休燃尽气血,才换来蚀日大尊的一次显圣。   “原来如此……”   姜奇虎看着这玉符,神色有些感慨,他完全没想到自家老爹和武谪仙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交情。   不过,想想也是合理。   当年那么多镇守使,只有自己老爹能够留驻青州,不认识几尊阳神,大褚皇族怎会特准允许?   “衢江的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姜烈转回正题:“元继谟被莲剑气斩碎了……这消息不会有假。”   “可是……”   姜奇虎揉了揉眉心,喃喃道:“千刀万剐,怎么可能还能活?”   审讯房陷入短暂寂静。   姜奇虎与姜烈目光对视。   “会不会是……不死泉?”   姜奇虎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听说过这神物,当年饮鸩之战就是因此掀起……墨鸩大尊身死道消之后,不死泉便从世上销声匿迹了。   如果这世上有人真持握着不死泉。   那么必定是三教掌教,以及圣后这种级别的人物。   “我的第一想法也是不死泉。”   姜烈摇摇头,道:“但……不死泉再神奇,终究也有限度。”   这不死泉,只能救将死之人,救不了已死之人。   元继谟在衢江被莲剑气千刀万剐,碎尸万段,这还怎么救?   倘若这是一尊天赋异禀的大妖,或者是修了肉身邪术的鬼修。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元继谟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武夫,也没有妖术。   “我有一个猜测。”   姜烈神色凝重,缓缓望向自己儿子,一字一句道:“关于……仁寿宫的猜测。”   “时间不多了。”   姜烈望向身后。   阴云破碎,曙光洒落,透过窗棂洒落在长桌之上。   “昨夜的青阳城之变,显然不是巧合。”   姜烈深吸一口气,道:“楚休已经死了,再怎么审都毫无意义。楚家谋逆罪名已经坐实,仁寿宫要追究责任,势必会牵连到去年的‘青州乱变’。”   “这些人,不是奔着姜家来的……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奔着陈镜玄去的。”   ……   ……   辰时。   关于楚家的清查审讯彻底结束。   这场审讯由姜奇虎负责,姜烈辅佐。姜家既是青阳城支柱,又是大褚望族,自然不可对此事姑息……天蒙蒙亮,姜奇虎便将审讯结果汇成案卷,重新赶回皇城,皇城司地牢中诸位使者尽数在场。   特执使,密谍,蝇瞳,司簿文官……   数百人都已到期。   仅仅一夜。   元继谟便让皇城司恢复了先前样子,昨夜姜奇虎离都,短短数个时辰,他便率着皇城司密谍在城内展开了一场清查。   此刻牢狱之中已关押了不少人。   “……”   姜奇虎踏入地牢便看到了这一幕。   这些人中有不少面孔是他所认识的。   离开青州前,姜烈告诉自己,这是一场针对陈镜玄的清洗,踏入地牢的那一刻便印证了自家老爹的猜测,这些人有不少是书楼的暗子。   这些年,书楼和皇城司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关系。   皇城司密谍和书楼暗探其实早就生出不合,只不过双方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今夜这平衡被打破了。   元继谟并不傻。   皇城司虽然有极高权限,但也不可随意擅动朝堂要员,关于与书楼交好的那些“大人物”,他一个未动,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清洗,主要是先拔去陈镜玄安插在细微之处的琐碎羽翼。   这些关押者,大多是籍籍无名之辈。   所谓敲山震虎,便是如此。   先前陈镜玄被尊称为“小国师”,皇城有不少大人物,不少权贵,都上赶着与其交好。   可如今……   皇城司在仁寿宫授意之下,逮捕了大量书楼暗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人尽皆知。   昔日交好的那些权贵,那些大人物,又有几人会在此刻站出身来?   皇城是天底下最大的名利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姜大人。”   元继谟背负双手,在主审房里踱步,他注意到踏入地牢的那道身影,主动打了招呼,关切问道:“青阳城那边还好么?我听说昨夜青州动静很大……”   “不太好。”   姜奇虎面无表情道:“青阳城乱变已经结案了……我要进宫向圣后亲自汇报。”   “姜大人,不必麻烦了。”   元继谟淡淡道:“圣后亲谕,由我负责接掌此案。姜大人只需对本座汇报。”   姜奇虎微微眯起双眼。   回到皇城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都和老爷子说的一样。   自己根本没机会见到圣后。   “外面这些人……是什么意思?”   姜奇虎平复情绪,将案卷掷出,落在皇城司首座长桌之上。   “外面那些?”   元继谟一边看着案卷,一边笑道:“昨夜本座接到了举报,皇城之内有人意图谋反……这消息着实有些吓人……为了以防万一,本座抓了些可疑分子回来。”   “……”   姜奇虎默默攥拢了双拳。   “姜大人这案卷写得不错……比本座想象中要干净利落。”   元继谟翻完案卷,出声感慨。   青阳城袭击的调查细节,尽数拓落在案。   楚家谋逆之罪已定。   楚休身死道消,但楚休府邸中的那些下人,以及协助谋逆的那些族人……都被压在了青州大牢之中。   “只是。”   元继谟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本座怎么觉得这案卷缺了点东西?”   这案卷戛然而止。   自始至终,都只是对楚家的调查。   如果再往后续上一笔,便会牵扯出这场乱变的“纵容者”。   陈镜玄。   啪一声,这份案卷被元继谟丢了出去,重新掷回姜奇虎手中。   “姜大人。”   元继谟淡淡道:“青阳城之案,影响极其恶劣……本座今日是要返回仁寿宫,向圣后亲自禀告的。你也不好好想想,区区一个楚家,怎敢丧心病狂,袭击青阳?”   “你的意思是,楚家背后另有指示?”   姜奇虎笑了。   “自然。”   元继谟和颜悦色说道:“而且……显然。”   “不好意思。”   姜奇虎面无表情道:“皇城司办案要讲究证据。你想让我在这份案卷中加上先生的名字,我办不到。”   “哦?”   元继谟来了兴趣。   他在皇城司牢狱之中等了许久,等的便是这一幕。   “我家先生是何等英雄人物,全天下人有目共睹。”   姜奇虎冷笑道:“他是叛党……你信么?十年前,你们污蔑谢玄衣是叛国之臣,月隐界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十年后,你们又想故技重施,再来一次?”   “姜大人。”   元继谟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劝阻道:“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身为皇城司次座,应当谨言慎行,目前为止,可没人把叛变这帽子扣在你家先生头上。”   “差不多得了。”   姜奇虎讥讽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把青阳城之变的污水,泼向先生。”   “所以?”   元继谟挑了挑眉。   “抱歉,这种事情我一辈子做不了。”   姜奇虎深吸一口气:“我拒绝在青阳城案卷上再做添加。关于楚休叛变的原因,我希望仁寿宫重新下令彻查,我会率密谍另寻线索,一年前的青州乱变,我家先生的确有处置不当之处,姜家愿意替陈镜玄做担保,也愿意一同承担罪责。”   “……”   元继谟沉默地看着眼前男人。   这场对话,二人都没有进行避讳。   皇城司中的那些特执使,那些密谍,以及被关押的书楼暗探,全都听到了。   “你和你家那位老爷子在青州一同商议审案,最终就商议出了这么一个答复?”   元继谟语气之中有些好笑。   这些年,姜奇虎担任皇城司次座,四处办案,历练,的确成长了不少。   但终归还是稚嫩了些。   元继谟停顿了一下,戏谑开口:“你不清楚也就算了,难道那位老爷子也不清楚?有些事情,不是尔等拒绝……就能停止的。”   话音刚落。   皇城司地牢外,忽然响起一阵躁动。   “此地乃皇城司大牢!外人禁入!”   “你们做什么!”   “你们疯了!”   这些嘈杂声响起,元继谟皱了皱眉。   紧接着,皇城司大牢尽头光火摇曳,两位密谍被挤得退让开来,一只杀意森然的小队就这么闯入皇城司地牢之中。   为首者正是黑鳞卫桑正,黑鳞卫同样属于直属大褚皇族的特务机构,持有密令可以自由出入除却皇宫以外的所有地点。   桑正并非孤身一人,他背后还带着十数位北郡世家子弟。   姜家没有遭受罢黜,驻守青州,却在皇城留下了不少“手足兄弟”,这些北郡子弟,父辈都是与姜烈一同出生入死的名将,他们与姜奇虎关系自然不必多说,姜奇虎担任皇城司次座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排这些年轻的将门子嗣,都在皇城司挂任闲职。   这般安排,其实已是皇城内默认的操作。   各大世家,多多少少要安排门下年轻人历练。   皇城司执行任务凶险,于是这些北郡年轻人,拿到密谍和使者讯令之后,几乎与皇城司没什么联系……这讯令放了若干年都没有用途,此刻却派上了用场。负责看守地牢大门的皇城司密谍根本不敢阻拦,一是因为这些年轻人背景雄厚,而是持有密谍讯令,乃是合理合法的踏入地牢。   “你要做什么?这是在造反!”   元继谟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这姓姜的,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带人来强闯地牢!   这是疯了不成!   难不成为了陈镜玄,姜奇虎不惜把自己也搭上?   皇城司地牢此刻一片混乱,桑正持黑鳞卫令向前推进,密谍,使者均是乱做一团。   “皇城司密谍听令,给我拔剑!”   元继谟怒喝:“强闯地牢乃是死罪!给本座杀了他们!”   “谁敢!”   姜奇虎同样一声低喝。   整座地牢乱作一团。   “诸位同袍!真正胆大包天,意图造反者,另有其人!”   姜奇虎面无表情道:“我怀疑有人冒充皇城司首座……本座今日便要替大褚清剿叛贼!还皇城司清名!”   他上前一步,猛然伸出大手。   元继谟瞳孔收缩,连忙后退。   但已经晚了。   地牢方寸之间,二人靠得极近,根本无从躲闪。   姜奇虎一只手猛然拍下,落在元继谟肩头!   元继谟眼中掠过一抹狠戾,抬掌便轰,想要将其震开。   但姜奇虎并未后退,而是主动召出法相,承下这一击。   轰一声!   法相迸发的浑厚劲气,在地牢之中炸开。   姜奇虎神色苍白地闷哼一声,虽有法相笼罩,但胸膛之中还是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不过,已不重要了——   因为他成功拽住了元继谟的一角黑袍。   姜奇虎骤然发力,将元力灌入其中。   “!!!”   下一刻,元继谟肩头那件皇城司大袍彻底破碎,被震成一寸寸布条!   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之下。   这位重返归来的皇城司首座,露出了“真躯”。   这是一具支离破碎,被针线缝补,才勉强恢复人形的诡异躯壳……脖颈之下,遍是缝合之线,看起来极为渗人。   (本章完) 第577章 二十四时辰(二十三)   第577章 二十四时辰(二十三)   “首座大人?!”   破碎的黑袍布条在空中翻飞。   喧嚣嘈杂的皇城司地牢顷刻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嗤嗤嗤!   姜奇虎的元气在空中燃烧,将那件撕扯下来的黑袍焚成灰烬。   “……”   元继谟阴沉着脸,后退数步,拉开距离。   他立刻从洞天宝器中取出第二件黑袍,重新披上。   但已经晚了。   刚刚那副画面,不止是姜奇虎看到了。   桑正率领的北郡子弟,以及皇城司一众密谍,全都看到了。   原本负责抵抗黑鳞卫的那些密谍,一时之间都怔住了……他们望着元继谟,眼神中带着惊惧,也带着怀疑。这缝缝补补的皮囊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些年皇城司审讯四境罪犯,知晓颇多妖术,南疆有些邪修可以取人皮囊借尸还魂。   刚刚姜奇虎那一声怒喝,成功压住了皇城司的混乱场面。   此刻。   这些密谍心中暗暗想到,首座大人该不会真是“假冒”的吧?   “妖言惑众!”   元继谟压下怒火,冷冷开口:“愣着干什么!这些贼人擅闯地牢,都是死罪!”   这番喝令。   放在以往,密谍们早就动手……但此刻效果却是十分微薄。   密谍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相信谁。   “蠢货!一群蠢货!”   元继谟额头青筋鼓起,他怒喝道:“本座昨夜在皇城司处理案卷,调遣人手,难道还不足以自证身份……你们是非要看到仁寿宫那位亲临么?”   昨夜元继谟踏入地牢,调查密谍,极其熟稔。   他所做的一切,皆无异样。   尤其是斩杀铜骨。   铜骨身死,杀鸡儆猴,皇城司哪里有人胆敢不服,哪里有人胆敢反抗?   如今姜奇虎站了出来。   这……便是姜烈临行前叮嘱自家儿子要做的事情。   姜家乃是北境名门。   姜烈早在太皇时期,便是一员虎将,姜家满门忠烈,极重感情。如今元继谟想借“青阳城之案”抹黑陈镜玄,姜家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姜烈的反击策略其实很简单,此事若要闹大,便要闹得纷纷扬扬!   既然仁寿宫那位不愿出面。   那便让姜奇虎回到皇城之后,搅得天翻地覆,闹得仁寿宫不得不出面。   衢江一事,让姜烈认定此刻出现在地牢中的元继谟,必有蹊跷。   他叮嘱姜奇虎返回地牢,扯下衣袍,将其真面目揭示于众人之前……此计虽不能治根本之疾,但至少能在皇城司诸密谍心中埋下一颗种子。这是整个大褚最“勾心斗角”的机构,每一位密谍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衢江一案,皇城司遣派而出的密谍,暗探尽数身死。   首座时隔数月返回……   这事本就透着蹊跷。   而今元继谟这具“残破躯壳”一示人,要不了多久,皇城街巷便会传得沸沸扬扬。   这缝补之术,到底是不是邪祟妖术?   难道大褚会放任“邪祟”担当皇城司首座?   如果没有这一出……元继谟回归,便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衢江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重要了。   反正某个死去的人已经重新出现在了世人视野之中,并且重新驾驭了整个皇城司。   而如今,无论如何,这件事,大褚都要给出一个交代。   ……   ……   “姜奇虎……本座没工夫跟你玩这种低级把戏。”   地牢重新陷入死寂。   元继谟眼神冰冷,他已经意识到了场面不对。   此刻他不再开口,而是选择传音。   “你以为地牢里的这场动荡能持续多久?”   元继谟传音道:“如果没有仁寿宫的允许……本座能出现在这里么?”   “……”   姜奇虎自然知道,这场闹剧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但那又如何?   他如今要做的,便是拖延时间。   ……   ……   此时此刻,皇城远郊,青山大雾笼罩,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马蹄贴敷着疾行符箓但却没有催动。   一位青衫儒士正亲自驾车,向皇城方向缓缓前进。   轰隆隆。   天顶响起剑气轻颤。   陈镜玄抬起头,一道剑气流光倏忽从大雾上方坠落,直接落在了马车之前。   “小陈国师。”   来者揖了一礼,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处理完青阳城琐事的姜家长老姜河。   “姜长老。”   陈镜玄笑了笑,回了一礼。   “小陈国师还真有雅兴……”   姜河看到这马车,忍不住叹息一声。   他连忙上前,取出玉简,沉声道:“自您昨日离开皇城,书楼,皇城司,均都发生了震动。除此之外,青州也遭遇了大灾。”   这玉简之中,便是姜家整理的详细案卷。   这便是姜烈着手安排的第二条线——   既然已经确定,陈镜玄才是此次动荡的追究终点,那么姜奇虎只需拖住元继谟。   姜家派遣了数十位弟子,通过传送门户,玉符,以及讯令,在道门皇城路径进行搜查……最终锁定了陈镜玄所在的方位,姜河亲自前来相见,将这珍贵信息送到。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陈镜玄行路速度如此之慢,根据姜家得到的线报,陈镜玄昨夜便抵达了道门,不知在道门进行了何番密谈,也不知经历了何事,离开道门之后这马车便将行路速度放到了最慢,按照这个速度,想要返回皇城,还要再等许久。   青州和皇城已经变天了。   这位神机妙算的小国师,竟然还在路上……不紧不慢,不知大难将至。   “……”   陈镜玄默默看着那枚递到面前的玉简。   身为监天者,他可以通过【浑圆仪】监察国运,可以通过献祭阳寿,俯查他人的命线。   他几乎无所不能,但唯独不能执掌自己的命运。   这其实有些讽刺。   陈镜玄犹豫了片刻,接过玉简。   姜河一直注视着小国师的面容,他并没有在陈镜玄脸上看到惊慌,也没有看到失望,仿佛这场因鲤潮城宽恕引起的乱变,只是一朵小小的浪。   “青州……楚家……”   陈镜玄只是笑了笑。   他重新将玉简递了回去,诚恳问道:“青阳城百姓还好吗?”   姜河怔了一下。   “青阳城……死伤不算惨重,如今已经安置好了。”   姜河神色古怪:“小陈国师,您难道不担心皇城司对您的调查吗?”   这场乱变已经在皇城内掀起巨大浪潮。   按照圣谕,辰时皇城司便要结案。   接下来各大家族,各大圣地,都要展现态度,据说已经有言官将弹劾帖送去宫中。   接下来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暴雨。   “……”   陈镜玄欲言又止。   他沉默的这片刻功夫,姜河忍不住叹息说道:“姜奇虎已经去往皇城司和元继谟对峙了……老爷子动用了姜家的全部关系,案卷消息应当能够压下片刻。您这些年为皇城所做之事,有目共睹,仁寿宫那边不至于非要动刀……这段时日,您是不是与‘那位’产生了矛盾?要不低头认个错吧?”   “……姜长老。”   陈镜玄苦涩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解释。   微风吹过。   车帘摇曳间,露出了车厢中的身影一角。   “这是……唐斋主?”   姜河瞥见了车厢中的那人,若有所思。   他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什么。   皇城,道门,乱变,弹劾……   世人皆知,小国师和唐斋主关系匪浅。两人的爱情故事,更是被方圆坊编成小册,就连离国都传了个遍。   这本是一桩美谈。   奈何道门当家的崇龛大真人并不同意。   于是这桩美谈便逐渐变了风评……姜河虽然不了解陈唐二人之间的具体交情,但他了解崇龛,这位大真人的手段相当凌厉。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战争,如果这场针对陈镜玄掀起的浪潮,是由崇龛主导的,那么一切似乎都能够说得过去了。   “小陈国师……”   姜河压低声音关切问道:“你这趟道门之行,还顺利么?”   “还算顺利。”   陈镜玄垂下眼帘。   对他而言,能够带走唐凤书,便是顺利。   “那就好。”   这话落在姜河耳中,却有了另外一番意思。   这位姜家长老轻轻松了口气。   在他看来,如果崇龛大真人愿意放下结缔,那么这起弹劾风波自然会有惊无险地渡过。   “看来这一切即将结束了。”   姜河故作轻松地笑道:“今夜真是叫人无眠……姜家寻不到你,便遣人去了鲤阁。谁知老国师竟然也闭关谢客,我们本以为要发生很糟糕的事情,谢天谢地……我这就传讯给阿虎,让他不要担心。”   如果再找不到陈镜玄,姜家要面临的压力就很大了。   姜河取出青州令,正要传讯。   “辛苦你们了,烦请回去之后,替我向老爷子道谢。”   陈镜玄诚恳说道:“另外……不若由我来对姜奇虎传讯吧?”   姜河愣了一下。   “也好。”   他将青州令递了出去。   ……   ……   地牢之中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姜奇虎腰囊中的青州令震颤了一下,他离开青州之前,老爷子发话,一旦事情有所进展,便会以青州令与他联系。   “奇虎,是我。”   姜奇虎取出讯令。   一道熟悉的温和声音掠入心湖,波澜不惊,令人心安。   “……先生。”   姜奇虎深吸一口气,鼻尖微微有些酸涩。   听到这声音,便意味着……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让桑正离开地牢。”   讯令那边的声音十分平和,有条不紊,开始发号施令。   虽然青州送来的那枚玉简之中,没有提及姜奇虎回都复命的具体安排,但陈镜玄已然猜到了此刻皇城司地牢的场面。   “那些北郡弟子,虽然持有‘司令’,但毕竟身份特殊,尽量不要和皇城司密谍产生冲突。”   “接下来将青阳城案卷按流程落定,结案,送至仁寿宫。”   姜奇虎默默听着讯令里的安排。   他有些困惑。   先生前面的这些安排,他能够明白用意。   可青阳城之案一旦就此定卷,接下来皇城便要迎来针对书楼的暴风骤雨——   他刚刚准备开口。   “不用担心,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陈镜玄持握青州令,抬头望着天边照破阴云的曙光,温声说道:“接下来……把你的青州令送到对面那人手上。”   “……”   姜奇虎神色复杂,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元继谟。   “我家先生有话要对你说。”   青州令掷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   元继谟神色阴沉,将其接过。   他本想抢先开口,将姜奇虎率人强闯皇城司地牢之事道出,以此威胁陈镜玄一番。   但青州令一入手。   陈镜玄漠然的声音便撞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阴阳镜】的事情,你应该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吧?”   元继谟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掌心那枚古朴青铜令牌。   “相信我,你今夜关押的那些书楼暗探,若是杀了……不会有一丁点好处,只会给你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陈镜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冷漠,以及平静:“书楼和皇城司不一样,书楼真正的‘暗子’往往藏在众生浪潮之中。能被皇城司密谍看到,列入名单的……都是我特意准备的。”   这番话,若是别人所说。   属实有些虚张声势的成分。   但……由陈镜玄所说,却让人不得不信。   “你想说什么?”   元继谟额头渗出冷汗。   “放了他们。”   陈镜玄道:“我不希望看到牺牲……如果这是一场战争,那么牺牲一个人便足够了,何必要牵连其他无辜者?”   “……”   元继谟并没有给出回应。   他望着地牢长廊的那些关押者。   放了这些人,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皇城司能够抓他们一次,便能抓第二次。   只是以他的性格,一旦开始战争,必定是不死不休。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何必那么麻烦?”   “与书楼相关的暗子,不必再抓了。这些人未来都可为大褚献身,是重要棋子,即便不为我所用,你们也能用上。”   “姜家已经被我说服。”   “那些早就拟定的弹劾帖,也无需送去宫里了。”   青州令那边的声音继续响起。   陈镜玄风轻云淡地说道:“巳时初,我会返回皇城。青阳城结卷,方圆坊,书楼,以及‘国师’之位……我会尽数让出。”   (本章完) 深夜杂谈   深夜杂谈   明天会是二十四时辰最后一章。   二十四时辰,二十四章,小小的强迫症一下。   本来只是想在章节末写一段ps,没想到越写越长,索性就开一个免费的单章,稍作一下解释。   请原谅我写了这么漫长的一个系列,来叙述陈镜玄的故事。   这一段是与谢玄衣入南疆同步发生的故事。   其实仔细一想,上一卷“烛萤”所发生的故事,几乎也是二十四时辰内的突变。   大褚宝船驶入南疆,区区两三天间,死了许多人,流了许多血。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维持多年的太平被撕破,往往就在一夜之间。   二十四个时辰,对于一场激变而言,已经够长。   谢玄衣在南疆杀人,大褚皇城那边并不是停转的……这一段剧情与后续正文的关联性太强太强,以至于我无法忽略,也无法在上一卷完成交织穿插叙述。在最开始大纲中,我想过让陈镜玄和谢玄衣双双跌落谷底,但这个想法被否定了。   我决定在月隐卷的前端,集中篇幅,将这场没来由的皇城突变一口气道尽。   这一卷发生的种种,无论是玄芷登山,还是陈镜玄辞官退隐,这些重要的“因”,都会影响到下一卷的“果”。   评论区有很多不满的声音,我都看见了。   (这里删了n字解释。)   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不知不觉我已经写文接近十年啦,如果放在当年,关于剧情的无端指责批评,我应该会激昂文字,一一回复。   但十年真的改变了我。   我想说,读者和作者应当存在一种默契的信任关系。   就在前段时间,我逛论坛时,看见了业内编辑的一些肺腑之言。譬如尽量不要起“一二三四”之列的章名,尽量不要分卷,尽量不要制造可能导致读者觉得压抑的剧情,最好一路爽到底……这些行为都会降低追读。追读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东西,有没有推荐位需要看追读,有没有流量需要看追读,以上种种决定你的成绩也决定了你的稿费。   这些建议说得很好很有道理,只可惜不适用于我,因为我是一个相对任性的人。   我从来就不起长书名。   哪怕扑得不要不要的,首订只有十几个。   我以前就喜欢插入大篇幅的配角故事,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往往在连载时期被骂得很惨,但在完结之后会收到许多走心的私信。大家对于一个已经完结的作品,总是会有更高的宽容度。所以我总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告诉自己,把这个故事写完,写完之后就会好起来。   其实这世界特别辽阔,哪里有那么多需要遵守的规矩?只要一个故事是好的,总有受众,总会发光,如果市面上所有的书都是一样的,按照工业化流程打造……那么最痛苦的,大概就是那些发自内心喜欢好故事的读者了。   说了这么多,扯回正题。   对我而言,我做的这些任性尝试,注定会造成损失……但没关系,只要能够换来同频读者的“信任”,那就足够啦。   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大概就是能够被同频的人看见,并且喜欢。   综上。   如果各位喜欢我的故事,那么就太好啦。   写于6月9日深夜。   祝所有人晚安。   (本章完) 第578章 二十四时辰(二十四)   第578章 二十四时辰(二十四)   巳时,曙光照破阴云,落在大褚皇城墙头。   元继谟披挂甲胄,坐在骏马之上,浑身包裹地严严实实。   数百密谍,弓弩手,禁卫,都在城门两侧紧张等候。   姜奇虎神色并不好看。   他其实不太明白先生在青州令中的安排用意,但……青阳城之变的卷宗已经定案。   按先生所说。   一切都要结束了。   一切真的要结束了吗?   姜奇虎此刻心中生出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来了。”   一声低喝,在城头响起。   远远便能看到,一辆马车逆着偌大烟尘驶来。   姜奇虎立刻动身,孤身前去迎接。   马车逆着大风前行,不疾不徐。   离开皇城一天一夜,陈镜玄除了神色稍稍有些憔悴,并无其他异样。   他衣衫整洁,看不出有战斗过的痕迹……   看到这,姜奇虎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这趟道门之行还算顺利。   “先生,您回来了。”   姜奇虎恭敬开口,随后小心翼翼掀开车帘,看到车厢里蜷缩睡去的女子斋主,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奇虎,搭把手,将唐斋主送去苔岭。”   陈镜玄伸了伸手,招呼姜奇虎来马车前面坐下,微笑说道:“我进都办些事情。”   “先生……”   姜奇虎心中略微觉察到了些许古怪。   但转瞬即逝。   青州审讯时,姜烈告诉他,今夜发生的事情皆由陈镜玄而起。   追溯原因。   或许是道门,又或许是仁寿宫……那些真正站在顶点的大人物,对陈镜玄产生了不满。   姜家要做的事情,就是在风波乍起之时,坚定表明立场,替陈镜玄拖延时间,查明局势。以陈镜玄的实力,以及书楼背后势力,多半只要道歉,认错,这场风波便可平息。   此刻在姜奇虎眼中,先生故意支开自己,接下来应当就是要入皇城道歉了。   “去吧。”   陈镜玄拍了拍姜奇虎肩膀:“在苔岭等我。我很快就到。”   “……好。”   姜奇虎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与陈镜玄互换坐骑。   他驾驶马车,调转方向,向苔岭驶去。   陈镜玄则是孤零零坐在骏马之上,逆着风沙,驶入皇城之中。   曙光如金鳞,洒落墙头上。   金光摇曳。   但城墙之下,仍然留有斑驳阴翳。   在这片漆黑阴翳之中,有一道身姿挺拔的驻杖身影,几乎与阴翳融为一体。   那人靠在城下,背倚石壁,神色悠闲,双手搭着拐杖,仿佛在等待一位许久未见的故友。   弓弩手,密谍,铁骑,无数人严阵以待,见证这场回归。   但却无人能够看见这道阴翳身影。   此刻的画面,与昨夜道门的场景很是相似……   “烟道友。”   陈镜玄坐在骏马之上,俯视着那努力挺直脊背的身影,轻声道:“又见面了。”   “是啊。”   烟邪微笑说道:“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年了。”   两人擦肩交汇。   烟邪很是自然地转身,他牵着马绳,陪陈镜玄踏入皇城,仿佛是一个牵绳童子。   若干年前。   烟邪刚刚从长生斋闭关修成,他离开道门,来到皇城。   初来乍到,并无熟人。   彼时书楼在皇城之中设下棋局,无人能破。   烟邪一日连破十局,声名大噪,被请入阁内相见。   那一年“方圆坊”还未出世,但言辛已将不少琐碎细节,交付到得意弟子陈镜玄手上。陈镜玄亲自设下了外面那些棋局,得知有一位惊艳棋手出现,立刻相邀,两人手谈一夜,难分伯仲。   此后二人便成了朋友,陈镜玄亲自牵马,带着烟邪在皇城之中逛了一圈。   故事的开始总是这样。   在雨季初春的时节,草叶发芽,生灵太平。   只可惜……   大褚只能有一位国师。   被长生斋寄以厚望的烟邪,修行多年,只有一道执念,那便是成为大褚下一任的国师。   他越接近自己心中的理想。   越是会看到一道阻拦在前的身影。   昔日故友,终成宿敌。   再后来,便有了那场举世皆知的“小国师”之争,烟邪败地很彻底,阵法造诣,风水堪舆,乃至命线占卜,他全都输了一头,即便借用了【阴阳镜】,依旧输掉了那场对决。   他已经足够努力了。   只可惜,终究是比不上陈镜玄这位大褚双璧之一。   若干年过去。   这对宿敌故友重新相逢。   骑马,牵绳,这一幕场景和当年很是相像,只可惜物是人非。   陈镜玄神色变得憔悴了许多。   这些年,他在书楼之中执掌【浑圆仪】,抚平命线,操劳琐事,耗去了大量阳寿。   而烟邪也好不到哪去。   曾经的长生斋天之骄子,如今笼罩在阴翳之中。   烟邪整个人的气质,比之当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变得阴鸷,变得幽暗,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污秽气息。   “还记得你当年带我去的第一个地方么?”   他牵着马绳,轻声开口,带着些许追忆。   “……”   陈镜玄只是沉默,并未回应。   “是烟云湖。”   烟邪轻叹一声,自嘲笑道:“我就知道你已不记得了……当年你带着我去逛了烟云湖,你告诉我,烟云湖旁有一座‘鲤阁’,那是大褚历代国师才有资格居住的住所。”   当年皇城里,两人对决,闹得沸沸扬扬,轰轰烈烈。   最开始烟邪以为,自己和陈镜玄当真处于“伯仲之间”。   只可惜。   到了最后,他才发现,这是自己一厢情愿。   原来天才和天才之间的差距,比天才和凡俗之间的差距还要更大。   陈镜玄和自己彻夜手谈,不分胜负,是因为他早已掌控了棋局……整个皇城除却自己,没人能和他下到这一地步,处于对“对手”的尊重,陈镜玄刻意收手,这才有了棋枰上不分上下的对弈场面。   烟邪知道,很多事情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在最开始。   他真的把陈镜玄当做朋友。   而陈镜玄……或许只把自己当一个不那么寻常的路人。   “不好意思。”   陈镜玄礼貌客气地打断:“时候不早了,我想我们之间……还是不要说那些无用之话了。”   离开皇城前。   他便已然猜到了这场风暴的发起者是谁。   此刻陈镜玄并没有心思和烟邪叙旧。   他取出自己的腰囊,这腰囊之中有着大褚皇城最为重要的几枚令牌。   “这是书楼的钥匙。”   “想要操纵【浑圆仪】……只需要注入神念即可……”   “这是方圆坊的大坊主代行令牌。”   “持此令可以在一定限度内调动小坊主……不过隶属于大褚方圆坊的雪主火主,并非效忠于此令的专属死士。他们早已敲定了尽忠之人。”   “被皇城司押入地牢的那些书楼暗子则不一样,他们效忠于书楼,效忠于此令。”   “无论如何……这些人不该杀。”   陈镜玄缓缓说着权力交接之后需要注意的事情。   两人就这么走在皇城的街巷之中,元继谟在远处拦住了密谍,并未上前跟随,而是留出了一段相处的独立空间。那些看不见“烟邪”的密谍自然心生疑惑,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陈镜玄似乎在自言自语,与一旁的空气说着什么。   “……”   牵马而行的烟邪,此刻低垂头颅,面庞被阴翳和长发笼罩,看不出具体神色。   “这些令牌,此后便交给你了。”   陈镜玄甩出这腰囊。   他微微皱了皱眉。   陈镜玄抬头,看着上方洒落的刺眼阳光。   此时此刻,两人恰好离开漫长的阴暗小巷,天地骤然开朗,原来这条小巷连接着皇城北部的烟云湖,不远处就是师尊言辛所居住的“鲤阁”。陈镜玄回想姜河所说的情报,昨夜姜家子弟连夜拜访鲤阁,却吃了闭门羹。   很显然。   这场以青阳城乱变为序曲的弹劾,在发动之前,经历了漫长时间的蓄谋和准备。   想要对自己下手,仁寿宫必须要支开言辛。   鲤阁如今,应该只剩下这些锦鲤了。   烟云湖一如既往地明媚。   只不过,时过境迁,陈镜玄对这湖已没了年少时的向往。   他虽未有国师之名。   却早已有了国师之实。   能让师尊在鲤阁毫无忧虑地度过这些年……陈镜玄觉得自己付出的这些代价,十分值得。   “烟道友谋划了这么久,凭借这些东西……应该足以完成剩下的交接了。”   陈镜玄看着不远处的小湖,道:“现在,我应该可以走了么?”   书楼主人。   方圆坊坊主。   国师。   陈镜玄丢下这腰囊的那一刻,觉得身躯前所未有的轻盈。   原来自己肩头的无形担子,竟然真有如此之沉。   陈镜玄微微侧首。   此刻他看清了烟邪的神情,长发被微风吹动,落满晨辉的那张脸庞似乎并没有什么笑意,也没什么喜悦。   烟邪本以为,隐忍十年的复仇,会在今日迎来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   夜幕降临之时。   他紧张,他颤栗,他愉悦。   日出那一刻。   所有的情绪尽数消融,只剩空虚,只剩孤独。   青阳城乱变……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他早就想好了陈镜玄回应之后的反击。他知道这位小国师在皇城内留了诸多后手,姜家,秦家,书楼暗探,雪主,火主,小皇帝褚因……   这些不安分的因素,随时可能搅局的棋子,全都在烟邪的掌控之中。   然而今夜无事发生。   当青阳城的污水泼洒而出,陈镜玄没有挣扎,而是平静至极地坦然受之。   烟邪不费吹灰之力迎来了大胜,皇城司地牢的插曲便是唯一的波折。   这样的大胜,有什么意思?   他要的是竭尽全力的对弈,底牌尽出的厮杀!   当年他输得那么惨烈。   整整十年,他都在苦思冥想对应之策,他想要正面击溃陈镜玄!   可结局……   却是这般。   这究竟是胜,还是败?   “我不明白。”   沉默了许久,烟邪声音沙哑开口。   “哪里不明白?”   陈镜玄坐在马上,感受着微风吹拂衣衫,留下的阵阵温暖。   烟邪望着不远处的那座鲤阁。   他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胜了,心底却这般憋屈。   他不明白。   为什么陈镜玄根本就不在乎国师,不在乎书楼。   这家伙……   为什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丢掉这些东西?   为什么可以浑不在意地就这么选择认输?   “棋枰上的胜负,并不重要。”   陈镜玄瞥了眼烟邪,淡然说道:“同理……你我之间的争斗,也不重要。既然你们这么想要‘国师’,那便送给你们好了。”   “你是说,这些都不重要?”   烟邪觉得这番话有些荒唐,有些可笑:“那么什么最重要?”   他知道,陈镜玄连夜去了一趟道门,去向崇龛讨要了被【心笼】掌控的唐凤书。   自己这场大胜,或多或少有道门帮衬的缘故。   不过。   他不相信,仅仅是因为一个唐凤书,就能让陈镜玄舍弃这所有的一切。   他将陈镜玄视为毕生最大的对手。   他比所有人都了解陈镜玄。   这不是一个将儿女情长放在第一位的人。   所以……   陈镜玄觉得这些争斗都不重要,那么还有什么重要?   总不能是唐凤书!   二人静默了片刻——   “什么最重要……”   坐在马上的瘦削青衫男人想了片刻。   他最终垂下眼帘,发自内心地诚恳说了四字。   “天下太平。”   ……   ……   烟云湖金光粼粼,锦鲤摇曳。   倒映出两道年轻身影。   一人披黑袍,跨坐马背之上,望着不远处的那座鲤阁,双目灼灼,神采奕奕。   另外一位青衫年轻人,持握骏马缰绳,如入定枯僧,明明年少,却生出些许陈旧老气。   “陈兄,你刚刚说……这鲤阁只有大褚国师能够入住?”   黑袍年轻人意气风发地开口道:“你知道么,我最大的心愿,便是成为大褚国师。”   “……”   牵马的青衫青年只是笑了笑。   “你呢?”   黑袍年轻人忍不住开口询问:“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我……最大的……心愿?”   青衫人微微歪斜头颅。   头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只有十七岁的陈镜玄,认真想了许久。   过了片刻。   他轻声笑了笑,诚恳说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天下太平。”   (本章完) 第579章 此去北海   第579章 此去北海   苔岭下了一场雨。   姜奇虎坐在车厢罩顶之下,雨水汇聚形成珠帘,他数着雨珠,默默等待陈镜玄的消息。   不久后,远处便响起马蹄声。   朦胧雨幕尽头,有人骑马而来,黑鳞卫,皇城司密谍跟随其后,远远相送。   姜奇虎皱起眉头。   他注意到,先生背后,黑鳞卫桑正,北郡那些年轻人,被皇城司密谍拦住。   这些人脸上神色显然很差。   这是怎么了?   “陈大人,我们就不送了。”   皇城司首座元继谟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音量开口。   陈镜玄孤身一人,继续前行,来到车厢前。   “先生……”   姜奇虎喃喃开口。   “我现在已不是书楼主人,也不是方圆坊主。”   陈镜玄温和地笑了笑:“奇虎,不必再喊我‘先生’了。”   姜奇虎怔怔看着这一幕。   他虽愚钝,却并不傻,看到黑鳞卫相送之时,他心中便已猜到皇城那边发生了什么。   青州令中,先生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   他本以为,先生是要去道歉。   没想到,一切是以这样的方式迎来结束。   辞去书楼,丢掉方圆坊,放弃国师。   这真的是先生所做的事情吗?   姜奇虎跟在陈镜玄身后进修多年,他比谁都了解自家先生的品德,道行,以及志向。   青阳城事变发生。   姜家已经做好了与陈镜玄同进退的准备——   他更是决定为先生赴汤蹈火!   可现在,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姜奇虎愣在原地,楞了许久,眼眶有些发红。   他不明白先生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双目对视。   “奇虎……”   陈镜玄温声说道:“我想离开皇城,去外面走一走。”   “先生……”   姜奇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最终侧过头,望向车厢中沉睡的那位女子。   千言万语,尽数咽回腹中。   姜奇虎垂下眼帘,声音沙哑问道:“先生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嗯。”   陈镜玄轻轻应了一声:“我想……去一趟北海。”   离开皇城,一路北上。   去往青州,路过鲤潮城,再沿着那条大江前行。   要不了多久,就能看到北海。   那里生长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苇荡,与红泥滩涂交错,辽阔至极。   “……”   姜奇虎沉默了许久,挤出两个字:“挺好。”   一日前。   陈镜玄在皇城前与自己道别,姜奇虎在那时便隐隐觉得氛围古怪。   他此刻才想明白,原来昨日先生的道别,是为今日而留。   陈镜玄伸出手。   姜奇虎反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马车缰绳还紧紧攥握在自己手上,他退后一步,将缰绳交了出去。   或许是二人已提前道过别的缘故,此刻氛围虽然凝肃,却无人再多说什么。   姜奇虎让出了车厢马夫的位置。   陈镜玄坐上马车。   黑鳞卫,密谍,皇城司使者,数百人注视着马车渐行渐远。   苔岭瓢泼烟雨淹没了这渺小的车影。   ……   ……   陈镜玄戴上一顶笠帽,换了一身蓑衣,驾着马车,行驶在山路间。   褪去青衫之后。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因为常年透支阳寿之故,这张面颊依旧因虚弱而显得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变得轻松从容了许多。   苔岭山路有些泥泞,所以马车行得很慢。   陈镜玄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座小山,散发着淡淡元气,早就有人在此等候。   他拽紧缰绳,停下马车。   一道白虹从山顶掠下,来者披着道袍,虽是童颜,气息却不容小觑。   这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道袍孩童,身上却散发出阴神境的道境气息……这当然不是什么“转世真人”,若是以观气术窥伺骨龄,便会发现这稚童已修行了快一甲子。   据说在天元山秘境之中,有这么一些特立独行的修士存在。   常年隐居,不问世事。   这些修士被道门称之为“潜修者”。   显然,这道童便是一位深居天元山的潜修者。   “陈先生,贫道奉师尊之令,在此恭候。”   道袍孩童一开口,便能听出其年龄不小,因为这声音极其老成,他抬袖抖了抖拂尘,甩出一枚金丹:“师尊说,服下此丹,可解【心笼】……”   陈镜玄接过丹药,却不搭话。   很显然。   这潜修者尚未说完。   果然道袍孩童话锋一转,幽幽提醒道:“【心笼】虽解,但陈先生最好还是识趣一些为妙。”   “何为识趣?”   陈镜玄哑然。   “离开皇城。”   潜修者面无表情:“陈先生先前说要去北海……道门希望陈先生能够履约。”   “……”   陈镜玄沉默地注视着这个道袍孩童。   短暂静默后。   陈镜玄忽然笑着开口:“后面这些话,也是崇龛交代的么?”   道袍孩童怔了一下。   他在天元山潜修多年,近几年才回归尘间。   因为身份特殊,他无需听从七斋号令,只需服从崇龛大真人调遣,哪怕是七斋斋主,身份也不比自己高贵。   得益于崇龛弟子的身份,再加上这身阴神修为,这几年所至之处,无人不尊,无人不从。   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便是崇龛的“手”。   他说的话,便是崇龛的意志。   “问这些做什么?”   潜修者皱眉冷冷说道:“陈先生只需记得……”   话音未落。   轰一声。   道袍孩童忽而被一股巨力掀翻,整个人凌空飞起,重重抛向不远处小山,砸了一个泥石窟窿。   “其实你的答案已不重要了。”   陈镜玄压了压斗笠,隐去面容。   “既然是替崇龛传话的。那么这一巴掌就挨得不冤。”   这位阴神境潜修者跌坐在山石泥泞中,一身雪白无垢的道袍满是污秽,他脸上布满不敢置信,万万没想到陈镜玄竟敢对自己动手,更没想到这姓陈的病秧子一巴掌威力能有如此之大。   他神色苍白,嘴唇也在颤抖。   他本该愤怒。   但看到不远处那座车厢上方浮现的金灿神灵法相之后。   这些怒火被他全部咽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如此巍峨壮观的金灿法相,万千金线拼凑出一尊不怒自威的青衫神灵,神灵手捧书卷金简,道域笼罩之处,天地皆被书简金线笼罩布满。   这是一尊阳神境法相!   自己的道境,术法,神通,尽数都被压制。   他毫不怀疑,如果陈镜玄再用些力,能把自己一巴掌扇死过去。   “回去告诉崇龛。”   陈镜玄面无表情道:“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他想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他了,接下来……我想去哪就去哪。”   ……   ……   (ps:1,大家别骂我,木有偷懒啊啊,之所以更新这么晚是因为删了一章。2,今天还有更新,俺只是在更新时间上不太准确,说会多更就是会多更,这一点大家可以放心~)   (本章完) 第580章 笨蛋蠢货(上)   第580章 笨蛋蠢货(上)   苔岭雨雾缭绕。   青衫儒生法相的威压笼罩一整座山岭。   一巴掌之后。   这位潜修者眼神顿时清澈了许多。   他陷坐在泥泞中,神色苍白,心中感到了些许后怕。   陈镜玄是阳神?   这消息从前压根没有听过——   一个久居皇城,前不久还重病卧榻的病秧子,竟然能修成阳神!   “陈先生……”   这位道门潜修者咬了咬牙,挣扎着再说些什么。   这一次他客气了许多。   但这句话还是被打了回去。   “滚。”   陈镜玄只吐出一个字。   那潜修者闻言头也没回,直接驭气向着反方向冲天而起,整个动作连贯一气呵成,未等青衫儒生法相再次拂袖,便化作一道长虹,顷刻间遁逃至数里开外。   显然是被刚刚那一巴掌打怕了。   陈镜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道遁逃流光。   直到那道驭气长虹彻底消失天际,他眼中怒意才逐渐消失。   陈镜玄收起青衫法相,留下一缕神念,操纵马车继续北上,随后起身返回车厢,先是细心结下阵法,屏蔽气机,确保车厢足够稳定之后,他小心翼翼取出那枚丹药,将其送入唐凤书口中,解开水囊,又送了一小口水。   做完这些。   陈镜玄轻轻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有些焦急地等待起来。   “唔……”   丹药起效很快。   服用之后,那处于昏睡状态中的女子斋主便立刻轻哼一声。   不到片刻,便有了苏醒迹象。   唐凤书眼皮微微颤动。   数息后,她缓缓睁开双眼,一阵天旋地转,四面八方的场景徐徐从模糊变得清晰,从重迭变得合一。   “这是……哪?”   唐凤书感受到有人在握着自己的手。   那人的手掌很温暖,很有力。   一道温和释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里是苔岭。”   “……苔岭?”   唐凤书有些茫然,待到眼前景象逐渐合一之后,她终于看清了自己面前的那道身影。   “陈镜玄?”   这家伙怎么会在自己面前?   自己是在做梦么?   唐凤书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有人说,死生如大梦。   这段时日,她便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浑浑噩噩,梦醒之后,神海一片空白。   此刻记忆如海潮一般缓缓涌来。   唐凤书逐渐回想起了“入梦”前的画面。   她神色变得难看惨白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最后所看到的画面,漫天雷霆,如暴雨倾泻,向自己镇压而来。   道门后山那座炽热雷池,如有千钧之重。   自己挣不脱,也逃不开,最终只能被雷池镇住。   自己和崇龛相争……   败了……   而后发生了什么?   “不必惊慌。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陈镜玄柔声开口,他轻轻拍着女子斋主的肩头,将用来安神的魂念渡送到后者体内。书楼【监天者】一脉的功法与神魂有关,想要窥伺天机,必定要有异于常人的强悍神海,这缕神念如和风一般掠过唐凤书心湖,压下了诸多波折,诸多惊险。   唐凤书脸色缓和了一些。   “我被崇龛阴了。”   她用力揉着眉心,声音沙哑:“这老家伙对我做什么了……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你慢慢看。”   陈镜玄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   离开书楼前,他便将唐凤书需要知道的事情,尽数刻在了玉简之中。   一旦唐凤书解开【心笼】,只需以神念浸入其中,便可尽解心中疑惑。   “呼……”   唐凤书吐出一口浊气。   她心头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与陈镜玄相识这么多年,二人虽然也有过不少次独处,但从未有一次,气氛这般古怪。   她接过玉简,却没急着阅读。   “你这家伙,怎么穿成这样?”   唐凤书蹙着好看眉头,端详打量着面前男人,平日里陈镜玄都是一身青衫,干净整洁,怎么今日穿着一身蓑衣,而且还淋了不少雨水,弄得颇为狼狈。   她笑着打趣:“姜奇虎呢,桑正呢?你这身衣着真奇怪……该不会是被贬出皇城了吧?”   下一刻,神念浸入玉简中的唐凤书顿时收敛了笑意。   她笑不出来了。   “啊哈。”   陈镜玄跟着附和地笑了笑。   他笑地很坦然,也很淡定:“被你猜中了。唐姑娘,我的确被贬出皇城了。”   “……”   唐凤书默默消化着玉简里的信息。   自己在道门战败之后,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南下荡魔。   青州乱变。   看到一半,唐凤书便明白了……这段时日自己被【心笼】掌控,沦为要挟陈镜玄退出斗争的重要棋子。   女子斋主默默攥紧掌心那枚玉简。   她不忍再看下去。   以唐凤书之聪慧,这枚玉简无需读完,看了大半,便猜到了结局。   这里是苔岭,不是皇城。   这里只有陈镜玄一人,没有姜奇虎,没有桑正……   果然世事多荒唐。   自己随口一语,竟就成谶。   “你……”   唐凤书深吸一口气,艰难无比地抬起头,重新审视着面前身形瘦削的病弱男人。   她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眼中既有愧疚,也有心疼。   陈镜玄卸下蓑衣,默默掸去衣衫雨水。   他有些心虚,不敢去看唐凤书的双眼,他太了解这女子。   不用去看,也能想到唐凤书此刻的眼神。   “你……真是一个蠢货……”   唐凤书捏着玉简,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蠢货?”   陈镜玄怔了一下,有些无奈地苦笑道:“拜托……我好歹救了你一命……”   “谁要你救啊……”   唐凤书愤愤盯着眼前这个笨蛋家伙,她心底一阵酸涩,紧紧攥拢双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肉中。   谁说陈镜玄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书楼,方圆坊,还有国师之位!这么多重要的东西,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只有天底下最笨的笨蛋,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   陈镜玄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些人,凭什么夺走书楼,凭什么夺走方圆坊——”   “这些都是属于你的东西!”   唐凤书忽然伸出双手,按住陈镜玄的双手,车厢里空间很小,女子盯着陈镜玄的双眼,一字一句,十分认真地开口。   “打回去!”   “我陪你一起打回去!”   ……   ……   (ps:今晚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581章 笨蛋蠢货(下)   第581章 笨蛋蠢货(下)   苔岭雨势愈发加大,山路也愈发泥泞。   马车本来十分颠簸,但由于符箓加固之故,车厢内并未有所察觉。   那对本来还保持一定距离的男女。   此刻对视,面颊只差毫厘,几乎快要贴在一起,也浑然不觉。   “……”   陈镜玄看着唐凤书的双眼。   他眼中浮现出了些许释然的笑意。   打回去。   能说出这三字,说明【心笼】控制已彻底解除。   这才是自己熟悉的女子。   这世上的所有挫折,都打不垮她。   越挫越勇,越战越烈。   这才是唐凤书!   不过,打回去这个念头,却有些“想当然”了。   “打回去……”   陈镜玄笑着摇摇头,道:“打回道门?你觉得可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唐凤书十分认真,语气也变得十分严肃:“如果只我一人……打回道门,自然毫无胜算。但如果再加上你,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   她停顿了一下。   唐凤书虽然性情刚烈,却也不是鲁莽之辈,她已在崇龛手上吃了一次大亏,自然涨了记性。   “如果我没看错,你应该已经晋升阳神了吧?”   唐凤书凝视许久,认真开口。   青衫儒生法相已经收敛,但陈镜玄身上散发的气息,仍然被唐凤书捕捉到了异样。   这家伙,明明不怎么修行的。   却比自己还要更早一步登顶阳神。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是。”   陈镜玄无奈笑了笑:“想把你从道门捞出来,可没那么简单……没个阳神境界,我恐怕也倒在后山了。不过我可不擅长打架,你不会指望着我能帮你拉扯住崇龛吧?”   唐凤书笑了。   她当然清楚,阳神之境亦有高低之分。   这一境可与阴神境不同。   阴神境,有些惊才绝艳的天才修士,因为早早参悟出了“道则”,凝聚道境之后便一飞冲天,破境之后直接凝聚法相,跻身第五境修士。   但阳神可全都是怪物中的怪物,妖孽中的妖孽。   能够晋升者,便已是无数天才中的凤毛麟角。   有极个别的顶级妖孽,能够晋升阳神之后,直升第二境。   这已是极其了不得的存在了。   陈镜玄是妖孽,是天才,可年龄摆在这……他虽晋升阳神,可却没资格和崇龛掰手腕。   “倘若……”   唐凤书深吸一口气。   她眼神之中燃起光火,一字一句问道:“倘若……两位阳神联手,重返道门,当如何?”   “哦?”   陈镜玄有些讶异。   他知道,早在鲤潮城那一战前,唐凤书便修至阴神圆满。   问心,问道。   这两道大劫拦住了她……   陈镜玄本以为,这两大劫还要再难她三年,五年。   如今听这语气,唐凤书似乎很是笃定,只要她再往踏出一步,便可迈入那千万人心向往之的山巅之境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很可惜。   “两位阳神联手,不够。”   陈镜玄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我昨夜去了道门。”   他叹息一声:“在我抵达道门前,玄芷真人已和崇龛打了一架……这一架打得十分惨烈,道门七座斋山气运都遭受了剧烈动荡,玄芷真人输了。”   “玄芷?”   唐凤书挑了挑眉,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和崇龛打了一架?你是认真的么?”   七位斋主之中,除了玉清斋主舒宁,唐凤书便和玄芷真人关系最为要好。   早些年修行之时,掌教师尊常派她去青囊山帮忙。   玄芷真人虽然拜在崇龛门下,但其修行理念却极受逍遥子欣赏,作为掌教得意弟子的唐凤书,自然而然也受到了师尊的影响……在她心中,玄芷真人乃是七位斋主之中实力最强的那位,所以听闻其晋升阳神的消息,唐凤书心中倒没有感到多么诧异。   她之所以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是因为……   她不敢相信,玄芷这样的人,也会和人打架,而且还是和自己师尊崇龛打架!   这消息属实超乎了她的意料。   近一甲子,青囊山不问世事,不涉争锋。   玄芷真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锄田野地。   这样的人,也会动怒,也会大战?   “如果我没猜错,玄芷真人很可能抵达了阳神第六境……”   陈镜玄冷静说道:“除他以外,青囊山后山还有一头饮鸩之战时期皈依的大妖,从后山残留的战斗痕迹看,这头青牛大妖也晋升了阳神。这两位阳神加在一起,也没斗过崇龛。崇龛的实力远远超出了普通阳神所能触碰的境界。即便你能完成晋升,即便他已在上一战中负伤,我们依旧没有胜算。”   这便是他昨夜踏入道门,不动手,不打架的原因。   陈镜玄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倘若有一成几率能够打赢崇龛,他都会冒险试上一试。   只可惜。   他心中测算过,真打起来,自己连一成胜算也没有。   晋升阳神,只能勉强自保。   “打,自然是打不过的……”   唐凤书轻叹一声,她明白陈镜玄意思。   唐凤书依旧执着:“不过玄芷师兄那一战,已经证明两位阳神联手,可以和崇龛稍微斗上一斗了,不是么?”   “你……想做什么?”   陈镜玄皱了皱眉。   “我的计划很简单。”   唐凤书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心中酝酿已久的那个计划竹筒倒豆子般说出。   其实她早就看出了崇龛对自己的不满。   师尊闭关。   这两年,道门其他几位斋主,不止一次来找自己,传达崇龛的意思——   道门既然对外宣称归隐,她这位天下斋主便应当尽早结束游历。   唐凤书早就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所以一直修行到阴神境界彻底圆满,唐凤书才选择返回道门。   这些年。   她早就想好了返回道门要做的事情……   只可惜,上次被崇龛镇压。   阴神圆满的实力,并不足以支撑她完成心中那个念头。   ……   ……   唐凤书说完自己心中想法后。   车厢沉寂了半柱香。   “有一定可行度。”   陈镜玄垂眸,思忖了许久,给出了评价,但最终还是摇头:“只不过这个计划并不稳妥,一旦失败,我所做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你……什么意思?”   唐凤书隐隐听出了话外之意。   她本以为,陈镜玄对道门妥协,乃是失去了斗志。   丢掉书楼,方圆坊,乃至“国师之位”……都是意气尽散之后的选择……   如今看来,这局面似乎与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随我去一趟北海吧。”   陈镜玄并没有过多解释。   他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缓缓说道:“皇城这场雨,目前是越下越大,恐怕要很久才会停歇了……希望北海那边不要受到影响,我一直想看看风和日丽的芦苇滩涂是什么模样。”   (本章完) 第582章 铁树开花   第582章 铁树开   一株巍峨参天的巨树,挺立于天地之间。   巨树已然凋零,只剩一株粗壮主干。   这里是月隐界。   自褚帝崩殂之后,这座洞天便被大褚皇族彻底封锁,没有圣后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踏入其中。   今日这里迎来了两位贵客。   言辛和秦祖离开鲤阁,通过仁寿宫传送阵符,来到这座绝密洞天之中。   巨树如一把通天之剑。   上抵天顶。   或许是枝叶凋零的缘故,整株大树反而散发出凌厉锋锐的杀意。   圣后就站在这把通天巨剑之前,她背负双手,皇袍拖曳,周身被圣光笼罩。   她随意地站在那,便像是这世界唯一的光。   是太阳。   是主宰。   “……参见娘娘。”   言辛低声开口,神色有些复杂。   他已经许久未和圣后见面了,褚帝崩殂之后,仁寿宫做的许多决策,其实都遭到了言辛的反对。圣后本可以像对待北境诸将一样,让言辛告老还乡,辞去国师之位,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这位大褚实际掌权者给了鲤阁很大的尊重与自由。   有些事情,背地里腹诽是一回事,放在台面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对于这份特殊的尊重,此刻言辛必须要给予回应。   他躬身行了一礼,以诚恳声音进行问候。   “不必客气。”   圣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回首。   她依旧站在那株通天巨树前,安静如同一尊凝滞的雕像,谁也看不到她的面容,谁也猜不到她的心思。   “二位……”   圣后不带感情地说道:“今日愿意赏脸来此会见,本宫甚是欣慰。”   并没有更多闲叙。   她仰起头来,望着那直抵云霄,却又半途枯萎的巨树。   今日……   这场会面的意义,就在这里。   “十年过去,不朽树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言辛感慨唏嘘:“我记得当年这株不朽树还残留了一些枝叶,十年过去,这不朽树已只剩一截枯躯了。”   这的确有些讽刺。   谁能想到,承载了大褚千年野望的这座月隐界中,竟是不朽树最先死去?   当年褚帝那场崩殂,实在太让人措不及防。   褚帝身死道消,大褚国祚险些崩塌。   别说集齐四条龙脉,激活不朽树了。   能让月隐界保留至今,便算是半个奇迹。   言辛笑着说道:“秦兄,你先前跟我说……这株不朽树开了?呢,我怎么没看到?”   这句话看似是在和秦祖交谈。   实际上。   言辛是在对圣后开口。   自始至终,他都不相信,没有龙脉气运的滋养,这株不朽树能够枯木逢春。   之所以离开鲤阁。   便是要看看,圣后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   秦祖微微皱了皱眉,他盯着不朽树的一处偏枝。   先前他亲眼看到了这株巨树生出枝芽,开出苞。   未曾想。   只是短短来回的功夫,那开结果的枝干便就此凋零。   “,无处不在。”   圣后背负双手,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她声音温柔地问道:“言先生希望在哪看到?”   “哪里都行。”   言辛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这不朽树乃是世上最难养活的‘神物’,非龙脉气运不吃。想要让其生结果,没有气运,怎么可能?”   下一刻。   言辛脸上的笑容就僵硬凝固了。   只见圣后缓缓抬起衣袖,隔空轻轻抚摸着不朽树的一处枯枝。   “沙沙沙。”   风声回荡在月隐界中。   不朽树主躯开始摇晃,被抚摸的那枚枯枝,于颤抖之中抽动生长,在数息之间,生长出了一朵鲜红的苞。   紧接着是第二朵。   第三朵。   没有龙脉气运,这座月隐洞天完全封闭,锁死,与外界断绝往来。   当年言辛辅佐褚帝,钻研了若干年,研究如何让不朽树种子生长,发育,参天。   他很清楚。   想要养活这株不朽树,是何等困难的一件事。   一旦成功,大褚国运将在不朽树的反哺下迎来前所未有的巅峰。   元气枯竭?   这种麻烦将不复存在!   只是,这世上的因与果皆有定论。想要种出这般丰盛的“果”,少不了投入海量的“因”。   思前想后。   言辛最终想出让“龙脉气运”作为养料的方案。   事实证明,这也的确是唯一的方案。   当年那枚种子在月隐界中成功破土,正是因为汲取了大量气运,这才成长到了今日这般高度。   此刻的画面,完全超出了言辛的认知。   铁树开。   可谓仙迹。   他怔怔看着这一幕,整个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   言辛死死盯着这一幕,不敢置信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我初次看见这一幕,也发出了惊叹。”   秦祖环抱双臂,低声感慨:“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奇迹,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些年。   他死死镇守着大褚北郊的武道龙脉。   当年褚帝想要抽取武道气运,来复苏不朽树,遭到了秦祖的拒绝。   他不是想要阻止不朽树复苏。   只是……   他不能接受大褚丢失武道气运的结局。   如今他看到了希望。   倘若无需牺牲龙脉气运,也能使不朽树复苏,那么……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很简单。”   圣后收回抬起的那只衣袖。   她缓缓转过了身。   此刻天地黯然失色,万千辉光回拢,尽数落在她一人身上。   “天地万物,皆遵守道法之理。”   “有得有失,有因有果。”   “想要让不朽树开,要么动用龙脉气运进行滋补,要么……寻找一个替代品。”   替代品?   言辛怔了一下。   他注意到,圣后抬起的那只衣袖,似乎染上了红色。   嘀嗒。   嘀嗒。   清脆的雨水落地之声响起,那并不是雨水,而是血水。   圣后展示着那枚雪白如玉的手掌,抬袖抚摸不朽树的那一刻,她以元力隔开了肌肤,通过大道之力,将鲜血送到了不朽树的树干之上。   “你说的替代品该不会是……”   言辛神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是的。”   圣后没有任何避讳:“这株‘不朽树’,不仅仅吃龙脉气运,也会吃人。”   微微停顿了一下。   圣后目光落在言辛身上。   她风轻云淡地说道:“当然,境界越高越好。”   (本章完) 第583章 血与雪   第583章 血与雪   圣后掌心伤口以极快速度完成了复原。   三四息后。   猩红血液不再流淌,那枚手掌重新变回一枚洁白无瑕的璞玉。   以她的境界,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吃人?”   秦祖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他知道开枝干枯萎的原因了。   圣后以自身鲜血喂养不朽树……以圣后的境界,这自然是极好极好的补品。   于是被喂养的不朽树枯枝,在短短时间内便开发芽。   而伤口自愈,鲜血耗尽。   这枝干便自然而然要重新枯萎。   “没错。”   圣后仰望着这参天巨木,悠悠说道:“哪怕不牺牲龙脉气运,也能让这‘不朽树’复苏。只要送去足够的元力,足够的鲜血……足够的养料。这株不朽树便可以活过来。”   听到这。   言辛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您……什么意思?”   他余光瞥了眼身后。   月隐洞天的传送门户,在二人踏入之后,便重新闭合。   这座洞天的掌控权在圣后手中。   这是请君入瓮?   “言先生乃是将毕生心血泼洒大褚江山的辅国栋梁。”   圣后轻轻伸手抚摸着枯木,一字一句认真问道:“如若这株不朽树需要您的血肉,作为养料……不知您是否愿意倾注道源,舍身奉献?”   “?”   这一句话,让言辛毛骨悚然。   他想要后退离开这里。   但【月隐洞天】的门户已然关闭。   轰一声。   言辛气机鼓荡,大袖翻飞,无数天命金线从袖袍之中掠出,向着洞天外沿掠去。   圣后并未出手阻拦,视若不见,放任言辛释放“大道之力”探索这座洞天。   月隐洞天虽然荒芜,但却极其广袤。   天命金线掠出数十里仍然不见尽头。   言辛神色变得灰白起来。   自己毕竟只是一位监天者,主修神魂——   面对秦祖,圣后这种顶级存在,自己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倘若这趟【月隐洞天】相邀,是为了送自己上路。   那么他只能引颈待戮。   只是……   如果事情这样发展,未免太不合理!   监天者虽然不可窥探自己命数,但对那些即将应验的大劫,感应极其敏锐。   言辛之所以愿意与秦祖同行,是因为他并没有在秦祖身上感受到杀意……   除此以外,【浑圆仪】也没有就这次【月隐界】之行发出警告。   按理来说。   自己是安全的!   念头刚刚落定,身旁便响起咚一声震响。   身披黑布麻衫的秦祖,随意递出一拳,这一拳落在【月隐界】虚空之中,武道劲气鼓荡扩散,直接将虚空撕裂,震散。无数乱流在远方汇聚,形成一扇巨大门户。   “……”   圣后拢了拢衣袖,处变不惊地看着这一幕。   “言先生乃是当年太皇最为看重的智囊。”   秦祖风轻云淡说道:“监天者一人的鲜血,比千万人都要珍贵。倘若圣后真要选一位牺牲者祭祀不朽树,也不该是他。”   “哦?”   圣后笑了笑。   “今日月隐洞天,是我请他来的。”   秦祖瞥了眼言辛,平静说道:“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秦老,您在说什么呢?”   圣后笑着摇摇头:“言先生乃是一国之师……我怎会让他受伤,让他流血?您说得没错,监天者的血液的确珍贵,如若真要选人祭树,也不该是言先生。”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直白。   点到为止。   对所有人都好。   这场谈话进行到这,双方便将所有心思都摆在了台面之上。   秦祖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那株不朽树。   此刻他心中涌出失望。   他本以为,圣后当真缔造出了奇迹。   如今来看……   所谓的铁树开,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   要以阳神之血,喂养不朽树?这是何等荒唐的想法……大褚王朝风雨飘摇一千年,一共才诞生了多少阳神?每一位阳神的诞生都需要大世气运的参与,某种意义上来说,阳神便是行走的“地脉气运”,修为境界越高,裹挟气运越大。像秦祖这样修至阳神十重天的无敌存在,更是与大褚武道龙脉气运死死绑定,二者几乎融为一体。   “看来这‘不朽树’,很难开了。”   秦祖面无表情撂下一句话。   说罢,他便准备带着言辛就此离去。   然而下一刻,这位大褚武运镇守者抬起的脚步,便骤然停顿在半空之中。   “……”   秦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扇被自己强行撕裂的虚空门户。   言辛先前祭出天命金线试探无果,便说明【月隐界】已被圣后炼化,这座洞天被里里外外加固了好几层大阵,只不过修到秦祖这一境界,世上所有宝器和大阵,都阻挡不了他的拳威。   只不过,此刻那扇门户,隐隐约约有风雷之声汇聚。   今日【月隐界】不止有他们两位客人。   “秦老,既然来了,便多待一会……别急着走啊。”   那扇门户中响起一道低沉威严的招呼之声。   一袭飘摇的宽大黑衫,横渡虚空,跨越千里而来。   三尊巍峨法相,几乎贯穿天地,令人望而生畏,就这么悬挂在这位黑衫大真人头顶。   一气化三清!   除此之外。   还有七道流光,缭绕在大真人衣袖之间。   这七道流光象征着道门七座斋山气运……只不过这七座斋山气运之中,似乎有一座已经彻底黯淡。   “崇龛?”   言辛神色阴沉,声音隐隐带上了愤怒之色。   到这一刻,他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月隐界的这场邀约的确是请君入瓮。   只不过圣后真正的狩猎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镇压武道气运的秦祖!   崇龛横渡虚空而来,他施展一气化三清演化而出的神灵法相,此刻所背负着的那七道流光,正是道门最为珍重的龙脉气运!   很显然。   圣后准备重启“月隐”。   而最大,也最棘手的麻烦,便是镇守武运的秦祖!   想要复苏“不朽树”,要么喂养阳神之血,要么集齐四条龙脉!   秦祖不死,武道龙脉便无法归位……   秦祖若是死了。   这位绝巅武夫的鲜血会为不朽树送去大量生机。   除此之外。   圣后还能重新掌握大褚积攒千年的武道气运!   ……   ……   轰隆隆隆!   狂风呼啸,月隐界涌起海潮轰鸣之声。   地平线尽头的确有潮汐涌起,这座干枯世界在十年来第一次迎接了如此之多的绝顶高手。   阳神十重天的圣后,秦祖。   以及阳神八重天的崇龛。   这三位当中的任何一位,都具备着“镇国”的实力。   只不过……   真正绝巅的对决之中,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差距,也会被无限放大。   “所以……”   秦祖望向拦在虚空门户之中的崇龛,又望向不远处的圣后。   这位修行接近三百年的武夫,此刻眼中满是失望。   秦祖自嘲地笑了笑,道:“……你们喊我来这,是想杀我?”   “……”   面对这质问,无人回应。   圣后选择了沉默。   崇龛亦然。   但此刻月隐界如雷鸣般的潮汐声便说明了一切。   杀局已起。   今日是有来无回。   “崇龛,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真让我失望……”   秦祖轻轻叹了一声。   “谁给你的胆量,敢拦在我身前?!”   下一刻。   这位披着粗布麻衫的老者骤然抬头望向天顶。   那双浑浊眼瞳骤然变得清澈,阴云尽数荡开,只剩锋芒!   “轰!”   仅仅是目光对视。   崇龛大真人心湖便止不住要炸开,神魂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悚,这种恐惧,他只有面对师兄之时才曾感受体会过!   天顶那三尊法相都被慑住。   但地格法相反应速度最快,强行挣脱了神海威压,骤然横行一步,以抬臂格挡之势,拦在大真人身前,自行“护主”。   下一刻,这尊法相直接轰然炸开!   数百丈的法相巨躯被秦祖一道目光抹杀!   这道看似稀松平常的“对视”,其实蕴满了武道杀意……修行到绝巅的阳神十重天武夫,想要杀人,根本无需动手。一个字,一句话,哪怕一道眼神,都足以完成抹杀!   天顶流云如瀑扩散,滚滚阴霾尽数荡开!   崇龛大真人神色苍白,唇角溢出鲜血,经此一击,他控制不住身躯,连连向后退去……   “拖着受伤之躯,也敢拦我?”   秦祖看出了崇龛负伤,他冷哼一声:“莫说是你,即便是你师兄,也不敢对我如此不敬!”   “……”   崇龛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与秦祖之间差距竟如此之大!   与玄芷一战,打乱了今日计划。   此刻的他,实力已非全盛之期……当然,即便没有与玄芷一战,刚刚那一下对攻的结局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看样子,即便自己背着道门气运,施展一气化三清,也无法阻拦秦祖的离去!   “走。”   秦祖伸手按住言辛肩头,威严开口:“我送你离开月隐,看还有谁敢拦我!”   这句话……是说给圣后听的。   刚刚那一击,其实也是做给圣后看的。   这十年来,秦祖与圣后鲜少往来。   十年来的动荡他尽数看在眼里。   只不过朝政变化,时局起伏,已与他无关。   太皇逝去之后,他便只做一件事,死死镇住大褚武脉!   秦祖已经几乎斩断了对这尘世间的凡俗依恋,甚至连秦家那些子弟的去留,他都不再过问。   但今日不朽树之事,触及了他的底线。   倘若圣后要取妖国大尊鲜血,来祭祀不朽树,他绝无二话,甚至还会亲自动手,去找妖国最强悍的那几位大尊血拼!   可若要以言辛,要以自己开刀……   那他便不得不破戒,让这大褚朝堂重归清明了!   下一刻。   两人化为流光,就要离去。   便在此刻,沉默许久的圣后终是轻叹一声。   “秦老……”   这一声叹,压过了月隐界所有的雷鸣,所有的潮汐。   天幕变黯。   秦祖皱了皱眉,只见他亲自撕出的那扇虚空门户,忽而被挪移到了十数里外。   整座月隐界天地开始旋转,颠倒。   “今日……你,走不了。”   圣后仍然是背负着双手,站在不朽树前。   但话音落下,整座月隐界的辉光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天翻地覆。   言辛瞬间眼前一黑,他连忙收回掠散开来的那些天命金线……一股无形的大道威压在此方世界降临。   圣后出手了。   她的道域笼罩覆盖了整座月隐界。   只一句话,便将秦祖的武道威压压了下去。   被挪出十数里的崇龛,此刻忍受着天地颠倒的眩晕感,强打精神,坐直身子。   他费大量元气,重新塑出一尊“地格法相”,将七座斋山驮负而起。   崇龛如临大敌。   他死死注视着秦祖的身影。   圣后道域笼罩之下,月隐界天地倾斜,但那黑袍武夫却不受影响,两位晋升至阳神圆满的“伪天人”在这一刻针锋相对,单单是身上溢出的气机,便要将整座世界都点燃了。   轰隆隆隆。   那株枯萎的不朽树在狂风之中不断长出枝叶,不断生出细芽。   “你要与我一战么?”   秦祖直来直往,望着圣后,也望着崇龛,平静说道:“若真想杀我,便两人一起上吧。”   阳神十重天的对决,绝非儿戏。   修到这一步的大修士,已经超脱凡俗,等同于半个真仙,倘若倾尽全力厮杀,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数。   要开战了么?   崇龛额头渗出冷汗。   他神色复杂地凝视着此刻天地间唯一的那道光源。   圣后依旧背负双手,即便是面对秦祖,仍然气定神闲……   他为了今日这一战,做了诸多准备。   七斋气运。   一气化三清。   雷池,符箓,大阵。   一应俱全。   圣后告诉自己,无需担心,这一战必定大捷。可此刻崇龛心中仍然有些犹疑,他总觉得面前那位武夫,随时可能出手打破这座洞天,圣后此刻并不慌乱,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圣后在等什么?   天地间短暂沉寂了片刻。   片刻后,穹顶忽然下起了惨白的大雪。   准确来说,那不是雪,而是纸屑。   “……?”   秦祖皱眉望着穹顶,心头罕见浮现出一缕不安。   大雪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下坠。   很沉,很重,很快。   最后——   咚的一声!   天顶上方,有一具干枯燃尽的尸骸躯壳,坠了下来,重重摔在纸雪铺就的泥泞之中,摔在了秦祖的面前。   (本章完) 第584章 四条龙脉   第584章 四条龙脉   纸雪在空中翻飞。   这具尸骸落在地上,所有人的神色都发生了变化。   “这……”   言辛不敢置信地确认这尸骸身份,反复看了好几眼之后,他才得以确定,这是武谪仙的尸体。   崇龛神色震惊程度不亚于言辛。   他知道今日【月隐洞天】之战,圣后埋了后手,可他没想到这后手如此残忍。   站在巨树下的女人,被圣光笼罩,看不清神情。   大日辉光之中。   圣后蹙起眉头,其实她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场面。   圣后缓缓抬起头。   天顶最上方,纸雪翻飞的尽头,悬坐着一尊纯白色的巍峨法相。   那法相单论轮廓气势,并不逊色于崇龛的“一气化三清”。   二者目光对视。   “抱歉。”   立于纯白圣人座前的那道身影,带着些许遗憾意味地传音:“我也不想杀他……只不过这家伙太执拗,若不下杀手,今日出现在此的,应该便是他了。”   在圣后原先计划中。   今日【月隐】一战,将有两位阳神后期强者助阵。   一明一暗,两枚棋子。   崇龛是摆在明面的那位,道门和仁寿宫关系虽然隐蔽,但却瞒不过秦祖。   这种时刻……便需要动用那枚暗子。   “纸人道。”   言辛望着天顶纷纷扬扬的大雪,声音有些沙哑。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这场纸雪,委实不该出现在此刻——   大褚皇城此次的“荡魔”力度,堪称是前所未有,四境圣地,数千修士,齐齐出发,要与三大宗联手剿杀纸人道……谁能想到,这场大战幕后的两位“领袖”非但没有仇怨,甚至可以站在一起共同御敌厮杀。   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可陆钰真和圣后的“共同利益”是什么?   下一刻,陆钰真从袖中抛出一枚玉瓶。   啪一声。   圣后将其接住,只是略微瞥了一眼,便将其捏碎。   “嗤嗤嗤——”   这枚玉瓶看似朴实无华,但其实内蕴洞天,乃是一座容量极大的洞天宝器。捏碎之后,方圆百丈,顿时涌起一阵猩红血风,滚滚血气将众人包围,一时之间阴魂咆哮。   若是凡俗身处其中,恐怕顷刻间就要被血风吞噬。   只不过对于阳神而言,这些邪祟阴魂,与蚤虫无异,压根近不了身。   这阵血风,也并非是用来“御敌”。   这玉瓶中装载的乃是此次南疆荡魔的死者鲜血……   圣后拂了拂衣袖。   这场浩浩荡荡的血风,向着不朽树掠去。   干枯巨树汲取着这场血风,稍稍恢复了些许莹润。南疆荡魔之战死了许多人,诸圣地,三大宗,这些死者的“血气”被尽数收集起来,当做了不朽树的养料,只可惜这些亡者的血气还远远不够。   这一刻。   言辛明白了一切。   南疆荡魔也好,邀请自己来月隐界观看铁树开也罢,都只是计划的一环。圣后真正的目的是“不朽树”,这女人将仁寿宫铸阵封锁,屏蔽天机,就是为了彻底炼化月隐界,让这株不朽树与自身洞天链接。   “你……要复活不朽树?”   言辛死死盯着圣后。   “不错。”   圣后并没有否认,她站在巨树下,平静至极地开口:“我要完成太皇当年的未竞之事……集齐四条龙脉,恢复不朽树生机。”   这便是她未对言辛生出杀念的原因。   言辛……   在若干年前,便是这计划的推行者。   言辛神色很是复杂。   集齐四条龙脉气运,何其困难?   当年他也只是推测,集齐四条龙脉,可以让不朽树恢复生机……这念头还没开始,便遭到了秦祖的反对。即便秦祖同意,还有道门,大穗剑宫……逍遥子和赵纯阳怎会答应将宗门立身之本拱手让人?   很显然。   圣后为不朽树复苏筹谋多年……   崇龛大真人背负着七斋气运降临,意味着道门这条龙脉已经被圣后收入囊中。出于这一层面考虑,言辛必须怀疑“逍遥子”的闭关,不是巧合,而是阴谋,仁寿宫早就做足了准备,让崇龛接掌道门,方便嫁移气运。   此为第一条龙脉。   北海气运在一年前迎来井喷。   鲤潮城事变,北海气运被引入仁寿宫。   四条龙脉,已得其二!   而今日邀请秦祖踏入【月隐界】,为的,就是皇城北部的那条武运龙脉!一旦得手,圣后手中便攥握了整整三条龙脉!   “秦老。”   圣后看着武谪仙尸体,静默片刻,缓缓说道:“您若是交出‘武运龙脉’,可以免去一战。”   “……”   看到武谪仙尸体的那一刻,秦祖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披着黑布麻衫的老人,缓缓蹲下身来。   他看着自己平生唯一收下的弟子,眼中满是心疼,武谪仙身躯瘦削,气血枯竭,显然是在战斗中燃尽了一切……这小子一直都是倔脾气,无论遇到何等天堑壁垒,都不知道后退一步。   这性格……和自己一模一样。   人生无常。   这三百年岁月,久经风霜,秦祖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离别。   他本以为,这番道理自己早已悟透。   可此刻仍然感到了一阵心痛。   许多人说他已斩断了尘世间的一切羁绊。   可人只要在尘世间活着,哪能真的不受因果所困?只要还留了一缕挂念,便会受这挂念影响……秦祖的确已不在意秦家那些子嗣了,可他却还留了牵挂,那便是和自己年轻时十分相似的武谪仙。仔细想想着实讽刺,就在数个时辰前,他还和言辛笑着开口,说自己选好了继承者,未来大褚王朝的武运龙脉就由武谪仙来镇守。   这是天底下最适合接班的家伙。   可……   他死在了自己之前。   老人轻轻笑了笑。   他伸出手掌,缓缓抹过,将爱徒尸骸移入自己洞天之中。   “唉。”   圣后轻轻叹了一声。   面对自己的提议,秦祖的无声沉默便是回应。   其实从看到武谪仙尸骸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今日想要拿走武运龙脉,便只剩一种办法了。   立于纯白圣人法座之上的陆钰真,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不远处。   崇龛大真人更是如临大敌,全神贯注。   “轰隆隆隆!”   伴随着麻衫老人的起身,整座【月隐】洞天,在这一刻迎来了天塌般的巨颤。   一尊金灿巍峨如真神的法相,缓缓出现在巨树上方。   准确来说。   是这座月隐界上方。   在这磅礴威压倾轧之下,背负七斋气运的崇龛,几乎站立不稳。   天才绝艳的那些武夫一旦晋升阴神境,会以自身形象凝聚武道神胎,晋升阳神之后,这尊武道神胎进而会蜕变成为武道圣体。   此刻。   降临来到这【月隐界】的法相。   便是秦祖已修至阳神十重天的圆满圣体。   这座洞天出现了第二轮太阳。   足以和圣后媲美的太阳。   亿万道金灿神霞,笼罩整座月隐,那尊金灿圣体一出现,几乎要将整座【月隐洞天】撑爆,寻常洞天根本无法承载这等强者的威压,但圣后早就做了准备,这【月隐界】被她提前纳入自身洞天之中,此刻金灿圣体的对面,同样浮现出一尊巨大神相。   只是,这尊神相却不是人形。   轰隆隆隆!   炽烈辉光泼洒,如烈雨降临,猩红翎羽细长如流苏。   圣后的圆满法相,赫然是一尊巨大无边的妖鸟——   这是一头凤凰!   “秦老。”   凤凰悬浮于不朽树上方,张开双翼,几乎将方圆数里的天空尽数囊括笼罩。   圣后有些遗憾地问道:“你确定,要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么?”   天地寂静。   回应她的,只有天顶那如炽日一般坠落的拳头。   ……   ……   轰!   虚空破碎,洪流翻滚。   一位披着道袍的稚嫩孩童从虚空门户踉跄摔了出来,重重跌落在一座小山之上,草屑翻飞。   “师祖。”   “师祖……您没事吧?”   小山上,正好有两位道童正在采摘灵果。   钧山真人神色一变。   “这是……?”   他刚刚离开南疆,通过空间门户施展传送……一时之间神海混乱,但很快便认清了场景。   这是道门主宗外的一片果山。   平日里七斋子弟,都会来此山采摘灵果。   “师祖怎地回来这么快?”   一位道童眨了眨眼,好奇道:“看来南疆那一战很顺利嘛?”   在他们看来。   南疆荡魔,根本就是一桩小事。   除了道门,还有那么多圣地出动——   那么多阴神,再加上阳神,怎么着也能随便横扫纸人道!   “你们几个,过来。”   钧山真人深吸一口气,他没工夫和这几个小道童唠嗑。   他挥了挥手。   小道童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钧山真人拂袖轻扫,祭出神念,将自己来过此地的记忆尽数消除。   下一刹,众人神色茫然,彼此对望,面面相觑。   发生了什么?   刚刚是怎么了?   “该死。”   钧山真人驭剑在道门主宗上空远远瞥了一眼,神色略显苍白。   先前和陆钰真对峙,他选择离去,并不是没有血性……修行两世,钧山真人明白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在实力不足的时候,血性毫无意义,他大可在地渊和陆钰真拼命,和纸人道碰个你死我活,凭借自己转世阳神的底牌,至少能拼杀几位纯白尊者。   只是那又有什么意义?   对整个大局而言——   毫无意义。   参悟出“未来道境”之后,钧山在道境指引之下,看到了极其可怕的几幕未来。   一幕是南疆的屠杀。   还有一幕,与道门有关。   此刻他高高悬天,不敢释放出自己气息,更不敢随意踏入道门宗内查看……道门大阵笼罩,不少弟子正在修补阵法,看上去主宗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这一幕,印证了钧山真人的道境预测。   在未来道境之中,他看到了道门被践踏破坏的场景,七座斋山气运黯淡。   青囊山更是荡然无存。   钧山真人咬紧牙关,他驭剑转了一大圈,反复看了数遍,最终发现了一个十分荒诞的事情。   “青囊山……不见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这却是事实!   玄芷真人镇守的青囊山,镇压道门龙脉气运入口的那座斋山,竟然就此移除,消失地不见踪影!   钧山真人后背渗出冷汗。   他不敢继续探查下去了……青囊山的消失,使得他不得不相信“未来道境”的指引。   道门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是崇龛。   以自己如今境界,再多停留片刻,很可能就会被崇龛察觉。   没有过多犹豫。   钧山真人立刻驭剑向北掠去……他在路上便想好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要离开道门。   他要去皇城!   ……   ……   今日皇城前所未有的混乱。   上一次这般混乱,大概还是十年前。   褚帝在月隐界崩殂,群龙无首,恰逢妖患爆发,皇城燃起大火。   青阳城妖变的消息已经传遍皇城大街小巷。   无数弹劾之帖送入仁寿宫。   谣言传播飞快,一生二,二生三……舆论是世上最容易操纵的东西,世人的愤怒就像是干枯的野草,只需要轻轻一把火就可以点燃,如果不加以管控,那么这把野火便会逐渐发展地无法控制。   元继谟重新掌握了皇城司。   烟邪则是接管了书楼暗探的密令,再加上方圆坊的坊主令。   二人只是稍稍推波助澜。   关于这场青阳城妖变的真相……便浮现于水面之上。   如今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次青阳城妖变的罪魁祸首。   陈镜玄。   这些人还不知道,他们所议论的这位“小国师”已经引咎辞职,被强迫离开大褚皇城,轻易无法回来了。这世上许多斗争都是没有硝烟的,舆论在尘间点燃之时,真正的激战早已经落幕,暗流也已经平定。   再等片刻,群情激奋到极致之时,皇城司便会宣布这位“小国师”的黯淡结局。   如今皇城唯一还算安静的地方。   便是褚帝留下的别苑。   别苑中,小皇帝褚因默默坐在镜前,注视着镜中面容,她不断严肃神情,努力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稚嫩。   “陛下。”   大雪翻飞。   雪主飘然降临,她落在了小皇帝身前,双手捧着一枚特质的如意令,恭敬开口:“如先生所料……道门的那位大真人发来讯令了。”   (本章完) 请假一天   请假一天   卡文了,写不出来。   这几天压力属实有点大,各位义父父亲节快乐,真别骂了,不行等这段大剧情写完再骂。   (本章完) 第585章 落子天元   第585章 落子天元   皇城远郊,一座偏远荒芜山岭。   钧山真人驭剑落在荒山之上,东游之前他曾在陈镜玄手中接过了一枚如意令,半时辰前他以此令联系了方圆坊的“雪主”,约定在此见面。   荒山山顶不远处,一座红亭,笼罩在风雪之中。   “大真人。”   雪主双手拢袖,恭敬开口:“您来了。”   “我有急事。”   钧山环顾一圈,立马开口,沉声问道:“陈镜玄呢?”   他前脚刚刚离开南疆,一路驭剑,来不及落地。   皇城发生的事情,轰轰烈烈。   只可惜他还未有耳闻。   “说来话长。”   雪主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其实在今日事变之前,陈镜玄便隐隐预感到了不安。   他提前对雪主留下了叮嘱。   这枚玉简之中,记载着十多个时辰以来皇城所发生的剧变——   钧山真人皱眉接过玉简。   神念掠过之后。   他神色变得十分难看。   “青阳城之变……陈镜玄辞去国师之位……”   他声音苦涩,语气满是不敢置信。   钧山之所以一离开道门,便马不停蹄赶往皇城,便是因为在“未来道境”之中,他看到了未来即将发生的灾难,也看到了大灾之中的希望。有几缕极其璀璨的流光,在灾难之中显得尤为耀眼珍贵,他很确信未来道境所揭示的一缕希望便是陈镜玄。   他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以最快速度赶到,可这缕希望已然破灭了?   陈镜玄离去,似乎还不是最糟糕的消息。   这枚玉简有一个情报十分隐晦。   国师言辛不在鲤阁。   逼走陈镜玄之前,仁寿宫刻意将言辛请入皇宫,书楼暗探还发现了秦祖的身影。   因为前阵子仁寿宫封锁闭门,铸造大阵的缘故,暗探无法更近一步。   如今谁也不知皇宫内部是什么景象。   可如果说,这场皇城暗流乃是仁寿宫早早准备好的阴谋……   比起陈镜玄。   言辛和秦祖的安危,更让人担忧。   “对了……你家那位小皇帝还好么?”   钧山真人回过神来。   “陛下留在别苑之中,一切安好。”   雪主神色凝重,缓缓道:“陛下体内流淌着大褚皇血,她能感受到,皇宫内的大阵正在震颤……【月隐界】很可能正在进行着大战,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   褚因的伪装瞒不过圣后。   可那又如何?   她的存在,对圣后而言并不重要。   她毕竟太小,虽然流淌着皇血,坐在了“皇帝”尊座之上……但并没有能力反抗圣后的决策。   只要她安安静静做一个傀儡,不主动惹是生非,那么这场皇城剧变再如何激烈,都不会伤及她性命。   “留下这枚玉简,是先生的意思。”   雪主顿了顿,道:“对于今日发生的大多数事情……他早有预感。”   “是么?”   钧山轻轻叹了一声。   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如果陈镜玄早有觉察,那么总不至于毫无后手地离开皇城。   “我刚从南疆那边离开,那边很糟糕……”   钧山揉着眉心,想要解释,却发现南疆发生的事情实在不是自己一言两语能够解释尽了的。   皇城很乱。   但南疆更乱。   大褚此次南下被三大宗联手背叛。   他来皇城的一大目的,就是寻求帮助,陈镜玄如今被烟邪连同元继谟逼出皇城……   自己难道要去找烟邪求助?   “大真人无需解释。”   雪主道:“先生对我说,他提前以【浑圆仪】占卜了南疆卦象……”   “如何?”   钧山眼神一亮。   “虽是大凶之兆,却暗藏天大福缘。”   雪主道:“南疆一定死了很多人吧?”   “……是。”   钧山神色黯淡。   “大真人此行来皇城,是想搬救兵。”   雪主垂下眼帘:“若是大褚皇城倾力救援,便可挽救南疆颓势……逆转大局。”   这的确是钧山心中所想。   但赶赴皇城,读完这枚玉简之后,他心中念头产生了些许动摇。   他在南疆亲自捕捉到了“烟邪”的【阴阳镜】分身气息。   这条线索……贯穿了道门,纸人道,最终指向了仁寿宫。   倘若崇龛,陆钰真,圣后三人是站在同一阵营的,那么自己哪里还有回皇城搬救兵的必要?   毫无意义。   “大真人放弃这念头吧。”   雪主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南疆之事,结局已定。此战如何,已非你我所能决定……今日在此约见,雪主便是要劝大真人,抓紧时间,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   钧山深吸一口气,眼神有些困惑。   “龙脉。”   雪主作为陈镜玄执掌方圆坊的左右手,专门派遣保护小皇帝褚因的心腹。   她和火主地位平起平坐,几乎知晓陈镜玄的所有布局,绝大部分安排,绝大部分秘密。   此刻雪主吐出两个字。   她挥袖以风雪作画,荒山上空,顿时蔓延横生出一副大褚山河的壮丽社稷图。   “此刻我们所站立的大褚皇城身下,一共有四条龙脉交错纵横——”   “北海龙脉,武运龙脉,道门龙脉,大穗龙脉。”   “大真人刚刚从道门回来,想必已经看到了‘道门’的景象了?”   “……”   钧山真人闻言有些恍惚。   他先前驭剑悬空查看道门内景,发现道门斋山气运黯淡。   彼时他只是觉得荒唐。   此刻在雪主提醒之下,他才意识到斋山气运黯淡的指向。   “先生临行之前,曾留下过叮嘱。”   “这场皇城剧变,极大概率是由龙脉而起……”   雪主神情严肃,沉声说道:“如果没有猜错,道门龙脉气运,应当已经被挪走了。”   “草……”   钧山真人面无血色,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来。   用力极深。   “狗日的畜生。”   他简直不敢相信,师兄崇龛能做出这种事情。   圣后要收集四条龙脉。   道门主动送了一条!   而按照玉令情报……   恐怕秦祖镇守的“武运龙脉”,便是圣后盯上的第二条龙脉!   “一年前,先生平定了青州之乱,将北海龙脉气运引入大褚。”   雪主缓缓道:“按照如今局势来看……要不了多久,仁寿宫大阵便会解封,届时四条龙脉,已得其三。圣后的最后一个目标,必定是大穗剑宫。”   “我和赵通天很熟。”   钧山连忙道:“我这就去大穗剑宫报信!”   “……”   雪主摇了摇头。   “先生既然已经提前预知到了这场灾难,怎会疏忽大意……您放心好了,通风报信这件事,书楼已安排人去做了。”   她凝视着钧山真人的双眼,认真说道:“大真人,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   钧山眼神凝了凝。   “您一直都想知道……逍遥子的下落,不是么?”   雪主诚恳说道:“先生算过一卦,道门经历两场大战,此刻内部正是空虚之际。若是查明真相,如今便是最好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我再返回道门?”   钧山怔了一下。   “您这一趟皇城之行并不枉来,先生叮嘱,您最好再带上一人。”   雪主微微侧身,将身后红亭与风雪暴露出来,亭中隐约可见一道女子身影。   由于风雪遮掩之故。   那女子与外界隔绝,此刻她正捧着一卷符阵古籍钻研,浑然忘我,直到风雪散去,这才意识到了不对。   “邓小丫头?”   钧山真人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能在这里重逢。   东游结束之后,邓白漪和褚果被书楼秘密接走……由于唐凤书被崇龛幽禁没有消息,陈镜玄自然不会放邓白漪返回道门,便命钱三将其带回了皇城别苑,平日里由雪主亲自照顾。对邓白漪而言,留在道门和留在皇城并无区别,无非是换个地方居住。   反正书楼有大量的阵纹典籍可以揣摩,她便在此待了下来,整日阅卷,研习阵法。   日子过得飞快。   今日雪主带她离开皇城,说要见个故人,提前卖了个关子,邓白漪心中一阵紧张,其实她的故人一共就那么些……提前问了一下,听口风似乎不是谢真,原先的紧张和期待消散了七八分。   在红亭之中等待的功夫,正好翻开古籍看两眼,未曾想就这么忘了时间。   “钧山前辈?”   此刻风雪骤散,邓白漪抬起头来,将视线从古籍中挪开。   她眼中浮现惊喜之色。   上次离国一别,她便再也没和钧山真人见过面……后来邓白漪返回大褚,刻意向陈镜玄打听了钧山后续,确认这位大真人并未在陈翀手上遭劫,而是被道门安然无恙请了回来,这才放下心来。   自己虽然是道门弟子,但却几乎没有熟人。   除了玉清斋几位仙子。   便是钧山大真人待自己最好,教自己剑术,还护自己周全。   此刻看到钧山前辈,邓白漪心中满是欢喜。   其实钧山也一样。   他很喜欢邓白漪这个小辈,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是此刻相见,他心中情绪却相当复杂。   “道门如今乱成一锅粥了。”   钧山叹了一口气,苦笑说道:“我自己回去,都难保周全,再带这邓小丫头……你家先生倒是料事如神,难道就没想过带她回去的难度和意义?”   “先生昨日去了一趟道门。”   雪主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第二枚玉简:“以大真人修为,应当能认出这是什么吧?”   “嗯?”   钧山接过玉简,神念一扫,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枚玉简,记载着踏入道门之后的路线。   道门主宗的地图并不是秘密。   十年封山前,有许多人都受邀来道门进行过拜访……但这枚玉简记载的路线图可没那么简单,一缕金线顺延着道门山路蜿蜒蛇形,扭扭曲曲,最终指向后山,并且绕过后山。   “这是……直抵天元山的秘径?”   钧山忍不住瞪大双眼:“陈镜玄这小子去道门偷家了?这路线是怎么研究出来的?”   这条秘径路线极其诡异,极其刁钻。   这些年来,无论何人想要踏入天元山,必须要途径后山,再经过众妙斋。   道门主宗当年建造之时,就是这么设计的!   七座斋山团团相拥,彼此依靠,衔接成圆,将天元山护在正中……   可如今则不一样了。   由于玄芷真人和崇龛的大战,青囊山被搬空,这一战使得后山侧面剖开了一道豁口。   七座斋山彼此依靠的大势就此缺少了一块!   这就是陈镜玄当日拜访道门,不急不慢,甚至可以放慢速度的原因——   一位真正将【命术】修至大成的监天者,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然是有意义的。   他与烛道人一同登山。   同时默默放出天命金线,将道门主宗探查了一遍,找到了这条路线。   这是一条……留给钧山,以及邓白漪的入山路线。   雪主诚恳说道:“有了这玉简,大真人此行应当可以顺利踏入天元山。”   “是这个理。”   钧山真人望向邓白漪,无奈说道:“只是带上她……有什么用?”   “……”   邓白漪也有些茫然。   等等。   这是做什么?   钧山真人要带自己去天元山?   自己只是一个堪堪修行到驭气境的修行者,虽然在阵纹之道颇有造诣,但毕竟修行年份太短,钧山真人可是一位转世阳神,在他身旁,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既入天元山,便是要见逍遥子。”   雪主垂眸,缓缓道:“先生说,逍遥子闭关的石山中,有一道阵纹,非天下斋弟子不可破。”   “见鬼……”   钧山真人满脸黑线,掌教师兄闭关的具体细节,就连自己这位亲师弟都不清楚。   陈镜玄连闭关石山的阵纹都摸清楚了?   “姓陈的臭小子,是怎么知道这种消息的?”   他下意识骂骂咧咧,但紧接着就明白了答案。   唐凤书。   能够如此清楚知晓逍遥子闭关细节的人,大概只有唐凤书这位亲传弟子了。   如此一来,邓白漪的作用便十分明了了。   她是名正言顺的天下斋弟子。   而且……唐凤书传授了她不少阵纹之术。   “真是一种奇怪的滋味。”   钧山真人握住玉令,轻声笑了笑:“我怎么觉得,你家先生拿我当剑使呢……”   离开南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陈镜玄都预料到了。   这场交谈,这场对话。   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一枚棋子……陈镜玄早替他寻好了出路。   钧山活了两世,并且参悟了未来道境。   尚且如此。   书楼其他人,又是何种感觉?   只是这滋味虽然奇怪,却并不令人反感。因为钧山真人知晓陈镜玄是替自己考虑,抛开大局不谈,他也要这般行事。   钧山这第二世活到如今,最大“牵挂”便是逍遥子师兄。   如今终于有了踏入天元山一探究竟的机会。   无论如何,他也要冒险一试。   “既然陈镜玄已经探明了天元山秘径,又带着唐凤书……”   钧山忽起一念,问道:“为何他不亲自带人去道门清查一番?”   “先生说,他的身份和您不同。”   显然陈镜玄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提前给雪主留下了回答。   雪主恭敬说道:“他虽然和唐斋主关系非比寻常……但毕竟是道门外人。有些事情,需要道门内部之人亲自解决。至于他和唐斋主,离开皇城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听到这,钧山便不继续追问了。   “真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道袍稚童忍不住感慨出声。   虽未和陈镜玄见面,但仅仅和雪主这番短暂交谈,钧山真人便感受到了这位年轻监天者的强大。   这是无关境界,战力的强大。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或许陈镜玄所看到的,比自己的未来道境更加遥远。   钧山真人深吸一口气。   心中直觉告诉自己……他应该相信陈镜玄。   “走——”   他一把攥住玉令,望向邓白漪,施展剑气,将其裹住。   一道剑气流光,从小山山顶直冲而起。   “回道门!去天元!”   (本章完) 第586章 谢玄衣!   第586章 谢玄衣!   皇城纷乱之际。   一缕流火坠入大穗剑宫山门。   这缕流火来势极快,犹如陨石坠落,但大穗山门却并未升起大阵屏障进行格挡。一缕神念从金鳌峰后山掠出,通天掌律亲自传讯放行,真隐峰不敢有丝毫阻拦,于是这缕流光无比顺利地坠入山门。   流火落地如瀑布散开,露出一位身披大红长袍的清瘦男子。   下一刻。   四周场景变化,这些瀑散开来的流火被剑气包裹。   火主就这么被请到了金鳌峰后山小亭之中。   “多谢掌律接见。”   云雾缭绕,抚平炽烈焰火气息,火主对着不远处披着大袍的赵通天行了一礼,声音恭敬。   火主虽常年在大离执行任务。   但毕竟年轻之时便跟随陈镜玄身旁。   大褚境内,还是有人知晓他真实身份的——   赵通天便是其中之一。   “皇城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赵通天站在亭中,望着不远处的剑气林,面无表情问道:“小国师还好么?”   掌律周身笼罩在云雾中,看不清神色,但身上却散发出凛冽的冷意。   看上去,他此刻心情很是不好。   赵通天和言辛很久之前便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这些年,他一直在积攒金鳌峰闲散气运……莲尊者死在北境战场之后,留下了一缕微乎其微的转世可能。想要看清这缕“可能”就需要借用【浑圆仪】,赵通天每年都向书楼送去一枚气运金匣,但始终没有尝试去扒开最后那层因果迷障。   每一年他都动念纠结,要不要动用这些年积攒的气运金匣,催动【浑圆仪】,确认【莲尊者】的气运残留。   每一年这个念头都会被压下。   有些真相,不看还好。   一看……便没有了斡旋余地。   他想追求的那个问题……   死,活。   无非只有一个答案。   但这次皇城剧变,却让赵通天意识到了一个更为严峻的事情。   他是一个幸运的人,关于“莲尊者”的答案已经在纸上写好了,只等自己揭开去看。   这世上蕴含答案的纸张并不多。   陈镜玄离开皇城,言辛失踪……   这场因仁寿宫而起的怒浪尚未掀起,自己珍藏数十年的“纸张”便被撕碎了。   如果事情按照最坏的情况发展。   很可能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气运”会被吞掉,关于莲尊者的真相也无从寻觅。   “小国师……”   火主苦笑一声,无奈说道:“先生已经担当不起这个称号了。他如今被贬,离开皇城,恐怕要远去很长一段时间。”   “那看样子是不太好了。”   赵通天若有所思,他瞥了眼红袍男人:“不过能派你来剑宫走上一趟,说明他还没有糟到那种程度。”   大穗剑宫有司齐为首的真隐峰弟子负责在四境收集情报。   青阳城之变爆发的那一刻。   讯息便纷纷汇入剑宫。   赵通天虽然闭关金鳌,但却掌握着外面发生的所有信息。   陈镜玄与烟邪的这场斗争,爆发地极快,结束地更快……从表面上看,陈镜玄是败退离开了。书楼,方圆坊,国师之位,尽数拱手让人,但赵通天很清楚,其实一个人担任的“职务头衔”并不重要。   书楼主人,方圆坊坊主,未来国师,都是虚名。   就好比他赵通天。   若是辞去了金鳌峰主之位,会有什么影响吗?   即便再辞去剑宫掌律,又能如何?   既然陈镜玄能够差遣“火主”,便说明这个年轻人手中还掌握着不少重要的“底牌”。书楼,方圆坊,那些丢失的东西……早晚会拿回来。   赵通天看人很准。   皇城这场暗流汹涌澎湃,看似以陈镜玄黯然退场收官,一切都已经宣判结束。   但赵通天心底清楚……   这位和谢玄衣齐名的“绝代双壁”,绝不是主动言败的人物。   言辛曾和赵通天说,陈镜玄乃是千年一遇的“惊世大才”。拜师学艺仅仅十余年,言辛便深觉乏力,他虽是大褚国师,却已没什么可教陈镜玄的了……这便是他将书楼尽数交付给陈镜玄的原因。   陈镜玄这位徒弟其实早就超越了言辛这位师傅。   小国师,国师……   只是头衔,只是浮云。   “先生遣我来大穗剑宫一趟,说是务必将此令送至掌律手上。”   火主恭恭敬敬取出一枚玉令。   陈镜玄虽辞去了书楼主人职位,但火主和雪主这两位顶级阴神,仍然只听从他的号令。这枚玉令便是陈镜玄离城路上,以神念篆刻,上面记载了他动用【浑圆仪】留下的一些卦象。   “……嗯?”   赵通天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他接过玉令。   仅仅瞥了一眼,赵通天本就阴沉的脸上,顿时横生更多阴云。   “仁寿宫要收集大穗龙脉?!”   大褚王朝一共四条龙脉。   皇城占据其二。道门,剑宫,各占其一。   前些年气运枯竭,除了秦祖镇守的“武脉气运”还算良好,皇城,道门,剑宫都相当惨淡。气运衰竭对应的结局,便是整整一甲子,只有“武谪仙”这么一位武脉传人成功晋升阳神。   龙脉气运,乃是大穗剑宫开山立派的根本!   这种东西,怎可拱手让人?   真隐峰虽然收集了不少情报,但这些情报汇总起来……实在很难得到“龙脉”这个结论。   这消息,未免有些太荒诞,也太吓人了。   “……”   赵通天攥着玉令,一时之间神色微妙。   他意味深长地望着火主。   陈镜玄这个安排,颇有深意……   仁寿宫图谋龙脉这消息太重要!   若是换做他人禀报,不要说面见赵通天,就连踏入剑宫正门,都需要一番等待!   唯有火主亲至,才能有如今这般局面——   论实力,火主乃是阴神境大圆满,阳神境下第一梯队,随时可以踏入“山巅”之境的顶级存在!单对单对捉厮杀,大褚大离两座王朝,所有阴神境修士筛选一遍,最多也只能和其五五开。即便是唐凤书这样的道门第一斋主,也不敢说能够将其拿下。   这位方圆坊乃至书楼的第一打手,平日里几乎不现身露面。   火主亲自递送玉令,方可证明陈镜玄此条消息的重要。   “姓陈的小子,平时做事务实,行事沉稳。”   赵通天沉吟片刻,缓缓道:“这消息真伪虽然无法确认……但本座是有五分相信的。”   “只不过——”   话锋一转。   赵通天面无表情道:“大穗剑宫气运,在主峰镇压之下,已有千年之久,不是那疯女人想拿便可拿走的。”   火主得到这答复,忍不住轻叹一声。   他就知道会是如此。   陈镜玄早有叮嘱,这位通天掌律虽然性格忠正,但相当自傲,大穗剑宫也的确有自傲资本,只是如今大劫当前,容不得有一丁点的怠慢和松懈。   “您已与言辛先生有神魂讯令吧?”   火主小心翼翼开口。   “……”   赵通天皱了皱眉。   “言辛先生不久前被请入了皇宫。”   火主诚恳说道:“若没猜错,与之一同被请入皇宫的……还有秦祖。”   “你……什么意思?”   赵通天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圣后要集齐四条龙脉。大穗剑宫只是其中之一。”   火主一字一句道:“按照先生推算,大穗剑宫很可能是最后一条龙脉……北海,道门,武脉尽数集齐,仁寿宫便要对大穗这边施展手段了。”   “施展手段……”   赵通天立于凉亭之中,冷笑一声。   他幽幽开口:“我大穗剑宫立宗于此,既躲不掉,也不会躲。本座倒要看看,仁寿宫能施展什么手段?”   这天底下,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行浩荡之事,越是要追求名正言顺。   就好比此刻轰轰烈烈开展的“荡魔”。   名义上,是诸圣地剿杀邪祟。   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由头。   大穗剑宫乃是大褚王朝最为强大,最为正宗的剑修圣地。   皇族要拿什么借口开刀?   火主敬遵陈镜玄嘱托,此刻递出第二枚玉令。   赵通天接过玉令。   这玉令之中只写了三个字。   这三个字,让赵通天一阵沉默。   “谢玄衣。”   这玉令写了一个死去十年的人的名字。   但这……恰是大穗剑宫最大的软肋。想要名正言顺对大穗剑宫发动讨伐,其实并不算难,圣后早在十年前便完成了铺垫,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弑君案”看似落幕,但实际上仍然留了一笔,这一笔随时可能被再次提起。   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赵通天知道瞒不住,可他没想到这么快。   其实仔细想想。   也不算快了。   小谢已经修行到了阴神……说不定此次南疆之行便可恢复到当年巅峰境界。十年前断去的终幕,正好在此刻完成衔接。   这枚玉令能送到自己手上。   便说明,月隐洞天的弑君案,必然会重起波澜。   “……”   赵通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望着火主,不太确定火主有没有看到这枚玉令,也不太确定火主对“谢玄衣”的事情知晓多少。他想要换一种方式继续这场谈话,但金鳌峰外很快便响起了钟鼓撞击之声,那时执法者弟子前来叩见的讯声。   赵通天皱眉。   他本想拒门不见,但那钟鼓之声愈发急切,丝毫不见停歇之意。   赵通天以神念放开禁制。   只见一位年轻弟子驭剑掠入剑气林,跌跌撞撞来到凉亭之前。   “掌律……掌律大人!”   那弟子神色紧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何事如此慌张?”   赵通天沉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就算天塌了,还有我和掌教师兄撑着……把气捋顺了再说!”   虽是严厉呵斥。   但他却下意识地轻拂衣袖,将一盏温茶送到了弟子身前。   “掌律大人。”   那弟子不敢不接茶水,将其囫囵吞下,而后快速说道:“南疆,南疆那边出事了——”   南疆二字,如一枚石子坠入湖中。   赵通天眯起双眼。   “三大宗叛乱,伙同纸人道夜袭……大褚七座占脚山损失惨重!”   “武谪仙战死!”   “叶祖重伤!”   “此次南下讨伐邪宗的修士,死伤过半!”   每一条消息,都如一枚巨石,重重砸在赵通天心湖之上。   大褚圣地齐出,讨伐南疆,竟以失败告终?   这是何等荒唐之事!!!   原先气定神闲的赵通天再也按捺不住了:“我剑宫弟子呢?”   此次南下荡魔,仁寿宫特制了一份名单,点明要求名单上的“年轻人”必须参加荡魔,或许是大穗剑宫刚刚开山收徒之故,又或许是仁寿宫想要针对某个谢姓之人,于是此次参与荡魔的剑宫弟子数量极少,其中值得赵通天挂念的,一共就只有两位。   谢真。徐念宁。   “徐念宁师妹一切安好。”   弟子连忙回应道:“真隐峰已经收到了并州徐家通过莲令送来的讯息……此次南疆之战,虽然损失惨重,但叶祖和周已带着参战者离去,返回百谷洞天内部休息,叶祖因为重伤之故,关闭洞天休养,方才才打开洞天。南疆这场惨战的消息,已是一天前发生的事了。”   “好……”   赵通天不等回答,连忙开口:“谢真呢,谢真情况如何?他受伤了么?”   “谢……”   那弟子神色复杂,小心翼翼地看着掌律,似乎是想辨认什么。   “怎么?”   赵通天抹了抹面颊,心中隐约生出一股奇怪预感。   “谢真……还活着。”   那弟子声音古怪地说道:“只不过,他还留在南疆。”   赵通天怔了一下。   “他留在南疆做什么?”   赵通天眼中明显有担忧浮现,他连忙焦急开口:“你不是说,所有人都随叶祖周离去了么?谢真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掌律大人。”   那弟子小心翼翼地望向火主,他并不认识这位神秘人。   弟子苦笑一声:“现在外面都传疯了,弟子不知该不该讲。”   “……?”   赵通天和火主对视一眼。   赵通天没好气道:“既然外面都传疯了,有什么不可讲的?”   “……是。”   弟子低下头来,声音激动地说道:“此次荡魔,虽然大褚损失惨重……但三大宗已被荡平。”   赵通天愣住了。   火主也愣住了。   “由于三大宗背刺之故,叶祖重伤,大褚损失惨重,幸好有周领队,带着诸圣地幸存者顺利离开南疆。”   “但此战逆转,皆在一人身上。”   “谢真一人,停留南疆,转战千里,剿杀了三大宗所有邪祟……”   “白鬼,赤仙,青枭,白道人,墨道人,欢喜禅主,合一禅主……”   “七位伪圣,尽数身死道消!”   那弟子说着,眼神愈发炽烈,身躯愈发颤抖:“谢真!即是谢玄衣!”   ……   ……   (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第587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587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谢真即是谢玄衣!   这道汇报之音,落在剑气林中铿锵有声……   赵通天默默背负着手,不知在想什么。   另外一旁的火主,先是微微一怔,而后脸上神情由震惊错愕转变为释然恍悟。   先前大离那次出手搭救,他便隐约觉察到了不对。   这“谢真”似乎和陈镜玄关系有些太好了。   那时候火主只道陈镜玄念及旧情,出于对十年前北海事变的愧疚,才会对谢玄衣弟子如此上心。   现在他算是知晓了原因。   谢真,谢玄衣,自始至终都是一人!   从赵通天反应来看,这位剑宫掌律似乎也是知晓真相……   好家伙。   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火主无法想象这消息在大褚境内肆虐,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他算是明白大穗剑宫的灾劫来自于何处了,倘若谢玄衣活着,那便意味着十年前月隐旧案尚未终结,仁寿宫随时可以以此理由,降罪问罚!   剑气林寂静了片刻。   赵通天挥了挥衣袖,那位弟子默默退去。   金鳌峰重新回归了冷清,此地只有火主和赵通天二人独处。   “刚刚的消息……”   赵通天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这……”   火主神色复杂。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三大宗尽数剿灭,七伪圣被斩杀殆尽!   这必定是极大的好消息!这彪悍战绩尽数出自于一人之手……便更算是一桩好消息!   火主不知道谢玄衣修行到了何等境界。   但他很清楚。   以自己修为,万万做不到这一步。   自己这位不掺水分的阴神大圆满,顶多和一位伪圣斡旋。除非点燃命火,借着“晋升阳神”的煌煌大势与之拼命,其他情况几乎不可能完成斩杀。   谢玄衣以一敌七,以一杀七!   这已是超脱了阴神的存在。   单论这战绩。   火主认为谢玄衣已经可以名列天下十豪!   但思忖再三。   火主低垂眉眼,诚恳说道:“掌律大人,这恐怕是个坏消息。”   “……”   赵通天不语,只是默默在心中叹了一声。   是了。   他也是这般想的。   这的确是个坏消息。   听到谢玄衣在南疆斩杀七大伪圣,他心中甚是欣慰,但除了欣慰,更多是不安。   十年前北海事变未完的终点。   在今日续上。   这个矛盾……其实一直摆在自己面前。   面对仁寿宫的“压迫”,大穗剑宫究竟是选择上前一步,拼至玉碎,还是默默退后,保留瓦全?   “仁寿宫那边得知消息,恐怕会下令让南疆附近圣山,联合动身,即刻剿杀谢玄衣。”   火主揉了揉眉心,苦恼说道:“现在……大穗剑宫必须要表态了。”   赵通天沉思了许久。   他轻声说道:“辛苦你了。若有机会见到陈镜玄,替我向他道谢,这枚玉令……很重要。”   火主明白,这是要送客了。   他的使命已经完成。   火主默默行了一礼,准备离去,只是走了数步,实在不吐不快。   他站定身子,诚恳说道:“掌律大人,您固然厉害,剑宫固然底蕴丰厚。但剑宫毕竟只是一座宗门,倘若仁寿宫那位亲自出面……剑宫该当如何?”   说完这些,火主不再停留。   他是负责扎根离国的暗探密谍,此次前来通报,只是为了能见赵通天一面。   大褚这场巨浪已然掀起。   隔岸观火的离国皇族必然已经嗅到了气息,送完这玉令,火主还要连夜动身赶回离国,尽可能稳住那边局势。   火主离去后。   凉亭不远处,忽然凝聚一道火红身影。   朱雀大妖辞镜以神念凝聚一缕化身,出现在凉亭之外。   他蹲在石柱之上,随手捻了一枚杏果,一边咀嚼一边开口:“老东西,打个架还要犹犹豫豫,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先前那番对话,赵通天并没有以神念阻断。   这便意味着……   这些话,他是刻意放给辞镜去听的。   大妖耳朵灵,平日里被困锁大阵之中,自然不会错过偷听机会。   辞镜不关心谢玄衣的那些琐事。   他只听出了一点。   接下来大穗剑宫可能要和大褚皇族开战——   “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害怕?”   赵通天背负双手,幽幽开口。   之所以将这些话放给辞镜听,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倘若选择开战。   被压在剑气禁地中的大妖辞镜必然要参与此战——   这头朱雀大妖被困锁在剑宫之中,桀骜不驯,自莲尊者死后,便日日夜夜念叨着要离开大穗重返妖国,难道会心甘情愿随自己出战?难道不怕就此战死?   “怕?”   辞镜冷笑一声:“打架这种事情,有什么可怕?”   “你可能会死。”   赵通天摇了摇头,道:“虽然你晋升了,但阳神三重天的修为……还是不够看。”   “啧!”   大妖没放过好不容易遇到的落井下石机会,继续讥讽道:“我看你真是一把年龄活到狗身上了,难不成是活太久所以畏首畏尾,连打架都不敢了?修到阳神,一路上遭遇的生死劫还少么?死便死了,你们这边有一句话怎么讲的……人死鸟朝天!”   “……”   赵通天沉默。   他抬掌对着剑气禁地,轻轻扬了扬。   轰隆隆隆。   一阵石屑翻飞的声音响起。   辞镜大妖这缕神念化身的眉毛高高挑起,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本尊所处的“禁地”,镇压金鳌峰的那些石柱一根接一根拔地而起,无数尘埃被狂风席卷破碎,石柱开裂外壳脱落,最终露出内里狭长金灿的飞剑剑身。   一共十二把飞剑。   这十二把飞剑,镇压了辞镜一甲子。   此刻飞剑悬升……   朱雀大妖忍不住纵声长啸,啸声亢奋清亮,直击穹云,回荡方圆十数里经久不息。   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这是自由的感觉!他从未觉得此身如此轻盈,仿佛轻轻一跃,就能跃上九重天,以他境界修为,只要振翅离地,顷刻间便可直上青云!朱雀很清楚,只要自己掠入苍穹,这世间便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他拦住!   “你他娘……疯了?”   辞镜大妖瞪大双眼,眼中满是困惑。   镇了自己一甲子。   他很清楚,这赵通天想要做什么……无非是希望自己作为大穗剑宫守山大妖,为剑宫镇山,为剑宫出战!   大战在即。   这老家伙竟然解开了禁制,这是要把自己放了?   “或许是有些吧。”   赵通天淡淡道:“年龄越大,越容易做些疯狂的事情。”   辞镜怔怔看着这老家伙。   赵通天镇守金鳌峰百年,兢兢业业,中正严谨,几乎没有犯过错。   私放大妖。   这种行为,怎么也不像是这家伙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有预感。”   赵通天平静说道:“这一战会很惨烈,你若留在这,必死无疑……虽镇了你一甲子,但我希望你活。”   “……”   辞镜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是因为莲尊者的缘故么?   仔细想想。   莲尊者逝去后,在这世上已没了什么遗留,似乎……便只剩下“自己”。   “接下来我要去请纯阳师兄出关了……”   赵通天道:“你抓紧时间带着姜凰离去吧。趁师兄未出关,趁我没改变主意。”   听到纯阳二字。   朱雀大妖骤然变了神色。   他眼中闪过一抹惊惧,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辞镜连忙施展本尊妖身,化为一尊巨大朱雀,掀动巨翼带着姜凰拔地而起,顷刻间化为一道流光,冲上云霄,消失不见。   从金獒禁地到消失不见。   朱雀只用了不到三息。   赵通天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但眼中却有欣慰之色。   ……   ……   临近北海,一座名叫“兴坪”的边陲小城。一辆马车缓缓停下,从马车之中走出了一对年轻男女,身披蓑衣,头戴笠帽,看上去并无特殊之处,二人一路沿着街巷黑暗前行,最终步入一座其貌不扬的偏僻客栈,客栈里几乎无人,只有一位青布麻衫的瘦高掌柜正在前台拨弄算盘。   陈镜玄从腰中取出一枚外圆内方的金灿铜钱,轻轻按在桌上递送过去。   下一刻瘦高掌柜望向二人神色便发生了变化。   这枚金灿铜钱乃是方圆坊内最为珍贵的“方圆钱”,陈镜玄虽然卸任大坊主,一无所有,但方圆坊买卖向来不问身份,只看价钱。   “这位贵客……有何贵干?”   瘦高掌柜看不清两位来客面容,笑眯眯接过这枚方圆钱,将其纳入囊中。   “我要见‘墨泷’。”   陈镜玄轻轻吐出两个字。   虽然辞去大坊主位,但陈镜玄太了解这座方圆坊的内部构成。   除却阴神巅峰的四位小坊主,方圆坊内还有一众高手,修行到阴神境的尊者就有将近十位。这十位尊者分布在褚离两国各境,墨泷便是其中之一,亦是陈镜玄值得信任的心腹之一。   这些年,墨泷一直扎根兴坪。   这位阴神境尊者几乎隐去了名讳,除非有人拿着方圆钱报出他的名讳,提出要见一面。   片刻后。   陈镜玄唐凤书来到一座偏僻幽静的雅间。   一位披着墨袍的高大男人,快步踏入雅间,入阁第一件事便是单膝跪下,声音颤抖着念了一声。   “先生!”   他抬起头,神色复杂,明显有许多话想说。   随着皇城剧变消息传开。   不少暗子天都塌了。   陈镜玄这位大坊主卸任,对他们这些“暗子”而言几乎是晴天霹雳……   尤其是墨泷!   他在方圆坊内部,与先生向来都是单向联系,听闻此讯,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见到先生了。   墨泷目光死死锁在陈镜玄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别担心……我无恙……”   陈镜玄苦笑一声,无奈说道:“没打架,好得很。”   确认了一番。   墨泷咧嘴笑了笑,松了一大口气。   他就知道。   先生离开皇城,不会是这场风波的结局。   “一路奔波,无暇休息。”   陈镜玄柔声道:“从皇城北上,昼夜劳累……正好路过兴坪,稍稍落个脚。”   “先生无需多言,墨泷都懂。”   墨泷笑着挠了挠头,望向唐凤书,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先生夫人真好看。”   “???”   唐凤书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但最终选择了沉默。   “听说北海的芦苇很美,我和唐斋主准备动身看看。”   陈镜玄颇为心虚地解释了一下。   只是墨泷依旧咧嘴憨笑。   这解释实在无力。   “好了。”   陈镜玄正色道:“我来兴坪找你……是想要一份近日发生的要闻详集。”   他和唐凤书一路隐蔽行踪。   此次接触,必须要选信得过的人。   “先生。我正愁寻不到您。”   墨泷收敛笑意,沉声开口,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轴:“先生……南疆那边出大事了。这消息正在飞快传递,很快便要传到兴坪街巷了。”   陈镜玄接过卷轴,徐徐展开。   “谢真……即是谢玄衣?!”   看了一眼,唐凤书神色便变得古怪起来。   “以一敌七,斩杀南疆七位伪圣!覆灭阴山,天傀,合欢三座大宗!”   这卷轴寥寥数字。   字字震撼。   唐凤书忍不住站起了身子。   这……   这他娘的!   一时之间,唐凤书神海一片空白。   “还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陈镜玄悠悠道:“闹出这么大动静……这消息属实让人意想不到……”   唐凤书望向身旁陈镜玄,虽是这般感慨,但陈镜玄神色却是没什么明显变化。   她眼神变得狐疑起来。   谢真是谢玄衣的消息,姓陈的是不是早就知道?   “姓陈的,你演技是不是有些太拙劣了?”   唐凤书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呵呵冷笑一声。   以陈镜玄和谢玄衣交情。   知晓谢玄衣还活着,能够如此平淡?   “……”   陈镜玄眨了眨眼,此时无声胜有声。   好好好,很好——   唐凤书心中顿时有了答案,果然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怪不得!   怪不得!!   从青州乱变开始,她便隐约感觉到了一缕不对……但又不太明白,现在一切水落石出,谁又能够想到,十年前就该死去的谢玄衣,竟然活到了现在!   不过这卷轴更重要的消息,却还在后面。   “仁寿宫久铸之阵尽解!”   “圣后亲诏,诛杀逆贼,刻不容缓——”   “即令道门,乾天宫,百谷等一众圣地……南下疆域,围剿击杀叛国罪臣谢玄衣!”   (本章完) 第588章 元吞神通!   第588章 元吞神通!   阴山。   如今已不能说是阴山。   方圆十里,流血漂橹,尸骸堆积成山,白骨密麻成林。   天顶阴云笼罩,细密雨水垂落冲刷大地,却洗刷不掉地面散发的浓郁血腥气味。   一把飞剑悬空。   飞剑之上,端坐着一道黑衫身影。   谢玄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调节气息。   这场大战,持续了整整一夜。   这里毕竟是阴山主宗。   赤仙青枭本命洞天坐落在此,这两位南疆圣人执掌万魂阵,以阴山数千弟子性命为注,开启大阵,要与谢玄衣燃命厮杀……这些弟子战死之后立刻被炼成阴魂,从魂幡之中再度觉醒,加入战场。   沉疴整整杀了近十个时辰。   谢玄衣一人一剑,贯穿万魂阵,将阴山主宗杀了个七进七出。   最终……便成了这副模样。   阴山所有弟子尽皆战死。   赤仙青枭被斩去头颅,焚尽神魂。   此刻谢玄衣身前,悬浮着两条细长“绸缎”。   一条猩红,一条青灿。   这是吞道卷剥离的“道境”,赤仙,青枭临死之前,谢玄衣将这两位伪圣的大道道境彻底剥离了下来。   这两条道境,虽然只差一步便可凝练大道。   但对谢玄衣而言,并没有太大裨益。   赤仙,青枭修行的“道境”都是吸纳神魂,吞噬生灵的暴戾之道……即便使用吞道卷将其炼化,所能得到的道境感悟,大概也归属于“灭之大道”这条长河。谢玄衣如今更需要汲取“生之大道”的感悟碎片。   “终于结束了。”   谢玄衣坐在飞剑之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神念浸入丹田之中。   ……   ……   “小师弟。”   元吞圣界,一片浑沌。   谢玄衣神念降临,刚刚凝聚身形,浑沌远处便有一袭黑衫缓缓漂浮出现。   双目缠绕黑缎的玄溟面带微笑:“那些仇敌,已尽数杀了?”   圣界被收服之后。   谢玄衣便成为了此界主人。   身为圣界镇守者的玄溟,想要外放神念,需要得到谢玄衣的同意,而且神念外放也有距离限制……只不过谢玄衣从未隔绝【元吞】界内的神念感应,只要玄溟愿意,随时可以通过自己,看到外面世界。   “已尽数杀了。”   谢玄衣点点头,眼中难掩疲惫。   鏖战如此之久。   即便他有不死泉,依旧感到了疲倦,这是神魂上的疲倦……赤仙青枭想利用“万魂阵”,将这一战尽可能拉长,慢慢撕扯,完成消耗。这个主意很好,只可惜他们遇到了谢玄衣。   “这些腌臜修士,修的都是什么肮脏术法……该杀!”   玄溟冷冷吐出一句。   他语气冷漠,带着厌恶。   先前那一战开始之时,出于关心,玄溟送出了一缕神念,想要查看战局。   但只是瞥了一眼,便立刻收回。   赤仙,青枭,他们所修行的大道……与白鬼类似,甚至还要不如。   玄溟打心底瞧不起南疆这些吸噬“同胞”血肉修行的货色,一千年前大劫降临之际,重明鸟一族无比团结,从未有人想过落井下石。白泽这一宗派亦是如此,身为宗门大师兄,玄溟修行境界最高,承担责任也最重。哪怕没有谢玄衣的出现,他也不会将元吞圣界交付到这帮邪修手上。   这一战,在他看来,根本没有悬念。   继承了【元吞圣界】传承的谢玄衣,即便没有自己帮助,也可以斩杀赤仙青枭这两尊邪祟魔头。   “玄溟师兄。”   谢玄衣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精神,诚恳问道:“先前那一战……我似乎悟到了一些东西……”   此言一出。   玄溟怔了一下。   “哦?”   玄溟压下心头涌起的奇怪念头,笑着开口道:“说来听听……你在刚刚那一战中悟到了什么?”   他知道,这位小师弟资质不俗。   可参悟吞道卷,到现在,只是过去了一天。   堪堪一天。   这小师弟该不会真能“悟”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吧?   “大概……就是这样。”   谢玄衣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起手来,对准身旁不远处的浑沌,猛然挥袖,掌心发力。   轰!   一缕青芒自眉心盛放。   他运转“吞道之术”,眉心青芒盛放之际,浑沌虚空被一股无形力量击中。   在这【元吞圣界】之中,残留着不少细微道意。   玄溟一人便炼化了数十条大道。   只见谢玄衣掌心发力的方向,虚空中一缕道意如游鱼般掠过,被“抓”了个正着……就此轰中,而后凝滞!   “我以飞剑斩杀邪修之时,意外发现……”   “‘吞道卷’似乎可以随神念延伸。”   谢玄衣皱了皱眉。   他其实也是临战收获,心中有了念头,大战一结束,便立刻返回【圣界】寻找玄溟求证。   “继续。”   玄溟只是吐出这两个字,示意谢玄衣继续说下去。   “既然吞道之术可以延伸。”   “或许我可以替它选择一个载体。”   谢玄衣陷入回忆,缓缓说道:“我试着以飞剑附着‘吞道’之力,遥隔千丈,斩杀一位洞天境邪修……这邪修凝聚出了‘道则碎片’,但与飞剑接触刹那,道则碎片完全被‘吞道之力’压制。随后他直接被我斩杀,而那缕道则碎片则是被飞剑带了回来。”   这意味着。   沉疴可以代替主人,完成“吞道”!   其实到这里,依旧没有特别之处。   “……”   但玄溟脸上笑容已逐渐消失了。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谢玄衣,默默等待着后文。   “我又想,倘若飞剑所指之人,不是洞天,而是阴神,或者比我更高阶的阳神呢?”   谢玄衣继续喃喃:“于是我与赤仙厮杀之时,再度祭出这一招……飞剑成功迸发出‘吞道之力’,但这一次进攻没有先前顺利,并没有直接斩杀赤仙。他的道境力量极其浑厚,硬生生抗住了飞剑攻击,不过我能明显感觉到飞剑接住‘吞道卷’的力量完成了一瞬压制。”   说到这,他便停住了。   吞道,吞道。   先前玄溟传授这门神通之时,只是告诉谢玄衣,这吞道之术可以加快道境感悟,乃是不折不扣的辅佐之术!修行这门神通的修士,可以容纳诸多驳杂道境,一方面自己进行参悟,另外一方面则是遇敌甩出,当做一次性使用的“大道轰击”!   但谢玄衣在实战中却是参悟到了另外一层含义……   吞道卷完成剥离的那一刻。   大道会被压制。   如果抛弃“吞道”,只追求“大道压制”,又会如何?   圣界浑沌之中迎来了短暂的寂静。   “小师弟,你……”   玄溟轻轻一叹:“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慧许多。”   千年过去。   此间山河腐朽,元气枯竭,玄溟本以为世上已无英雄豪杰。   可他没想到,这小师弟资质如此之好。   仅仅一天,便悟出了“吞道卷”的进阶奥妙,谢玄衣的资质即便放在一千年前,亦是了不得的存在。   “吞元,吞道,吞炁,吞魂……”   “其实这四门术法,都存在一定程度的‘压制’能力。”   玄溟温声说道:“想要进行吞汲,必须要先完成压制。师尊创造这神通之时,只是想着感悟大道……但大道长河彼此相通,万法之间相互平等,即便抛开这‘元吞之术’的辅佐之用,这神通在战斗中也有着极其强悍的威势。”   吞道——   在战斗中的用法,便是压制大道!   同样的道理。   四门术法,压制元气,压制大道,压制罡炁,压制神魂!   修成四门元吞之术,几乎可以横行无敌。   “所以我的猜测并没有出错……”   谢玄衣喃喃开口:“这‘吞道之术’可以融入剑术之中……”   “小师弟,不妨对我递出一剑。”   便在此刻,玄溟微笑开口。   他向后退了数步,示意谢玄衣对自己出剑。   谢玄衣了解这位大师兄本领。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祭出沉疴,对准玄溟眉心直斩而去——   本命飞剑蕴含着灭之大道!   这是第一层道境!   玄溟神色平静,并未后退,隔着黑缎“直视”飞剑,他挥袖甩出一缕浑厚劲气,这缕劲气被灭之大道直接斩开,飞剑瞬间降临来到玄溟头顶。紧接着这位早已修至天人的大师兄第二次挥袖,这次席卷而出的乃是他积攒多年的大道道意。   “轰!”   大道对拼,分出胜负只需俄顷。   尚未凝聚“大道胚胎”的灭之道境,如何能与玄溟的圆满大道抗衡?   只一瞬。   谢玄衣祭出的本命飞剑就要被立刻崩飞开来——   谢玄衣神色冷静,立刻施展“吞道卷”。   嗡!   只听一道铮响。   裹挟着“吞道之意”的飞剑,硬生生顶着玄溟的圆满大道……继续下落了一厘!   “这?!”   谢玄衣瞳孔收缩,难掩震惊之色。   飞剑多坠降了一厘。   这是肉眼几乎无法觉察的距离——   但对谢玄衣而言,这已是一场不可思议的仙迹,他和玄溟之间的差距犹如云壤。   天人圆满大道,竟然也会受到“吞道卷”影响?   由于“吞道卷”的发动,飞剑等同于进行了一次大道掠夺,只不过二者大道层次相差太大,这次掠夺自然以失败告终……但这已不重要了,掠夺的那一刻,大道必然会收其影响。   沉疴倒飞着摔回主人身边。   谢玄衣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久久才缓过神来。   顶级强者对决,决出生死胜负,往往就在一刹之间……   这股吞道力量实在太霸道了!   若是掉以轻心,即便是阳神,也可能会被自己飞剑斩中!   “现在,小师弟应当明白‘吞道卷’的第一层妙用了吧?”   玄溟意味深长说道:“元吞之术……就是这样的术法。随着你的境界提升,这股‘吞道’力量也会越来越强大,待到这门神通真正修至大成,御敌之时将有极大裨益,试想一下,以你飞剑之术,冷不丁突施暗箭,一旦对手大道失守,胜负便已然分明。”   “……受教了。”   谢玄衣神色复杂地看着掌心飞剑。   等等。   第一层妙用?   这是什么意思?   当谢玄衣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下一刻。   玄溟忽然毫无预兆地出手,他抬手从身后拽出一条气势磅礴的大道道境,轻描淡写将其甩出——   这条大道道境犹如一条长鞭,劈头盖脸对着谢玄衣砸来!   “???”   谢玄衣第一反应就是出剑。   沉疴掠出。   生灭道意包裹其上——   这条大道长鞭骤然震荡。   谢玄衣明显能感到一股力量发动了……是“吞道卷”!是玄溟的“吞道卷”!   包裹在最外层的灭之道境顿时被“吞道卷”影响。   拉扯一下。   灭之道境被“吞道卷”抹去。   这条大道长鞭与飞剑相撞,但好在自己还有第二条“生之道境”护身。   谢玄衣被砸飞出去,砸入不远处一座小山之中。   烟尘四溅。   谢玄衣咧嘴撑着衣袖站起身子,刚刚那一击并不重,他只是受了皮外伤,但仔细回想,被这条大道长鞭劲气捶打之时,身子骨却传来一阵剧痛!   怎么会这么疼?   即便自己有武道神胎依旧招架不住!   “刚刚那一击,我动用了两门神通。”   “吞道,吞炁。”   玄溟微笑说道:“这一击是不是很疼……即便有武道神胎庇护,依旧很疼?”   “……”   谢玄衣龇牙咧嘴,有些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剥夺了你的‘道’,以及‘炁’。”   玄溟不缓不慢地说道:“不过你还有第二条道……你的生之道帮你扛住了刚刚那一鞭绝大部分的威势。元吞术固然强大,但也有缺陷。‘吞道卷’可以完成大道压制,但对双道境修士的压制力便没那么大。”   谢玄衣知道,刚刚那一击,是玄溟刻意控制力度的结果。   以他的境界。   即便自己有双道境……依旧可以通过“吞道”完成短暂剥离。   “这第二层妙用。便是四门元吞术,彼此之间可以共鸣。”   玄溟轻声道:“师尊可以同时发动四门神通,在一瞬间完成‘元道炁魂’的剥离。想要修成其一,便已经很难。每往上修一门,难度都要呈几何倍数增加……我本以为你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触碰到‘吞道卷’的真谛。”   其实玄溟说一个月,已经刻意说短了。   他本以为谢玄衣要很久很久才能领略到“吞道”之力的妙用。   最快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天。   这……真的太短。   “这应该是个巧合。”   谢玄衣看着飞剑,自嘲笑了笑,无奈说道:“先前厮杀之时,浑然忘我,有些念头,不由自主就冒出来了。”   “小师弟,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玄溟诚恳说道:“或许你真的可以完成我们当年没完成的事情……修齐四门元吞神通。”   (本章完) 第589章 围杀   第589章 围杀   修成四门神通?   谢玄衣心中倒是动过这个念头……不过他知道【元吞】之术的修行难度,虽然在先前战斗之中隐约参悟出了“吞道卷”的妙用,但距离真正熟练掌握这门神通,自己还差了不少火候。   元吞之术,修行第一门神通之时最简单。   往后迭加,难度也成几何倍数增加。   “修成【元吞】全部神通,实在太遥远了。”   谢玄衣摇了摇头,沉声道:“就连完整掌握吞道卷,恐怕还要一段时日……”   “小师弟,你在剑道方面资质相当不俗。”   玄溟柔声说道:“当年我二师弟‘赤练’也是修行剑道的天才。他参悟出‘吞道’妙用,足足费了三年。”   “三年?”   谢玄衣倒是有些诧异。   “我那二师弟,平日里喜欢静修打坐。”   玄溟苦笑道:“倒不是说静修打坐不好……有些道术,静修参悟很快,还有些道术,则是需要在生死厮杀之中才能更好参悟。”   谢玄衣深谙此理。   他的灭之道境,便是在大量厮杀中参悟所得。   至于“生之道”……   则是在隐入桃源,过了一段太平日子之后,才得以顿悟。   “这吞道卷,的确需要实战……”   谢玄衣沉吟:“刚刚那一战,确实是大有裨益。”   对他而言。   最好的修行方式……便是生死历练!   阴山用整座山头,数千邪修,来帮助自己凝练吞道卷!   这才如此之快地悟出了这招剑式。   “吞道术可以与飞剑相融。”   玄溟微笑说道:“这虽然无法自成一条大道,但却已是极其厉害的剑招了。小师弟若是能够熟练运用,想要越阶而战,也未尝没有可能。”   交谈间,谢玄衣忽然变了脸色。   “嗯?”   他游掠在外的神念觉察到了一丝危险。   这缕化身骤然从圣界中消失。   下一刻。   盘坐飞剑之上的谢玄衣睁开双眼,在他身下是邪修弟子堆积而成的尸山血海。   山海呼啸。   血风鼓荡。   不远处响起了低沉的宝船轰鸣之声。   迎面扑来的劲风裹挟着磅礴威势,但云海破开之后却只有一艘大船行驶而来。   那大船上悬挂着一面龙旗。   上面刻着一个大字。   乾。   这是乾天宫圣地的大船。   ……   ……   乾天宫大船遨游在云海之上,横渡虚空而来。   阴云如浪,被大船船桨荡开。   大船上一众弟子,看着身下如炼狱般的惨象,纷纷噤声不敢言语。一整座阴山都被荡平,数之不清的尸骸堆在地上,血流成河,血腥气冲上云霄,恐怕要数月才会散去,这般恐怖景象别说亲眼所见,许多活了四五十年的修士连听都没有听过!   都说南疆遍布着不择手段的邪修……   为了修行,动辄屠城。   可他们都死了。   现在他们成为了被“屠”的羔羊。   如果说死去的这些人是邪修,那么屠戮一整座阴山的谢玄衣,又算是什么?   “这些人……死得好!”   大船上,一位青年弟子低声开口,声音虽然颤抖,却隐隐带着激动。   这声音打破死寂。   一位刚刚入门的稚嫩弟子,神色苍白问道:“师兄……为何这么说?”   “十年前,我曾在南疆附近历练过一次。”   那位青年弟子深吸一口气,冷冷道:“这些阴山修士,最喜欢以人饲幡,造下杀孽越重,自身实力越强。这些蝇营狗苟的邪祟之辈,修到洞天境,不知要杀多少无辜生灵。”   “……的确是杀得好。”   不远处,一位年迈修士轻声一叹:“南疆这些邪修,的确忤逆天道,该当清理。”   “可是……”   那稚嫩弟子沉默片刻,弱弱问道:“这些邪修这般可恶,为何咱们还要接纳他们?”   一时之间,大船陷入沉默。   南疆荡魔这两日发生的消息,已经在乾天宫内传开。   大褚皇城决定帮助三大宗清剿纸人道,未曾想遭遇背刺……诸圣地均有损失,此次南下讨伐付出了意料之外的惨痛代价。   “皇城……自有皇城的考虑。”   年迈修士闻言神色复杂,想了许久,才挤出这么一句。   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好吧……”   稚嫩弟子挠了挠头,又问道:“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这些人该杀,那么我们为何还要出船讨伐?”   南疆这些邪修该杀。   那么谢玄衣杀了这些人,不该拍手叫好吗?   为何皇城不予重赏,反而悬令围剿?   “皇城敕令,剿杀逆贼。”   大船上有低沉声音响起,一位披着黄袍的苍老修士,盘坐在大船桅杆之下,双目低垂,几乎触地的雪白长须随风飘摇。   他的声音在船上回荡。   “谢玄衣乃是十年前刺杀先帝的罪臣。”   黄袍修士沉声说道:“此次悬令……与南疆剿杀无关。”   “祝长老……”   那位稚嫩弟子愈发不解:“我听说谢玄衣在南疆救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咱们宗门的师兄弟……”   “闭嘴!”   黄袍修士没好气地呵斥:“你是什么境界,什么身份,这件事哪有你质疑的余地?所有乾天宫弟子都听好了,既已乘船至此,便不要多问缘由!接下来这一战,切莫多问,切莫多言……有宇文宗主坐镇,我等只需压阵,为宝船注入元力即可!”   此言一出,宝船气氛便变得更加压抑凝肃。   谁想与一人覆灭阴山的谢玄衣为敌?   七位伪圣。   均都是超脱了阴神境的存在,只差一步即可成为阳神。   七位伪圣,被谢玄衣一人杀了个干净!   他们这些年轻弟子,即便尽数压上,又能如何……倘若没有积攒千年的阳神底蕴,乾天宫未必就比阴山强上多少。   祝长老的话音落下之后。   宝船一众弟子果然不再多说什么。   大船缓缓停在阴山正上方,蟠龙大旗摇曳,射出璀璨金光,强行摧散了天顶笼罩凝聚的浓重阴云,整艘宝船化为一轮太阳,高高悬挂在天顶之上。宝船鳌首位置,立着一位明黄衣衫的中年男人,此人正是乾天宫圣地的现任宫主“宇文擘”,虽然是中年模样,但他已有百岁之龄,乃是不折不扣的一代霸主。宇文擘身旁还跟随着一位黑色衣衫的枯瘦仆从,此人衣着古怪,戴着巨大笠帽遮掩面容,除此之外,脚上还拴着沉重铁链。   “谢玄衣。”   宇文擘背负双手,不怒自威,只是立在那,便让人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这声音如同黄钟大吕,滚滚荡开——   一线天光垂落。   宝船大阵启动之后,乾天宫蟠龙大旗的圣光就此倾泻,遥遥锁定那悬空的漆黑飞剑之上。   谢玄衣抬起头来,微微眯眼。   圣光刺目,让人无法直视。   许多年前,他问剑四境,曾去过乾天宫。   乾天宫宗主宇文擘乃是一代豪杰,曾与自己同饮。   只不过……今日再见,很明显宇文擘不是邀请自己饮酒的,这艘大船气势汹汹,满船弟子虽然不语,但却散发着沉重的战意,大阵早已点燃,元石熊熊燃烧,或许此刻的寒暄只是出于体面的一个招呼。   “宇文宗主来得也太快了些。”   谢玄衣召出灭之道域,将自己包裹,蟠龙大旗的炽光被尽数弹开。   飞剑缓缓攀升,最终抵达到与大船平齐的高度。   隔着数百丈。   他与宇文擘对视。   叶祖说过会为自己争取一天时间……屠杀阴山这一战,费了一夜,按理来说自己还有时间才对。如果没有猜错,百谷那边应该发生了一些意外,关于自己的消息此刻已然传遍了大褚四境。   “关于你的事情,天下皆知。”   宇文擘低垂眉眼,意味深长说道:“圣后诏令已下……要不了多久,其他圣地便会陆续赶来。”   “是么?”   谢玄衣神色不变,轻声笑了笑:“宇文宗主是来杀我的?”   话音刚落。   丹田圣界之中,却是传来了玄溟风轻云淡的声音。   “要我看,你多虑了。”   “这家伙对你没有杀意。”   玄溟对阴山之战不感兴趣,不过乾天宫宝船出现之后,他便全程以神念注视。   这乾天宫的“蟠龙大旗”很有意思。   一千年前。   这大旗上的图案极有深意,渊源复杂,如果没有猜错,这“乾天宫”的缔造者,应当是白泽的一位至交故友。   最让玄溟觉得有趣的是宇文擘身旁这位仆从。   这是一头具备微薄龙血的大妖。   按照当世规则划分,这头大妖应当被尊称一声“大尊”,这头大妖依靠龙脉血统,完成了阳神之境的晋升,但却因为这副枷锁镣铐之故,晋升之后再次跌下当前境界,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界层次。   “……”   果然,玄溟话语说完。   宇文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其实他很高兴能够再见到谢玄衣。   但同时也很遗憾……   两人碰面,宇文擘只是看了一眼,便看出了面前年轻人的境界处于阳神之下。   谢玄衣虽然气血旺盛,神胎饱满,但“灭之道域”尚未大成,仍然处于大道雏胚的形态。   谢玄衣斩杀七位伪圣的消息,在外界传得沸沸扬扬。   许多人都说,谢玄衣已经晋升成了阳神。   宇文擘心中也有这层期待。   只可惜。   谢玄衣并未完成晋升。   “你不该暴露身份。”   宇文擘带着不忍,缓缓说道:“以你资质,再修行十年,谁还是你对手?到了那时,即便仁寿宫真想找你麻烦……也需掂量三分。”   “有些事,身不由己。”   谢玄衣没有解释,只是摇了摇头。   地渊一战。   他已没了隐藏身份的可能。   想要救下被纸人道推入火坑中的大褚众人,他只有一条路可选。   关于南疆发生的事情……   宇文擘已从宗门长老口中得知。   “抱歉。”   他看着谢玄衣,诚恳说道:“有些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诏令既出,大势压迫,乾天宫不得不为。”   除了最开始的那声招呼。   二人之间的其他交谈,均是通过神念进行。   在外人看来。   宇文擘和谢玄衣只是对视了片刻,随后便打破了平静,宇文擘并未亲自出手,而是挥拂衣袖,身旁那佩戴脚铐的黑衫仆从倏忽从大船之上一跃而出。   “?!”   谢玄衣瞳孔收缩。   只见雄浑妖气从那黑衫仆从身上喷薄而出。   这竟是一头大妖!   乾天宫护山大妖!   这大妖身上衣衫尽数爆碎,展露妖相,豺身龙首,若是在那艘宝船之上施展本命真身,恐怕一瞬间宝船就会被其撑破!   “睚眦。”   玄溟吐出二字,声音带着嗤笑说道:“还是一头血脉不纯的睚眦,没想到螭龙大圣真在人族这边留下了血脉后嗣和传承……”   谢玄衣抬起飞剑,驭剑而动。   那睚眦抬爪落下,掌心空间扭曲,隐约包含“大道道意”!   但与飞剑交撞刹那——   珰!   金灿光火迸溅。   睚眦大妖眼中掠现出一抹不敢置信,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尚未晋升阳神的黑衣剑修,竟然可以拦住自己蕴含大道道意的一击!   灭之道域足够霸道!   最重要的……   二者交撞刹那,睚眦大妖感受到自己的“大道”出现了一刹空白!似乎被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压制了!   由于血脉传承之故。   睚眦神魂之中藏着祖辈遗留的神藏。   对于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人族修行者选择将其写在“史册”之上进行记载,流传。妖族修行者则是将其刻入神海,通过血脉传承的方式进行继承,传授。虽然只有电光火石的一刹交手,但睚眦顿时便在血脉深处找到了这股不可思议力量的来源。   “元吞?!”   大妖扭转身躯,抬起手掌,看着掌心被剑气斩开的裂口,声音震惊。   “元吞……”   宇文擘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他知道白泽洞府在南疆问世,这桩大造化最终被谢玄衣得到。   只是……   越是顶级的神通,越是需要大量时间进行参悟。   这谢玄衣刚刚得到“元吞传承”,就能将其运用在实战之中?   “有点意思。”   宇文擘抖擞衣袍,从大船上跃起,踩在睚眦头顶。   他收敛神念,轻轻发力。   大妖清啸一声,再度席卷而来,这一次他不再以妖身野蛮撞击,而是高高冲向天顶,整艘宝船荡出无尽辉光,一座磅礴道域就此张开,蟠龙大旗呼啸飘摇,四面八方尽皆陷入浑沌之中!   (本章完) 第590章 喂拳   第590章 喂拳   妖风呼啸,睚眦大妖将道域铺展开来!   方圆百丈,尽数囊入道域之中——   谢玄衣竖掌胸前,将【沉疴】召回,静静悬停于额首正前方。   “没有杀意。”   他静默感受着这座道域中汹涌澎湃的妖气。   天地虽然浑沌,但杀意却并不凛冽。   这座睚眦道域犹如一场大雾!   谢玄衣神念被囚在道域之中,无法外放,竭尽全力也只能看清周身十丈的景象!   下一刻。   轰一声闷响,四面八方浑沌随之破散。   一袭明黄衣衫的宇文擘骤然出拳,卡着十丈距离,朴实无华砸出一拳,这一拳砸得虚空破碎,风雷呼啸,就连【沉疴】飞剑也止不住发出低鸣!   “来了!”   谢玄衣屏住呼吸,反应极快。   虽未晋升阳神。   但他却捕捉到了这一拳的动向。   沉疴瞬间掠出,化为一道金芒,撞向宇文擘的拳头。   珰!   金铁交撞之声在大雾中荡开。   这一次对攻,远没有先前那般“轻松”,谢玄衣的灭之道意被瞬间震开,宇文擘的拳头堪比先天灵宝,极其坚硬,不知包裹了何等道意,仅仅一个照面,便将沉疴打得倒飞而出。   飞剑与主人心神相连。   飞剑被震退。   主人自然也要受到牵连。   谢玄衣闷哼一声,止不住后退数步,深吸一口气,堪堪止住身形。   丹田之中掠来一缕神念。   “果然,这家伙不是来杀你的。”   玄溟悠然说道:“若他真动了杀心,刚刚这一拳,便足以将你打成重伤。”   谢玄衣固然天才。   但宇文擘毕竟早就晋升阳神……   二者修行时间之上的差距,不是单纯通过天资能够弥补的。   想要和宇文擘一战,谢玄衣至少要完成阳神晋升。   某种意义上来说。   乾天宫大船降临的那一刻,这一战便没了悬念。   谢玄衣之所以不逃,便是因为他还有一座【元吞圣界】,这是他最大的底牌和依仗。宇文擘并不知晓,大船降临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在玄溟注视之中,这位存活千年的天人神念还残留着些许余力,想要应付大劫或许有些吃力,但化解当下这场阳神之战,却不算多么困难。   “既不是为了杀我,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谢玄衣下意识喃喃。   话音刚出,他心中便明白了答案。   自己将南疆三大宗杀了满门,漫山遍野都是阴山弟子尸骸。   以乾天宫主的阅历,怎会不知,想要剿杀自己,至少要有阴神修为。   甚至……   普通阴神,根本就没资格踏入这座战场!   十年前那场北海之战闹得沸沸扬扬,谢玄衣这名字的厉害,还有谁不知晓?还有谁敢大意?   这艘大船,算是乾天宫对皇城交出的答卷。   圣后诏令。   清理南疆战场,捉拿叛贼谢氏。   乾天宫不得不从。   于是宇文擘便带着满船弟子南下,想必此刻这一战的影像,也被神念玉石拓印记录下来,睚眦大妖放出道域之后,战场一片浑沌,谁都不知这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宇文擘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这枚“诏令”。   他的方式,便是喂拳!   宇文擘看得出来。   谢玄衣距离阳神只差一线……这种顶级天才,往往在生死一线之间,能够激发出最大潜力。倘若谢玄衣能够在这场“喂拳”之下临阵突破,那么乾天宫的围剿失败,便是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变故了。   轰!   第一拳刚落。   第二拳便出。   身着明黄大袍的乾天宫主,神色淡定,砸出第二拳。   这第二拳路线依旧大开大合,不走诡异风格,直冲谢玄衣面门而来,摆明了是要与飞剑硬碰硬!   “小师弟运气真是不错。”   玄溟温声笑了笑:“我还以为……我要出手了。”   先前大船降临。   玄溟已经做好了动手“干预”的准备。   如今来看,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谢玄衣的“吞道卷”刚刚参悟,正好需要一场鏖战进行消化磨砺,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是比一位阳神亲自喂拳更加合适的机缘?   “去!”   谢玄衣集中精神。   灭之大道与乾天宫主的拳风对撞。   两缕道意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之上……灭之大道固然强悍,可只有一枚雏胚。乾天宫主的“大道”凝聚一甲子之久,浑厚如铜墙铁壁,根本不是灭之道胚能够斩开的存在!两者交撞顷刻间就分出胜负,但这一剑并非只是道意碰撞,谢玄衣将“吞道之术”蕴含在飞剑之上!   “……嗯?”   乾天宫主微微挑了挑眉。   他拳头与剑锋交撞那一刻,感受到了一股玄妙之力。   自己的大道竟然短暂失控了一瞬!   怎么可能?   二者之间境界差了一大层天堑……他从未听说过这等怪事。   这,就是元吞神通?!   飞剑剑尖实打实刺在乾天宫主的拳头之上。   只可惜,虽然“吞道卷”出其不意干扰了乾天宫主的大道,但这一剑仍未奏效,只是堪堪击退了第二拳的威势。   “有意思。”   宇文擘笑了笑,沉声传音道:“你这一剑,倒是‘舍身忘死’,就不怕剑气突袭不成,被我提防?”   “真正的飞剑之术,是无法被提防防住的。”   谢玄衣摇摇头,诚恳道:“况且……以宇文宗主修为,还需要提防我么?宗主若下死手,哪里还有这般场面?”   “你看出来了。”   宇文宗主收敛笑容。   他幽幽道:“我接过圣后谕令,代表乾天宫奉令前来抓你归案……得令之后,没有丝毫停歇。恐怕其他圣地速度再快,也要半个时辰。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谢玄衣当然明白。   宇文擘不愿看谢玄衣就此重演北海悲剧。   他亲自来此。   为的,就是给谢玄衣喂拳。   “既然你距离阳神只差半步。”   宇文擘平静传音道:“今日,我便送你登上山巅。”   这句话,让谢玄衣心湖泛起一阵涟漪。   他神色有些复杂。   有些话,被他压了下去。   十年过去,许多人,许多事都已变了,江宁露出了真面目,谢志遂所作所为让自己寒心。   但还有许多人未曾改变。   宇文擘想助自己一臂之力……   只可惜。   这个念想是好的,实施起来太难。   宇文擘听闻谢玄衣的生讯,只当这年轻人是在北海大劫之后偷偷藏了起来,沉淀了十年……他并不知道,谢玄衣是从头修行,这“阳神”大槛的跨越难度极高极大,倘若只有单一一条灭之道境,只差临门一脚,或许这一出还有些许希望。   如今谢玄衣修成了双道境。   单单凭借这场喂拳,根本不可能将“生灭道境”喂至圆满。   更别说,胎光尚在纸人道手中。   这些话,谢玄衣咽了下去,他只是打起精神,以武道神胎持握沉疴飞剑,望向不远处的黄袍中年人,行了一礼。   谢玄衣沉声道:“请宇文宗主赐教!”   “好!”   宇文擘不再客气。   睚眦浑沌道域之中,两道身影正式对攻。   宇文擘压制大道,施展拳术,一拳打出,再接一拳——   虽无杀意。   但这拳风却甚是窒息!   谢玄衣有一种感觉,这位宇文宗主是摒弃了所有杂念,对自己出拳,招式大开大合,如江海奔涌,让人感到难以招架,却偏偏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妙的希望。   每接一拳,谢玄衣都要动用丹田内的生之道意进行缓解。   这场喂拳,看似摊牌。   但宇文擘真正出拳之后,杀意却是渐渐弥漫汹涌起来。   谢玄衣仿佛化为一片枯叶,置身怒浪之中。   宇文擘的拳风一浪接一浪袭来,一浪更比一浪要高……   他似乎早就忘了这场喂拳的初衷!   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狠,更重!   打到后面。   就连观战的睚眦,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他从未见过这般疯狂的喂拳对攻,宇文擘已然不顾及出拳的轻重了。   睚眦此刻心中生出一个荒唐念头。   如果谢玄衣无法突破,很可能会被宇文宗主活生生原地打死!   不过更让睚眦觉得“匪夷所思”的是。   这般恐怖窒息的大道浪潮,竟然被谢玄衣尽数扛了下来,从第一拳开始,这年轻人就显得十分“吃力”了,看上去随时会倒在下一拳的拳风轰击之中……但就是这般摇摇欲坠的姿势,维系至此,连续接了二十余拳,谢玄衣飞剑护体道罡都被震碎,武道神胎也被拳意震得难以凝聚,但偏偏没有倒下!眼神还变得愈发炽热起来!   这小子,怎么这么抗揍?   见鬼!!   睚眦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秘术镣铐,扪心自问,此刻若是换自己上阵,能接这么多拳么?   恐怕……他没法做到!   【“小家伙。”】   就在睚眦心中生出感慨唏嘘念头之际。   一道低沉温和的神念之声,忽然掠入他心湖之中。   主张浑沌道域的睚眦,顿时打了个寒颤,他只觉得神魂忽然变得极度寒冷……这声音虽然十分温和,但却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危险!   开什么玩笑,自己虽然被乾天宫秘法限制修为。   但怎么也是一尊阳神大妖!   谁能悄无声息传音进入自己心湖?   下一刻。   更让睚眦“心寒”的事情发生了。   他心湖之中,倏忽掠来一阵风雪,这风雪与自己的浑沌道意颇有相似之处,心湖方圆数里都被大雾笼罩,那大雾之中缓缓飘出了一位离地三尺,双目蒙缎的黑衣男子。   “???”   睚眦这辈子从未遇到过这般恐怖的事情。   自己的“心湖”被入侵了。   想要办到这件事……   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的神魂境界比自己要高得多。   自己神魂境界是阳神一重天……对方比自己高得多,那是多少?   阳神九重天,十重天,亦或者是……   睚眦根本不敢往下想了。   “别担心。我对你没有杀意。”   玄溟分出一缕残念,掠入乾天宫睚眦大妖的心湖之中。   他环顾着四周景象,轻声感慨:“不知你神海传承之中……是否还保留着关于‘重明鸟’的记忆?”   “重明鸟?”   睚眦彻底怔住了。   他疯狂回想,但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大劫刚刚结束一千年……妖族传承便损失了这般多么?”   玄溟神色有些黯淡。   一千年,对一位修行者而言,很长。   可对一个族群而言,很短。   为了躲避大劫,他带着重明鸟一族逃入【元吞圣界】,就此隐匿身迹。以自己当年的修行境界,身份地位,怎么也该在“睚眦”的神海传承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只可惜,仅仅是过了数代传承,关于“重明鸟”的传承,几乎被遗忘殆尽。   “前辈……”   睚眦此刻汗流浃背,声音沙哑,他尽力表现出最恭敬的态度。   看到玄溟的那一刻。   他便猜到了对方身份——   谢玄衣得到了【元吞神通】!   那这神秘人,极有可能便是与千年前【元吞神通】密切相关的人物!   至此,答案便已呼之欲出。   这是白泽……座下弟子!   一千年过去了,竟然还能有残念存活,竟然还能入侵自己神海……   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天人大妖吧?   念及至此。   睚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暗搓搓在心里怒骂。   他娘的姓谢的臭小子,这是想干什么?   有这等境界的存在立于自己身后,硬生生忍住不说!   “前辈大驾光临,是有什么指示么?晚辈可以神魂传讯!”   睚眦连忙开口:“宇文宗主是个武痴,打起架来没轻没重……我这就告诉他您的存在!”   “不必了。”   玄溟笑着摇摇头。   他的声音仿佛有一股奇特的魔力,可以凝固时空。   睚眦瞪大双眼。   刚刚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想要催动神念,却觉得心湖陷入了凝滞。   那悬坐在混沌中的黑衫男人,背后似乎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大道。   睚眦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大道”!   “我本想找你叙叙旧。”   玄溟垂下眼帘,声音有些遗憾:“一千年前……螭龙大圣与我师尊相交莫逆。我和螭龙座下的大弟子‘蟠虬’关系极好。”   “蟠虬?”   睚眦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蟠虬大圣,乃是乾天宫传承的缔造者!   乾天宫能传承千年,全都是拜蟠虬所赐……一千年前大劫刚刚落定,蟠虬南下来到西境,以妖族身份,与大褚皇帝,道祖,剑宫初代掌教等几位豪杰拜帖结为兄弟,共同在大劫废土之上重立秩序,最终创造了“乾天宫”这座圣地。   此后气运浪潮浮沉,因为功法修行难度的缘故,乾天宫渐渐没落,无法与大穗剑宫相提比论。   但在一千年前。   蟠虬大圣乃是与大穗掌教,与初主比肩的顶尖存在!   睚眦之所以能修成阳神境,便是因为得到了“蟠虬”的传承。   他本是妖族蛮荒所生。   妖国厮杀太过激烈,睚眦与上任乾天宫主斗法失败,主动要求其将自己带回西境。   由于血脉共鸣。   他成功炼化了蟠虬传承。   但作为代价……此后一百年,他要替乾天宫镇山!   蟠虬留下的“敕令”,印在他神海之中。   此令既成,便结缔生效。   即便睚眦生性再是暴虐,也无法违抗蟠虬敕令,只能乖乖待在山门之中……最开始睚眦还算老实,但近些年,他愈发暴躁,愈发想要离开乾天宫,宇文擘担心这头大妖失控,便加上了这么一枚镣铐。   实际上,这一举并无意义。   因为……哪怕过去一千年,蟠虬留下的神魂敕令依旧生效,依旧如天威一般不可忤逆!   (本章完) 第591章 一路向北   第591章 一路向北   “前辈……”   睚眦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声音紧张道:“您……还活着呢?”   眼前这缕神念化身的主人,是和蟠虬一个级别的存在!   睚眦一开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这话多少有些歧义……万一惹得这尊千年前的天人大妖动怒,自己可就完蛋了!   睚眦刚想开口纠正。   “活着?算是吧……”   玄溟神色复杂地轻轻一叹。   睚眦怔了怔。   对方似乎并没有生气。   “大劫之后,天道破灭。许多人都死了,我如今……独独留了一缕残念,堪堪苟全于世。”   玄溟微笑说道:“你境界不错,只可惜神海中的‘蟠虬’传承并不完整。”   修行到他们这等境界。   所留下的传承,或多或少,会残留一缕神念。   玄溟还想和老朋友叙叙旧。   看来……   终究是缘悭一面。   “前辈。”   睚眦苦笑一声,老老实实说道:“我乃妖国南渡而来,体内有些许龙血,因而拾了蟠虬大圣的传承。对于乾天宫完整神藏而言……我毕竟只是一个外人。”   “我明白。”   无需睚眦过多解释。   踏入紫府心湖的那一刻起,玄溟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想了片刻,缓缓抬起一条手臂。   嗡。   玄溟悬掌,无形波动如水纹一般在虚空中层层荡开。   睚眦顿时感到一股磅礴威压袭来,那威压虽然强悍,却无逼迫之意,落在心湖之上,使得他忍不住生出敬畏膜拜之心。   “乾天宫既赠了小师弟一场喂拳造化。”   玄溟道:“作为回礼……我便回赠你一场造化。”   “小师弟?”   睚眦怔住了。   什么情况,自己没听错吧?   谢玄衣是这天人大妖的小师弟?   看样子这小子不仅是取得了一门神通,这是得到了白泽大圣留下的完整传承!   “既有龙血,能得传承,你便是有缘之人。”   玄溟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道:“今日我授你一法,可以开启蟠虬留下的神海秘藏!”   风云色变,心湖凝云。   天光垂落,磅礴神念如瀑布落入心湖。   无数妖族古文在神海中浮现,如一卷道书铺展开来——   睚眦大妖跪在地上,神色诚恳,五体投地,眼中只剩恭敬。   ……   ……   “宗主大人怎么厮杀如此之久?”   “谢玄衣……当真有这么厉害?”   乾天宫大船处于浑沌之中,被劲气波及,不断摇曳。   满船弟子神色紧张。   祝长老站在桅杆下,伸手将蟠龙大旗旗杆扶住,他咬紧牙关,死死凝视着浑沌深处……其实他心底清楚,今日这一船修士来到南疆,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见证,圣后诏令之下,乾天宫第一个响应,宇文宗主确实出力剿杀叛贼。   至于其他事,他们做不了。   这等层次的战斗,别说这些年轻弟子了。   就连阴神境的自己,都没有资格参与。   “祝长老。”   最开始那位年轻弟子靠了过来,小心翼翼道:“圣后诏令出了有一段时候了……怎么没见其他圣地响应?咱们宗主该不会斗不过谢玄衣吧?”   “说什么呢!”   祝长老瞪大双眼:“谢玄衣再天才再妖孽,这才修行多少年?”   宇文宗主成就阳神都多少年了!   按理来说……   这一战应该没有丝毫悬念,迅速分出胜负才对。   只是那浑沌之中,不断有拳风鼓荡,雷声轰鸣!   这两者难道真的难分伯仲?   浑沌深处。   战况焦灼。   这一战没有悬念是真的,但厮杀激烈,难分胜负也是真的。   宇文擘压制大道,将自身境界压到阳神一重天。   就这般连续出拳上百!   他心底清楚,谢玄衣这“半步之境”,最多只能承受十拳。   十拳之后。   要么破境,要么被自己“打死”!   若是出现前者局面,那便皆大欢喜,自己这位气势汹汹的“追杀者”借着浑沌道域替谢玄衣护法,完成阳神大劫之后便火速带着乾天宫撤离,算是不辱使命,顺利收工。   若是出现后者局面,宇文擘便要想方设法放水,收手。   可没想到。   这一战完全出乎宇文擘意料!   他以“一重天”之境,将拳意不断压缩,堆迭,而后将其打出!   未曾想,那年轻剑修的剑意丝毫不弱,自己拳意越强,对方剑意越厉!   两边对攻,剑意拳意彼此互攀,一路高涨!   这场对攻如潮水一般连绵堆砌!   这几乎是宇文擘毕生以来最为酣畅淋漓的一场正面对垒。   最终百拳打出,一口气机耗尽。   宇文擘向后退出一步,悠悠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不敢相信,谢玄衣竟以“半步之境”,接住了自己压在一重天境界的百拳之攻!   更不敢相信的是……   这般喂拳,都没能让对方破境?!   扪心自问。   能接住这等攻势,谢玄衣已然有了跻身“天下十豪”的资格,即便他尚未将“灭之道意”凝成大道,但此等战力,即便面对初成阳神的山巅修士,也有生死一搏的实力!   这千年来,出现过越阶而战,能与阳神厮杀的妖孽吗?   宇文擘不知道初主,道祖,大穗初代皇帝这些人物能不能做到。   但……   此时此刻的谢玄衣做到了。   “你小子……”   宇文擘神色复杂,无奈传音:“我想不明白,你到底卡在阳神哪一步了?”   “……”   谢玄衣无言以对。   参悟生灭双道境,再加上武道神胎,使他同境无敌。可对应的代价,便是在大境界晋升之时,难度提高数十倍,上百倍。   阴神境他便领略了一次。   如今面临阳神境,晋升难度无异于登天。   哪怕有“吞道卷”这等神术辅佐,想要完美,依旧极难。   不过这场喂拳,让谢玄衣收获颇丰。   与先前阴山那场厮杀截然不同。   宇文擘的拳意虽无杀意,但却极其浩荡!   他所递出的每一拳,都是为了将谢玄衣逼入绝境之中,压榨其潜力,使得谢玄衣踏碎阳神门槛。   某种意义上来说。   二人都做到了自己的极限。   “我的吞道卷……已经参悟掌握了七成……”   谢玄衣能抗下这一百拳。   不仅仅是依靠双道境,神胎,不死泉。   最重要的,便是“吞道卷”。   每一拳砸来。   他都在操纵飞剑,施加“吞道之术”,将宇文擘道意抹去些许,窃取些许。   对乾天宫主而言。   这【元吞神通】虽然古怪,但毕竟是一场喂拳。   飞剑附加的“吞道术”窃去的那些许道意,宇文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之不见,如果谢玄衣需要这些,那便拿去好了。   于是……积少成多。   在一百拳打完之后,这些道意已然凝成一条支离破碎的小溪,悬浮于谢玄衣周身附近。   这些宇文擘的残存道意,被“吞道卷”凝聚,重现,散发着莹莹青光!   “终于遇到有用的‘道境’了。”   谢玄衣看着这条道溪,露出感慨之色。   他翻掌将收下,将其纳入丹田洞天之中,开始消化汲取。   先前杀的那几位南疆伪圣,大道道境对自己毫无裨益。   灭之道自己已然修至圆满。   这几位伪圣的“大道”暴戾混乱,倘若以吞道卷吸收,有害无利。   但这位乾天宫主的大道道境则截然不同。   宇文擘的大道相当罕见,其中蕴含着大量生机。   这些大道碎片,可以归类到“生之长河”这条大道分支之中,乃是谢玄衣最需要的道境感悟!   “这就是元吞之术么?”   宇文擘看着不远处,自己被剥落的那些道意凝成的小溪。   他心中生出一股奇怪滋味。   按理来说。   剥离大道,化为己用,应当是邪祟之术。   但他与谢玄衣交手,倒是未在飞剑交锋之时,感受到邪祟之气。   “罢了。”   宇文擘在心底轻叹:“听说这姓谢的小子参悟了‘生之大道’,我这些道意或许对他能有帮助……”   看着谢玄衣将道溪收下。   “半个时辰快过去了。”   宇文擘叹息一声,无奈开口:“其他圣地很快要来……以你境界,应当可以横渡虚空。”   “你……”   “走吧。”   他本想借着这场喂拳,将谢玄衣送入阳神境。   有心栽不开。   世事难强求。   宇文擘没想到,一百拳打完,谢玄衣境界没有丝毫松动……看来这年轻人距离阳神大劫,差得不是一丁半点。   “宇文宗主。”   谢玄衣怔了一下:“您就这么放我走?”   “不然呢?”   宇文擘恼怒道:“谁让你不争气……你但凡晋升个阳神,我假装败退,哪里还需要这般麻烦?”   说着。   他撕开一角衣袖,敞开胸襟。   “临行之前,刺我一剑。”   宇文擘指了指胸口,幽幽说道:“倘若圣后亲临问罪,我多少有个交代。”   “……”   谢玄衣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了。   “刺伤我后,一路向北。”   宇文擘低声道:“这条路你十年前走过,应该很熟……”   谢玄衣神色短暂恍惚了一下。   一路向北?   宇文擘这一句话,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过往。   那段记忆是灰白色的。   从江宁开始逃命,一路向北,逃入北郡,当年谢玄衣想要通过北海,离开大褚,去往妖国。   这是唯一活命的办法。   如今,这段灰白色的记忆重新浮现了。   “记住,切莫冲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虽有了阳神实力,但要杀你的人却是圣后!”   宇文擘沉声说道:“谢玄衣……你唯有这一条路可走。”   圣后要杀的人。   只要身在大褚,哪怕上天入地,亦是无处可逃。   ……   ……   片刻之后。   大船在一阵剧烈颠簸之中险些被彻底掀翻。   所有弟子竭力稳住大阵。   只见最前方的浑沌道域轰然炸开,无数磅礴剑气随之倾斜,扩散。   “宗主!”   “宗主!!”   一道黄袍身影跌跌撞撞从浑沌之中退出,落回大船甲板之上。   宇文擘一路后退踉跄,直至退至桅杆之处,伸手按住巨大蟠龙旗杆,这才稳住身形。只见乾天宫主神情阴沉,衣衫破裂,一道细微剑伤自肩头贯穿,金灿鲜血潺潺而下,滴落在甲板之上,浓郁的大道之威从血液中散发而出,弥漫在整座大船船舱。   乾天宫所有弟子都围了上来。   宇文擘却是死死盯着浑沌尽头,道域破碎之后,睚眦随他一同跌出道域,跌在甲板之上,大妖状态比他好不了多少,神色苍白,精神萎靡。   道域尽头,一缕虚空缝隙被剑气撕裂。   乾天宫通缉的那位叛贼,以剑气撕碎虚空,就此遁逃离开。   “……逃了?”   祝长老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   大船悬停在南疆尸山血海之上。   不少弟子面面相觑。   谢玄衣逃了……   这消息对他们而言,不知是好,还是坏,但从自家宗主阴沉的神色来看,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剑气撕裂的虚空刚刚弥合。   不远处便再度响起虚空破碎的声音。   轰隆隆!   金灿光火绚烂燃烧,一座门户徐徐大开。   不远处某座留下“大褚王朝”印记的占脚山,虚空阵纹激活,门户那边,披着皇城司黑袍的首座乘小型宝船掠行而来,虽只有一人,但其身上却散发着静默无声的“强悍威压”。   元继谟孤身一人,站在这座小型宝船船首。   他仿佛一截枯木,一枚枯石,没了声息,只是一个傀儡。   皇城司首座这个身份固然珍贵……   可在乾天宫主这种级别的人物眼中,这个身份还不够看。   但。   此刻宇文擘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元继谟双手怀抱着一面宝镜,那枚宝镜犹如太阳一般耀眼,散发着无尽流光,让人无法直视,这艘大船之上几乎所有人,看到元继谟怀中宝镜,都止不住流下眼泪,心中生出想要跪下膜拜的冲动……即便那位阴神境的祝长老也不例外。   睚眦大妖默默低着头,退到桅杆阴翳之中。   唯有宇文擘。   他直视着那枚镜子,目光平静。   那如太阳一般滚烫的镜中,倒映着一道狭长华美的女皇身影。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圣后的声音,通过镜子,清晰落在大船之上。   “谢玄衣修成阳神,我无力阻拦。”   宇文擘平静开口,他早就想好了言辞和退路:“这剑宫余孽,修行‘灭之道意’,不容小觑……是我大意了。”   “是么?”   圣后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她风轻云淡地问道:“他逃去哪个方向了?”   “他逃去了北边。”   宇文擘下意识望向剑气消弭的方向。   他轻声喃喃说道:“应是……去北海了。”   (本章完) 第592章 追杀   第592章 追杀   “北海?”   月隐界,炽光渐熄。   一株参天巨树,矗立于天地中央。   微风吹过,有叶片摇曳声响起,这株【不朽树】重新“活”了过来,干枯树枝扭曲生长,不再灰白,树根盘根错节,蔓延十数里之广,地上散发着淡淡的霞光,涌现出浓郁元气,只不过此刻大地却是赤红色的,仿佛被鲜血浸染了一遍。   无数如雪的白纸落在赤红土壤之上,很快就被浸湿。   天地间的炽光凝成一线。   落在圣后身上。   圣后神色有些疲倦,她立于通天巨树之前,伸出手掌,抚摸着恢复生机的巨树主干,整个人似乎与【不朽树】融为一体……在她身下,淹没赤土的浪潮缓缓涌起,掀起一阵阵的晶莹浪潮。【不朽树】的主干延伸去往四个方向,其中有三个方向都已被点亮。   四条龙脉。   已得其三。   如今……只差最后一条。   圣后身后,天顶悬着两道身影。   陆钰真隐于无数纸屑凝聚的白雪风暴之中,那尊巍峨耸立的纯白圣人被撕去了一大半,显然是在刚刚战斗之中受损导致……他遁去真身,只留下一道浅淡身影,白纸围绕法相进行着“缓慢”修补。   另外一边,崇龛大真人的“三清化身”则是碎去两尊,只剩一尊连接本我的人格法身。   元继谟持宝镜与宇文擘对话的场面。   此刻清晰倒映在月隐界虚空之中。   “谢玄衣逃去了北海?”   崇龛大真人神色阴沉。   他虽受了重伤,但仍斩钉截铁开口:“此子断不可留……倘若他逃出大褚,未来必酿成祸端!”   说罢。   崇龛便重振精神,提起袖袍,显然是要离开月隐洞天。   “你准备去北海追杀谢玄衣?”   隐于白纸风暴中的陆钰真幽幽开口,他一样遭受重创,但声音却淡定平静许多。   “北海……除了谢玄衣,还有两人,一样要杀!”   崇龛深吸一口气,眼中掠过杀意。   陈镜玄,唐凤书!   他虽然解开了【心笼】控制,但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决定放过唐凤书……先前之所以妥协,是因为局势所迫。   对于崇龛这样的人物,向来习惯将所有变数都牢牢握在手中。   对他而言,这场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和圣后联手,完成这月隐界降服秦祖的终极一战。   某种意义上来说,玄芷真人登山求战,已经破坏了这个计划。   经历与玄芷大战之后的崇龛,虽然仍有把握拿下陈镜玄,但他拿不准这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言辛传人到底留了什么后手。   他不想冒这种无意义的风险。   比起殊死而战,他更希望局势平稳发展。   现在一切都很顺利。   陈镜玄,唐凤书离开了皇城,并没有在这场风暴之中现身,制造麻烦。   如今,便到了自己“收官”的时刻。   陈镜玄,唐凤书,谢玄衣……   这三位十年前出现的“人杰”,都不能放任成长。   他要将其尽数扼杀!   “……”   陆钰真得到这个答复,并没有太意外。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圣后。   站在巨树前的女人,并没有回头去看崇龛,而是轻声开口,说了二字:“去吧。”   崇龛驭气离开月隐。   ……   ……   整座【月隐洞天】重新回归了静谧。   此界只剩两人。   陆钰真悬于天顶之下,圣后立于厚土之上。   与秦祖的大战,让他和崇龛都受了重伤,好在大部分威势都被圣后挡住,这女人果然厉害,在两位阳神辅佐之下,硬生生镇压了秦祖……只不过此刻炽光聚焦,凝成一面无形壁垒,将圣后身上的一切信息都阻拦在外。   即便是顶级阳神的神念,也无法落在她身上,感受到她的气息,窥伺她的面容。   “他已经走了。”   圣后重新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威仪。   “呵。”   陆钰真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掌,掌心悬浮着一枚水滴。   这枚水滴……论成色,论气息,论生机,都要比他先前馈赠给南疆伪圣的完美得多!   “事先说清楚,这种品质的不死泉,我只有一滴。”   陆钰真慵懒开口:“倘若此刻……你便用去这滴‘不死泉’,接下来面对赵纯阳,逍遥子,恐怕要棘手很多了啊……”   哗啦——   虚空荡出一道细长涟漪。   这滴纯白不死泉从天而降,划出一道颀长曲线,最终缓缓落在圣后面前。   嗡!   圣后接过水滴,将其托举悬浮于掌心之上,沉默地端详,似乎是在思考着利弊。   “四条龙脉已齐其三。”   陆钰真微笑说道:“方才与‘秦祖’一战,你伤势应也不算严重……不如将这枚不死泉留着,留待接下来再行使用。”   话音微微停顿。   陆钰真眯起双眼。   他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接过不死泉的刹那,那笼罩圣后的威严炽光出现了短暂紊乱,一片极其纤微的白纸碎屑趁机掠入缝隙之中,来到了圣后脚下。炽光打开又合拢,只有短短的一刹那,掠入缝隙的白纸碎屑便被强大道域碾压焚成灰烬。   但……   这月隐界飘落的每一片白纸都蕴含着陆钰真的神念。   在那极其短暂的瞬间。   陆钰真看见,圣后托举不死泉的那枚手掌,正在颤抖。   修行到这种境界。   对于自身肉体的掌控,已经趋向于完美。   看来方才与秦祖进行的那一战,圣后受伤程度比自己想象要深……她如今的状态,并不像表现的那么轻松。   果然。   圣后思索片刻后,捏碎了这滴不死泉。   嗤嗤嗤——   水汽氤氲散开。   炽光笼罩之下,无人能够看见,她颤抖的手腕逐渐恢复平稳。   肌肤表面渗出的鲜血也逐渐干涸。   数息之后。   圣后声音气息恢复了往日的悠然。   “这不死泉,比我想象中要神奇不少……”   圣后拂了拂袖。   她淡淡问道:“这样的不死泉,你身上还有多少?”   听上去,这是一个很随意的问题。   但实际上这个问题很危险。   “娘娘。”   陆钰真轻叹一声:“我先前说了……这种不死泉,我只有一滴。”   圣后不语。   她只是默默转过身子,平静地注视着天顶的纸道人。   月隐洞天的虚空门户早已关闭。   在这座洞天之中,她连阳神十重天的秦祖都能搏杀,况且如今陷入重伤之状的陆钰真?   此方天地沉寂了片刻。   “你似乎不怕我杀你?”   圣后笑了笑,声音虽然轻松,但仍有压力。   “世上谁人不畏死?”   陆钰真淡然回应:“圣后若要杀我……我自是逃不掉的。不过圣后并没有这么做,不是么?”   白纸如瀑散落。   陆钰真缓缓落在地面之上。   在圣后面前,他并没有催动不死泉为自己疗伤。   陆钰真有自知之明。   倘若杀了他,还能取出一滴先前那种品质的不死泉……   以圣后的行事风格。   此刻他已经死了。   对圣后而言,世上绝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事,都只是棋枰上的棋子。   没有善恶,没有好坏,只有利弊。   “贫道身上确实留存了些许不死泉,用来治疗伤势……圣后若是不信,可以自取之。”   纸道人摊开双臂,诚恳说道:“只不过杀了我,圣后接下来恐怕就要一人面对逍遥子,赵纯阳了。”   “有意思。”   圣后觉得有些好笑:“你觉得你能帮我对付逍遥子,赵纯阳?”   阳神十重天这一境……   几乎是千年来所有天才修士所能修到的最高境界。   此境连接天人,划分凡俗。   “论修为,我的确差了一大截。”   陆钰真从容说道:“不过……有些事情,只看结果就好。”   秦祖这一战,就是很好的证明。   “接下来我要前往大穗剑宫。”   圣后面无表情说道:“……我倒想知道,你能如何帮我。”   赵纯阳和秦祖不一样。   不久前,两者打了一架,虽说是平局收场,不分伯仲。   但圣后亲自“观看”了这一战。   在她看来,赵纯阳比秦祖更加棘手……这位大穗掌教的剑术已经通神,大道更是圆满无缺。   最重要的是。   刚刚那一战,能够取胜,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秦祖主动舍弃了武运龙脉的主场优势,来至月隐界,而月隐界被仁寿宫铸阵熔炼,彻底化为圣后本命洞天的一部分。   大势倾轧。   而今,情势则截然不同。   圣后要收回大穗剑宫气运,需要亲临主场。   除了赵纯阳,她还需要提防天元山闭关的逍遥子……收走秦祖武运龙脉之后,她随时可能遭遇两位顶级强者的围攻。   崇龛虽然镇住了道门。   但崇龛怎么可能镇住天元山内的逍遥子?   逍遥子出关与否,不在任何人掌控之中。   “圣后若是信得过我。”   陆钰真微笑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或许可以抽走大穗剑宫的莲龙脉……”   “你想要什么?”   圣后开门见山。   “南疆之役,陆某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陆钰真有些腼腆,握拳轻轻咳嗽一声:“哪里还敢再提更多要求?”   圣后沉默。   “好吧……陆某的确有一个不情之请。”   陆钰真微微笑道:“四条龙脉尽收之后,大褚王朝迎来气运飞升。圣后以女子之身跻身天人,成就真仙,乃是千年来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嗯?”   圣后挑了挑眉,有些不耐烦了。   “我想要半座大离王朝。”   陆钰真图穷匕见。   “半座大离?”   圣后倒是没想到纸道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眯眼重新打量着面前人。   十年前。   陆钰真横空出世,凭空出现在南疆之地。   最开始她派遣檀衣卫前去调差,想要查清楚“纸人道”的底细……在圣后心中,南疆这块妖瘴之地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保持着与离国的距离,完成两国之间的“制衡”,但纸人道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平衡,她派遣而出的檀衣卫竟然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细节。   正当圣后耐心即将消磨殆尽之时。   陆钰真亲自出现在了大褚。   这个有些疯癫的家伙献上了“不死泉”,并且猜出了自己要借助龙脉复苏【不朽树】的计划,他竟然主动提出想要加入这个计划,奉上一份气力。   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圣后一直心存忌惮。   只不过……   陆钰真的确“好用”。   “实不相瞒,离国太子想与贫道合作,篡谋皇位。”   陆钰真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这些年来,大离王朝内部已然腐朽不堪,禅师大概率圆寂消亡。如若圣后证道,想要摧毁离国,便如摧枯拉朽一般简单……贫道不是蠢人,自知‘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此番献计认主,鞍前马后,不为其他,只为自身造化。贫道希望圣后未来吞并大离王朝之时,能将这份气运,施舍一半,好让贫道也能窥伺这传说中的‘天人之境’。”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圣后冷冷说道:“你也想跻身天人?”   “人在世上,总要有所图。”   陆钰真笑笑:“届时……圣后已成真仙,举霞飞升。这凡尘俗世的无趣琐事,还有什么值得挂念?”   “若你真能为我带回最后一条龙脉,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你。”   圣后应允了。   下一刻。   圣后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似乎很希望谢玄衣活下来,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陆钰真措不及防。   “啊……”   纸人道主微微启唇,有些错愕。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南疆放了他一马。”   圣后面无表情道:“一天一夜的功夫,三大宗被他尽数屠灭。这些人都已被你收入麾下,即便你不想杀他,你也无需将这些南疆弟子,尽数送入剑下受死。”   “这倒真是冤枉我了。”   陆钰真无奈说道:“月隐界大局为重,南疆那些小事,贫道实在无暇顾及。那些邪修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可在意的。”   “是么?”   圣后望向崇龛离去的方向,意有所指地说道:“我见崇龛先前要去北海杀人之际,你有阻拦之意。若你此刻开口,还来得及,我可以让他饶谢玄衣一命。”   “贫道……没想阻拦。”   陆钰真闻言,淡然笑道:“有些事情,因果早已注定,拦也拦不住,不是么?”   (本章完) 第593章 请出关   第593章 请出关   道门,大雾罩山。   一缕流光掠入雾气之中,这缕流光速度奇快,在大雾之中如蛇穿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正是钧山真人。   “前辈……”   邓白漪踩在飞剑之上,小心翼翼以神念传音问道:“咱们这样不会被发现吗?”   “不好说,只能赌一赌了。”   钧山真人深吸一口气。   他此刻掌心捏着一张符箓,这符箓散发出层层流光,将二人笼在三尺范围之内。   这是他上辈子留下为数不多的“灵宝级符箓”。   大敛符。   以神念点燃大敛符,可以使得自身神念气息彻底隐藏,除非是阳神境强者亲至,否则绝大多数阴神境修士都无法觉察大敛符的存在。   这符箓极其珍贵,唯一缺点便是只有一张,并且笼罩范围有限。   幸好这具身子年岁尚浅,只是一具稚童身躯。   与邓白漪挤一挤,总算是能被完全罩住,不至于暴露。   道门内部高手如云,除了玄芷这档子事,此刻更是戒备森严。   钧山真人驭剑悬空,极其小心。   点燃大敛符的那一刻。   钧山真人想过最差结局,踏入道门主宗立刻被崇龛发现。   但……上天还是眷顾自己的。   “崇龛果然参与了皇城围杀,这家伙本尊很可能都不在后山之上。”   借着大敛符遁形数里,成功钻入青囊山原址缝隙之中,钧山真人这才吐出一口浊气,崇龛无暇顾及自己,那么溜入道门的计划便算是成功了一半,接下来便是按照陈镜玄给出的路线秘图,借着青囊山奇径,遁入天元山秘境。   钧山瞥了眼不远处。   大雾滔天。   因为玄芷登山一战之故,青囊山被拔除,整座道门主宗气运都因此发生剧变……   这种消息,按理来说早该传遍大褚。   但崇龛布下了这座大罗雾阵。   此刻大罗雾阵之中遍是多宝斋弟子,敲敲打打,缝缝补补。   所谓瞒天过海,偷梁换柱。   恐怕谁都想不到,执掌道门多年的掌律二把手,竟会给予道门千年来最大的背刺。   钧山真人不知这七斋之中,如今有几位“知情者”,站在崇龛这一边。   但他心中却是怒火中烧。   “若是天元山师兄知道如今道门变成这般模样……”   钧山真人心头既有怒火,也有酸涩:“师兄应该会很难过……”   剑气流光在大敛符庇护之下,顺利推进。   再过数息,便会直入天元山范围。   正当钧山真人以为接下来一帆风顺,再无阻拦之际。   “钧山师叔。”   一声沙哑轻叹,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天元山外围大雾之中,忽而出现一道披着灰袍的缥缈身影。那身影双手拢袖,微微躬身,似乎在这里已经等待许久,正是负责镇守天元山的众妙斋主衍微真人。   大敛符仍在燃烧。   光火在大雾中缭绕,避开四处折射而来的光线,却避不开衍微真人的目光。   这位众妙斋主原地站定,目光直直盯着钧山真人的驭剑身形。   “……”   钧山真人止住飞剑。   他并未解除大敛符,而是神色平静地将这枚符箓递到邓白漪手中。   邓白漪抿起嘴唇,郑而重之接过。   “衍微师侄。”   道袍稚童轻轻笑了一声,站在飞剑之上,挺直腰脊,带着揶揄意味说道:“倒是未曾想,你这些年修行如此之快……看样子,距离阳神只差最后一步了?该不会接下来一打起架,你就要点燃命火晋升阳神吧?”   “师叔高看我了。”   衍微真人摇摇头:“这一步,乃天堑,拦了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想踏出这一步……难,太难。”   古往今来,多少人,都葬在这一关。   玄芷这样的奇葩。   千百年来,只此一例。   “师侄虽然不才,但这‘大敛符’的气息,还是能感知一二的。”   衍微真人淡淡说道:“师叔想要进天元山,何必遮遮掩掩,何必躲躲藏藏……大摇大摆,直接从后山拜访便是。”   “瞧瞧,你说得这叫什么话?”   钧山真人讥讽道:“上一个大摇大摆从后山拜访的家伙是什么下场?你玄芷师兄现在还好吗?”   “……”   衍微真人沉默了。   就在不久前。   他亲眼目睹了那场足以记入史册的道门对决。   玄芷师兄登后山与崇龛师尊大战……最终被镇压收场。   倘若钧山真人也走这条路。   结局大概也是一样。   师弟和徒弟,对崇龛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师叔,天元山只有一路可通,此乃道门铁律。”   沉默许久之后,衍微真人开口,他态度恭敬,声音诚恳:“掌教大人闭关之前,曾亲面于我,敕令众妙斋镇守天元秘境,不得让‘外人’擅入,所有入秘境者,都要禀告,无令准许而入,视之为闯。”   “你说谁是外人?”   钧山真人冷冷道:“老子是你师叔!”   衍微真人闻言,将头颅压低,但那立在大雾中的身形,却是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蠢货。当年你就是太认死理,不懂变通,才会被安排到这‘众妙斋’镇守山门。”   钧山真人忍不住骂道:“仔细想想,你信奉的铁律,道理,到底是为了什么?”   “自是……为了道门。”   衍微真人微微皱眉。   天元山乃是道门最重要的秘境。   他镇守此地,无论如何都不可退让一步。   掌教将最重要的地方交予了他,他自然不可让掌教失望。   天元乃是道门根基!   “是。现在道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难道看不见?”   钧山真人低声呵斥:“你的好师尊,抽去了道门七座斋山气运……玄芷真人登山被镇,这家伙要拿道门千年基业陪仁寿宫豪赌。你难不成还要当他的帮凶?”   “……这?”   衍微真人闻言,心头一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斋山所在方向。   先前七座斋山气运变动……他的确感受到了。   后山大战之际,师尊施展“一气化三清”法相,直接将七座斋山气运拔起……衍微真人本以为师尊对这斋山气运另有安排,因为青囊山缺失之故,多宝斋弟子正在修补道门大阵,等到大阵落定,这些被拔起的气运自然被会师尊重新放下。   衍微真人从未往其他方向想过!   “师叔……此等大事,怎可胡言!”   衍微真人语气之中也带上了怒意:“你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在诽谤师尊!”   钧山真人一时无言。   证据?   皇城那边的消息,都是旁敲侧击,以崇龛的行事风格,哪里会留下证据?   “无需证据。”   钧山真人深吸一口气:“你放我进天元,我请掌教师兄出关。一切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抱歉……”   衍微真人沉声道:“恕师侄不能从命。掌教大人此次闭关,极其重要,乃是生死之关。若是遭受打扰,极有可能迎来‘枯寂’,就凭师叔先前这些话,衍微便不会放行!”   嗖!   说罢。   衍微真人拂袖,大雾远端,一缕劲气掠出。   钧山真人神色阴沉,祭出一缕剑气对攻!   砰一声,虚空炸裂,修至阴神圆满的灰袍衍微真人纹丝不动,刚刚完成晋升不久的钧山真人则是倒退数步,险些从大敛符中退出身形。   “你可知……道门若是出了意外,你便是千古罪人!”   钧山被这倔小子气得不轻,“现在让道还来得及!”   “让道……”   衍微真人神色不变,心情却是十分复杂。   他分不清钧山所言真假。   出于本心,他不愿相信师尊会做出此等错事,但道门如今的确异常。   “师叔,今日之行,衍微断不能让。”   衍微真人斩钉截铁道:“请恕师侄无礼,此战结束之后,师侄自会带师叔面见师尊。想来师叔所听到的外界流言蜚语,皆是谣言……带回面见师尊,清白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你你你……”   钧山真人彻底放弃了沟通的念头。   这些年。   崇龛执掌道门,将七座斋山尽数纳入掌间,其威望地位,已经积攒到了一个外人无法撼动的高度。   没有证据,自己这位转世阳神师叔,想要依靠言语说服众妙斋主,几乎没有可能。   既然如此。   这天元山,便只能硬闯!   “小邓丫头,待会只管前冲。这天元山秘境我去过一次,此乃道门千年圣地,虽有被镇大妖,但心诚则灵,你乃是天下斋亲传弟子……持握这枚‘大敛符’,心诵天下斋道诀,自然可以平安抵达秘境终点。”   钧山真人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召出第二把飞剑,将其送入邓白漪脚下。   “……好!”   持握大敛符的邓白漪,则是全神贯注,将心神放在符箓之上。   下一刹。   道袍稚童忽然从大敛符范围中冲出,随他一同冲出的,还有那把紫霄飞剑!   一缕紫电,刺破大雾!   衍微真人冷哼一声,顿时后退,抬起双手,去拍向那把纤细飞剑!   他知道这位师叔境界了得,当年乃是道门独一无二的阳神剑仙……但那又如何?转世重修之后,这位昔日阳神如今境界尚在自己之下,以阴神二十境对决阴神十境,岂有退避的道理?   轰隆隆!   雷声大作!   紫电触及掌心,顿时扩散,化为一片雷池!   衍微真人瞳孔微微收缩,他本以为自己这位“至刚至猛”的转世师叔会以剑术正面攻伐!   但万万没想到,这缕看似气机纤细的紫电宝剑,并非主战利器,真正的杀器乃是飞剑上贴附的那些雷法符箓!只见密密麻麻,数十张重迭的雷池宝符在一刹那点燃引爆,方圆五十丈的浑沌大雾都被雷霆撕碎,衍微真人反应速度极快,第一时间就想要抽身离开,但磅礴雷池的吸力却将他牵引拉扯,死死压住,不能动弹——   钧山真人前世乃是“太上斋”和“玉清斋”的两宗术法集大成者,剑术和雷法尽数修至大成!   除却“大敛符”。   剩下的“灵宝级符箓”,便都在这里了。   被困雷池符箓之中的衍微真人,隐约感到头皮发麻,他抬起头来,只见十数道雷霆如海啸卷来,狂狼堆迭,越砌越高……   轰!   衍微真人全力出手,双掌拍出,重重打在雷浪之中,将磅礴雷光打得凹陷下去。   浑沌被雷池撕碎。   雷池之中,则是徒留一道圆形大域。   衍微真人竭力对抗着怒浪。   其实这些雷符对他而言不算什么,虽然处理起来稍显棘手,但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战场战机稍纵即逝。   他出现在此的目的是拦住钧山。   而钧山的目的则是闯入天元!   紫霄飞剑直掠而出,钧山真人一击得手,没有丝毫停留之意,直接驭剑向着天元山秘境方向撞去。   “不!”   衍微真人勃然大怒。   虽然以雷法符箓拖住衍微真人,短暂甩开一段距离,但钧山真人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道袍稚童驭剑与邓白漪同行,双手不断结印。   “快出手!”   只见衍微真人额头青筋鼓起,暴怒低喝:“拦住他!”   下一刻,一道流光撕碎虚空,从大雾之中撞出。   正是香火斋主烛道人。   烛道人咬牙伸出手掌,想要祭出宝器,阻拦钧山。   “滚!”   钧山真人连正眼也懒得去看这位香火斋主。   他反手一个耳光,打得烛道人抛飞而出,虽然刚刚晋升阴神,但他乃是三道境成道!这般成道资质,千年只此一份,要论成道难度,恐怕也只有生灭双道的谢玄衣能和钧山媲美!   不擅战斗的烛道人哪有碰瓷资格?   啪!   烛道人被打飞出去,喷出一大口鲜血。   但这并未结束。   虚空破碎,第二道流光现身。   “师尊?!”   来者正是太上斋斋主历尘,历尘得到神念讯令通知天元山有强闯者,连忙赶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衍微真人口中的强闯者,会是自家师尊。   历尘这身修为,有一半都是钧山传授,二人既有师徒之名,也有师徒之实!   “让开!”   钧山看到历尘,忍不住皱眉低喝。   “……”   历尘出现一刹动摇,但很快坚定。他咬了咬牙,惊惧忌惮地望向后山方向。   是。   钧山的确是自己师尊,但……   这些年真正栽培自己的,却是崇龛。   历尘最终并没有后退,而是拦在了紫霄飞剑之前。   钧山心中浮现一抹失望,但他没有犹豫,双手将复杂道印彻底落定结成。   一股巨力喷薄,击穿虚空。   邓白漪只觉得脚底一晃,整个人瞬间加速,似乎击破了某种壁垒。   在钧山真人的全力驭剑之下……   她踩着飞剑,擦过剑气,撞过雷霆,最终掠入了天元山的大雾之中。   “去!”   钧山真人的传音之声,在她神海中回荡。   “去请掌教出关!”   (本章完) 第594章 神游   第594章 神游   剑光疾驰,云烟破碎。   天元山秘境层层大雾被飞剑撞破,踩在飞剑之上的白衣年轻女子死死攥紧大敛符。邓白漪虽然修行境界不高,但符道造诣却已登堂入室,这枚符箓在神念催动之下燃烧到极致,带着她一路破开层层禁制。   千年前道门成立之初,天元山秘境便已存在。   有人说,这座秘境乃是当年道门为了对抗大劫所留,在千年前的那个黄金时代,道门势力远比现在庞大。单单是天人境高手便不止一位……只可惜大劫降临之后,元气枯竭,生灵凋零。道门高手几乎死绝,幸亏有这座天元山保存了道门最珍贵的秘藏……这座秘境唯有斋主级的道门领袖才能入内,但自从逍遥子闭关之后,整座秘境都被封锁。   道门仍是世间第一大宗。   但气运起伏,命数流转。这些年道门已经有了倾颓之势,如若逍遥子此次冲关能够成功,那么道门将重新占据魁首之位一百年。   正因如此,众妙斋主才会将这座秘境看得如此之重——   不过此刻,天元山维持多年的寂静被飞剑打破!   邓白漪屏住呼吸。   飞剑撞入秘境,四面八方皆是参天古木。   古木之后,便是一座座干枯山壁,这座秘境囚禁着不少大妖。   一甲子前饮鸩之战,道门大真人叛逃,导致北境战线一度被妖族攻占……直至逍遥子出手,这才逆转大局,道门好几位斋主战死,有些血脉强悍的年轻大妖被道门真人捕获,押回天元秘境之中,便困在这名为“影壁”的山石洞天之中。   这些大妖若是接受驯化,便可放出,成为道门护山灵兽。   若是不接受驯化,便在影壁之中日夜困锁。   其实放在以往,每隔十年,道门都会让年轻弟子踏入天元秘境历练……其中佼佼者有资格踏入“影壁”,尝试驯化一头大妖。只不过随着逍遥子的闭关,天元试炼也随之关闭。这些大妖饱受孤独折磨,几乎在影壁之中快要发疯,此刻瞧见一道飞剑身影,纷纷施展神通法术。   轰!   一头妖猿尝试伸出手掌,想要将邓白漪隔空抓住。   影壁洞天困住了它的本体,但却拦不住妖猿借用地势施展神通……一枚由土石凝聚的巨大手掌忽然拔地而起,毫无预兆出现在邓白漪身前!持符女子神色苍白,但谨遵钧山教诲,只是默念天下斋心决,她境界低微,这些大妖即便被困,本命神通也不是自己一位驭气能够阻拦的。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枚大敛符,以及脚底所踩的认主飞剑。   轰隆!   大敛符骤然震荡出一道极其浑厚的劲气!   钧山真人在这枚符箓之上留了一缕剑气,虽然微薄,但其上蕴含的剑道意境,却极其浑厚!   那头被困在影壁洞天中的妖猿,瞳孔收缩,神色浮现出一抹惊惧。   若干年前。   曾有一位阳神剑仙,让所有天元大妖都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彼时刚刚证道的钧山真人,游遍四境,实在闲着无事,便来到这天元秘境之中。   他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把所有影壁洞天之中的关押大妖,尽数打了一遍!   打!   打的就是大妖!   饮鸩之战,这些年轻大妖让道门年轻一代吃尽了苦头!   他如今便替自己晚辈后生好好教训一下这些家伙……钧山所过之处,影壁洞天一片哀嚎,那段时日所有大妖尽数抱头藏匿身形,生怕被这不讲道理的道门剑修盯上,平白无故再遭一顿毒打。   不知不觉,好几十年过去。   妖猿再也没见到这道门剑修的身影,他本以为,当年不讲道理的剑修疯子已经死了!   没想到……   还活着!   这缕剑气荡出,妖猿凭借本命血脉牵引的这道神通术法顿时土崩瓦解!   他乃是妖国西境的“镇岳龙猿”,参加些许龙裔血脉,但血裔神通乃是与大地,这便是他被影壁洞天所困,但仍然可以施展神通的缘故,此刻神通溃散,倒不是他力量微薄,而是若干年前记忆涌上心头,镇岳龙猿吓得倒退了数步,连直视飞剑的胆量都没了。   轰隆隆隆——   土石溃散。   邓白漪神色古怪地看着眼前一幕,只见飞剑所过之处,一马平川,无比顺利。   两旁影壁的大妖怒吼之声齐刷刷熄灭,她甚至听到了惊惧的呜咽哀鸣……有人已经“死”了,但留下的威慑仍然存在。只可惜钧山真人没能亲至,如果他亲眼看到这一幕画面,想必应该会开心地笑出声来。   “嗖!”   飞剑就这般畅通无阻地直入天元秘境尽头。   这是一座萦绕无数枯败藤蔓的古老禁地,巍峨山门早已生尘,上面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寂灭道纹。   飞剑极有灵性地停下,左右轻轻摇曳一下,示意踩在剑身上的女子可以下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元山?”   邓白漪低头望向掌心位置,一切都在钧山真人的计划之中,大敛符刚好燃尽。   她深吸一口气。   邓白漪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天元秘境外,钧山真人正在遭受围攻……刚刚那一战爆发的动静太大,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人赶往此地。   这座枯壁密布道纹,看似杂乱无章,但道纹之间却有元气牵连。   “这似乎是天下斋的秘阵……”   邓白漪微微皱眉。   她伸手按了上去,轻轻抚摸着枯壁上灵气干涸的凹陷。   邓白漪下意识按照天下斋阵纹图的路线,去连接这几座道纹,她本以为道纹排列会浪费一些时间,但一切都比预想中顺利,仅仅尝试了三次,这些凹陷道纹便顺利完成连接,一道道分散开来的荧光,顺利贯通,完美合一。   整座山体开始震荡,尘封多年的天元山,就此打开!   ……   ……   “轰隆隆隆!”   山壁倒开。   千年大宗的闭关之地,并不如世人所想的那般堆满灰尘,无数荧光从山壁缝隙之中掠出。   积压若干年的雄浑劲气仅仅倾泻些许,便让人感到胸闷窒息。   这如雷鸣般的轰鸣之声,足足持续了十数息才停下。   赵通天背负双手,默默站在莲峰底部,看着流萤瀑散,静待轰鸣彻消。   片刻之后。   他默默踏入幽暗狭长的长道。   一朵又一朵的剑气凝聚成莲形状,如萤火一般悬浮在空中,一盏一盏灯火照亮这幽邃长廊。这是只有大穗剑宫历代掌教才能踏入的“终极禁地”,按理来说赵通天没有资格打开这扇石门,但赵纯阳给了他这个权限。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赵通天都可踏入这莲禁地。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用信任二字可以诠释的关系了。   生死关,不容打扰。   赵纯阳给予赵通天随时踏入禁地的“权限”,这其实便相当于……将自己的生死,交付给这位师弟。   一甲子前,饮鸩之战。   大褚倾尽全力与妖国厮杀,北境战场极其惨烈。   道门出现了大真人叛逃的事件——   但大穗剑宫无一例叛逃。   论阳神阴神数量,论斋山和剑峰实力,或许气运下行的大穗剑宫,比不过道门。   但论同门情谊……这一点,赵通天这一代,要远胜道门。   没有勾心斗角。   只有信任,超越生死的信任。   “师兄。”   “玄衣身份暴露了。”   莲峰尽头,水帘遮掩,潺潺流水之声,从山洞缝隙上空坠落,滴入内部幽暗圆潭之中。   赵通天站在幽暗阴翳中。   他语调缓慢,一字一句将大褚王朝这些日子发生的动荡尽数说出。   陈镜玄拜托火主送来的那枚玉简,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真隐峰固然可以收集情报。   但终究还是要慢书楼一步。   皇城这场动荡,看似与大穗剑宫无关。   但实则动乱中的每一桩暗流,最终都指向大穗剑宫……   准确来说,是指向大穗剑宫的立命根本!   龙脉气运!   以莲峰为首,金鳌峰,真隐峰,小舂山,玉屏峰,这五座剑锋联合镇压的地脉,形成了一座完美无缺的圆满大阵,这些年大褚王朝,有数之不清的世家圣地兴起没落,大穗剑宫始终超然物外,便是有这“龙脉”庇护,即便气运再衰败,终究有阳神能够出现,即便运势再颓废,依旧有顶级强者能够镇山!   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圣后要杀玄衣,大穗剑宫已不能忍,要夺地脉,此事更是绝无让步之余地!   半柱香后。   赵通天将这场动荡尽数道尽,水帘那端并未传来回应。   掌律默默站在阴翳深处,神色复杂。   对于此刻的静默,他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之所以没有回应。   因为……这座莲禁地,本就只有赵通天一人。   他望向水帘遮掩的光明处。   那里摆放着一枚被岁月风化到接近枯萎的蒲团。   那是历代掌教的闭关位置,按理来说……赵纯阳此刻应该坐在蒲团之上,但蒲团空空如也,天光从上方垂落,照拂着那枚虚无缥缈的蒲团,赵通天踏入禁地之后,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只被水帘听了去。   只有一人,怎么可能会有回应?   “师兄。”   但掌律视若无睹,轻叹一声,苦恼说道:“我心中有一个想法……不知你是否支持……”   自掌教闭关以来。   这是赵通天第二次踏入莲禁地。   上一次,便是十年前那场北海事变。   所有人都在等待大穗剑宫的回应。   赵通天踏入莲禁地来寻师兄,片刻之后他离开禁地,下达了剑宫封山的指令,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赵纯阳的“命令”,但实际上那一次进山赵通天根本就没见到赵纯阳的身影。这是一座完全封闭的洞天,里里外外只有一座出口,担兼入口。   第一次见到这场景的赵通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明白,师兄进入禁地之后……去了哪里?   只不过他很快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令人激动颤栗的答案。   据说修行到绝巅之后,魂魄便可以离开躯壳,超脱三界,跳脱五行,不受天道桎梏控制。   届时肉身也会极尽升华。   所谓阴神,阳神……这两道境界之命名,便有此意。   道门有一句话:“群阴剥尽丹成熟,跳小樊笼寿万年。”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境界,亦是千年之后元气枯竭再也未曾出现的境界。   天人!   神游天地物外,超脱大道长河。   虽然赵通天肉眼看不到“师兄”,但他神念落在天光垂降之处,却能隐约感受到一道熟悉身影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师兄都能够听见,之所以告诉自己随时可以踏入后山禁地,是因为师兄已经打破了最为艰难的那道桎梏,神游物外之际,已然不惧外界的轻微干扰——   “你知道,我是一个较真的人。”   “十年前那一次,剑宫选择了封山,退让,姑息。”   “但这一次,剑宫退无可退,我也忍无可忍。”   赵通天幽幽说道:“既然玄衣身份已经暴露……我想趁此机会,让当年未尽的那些破事,彻底落幕。”   师兄弟之间,不必说太多。   赵通天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情,师兄尽数了然。   上一次北海事变。   自己进入莲禁地,表明了求战之意。   蒲团水帘那边虽然没有声息,但却飘来了一枚枯叶,上面纹着一枚早已落下的刻字。   “否。”   当时看到这个回复,赵通天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但他还是遵守师兄之命,将大穗封山十年。   事实证明,师兄高瞻远瞩,远非自己能比。   谢玄衣跳入北海并没有死。   正是因为当年之隐忍,才有了这百废俱兴的十年!   这一次……   站在阴翳中的赵通天没有等待太久。   他面前的光尘翻涌,又是一片枯叶从水帘那边掠来,或许是机缘巧合,又或许是命运使然,微风驮负着枯叶跌跌撞撞,恰好躲过水帘的撞击,来到了他的掌心。   枯叶上印刻的古字,仿佛从数百年前便已经刻下,在光阴长河之中等待了许久。   这一次,赵通天得到的回应依旧只有一字。   但这一字,却有千钧之重。   “可。”   (本章完) 第595章 大剿   第595章 大剿   天顶震颤,钟鼓震鸣。   大穗剑宫方圆十里,狂风呼啸,雷霆隐现。   黑云压山山欲摧。   若是站在万丈云端往下望,便会发现,以大穗剑宫为圆点,周遭数十里范围,有数之不清的剑气流光正在向其汇聚靠拢!   金鳌峰,真隐峰,玉屏峰,小舂山,四座剑峰弟子尽数集结。   游历在外的剑宫弟子收到剑气讯令,第一时间返宗,回山!   事实上。   无需剑气讯令——   南疆大战的讯息已经传遍整个中州!   三宗七圣被一人剿灭!   大穗千年以来资质最高的那位年轻剑仙没有死!谢玄衣还活着!   得知这讯息的剑宫弟子,几乎都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极有默契地回掠,返回山门,准备迎接来自皇城的压力!   “快快快!”   “布阵!”   “快些,再快些!”   一只白鹤在天顶斡旋,司齐坐在白鹤之上,指挥真隐峰弟子安插阵旗。大穗剑宫乃是与道门齐名的超级宗门,当年初主在五座剑峰之下,各自留了一座镇山大阵。这种级别的大阵,一旦点燃,便意味着宗门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千年来,真隐峰从未动用过镇山大阵!   但今日……   则不一样。   五座主峰,除却莲峰,其他四座主峰,所有弟子,尽数集结布阵!   司齐主掌真隐峰阵旗,身为真隐峰阵眼。   他望向身旁。   不远处,一袭紫袍的周至仁站在小舂山上,背负双手,神色笼罩在云雾之间,小舂山弟子已将阵旗安插到位,周至仁持握着小舂山掌阵之符,向前踏出一步,来到天顶白鹤位置。   “大师兄。”   司齐连忙行礼。   “掌律进入莲禁地……至今还未有动静。”   周至仁俯视着莲峰,皱眉开口:“掌教师尊该不会遭遇什么意外了吧?”   四座剑峰都在布置阵旗,唯独莲峰一片沉寂。   “大师兄,不必担忧。”   一道金色法袍身影掠现。   祁烈现身来到周至仁身旁。   “师尊刚刚才以剑气讯令传音,告诉我莲禁地一切无恙。”   祁烈平静说道:“师尊行事向来缜密,大师兄不必担心……只需遵守叮嘱,开启镇山大阵即可。”   “那便好。”   周至仁点了点头,又道:“姜师妹还在三十三洞天闭关?”   他注意到,祁烈同时持握“金鳌峰”和“玉屏峰”两座大阵阵旗符箓!   祁烈乃是金鳌峰下一任掌律。   赵通天出于信任,将阵符交于其手,合情合理……可玉屏峰阵符,按理来说只该由姜妙音执掌才对。   四座剑峰,职责不同,修行功法细分也有所不同。   譬如金鳌峰,负责“执法”,赵通天教授的剑道心决,名为“金雷剑诀”,剑招刚猛,一往无前。   但玉屏峰恰恰相反,这座剑峰祖师与道门玉清斋主颇有渊源,剑法以玄妙多变著称……   玉屏峰阵符,自然只有姜妙音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修行“金雷剑诀”的祁烈,持握这阵符,即便能够催动,但大有瑕疵。   “姜师姐如今处于闭关的重要时刻。”   祁烈轻叹一声:“我方才去了三十三洞天一趟……若是冒昧将其唤醒,很可能会导致‘命火’逆流。”   “咦?”   司齐挑了挑眉,惊喜道:“命火逆流?妙音师姐是在渡阳神劫吗?”   “算是……”   祁烈沉吟片刻,神色唏嘘说道:“问道之后,便是问心。妙音师姐似乎沉浸在‘问心大劫’之中,浑然忘我,魂魄出窍,也不知是在经历怎样的大梦轮回。”   问心之劫,变幻莫测。   有些人仅仅是合目睡上一觉,便将此劫渡过。   还有些人,日日夜夜饱受“问心大劫”拷打,不得安眠,最终被迫放弃渡劫。   这一劫,讲究问心无愧。   梦魇,心魔,会出现在修行者的心湖幻梦之中。   想要成就阳神,神魂必须圆融如一,抵达圆满之境,这“问心劫”便是圆满前的最后一劫!   “这些年,姜师妹自锁玉屏,久久困顿于‘问心劫’中,想来是十年前的噩耗,太过令人心碎。”   周至仁轻叹一声,随后笑了笑:“若是她听到谢师弟还活着的消息……或许这一大劫,便会就此平安渡过。”   “但愿如此……”   祁烈沉默片刻,望向司齐问道:“南疆那边有消息么?”   “呼。”   司齐神色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剑宫以敕令召回弟子,但并不意味着真隐峰失明失聪。解除封山之后,司齐奉谢真之意,四处布施剑气令,组建执法堂,有意将“真隐峰”扩展成和书楼一样的密谍组织,这一招颇有成效,当真隐峰弟子回归主宗,昔日往外放出的白鹤灵宠,便成为了他们的“眼目”。   “宇文擘率乾天宫前去南疆。”   司齐沉声道:“谢师兄与宇文擘激战一场……将其击伤击退……而后逃了。”   这是真隐峰白鹤传来的讯息。   “击伤宇文擘?”   周至仁怔了一下:“这消息……可靠么?”   不是他不愿相信。   而是,这太匪夷所思!   这位乾天宫主乃是老牌阳神强者,底蕴丰厚!即便放眼天下十豪,也是位列前茅的存在!   “白鹤亲眼所见。”   司齐苦笑道:“只不过那一战被睚眦大妖的浑沌道域遮掩,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   周至仁轻声呢喃,若有所思。   “不愧是玄衣师兄。”   祁烈露出笑容,只不过他神色却有些遗憾:“就是不知道……咱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玄衣师兄一面……”   对他而言,玄衣师兄能够逃出南疆,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他也知道。   逃出南疆,最好的选择,便是一路向北,去往北海。   正如当年……   离开大褚,离开人族。   以师兄资质,有朝一日,必定能够成为天下第一,举世无敌的剑仙。   届时再返回大褚。   什么仇,什么怨,尽数烟消云散。   “先布阵吧。”   周至仁始终保持着平静,他低声道:“四座阵旗已尽数落定,现在就差莲峰主阵启阵了。”   说罢,目光下移。   莲峰山顶。   两袭黑袍,一男一女,正在养精蓄锐,耐心等待。   担任临时莲峰主的黄素,平复心湖,铺开拂流云剑阵,让飞剑围绕自身,首尾衔接,化成一枚大圆。   黄素身旁数十丈开外。   段照老老实实抱着一把厚重巨剑,闭目养神,他踮脚踩在莲峰道场石柱边缘,静静等待着黄素山主的号令。   大穗剑宫四座剑峰围绕莲峰而建,镇山大阵自然也是彼此衔接,围绕莲峰而起。   真正的主峰名为莲,这座镇山大阵的精髓自然也是莲——   轰!   忽而一道炸雷响起。   远天狂风呼啸之声被磅礴巨力撕碎。   只见虚空被金光照破,化为一道道方正门户!   一艘艘大船破空而出!   这些大船遨游云海之上,被金灿圣光笼罩,犹如一轮轮太阳,太阳圣辉笼罩之下,依稀可见皇城司执法者林立身形,如山如海,令人心生敬畏。大船飘摇的桅杆迎风倒卷,激射出一道道璀璨炽光,笼罩大穗剑宫的漫天阴云就此被金光捣碎!这些大船从虚空门户之中驶出之后,并不冒进,就这么隔着十数里,缓缓将整座占地广袤的大穗剑宫包围——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剿。   为首大船之上,立着一道女子身影。   圣后仿佛化身成为了真正的太阳,在无尽璀璨炽光拥簇之中挺立。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人不敢抬头,散发出的凌厉威势,好似一道直刺心湖的锋锐利剑。   周至仁,祁烈,司齐,三道身影原本悬在剑宫天顶高处。   但圣后比他们更高。   “轰隆隆隆!”   炽烈罡风席卷开来,无形威压如海潮般袭来。   司齐神色顿时变得苍白。   就连祁烈,都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圣后的威压太过强大,根本不是阴神所能承受的——   周至仁向前踏出一步,拦在两位师弟身前,他展开道域,道域内气息圆融,几乎圆满。一道无形无影的命火就此点燃,伴随着这道点燃的命火,一座稳定道域也随之升起……圣后散发出的威压在这道域抵抗之下,被化散开来,如细碎雨滴泼洒落向四面八方。   “命火?”   司齐怔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这玩意儿,据说只有半只脚埋入阳神之境的修士,才能点燃浑身大窍,激活这所谓的“元火”,也就是“命火”。   大师兄深居小舂山,平日里与书卷作伴,极少与人往来。   谁都不知,大师兄修到了何等境界。   但谁都知道,大师兄是最早拜入莲峰的修行者。   在这浑圆道域的庇护之下,祁烈司齐没有受伤,但迫于圣后强悍的大道威压,两人还是控制身形,缓缓落下,落在了地上。   天顶只剩一道紫袍儒士身影。   四面八方,从虚空门户中驶出降临的大褚皇族宝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启阵!”   周至仁持握阵旗,额头青筋鼓荡,一字一句沉重开口。   黄素深吸一口气。   “启!”   一字落下,段照立刻心领神会,当即抱着重剑奔跑起来,这把重剑剑尖砸在地上,犹如一根蘸满墨汁的毛笔,一路摩擦,迸发出连绵火星,数息之后,一副极其朴素的莲图案在道场平台之上被剑气光火点燃!   这,便是莲峰镇山大阵的阵纹!   大道至简。   黄素自身便是阵旗,拂流云剑阵散开,一把把飞剑向着四面八方掠去,最终抵达大穗剑宫的山门石柱边界!   一把纤细飞剑,抖擞出滚滚剑气,如烟如云。   五座镇山大阵,同时启动!   大穗剑宫被彻底笼罩在结界之中!   与此同时。   天顶响起密密麻麻的破空之声。   包裹大穗剑宫的皇船之上。   无数弓弩手挽弓,满圆。   数之不清的箭矢从高天疾射而出,垂降。   “……”   圣后只是静静站在大船之上,不言也不语。   在她道域加持之下,这些平平无奇的箭矢化为一道道具备万度高温的炽光利刃——   天地之间响起震人心弦的激荡凰鸣!   亢!   箭矢落下那一刻。   黄素,周至仁,祁烈,司齐,全都催动阵旗。   千百位剑宫弟子,尽数默念剑诀,向各自主峰输送元气——   轰轰轰!   密密麻麻的箭矢未能彻底坠降,在大穗剑宫天顶上方百丈距离便齐齐爆碎,凭空燃起一片煊赫火海!   这些箭矢裹挟着炽焰而来,却无法突破千年前便刻下的剑道古纹!   这便是千年来最强剑道圣地的底蕴!   单单依靠几位阴神尊者,撑起的大阵,便能扛住阳神十重天道域加持下的箭矢进攻。   放眼整个大褚,刚刚这一轮齐射……   恐怕除了大穗剑宫,便只有道门能够抵抗。   “朱厌。”   圣后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没什么变化。   她漠然开口。   声音落下,主船虚空破碎,一轮炽光缓缓撕裂,门户那边踏出一道披着黑袍的瘦削身影。那身影比寻常人高了两头,白首赤足,面如白猿,头顶戴着一枚铜箍,赫然是一头修行得道的化形大妖!   当年饮鸩之战,大褚皇族囚压降服了不少大妖,朱厌便是其中之一。   朱厌神色顺从,恭敬来到圣后身旁,主动弯腰躬身,低下头颅,犹如一头老仆。   论修为,它已是万妖之上的“大尊”——   朱厌多年前便修到了阳神二重天!   无论在哪,它都可呼风唤雨。   只可惜,它在圣后身旁。   朱厌十分清楚,在圣后面前,自己这阳神二重天的大尊,只是稍大一些的蝼蚁。   这枚铜箍内嵌了无数诛心禁咒。   其中最让朱厌心生畏惧的,便是天底下最为狠毒的“九死禁”。   只要圣后动一缕杀念,自己立刻魂飞魄散。   比起魂飞魄散,它更害怕铜箍折磨,生不如死。   “娘娘。”   朱厌望着身下那五座巍峨连绵的高耸剑山,茫然开口:“您……有何吩咐?”   如果自己没瞧错……   自己身下,应当是大穗剑宫!   圣后正在攻打大穗剑宫?   朱厌一时之间有些无法理解此刻的局势。   多年前大褚与妖国激战。   大穗剑宫难道不是其中最为强大的一方主力么?   平日里他被关锁在大褚皇族刻意为妖族准备的囚笼洞天之中……对于外界发生之事,一无所知。   其实按照圣后的行事风格,先前月隐洞天那一战,就该将朱厌放出。   只不过月隐那一战的对手只有一位十重天的“秦祖”。   以朱厌修为,若是放出参战,除了枉死,起不到其他作用。那种层次的战斗,即便是崇龛和陆钰真这样的顶级战力,也只能贡献出微薄之力。阳神五重天以下的修士,完全没有参战的意义。   “去。”   圣后没有解释,只是拂了拂大袖,平静说道:“破了这阵。”   (本章完) 第596章 空山   第596章 空山   “我?”   朱厌愣了一下。   他望着身下那座大阵,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是大穗剑宫——   是赵纯阳居住修行的剑道圣地!   圣后要自己去破了这座大阵?   “只管出手。”   圣后平静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   朱厌闻言,神色有些复杂。   他知道,圣后是登顶阳神绝巅的强者,可赵纯阳……也是这一级别的存在!   只论修为和攻杀手段。   他对赵纯阳的畏惧,并不亚于圣后。   大船沉寂了数息,圣后望着朱厌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我这就去。”   朱厌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得选,再犹豫下去,圣后恐怕就要催动铜箍折磨自己了!   嗖一声。   朱厌来到剑宫上方,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身下密密麻麻的剑气流光,以及凝结这些剑意的镇山大阵。这座大阵乃是一千年前那位初主铸造,十分牢固,想要将其破开……至少需要阳神境出手。   “妖术……兵灾!”   朱厌双手抬起,神色变得严肃凝重起来。   伴随着这四字吐出。   以他为圆心,一座无形道域扩展开来,一道道雪白身影从他袖口掠出,不再是人形现世,而是以猿形示人。   据说千年前有一头悟性极佳的妖猿,曾拜入道门进修,最终参悟出了“吹毛成兵”的妖族神通!   这神通本领与“撒豆成兵”颇为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道门术法,消耗元气。   但妖族术法,消耗血气。   这头妖猿的兵灾神通,比道门更加完美,据说修行到极致,一根毛发便可幻化一具躯壳。   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朱厌虽然无法与千年前的那头大妖猴相比,但毕竟也修至阳神,此刻“兵灾”之术施展,方圆近百丈,被密密麻麻的白猿身影填满,伴随着道域下坠,这些白猿纷纷抡起拳头,直接砸向大穗剑宫的天顶大阵!   砰砰砰!   顷刻间,大穗剑宫的镇山大阵便被砸得凹陷,开裂!   “……”   周至仁见状,神色微寒。   他毫不犹豫,当即迈出一步。   紫袍在空中猎猎翻飞!   这位点燃命火的小舂山大师兄,来到天顶大阵方位,直接展开道域,与朱厌大妖相抗!   圣后站在船首,只是面无表情注视着这一幕,并没有出手干扰之意。   此刻她的注意力,尽数放在那被四座剑峰包围的莲峰上。   轰!   两座道域对撞,顷刻间便分出胜负。   周至仁毕竟刚刚点燃命火……此刻他正处于冲击阳神的重要关头,虽然借着命火之势,强行将这座道域拔高超脱阴神境,但却无法和成熟完美的阳神大道抗衡!   小舂山道域瞬间开裂。   周至仁闷哼一声,倒退开来,墨发抛洒,他硬生生咽下喉咙涌起的鲜血,但唇角还是泛起一抹红意。   “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朱厌讥讽道:“就凭你,也敢拦我?别说你尚未完成晋升,就算你当真晋升,也不是我的对手!”   阳神十重天,一重天是一天堑!   兵灾道域重重砸下,将大穗剑宫的镇山大阵凿出一道缺口!   朱厌重重一拳打出!   周至仁抬起双手,仍被砸回地面。   正当朱厌准备递出第二拳时,整座大穗剑宫山门的气息忽然变了……站在船首位置的圣后挑了挑凤眸,眼神变得凌厉期待起来。她背负双手,神色凝重地盯着莲峰方向,那座被层层禁制遮掩的巍峨石山缓缓开启,遍布石门的古老藤蔓被凌厉剑气震碎!   一道金灿剑气,冲出莲峰禁地。   “掌律!”   “掌律大人!”   一道道惊呼声在剑宫山间回荡。   “……师尊!”   祁烈搀扶着大师兄站起身子,看到那道熟悉的金灿剑光从莲禁地之中冲出,整个人神色为之一振!   掌律现身了——   掌律此次前去请掌教出关,一入莲禁地,便没了声息!   他们这几位阴神境山主,仅仅凭借镇山大阵,实在无法抵抗皇城大船的攻打。   这道金灿剑光速度奇快,贴地掠行,几乎是一瞬间便抵达了剑宫正中央,下一刻冲天而起。   朱厌瞳孔骤然收缩。   其实金光掠出之际,他便意识到了不对,但此刻想要躲闪已来不及了。   仅仅一刹,赵通天便抵达了与其平齐的高度。   刺啦!   一把金灿飞剑毫无预兆掠出,直接刺入朱厌大妖眉心,赵通天出手向来干净利落,他是纯粹到极致的剑修,只要出手,便奔着杀人而去!   “……不!!!”   朱厌内心生出极大恐惧。   那把飞剑速度太快,他想要躲闪,但肉身速度却不够快。   但——   飞剑仅仅刺入眉心一厘,便被一股无形力量震飞。   朱厌暴退数十丈,直接退出剑宫天顶,退到了皇族大船之上,他摸着额首眉心位置,看着满手鲜血,心中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感激。   “圣后娘娘……”   朱厌很清楚,刚刚那一击,只有一人能救自己。   他望向身旁。   圣后立于船首,神色漠然,大袖随风飘摇,指尖一缕金灿荧光堪堪消散。   赵通天原本已经刺入朱厌眉心的那一剑,被她以道域力量强行逼退。   若非如此。   朱厌虽不至于就这般被瞬杀,但极有可能被直接斩去半条性命……   这尊大妖,还有大用。   不能就这么被杀了。   “……赵通天?”   圣后望着那身披金灿法袍的老人,眼神之中浮现出些许失望。   莲禁地开启之际。   她神念趁机扫过——   那禁地竟是空空荡荡,她什么也看不见。   赵纯阳竟然没有现身?   这是什么意思……视自己为空气么?   不过比起这个念头,还有一个可能,更让圣后忌惮。   修行到阳神十重天。   彼此神魂境界,大道水准,几乎都已经抵达了圆满中的圆满。   唯一相差的……可能就是本命洞天坐落的主次区别。   在本命洞天内主场作战,自然要占上一些优势。   这就是月隐一战,圣后能够付出小代价取胜的原因……秦祖实在不该主动离开武脉,踏入仁寿宫。   但今日这一战,则是攻守易位。   圣后想要取走大穗龙脉,就必须亲自驾临!   方才那番神念探查没有结果,圣后心中便生出怀疑……   虽然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乃至更低。   但……   该不会这姓赵的家伙,已经突破了这阳神之境的最后一道瓶颈吧?   ……   ……   野草翻飞,流萤漫天。   邓白漪怔怔看着石壁开启之后的那座世界,这是一座接近“完美”的世界。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天元山”……天下斋的道纹化作一面无形屏障,将石壁内的世界与外界隔绝开来,向前踏出一步,便有数之不清的磅礴元气迎面袭来。   邓白漪体内气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飞涨!   一千年前。   修行者境界普遍比现在修行者更高。   并不是一千年前那些修士资质更高,天赋更好……而是一千年前的世界,资源充沛,修行者积攒元气更加轻松,更加简单。只要能够参悟炼气法门,成功点燃大窍,那么便至少能够成为一位筑基期修士,无非是时间长短问题罢了。   可如今。   有许多修士,终生困在炼气境。   他们的元气吸纳效率太低,积攒速度太慢!   现在邓白漪终于明白了原因……此刻她每一次呼吸,都有大量元气涌入她的肺腑,洗涤她的经脉。什么洞天福地,什么龙脉灵穴,与这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不过数十呼吸的功夫,邓白漪境界便拔高了数重,直接抵达了驭气圆满!   邓白漪境界最终停在了驭气圆满。   并不是此地元气被吸纳殆尽……而是她这具修行仅仅一年的孱弱躯壳,放在一千年前,只能抵达这一境界。   外界元气枯竭,当代修行者其实处于身体亏损,窍穴干枯,无物可修的境地……   一旦得到补充,自然会一发不可收拾!   可以说。   这是这一整座天元山最大的秘藏!   邓白漪根本无法想象……倘若外界的那几位斋主,踏入此地,会变成什么模样?   自己抵达驭气圆满之境后,这禁地的元气还异常充沛。   或许……这里残留的元气,可以支撑一位阴神修士,成为阳神?   又或者,更多?   因为境界低微,邓白漪实在不敢乱猜。   但比起境界暴涨,更让她震惊的是……这座天元山秘境,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禁地打开之后,竟是一座空山!   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道门掌教逍遥子的身形。   其实邓白漪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里打算。   她想过……逍遥子正在闭关,不可打扰。   她也想过……逍遥子已经遭遇不测,坐化多年。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   这座天元禁地,徒留一座枯山,无尽元气。   不远处有一枚蒲团。   那似乎就是逍遥子闭关的打坐之地。   蒲团仍在。   但人却如云烟般散去。   “这……”   邓白漪不知该做什么了,她小心翼翼来到蒲团前,准备仔细查看一番,却被一面无形壁垒所阻挡。以蒲团为中心,方圆十丈,方方正正,似乎被四面通天的坚硬光壁笼罩圈住。   但诡异的是……微风吹光,野草横掠,伴随着叶,这些没有生机的死物,自由地穿过这面光壁。   有些野草甚至落在了那枚蒲团之上。   掌教不在这里?   邓白漪有些茫然,但下一刻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怪念头。   “掌教大人?”   邓白漪对着那枚空空荡荡的蒲团开口,这里没有人,当然不会有回应。   回应她的只有掠过山野的微风。   以及沙沙作响的枯草。   “我是天下斋弟子邓白漪。”   邓白漪小声开口,有些尴尬地说道:“是唐斋主收我为徒的……您不要生气,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应该还不算天下斋的正式弟子。因为唐斋主并未教我太多术法,她只教我了数月,我也只会一些基础的阵法符箓……”   道门乃是天下第一大宗,天下斋乃是道门第一斋山。   以唐斋主修为,担任斋主,毫无争议。   可自己这位天下斋弟子……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修行境界只有驭气。   除了符箓之道,其他术法修行地都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是糟糕。即便是倾注大量心血去修行的剑术,也只是平庸水准。放眼天下斋历史,自己恐怕是资质最差的那一位弟子了吧?   “道门发生了很多事情。”   邓白漪深吸一口气,正色说道:“是钧山前辈让我来找您的。”   她缓缓将道门发生的事情,对着蒲团那边说了出来。   不知为何。   邓白漪心中总觉得。   这蒲团虽然空空荡荡……但自己说的话,掌教能够听见。   掌教没有死。   既然没有死,那么自己在这里等待,一定能够得到一个回应。   “……”   就这么静静等待了片刻。   微风吹过,草叶翻飞,邓白漪满怀期待地看着那蒲团,她尝试着捡起从蒲团那边飘出的草叶,看看有没有刻字……   很可惜。   什么都没有发生。   正当邓白漪准备继续等下去,尝试其他办法能不能得到回应的时候。   一道低沉木然的声音,忽然在她背后响起。   “不要白费力气了。”   邓白漪悚然而惊,她不敢置信地回过身来,却是瞧见了一道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那黑袍随风翻涌,如山一般巍峨……邓白漪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神色变得满是苍白。   虽然从未真正碰过面,但她从书楼神魂玉简之中窥见过这位的真容——   崇龛大真人!   眼前这位披着黑袍的道门大真人,五官面容几乎与书楼神魂玉简记载的一模一样。   但气质似乎与邓白漪想象中不太一样。   崇龛目光深邃,却无杀意。   他站在蒲团前,注视着翻飞的野草,淡淡说道:“你知道‘神游’么?”   “神游?”   邓白漪紧张地往后退了退,想要拉开距离,她靠在那面无形光壁之上。   “……”   崇龛看到这一幕,默默后退了一步,主动让出了距离。   “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境界,绝大多数修行者终生没有机会浸入此境。神游状态之下,神念远离肉身,遨游大道长河,这种时候……你可以看到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情。”   崇龛平静道:“有些人会看到过往发生的事情,有些人则是会看到未来。”   “不过。”   “晋升天人之时,触发‘神游’的概率便大了许多。”   崇龛望向那枚蒲团,道:“神游之际,肉身神魂都会超脱。似活似死,如在如灭。”   “你的意思是……”   邓白漪听了个懵懵懂懂。   她望向身后,喃喃开口:“掌教大人,是在神游?”   “不。”   崇龛摇摇头,声音自嘲地笑道:“我师兄已经‘死’了……”   “被我亲手杀的。”   ……   ……   (月末啦,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第597章 我非我   第597章 我非我   “你……杀了掌教?”   邓白漪神色惨白。   她下意识想要拔出腰间利刃,但这念头转瞬就被放弃。   一位驭气,想与阳神争锋?   太可笑。   崇龛想要杀她,只需一缕神念。   但……   直至此刻,邓白漪依旧没有感受到危机。   哗啦啦。   大真人的黑袍被风吹起,他注视着那枚空空荡荡的蒲团,眼中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淡淡哀伤。   崇龛轻轻嗯了一声。   天元山再度陷入了沉寂,出乎邓白漪预料,这位大真人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邓白漪知道如今道门之争因何而起,以那位大真人的性格,既然撞破自己闯入禁地的行为,应当不会留手才对。   “的确是‘我’杀了掌教。”   崇龛轻声说道:“但并不是你眼前所见的这个‘我’。”   大真人顿了顿,自嘲道:“我是我,我非我。”   邓白漪惘然看着大真人。   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下一刻,她便明白了。   一阵大风忽然吹来,吹动地上的野草草屑。   这些草屑落在崇龛如海浪般翻涌的黑袍。   而后……径直穿透而过。   “这?”   邓白漪瞳孔收缩,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不错。”   崇龛仿佛看穿了眼前女子的心思,轻声笑了笑:“你此刻所看到的我……只是一缕神念残像。准确来说,是一尊并不完全的‘分身’。”   “一气……化三清?”   不知怎的,邓白漪想到了这门神通。   她虽然修行境界平平,但毕竟将道门典籍都翻了一遍。   她知道“一气化三清”是道门内最为强大的一道神通,也知道崇龛大真人是这神通的执掌者。传说中修行此术,需要承受巨大磨难,将神魂一分为三,对应天地人三尊法相,道门这些年有不少天才尝试修行此法,均以失败告终。   神魂分离之苦痛,并非凡俗能够承受!   这不仅需要毅力,更需要天赋!   即便是当今掌教逍遥子,也未能修成“一气化三清”!   但……崇龛成功了。   “你刚刚说,你叫邓白漪?”   大真人端详着面前年轻女子。   他目光流露出些许欣赏。   他保持着距离,缓缓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之上,温和说道:“天下斋新收的弟子,你不必感到自卑……你比你刚刚说的要优秀许多,至少,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   ……   ……   “一气化三清,乃是道门有史以来最难修行的神通。”   “越是强大的神通,修行起来,越是需要付出代价。”   “佛门六神通如此,一气化三清亦然。”   “若将修行者体内元气比作一座水池,境界越高,这座水池规模便也就越大……炼气是一条小溪,洞天是一座小池,到了阳神境,便像是一片庞大湖泊!”   “一气化三清……可以将一片湖泊,变为三片。”   “但承担的代价便是,神魂也要随之分化,一化为三。”   微风吹拂,野草翻飞。   大真人声音温和,缓缓说着。   邓白漪忍不住出声打断:“一化为三?那神魂岂不是就此分裂了?”   “这便是这门神通的难处。”   崇龛顿了顿,道:“元气固然重要,但神魂才是人之根本。拥有再多元气,神魂紊乱,又有何用?一气化三清初始修行并不算难,可越到后面,神魂需要承担的力量便越大……你可以理解成,‘三清’越强大,杂念越繁多。”   “而杂念,亦分善恶。”   “正如阴阳,分隔两面,彼此相斥,又彼此相融。”   “世上没有圣人。天大的恶人,偶尔也会闪过一缕善念。同理……再大的善人,也会生出恶念。”   听到这。   邓白漪已经隐约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情。   “饮鸩之战落幕之后,掌教师兄便于天元山闭关。出于信任,他将进出天元的唯一权限交付到我手上。”   崇龛轻声呢喃:“彼时我的‘一气化三清’正修行到关键阶段,我想要借这天元山的浓郁元气完成冲关……于是便在后山闭关,当时我沉溺于神通即将大成的欣喜之中,殊不知大祸已成。闭关天元,乃是我一生中做过最为错误的决定。”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确修成了一气化三清。”   “但……我也失败了。”   崇龛眼中浮现一抹自嘲。   “神通将成之际,因为神魂分化之故,‘我’和另外一个‘我’无法合一,最终在这天元山中,爆发了一场大战。”   大真人闭上双眼,声音黯然。   此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你……战败了……”   邓白漪已经猜到了结局,她先是叹了一口气,而后忍不住开口问道:“所以……崇龛大真人其实有两位?外面那位……是一气化三清分化出的恶念?”   “不能这么说,这世上哪有纯粹的‘恶人’?”   崇龛摇摇头,诚恳说道:“人心之中善恶交织,犹如泥沙混水,即便隔开,依旧混杂难清。”   倘若外面那位大真人乃是纯粹恶念所化。   这一甲子漫长岁月,道门早就被闹得天翻地覆。   无论崇龛当今抽取龙脉的行为有多恶劣,也无法抹除他先前的功绩。   掌教闭关这些年,崇龛的确将道门上下打理得极好。   “与其说他是恶念所聚集,不如说他象征着本尊‘偏执疯狂’的一面。”   崇龛轻叹一声:“我和师兄修行当年,相争多年,交手无数次,从未胜过一场……为了胜过师兄一次,我心中一直残留着执念。”   正因如此。   崇龛才会修行一气化三清。   邓白漪顿时明白了这场道门之乱的根源……   怪不得钧山前辈对自己说,转世重修之后,他总感觉崇龛师兄像是变了一个人。   天元山大战之后。   在外统领道门的崇龛分身,心中只有一个执念,倘若他不能修行到前世逍遥子的地步,那便带领道门抵达更高的高度……正因这缕偏执,他才会做出将道门气运龙脉尽数押在月隐洞天的“豪赌”之举。   如果这条龙脉可以让大褚恢复一千年前的气运盛世,那么他便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功臣!   逍遥子在位之时,道门已是天下第一了。   崇龛想要赢。   便只剩这么一种方法。   让道门……回到一千年前!   ……   ……   (ps:这章2k,晚上还有。今天我尽量更新8k字。不好意思哈,求票成为了本能……最近的确更新太少了,俺不求票了,大家看得开心再投。)   (本章完) 第598章 此山为剑   第598章 此山为剑   “天元山那一战后,我便被封在这里。”   大真人神色复杂,仰天一叹。   “可是前辈……”   邓白漪小心翼翼问道:“这些,和逍遥子前辈的死,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误,修行一气化三清,导致了崇龛神魂分离。   但……既然外面那位大真人不是纯粹恶念所化,只是心存偏执,那么应当也做不出“弑杀师兄”的勾当。   这空空荡荡的蒲团,该做如何解释?   “神游状态,肉身脆弱。”   崇龛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天元山不许外人入内……便是这个原因。师兄因为信任,才让我自由出入此地,那场大战,破坏了天元山的元气大阵。”   邓白漪怔了一下。   此地元气充沛,乃是外面洞天福地数十倍!   “你现在所见……乃是大战落幕,这座天元山恢复一甲子之后的景象。”   崇龛苦笑一声:“阳神境的战斗,动辄毁天灭地。当初我和他争夺肉身使用权,打得不可开交,师兄闭关之处也遭受波及。那一战结束后,我被锁在了这里,这才发现,蒲团上的师兄肉身已经‘寂灭’。”   “寂灭?”   邓白漪神色有些苍白。   “神游之时,魂魄出窍,想要返回,需要一个精准的‘锚点’。”   崇龛黯然道:“或许是那一战太激烈的缘故,师兄魂魄找不到回归的‘锚点’……其实师兄遗体就盘坐在那蒲团之上,不过天人境后,肉身成圣,这具躯壳没有魂魄入主,已被虚空引召,渐渐隐入虚空,不属此界。如若解除光阵,你伸手便可触碰。”   “这世上……还有此事……”   邓白漪只觉匪夷所思。   她咬牙道:“那我此番入山岂不是……”   陈先生和钧山前辈,都将逍遥子掌教视为救命稻草。   费尽力气,送自己入山。   可如今得到掌教坐化的消息,邓白漪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砸下。   掌教若是死了。   那么这大费周章的“请出关”,不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倒也不尽如此。”   崇龛垂着眼帘,凝视着自己搁置在膝盖上的掌心。   “你先前对蒲团所言……”   “这段时日道门内部爆发的纷争……”   “我尽数听到了。”   这位大真人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将这些话说出,他一点一点抬起头来,望向邓白漪双眼:“今日之局,并非绝境,或许……我有办法解决。”   ……   ……   金光滔天,炽日高悬。   大船鳌首位置,圣后背负双手,睥睨山河。   “赵通天。”   圣后俯视着面前之人,平静传音:“我今日来大穗,只为一事。”   “……龙脉?”   赵通天轻笑一声。   火主那枚玉简送得极为及时,但即便没有书楼相助,他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只不过关键调度,后手安排,便无法如今日这般周全。   “不错。”   圣后懒得兜绕圈子,直接坦白。   事已至此,没什么可遮掩的。   自始至终她的神念和注意力,都放在那座莲峰下。   在她看来,赵通天,并不是一个值得自己警戒的人物。   此行驾临大穗剑宫,只需留意一人。   赵纯阳!   “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赵通天双手拢袖,整个人脊背挺得极直。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样,身为大穗剑宫掌律,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皆代表着大穗剑宫的规矩,人无规矩不立,剑修行事更当坦荡,整座金鳌峰,乃至整个大穗剑宫,所有年轻修士,都将他视为榜样楷模。   “莲峰下这条龙脉,乃是一千年前,掌教初主共同开辟。”   他淡淡说道:“这些年,莲气运自中州流淌蔓延,汇聚抵达皇城……该给的气运,一缕没有少过。如今大褚皇族,凭什么将这气运从剑宫抽走?”   “凭什么?”   圣后也笑了笑。   “谢玄衣十年前犯下弑君叛国之罪。”   她悠然说道:“而今他击伤大褚阳神,叛逃北海,准备投靠妖国……此等罪状,不可饶恕。若要追究,大穗剑宫这些年自然也犯下了包庇之罪……当年北海假死,倒是一出好戏。这等戏码,身为大穗掌律,你焉能不知?”   “……”   赵通天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还真不知。   莲大选之前,他和外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谢玄衣死在了北海。   不过这已不重要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即便没有十年前的月隐之事,圣后依旧会找到一桩罪名,给大穗剑宫安上!   大褚宝船已然压境!   此刻软弱退缩,除了徒增羞辱,不会得到其他结果——   “十年前的月隐之案,一团谜云。”   赵通天冷冷道:“谁知道当年月隐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谢玄衣弑君,他就弑君了?证据何在?”   “此案乃是本宫亲自缉查。”   圣后轻描淡写道:“本宫的话,就是证据。”   “狗屁!”   赵通天大笑:“一个体内流淌妖血的疯女人,还真把自己当大褚皇帝了?要我看,十年前的月隐之案,就是你犯下的!”   此言一出。   圣后眼眸骤然爆出一道金灿炽光!   轰!   她伸手隔空按下,天顶方圆数百丈阴云被按得破碎,一枚巨大手掌向着赵通天按下,这手掌迎风暴涨,几乎遮蔽天穹,仿佛要将赵通天,连同整座大穗剑宫一起彻底抹平!   “看剑!”   赵通天怒吼一声。   他双袖鼓荡,整座金鳌峰都在震颤。   不远处,正在观战的祁烈心头仿佛被重锤砸了一下,这两年他常问师尊,自己何时能够成为这金鳌峰的下一任山主,何时能够成为大穗剑宫的下一任掌律……师尊告诉自己,只差一步。   今日他终于明白,这差得一步,是哪一步了。   簇拥莲的四座剑峰之中。   金鳌峰最为笔直,最为挺拔,也最为高耸。   此刻,一整座金鳌峰拔地而起,在赵通天的剑诀牵引之下,化为一把通天之剑,向着天顶那枚手掌刺去。   ……   ……   (还有一更4k字,在12点后。不熬夜的兄弟萌不要等啦。)   (本章完) 第599章 至强对决   第599章 至强对决   整座金鳌峰拔地而起,化为长剑,斩向天穹!   轰——   云海破碎,亿万道金光泼洒而下。   这一剑将圣后虚按的手掌击穿,但云海上方却浮现出一座更加庞大的巍峨道域。   “这是……”   赵通天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画面,天顶之上,虚空破碎,金光掺杂着白雪纷纷落下,在大穗剑宫莲峰正上方,一座仙宫缓缓自虚空之中降临,一道道梵音吟唱之声响起,这座仙宫四周缭绕燃烧着凰火,红墙白瓦,雕刻着大褚皇族文字。   “这是仁寿宫?!”   不止赵通天。   周至仁,祁烈,黄素,司齐,大穗剑宫所有剑修在这一刻都变了神色。   即便是皇城阵营一方的参战者,也没有想到,圣后竟然将仁寿宫搬到了这里!   这座圣宫修筑有千年之久!   大褚皇宫连接地脉,想要挪移一座宫殿,比移山更难……   “你真是疯子。”   赵通天注意到了虚空缝隙中,伴随金光一同流淌而下的雪白纸屑,他隐约猜到了真相,忍不住讥讽开口。   “今日……无论如何,本宫都要取走大穗龙脉。”   圣后面无表情说道:“你,拦不住我。”   搬来仁寿宫的目的很简单。   真正的至强者对决,容不得有一丝一毫闪逝。   她久居皇城,本命洞天与仁寿宫早已合一……今日大穗剑宫这一战,不容有失。   仁寿宫降临。   即便赵纯阳在莲峰中有主场优势,圣后也不必惧怕。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很简单了!   打!   仙宫降临,道域扩张,只一刹那,金鳌峰和赵通天便被尽数囊入道域之中。   ……   ……   仁寿仙宫之中,大雾弥漫。   赵通天施展法相,单手托举金鳌峰,神色冰冷。   “陆道友。”   圣后背负双手,幽幽开口:“……是时候现身了。”   话音落下。   金光道域翻涌大雪。   一道披着大氅的白色身影就此浮现。   陆钰真双手拢袖,面带微笑:“通天掌律,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贫道陆钰真。”   “果然不出我所料。”   赵通天面无表情道:“妖后和邪祟勾结,祸国殃民,逆行倒施。”   “……”   圣后神色冷漠。   月隐一战结束,陆钰真提出了助战之请。   面对赵纯阳,圣后最大的担忧,便是没有本命洞天相助,失去主场优势,从而落入下风。   而陆钰真给出的妙招,便是将仁寿宫搬到剑宫上方,以本命洞天对本命洞天!   按理来说。   以圣后的境界本领,挪动一座宫殿,乃是轻而易举之事,不费吹灰之力。   但这座“仁寿宫”却不是寻常宫殿……若干年前,太皇在世之际,便留下了一招后手。   他深知圣后手段,日后恐会生变,便让与其本命洞天与仁寿宫合一,随后留下皇血敕令,强迫仁寿宫死死扎根大地,动用龙脉之力,将其镇压。   此后,圣后便拥有了极大的自由。   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早已无法自由。   圣后没想到,这姓陆的家伙真有本事。   当年太皇亲自刻下的阵纹,他竟能将其改写,让那座万均之重,死死扎根皇城地底的仁寿宫拔离出来……正是因为有了陆钰真的道纹相助,圣后才能将这座“仁寿宫”带到大穗剑宫上方!   这一战,有本命洞天相助,情势便截然不同!   “我去会会赵纯阳。”   圣后平静道:“这赵通天……便交给你。”   “圣后放心便是。”   陆钰真淡淡笑了笑,道:“我倒想称量一下……这金鳌峰,到底有多重。”   皇袍女子踏出一步。   下一刻。   她便来到那莲禁地门前,看着布满藤蔓的枯萎山壁,圣后调整了一下呼吸,而后伸出手掌,将山壁震碎。   她踏入莲峰中。   ……   ……   莲禁地,水帘洞前。   女子站在天光垂落的蒲团之前。   “我还以为你死了。”   圣后看着那空空荡荡的蒲团,略有遗憾地开口。   修行到这一境界。   外界虚妄,已遮蔽不了双眼。   她一眼就能看出,那蒲团之上,残留着一道人形。虽然没有呼吸,没有元气,但仍然“存在”。   这是传说中的神游状态。   神游之际,魂魄出窍,肉身归隐虚空。   某种意义上来说。   神游状态的修士,不处于此界。   话音落地,天光照拂之处,光线扭曲,空间发生了细微变化,一道高大身影,缓缓自蒲团之上浮现。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赵纯阳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着面前女子,平静说道:“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赵某可算不上什么好人。”   太皇年轻之时,曾举行过一次盛大北狩。   年轻之时的赵纯阳参与了那次北狩——   正是那次北狩。   让赵纯阳成为天下闻名的大剑仙。   他猎到了一头凤凰,一头纯血凤凰!   那头凤凰被太皇收入宫中……   再后来。   便无人知晓这凤凰的具体去向了。但若是仔细调查,便会发现,北狩之后不久,宫里便多出了一位脾气乖戾,但深得圣眷的貌美女子。   “你应该在后悔,当年没有杀了我。”   圣后面无表情注视着眼前老人。   数百年过去。   她依旧保持着青春容颜,但赵纯阳却不曾动用驻颜之术,仍由自己老去……   “后悔?”   赵纯阳挑了挑眉,哑然笑道:“为何要后悔?”   修行到这一境界。   许多事情,都可以一眼看到本质。   十年前的皇城纷乱。   以及今朝的大穗动荡,尽是由自己挑起。   若是追溯因果……或许这一切皆是当年北狩未杀之错导致!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事情,都已在因果注视之下,有了定论。”   赵纯阳轻声说道:“如若你心疼一朵儿,不想让其凋谢,试图做出干预,只会让其死得更快……你,明白这个道理么?”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圣后讥讽道:“看来你在这场神游之中收获颇丰,你看到了未来?”   “看到了一些。”   赵纯阳诚恳说道。   “那你看到了自己的死法么?”   圣后忽然开口。   她毫无预兆地抬手,一声清脆凰鸣在莲禁地响起,滔天烈焰炽光自大袖之中翻涌而出!这条倾注了圣后十足杀意的磅礴炽焰贯穿而出,只可惜未能贯穿赵纯阳头颅。   “嗤嗤嗤!”   端坐蒲团之上的老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这条沸腾火线,被他以肉身掌心虚握攥拢,无法寸进,迸发出的滚烫辉光,则是硬生生被赵纯阳掐灭。   “大成武道圣体……”   圣后眯起双眼,神情凝重。   若干年前,她便与赵纯阳交过手。   年轻时的赵纯阳乃是一个纯粹至极的剑修,一手飞剑之术出神入化。   但年龄大了之后,赵纯阳反而不再使用飞剑,至少她没有听说过赵纯阳使用飞剑的消息了。   这家伙,似乎忘了自己是一个剑修,转头开始修行体魄。   到了后来。   赵纯阳便更像是一介武夫。   前不久与秦祖对战,两人以肉身对擂!秦祖甚至隐隐落了下风!   但赵纯阳与那些武夫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区别……那便是他的每一拳打出,都蕴含着极致圆满的强悍剑意!   他已把一条名为“剑”的大道之上修到极致。   如今修行体魄,无非是想在第二条“武”之大道继续登顶。   “其实我很好奇。”   “元凰……”   赵纯阳轻轻攥握着凤凰火线,念出了圣后的名字,他认真问道:“你一直都很希望我死……为什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圣后面无表情:“你当年要杀我,我自然要杀你。你徒弟在北狩猎回了一头凤凰,那头凤凰难道不想杀他?”   命运的确一个巨大的轮回。   恐怕谁也想不到。   若干年后,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会再度出现。   同样是北狩,同样是大穗剑宫……   当年赵纯阳战胜元凰,将其带回皇宫。   数百年后,谢玄衣带回了姜凰。   “……”   赵纯阳摇了摇头,道:“不一样。”   单论这件事,的确有许多巧合,与当年一模一样。   但玄衣和自己不一样。   姜凰和元凰也不一样。   不同的人发生交织,导致的结果必然是不同的。   “十年前的皇城大乱,是我亲自操纵的。”   圣后淡淡说道:“我亲自放了那头凤凰离开皇城……不过命运倒真有意思,我知道大穗剑宫收留了那头凤凰。我还知道,你帮她解除了‘九死禁’,但是那又如何?等她长大之后,自会明白我的痛苦……终究有一天,她会成为第二个我。”   “她不会成为第二个你。”   赵纯阳平静说道:“她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圣后讥笑道:“你若不信……我们便往后瞧。”   说到这。   她顿了顿,神色冰冷道:“抱歉,我忘了,你没这个机会了。”   凤凰炽火骤然扩散。   那座悬降在大穗剑宫上方的仁寿宫陡然震颤,无数炽红烈焰倾注而下,对着莲峰笼罩而来。   顷刻之间,莲禁地化为一片火海。   万度高温将二人拥抱。   圣后已降下了与仁寿宫合一的“大凰洞天”。   但赵纯阳似乎还没有动用本命洞天的意思。   披着莲法袍的掌教缓缓站起身子,他沐浴着火海,舒展着身躯,没有铺展大道,也没有释放洞天,只是以这朴实无华的肉身,承受着大凰洞天的灼烤。   “当年饮鸩之战,我深入妖国,缉杀道门叛徒……蚀日大泽不知从哪得到了我的行径。”   赵纯阳垂下眼帘,回想着当年的旧事。   以蚀日大尊为首。   好几位大尊,对他发起了合围——   那一战之后。   蚀日大尊被打去了半条性命,此次陷入沉睡。但赵纯阳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回归大褚,开始漫长的修生养息。   “是我。”   圣后坦然说道:“我本来就是妖……你们怎能指望我对大褚忠诚?只可惜,你没死在妖国。”   “我猜到了。”   赵纯阳笑了笑:“所以大褚北郡镇守使的罢黜,以及北境长城战线的退守……”   “当然也是我故意的。”   圣后继续讥讽:“都说了,我是妖。”   “但你很享受在人族被尊为‘圣后’的滋味,不是么?”   赵纯阳这一句话,直接让圣后面容上的笑意僵硬。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妖。”   “但你得到了‘自由’,却并未回归妖国。”   “因为……比起那边,你更喜欢这里。”   赵纯阳淡淡说道:“身居天顶,万人之上,受尽敬仰,享尽膜拜。所以你即便是妖,也绝不会让妖国染指你所得到的这一切。”   这就是为什么……北境战线退守,妖国仍然不敢来犯。   某种意义上来说。   独掌皇权的圣后,已经和大褚合一。   她的确是妖。   但却与北国的那些妖不一样。   “不错。”   圣后轻笑一声,不乏骄傲地说道:“如今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等到大穗剑宫的龙脉归位,我便是这千年以来的第一人!大褚,大离,再加上妖国,所有生灵,都要臣服于我膝下!”   “这是太皇当年的愿望。”   赵纯阳露出感慨唏嘘的神色:“比起我,你应该更恨他吧?但你终究还是受到了他的影响,成为了他想让你成为的样子。”   “……”   圣后短暂怔了一瞬,旋即眼神再度浮现出冷意,以此掩盖刚刚的失态。   这世上她最恨的人,一个是赵纯阳,还有一个,便是太皇。   一个将她掠回大褚,另外一个将她囚于宫中。   要论恨的程度。   后者……的确要比前者更深。   “那……又如何?”   圣后深吸一口气,杀意凛凛地说道:“那家伙已经死了,很快你也会步他后路!杀你之前,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大穗剑宫千年基业崩溃瓦解,看着你最得意的弟子身死道消!”   只见被滔天火海笼罩的大凰洞天中央。   一道磅礴巨影,缓缓降临,悬浮于圣后头顶。   那是一株早该枯朽的巨树,因为得到了三条龙脉的滋养。这株巨树重新开枝,发芽,生长出了淡淡的叶子。   “月隐洞天的不朽树,竟还活着……”   赵纯阳仰首望着那株巨树,轻声感慨,而后微笑问道:“这,就是你的底气?”   (本章完) 第600章 结阵迎敌   第600章 结阵迎敌   “这……就是您的底牌?”   北海翻涌,浪潮起伏。   兴坪小城再往北,是一片连绵数十里的芦苇滩涂,马车停在滩涂旁,道袍女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陈镜玄带着墨泷去到了苇丛尽头,一路上雪白苇叶翻飞,这的确是一副让所有人看到都忍不住赞叹的美景。   不过,此刻伴随苇叶一同翻飞的,还有陈镜玄袖中抛飞的符箓。   墨泷站在芦苇丛尽头,看着一张张符箓悬镇于四面八方,犹如一片片金鳞,彼此连接,衔成一面面固若金汤的金灿壁垒,方圆百丈,尽数囊入这金阵之中……许多人都以为先生离开皇城,当真是出于心灰意冷,但墨泷知道陈镜玄绝不会轻言放弃的人物。   以墨泷对陈镜玄的了解。   先生向来谋定后动,做出任何事情,说出任何话,都必然经过了缜密的,周全的思考。既然选择离开皇城,先生一定布置了后续详细周全的逃亡计划……在兴坪城客栈完成会面之后,墨泷曾认真思考过先生可能采取的行动。   他还以为先生会通过北海,直接北渡,去往妖国。   只是……   他怎么也没想到。   陈镜玄会在通往北海的这片芦苇荡落定,结阵。   “这里很美。”   陈镜玄并没有回答墨泷先前的问题,而是一边甩着符箓,一边望着远端的风景。   这里的确很美。   海天连接,一片蔚蓝,偶尔还有雪白的苇叶混杂着云雾掠过。   “先生。”   墨泷苦笑一声:“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这里很美,而且人也很少。”   陈镜玄轻声说道:“如果有人死在这里……大概是不会被发现的吧?”   墨泷怔了一下。   “如果你是逐我离开皇城的人,你会怎么做?”   陈镜玄忽然望向墨泷,问了一个问题。   “当然是……”   墨泷不假思索地开口,而是稍稍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杀了您。”   他第一时间代入到了“敌人”的视角。   但反应过来之后,他还是使用了敬词。   “不错。”   陈镜玄点了点头,他略带自嘲地说道:“这是一场有死无生的斗争,参与其中,哪有自在隐退的道理?先前在皇城不动手,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杀我……而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十足把握。”   陈镜玄知道,在这场针对自己的乱流之中,明面上和自己对弈的烟邪,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傀儡。   真正操纵他的人,是崇龛,是圣后。   陈镜玄也知道,在这场乱局之中,自己虽然颇有分量,但毕竟无法与秦祖,与大穗剑宫相提比论……因此清除自己这样的障碍,并不算是对方放在心中的头等任务。   只是……   尘埃终究要落定。   等到“大麻烦”搞定,以崇龛的性格,当真会放过自己,当真会放过唐凤书么?   “如果敌人是那两位的话……”   墨泷咬了咬牙,艰难说道:“离开皇城,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事情才对。”   这段时日的暗流虽然隐晦。   但墨泷毕竟是一方阴神,他隐隐约约猜出了先生的敌人是谁。   这种级别的“大人物”,的确是书楼也招惹不起的存在。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去往更北的地方……”   陈镜玄忽然开口,点破了墨泷的心思。   “是。”   墨泷也不藏掖,坦白说道:“先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您只要活着,书楼所有弟兄,尽听差遣。我听说南疆那边刚刚爆发了一场大战,乾天宫主亲自剿杀谢玄衣,小谢剑仙便是往北逃了。”   “北逃……”   陈镜玄笑了笑。   他摇摇头,轻声道:“只有败者才会北逃,你觉得我如今已经败了么?”   墨泷怔了一下。   “明白了……以您的风格,北逃的确不是您会考虑的选项……”   墨泷深吸一口气,振奋说道:“所以您准备在北海结阵,迎敌?书楼暗探还有不少兄弟……需要我去召集北郡的那些暗子么?”   “不必了。”   陈镜玄笑了笑。   他摇摇头,温和说道:“众生有众生之劫。我的劫,终归需要我来渡。此次我前来兴坪的消息,只你一人知晓,我信任你,此事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别说北郡,即便是皇城那边,你也不要通知。”   “先生……”   墨泷神色复杂。   陈镜玄说得很委婉,什么众生有众生之劫,什么我的劫终归我来渡……   他不傻。   他知道先生是不希望无辜弟兄牵连其中。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接下来北海这一战,很有可能会有阳神强者涉及其中。墨泷也是修行者,他知道阳神和凡俗之间的差距有多庞大,这已是数量无法弥补的劣势……但只要陈镜玄愿意开口,一声令下,便会有数之不尽的“蝇瞳”,数之不尽的“暗探”,愿意从四面八方赶来,献上自己的生命!   “这几日,你只需做以下几件事。”   陈镜玄收敛笑意,一字一认真叮嘱:“通知兴坪城主府,将此地戒严,不可让闲杂人等踏入。就说北海妖气紊乱……戒严时间可以持续长一些。”   “戒严……”   墨泷将这话记住:“还有呢?”   “还有,不要靠近北海。”   陈镜玄严肃说道:“我若活着,你自会听到我的消息。我若死了,你踏入北海,也是枉然。不要因为无谓的‘忠诚’,丢掉性命。这不是请求,只是命令。”   “……先生……”   墨泷神色隐隐变了,他觉察到了不对。   他本以为先生结阵北海,是要一决生死。   可现在他感觉……   先生面对这一战,其实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还有——”   陈镜玄思索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随意从空中摘下一片雪白苇叶,以指尖凝聚元气,在苇叶上缓缓刻下几个名字。   “若是我死在北海。”   陈镜玄声音沉重地说道:“帮我把这片苇叶,交付到青州姜家,家主姜奇虎手上。”   “姜大人,我知道……”   墨泷下意识应道:“当今皇城司次座……”   话音戛然而止。   墨泷忽然意识到,先生说的不是“大褚皇城姜奇虎”,而是“青州姜奇虎”。   这两个身份,看似没有差别。   但若是细细体会,便会发现大有差异。   先生……   这是在布置“后事”!   “这苇叶上刻着书楼所有阴神境暗子的姓名,属城。这些年来,只我知晓。他们和你一样,只与我一人进行联系。”   陈镜玄平静说道:“姜奇虎是我的学生,亦是我最信任的‘亲人’。若我不在了,你们仍然愿为大褚效命,姜家无论如何也会保你们一份前程……若是不愿沾染纷争,想要就此隐退,青州也会替你们摆平……”   书楼麾下,有近十位阴神尊者。   这些人,分散在大褚四境……墨泷只是其中之一。   当今世道,即便放在道门,大穗剑宫这样的顶级宗门,以他们阴神境的修为境界,也能享受极高的待遇,拥有极高的地位……但是这些人却偏偏选择了“无名”。   可以说,这些人是书楼最珍贵的财富。   而他们留在书楼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陈镜玄。   墨泷看着青衫枯瘦的男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一阵枯涩,沙哑。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   他想说些什么,可临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虽修到了阴神之境。   但在这样庞大混杂的暗流冲击之中,仍然渺小,连尽一份绵薄之力的资格都没有。   陈镜玄挥了挥袖。   墨泷缓缓转身,准备离去。   便在此时,陈镜玄忍不住喊了一声:“墨泷……”   墨泷身子骤然定住。   “自你加入书楼以来,已有十六年零三个月。”   陈镜玄垂眸缓缓说道:“如你这般的豪杰,本可在大褚王朝扬名立万,倍受敬仰,却甘心在兴坪小城默默无闻,归隐入尘……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他双手拢袖,深深揖了一礼,这一揖几乎垂地。   墨泷脚步顿住。   “嗐……”   墨泷背对陈镜玄,摆了摆手,咧嘴笑道:“说这些作甚?替先生卖命,是我等荣幸……”   风沙很大。   芦苇叶片如雪。   墨泷不敢回头,就这么快步离开了芦苇荡。   这片天地重归宁静。   闭目假寐的道袍女子重新睁眼,她跳下马车,踏入金光符箓凝结的大阵之中。   唐凤书抱着拂尘,打量着这座金光熠熠的符阵,眯眼问道:“兴坪的琐事处理完了?你准备在这迎战?”   陈镜玄点了点头,道:“怎么?”   “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唐凤书看着这片绵延十数里的雪白滩涂,轻声说道:“就是……瞧着有些熟悉……我以前来过这么?”   “唐斋主应当是没来过这里。”   陈镜玄笑了笑:“不过……瞧着熟悉,却是正常的。”   “哦?”唐凤书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十年前,谢玄衣在北海一战,投海之后,失去踪迹。各大宗门派遣弟子前往北海进行打捞。这些人当中,有些人想要确认谢玄衣的‘生死’,有些人想要找到谢玄衣的【沉疴】……”   陈镜玄缓缓说道:“书楼当然也派人前去了。我曾以【浑圆仪】进行过占卜,天命金线蔓延抵达的终点,便是这片芦苇荡。”   唐凤书眼神亮了一亮。   她忽然有了印象。   当年道门也派遣了弟子前去追查……   她当然不相信谢玄衣死了,只可惜诸多势力追查无果,再加上剑宫封山,便只能认下了这个死讯。   当年书楼送了她一份清查案卷。   清查案卷中提到了这片芦苇,而且还附赠了一份神念绘刻的影图。   因此。   此地虽未来过,却隐生熟悉之念。   “当年……你查到了什么?”   唐凤书此刻再也不信陈镜玄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些年来。   世人都被蒙在鼓中。   但这家伙,绝不会一无所知!   “我的确查到了一些线索。”   陈镜玄平静说道:“谢玄衣投海自尽之后,沉疴飞剑曾一度单独掠行出十数里……”   “怎么可能?”   唐凤书皱眉:“若是谢玄衣死了,本命飞剑大概是一同灭去意识,即便他还活着,也不可能驭剑十数里……”   “直到如今,我都不知这一幕现象是如何产生的。”   陈镜玄笑了笑:“但我记住了飞剑抵达的终点……”   “这里?”   唐凤书愣了一下。   “……嗯。”   陈镜玄轻声说道:“当年所有人都认为谢玄衣死了,但只有我知道,他很有可能活着。【浑圆仪】捕捉到的飞剑掠行痕迹便是证据。”   他的身份,位置,太过重要,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所注视。   所以……   陈镜玄从未来过这里。   但今日则与以往不同。   他“自由”了。   “这就是你带我来这的原因么?”唐凤书的语气有些幽怨。   陈镜玄没有否认。   “在我看来,这里是一座奇迹之地,或许当年谢玄衣能够活下来,便是因为他的飞剑曾经抵行至此。”   他点了点头,认真说道:“世事就是这么奇妙,十死而无一生的局面,也能缔造奇迹。或许这样的奇迹,也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稍稍停顿了一下。   陈镜玄继续解释说道:“离开皇城之前,我曾用【浑圆仪】看过你的命线,并且进行过一次占卜,占卜结果显示,这片滩涂对你是一座极好的福地。”   “……有意思。”   唐凤书哑然失笑。   她觉得眼前男人实在有些狡猾得可爱。   监天者不可用命术窥伺自己,所以陈镜玄便在出发道门接自己离开前,利用【浑圆仪】为自己算卦,而后与自己捆在一起?   “你应该知道,我们接下来要面临的对手是谁……”   唐凤书望向面前青衫男子,她神色诚恳说道:“以崇龛性格,他大概会亲自追杀来到北海。”   “当然。”   陈镜玄平静说道:“想杀我们,唯有崇龛亲至。”   “即便这样,你也觉得……我们能活下来?”   唐凤书微微歪斜头颅。   “相信我。”   陈镜玄以无比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问道:“我们会赢。”   ……   ……   (下一更在12点后。依旧是4k字。等不了的可以先睡。)   (本章完) 第601章 天秤倾斜   第601章 天秤倾斜   金灿符箓悬挂于芦苇荡上方。   陈镜玄费了整整一夜,来布置大阵,他知道这一战双方实力相差悬殊……自己唯一仅存的优势,大概便是这主动结阵北海的“主场优势”,想要打赢这一战,一丝一毫细节都不能有失。   宝器有品级,符阵自然也有品级。   如大穗剑宫镇山大阵这种级别的阵法,固然可以抵御“阳神境”的攻击,但想要完成搭建,需要满足诸多苛刻条件。   北海没有灵山,芦苇荡元气也比较稀薄。   所以……陈镜玄此次布置的符阵,乃是赫赫有名的“九明凰火炼虚大阵”!   这座大阵因杀力卓绝而闻名于世,但又因太过复杂,衍生出太多简化版本,一度险些失传……据说这座九明凰火炼虚大阵乃是一千年前的“初主”创造,纵观一千年历史长河,初主都称得上是天下最强大的阵法师,由“他”亲自创造的杀阵,威力自然不必多说。   后世来者,前赴后继,想要复刻这座大阵,几乎都以失败告终。   阵法师,需要极其强大的精神力,时刻保持专注。   然而这座大阵实在太庞大,刻阵者不仅需要记住大量符箓的悬空点位,还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即便是那些早已成名的大阵纹师,也很难单独完成这个工作。   但陈镜玄是一个例外。   他有许多身份。   阵纹师……只是其中之一。   正如他先前所说,他对修行,对阵纹,对许多事情,都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他能够做得如此之好。   只是因为他的资质足够优秀。   自古以来,那些大阵纹师,消耗了太多时间钻研阵法,因此导致修行凝滞,除却初主以外,只有极其少数的大阵纹师能够抵达“阳神之境”。   由于境界不够,他们的神念,精神,就要微薄许多。   所以……这些大阵纹师耗尽全部神海心湖力量也无法绘刻的凰火大阵,对陈镜玄而言,并没有太大难度,无非是一个需要消耗大量时间才能完成的复杂作品罢了。   刻画“九明凰火炼虚大阵”的过程中,陈镜玄并没有消耗太多心力,他只是按照记忆将这副大阵的符箓尽数放置到它们应在的位置,而后注入元力,凝成阵符。   曙光撕破笼罩北海上空的阴云。   长夜破晓。   陈镜玄站在芦苇水边,默默持握着阵符,欣赏着水边燃起的淡淡光火。   在他身后。   卸下道袍,披着粗布麻衫的唐凤书盘膝坐在海水潮汐摇曳的浅滩之上,身下荡出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远处响起的凛冽的风声。   虚空破碎。   一枚宽大漆黑的道袍衣角从破碎虚空之中翻飞飘出,随后便是一整件完整的摇曳黑袍。   虚空那边,走出了一位风尘仆仆的黑袍道人。   他并不掩盖自己衣袍的鲜血。   也不掩盖身上的伤势。   他就这么来到了芦苇荡中,冷漠地站在大阵燃起的光火外围,注视着被九明凰火炼虚大阵包裹的一男一女。   “大真人,又见面了。”   陈镜玄握着阵符,神色平静,镇定自若地打了一个招呼。   被陈镜玄护在身后的女子则是连眼都没有睁开。   唐凤书保持着闭目盘坐的姿势,整个人陷入“忘我”状态之中,身上那件粗布麻袍燃烧着淡淡的魂火,这是冲击阳神大关之时才会出现的迹象。   崇龛望着这年轻的一男一女。   这些年,总有人说陈镜玄和唐凤书是天生一对。   如今来看……   倒确实有那么些意味。   崇龛望着面前青衫男人,缓缓说道:“我应该对你说过……离开皇城,越远越好。”   “这里是北海。”   陈镜玄轻叹一声。   兴坪已是大褚最北的小城之一。   “还不够远。”   崇龛皱了皱眉,幽幽说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去到更远的地方。”   陈镜玄问:“比如?”   崇龛道:“比如……妖国。”   “其实我也想过。”   陈镜玄再叹一声,无奈说道:“晋升阳神之后,横渡虚空,跨越北海……似乎也没那么难。只是思前想后,我实在不想逃去妖国。”   从皇城离开之后。   崇龛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这个姓陈的年轻人,放下尊严,放下牵挂,当真远渡北海,就此隐去身形。   万幸。   他在兴坪找到了这两人。   既然已经碰面。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必着急。   崇龛并不介意和眼前年轻人多说两句。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绝大多数人都存在缺点……”   崇龛缓缓地道:“陈镜玄,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见过最接近完美的天才,你身上的缺点很少,但这些缺点,却足以让你送掉性命。”   放弃北渡,留在这里,结阵一战?   这是何其愚蠢,何其可笑的想法。   陈镜玄难道不知道,这一战二者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么……区区一座九明炼虚大阵,哪里能够抹平这等差距?   “你说得对。”   陈镜玄笑着说道:“只不过……只有改得了的毛病,才叫做缺点。有些事情,再来一遍,我还是会这么选……这是改不了的毛病,不是缺点,大概……算是弱点?”   “女人。权势。声名。”   崇龛摇摇头,不屑地说道:“你在意的东西……都是浮云。”   “……”   陈镜玄皱了皱眉,没有过多争辩。   对他而言,崇龛现身之后,没有急着动手……乃是一件好事。   如果对方愿意聊下去,他当然乐意继续奉陪,毕竟身后唐凤书正处于突破阳神的关键时刻。   “或许吧。”   陈镜玄淡淡说道:“我在意的东西不重要。能活下来,才最重要。”   崇龛闻言,忍不住笑了。   “你觉得……这座大阵,能让你活下来?”   他注视着这些悬在虚空中的金灿符箓,九明凰火炼虚大阵的阵图十分复杂,即便是他,也不能将其完整复刻出来……这的确是一座杀力卓绝的大阵,但在绝对实力的差距面前,这些伎俩毫无意义。   “你受伤了。”   陈镜玄盯着崇龛双眼,一字一句说道:“玄芷真人那一战之后……你又参与了一战,让我猜猜,该不会是仁寿宫那位邀请你参战的吧?你参与了对秦祖的剿杀?”   “……”   崇龛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月隐洞天发生之事乃是绝密中的绝密,剿杀秦祖这等消息,可不是那些书楼暗子能够刺探出来的。   陈镜玄猜到了圣后的计划?   言辛这位弟子,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听到这,崇龛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陈镜玄,万不能留!   轰!   崇龛骤然向前踏出一步,只出三分力,对准面前大阵砸出一拳。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拳,直接让方圆百丈天地色变!   九明凰火炼虚大阵顿时暴燃!   持握阵符的陈镜玄神情凝重,背后一尊青衫儒生法相凝聚而出,这尊儒生神相慈眉善目,但衣袖之间却是溢出杀气。   陈镜玄双手持握阵符——   千万道凰火之辉在北海畔掠起,化为无数根凤凰翎羽,向着黑衫大真人斩杀而去!   铛铛铛!   即便接连参与两场大战,即便在月隐洞天受了重伤,崇龛依旧轻松接下了北海畔的凰火攻势。   黑袍翻涌,遮掩苍穹。   只见他后退一步,摇身祭出法相,仅仅一拳便将万千凰火翎羽砸得爆碎开来,天顶迸溅出无数光火,犹如神匠重重挥锤,这一击力度奇大,凿得整座天地由昏暗变为清明!   砰一声!   崇龛仅仅后退一步。   但陈镜玄却是接连后退,退出十数步。   “唔……”   陈镜玄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他伸出衣袖,轻轻沾了沾鲜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本就是一介“文弱书生”。   能够以监天者身份,在如此年龄,如此轻松地晋升阳神……   这已是千年罕见的奇迹!   陈镜玄不善战斗,即便是与同境修士生死厮杀,他也未必能够占到多少优势。   更不要说此刻的对手,乃是阳神八重天的道门掌律,崇龛大真人。   “看来我猜对了。”   陈镜玄擦去血迹之后,洒然一笑,讥讽问道:“刚刚这一拳不怎么疼啊……大真人是辟谷太久没力气了么?还是说……先前与秦祖那一战,导致伤势加重?我记得前几天去道门拜访之时,大真人似乎和现在气势截然不同啊?”   “嘴硬?”   崇龛神色阴沉,再度递出一拳。   这一次。   他不再单纯以大道道意相压,而是施展神通,阴云破碎,雷霆汇聚。一座巍峨雷池降临于北海上方,直接向着陈镜玄砸去。   “去!”   陈镜玄屏住呼吸,并指一引。   无数凰火拔地而起,掠向指尖所指方向,凰火大阵与雷池碰撞,整座天地彻底被雷火引燃,连绵不断迸发出爆鸣之声!   雷火轰鸣之中。   磅礴重压席卷而下,陈镜玄身子骨发出清脆炸响,他扛住这雷池天威,脊梁骨依旧挺直,只是神色稍稍有些苍白。   这一击,并不全是奔着陈镜玄而来。   雷池之中无数雷霆四溅,弧光凌厉,犹如利箭,射向唐凤书。   陈镜玄将其尽数拦下。   “大真人想要杀我,无可厚非,毕竟陈某这些年执掌【浑圆仪】,看到了许多不该看的东西……”   “只是,陈某想不明白。”   陈镜玄咧嘴笑了笑,回头望着正在闭关的女子,感慨说道:“大真人为何对她如此狠心……难道天下斋主,不算道门弟子么?唐凤书毕竟是掌教爱徒,道门希望……杀了她,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   “不守规矩,就该打杀。”   崇龛冷冷回应。   “你就不怕逍遥子出关?”   陈镜玄挑了挑眉,对他而言,这一战还有一个重要后手,那便是一心想要探查天元山秘密的钧山真人!   此时此刻,钧山应当已经拿到了自己留下的“路线图”,带着邓白漪顺利潜回了道门……   “呵。”   出乎陈镜玄意料。   听到逍遥子这三字,崇龛只是面无表情地冷笑了一声。   陈镜玄心湖微微咯噔一声,虽然不知这声冷笑是何含义,但他隐约猜测……道门掌教逍遥子大概已无法对崇龛圣后的计划造成威胁了。   “你这般能掐会算……”   崇龛幽幽问道:“有没有算出,自己是怎么死的?”   只见大真人背后,那尊巍峨法相抬起一枚手掌,缓缓翻转,下压。   雷池压力骤然增大。   凰火大阵开始不受控制地崩溃。   陈镜玄膝盖也微微弯曲。   “他,不会死。”   便在此时。   北海海面之上传来一道冰冷镇定的坚毅声音。   那座不断下压再下压的雷池,忽然遇到了一股极大的阻力,就此卡住,无法寸进。   “……嗯?”   崇龛大真人眯起双眼。   一直盘膝平坐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唐凤书身上的命火还在燃烧,但她的气息却不再紊乱,而是以平稳之势冲破瓶颈而后迅速攀升,一道道银灿耀眼的辉光从天顶掠来,黎明曙光彻底照破残夜,落在她的发丝,她的眉梢,她的麻袍之上。   阴神,阳神,一字之差,犹如天堑。   这道阻拦了无数英雄豪杰的巨大天堑,此刻被唐凤书一步迈过。   由于大道道意足够浑厚,根基足够扎实。   晋升阳神之后……   唐凤书的气息攀升并没有就此停止。   她的气息直接越过了阳神一重天,抵达了阳神二重天!   这是极其罕见的悟道破境之迹!   阳神十重天,每一境的晋升难度,几乎都可以和“阴神入道”媲美。   能成阳神者,谁人不是天才?   想要在晋升之初,便完成立刻破境的壮举,考验的已不再是资质,天赋。   而是积累。   这世上之所以会出现“玄芷真人”这样的存在,便是因为玄芷无视了“孤独寂寞”,独自一人在屏蔽天机,屏蔽大道的青囊山上耕种了一甲子,因此才能在出山之后,厚积薄发,一步登临六重天。   以唐凤书的修行年岁,在成就阳神之日,即刻登上二重天之境,已是大道浑厚的一种体现!   论修行资质,论未来上限。   玄芷真人未必就比这位年轻师妹要强。   “这一战,现在是二对一。”   唐凤书幽幽开口。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陈镜玄费尽全部心力,让天秤不至于彻底倾覆落地。   如今唐凤书成功破境,强行将天秤往己方扳回了些许!   ……   ……   (ps:虽然更新有点晚,但完成了8k字更新的承诺。)   (本章完) 第602章 大道长河   第602章 大道长河   北海畔,亿万银灿神霞倒映。   阳神破境,大道胚胎凝实,唐凤书背后浮现出一道女子天尊神像,这些神霞最终化为一根根拂尘银丝,尽数落入女子天尊怀中。   唐凤书向前一步,来到陈镜玄身旁。   女子天尊与青衫儒生平齐。   伴随着晋升完成,大劫落定……九明凰火炼虚大阵压力陡减。   唐凤书望向天顶那座巍峨雷池。   先前后山一战,她被这座雷池直接镇住躯壳,不得动弹。   今非昔比。   唐凤书伸出手掌,女子天尊对准巍峨雷池,一掌按出。   轰——   天地颤鸣声中,雷池缓缓上移。   崇龛皱了皱眉。   他意识到了不对,自己似乎已无法像先前那般,单单以雷池便完成镇压!   “果真是祸害。”   崇龛面无表情道:“早知便在后山直接镇杀了你。”   “真正的祸害,是你才对……”   唐凤书幽幽开口:“如若师尊出关,看到道门如今光景,他定饶不了你。”   “你懂什么……”   崇龛摇了摇头,冷冷道:“与接下来的昌隆盛世相比,道门丢掉一条龙脉气运,算得了什么?”   “今日我替师尊除害——”   唐凤书低喝,前踏一步,主动出手。女子天尊祭出怀中那把银色拂尘,当头劈落,化为一条巍峨长河,这是天下斋一脉单传的杀伐道术!这条长河之中,浮现万千鳞光,这些都是道门传承千年之久的大道意境,此刻被道意拧聚,冗杂合一!   这条长河之中混杂了若干宝术,诸多道念!   “杀!!!”   这女子天尊的杀意极其强盛。   崇龛本想以法相之力,接下这一击拂尘道河。   正当那尊黑袍真人法相抬袖,准备出掌相迎之时,数十道青灿金线忽然闪逝掠现,这些金线好似早就悬停于此,只等黑袍法相触碰,便骤然收紧,金线牵引,那尊黑袍法相气机顿时受阻!   “……天命金线?”   崇龛瞳孔收缩,他下意识望向金线蔓延尽头方向。   陈镜玄站在凰火大阵中央,神色平静与大真人对视。此刻自他袖口位置,流淌出数百上千道细密狭长的黯淡金光,这些金光不易察觉,默默倾入北海,看似消融,实则在海底开枝散叶,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掠张。   他所布置的这座九明凰火阵,看似将战场圈定在百丈范围。   但这只是一道假象。   真正的战场,乃是陈镜玄提前布置的“金线笼”,足足有方圆十数里长。   这沿北海畔的整座芦苇荡,都是在笼内。   凰火烧不到的地方,处处布满天命金线。   来不及思考。   崇龛大真人只能以肉身出手,他抬起肉掌,与拂尘道河相撞。   轰!   磅礴气机迸发,一时之间,天地倾覆。   黑袍大真人双脚深陷泥泞之中,漫天芦叶四溅如雪,女子天尊的拂尘一砸不可谓不狠,唐凤书恨不得一击将这位大真人直接开颅破体。大道长河浇灌之下,一道道道门先贤圣影浮现。   “道术,五雷镇岳!”   “道术,万霞朝元!”   “道术,流云拂天!”   “道术,苍龙缚!”   “道术……”   这么多年,道门诸斋之中,天下斋始终位列第一。   这里的第一,并不仅仅是战力第一。   想要成为“天下斋主”,难度也比其他斋主要难上数倍,乃至十数倍!   杀伐之术,炼器之术,绘符之术,望气之术,驭雷之术,道门七斋的术法…天下斋近乎都要修行。   其他七斋的术与道,或多或少,都有偏重。   但天下斋的“道”,就只有一个字。   道即是道。   天下斋之名,便取自于此,天下斋主,自然要修天下之道。   “唔……”   崇龛大真人以肉身接下这一击,唇角溢出鲜血,历代道门先贤的道意融杂在大道长河之中,向着他肉身灌下。   他神色有些恍惚。   在这一刻。   崇龛感受到了久违的,师兄的气息。   若干年前他与师兄交手之时……便是这种感觉。   天下斋的大道长河宝术,给他心中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而今,一甲子过去。   宝术重现。   心魇……也随之重现。   这是相差数个大境界的一击,即便境界领先,崇龛依旧被这条大道长河压制一瞬,这一瞬地面崩塌,泥泞凹陷,他整个人身躯不受控制向着地底坠落。   金光翻涌!   崇龛低头瞥了一眼,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只见无数天命金线交错纵横,密密麻麻排列交织,犹如利刃编织的大网,早在泥泞深渊之中布好,等待自己下坠……   真正的杀招,不是宝术大道长河。   而是陈镜玄的天命金线!   “刺啦!”   崇龛连忙止住坠势,但还是难免要与金线触碰,他神色冰冷,强行挪移身躯,完成调转,而后伸出手掌,对准金线拍去!   他本想以自身体内的残存道意,直接震碎金线。   但万没想到。   这些紧绷悬停的金线不仅蕴含大道道意,而且极其坚韧。   自己一掌拍下,非但没有将金线拍碎。   反而肉身被破。   金线刺破肉掌,泥泞深渊之中滑落一连串滚烫血珠。   “哼!”   崇龛冷哼一声。   未能拍碎金线,但也无妨。   这一刹接触,便足以他借势起身。   这袭黑袍从地底去而复返,大道长河宝术仅仅压制了他三息,便被震开。拂尘银丝散落一地,唐凤书神色有些苍白,她与崇龛之间境界相差毕竟太大,这宝术施展起来,能够压制三息,便已是极大的成功。   “可惜……”   陈镜玄盯着黑袍大真人,神色浮现些许遗憾。   这一招未能毕功。   陈镜玄当然知道,仅仅依靠金线这等取巧手段,不可能斩杀阳神八重天……   但这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击,仅仅只是割破了崇龛一枚手掌,着实有些遗憾。   这一战的底牌,一共就那么多。   用一张,少一张。   凰火大阵是明牌,金线则是暗牌……   如今,埋藏在芦苇荡地底的天命金线已经暴露。   已经施展过一次的“大道长河”宝术,恐怕也无法发挥先前的效果。   (本章完) 第603章 金线笼   第603章 金线笼   “不愧是言辛弟子。”   崇龛看着掌心渗出的鲜血,低声开口。   他险些中招。   悬布地底的那些天命金线,质地不俗,若是自己没有猜错……这并不是大道道意所凝的道域丝线,很有可能是经过【浑圆仪】淬炼过的特殊宝器,至少抵达了“灵宝”品级。   此刻遍布芦苇荡的金线不知还有多少,如若自己当真以肉身碰撞上去,很可能会遭受重创。   他虽是阳神八重天,但毕竟不是武夫,肉身尚有缺陷。   正常对决,大道护体。   这些金线自然伤不了身。   但陈镜玄方才设计的“阴险”之处就在于,大道长河宝术完成压制的同时,让崇龛短暂失神,无法凝道……他想要抓住崇龛分神的刹那机会,完成这致命绝杀。   只要时机得到。   这种杀招,未必不能奏效。   “只可惜……你还是太年轻。”   崇龛神色淡然,轻轻甩了甩手掌。   方才那一击,将小半座滩涂湿地凿空。   地面尽数坍塌,黑袍大真人冯虚御风,悬空而立。   手臂垂落之后,鲜血顺延掌心流淌而下。   一连串殷红血珠,坠入地渊,被金灿丝线切割化为两半,而后继续下坠。   “倘若……你们只有这些手段,恐怕还差了很远。”   金线暴露。   崇龛已经有了准备,他默默运转元气,道袍之中掠出一口凝实的混沌浊气。   陈镜玄有“灵宝”。   他一样也有。   这口混沌浊气,名为“混沌息”,乃是从【阴阳镜】中提炼而得,混沌息算得上是一种阴秽物质,阴阳二气碰撞之后,产生“混沌污浊”,被宝镜摒弃,这片污浊不染道法,不沾尘埃……原本只有一缕,被崇龛刻意留下收集,逐渐积少成多,最终凝成拳头大小。   这一口“混沌息”,几乎可以与所有附着大道的宝器进行对撞,不落下风。   倘若再次身陷金线笼中,他便可以催动这口混沌浊气,与天命金线硬碰硬——   “……”   不远处,陈镜玄与唐凤书对视一眼。   两人心有灵犀。   唐凤书再度掷出拂尘。   大道长河宝术第二次施展——   崇龛已然收敛心神,他清啸一声,黑袍法相纵身而出,一拳对准“大道长河”打出!   轰!   诸多宝术,若干神通,被崇龛一拳打爆!   唐凤书倒退一步,一口鲜血涌至喉咙,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她在出手之前,便猜到了这般场面。   大道长河这等宝术,唯有初次施展才能收获奇效……想要依靠一道宝术,完成以下犯上,实在太难!   但……   唐凤书这一击,只求“迅猛”!   崇龛生性暴烈,打起架来更是不拖泥带水,先前被“大道长河”压制,如今第二次面临这宝术,必定强势出击!   天顶万千银光如烟火迸射。   大道长河被黑袍打穿。   真正的杀意才刚刚显露,只见那尊久居凰火阵法之中的青衫儒生,忽然横跨一步,双手结印。   “嗖嗖嗖!”   银光如瀑垂落。   地面涌出无数金霞。   数之不清的金灿丝线从芦苇荡中激荡射出!   既然“天命金线”的存在已经暴露,陈镜玄索性直接将整座“金线笼”都召唤而出,只见成千上万道纤细金线聚拢掠向天顶,面容冷峻的青衫儒生法相,在结印之后做了个抬手提拎的动作,这万千金线便就此收拢,化为一座巨大鸟笼,这鸟笼所困之人只有一位。   崇龛!   “……斩!”   陈镜玄双手合十,深吸一口气。   万千金线掠出大地,起初速度缓慢,金线末梢于天顶聚拢,化为鸟笼之后,收缩速度便越来越快。   嗡嗡嗡!   金线所过之处,芦苇荡支离破碎。   万千草屑翻飞。   无数泥泞炸裂。   就连虚空都无法承载这金线的切割之力——   “……嗯?!”   崇龛大真人瞳孔收缩,他固然已经做好了防备,但却没想到,这天命金线还有这般主动搏命的打法。   陈镜玄依旧在贯穿先前的思路。   抓住崇龛“分神”的刹那时机,完成逆伐!   金线浮现,巨笼收拢,只在瞬息之间,几乎和崇龛打爆大道长河宝术同时发生——   唐凤书大道长河宝术破碎的银光还未坠地,数之不清的凌厉金线便已然来到崇龛面前。   黑袍大真人下意识后退,但后背也传来凛冽寒意。   崇龛以极快速度环顾一圈。   上下左右,头顶脚下,尽数都被金线笼罩,遁无可遁,逃无可逃。   所以……这就是陈镜玄的“压箱底底牌”?   一刹之后。   金线交叉掠过,尽数汇聚收缩抵达“一点”!   单一一缕金线,如萤火一般微弱渺小,难以吸引注意……但数千根,上万根金线聚集在一处,便形成了一道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炽辉,黑袍大真人的身形被尽数淹没,无数金芒交迭碰撞!   咔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斩切之声密密麻麻响起。   数息之后。   天地归于寂静。   陈镜玄死死盯着金线笼收缩后的终点。   无数金线将崇龛笼罩,只剩一道模糊人形。   按理来说,这位阳神八重天大真人,经历两场大战之后……身负伤势,元气受损,此刻战力应当大大折扣。   金线笼毕竟是通过【浑圆仪】提炼而出的灵宝。   这一击。   总该能够起到效果了吧?   “刺啦。”   一道金线迸碎的声音响起,刺耳如裂帛。   金线笼无法承受压力,开始崩裂。   陈镜玄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这枚极尽全力收拢的金线笼,已是自己所能施展出的,最有杀伤力的神通术法。   这些绵延十数里的金线,经过大道道念,压缩到丈余,杀力成几何倍数提升……但即便如此,依旧未能斩破崇龛大真人的肌肤。   准确来说。   金线根本没有接触崇龛肌肤的机会……   金线笼被撑破,一缕灰白浊气显露而出,这缕浊气极其纤细微薄地平摊开来,贴附在崇龛肌肤之上,将金线笼的“斩切”尽数挡下。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击,甚至没有先前效果好。   先前那一斩,至少让崇龛措不及防之下,受了伤,流出了些许鲜血。   “……”   唐凤书神色有些难看,女子斋主看着这一幕,心中生出些许绝望。   这就是阳神八重天和新晋阳神的差距么?   她下意识望向陈镜玄,却发现青衫儒生似乎在默默敲着缩在袖中的手指。   这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在倒数?   (本章完) 第604章 飞剑!   第604章 飞剑!   金线笼逐渐收缩,最终凝成一道人形。   陈镜玄竭尽全部劲气施展的斩切……最终被一层灰白浊气挡住。   【混沌息】如一层薄薄流云,覆盖在黑袍大真人肌肤体表,对于未修武道的修行者而言……这口【混沌息】便相当于是一件贴身的金身甲胄,而且对于“道意”有着极强的抵抗作用。   “可惜,这金线不够锋利。”   崇龛从金线笼中缓缓走出。   【混沌息】脱落,重新化为一团聚合的浊气,掠回他掌心之中。   唐凤书收回望向陈镜玄的目光。   她短暂思索了一刹,而后毫无预兆地出手,从脑后拔出发簪,将其大力掷出!   嗖!   这枚发簪,同样是灵宝级的宝物。逍遥子闭关之前,留给唐凤书的东西并不多,这枚发簪便算是其中一件……这件灵宝最大特性便是“坚不可摧”,尖端打磨尤其尖锐,只要注入元气,便如剑修炼化的本命飞剑一般!   只听一道风雷爆鸣!   这根雪白发簪化为一道疾电,以极快速度射向崇龛大真人面门——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然而崇龛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有这么一击,只见大真人脚步微错,稍稍后倾,借势抬袖,【混沌息】犹如一面厚盾,正面拦下这枚灌注元气的发簪飞剑!   珰!   下一刻颤声迸发!   发簪飞剑被混沌息打落,化为一道流光,歪斜倒射而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什么手段?”   崇龛神色漠然:“师兄闭关之前留给你的东西,我都清楚。想当初,这枚簪剑的剑尖部分,还是由我打磨……这等伎俩,也配对我施展?”   除了大道长河宝术,唐凤书的所有手段,他尽数了然。   道门术法虽多。   可崇龛博览群书,除却天下斋的不传之秘,几乎都学了一遍。   “你们让我有些失望。”   崇龛抖了抖衣袖,面无表情说道:“我本以为,你们在北海主动结阵,放弃北逃,当真有三分手段,能从我手上保命。或许这一战能看到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现在来看,是我高看你们了。”   这一战,到目前为止,他所经历的……除了暗算,便还是暗算。   从天下斋宝术到金线笼再到发簪飞剑。   这两位年轻人并没有施展出什么正面对攻气势磅礴的强悍神通。   反倒是一拨接一拨的“阴险”设计。   不过……   扪心而言,这其实是最正确的做法。   在绝对实力的差距之下,再强大的神通,都无法改变天秤的倾斜。   陈镜玄唐凤书唯一的机会,便是想办法制造出类似失神的刹那机会,而后完成重创。   只可惜,在崇龛看来,这最后的机会,已经消失了。   接连大战,再加上从皇城赶路,北上千里,抵达芦苇荡时,崇龛体内气机所剩无几……不过经过这般折腾,他体内气机倒是恢复了些许。   “大真人,你似乎有一些误会……”   陈镜玄再度开口。   青衫儒生将手掌缩在袖内,指尖默默叩击,一下又一下。   “误会?”   崇龛并不介意再延长交谈,继续恢复气机。   “我结阵于此……要做的事情,并不是从你手上保命。”   陈镜玄轻声说道。   “……?”   崇龛微微皱眉。   “结阵北海,是为了杀你。”   陈镜玄诚恳说道:“这座芦苇荡,会是你的葬身之地。”   “哈……”   崇龛听到了世上最荒唐的笑话。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不过下一刻这道笑容就凝固在面颊之上。   嗡!!!   崇龛听到了一道极其尖锐的剑鸣,正在跨越虚空。   紧接着,他身旁虚空忽然如白纸一般被捅了稀碎——   一道雪白流光去而复返,裹挟着锋锐剑鸣,毫无预兆出现在崇龛右侧……正是先前被【混沌息】击落的那把发簪飞剑,飞剑被击飞十数里,而后重新回归,在唐凤书神念操纵之下,以极快速度向着崇龛袭来。   依旧是埋伏依旧是陷阱依旧是算计!   先前第一剑只是为了让崇龛“掉以轻心”。   这经由崇龛之手打造的“发簪飞剑”,其实还暗藏一枚虚空道纹,百丈虚空,可以自如横渡。   唐凤书从未动用过这缕虚空道纹……   在崇龛神念感应之中,这飞剑便好似忽然跨越了百丈距离,一瞬抵达面门。   “咚!”   崇龛骤然抬手,召出【混沌息】。   这是飞剑与混沌息的第二次碰撞,碰撞依旧在瞬间完成,飞剑依旧未能破开【混沌息】的防御,被弹飞而出,但这一击并不是真正的杀招……   “嗡嗡嗡!”   发簪飞剑被击飞而出,但剑鸣未停,依旧缭绕。   崇龛瞳孔之中浮现出一刹的困惑茫然。   飞剑?   还有飞剑!   正当他意识到不对,准备抽身之际,剑鸣声已近面门,那是一把通体金灿的袖珍飞剑,虽有先后之别,但这把飞剑几乎和发簪飞剑同时抵达,它的目标也是【混沌息】,准确来说……是持握【混沌息】的崇龛大真人。   咚——   这把金灿飞剑撕破虚空,跨越北海,越过数百丈芦苇荡。   在无数翻飞的雪白苇叶之中,画出一道笔直纤细的金线,极其有力地击中黑袍大真人抬起格挡的掌心。   “沉疴?!”   在崇龛大真人几乎暴怒的惊呼声中。   这把金剑以决绝强硬的姿态,刺入坚不可摧的【混沌息】中。   浓郁到满溢而出的灭之大道雏胚道意顺延【混沌息】缝隙,硬生生钻了进去。   崇龛下意识催动元力。   但令他无法想象的一幕出现了,连阳神大道都能阻绝的【混沌息】,在发簪飞剑重击之后,出现了裂纹,竟是被灭之道意钻了空子……缝隙以极快速度蔓延,这本意是“救援相助”的元力催动,反倒成了催命之举。   【混沌息】无法对抗这股浩荡力量,忽然炸开!   轰一声!   灰浊之气,就此炸为阴秽烟火!   作为代价,持握【混沌息】的崇龛大真人,右边一整条臂膀,随之一同炸开!   ……   ……   (ps:抱歉哈,今天状态不太好,为保质量,删删写写,只写出来这么多,这一章略短,下一更在明天白天。)   (本章完) 第605章 新潮,旧浪   第605章 新潮,旧浪   漫天苇叶犹如白雪,一把飞剑化为金雷。   崇龛大真人的右手臂膀炸开,漫天血雾纷飞,金灿飞剑倒掠,掠向浩浩荡荡的芦苇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黑衣身影。   谢玄衣伸出手掌,接住犹如燕雀归巢的本命飞剑……他轻轻抚摸着飞剑,飞剑剑柄位置缠绕着一圈肉眼无法察觉的金线,金线末端跨越百丈,连接落入青衫儒生袖口之中。   这便是陈镜玄先前缩袖敲指的缘故。   天命金线笼罩整座滩涂,足足方圆十里,布下这些金线的最大目的当然是围杀崇龛,在关键时刻形成“金线笼”。   但……这些金线还有第二个作用。   “不好意思。”   陈镜玄望向天顶那团炸开的血雾,轻声说道:“这一战的迎战者,并不只是两个。”   书楼最大的本领,不是单挑厮杀,而是推算占卜,布局谋略。   卦不可算己。   执掌【浑圆仪】以来,陈镜玄从未以这座国之重器,推算过自己命运……但皇城这场暗潮实在太过汹涌,大潮拍下之前,便已是雾云遮眼,风浪滔天的迹象。不用说陈镜玄这样的人物,但凡是敏锐一些的聪明人,都会提前应做准备。   陈镜玄应付的方法也很简单。   既然卦不可算己。   那便去算他人。   窥伺命运长河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越是修行境界高深的人物,越是难以窥伺。即便陈镜玄成功晋升阳神,也无法以【浑圆仪】窥伺“圣后”,窥伺“赵纯阳”这种级别的至强者,即便是次一些的“崇龛”也属于不可直视的存在,付出再多代价,也只能看到一片浑沌。   但窥伺阴神境修士的命运,需要付出的代价,便要小上许多。   因此……陈镜玄选择动用【浑圆仪】,提前查看了三位重要之人的未来命卦。   第一位,便是他心中自觉亏欠最多的唐斋主。   鲤潮城一别。   唐凤书回归道门,而后便杳无音讯。   先前时日里,陈镜玄困于皇城诸多琐事之中,无暇动身搭救。然而动用【浑圆仪】查看命卦之后,便立即有了夜临道门,辞任换人这么一出戏码……之所以辞任地如此干净利落,便是因为他在命运长河之中看到了另外一道结局:唐凤书被困于道门后山,饱受【心笼】折磨,最终选择玉石俱焚,壮烈死去。   既然窥伺命运,便要改变命运。   这场大潮之中,无论牺牲什么,他都要救下唐凤书。   陈镜玄查看的第二位重要之人。   便是谢玄衣。   陈镜玄没想到,谢玄衣如此特殊……动用【浑圆仪】查看谢玄衣命数所付出的代价,要比阴神绝巅,半步阳神的唐凤书还要更大。   不过倒也合理。   窥伺命运长河的代价,并非只取决于目标境界。   某种意义上来说,牵扯因果越大,命数越难窥伺……圣后赵纯阳这种级别的人物,可以以一己之力,影响一国国运!   监天者成功窥伺命数之后,可以选择通过“言语”,“行为”进行影响,以身入局,改变命运。这等级别的人物但凡改变一缕心意,都可能导致数十万数百万人命运的变化。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这个道理。   有一个很好的例子。   此时此刻大褚的明面皇帝“褚因”,小姑娘几乎没有修行境界,单纯依靠体内流淌的皇血完成了最基础的炼气共鸣。   但想要窥伺“褚因”的命运。   所付出的代价,几乎和窥伺阳神一样。   虽然只是一位傀儡皇帝,但褚因身系大褚数千万人的命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影响王朝气运。   天底下,总要有那么几个“特殊存在”。   谢玄衣便是这么一位特殊至极的人物。   陈镜玄付出代价进行查看之后,只看到了一片浑沌……但并非一无所得,他看到一缕金光从南疆掠出,直奔北海而来。先前这缕卦象让他不解,但伴随着南疆讨伐的声势浪潮响起,仁寿宫勒令谢真南下,这卦象的隐喻便逐渐揭晓。   最终。   陈镜玄选择在北海结阵。   他要和崇龛大真人搏命,但他心底清楚……这其实是一场豪赌。   参与这场豪赌的人,有他,有唐凤书。   还有南来北上的那缕浑沌金线。   谢玄衣!   这是上个时代,大褚王朝最为天才,最为意气风发的三位修行者。   在气运堵塞的时代。   他们无法晋升阳神——   但北海陵破碎,囤积多年的气运大潮就此破裂,三人几乎全都完成了晋升,即便没有晋升,也抵达了和“山巅”一致的高度。   “谢玄衣……”   捂着右臂的崇龛大真人,看着芦苇荡尽头的那身黑衣,神色有些动容。   一天一夜,一己之力,荡平南疆三大邪宗,杀尽三宗七位伪圣!   天下所有人都认为谢玄衣已经晋升阳神。   恐怕谁都想不到。   打出这般“彪炳战绩”的谢玄衣,仍然未能将大道凝实。   但……   那又如何?   晋升阳神,抵达二重天境界的唐凤书,和陈镜玄一同联手,两人施展诸多手段,“大道长河”宝术加上“金线笼”,再加上发簪飞剑,都未能破开崇龛的【混沌息】,最终这坚不可摧的防御灵宝,却是被【沉疴】所破。   单论攻杀,还是要看剑修。   正如先前乾天宫主宇文擘所说,如今的谢玄衣,虽未抵达阳神之境,但却实打实有了坐在“天下十豪”之位的资格。   “玄溟师兄。”   谢玄衣踩着一缕剑气,悬停在雪白芦苇尽头。   他掌心托举着本命飞剑,望着不远处的黑袍大真人,以神念和丹田里的【元吞圣界】进行沟通。   “在的。”   【元吞圣界】之中响起温和平静的回应之声。   “对方是当今道门的领袖。”   谢玄衣轻笑着问道:“你觉得这一战,我们有几成胜算?”   “……”   玄溟沉默了片刻。   他看得出来,空中那立于血雾之中的道人,修行境界极其高深,虽然受了重伤,但毕竟是一位“八重天”的顶级强者,放在当今世道,应当是最强的那几位存在。   “不到一成。”   玄溟诚恳说道:“胜算虽有,但极其渺茫。”   (本章完) 第606章 神海雷震   第606章 神海雷震   在玄溟看来,谢玄衣,陈镜玄,唐凤书,这三位年轻“阳神”,加在一起面对崇龛,胜算也不到一成。   阳神境八重天和二重天之间的差距,如云泥一般巨大。   这三位年轻人,的确天资非凡。   即便放在一千年前,都是一等一的天才人物。   可毕竟修行年岁太短。   这硬实力的差距,不是法阵,灵宝,神通所能弥补的。   “不到一成么……”   出乎玄溟意料,谢玄衣听到这个答复,并没有心生退意,反而战意更加高亢。   “比我想象中要高。”   谢玄衣在心湖中坦诚开口。   先前与乾天宫主那番交手,让谢玄衣意识到了……自己如今和那些早已成名的阳神高手,还存在着相当之大的差距。   论实力,崇龛比宇文擘还要强上不少。   这一战,能有一成胜率,已经不低!   “只可惜,我的‘胎光’还在纸人道手中。”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倘若自己能在这一战中破境,胜算应该还会再高一些。   但如今胎光不全,魂魄有缺,即便自己放弃生之道大成,单单熔炼一条“灭之大道”,也无法完成阳神晋升。   ……   ……   “看来,人都到齐了。”   血雾逐渐散去。   崇龛大真人捂着手臂,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并无慌乱。   他平静扫视着身前身后。   凰火阵中,青衫儒生和女子天尊两尊阳神法相飘摇而立。   芦苇尽头,还有一尊武道神胎。   一共三人。   这便是他此次北上,意欲斩杀的三位妖孽。   崇龛缓缓松开捂住右臂的手掌。   只见那空空荡荡的衣袖,重新“恢复”,血肉虽然爆碎,但虚空之中,却有一股股清浊气息往复流淌,向着他的断臂位置掠去……修行到阳神境界,自身道境凝成大道,本命洞天可以外放,便会衍生出诸多不可思议的神通。   “浊清。”   唐凤书盯着这一幕,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崇龛大真人第二条的道,名为“浊清”。   这条大道,与阴阳之道含义相近,却又有所不同——   万事万物,皆有两面。   在崇龛的“浊清道”中,无论是神魂,还是肉身,都分为“浊清”两面。   先前谢玄衣那一剑,重创了他的一条手臂……但清浊气流淌而出,崇龛右臂重新生长出血肉,不过十数息,这条断臂便被修复完成。   “这是……什么神通?”   谢玄衣盯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断肢重生,倒不是什么令人诧异的事情。   自己身负不死泉。   断去一臂,只要催动“不死泉”,一样可以完成修复……但断肢重生的本质还是以生机完成催动。   崇龛修复右臂这个过程,谢玄衣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生机流淌。   与其说。   这条右臂是生长出来的。   不如说……这条右臂是移嫁而来,早就生长好了。   “据说崇龛的‘浊清’之道,演化出了两具躯壳。一具清身,一具浊身。”   唐凤书以传音之术,向身旁二人解释:“清浊身一尊在外,一尊在内,清身外出行走,浊身藏于洞天之中。一旦清身受伤,便可直接掠夺‘浊身’,完成替换。那尊‘浊身’由于蜷缩阳神洞天之中,可以以极快速度完成恢复。你可以理解成,‘浊身’只需要休养生息。”   “道门还有这般诡术?”   谢玄衣挑了挑眉。   陈镜玄若有所思:“我当年和烟邪对决,他也施展出类似神通。”   “不错……”   唐凤书轻叹:“这本就是基于【阴阳镜】演化的术法。清浊,阴阳,殊途同归。”   这么多年来,崇龛收下的弟子之中,便受“宠爱”的,应该便是烟邪。   只有他真正得到了【阴阳镜】,学到了“清浊术”。   “所以,想要斩杀崇龛……”   谢玄衣皱了皱眉:“不仅需要重创清身,还需要斩杀他本命洞天中的那尊浊身?”   “是的……想要杀他,很难很难。”   陈镜玄轻叹一声,有些无奈。   这就是他布下“金线笼”,设下这么多陷阱的原因。   这本就是横跨数个境界的对决。   哪怕崇龛接连经历数场大战,哪怕他此刻实力只残存一半,可能一半都不到。   想要战胜他,依旧是一件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三人的心声交流并没有持续太久。   天顶忽然响起轰鸣。   只见黑袍大真人抬起左臂,单手立掌掐诀,游掠在虚空中的清浊二气飞快瀑散。   青衫儒生,女子天尊,武道神胎。   三尊法相。   尽数被清浊气息笼罩。   这是本命洞天外放的迹象——   北海上空震起道道雷鸣,只见阴云上方,有三尊巍峨法相,逐渐显形。   “终于来了。”   陈镜玄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直视着穹顶的三道神影。   先前的对决,只是小打小闹。   从这一刻开始,这场生死厮杀才正式拉开帷幕。   黑袍化为遮天之幕,将方圆十里尽数笼罩,三道通天彻地的宏伟法相,如山岳一般高不可仰。   道门至高神通。   一气化三清。   ……   ……   天格,地格,人格。   一共三尊法相,神态形象各有差异,不过除却那尊与崇龛本尊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格法相”,其他两尊法相,看上去均有破裂修补的痕迹。   与秦祖那一战,让崇龛遭受了重创。   “一气化三清”演化而出的三尊法相,被秦祖击碎了两尊。   法相固然可以重凝。   但秦祖留下的伤势,却没那么好修复。   不得不说,陆钰真算得上是这世上最狡诈的谋士,因为知晓有“浊清洞天”的存在,所以刻意隐瞒了不死泉。月隐界那一战对抗秦祖,耗去了崇龛大真人九成的浊清洞天积蓄,那尊完好无损的“浊身”几乎被压榨殆尽。   饶是如此。   三清法相的出现,依旧给谢玄衣,陈镜玄,唐凤书极大的压迫。   “去。”   崇龛盘膝悬坐,只是冷冷喝出一令。   三尊法相,同时行动。   人格法相施展道印,召出一座比先前巍峨数十倍的雷池,砸向凰火大阵。   唐凤书飞身而起,在天顶拦住这座雷池,以“大道长河”宝术还击。   地格法相掷出拂尘,万千银丝如雨坠落,陈镜玄顿时收拢金线笼,以天命金线对攻。   天地被金银二色的光雨笼罩。   那尊最为虚无缥缈的天格法相,则是向天伸出手臂,将手掌插入浑浊云雾之中,下一刹骤然拔出一把缠绕万丈雷光的锋锐宝剑,向着芦苇荡尽头的谢玄衣斩去。   轰!   剑气浩浩荡荡,蔓延数里之长,仿佛要将整座天地一斩为二!   “小心!”   陈镜玄心湖掠过一缕危机,当即怒喝提醒。   三尊法相之中。   天格法相最难修行,即便是阳神八重天的崇龛,也未能修行圆满。   但对应的……天格法相的杀力也最为强悍!   很明显。   崇龛这一剑,是奔着直接抹杀谢玄衣而去!   在他眼中,尚未晋升阳神,却与阳神有一战之力的谢玄衣,才是三人之中最大的“祸害”!   崇龛并不知道,谢玄衣魂魄不全,无法晋升。   但他必须要杜绝这种天才临阵突破的可能性——   一旦让谢玄衣晋升,这家伙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玄芷真人”。   “轰隆隆!”   这把雷剑从天而降,一瞬间整座北海芦苇荡都被染成银白之色。   这一剑,不仅裹挟着大道之威。   而且还凝聚了极其强悍的神魂威压。   雷鸣炸开。   即便是遥隔数里的陈镜玄,唐凤书,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天格法相”的恐怖,二人心湖仿佛被一道炸雷攻击,久久不能平息。   “谢兄……”   陈镜玄神色苍白。   他无法想象,尚未凝道的谢玄衣,该如何应对崇龛这全力施为的一剑。   ……   ……   “一气化三清?”   当天格法相将手掌插入云端之际,玄溟便认出了这门神通。   一千年前,这是可以和【元吞神通】齐名的术法,当年只有道祖修行成功。   这位小师弟口中的“道门领袖”,虽然境界只有八重天,但却凝出了三尊法相,连最难的“天格法相”也凝聚而出……如此一来,这一战的胜算,大概连一成都没了。想要完成“以下犯上”的逆伐,要么有顶级灵宝相助,要么有顶级神通。   小师弟虽然身负【元吞】之术,但毕竟只修得四门之一。   对方……同样有顶级神通。   在玄溟看来,这最后的一缕希望,几乎也要破灭。   “小师弟。”   【圣界】之中传来玄溟温和的声音。   他低沉说道:“虽然与你相逢只有短短数日,但师兄对你已算了解……”   有些人白首如新,有些人倾盖如故。   在圣界接受传承之时。   玄溟其实从谢玄衣心湖中,看到这小师弟走马观的一生倒影。   短短三四十载。   拜入剑宫,闻名天下,败走北海,第一世的跌宕起伏,如今在第二世一模一样重演。   玄溟对于这世界的变化,其实并不在意。   先前与“乾天宫”碰面,他确认了螭龙大圣陨落的消息。   师尊死了,重明鸟一族灭亡,当年的故人也尽数凋零……他对这世上已无留念,唯一的念想,便是小师弟能够活着。小师弟活下来,【元吞圣界】才有机会焕发生机。   “玄溟师兄?”   谢玄衣怔了一下。   玄溟温声说道:“我虽只有一缕残念……但这缕残念,却是可以燃烧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先前告诉谢玄衣。   去了外面,不用担心。   惹了天大麻烦。   谢玄衣背后还有【元吞圣界】,还有他玄溟。   这句话……玄溟是认真的。   纵然白泽已经陨落,纵然自己只剩一缕残念。但这一缕残念,也不是一位阳神八重天可以亵渎的。   “……”   谢玄衣闻言,神色动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诚恳说道:“我明白。”   玄溟还要开口,却被谢玄衣打断。   “我恳请师兄,不要出手。”   谢玄衣吐出这口浊气,认真道:“还有一成胜算不是么……我想试一试。”   这一次轮到玄溟怔住。   轰!   天顶那尊虚无缥缈的仙家法相,持握雷剑斩切而下。   谢玄衣抬首。   惨白雷光顿时将他笼罩,一股磅礴劲气骤然坠落,这蕴含雷力的剑意将方圆百丈芦苇荡尽数焚灭,无数雪白草屑在空中化为灰烬!   武道神胎抬起双手,进行格挡,双臂被剑气侵蚀,数息功夫便化为森森白骨。   谢玄衣面前剑气开屏,绽出一片由灭之道意凝聚的浑圆漆黑屏障——   但这缕雷劲实在太过霸道。   灭之道意尚未凝道,在这场对攻之下节节败退,浑圆屏障的漆黑之色逐渐破碎,一点一点被染成惨白!   “呵。”   悬浮九天之上的崇龛看到这一幕,不露声色,心湖之中却是泛起一声冷笑。   比起这缕剑气。   更危险的,乃是蕴含在剑气之中,接下来即将迸发的神魂攻击!   想要灭杀谢玄衣这种级别的妖孽……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掉以轻心。   崇龛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在十年前的围攻中活下来的。   他猜测,赵纯阳给谢玄衣准备了一样“逆天”的防御至宝,足以保全肉身。   既然如此。   那便将这姓谢的小子,整个人神魂尽数震碎!   嗡!   雷鸣大作。   天格法相挥出的剑气,忽然荡出煌煌雷声,这才是崇龛真正的杀招——   别说一个尚未凝道的小子!   就算是陈镜玄,唐凤书这种已经晋升的阳神,他也有信心,突发一击,直接震毁心湖!   天格法相藏于剑气中的这一斩切,名为“神海雷震”,先前月隐界一战,这一击甚至让秦祖都吃了暗亏!   递出这一剑后。   崇龛下意识将视线移走……在他看来,正面接下天格法相一剑,谢玄衣断没有一丝一毫的存活可能。   但下一刻。   雷鸣声中传来了剑气裂空之声——   崇龛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他骤然挪首,再次看到了那犹如鬼魅的金灿剑光。   一人一剑,逆着雷光飞上穹宇。   谢玄衣正面抗下了天格法相的“神海雷震”,不仅没有丝毫受损,反而神采奕奕,战意暴涨。   “杀!!”   一道低喝,响彻北海畔。   谢玄衣全力一击,将沉疴刺向崇龛眉心!   (本章完) 第607章 赌命   第607章 赌命   “没死?”   崇龛震惊。   在他看来,这一击神海雷震,足以将初入阳神的修士直接“震”死!   别说尚未凝道的谢玄衣。   就连唐凤书,陈镜玄,都未必能够接下这一击!   接连大战……此刻崇龛身上伤势已累积到了一个相当严重的程度,虽有“浊身”在本命洞天内分忧,但他残存余力只能打出一到两次神海雷震。   经过了慎重思考,崇龛决定将这一击留给谢玄衣。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一战不容有失,他必须要集中力量,先把最有威胁的那位杀掉!   可万万没想到——   谢玄衣丝毫未受伤害!   “被躲掉了么?”   虽然挪开了视线,但崇龛神念一直落在谢玄衣位置,先前有那么一瞬,他感应到了谢玄衣身上有空间波动的气息掠过。   这小子该不会背负着什么空间挪移类的至宝吧?   电光火石之间。   飞剑破空,化为金光,刺向崇龛眉心。   崇龛神色阴沉,连忙伸出手掌,将【万象】道域凝聚在掌心之中,摆出迎击飞剑的准备架势,同时操纵天格法相,再度递剑,斩出第二记神海雷震。   他打定主意要以伤换命!   灭之道意再锋锐,毕竟未能凝全——   倘若谢玄衣执意进攻,必须要再抗一击神海雷震!   这一次。   他要看看,这小子到底背负了何等奇宝,是如何躲开自己“神海雷震”的!   “嗖。”   天格法相出剑速度奇快,但谢玄衣依旧不躲不闪,这一次,崇龛看清了“神海雷震”破灭的全过程,驭剑逆流而上的年轻剑仙根本就没有躲避,而是正面接下来了这一击神海雷震,磅礴雷光钻入心湖。   【元吞圣界】核心只是轻微震颤。   只见万千雷光在【圣界】表面围剿,噼里啪啦迸溅,顷刻间激荡出数百上千缕璀璨光火!   这足以湮灭阳神境强者魂魄的强力一击,最终被【圣界】完完整整抵御抗下……想要破开一座具备完整规则的世界防御,难度实在太大,别说如今崇龛只修到了阳神八重天,即便是修到天人境,也未必能够破开【圣界】。   “就这么没了?”   崇龛怔住了。   什么情况,谢玄衣硬接自己两击神海雷震,毫发无损?   这小子是有天人境的魂魄吗?   还是说……大穗剑宫私藏着神魂防御类的顶级至宝?   不,不可能。这两种说法都太过荒谬,但现实更加荒谬,这两击均以无效告终的神海雷震,制造出了陈镜玄最想看到的画面——   崇龛出现了一刹那的失神。   轰!   飞剑划出金线,贯穿冲出,气势如虹地撞入【万象】道域之中。   “道吞之术!”   谢玄衣抬臂一指。   元吞神通发动,吞道卷赫然发动,只见沉疴剑身轻微震颤,一股无形波动就此荡漾开来。   失神状态下,崇龛凝在掌心的那座【万象】道域受到“吞道卷”影响,被短暂剥离,形成了一片不设防的真空地带,沉疴无比顺利地刺入肉掌掌心,这一次没有【混沌息】抵御,灭之道意以极其疯狂的姿态钻入血肉。   “不!”   钻心之痛让崇龛瞬间清醒。   右掌。   依旧是右掌。   从最开始交手,到大道长河宝术暗算,再到后面金线笼埋伏,这三个年轻人始终只盯着自己“一点”进攻……那便是自己的右手手掌。   沉疴刺入血肉。   灭之剑意瞬间扩散。   崇龛狠狠咬了舌尖一口,恢复理智冷静,而后伸出左臂,化掌为刀,没有丝毫犹豫地向着右手臂膀斩去。   唰!   一条鲜红手臂被就此斩断,从高空坠落,向着地面坠去。   “这么果断?”   谢玄衣皱眉。   天格法相挥剑那一刻,他已做好了搏命打算……他知道这一剑剑气远非自己所能抗,但承蒙命运照顾,崇龛祭出的杀招乃是“神魂攻击”,这是谢玄衣唯一无惧的杀伐手段,有【元吞圣界】坐镇心湖,神海雷震甚至不需设防。   谢玄衣知道,想要将飞剑刺入崇龛肉身,极难极难。   但每一次刺入,都是对“浊清洞天”的巨大打击。   如若崇龛没有及时断臂,那么灭之道意便会迅速扩散……这缕杀意虽未凝道,但一旦侵入肉身肺腑,造成的杀伤力便不可估量了。   可惜,可惜,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天格法相第三次挥剑,这一次没有附着“神海雷震”,而是单纯以“万象道域”大道震击。   谢玄衣以沉疴相抗,被瞬间压制,从天顶坠落,重重砸回芦苇荡中。   另外一边,战况同样严峻。   地格法相布施的拂尘道雨,将金线笼彻底压制。这毕竟不是同一境的战斗……陈镜玄咬紧牙关,死死坚持,本来天格法相挥出“神海雷震”之时,他已心生绝望,但谢玄衣逆势而起,第二次斩下崇龛臂膀,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陈镜玄也没想到,谢玄衣能连续抗下两次神海雷震!   这一击至关重要。   不远处,刚刚完成“断臂求生”的崇龛,袖口空空荡荡,血肉没有凝聚……   这意味着浊清洞天的积蓄被清空了!   “好机会!”   陈镜玄连忙挪首,向唐凤书传音。   人格法相那边,斗得最为激烈……论境界论杀力,唐凤书其实才是如今三人之中最高的那一位。所以崇龛刻意将三清化身之中,保留最为完整的那一尊化身,留到了这位道门得意高徒的战场上。大道长河被【万象】压制,人格法相的雷池重新落在唐凤书头顶,万千道意碰撞,凰火大阵的炽焰被雷池威压一点一点湮灭……   “如果不出意外,浊清洞天已经消耗殆尽了!”   陈镜玄咬牙道:“此刻……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   唐凤书神色有些难看。   她固然知道,此刻是击杀崇龛的最好时机……可要怎么杀?   三尊法相,将三人完全压制。   谢玄衣能递出那一剑,已是完全出乎计划的惊喜。   “接下来,你无需去管这座‘雷池’。”   陈镜玄深吸一口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准确来说……你无需去管这座人格法相。你只需抽身离开,去进攻崇龛。”   “你疯了?”   唐凤书不敢置信地望着青衫儒生。   这座人格法相祭出雷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彻底打灭“九明凰火炼虚大阵”,击杀坐镇大阵之中的陈镜玄。   一旦唐凤书撤开。   陈镜玄就要一人面对两尊化身。   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万一崇龛愿意接受这场“以命换命”的交易,陈镜玄该如何自处?凰火大阵熄灭,两尊法相的攻击一同落下,金线笼只有破碎命运,陈镜玄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我……当然没有疯。”   陈镜玄盯着天顶的黑色道袍,极其平静地问道:“现在只有赌命一条路了,不是么?”   唐凤书陷入沉默。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从北海结阵的那一刻起,她和陈镜玄便已将性命全部赌在了这片芦苇荡。   “我可能杀不了崇龛。”   唐凤书坦诚说道:“即便‘浊清洞天’耗尽,他或许还有其他底牌。”   “尽人事,听天命。”   陈镜玄依旧平静:“你只管出手。”   “那你怎么办?”   唐凤书盯着陈镜玄:“凰火大阵一熄,九死一生。”   “如你所言,九死一生……我赌的就是那一线生机。”   陈镜玄笑了笑:“迄今为止,我算错过么?”   这是一句极其有力的回应。   唐凤书在瞬间做出了决断。   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仰首望天,只见天顶上方那座雷池骤然扩大,那尊杀意凛然的人格法相积蓄力量,在这一击倾尽全力,要将自己的大道长河彻底“击垮”。   “就是现在——”   陈镜玄的传音掠入心湖。   唐凤书摒弃杂念。   她收回宝术,道域,完全将凰火大阵暴露在雷池之下,自身则是以最快速度,掠向没有法相庇护的崇龛本尊。   “……嗯?”   这一突变,出乎崇龛意料。   他有两个选择。   一是收回雷池,完成第二次压制……这种做法最为稳妥,不会出错。   但第二种做法却相当具有诱惑力。   唐凤书的贸然出击,导致凰火大阵彻底暴露在雷池打击之下,只要崇龛操纵人格法相将神通落下,把凰火大阵击破,那么陈镜玄顷刻便会毙命。   这三人中,最具威胁的人是随时可能破境的谢玄衣。   最让崇龛痛恨的,便是布置大阵,充当“智囊”的陈镜玄!   因为陈镜玄的缘故,凰火大阵无时无刻不在灼烧他的元气,这三人的“攻杀目的”也得以层层包装,让人捉摸不透。   这场实力不均的惨战,能够持续至此……   绝大部分功劳,都落在陈镜玄身上。   若能击杀陈镜玄,这一战自然取胜,剩下两人不足为虑。   “这是要和我赌命?”   崇龛瞥了眼身下,嗤笑一声。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选择,垂坐高天的人格法相神态威严,余光死死锁定唐凤书,但最终并未撤回雷池,而是继续将这道神通打出,笼罩数里的雷池阴翳就此降落,重重砸向凰火大阵——   唐凤书无暇回身。   出于对陈镜玄的信任,她放弃凰火大阵,来谋求这微茫至极的“赌命”胜算——   相距百丈。   唐凤书以最快速度前冲,同时祭出所有手段,一起打向崇龛。   大道长河宝术浮现无数圣贤身影,这些攻杀手段,被【万象道域】尽数拦住。   五十丈。   唐凤书继续前冲,甩出发簪飞剑。   崇龛面无表情,搬出“浊清洞天”,飞剑与清浊气相撞,如陷泥沼。   二十丈。   唐凤书砸出拂尘,万千银线抛洒而出,天女散。   崇龛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稍稍抖擞肩膀,那条空空荡荡的右臂袖袍忽然撕开,化为遮天大幕,将无数拂尘利刃层层裹住。   至此。   这“以命换命”的一击几乎可以以失败告终。   三丈。   唐凤书竭尽全力,将所有元气凝于掌心,重重打出,做殊死一搏。   崇龛单手迎击,调动体内残存元气……哪怕消耗大半,这份劲气也比唐凤书来得更加浑厚。两者对掌,唐凤书没有占到一丝一毫好处,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飞出,但这一击也取得了唯一的成果。   崇龛也后退了一步,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   这就是舍弃凰火大阵,换来的一线希望……   唐凤书心中浮现绝望。   她不忍回头,不敢去看,天地被满溢而出的雷光罩满。   人格法相的雷池已然压下。   凰火大阵的光焰寸寸熄灭,这座大阵在一瞬间便被灭去了九成。   接下来的结局,已经可以想象。   然而就在此时,天顶忽然响起了一道极其高亢,极其清脆的鸣叫之声。   “锵!”   唐凤书重重甩在地上,落在凰火大阵不远处,她不顾伤势,支撑着身子坐起,满眼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神迹。   几乎被雷光彻底碾碎的满池凰火,竟然奇迹般复燃。   剩下的那一成余晖凝成一道无论如何也无法攻破的壁垒。   天顶上空,无数阴云,被光焰驱散,一道巨大魁梧的火红鸟雀之影在天顶盘旋,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轰——   虚空被炽焰撕碎。   朱雀大妖辞镜载着一个梳羊角辫着红衣的雪白女娃,从天而降,向着雷池尽头的那袭黑衫撞去。   “嘶啦!”   这一切发生地太过突然。   再加上这缕火红之影速度实在太快。   即便是崇龛也没反应过来。   刚刚与唐凤书对攻一掌,底牌尽出的大真人,只觉得眼前一晃,那恢弘魁梧的妖鸟便袭到面前,不讲道理地以铁翼刮过。   【万象】道域被铁翼划开。   崇龛神色苍白,下意识想要后退,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以极近距离看到了“世间第二极速”之称的妖鸟朱雀真容。   据说世间最快的大妖是凤凰。   而朱雀则是有着仅次于凤凰的速度。   朱雀……的确很快。   凤鸣刚至,铁翼便及。   “……啊!”   崇龛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那铁翼擦着【万象道域】划过,在他双眸之间斩出一道猩红血线。   (本章完) 第608章 送我上青云   第608章 送我上青云   九明凰火炼虚大阵的焰火之中,站着一位青衫飘摇的瘦削儒生。   雷池压下那一刻,天地俱寂。   陈镜玄神色并无慌乱,只是默默闭上双眼。   赌命。   他知道自己在赌命。   凰火破灭,雷光笼罩之际,陈镜玄的手指依旧缩在袖中敲打……大阵凰火熄去了九成,他仍在等待。   为了这一战,他付出了诸多阳寿,来完成【浑圆仪】占卜。   承受上天眷顾,这些阳寿没有白费,陈镜玄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北海畔决战最关键的两副画面。   一副画面,是那道金灿灼目的沉疴剑气,转战千里,落入芦苇荡。   他已经等到了谢玄衣的到来。   还有一副画面……   是无数凰火,照亮北海。   这便是他在此地结阵迎战,并且选择“九明凰火炼虚大阵”的缘故。他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果”,那么便自然而然缔造出“因”。   果然。   大阵凰火齐齐熄灭的刹那,天顶响起清脆凤鸣。   骑着朱雀大妖从天而降的羊角辫女童,仰首清啸,啸声撕裂阴云,穿透而下。   “擦!”   朱雀铁翼掠过,在大真人双眼之间斩出一道血线。   崇龛发出凄厉惨叫,左手死死捂着眼睛,向后跌跌撞撞退去。   雷池破碎。   那本来已然坍塌熄灭的凰火大阵,顷刻间恢复充盈饱满,滚滚烈焰逆霄而燃,由于“纯血凤凰”的到来,这座大阵得到了最为纯正的凰火补给。   “兄长!”   朱雀大妖背上,羊角辫女童低声开口,神色激动。   辞镜神色冷漠,望着芦苇荡尽头。   谢玄衣捂着胸口摇摇晃晃站起,神色有些苍白,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一战还能看见“辞镜”和姜凰的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玄衣皱了皱眉。   “掌律师叔看我练拳辛苦,让我四处逛逛。”   姜凰咧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大兄许久未曾离开金鳌峰了,正好一起。”   “……?”   谢玄衣神色有些古怪。   虽然不知大穗剑宫发生了什么,但以他对掌律的了解,断然不会因为这个理由放人。   看辞镜这架势,似乎不是“随便逛逛”这么简单。   “大穗剑宫即将迎来一场大战!”   辞镜不动声色,默默传音:“你那位通天师叔,倒还算是留了些慈悲之心,在大战之前,放我离开。我准备带着姜凰北上,返回妖国。”   “……原来如此。”   谢玄衣陷入沉默,如此一来,辞镜出现在这,便合情合理。   “这小丫头本就不是人族修士,背负纯凰血脉,终究是一桩祸害。”   辞镜继续传音,认真解释道:“倘若大穗剑宫完蛋……她也要跟着遭受折磨。无论如何,我不能让这桩悲剧上演。”   “的确……”   谢玄衣轻叹一声。   在他看来,送姜凰离去,也的确是一个好选择。   “我并不准备离开。”   辞镜忽然开口:“莲尊者对我有恩。姓赵的老家伙,虽然把我困在剑气禁地,但毕竟也送了我不少造化……本座平生最讨厌欠人人情。”   “你不准备离开?”   谢玄衣怔了一下。   “送完姜凰离开,我便返回大穗剑宫。”   辞镜语气淡定地开口,大妖双目光彩熠熠,似乎早就下定了这道决心。   这便是他会降在这片芦苇荡的缘故。   倘若他一心北归,何须掺和这趟浑水?   以朱雀目力,早早便窥伺到了这芦苇荡的驳杂气息,以及交战迹象。他可以做出一万种选择,姜凰甚至没机会感受到“兄长”谢玄衣的气息,只要离开北海,送回妖国,姜凰便可以获得自由。至于日后……有纯凰血脉加持,姜凰无论如何也能稳坐未来妖国的一席大尊之位!   “我这人,就是喜欢横生事端!”   辞镜戏谑开口:“这些年来,姓赵的老东西常常和我念叨道门的‘崇龛’……身为剑宫老二,始终被道门老二压上一头,这让他颜面何存?难得遇到这千载难逢的落井下石好时机,不趁人之危来上一下,实在枉对我这‘妖国孽障’的虚名。”   谢玄衣哑然。   这番神魂交谈,只费了两三息功夫,并未延误战机。   “畜生!”   “畜生!!”   不远处。   崇龛暴怒低喝,额头青筋暴起,愤怒至极。   他双目被铁翼划破,这道伤势极其严重。浊清洞天的那尊“浊身”已经是伤痕累累,但唯独双目还保留着完整,所以依旧可以“治愈”。   嗖嗖嗖!   只见一道道清浊气向他眉心汇聚,正在飞快进行着“替换”。   “快,一起出手……”   唐凤书强忍着剧痛站起身来,再度凝聚大道长河宝术。   “趁他病,要他命!”   女子斋主第一个出手,将宝术砸出,硬生生打向三清化身中的“人格法相”。   陈镜玄双手合十,操纵凰火大阵,数以千万计的金线拔地而起,混杂纯凰烈焰,射向第二尊法相。   “……兄长!”   姜凰虽然稚嫩,但反应速度却是极快。   降落在芦苇荡那一刻,她便觉察出了事态紧急。   这里除了兄长,唐凤书陈镜玄,都算是和她在鲤潮城有过一面之缘……她知道这些都是兄长的朋友,此刻兄长连同朋友都在被披着黑袍的道门大真人追杀,而且看上去岌岌可危。很显然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生死之战!   她连忙伸出手,招呼谢玄衣一同骑乘朱雀。   “好!”   谢玄衣没有丝毫犹豫,横跨一步,出现在辞镜背上。   嗖!   朱雀不愧是世间第二极速。   只一刹那,拍打铁翼,便立刻消失在原地。   谢玄衣只觉得无数云气迎面而来,辞镜骤然拔地而起,向着天顶笔直攀爬,但那尊“天格法相”太过庞大,掠行数息,也只是堪堪掠至其胸膛位置。   “嘶啦——”   天格法相斩出了第三剑!   崇龛双目剧痛,神念紊乱,三清化身遭受重创,只能凭借本能出剑——   但即便如此,这一剑依旧锋利地让人心寒。   “珰!”   滔天云气化为凌厉剑锋,就此斩切而下,隔着数百丈便有杀意袭来。   辞镜连忙调转身子,试图以铁翼对撞。   但金铁交撞之声迸发,朱雀大妖仅仅被天格剑气擦中,便立刻失去平衡……虽然崇龛无法完整施展第三次“神海雷震”,但天格法相的剑气依旧蕴含着极其恐怖的杀意,铁翼倾斜,一大串血雾爆出。   “生之道境!”   谢玄衣单手按在朱雀脊背之上,将生之道境,混杂着一缕不死泉水汽,向身下大妖注去。   “?!”   辞镜瞳孔骤然收缩。   它不敢置信地感受着体内这股扩散开来的浩瀚生机。   这是……阴神境的道境之力?   自己阳神境所受到的伤势……竟然都能得到如此有效的治愈!这简直是神迹!   姓谢的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这种事情的,该不会是他娘的梵音寺佛祖转世吧?   “杀!!”   朱雀厉啸一声,再度击打铁翼,向着崇龛杀去。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   四位阳神,围杀一位。   但天秤倾斜所向……却不是这联手的四位。   接连大战,元气受损,清浊洞天积蓄殆尽,法宝【混沌息】受损……在这诸多不利条件影响之下,崇龛终于失去了优势。   在这一刻,双方天秤终于产生了真正意义上决定胜负的“倾斜”。   但即便如此,这所谓的“倾斜”,依旧只有短暂的刹那。   铁翼逆着云流而上。   崇龛意识到了真正的“危险”正在逼近。   唐凤书和陈镜玄的任务,似乎只是缠住两尊三清化身……而那个骑乘朱雀,以极快速度袭来的黑衫年轻剑仙,才是真正的“利器”!   天格法相挥出的第一剑,本该直接击落朱雀。   但这该死的谢姓小子,明明只有阴神境界,掌控的“生之道境”却格外强大——   朱雀速度不减反增。   天格法相只能继续挥剑,这一次崇龛选择在剑锋上多附着了一层“神魂震击”,他已经无法施展第三次“神海雷震”了,这一剑的魂魄攻击强度,远远不及先前……崇龛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一剑,他希望这一剑能够击落朱雀,为自己争取到喘息之机。   很可惜。   谢玄衣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我来接剑。”   穹顶之上,万里浮云被天格法相斩切开来,面对这横扫苍穹的凛冽剑意,谢玄衣主动起身,召出沉疴,强行以阴神境去硬接这一击——   “不好……”   辞镜瞳孔收缩,他能感受到这一斩切蕴含的恐怖魂念。   这一斩比先前更加可怕。   崇龛附着了阳神八重天境界的神魂攻击,姓谢的小子该不会直接被打得神魂俱灭吧?   “兄长!”   姜凰看得提心吊胆。   谢玄衣直接撞上了万丈流云所化的磅礴剑气,武道神胎双手持握沉疴,重重劈砍上去,流云如瀑破碎,磅礴神念向他碾去,反而被尽数弹开。   轰隆隆隆!   只见亿万道璀璨金霞在天顶云层之上绽开!   一人一剑,击破万丈流云!   “没事?!”   辞镜神情错愕,他预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谢玄衣能够硬接这一击魂剑,全身而退。   铁翼震颤,朱雀长啸。   硬撼天格法相剑气的谢玄衣被震退数百丈,被辞镜完美接住。   “兄长!你还好吗!”   姜凰关切开口。   “无需担心……我无恙!”   谢玄衣盘膝而坐,黑衫被剑气撕碎,体内肺腑出现了若干血洞。这一剑与先前“神海雷震”大有不同,崇龛附着了“神魂”和“元气”两大攻击手段,倘若被朱雀大妖硬接,必定会从云端打至跌落。   但他则不一样了。   有【元吞圣界】在,魂剑攻击手段可以尽数忽略。   至于云剑本身的杀力,则是被“不死泉”化解,如今的崇龛已远远无法和全盛巅峰之姿相比。   只要这一剑无法立刻灭杀自己……   自己就能不死!并且快速恢复!   “你他娘的……真是妖孽中的妖孽……”   朱雀大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变态的阴神。   一位阴神,尚未“凝道”,迎接阳神八重天的斩切。   这还是人类吗?   无论这位阳神八重天是何等重伤,何等萎靡。   这毕竟是一位八重天!   谢玄衣静息打坐,体内窍穴响起轰鸣,残破不堪的大窍在不死泉滋润之下,快速恢复,先前硬接这一剑他其实付出了不少代价……一整条手臂血肉都被云海剑气磨灭,只剩一根干枯雪白的主骨,但他身负“不死泉”,又有“生之道境”伪装,朱雀拍打铁翼两下的功夫,白骨便生出血肉。   “太不可思议了!”   朱雀大妖心情复杂,眼前这一幕让他不由自主地怀疑妖生。   他隐隐猜测,这小子的“生之道境”早就修到大成了,不然如何解释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妖国有些具备顶级天赋的皇血大妖,开启神藏之后,生机极其旺盛。   但生机再怎么旺盛……它们也无法做到和谢玄衣这样。   这一刻,辞镜总算明白,为何大穗剑宫如此重视这谢玄衣了。   阴神境就如此变态,真让其晋升阳神,那还了得?!   他乃是桀骜不驯的阳神境大妖!   但这一刻,他心生臣服,甘愿让谢玄衣这位阴神后辈骑乘自己,逆击苍穹。   这千年来,辞镜从未听说过有人,能以阴神之境,以下犯上,击杀阳神……   但或许。   今日他就能见证这道神迹!   “锵锵锵!”   谢玄衣坐在朱雀背上,竭尽全力运转不死泉,治愈那条化为白骨的手臂,他手掌搁置在膝盖之上,虽然化为白骨,但却仍然死死攥着本命飞剑。   沉疴不断震颤,荡出战意昂扬的亢奋剑鸣!   眉心心湖之中。   【元吞神通】的第二枚青简就此铺开。   谢玄衣神念以极快速度,疯狂汲取着吞元卷的精神文字。   一心二用。   “辞镜前辈……”   谢玄衣仰首望天,神念死死锁定了天顶那道想要隐入云烟之中的黑袍大真人身影。   念出这一声。   谢玄衣停顿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一字一句,平静至极地说道:“送我上青云。”   话音初落。   铁翼拍碎虚空,掀起刺耳爆鸣!   朱雀骤然加快速度,便如一把拔地而起的火红利剑,笔直插入云霄,也笔直刺向黑袍大真人。   (本章完) 第609章 跨海   第609章 跨海   巍巍狂风,拂乱流云。   朱雀大红身影如一把利剑刺入云霄,顶着千钧之压,谢玄衣站起身来,那枚白骨手掌,已经长出血肉,重回玉色。   “啊……”   崇龛感受到了危险。   他仰天长啸,磅礴劲气自体内汹涌而出,将紫金道冠震碎。黑袍大真人披头散发,强行睁开流淌血泪的双眼,只见一缕缕浊清气正在“替换”眼珠,天地模糊,一缕红影已然袭来。   “沉疴!去!”   谢玄衣默念一声,驭气将飞剑送出。   青云破碎。   一道纤细笔直的金线瞬间贯穿整片穹霄!   朱雀大妖心湖震颤,他本以为自己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但这一刻谢玄衣的飞剑比他更快。   锵!   飞剑刺入【万象】道域。   谢玄衣并指牵引,吞道卷发动,不可抵抗的“大道波动”再度降临。先前崇龛便在吞道神通之上吃了暗亏,他知道这是千年前的【元吞】之术,可与“一气化三清”平齐的顶尖神通,此刻黑袍大真人不敢有丝毫大意,连忙将全部元气灌注在掌心位置。   【万象】道域被短暂牵引了一瞬。   噗!   飞剑顺利前进了一尺。   但下一刻,飞剑重新“卡”住,只见滚滚元气便从崇龛掌心喷薄而出,沉疴剑尖在元气磅礴之下,发出尖锐爆鸣之声。   崇龛早就做好了应对这一剑的打算——   这是一场瞬息落幕的对决。   飞剑祭出,成则生,不成则亡。   谢玄衣知道,一旦让“浊清气”完成伤势修补,众人费尽心力制造出的这一刹良机,便再也不会出现。   陈镜玄,唐凤书,再加上辞镜……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这一剑铺垫。   这一剑,集尽了天时地利与人和。   “……吞元!”   谢玄衣双眸闪过一缕血丝,他将全部精神集中,修行如此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浸入这般“忘我”的境地之中。神海掠现的那枚灵魂金简在一刹那便被翻遍,蕴含“吞元之术”的道卷瞬间燃尽。   “这是要强行催动第二道‘元吞神通’?”   圣界内,观战的玄溟流露出诧异神色。   他没想到,小师弟拼起命来如此凶狠,这元吞神通的修行绝非易事。不过修得一门之后,再修第二门,便要轻松许多。   很显然。   谢玄衣猜到了崇龛的后手。   他要借“吞元神通”,让飞剑再进一步!   “……咚!”   只见那浑厚元气凝成的无形气壁,被沉疴砸中,沉闷地绽开一道裂纹!   虚空之中,一道无形涟漪,就此荡漾开来!   “这是什么神通?!”   崇龛成功挡下了这一剑,但他心湖中的危险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郁。   金剑剑尖荡出的虚空涟漪,让他毛骨悚然。   这是一道与先前【元吞之术】截然不同,但又归属同源的诡异波动!   “元吞……这才是真正的元吞?!”   崇龛猛然意识到了不对,自己祭出的元气,本该将金剑彻底堵死,但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掌控,那面气壁被剑尖凿开一道缺口,而后四面八方的元气都在剑气催动之下,被强行牵引,破开了一道细密缺口。   若是放在平时。   这么一道缺口,根本不会影响什么。   但这一刻……   一丝一毫的失误,都会改变最终的结局!   “咔!”   一道清脆裂响在虚空中响起。   崇龛下意识想要闪躲,但已经晚了,这一剑突破了【万象】道域,刺破了元气壁垒,刺入了他的胸膛之中。这位阳神八重天的大真人,第一次流露出了震惊恐惧的神色,飞剑刺入血肉,灭之道意以极快速度蔓延,大真人神色顿时变得灰白,他连忙收回所有道意,将【万象】和【浊清】两缕大道纳入体内,想要将飞剑就此逼出。   “不……不!”   崇龛嘶哑怒吼。   胸膛传来的刺痛,以及心湖翻涌而起的“死气”,让崇龛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直接放开神念,让三尊化身将所有术法,所有神通,一股脑尽数施展而出……纵然飞剑刺入胸膛,他依旧还有“翻盘机会”,只要给他时间,浊清洞天的浊身便可以完成“血肉换命”。   轰轰轰!   一时之间,北海畔无数霞光横飞,场面顿时陷入极度混乱之中。   陈镜玄,唐凤书苦苦支撑。   两人很清楚,这是谢玄衣的“飞剑”成功奏效,崇龛正在做亡命一搏,这种时刻,必须要顶住压力。   天顶之上。   数以百计的狂乱剑气,迸发而出。   天格法相彻底狂暴,不计代价地挥舞着云剑,想要将朱雀击退。   辞镜厉啸,不退反进,试图找到机会,彻底将崇龛“一击毙命”……只可惜这些剑气实在太过锋锐,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切入其中。别说近身,就是自保都十分困难。   一气化三清这种神通,想要维持,需要耗费巨大元气。   以如此频率施展云剑。   可见崇龛是彻底疯狂了……这阴神境的谢玄衣,当真以“飞剑”将他逼入了绝境。   “姓谢的小子。”   辞镜咬牙:“待会你坐稳,我试着能不能冲进去。”   云海被剑气斩切破碎。   一波接一波的浪潮连绵不绝。   朱雀很清楚,这种时机,一旦错过就绝不会再来……但凡让崇龛喘过一口气,在场所有人恐怕都得死。就算自己逃到妖国,以这老东西的手段,未来也有办法找自己清算。眼下自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和崇龛拼命!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朱雀一族有‘虚炎’神通。”   辞镜声音沙哑,下了死志:“我有两成把握,可以闯过这片剑气。”   一边开口。   他一边施展神通。   一层虚无的血色火焰,徐徐渗透而出,覆盖在朱雀表面,将谢玄衣和姜凰笼罩在内……这层虚炎若是从外面触摸,有万度之高,足以让人焚灭肌骨,但若是站在内部,便只会感受到淡淡的温暖。   这便是辞镜最后的手段,他准备施展“虚炎”神通,硬抗剑气,将谢玄衣送到云海尽头。   “倘若我失败了,虚炎被破……”   辞镜咬了咬牙:“这一战,大概率就是战败了。你带着姜凰离开,去到妖国,崇龛再有本事,一时半会也追不到那去……以你的资质,躲上十几年,自然不再惧他。”   “不。”   谢玄衣闻言,摇了摇头。   他拒绝了辞镜的提议,认真说道:“照顾好姜凰……拼命的事情,交给我。”   辞镜怔了一下。   下一刻。   谢玄衣骤然发力,从朱雀大妖脊背之上跃出。   “???”   辞镜完全没预料到,谢玄衣如此疯狂。   这小子,准备以阴神之身,扛着云海剑气,去斩杀崇龛?   “兄长!”   姜凰急得大喊,一双眸子变得通红,她用力拍打着朱雀后背,揪着赤红翎羽,想要让朱雀随之一同冲锋。   “锵!”   但辞镜保持着冷静,他并未撤去虚炎,也未跟着谢玄衣一同冲入云海剑气之中,而是拍打铁翼向后退掠,带着姜凰退到了足够安全的云海远端。虽然只见了寥寥数面,但他已对谢玄衣的行事风格有了了解……这小子虽然行事激进,但绝非鲁莽之辈!   既然跳入云海,主动出击,便一定有其打算!   ……   ……   “咔咔咔。”   跳入云海那一刻。   谢玄衣感受到了久违的冰冷。   他仿佛跳入了十年前的北海……天格法相挥舞而出的剑气,便如当年的浪潮,一波接一波,让他沉溺其中。这一次他比十年前更强,但处境却比十年前更加危险,武道神胎,生之道境,谢玄衣将最大的两道防御底牌施展而出,只一刹那便被天格法相的云海剑气击碎。   他毕竟只是阴神境。   纵然云海剑气之中混杂的“神念震击”被【元吞圣界】尽数拦下。   这具肉身,却如一枚脆弱砂砾,瞬间便要被敲碎。   但……   谢玄衣还有“不死泉”。   这具支离破碎,绽开裂纹的肉身,在云海之上行走。肌肤缝隙生出荧光,白骨之上长出血肉。   黑衫破碎,血雾弥漫。   谢玄衣硬生生扛着云海剑气,向着黑袍大真人奔跑而去。   “大兄……”   跪在朱雀背上的姜凰,看到谢玄衣跳入云海,顷刻间被剑气淹没,直接流出了眼泪。   她本以为,谢玄衣必死无疑。   但下一刻,黑衣冲出云海,逆着剑气狂奔!   姜凰怔住了,她整个人心神都被摄住,死死攥着朱雀的炽翎长羽,喃喃开口:“大兄……我没看错吧,兄长还活着?!”   “你没看错……你那位兄长还活着……”   辞镜神色复杂地开口。   他从未见过生机如此旺盛的人类。   不,不仅仅是人类……可以说他从未见过生机如此旺盛的生灵。   毫不夸张地说。   此刻云海之上迸发而出的每一缕剑气,都可以将一位阴神境碾成齑粉……无论是神魂,还是肉身,都彻底绞成虚无。   但谢玄衣偏偏还活着。   他的神海魂魄不为所动,窍穴元火愈烧愈烈,一道道雪白霞光从肌肤缝隙之中升腾而出。   到这种时刻,还猜不出有鬼,除非辞镜是傻子。   他已经猜到了谢玄衣身上升腾的雪白霞光是什么东西,怪不得这小子这么拼命,怪不得这小子这么疯狂!   当年那场饮鸩之战,辞镜出了不少力,莲尊者陨落之后,他听说赵纯阳大开杀戒……这位剑宫掌教血洗了妖国边境,并且主导了针对“墨鸩大尊”的围攻,亲自奠定了饮鸩之战的胜势。   墨鸩陨落之后,不死泉便从人间消失。   此后,人世间再无墨鸩,也再无不死泉……   这场涉及亿万生灵的浩大战争落下帷幕,而牵引起这一战的,引得无数人为之疯魔的至宝,却就此消弭无声,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若干年过去,世人甚至对“不死泉”的真实存在都生出了质疑。   唯有亲历者,知晓这一切都是真的。   大战落幕之后,辞镜被封锁剑气禁地,时常会想起当年参战的记忆。   他不相信不死泉就这么被摧毁了。   这等神物,造就出了一位阳神境十重天圆满,需要集结人族所有强者一起围攻,方才击败的“墨鸩大尊”……   谁人能够把持诱惑?   谁人忍心将其毁去?   在辞镜看来,倘若不死泉在人间还有残留,那么身为至强者之一的赵纯阳,大概会持有一滴。   这一刻。   辞镜算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世上……果真还残留着不死泉。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滴不死泉,赵纯阳并没有留给“垂垂老矣”的自己。   这老家伙,到底是多疼爱这位弟子?竟把“逆天救命”的不死泉,就这么送给了谢玄衣。   辞镜心中五味杂陈。   他再度望向云海,心湖泛起一缕担忧。   就算谢玄衣怀揣着传说中的不死泉……   也不该如此使用吧?   一个阴神境小子,准备就这么硬生生扛着云海剑气,杀到崇龛身边?   赵纯阳留下的不死泉,当真够用么?   ……   ……   “不死泉……”   云海尽头,崇龛也看出了端倪。   浊清气已经将双眸替换了七成,他眼前模糊的世界,逐渐恢复清晰。神念也不再混乱,黑袍大真人看到了那扛着剑气,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年轻身影,也看到了血肉破灭,飞快重生的生之神迹。   作为饮鸩之战的亲历者。   崇龛一下子就认出了“不死泉”,当年墨鸩大尊以不死泉引诱道门大真人叛变,他也是妖国盯上的目标。   这等神物,谁不想要?   墨鸩身死道消之后,崇龛曾问师兄,不死泉是否留有遗留。   当年师兄告诉他,不死泉已尽数销毁,不复存在。   崇龛不疑有假。   此刻谢玄衣的出现,如同一道晴天霹雳。   倘若不死泉没有遗留……那么谢玄衣的不死泉从何而来?   崇龛只觉得万分讽刺。   但还有更讽刺的事情……   那就是一位区区阴神境,竟然真的跨越了连绵数里的云海剑气,最终杀到了自己面前。黑衫破碎的谢玄衣,浑身鲜血淋漓,格挡在面前的双手手臂,更是被剑气削地只剩肌骨,但骨缝之中,却涌出亿万道雪白霞光,迸发出连绵不断的生机,这年轻人血肉生长速度之快,崇龛只在当年的“墨鸩大尊”身上见过。   很显然,这小子身上的不死泉,已经不是一滴两滴那么简单了。   (本章完) 第610章 燃命   第610章 燃命   云海尽头,两袭黑袍相对而立。   崇龛双目鲜血淋漓。   谢玄衣双手白骨森森。   两人只隔十丈。   大真人静静悬在天顶,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那个踏风而来的黑衣年轻人,若干年前他也是这般意气风发,而如今他垂垂老矣,胸口心脏位置的气海窍穴还钉着一把飞剑。   崇龛知道,接下来谢玄衣会付出一切代价,尝试握住飞剑,将其向内推进。   接下来就是决定二人生死的最终一搏。   修行数百年,像今日这般以命相搏的场面,只出现过寥寥数次,崇龛当然构想过自己最终落幕的场面……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场景。一位高高在上的阳神八重天之境,可能会死在阴神境剑修手上。   “谢玄衣,你……运气不错。”   崇龛轻声开口,并没有急着动手,他不是刻意拖延积蓄力量,也不是蓄谋手段。   打到这一刻,双方底牌早就尽数施展,哪里还有更多余力?   他只是想和眼前年轻人说两句话。   今日这场北海杀局,其实发生的绝大多数事情,都在崇龛意料之内。   陈镜玄布阵,唐凤书破境。   对他而言……这些变数,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多一座九明凰火大阵,多一位新晋阳神,那又怎样?   即便是大穗剑宫的阳神大妖来袭,他也不放在眼里。   可偏偏这个年轻剑修,改变了一切——   但直至此刻,崇龛依旧不觉得谢玄衣有什么了不起。这不过是一个区区阴神,能够走到自己面前,无非靠着赵纯阳馈赠的“不死泉”,如果没有“不死泉”,谢玄衣又算是什么?!   所以……归根结底,这一切只是谢玄衣运气好。   “我运气一直不错。”   出乎意料的,谢玄衣神色没有波动,并没有因为这层否定,心中生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这些年来。   许多人都说他是天纵之才,是千年一见的剑仙胚子。   谢玄衣心底清楚,能走到这一步,固然有天赋之因……但运气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好……很好……”   崇龛笑了笑。   他面带悲悯地开口:“那接下来,就看看我们谁运气更好一些。”   话音落下。   谢玄衣前踏一步,瞬间抵达崇龛面前。   天顶罡风凛冽。   两袭黑衣缠在一起,谢玄衣双手攥住剑柄,竭尽全力刺向崇龛心间。   与此同时,黑袍大真人骤然合掌,双手抵掌之处,正是【沉疴】剑锋两面!   铮!   谢玄衣瞳孔骤然收缩,他心湖之中响起本命飞剑的悲鸣,这把由师尊赵纯阳铸造的飞剑,在这一刻迸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崇龛将【万象】和【浊清】两缕道意,倾尽全力注入飞剑剑锋之中,掌心与剑面接触位置,顿时生出无数道纹涟漪,若是换做其他灵宝,只怕一刹便会被就此折断!   “听说本命飞剑和剑修心神相连。”   崇龛微笑说道:“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   谢玄衣不语,只是继续递剑。   飞剑刺破黑袍,刺入崇龛肌肤,再刺入血肉,直抵心脏。   凡俗修士,阴神境下,被刺破心脏,都是必死之势。但修行到阳神之后,便是另外一副天地场景,阳神大修行者早就将本命洞天与肉身合一,所谓的“心脏”位置化为了气海窍穴,浑身元气流淌都要经由此地……这里依旧是他们肉身最为重要的一部分,但被飞剑刺入,并不会立刻死亡。   咚!   咚!   咚!   谢玄衣将沉疴剑尖刺入崇龛心脏,他听到了有如雷震的轰鸣之声。这位八重天大真人此刻已经重伤衰败到了极致,但心脏跳动依旧如雷霆一般,只要给他一口喘息之机,他很快就能重整旗鼓。   飞剑想要继续前进。   但崇龛双掌如同铁壁,死死将剑身钳住。   【沉疴】已无法承受这般强悍的道意灌注,剑锋逐渐破碎,绽出一道道细密狭长的裂纹,谢玄衣肉身同样处于高压之中,刚刚长出血肉的白骨手臂,重新被【万象】,【浊清】两座道域剥离血肉,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战斗……但因为不死泉的存在,谢玄衣双手血肉掉落之后重新生长,本命飞剑的裂纹蔓延之后一点一点修复,正如崇龛所言,这变成了一场毫无技巧的赌命之争。   他要和谢玄衣赌一赌谁运气更好。   究竟是不死泉先耗尽。   还是他先死。   ……   ……   天元山顶,云雾缭绕,溪水流淌。   潺潺之声从天顶而来。   邓白漪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面瀑布,这是天元山秘境深处,一座极其静谧的幽林。她神色之中满是不解和困惑……先前“崇龛”残念告诉自己,他有办法解决今日的困局,而后便带着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   邓白漪环顾一圈,轻声喃喃:“这里是?”   “这里是我当年最喜欢的地方。”   崇龛看着瀑布,笑着说道:“当年年少,山上诵道,山下练剑,林间筑阵,泉边习拳。”   道门一共有七斋,各自修行一门道术。   但崇龛……几乎修行了道门所有的术法,神通。   因此,他修行出了囊括诸多道意的【万象】道域。   若干年前,他还年轻之时,便在这里修行。   对崇龛而言,这面垂壁瀑布流淌着他最珍贵的一段回忆,除了师兄,便只有邓白漪来过这里。   “所以……”   邓白漪还是不太明白,崇龛带自己来这里的意义。   “神游状态,肉身处于将熄未熄之境。”   崇龛背负双手,缓缓说道:“如若找不到‘锚点’,魂魄无法归来,便要游离于大道长河之中……某种意义上来说,师兄虽然死了,但师兄依旧活着。”   这一段话,邓白漪听懂了。   “您的意思是,逍遥子掌教的魂魄还有机会回归肉身?”   邓白漪眼神亮了亮。   “按理来说,是有机会。”   崇龛低垂眉眼,自嘲笑道:“但我也不敢确定,毕竟……我终其一生,也没触碰过神游之境。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在大道长河之中,元气越是浓郁的地方,越是容易被察觉,这就是先前师兄陷入‘寂灭’的原因。”   天元山一战,导致后山元气稀薄。   师兄魂魄离窍之后失去锚点,无法归来。   如果能让后山元气重新变得旺盛……   那么说不定,他犯下的过错,能够得到弥补。   “可是……”   邓白漪皱了皱眉:“如今天元山元气,已经足够浓郁了。”   她踏入此界,连续晋升了好几个小境界。   这等程度的元气,难道还不算旺盛么?   “还不够。”   崇龛平静说道:“我之所以能够晋升‘八重天’,便是因为汲取了天元山的元气……师兄当年闭关,是要冲击天人的。你如今所看到的这些元气,与晋升天人所需要的相比……还差了一部分。”   邓白漪重新陷入思索之中。   如崇龛所言,天元山还差了一些元气……差的那些元气,该怎么去弥补?   “你应该知道,修行者死去之后,肉身寂灭,魂魄归无。”   崇龛忽然开口:“那些元气,也会回归虚空……据说人死之后,魂魄会回归故乡,这些元气也会回到自己诞生的地方。”   邓白漪怔了一下。   “这座瀑布后面,有一座大阵,可以抽取元气,上面刻着我的本命精血……这些年来,我便是通过这座大阵,汲取天元山的元气进行修行。”   崇龛望向身旁的小姑娘,微微笑道:“接下来,你可以通过这座大阵,将这些元气,重新归还给天元山。”   他伸出手掌,极其轻柔地抵在邓白漪腰间。   本是虚无缥缈的幻影。   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凝实起来。   轰隆隆隆。   整座天元山秘境都开始震颤,只见天顶流云开始向一点汇聚,短短数息,便凝成一片巨大涡旋,数千缕数万缕云雾如丝线一般涌向这座小山,崇龛轻轻发力,将邓白漪推到了瀑布背面,那是一座散发着金灿荧光的聚元大阵。邓白漪此生从未见过这般恢弘壮观的阵法,近万张道符井然有序地排列悬浮,化为一道直抵云穹的天井,整座天元山的元气都在大阵牵引之下完成循环和流淌。   在这一刻。   邓白漪成为了天元山的“主人”。   她回过头,却看见推自己一把的黑袍大真人,身上散发出了淡淡的金灿火光,那是修行者的命火,往往只有在晋升之时才会燃烧……此刻崇龛主动点燃命火,当然不是为了晋升。   他是在主动追求“灭亡”。   天元山一战。   崇龛善念化身战败,被囚压在此地,一囚便是一甲子……之所以是“囚压”而非“灭杀”,当然不是因为崇龛的恶念化身心存仁慈。   而是一旦善念化身身死道消。   恶念化身也会遭受致命之伤。   为了修行一气化三清,崇龛主动将魂魄分离,可分离出来的魂魄,依旧连接着主躯……无论是“恶念化身”还是“善念化身”,都算是这具身躯的真正主人,没有主次之分。   这一甲子,善念化身不是没有动过“同归于尽”的念头。   但对他而言,就此死去,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差。   身处外界的那尊化身,虽然理念不合,顽固偏执,但至少可以坐镇道门,可以维持秩序……自己以“死亡”作为代价,给予主尊重创,对道门没有任何裨益。   所以……他一直在等待。   如果有一个“外来者”,可以掌控天元山大阵,将元气重新归拢……将掌教师兄呼唤引渡而来,那么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可以死。   但……一定要死得有价值。   一甲子过去。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执阵人。   “等等……”   相隔一面瀑布,当邓白漪意识到不对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了,她高声呼喊,想要阻止这一切,但转瞬之间,崇龛大真人的衣袍已然燃起了熊熊光火。   这位大真人,选择在年少修行的瀑布之前,终结自己的生命。   轰一声。   黑袍翻飞,彻底化为一团璀璨的炽烈火焰。   ……   ……   “嗤!”   云海尽头,忽然迸发了一道光火暴燃的刺响。   这道声响的出现毫无预兆。   谢玄衣微微皱眉,他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死死钳制着【沉疴】飞剑的双手出现了一丝松动。   在这场赌上一切的燃命之战中。   一丝一毫的变数,都足以影响胜负。   谢玄衣没有犹豫,当即将飞剑贯穿到底,沉疴突破层层血肉,直接将崇龛大真人胸膛击穿,剑尖突破黑袍后背,爆出一大串血,随后便是一整把飞剑破体而出。   “唔……”   崇龛发出痛苦至极的一生低吼,他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如一条细线。   大真人缓缓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飞剑穿心固然痛苦。   但比这更痛苦的是……是此刻神海点燃的汹涌命火。   嗤嗤嗤!   暴燃之声未散,反而更加炽烈。   谢玄衣向后退去,他神色凝重,看着被自己飞剑穿心,已断然没有活路的崇龛大真人,在云海之中,就此燃成了一个火人。   这是什么情况?   崇龛……点燃命火,就此自焚了?   “呵……呵呵呵……”   崇龛捂着胸口向后跌跌撞撞退去。   他心脏位置,已被飞剑凿空,化为一个巨大窟窿。   鲜血喷薄而出,在空中化为暴燃的光火,数息之后再化为凋零的灰烬。   大真人摇摇晃晃,艰难盘膝坐在虚空之中。   一身黑袍尽数被金灿命火点燃,摇曳破碎,如即将坠山的残阳。   他捂着空空荡荡的胸口。   此刻贯穿灵魂的,不是剧痛,而是空虚。   暴燃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被囚在天元山的“化身”,终于还是做出了那种蠢事。   说来讽刺,这些年来,他一直提防着天元山化身点燃命火,与自己“玉石俱焚”,早早备好了【浊清】化身,以及诸多手段。   可偏偏。   偏偏是在今日。   偏偏是在此时。   ……   ……   (1,不知道评论区为什么总说我写作状态出问题了……我写作状态没有问题,这几章写得也很满意。我只是写得慢,写得少。2,因为昨天白天很忙,晚上不想熬夜,所以请了假。实在抱歉更新数量不够,但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保证质量。)   (本章完) 第611章 坠陨   第611章 坠陨   云海被抛洒而出的鲜血染成红色。   暴燃的命火,为云层添镀了一层金灿。   谢玄衣看着面前无力再战的大真人,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曾听说,修行“一气化三清”神通需要将自身魂魄分裂,三尊化身,对应三缕魂魄。许多修行者都倒在了这一步上,魂魄分离之后,主次紊乱,相互攻伐……这缕点燃命海的光火总不至于是崇龛自己点燃的。   那么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   谢玄衣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云海尽头,燃成火人的黑袍身影。   与其说,崇龛是死在了自己剑下。   不如说,崇龛是死在了他“自己”手里。   “你……”   炽烈光火熊熊燃烧。   崇龛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你……运气的确不错……”   直至此刻。   他都不认为,自己输给了谢玄衣。   之所以会如此。   只是自己运气差了一些。   “我运气一直不错。”   谢玄衣轻叹一声,依旧是这个回答。   如果没有这缕魂魄发难,这一战结局会是如何?   纵然谢玄衣怀揣着必胜之心,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因为两人还未拼到“命竭”的那一步。   此刻谢玄衣丹田里的不死泉,还有些许盈余……不死泉眼感受到了宿主的伤势,正在竭尽全力滋生水汽,以崇龛如今衰败枯竭的【万象】,【浊清】两条大道,至少需要再拖上百息,才有可能让谢玄衣体内的“不死泉”见底。   “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看着崇龛燃烧的身躯,谢玄衣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轻轻抬了抬手,沾染着阳神鲜血的本命飞剑呼啸而回。   “等……等等……”   崇龛盘坐在云海虚空之上。   他仰着头,望着面前的黑袍年轻人。   崇龛沙哑问道:“我有几个问题。”   “……”   谢玄衣沉默地看着眼前老者。   就在短短数息之间,崇龛一下子衰老了许多,翻飞的长发迅速变得枯白,整个人面容也变得无比憔悴,就在先前刚刚驾临北海之时,他还是威势煊赫不可一世的道门大真人。   命火汹涌点燃,心脏贯穿破碎,这已是必死之势。   无论自己接下来这一剑刺不刺出,这一战的结局都不会有所改变。   堂堂道门领袖,阳神八重天。   谢玄衣决定给其一个“体面”。   他默默放下手臂,沉疴听话地落在肩头位置,犹如一只掠降的飞鸟。   “那条赤龙……”   崇龛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问道:“是被你斩落的么?”   道门和江宁王府暗中合作已有二十余载。   他在谢嵊体内种下了一条“赤龙”,倘若谢嵊未来有朝一日能够晋升阳神,这条赤龙便会彻底成熟……这是崇龛这些年最大的秘密。他坐镇道门,严守铁律,从未做过“违戒”之事,并且对麾下弟子也有极高要求。   天下皆知,道门修行者,追求清誉。   可谁又能想到。   堂堂道门领袖,却做着“以人为饲”的魔道勾当。   “……是。”   事已至此,谢玄衣不想再隐瞒什么。   他平静地望着熊熊燃烧的火人。   “果然……”   崇龛眼中浮现出了痛苦和愧疚的神色。   天元山一战之后。   执念占据主躯,为了超越掌教师兄,他这些年做了许多荒唐离谱的事情……其中最为后悔的,便是以谢嵊为“饲料”,豢养赤龙气运。若是此事传出,自己辛辛苦苦坚守一辈子的清白名声,便彻底毁了。   到那时候,连带着道门清誉,也会一同毁掉。   北狩消息传来。   崇龛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谢嵊死了,赤龙气运丢了……这都无所谓,他最担心的,便是此事曝光天下。   “所以……那条‘赤龙’,被你吞掉了?”   崇龛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北狩结束之后过了许久,关于“赤龙”的风声都没有传出,崇龛心中的悬石这才落地,他曾经猜测过原因,在他看来只有一种答案……谢真杀了谢嵊,并且得到了“赤龙”,虽为敌人,但却在这件事上成为了一条污船上的同伙。若是主动泄露赤龙之事,大穗剑宫名声也会遭受波及。   “你太小觑我了。”   谢玄衣摇头:“一条赤龙气运,就算尽数吞去,又能得到什么?我瞧不上这种东西,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然。”   这条赤龙气运,当然不是小造化,小机缘。   吞下“赤龙”的敖婴注定能得证大尊之位,成为高高在上的山巅阳神。   但对谢玄衣而言,这违心的造化,不要也罢。   “那你……”   崇龛怔了怔。   他不明白,既然没有吞掉赤龙,谢玄衣为何要替道门隐瞒这桩秘密。   “道门修士,并非人人都如你一般,沽名钓誉。”   谢玄衣面无表情:“这些污浊……何必传出?江宁王已经死了,如今你也快要死了。”   崇龛浮现出恍然神色。   “呵……”   命火燃烧,神魂剧痛,但他却是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是啊。   站在谢玄衣对立面的那些人,全都死了。   就连自己,也不例外。   对谢玄衣而言。   大敌尽数陨落,赤龙这件事……传不传出,都无所谓了。   归根结底,这只是一件小事。   谢玄衣实在没有想到,崇龛临死之前想问自己的话,竟然和这桩事情有关……   这家伙,都快要死了,还在担心身后清名。   “你提了两问。”   谢玄衣道:“现在换我来问你……”   坐在火海中的崇龛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谢玄衣皱眉冷冷问道:“圣后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心甘情愿,为此牺牲一整条道门龙脉?”   这是谢玄衣无法理解的一件事。   大褚王朝一共就四条顶级龙脉,每一条龙脉都至关重要。   这是一座圣地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的根基。   崇龛……竟然主动将道门龙脉,拱手相让。   “好处?”   崇龛笑着摇摇头,道:“她什么好处都没有给我。”   “……”   谢玄衣沉默,他更加不解了。   没有好处,干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   “你不会明白的。”   崇龛眼中露出了痴醉的辉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轻声喃喃着说道:“想要让道门恢复千年前的光景,只有这么一条路可选。与千年前的盛世相比,这区区一条龙脉,算得了什么?”   在翻阅了道门如海一般众多的古籍,参悟了数百上千道术法神通之后,崇龛消化了这座超级宗门积累千年的丰厚底蕴,他从道门尘封的禁忌古书之中,看到了一千年前的辉煌盛世,心向往之……也正是因为如此,他选择踏上如今这条不归路。   但若是追溯根因,便会发现另有真相。   与其说,他想带领道门重回千年前的盛世。   不如说,他想要战胜始终高自己一头的掌教师兄。   论修为,论战力,崇龛自知不敌,即便自己吞下完整的“赤龙气运”,也没有一丝一毫机会完成超越。   他唯一能够把握住的机会,便是利用不朽树,让道门返回千年之前。   “……你疯了。”   看着黑袍渗出的光火,谢玄衣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   崇龛已经沦为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了?”   崇龛稍微愣了一下,随后幽幽说道:“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的人,总是容易发疯的,不是么?”   “我送你上路。”   谢玄衣没有更多想问的问题了。   他挥出飞剑。   沉疴在云海之上斩出一道金线。   大真人脖颈被一斩而断,头颅高高抛飞,在云雾之间翻飞,抛洒而出的鲜血被剑气燃成灰烬。   这颗头颅到死亡那一刻都没有闭上眼睛。   在“崇龛”眼中。   整个世界不断旋转。   再旋转。   高高在上了一辈子的崇龛,最终从万丈之高的云海坠落。   再坠落。   最终坠入冰冷的北海。   ……   ……   天元山,整座秘境陷入极静。   邓白漪跪坐在数万道金灿符箓凝成的天井底部,注视着不远处焚成灰烬的黑袍。   在生命最终时刻。   崇龛的善念化身闭上了双眼。   对他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在这辈子最喜欢的地方迎来生命终曲。   善念化身缓缓向后倒去,黑袍化为金光翻涌,四撒,他像是年轻时候那样,在最为疲倦的时刻,随意躺下,身下是松软的泥土,混杂着草屑的芬芳。   闭上双眼之后,他能感受到整个天元山都颠倒了过来,此刻的天顶一定有很多流云。   “唔……”   善念化身发出了惬意的一声长叹。   虽然灵魂承受着命火的灼烧。   但躺在大地上的滋味……真的让人感觉很踏实。   他总是会在这样的时刻睡上一觉。   现在。   他要迎来最漫长的冬眠。   黑袍彻底焚化成为灰烬,天元山秘境之中响起了恢弘庄严的钟声。这是道门最为重要的秘境,每一位修到阳神境的道门领袖都会在天元山中留下一缕道念,未来死后也会在道碑之中拓下属于自己的大道印记……上一次钟声响起,乃是“钧山大真人”选择主动坐化,尝试转世秘法。   时隔多年。   丧钟再度敲响。   天元山层层浓雾之中,射出浑浊的道光。   在秘境外围激战的几位斋主,此刻全都怔住了。   “这是……【万象】?”   众妙斋主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失了神。   修行到阳神境的山巅修士,会在天元山中留下一缕道意,一旦死去,天元山便会有丧钟敲响,这缕道意也会被送出,围绕道门兜转一圈,最终回归道碑……此刻从天元山浓雾之中射出的霞光,散发着极其强大的威压,隐隐有包罗万象的道势。   这是崇龛大真人修出的【万象】之道。   “???”   钧山也怔住了。   他皱着眉头,望着那缕激射而出的霞光……此次硬闯道门,他最担心的事情便是崇龛发难。可钧山怎么也想不到,事态演变会如此发展。   这霞光是【万象】道意,绝对不会有错。   崇龛……就这么死了?!   天元山外围的厮杀顿时中断。   烛道人,衍微真人,历尘,这三位斋主同时停止出手,纷纷望向后山方向。   大雾那边,一道女子身影以极快速度掠来,显然是被天元山丧钟所吸引。   来者正是玉清斋主舒宁。   “舒师妹!师尊,师尊如何?”   烛道人最先开口,声音也最为焦急,颤抖得厉害。   “……”   舒宁从后山而来。   身为斋主,她第一时间便感应到了天元山的风波。   只不过由于弟子商仪的提醒,舒宁早早便意识到了“崇龛”的不对。   赠出龙脉一事……她认为极其不妥。   舒宁并没有与历尘等人一同出手,对强闯天元山的钧山进攻,而是赶往后山,去试探师尊虚实,这一去……恰好赶上了丧钟敲响,道意破散,舒宁亲自看到了堪称“荒唐”的一幕画面。   后山大阵如云烟一般破碎,元气倒流,掠回天元。   整座天地空空荡荡,什么也无。   本该敕封后山,寸步不离的崇龛,连一道影子也没有留下。   “师尊,死了。”   舒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身死道消,魂归天元。我看见无数元气正向天元秘境流淌……刚刚的丧钟不是误传……”   “死了……”   烛道人听闻亟讯,整个人如遭雷击,簸坐在地,一蹶不振。   在场众人。   唯有他知道。   崇龛离开后山,是去参与皇城的厮杀了。   如今死因未明,但在烛道人眼中……却十分明显,能杀自家师尊的,天底下一共就那么几位。   “身死道消……魂归天元……”   众妙斋主神色同样惨白。   他不敢相信这荒诞至极的消息,当下望向大雾延伸的尽头,那无数元气汇聚的道门神山。   “嗖!”   便在此时,紫电飞剑骤然前冲。   没了阻拦,钧山真人当机立断,就此撞入大雾之中,直接向着天元山秘境掠去!   众妙斋主怔了一下,看着那把飞剑,神色复杂。   他很清楚,按照道门规矩,没有掌教应允,天元山秘境不得入内。   但众妙斋主心中忽然生出一道直觉。   此时此刻……   自己应该放弃坚守多年的“铁律”,选择踏入天元山。   ……   ……   (ps:提前报备一下,我想要修改一下生物钟。下一章更新可能是在7月12日中午。所以11日晚大家不要熬夜等待更新。)   (本章完) 第612章 北海畔   第612章 北海畔   风云席卷,海面翻涌浪。   弥漫在北海畔上空的剑气逐渐消散。   漫天芦苇碎叶如大雪翻飞。   道门大真人的黑袍在空中徐徐化为灰烬。   谢玄衣从云海落下,辞镜拍打着铁翼缓缓降落,不远处唐凤书搀扶着陈镜玄立稳身子,这场大战终于落下终幕。   一气化三清衍出的三尊法相随着崇龛的陨落,湮灭成为云烟,整座芦苇荡几乎都被碾碎,世界安静了下来,安静地有些不太真实,潮水来来往往冲刷着芦苇,血腥气息一点一点被海风带走。   金线笼支离破碎。   拂尘碎线散落遍地。   朱雀铁翼流淌鲜血。   谢玄衣小臂,腕骨等位置,还暴露着森白骨茬。   这一战……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   但总归是赢了。   唐凤书低头凝视着芦苇荡海畔逐渐被海水带走变淡的血迹,神色有些恍惚。没人比她更清楚,崇龛大真人的实力……今日这一战的胜算,或许只有一成,或许还不到一成。   “活下来的滋味怎么样?”   陈镜玄沉闷咳嗽了两下,柔声说道:“我就说……这里是一个好地方。”   “活下来的滋味很好。”   唐凤书深深吸了一口气,呢喃开口:“这的确是一座奇迹之地。”   二人相互搀扶,走出凰火大阵。无数符纸正好燃尽,陈镜玄拂袖撤去支离破碎的金线笼,伴随着元力的剥离,数千张符纸就此散落,化为一片片泛黄纸灯,落入北海,与鲜血一同被潮水卷走。   “你们还好么?”   谢玄衣走了过来,关切开口。   “我没什么大碍……”   唐凤书搀着陈镜玄,担忧说道:“倒是他……”   “没事,我也无恙。”   陈镜玄想要强撑身子挺直脊梁,但身体的负荷终究太大,刚刚笑着开口,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唐凤书从衣襟取出一枚丝帛,替其温柔擦拭唇边鲜血。   这位天下斋主,向来霸气侧漏。   从来无人见过唐凤书这么一面。   “唐姑娘……我自己来。”   陈镜玄苦笑一声,想要接过丝帛,自己擦拭。   “闭嘴。”   唐凤书恢复了冷厉神色,低声呵斥。   要问这一战谁卖力最大?   毫无疑问,陈镜玄。   之所以能绝杀崇龛大真人,全部源自于北海畔一拨接一拨的“巧合”,“意外”……而这些“巧合”,“意外”尽数来自于【浑圆仪】的占卜,卦算。为了这微渺可以忽略的一线生机,陈镜玄不知牺牲了多少阳寿。   这家伙本就体弱多病,又担任“监天者”之职。   过劳者死,过慧者天收。   唐凤书冷冽神色中泛起一抹担忧……   “放轻松。”   下一刻,一道温和声音响起。   谢玄衣伸出手掌,轻轻搭在了陈镜玄肩头。   “嗯?”   唐凤书挑了挑眉,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对面黑衣,她明显感到了一股生机,正在向陈镜玄体内流淌,连带着她也舒适了许多。   “生之道境?”   唐凤书神色有些狐疑。   方才云海那一战,她没看清楚。   这姓谢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凭借阴神之境,将崇龛斩于剑下的?   十多年前。   她败给谢玄衣,败得心服口服。   当初二人以同境实力对决,唐凤书只是稍稍输了一招,差距并不算大。   如今她晋升阳神,谢玄衣仍在阴神……但唐凤书却隐约觉得,自己和谢玄衣的差距似乎变得更大了。   “我的道境比较特殊。”   谢玄衣不动声色道:“在离国得了梵音寺一些造化……所以生机格外旺盛。”   谢玄衣和谢真的身份已然重迭。   关于那趟离国出使的消息,唐凤书也有所听闻。   这世上唯一参悟出“生之道境”的修行者便是梵音寺禅师,这个说法在她看来有些牵强,但勉强能够解释得通。   “……”   反倒是陈镜玄,被谢玄衣按住肩头之后,神色变得微妙古怪起来。   这哪里是生之道境?   一缕蕴含着浓郁生机的不死泉水汽。   硬生生灌入陈镜玄丹田之中!   肉眼可见的,陈镜玄脸色好转了许多,这缕不死泉水汽,宛如雪中送炭,替他补全了极大的生机亏损,他感受着这充沛元气,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这缕生机只能解眼下燃眉之急——”   谢玄衣连忙打断陈镜玄,沉声叮嘱道:“归根结底,想要长生,还需减少监天术法的动用。你这段时日少操些心,多休息休息。”   每一次使用【浑圆仪】,都必然会牵连因果。   修行者牵连因果越多,灾劫便越多,命数便越少。   “哪有那么简单?”   陈镜玄听懂了谢玄衣的暗示。   他压下原先话语,摇了摇头,无奈解释道:“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北海畔这一劫已经了结。”   谢玄衣问道:“接下来你们准备去哪,回皇城?”   皇城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   谢玄衣已尽数知晓。   陈镜玄的“国师”之位被烟邪篡夺,此刻皇城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暗流洗礼,崇龛大真人身死道消,正是重返皇城的好时机。   唐凤书望向陈镜玄。   “……不。”   陈镜玄再度摇头。   很显然。   在他看到的“未来”画面之中,北海畔大战的落幕,并不是这场汹涌暗流的终点。   “国师之位,你不打算争回来?”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谢玄衣意料。   “那种东西,争不争……都无所谓的……”   陈镜玄欲言又止,最终笑着说道:“既然大战已经落幕,我想和唐姑娘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   “……?”   唐凤书神色流露出诧异。   “大概是那边。”   陈镜玄伸出手指,指了指北海方向,海面风清日丽,一片蔚蓝,的确是一副让人心旷神怡的美好画面。   谢玄衣微微挑眉。   以他对陈镜玄的了解,儿女情长必然会排在家国大事之下。   崇龛虽死,但斗争未歇。   陈镜玄绝不是退缩之人。   监天者能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能通过卦算改变一国之命运……但命只可窥,绝不可泄。陈镜玄不愿说的话,谢玄衣从不多问,他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呢?”   唐凤书忍不住开口。   “我……准备回去。”   谢玄衣并没有望向北海,而是望向自己来时方向。   “回去?”   唐凤书更加诧异。   她听说了谢玄衣从南疆逃亡的事情。   她本以为,谢玄衣会一路向北,直接逃往妖国。   “回大穗剑宫。”   谢玄衣声音平静:“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逃往妖国。”   先前在南疆与乾天宫主对决之时,他便已下了决心。   仁寿宫对自己的杀意,只是摆设。   只要自己一逃……   圣后便可借口对大穗剑宫发难。   当然。   即便自己束手就擒,这场浩劫同样不会避免。在离国他曾看到了禅师的残念,留下了浩劫的预言之谶,三大宗未来都将遭遇大劫。   密云是梵音寺的解劫之人。   而大穗剑宫的解劫人,自然只能是自己。   “先前北上,一是为了摆脱追兵,让乾天宫有退身之由。”   谢玄衣望向陈镜玄:“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陈镜玄做一件事,通常以【浑圆仪】卦算,谋定而后动。   谢玄衣不是陈镜玄。   他看不出那么多未来,算不出那么多变数。   但……   他是一个剑修。   在听说皇城变故之后,谢玄衣心中便浮现出前往北海一趟的念头。这个念头没有道理,不讲缘由,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牵引着他来到这里……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他抵达北海,作为陈镜玄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将飞剑刺入了崇龛命门之中。   “如果我没有猜错。”   陈镜玄对谢玄衣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望向不远处的朱雀大妖,认真说道:“这位……应该也是要返回大穗剑宫的吧?”   辞镜悬落在芦苇荡上方,并未变化人形,依旧维持着大妖形态。   他神色冷峻,对陈镜玄和唐凤书保持着敌意。   虽然先前一同并肩作战。   但并不意味着……他和这两人便是“朋友”。   事实上。   他与谢玄衣都不熟,要不是姜凰苦苦哀求,再加上对手是奄奄一息的崇龛,他才不会好心搭救。   “人族的小家伙,少自作聪明,谁他娘愿意回大穗剑宫?”   辞镜讥讽开口。   大战落幕,他换了一副面孔。   他虽被困在剑气禁地,但大褚王朝这边几个赫赫有名的年轻人,他还是听说过的。   小国师陈镜玄,天下斋主唐凤书。   这两人,他都认识。   “老子要回妖国。”   辞镜冷冷开口:“你们若是想出手拦我,不妨试上一试。”   先前三人的谈话,他全都听到了。   陈镜玄和唐凤书要北上一趟……如此一来,很可能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   陈镜玄知道,这朱雀大妖对自己还存有戒心。   他以神念默默传去几句话。   辞镜大妖的眼神顿时变了,他望着身着青衫的瘦削青年,神色无比震惊,当众诧异问道:“你刚刚说的……果真?!”   “自然。”   陈镜玄轻笑一声,无奈说道:“前辈应当听说过我的名讳,小国师从不骗人。”   “你和他说了什么?”   谢玄衣忍不住传音。   陈镜玄犹豫片刻,选择拒绝回应:“抱歉……天机不可泄露……”   谢玄衣见状,不再追问。   这是陈镜玄第一次拒绝自己。   看来,方才的传音,真的很重要。   “……”   辞镜陷入长考。   他的确见识到了这位小国师的厉害。   敢在北海布阵应战崇龛。   而且还真能完成反杀。   这家伙……绝不可能是一个莽夫,更不可能靠运气走到今天。   “如果前辈想要返回剑宫,又想让这位姜姑娘有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   陈镜玄诚恳说道:“不妨把她交给我,我替你将她送去妖国。”   “容我想想。”   朱雀大妖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坐在朱雀背上的姜凰,眨了眨眼。   她神色有些困惑,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刚刚那场大战终于落幕了,自家兄长安然无恙,大兄也没有遭遇意外,这应该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才对,怎么现在大家谈论的内容,是要把自己送走?   “大兄……”   姜凰茫然问道:“咱们离开剑宫太久了吗?是不是该回去了?”   “……不。”   辞镜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坚毅神色。   他低声道:“不回去了。”   姜凰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们两位吗?”   辞镜柔声问道:“小凰,你愿意和他们一同去北海看看吗?”   “陈先生……唐斋主……”   姜凰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她认识陈镜玄,唐凤书。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姜凰也知道,陈先生和唐斋主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是兄长的朋友,是值得信任的好人。   “我……不想和大兄分开……”   姜凰声音变得断续。   她望向不远处的谢玄衣,很是委屈地说道:“也不想和兄长分开……”   比起去北海。   她更愿意返回剑宫,更想要回到金鳌峰。   虽然修行的日子很苦,但她愿意就这般苦下去。   “……”   谢玄衣在最该开口的时刻选择了沉默。   他同样也在纠结。   辞镜和姜凰流淌着相似的血脉,他们乃是同一族类。   而自己……则是“姜凰”灵智初开之时,便陪伴着成长的人。   姜凰在世上,只有自己和辞镜两个“亲人”。   但如今,大穗剑宫正遭遇浩劫,谢玄衣是怀揣着必死之志,准备返回中州。   这一去,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暇顾及。   带上姜凰,又有何意义?   上一世。   他打伤凤凰,将其带回大褚。   这一世。   他选择……给姜凰一个自由。   “跟陈先生去北海那边看看。”   谢玄衣走了过去,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姜凰头颅。   “兄长……”   姜凰眼眶之中已有泪水打转。   她攥着自己衣角,可怜兮兮问道:“剑宫是不是出事了?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姜凰不怕死的……姜凰只想和兄长,大兄,待在一块……”   “剑宫的确遇到了一些麻烦。”   谢玄衣叹了一声。   他认真凝视着小家伙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但相信兄长……这些麻烦会解决的。要不了多久,兄长亲自接你回来。”   (本章完) 第613章 芦苇荡   第613章 芦苇荡   潮声淹没芦苇荡。   姜凰从朱雀背上离开,来到了陈镜玄唐凤书身边。唐凤书小心翼翼牵起小姑娘的手掌,姜凰没有哭也没有闹,静静站在芦苇丛中,注视着不远处的两位“兄长”。   “这个小姑娘,身上流淌着纯凰血脉。”   心湖深处,玄溟轻声开口:“她是你什么人?”   他一直在圣界中观看着这一战。   小师弟的潜力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强……师尊说得没错,若干年后,元吞圣界会迎来一位有缘人。一开始玄溟还不敢确定,现在他十分笃定,这位“有缘人”就是谢玄衣。   一千年前。   他和师弟师妹修行【元吞神通】,即便得到记载功法的金简,修行起来也十分困难,完全无法和小师弟相比。   这【元吞神通】……仿佛是为其量身打造一般。   先前与崇龛厮杀,生死之间,强行催动“吞元”神通,谢玄衣只费了数十息。   虽然那“吞元”之术的效果十分微弱。   但这已算是神迹。   “她……”   谢玄衣神色复杂地看着远处红衣小姑娘。   他传音道:“以前是我的仇人。但现在……应该算是妹妹。”   “仇人?妹妹?”   听到这回答,玄溟有些诧异。   “她本该在妖国。”   谢玄衣垂下眼帘:“二十年前,被我打伤,带回了大褚……如今变成这模样,也是因我所致。”   玄溟活了一千多年。   只听这些,他便明白二者之间大概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失去了神魂记忆么?”玄溟轻叹。   “还有一道神魂,藏在躯壳之中。”   谢玄衣声音复杂:“等日后时间一长……想必两道神魂便会相融……”   到那时候……   姜凰究竟是将自己看做兄长?还是看做仇人?   他不知道。   “且送她离去吧。”   玄溟柔声安慰说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   谢玄衣嗯了一声。   他站在北海畔,青衫儒生挥袖召来万千金线,编成一艘简易小舟,三人一同登船,随浪一同远去。   “姓谢的。”   朱雀大妖收敛铁翼,与谢玄衣并肩。   辞镜目送姜凰离去,冷冷开口:“你和小凰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   谢玄衣微微侧首。   “她被打断腿骨,囚压皇城,吃下‘九死禁’,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全都因你。”   辞镜面无表情道:“按理来说……我应当狠狠教训你一番。”   话锋一转。   “但……”   辞镜叹息:“若不是你,她也不会逃出皇城,不会来到剑宫,更不会和我相遇。”   天下虽大。   但流淌凰血的凤禽类大妖何其之少?   能够聚在一起,需要莫大的缘分。   其实辞镜先前教导姜凰修行的时候,便感受到了姜凰体内的第二道神魂……准确来说,那才是姜凰的主神魂,那道神魂饱含着愤怒,幽怨,暴戾。平心而论,辞镜比起第二神魂,更喜欢现在一口一声“大兄”的小凰儿。   崇龛修行“一气化三清”,剥离出了两缕魂魄。   一者主和善,一者主杀伐。   姜凰的情况,倒是与之有些类似。   无论谁来,恐怕都会更喜欢那个宛如瓷娃娃的第一神魂羊角辫小姑娘。   芦苇荡陷入沉默。   一人一妖,注视着金舟远去,直至不见踪影。   “若是我死了,你便把这身尸骨捎带给她。”   辞镜洒脱笑道:“我飘零半生,除却莲尊者,再也没有其他亲人……直到遇到这小姑娘,我把她当做亲妹妹看待。妖修晋升需要提升血脉,我毕竟修到了阳神境,这身朱雀残骸,若是留给她,想必够她晋升大尊。”   姜凰境界本就不俗,只是第二神魂的沉睡,再加上重伤,才跌落谷底。   如若得了朱雀造化……   恐怕真能一飞冲天!   “活着见她,不是更好么?”谢玄衣说道。   “你以为人人都有你这般好造化?”   辞镜嗤笑一声,感慨说道:“阴神境逆伐阳神八重天……这种事情,往外说都没人信。”   “……”   谢玄衣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会给你一滴不死泉。”   他知道。   云海之上的那场战斗,辞镜全程看在眼里。   自己身负不死泉的秘密,自然也被其看了出来。   这头大妖虽然性格叛逆,行事古怪,但论品行论道德,却是远超大褚王朝的九成修士。   “赵纯阳怎么教出你这种蠢货的?”   辞镜闻言,连忙呵斥骂道:“老子刻意不提这件事……你还敢主动提起?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他当然知道,不死泉就在谢玄衣身上。   但他不说——   有些事情,不上秤没有四两重。   上了秤,千斤打不住!   辞镜看得出来,陈镜玄和唐凤书乃是谢玄衣的“挚友”,但不死泉这消息,实在不能外传……当年道门被墨鸩大尊挑拨离间,几位大真人彼此厮杀,那可都是堪比手足兄弟的关系,在长生诱惑面前,有几人能够抵住?   “你就不怕,我是故意将你留在芦苇荡。方便杀你,然后取走不死泉?”   辞镜挑起眉毛,浑身燃起赤红火焰。   “前辈,别演了。”   谢玄衣淡淡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大劫将至。   赵通天将辞镜放回妖国……这家伙放着好好的“大尊”之位不坐,非要返回剑宫赴死……   贪恋不死泉的人有很多。   但愿意舍身赴死的人,一定不是。   “……”   辞镜沉默下来,妖身炸起的火红翎羽逐渐垂落,整个人气势也渐渐散去。   “蠢货。”   他再次开口,声音却变得沙哑起来:“人都是会变的……你还是太年轻,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万一错付了信任,只会让你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朱雀红瞳之中有异光闪烁。   看样子,先前这番话,触动了他的内心。   谢玄衣其实一直不太明白,这头大妖本性不坏,又是莲尊者的妖宠,还为饮鸩之战献过力……为何会被囚压后山多年?   难不成当年莲尊者被围攻,是因为辞镜的缘故?   这念头刚刚升起。   “当年饮鸩之战。”   辞镜便声音沙哑道:“莲尊者之所以会陷入险境……有我的一部分原因。”   “……嗯?”   谢玄衣不再开口,静静聆听。   “我年幼之际,便被莲尊者捡回剑宫。”   辞镜眼神闪烁,喃喃说道:“虽是大妖,却读的莲道藏,修的大穗道法。”   但是……   他身体里却流淌着凤禽一族的凰血,神海里还铭刻着朱雀的道藏。   妖和人,终究是两族。   “饮鸩之战开始之后,我不愿和妖国同胞交手厮杀。我曾天真妄想,以自身血脉介入这场战争,劝说‘天凰宫’那些大妖收手。”辞镜低垂头颅,神色黯淡。   天凰宫,乃是妖国最顶级的大势力。   论地界大小,论妖修实力……天凰宫都不在蚀日大泽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当年饮鸩之战。   墨鸩大尊统领了各大势力,一同南下。   如若天凰宫选择退出,这一战很有可能会被迫终止。   不过,从辞镜神色便能猜到答案。   “你失败了。”谢玄衣轻声说道。   “是的……我失败了……”   辞镜自嘲一笑:“但这不是最糟糕的。我太信任天凰宫那些家伙了,这些人虽然与我流淌着相同的血脉,交谈时以兄弟相称……却并不是值得信任之人。自始至终,和谈都只是幌子,他们以我为饵,引诱莲尊者踏入妖国大阵。”   再之后的事情……   便是人尽皆知的那场妖国袭杀了。   莲尊者以一己之力,施展灭之道境,斩杀了诸多大妖,但自身最终也陨落在了大雪之中。   “天凰宫。”   谢玄衣默默记下。   怪不得,辞镜会被掌律压在后山。   怪不得,辞镜对姜凰如此之好。   所有困惑,都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原来辞镜已经经历过了一次背叛,天凰宫那些大妖当年欺骗了他,坑杀了莲尊者……   姜凰的出现,算是上天安排的一道曙光。   他找到了血脉共鸣的同类,也找到了值得互相托付的信任。   这,何尝不是一种救赎?   念及至此,谢玄衣忽然开口。   “先前陈镜玄是不是对你说,莲尊者还活着?”   这毫无预兆的一问,让朱雀下意识怔了一下,红瞳瞬间恢复冷静。   “你在说什么?”   辞镜压低声音,想要掩盖情绪变化。   但这反应,却让谢玄衣更加确定了念头,继续打探道:“看来的确是和莲尊者有关……莲尊者当年没死,还留了一缕残念?”   “……”   朱雀意识到了眼前年轻人的狡猾,连忙闭口,选择彻底缄默。   “好吧。”   已经猜了个十之七八的谢玄衣,此刻耸了耸肩,淡淡问道:“既然天机不可泄露,那我便不再多问……不过这东西,你还要不要了?”   一边说着。   谢玄衣一边并拢双指,从眉间汲出一缕纯白水汽。   他的不死泉眼,经历大月国,以及几次晋升之后,稍稍扩大了些许规模。   单独取出的一缕不死泉水汽,虽然无法与陆钰真给出的手笔相比……但已是极大的造化,足够让一位阳神,在大战中修复自身七成伤势。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死泉?”   第一次看到实物。   辞镜怔了一下。   “要!当然要!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辞镜骤然幻化人身,伸出手掌,一把将水滴握在掌心,这缕水汽入掌即化,转瞬散为数十上百缕纤细生机,流淌游掠在经脉窍穴之中,辞镜感受着体内丰盈的气机,眼神中精芒都多了三分。   大妖重新幻化妖躯,舒展铁翼,聆听着烈焰焚空的燃烧之声。   “这不死泉的确是好东西……”   辞镜皱了皱眉,神色古怪道:“不过我怎么感觉,这东西没有传说中那么邪乎啊?”   传说中,得到一滴不死泉,便等同于得到了第二条命!   正因如此,那些寿元将尽、已经断绝了“转世”机会的大真人,纷纷大打出手……   此刻辞镜只觉得浑身生机充盈。   这“不死泉”的确提供了莫大助力,但怎么也不至于算得上第二条命吧?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谢玄衣轻咳一声,佯装淡定说道:“不死泉……哪有大家传得那么厉害……”   “是么?”   辞镜抖擞羽翼,幽幽问道:“不过你小子到底有多少不死泉?刚刚云海那一战,应当消耗了不少吧?”   “不多……”   谢玄衣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比划出纤微的一条细线。   他坦诚说道:“就这么一点。”   “就这么一点?果真吗?”   朱雀狐疑,他觉得姓谢的小子是在骗自己。   从云海那一战的表现来看。   他怀疑谢玄衣身上至少还有十滴不死泉……   “果真。”   谢玄衣十分诚恳:“实不相瞒,不死泉只剩最后一滴了。”   “……”   在【元吞圣界】内旁听的玄溟,听到这里,面颊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小师弟还真没有说谎。   丹田内部,不死泉凝化成一枚极小的海眼。   如果将所有水汽尽数提取。   的确……只剩一滴了。   但是这是一滴吗?这是一滴又一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我且信你。”   朱雀凝视着对面黑衣年轻人的双眼,从谢玄衣眼中,他感受到了满满的真诚。   自己堂堂阳神大尊,还是颇具一双慧眼的……通过刚刚那番对视,朱雀基本可以确定,姓谢的小子没有撒谎。   辞镜心湖泛起一阵复杂涟漪。   这么多年,除了莲尊者和小凰儿,他没再感受过这种滋味。   看来这小子是真心实意地信任自己。   只剩一滴不死泉的情况下,还愿意分一部分给自己。   “你……上来吧。”   朱雀微微弓下身来,将宽阔脊背留给谢玄衣。   先前与崇龛一战,那是生死与共,必须要驮他上云霄。   如今则不一样。   朱雀收了一缕不死泉水汽……他打心底认可了这个姓谢的年轻剑仙,愿意载他一同返回大穗剑宫。   “有劳前辈。”   谢玄衣轻声开口,神色郑重。   他翻身坐在朱雀背上。   一声清啸,直击穹云,火红大雀从芦苇荡一飞冲天。   (本章完) 第614章 众生之道   第614章 众生之道   莲峰禁地。   火光滔天。   大凰洞天降落,化为火海,烈焰焚烧莲法袍,站在火海中央的赵纯阳不为所动,静默注视着不远处炽焰加身的华袍女子。   圣后所立之处,数万朵猩红烈焰如苞一般绽开,这是一副极美的景象。   但如若置身其中……便会知晓其恐怖。   这大凰洞天不仅灼烧肉身,而且炙烤灵魂。   先前月隐洞天一战,秦祖便吃了一个暗亏……他虽是顶级武夫,肉身堪称完美,但神魂却仍有瑕疵。那场对决,秦祖在大凰洞天持续灼烤之下,终究是露出了破绽,被圣后一举攻破。   “为了龙脉,你真是不择手段。”   赵纯阳看着眼前女子,叹息说道:“秦祖辛辛苦苦替大褚镇守武运龙脉这么多年,你竟也下得去手?他的阳寿本就不多了……”   女子脚踩凰火,头顶不朽树。   那不朽树蔓延开来的虚无枝叶,相当繁茂。   隐约可见。   三条如龙一般的赤红纹路,正在主干之上攀爬。   四条龙脉,已得其三。   本就是阳神十重天的圣后,此刻更进一步,无限接近于天人之境。   “如你所言,他阳寿本就不多。”   圣后平静道:“我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没有珍惜,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至于替大褚镇守武运……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该感谢秦祖的,应当是太皇!   比起大褚王朝的兴衰,她更在乎自己“天人境”的晋升!   “倒是你……”   圣后蹙眉凝视着赵纯阳。   这个披着莲法袍,发须尽皆白的老人,早已没了当年意气风发的神采,但在大凰洞天灼烧之下,竟和没事人一样。   “……我就知道,你比秦祖更强。”   先前皇城远郊爆发的那场巅峰对决,她在仁寿宫远远观看了全程。   那一战看似势均力敌。   但实际上,赵纯阳占据了上风。   同为阳神十重天,秦祖完全没有占到便宜……当然不是因为秦祖太弱,而是这个姓赵的家伙实在太强。若干年前元凰还不是圣后之时,便和赵纯阳交过手……这家伙的强大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   赵纯阳外出游历的那几年,乃是大穗剑宫千年来最为强盛的时代!   真正意义上的打遍四境无敌手!   “这座天下,强者如云……一山还有一山高。”   对这个评价,赵纯阳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说道:“秦兄是武夫,我是剑修。我和他……不一样。”   话音落下。   下一刻。   赵纯阳毫无预兆出现在圣后元凰面前。   轰!   一拳打出,虚空破碎。   “?!”   圣后瞳孔骤然收缩,即便她修到了接近天人之境,仍然没有反应过来。这一拳速度太快,比秦祖出拳还要更快……何其讽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剑修的赵纯阳,打起架来比秦祖更像是纯正武夫!   圣后抬起双手招架。   哗啦啦!   大凰洞天加持牵引之下,无数炽焰顺延双臂流淌凝固,化为两截火袖!   她本就是凰血大妖,肉身无比坚固,再加上凰火相护……   按理来说,扛住一拳,应该轻轻松松!   但这一拳打出。   一声闷响,穿透莲峰,在整座大穗剑宫地底扩散。   圣后被打出数百丈,直接撞入莲峰地底古壁之中,这一拳劲力之大,远超自己想象。赵纯阳的大道浑厚程度,乃是她毕生闻所未闻……刚刚那一拳,与秦祖的拳意截然不同,这老家伙说得没错,他的确和秦祖不一样。   剑修打出的一拳,既有透体之劲,又具穿刺之痛。   元凰神情凝重地注视着自己的双臂位置。   无数凰火被震得支离破碎,无法凝聚……至于小臂交迭之处,则是被打得凹陷下去,血肉模糊。   这仅仅是一拳!   自己的凰火,加上妖躯,竟然无法承受?!   嗖。   风声牵引。   元凰骤然抬头,只见面前一道阴翳落定,那披着莲法袍的老人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速度快得让人无法理解。仿佛这莲峰地底空间,随意一处,只要他心念落定,便可瞬间抵达。   赵纯阳没有废话,抬手便是第二拳。   只要速度够快。   无需招式。   普普通通的一拳,便让元凰嗅到了生死危机……她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似乎远远低估了赵纯阳的实力。同为阳神十重天,赵纯阳似乎抵达了更高的境界,这是秦祖和自己都没有涉及的境界!   这一拳打出。   元凰神色恍惚,但在关键时刻醒转。   她厉啸一声,整个人面容变得狰狞可怖。   轰一声。   无数赤红烈焰溢出,莲峰本就狭窄的禁地顿时被庞大妖躯撑满,元凰在这一刻施展本命妖身,直接以最强防御姿态,抗下这避无可避的一拳……遥想百年之前,她和赵纯阳的那一战,似乎便有这副画面。   多年之后,命运流转,同样的画面再次上演。   凤凰发出一声惨叫戾鸣。   流淌着凰火的妖翼被一拳打穿,滚滚鲜血如熔浆一般落下,圣后抗住了这一拳,再度恢复人身,她捂着左臂快速向后退去,整个人神色苍白,气息也骤然暴跌。   “……”   赵纯阳面无表情,平静甚至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   放在一年前。   这一拳或许有机会直接结束这一战。   只可惜……此刻的元凰,已经完成了一次“蜕变”。   她背后那株不朽树,正抖擞一道道神霞,向她体内输送大量生机。   不朽树在大成之前,无法孕育出足够生机,每取走一缕生机,不朽树便更显得枯萎一分。   圣后此刻是在“釜底抽薪”。   不过对她而言,眼前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择。   要么,集齐四条龙脉,彻底唤醒不朽树。   要么,死在莲峰下。   除却不朽树,圣后体内残余的不死泉水汽也在轰鸣……秦祖一战之后,她直接炼化了陆钰真口中仅存的最后一滴“不死泉”,这滴不死泉用去之后,还剩着些许残存,此刻正好用来疗伤。   某种意义上来说。   此刻的赵纯阳,面对的不是圣后一人。   而是圣后,加上不朽树,以及三条龙脉。   即便如此,优势依旧分明。   “……道源。”   退去数百丈后,圣后捂着手臂,强忍着痛苦,沙哑开口。   她回想先前的交手。   那朴实到极致的一拳。   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开,无论如何也扛不住……   思前想后。   只有一种可能。   赵纯阳已经将阳神境的“大道”参悟到了极致,触碰到了更深层次的“本源”。   这是天人境才能掌控的力量。   自己费尽心力,想要触碰的“天堑”,赵纯阳已经触碰到了?   “道源?”   莲法袍老人神色从容,温声说道:“这么称呼似乎也没有问题……你运气实在不好,我修行这么久,直到最近才触碰到这层境界。若是你早些来见我,或许还有机会能够逆转战局。”   圣后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道源……   赵纯阳真的参悟出了道源!   如果说,阳神境的大道,可以自成洞天,随意外放。   那么天人境的“道源”,即便放在大道长河之中,也可以独立自成一脉。   赵纯阳的“剑道”已经脱离了本命飞剑这个载体。   一拳一脚,一缕元气,皆可成为“大道”,皆可视为“本源”!   换而言之。   修到这一步的赵纯阳,已经可以无视本命洞天的限制,随意外出行走。   他所在之处,只需一缕神念……紫府洞天中的剑道本源随时听其呼应,暗藏虚空之中的大道长河随时为其敞开!   对圣后而言,此刻唯一的好消息,便是这个时代还留存限制。   若是放在一千年前。   赵纯阳便已是实实在在的天人境。   可如今不是一千年前!   大劫降临之后,天地元气枯竭,这世道连阳神晋升都变得无比困难……仅仅凭借大穗剑宫莲峰这条单一龙脉,根本无法支撑赵纯阳的“天人晋升”,这家伙就算触碰到了“道源”又能怎样?   体内元气不够,大穗剑宫气运不足。   这老家伙枯坐莲峰下,闭关再久,也无法完成晋升!   “你似乎是在庆幸。”   赵纯阳平静说道:“你庆幸我触碰到了‘道源’,却无法成功晋升。”   “……”   圣后神色冰冷,并不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数息之后。   她手臂处的伤口逐渐痊愈,体内残余的不死泉水汽彻底耗尽。   “这一战……其实我已经看到了结局。”   赵纯阳眼神掠过一抹复杂之色,他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你来之前,我一直处于‘神游’状态。”   “你……”   圣后神色有些动容。   神游。   她当然听说过这玄而又玄的境界,对于绝大多数修行者而言,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即便是她也不例外,终日坐在仁寿宫中,借着整座王朝气运修行,吞吐元气,修行凰火,凝练大道。   她已成了这天下的最强者之一。   可从未进入过“神游”状态之中。   据说神游一次,可以在命运长河之中,看到过去,未来。   神游和【浑圆仪】的占卜截然不同,神游者无需付出阳寿作为代价……便可看到宿命长河的倒影。   没有人不好奇自己的未来。   对于圣后这种极具野望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她想知道,自己能否成功集齐四条龙脉。   她更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成为天人。   只要触发一次“神游”,她便通过命运长河倒映的画面,来进行更加细致,更加周全的谋划。   “你,看到了什么?”   圣后忍不住开口,想要询问赵纯阳的神游结果。   她知道,这种提问注定不会得到回应……谁会将神游看到的画面分享出去?   就算赵纯阳告诉自己,自己败了,那又怎样?   事已至此。   她没得选,她也不会退。   “你的下场很惨淡。”   果然,赵纯阳思索了片刻,诚恳说道:“你与这不朽树无缘……还是趁早收手为妙。”   “呵……呵呵呵……”   圣后看着眼前男人,忍不住笑了。   她好看的眉眼中多出了几分戏谑:“收手?你让我收手?如果你此刻将大穗剑宫的龙脉气运让给我,我的确可以收手。”   “……”   赵纯阳陷入沉默。   “看呐。”   圣后长长叹息一声,面无表情道:“我没得选。秦祖不愿意退,你也一样。我只有把你们全都杀尽,才能登顶这座天下。”   嗤一声。   莲峰禁地之中,再度响起了燎燃之声。   但这一次,不是简单的凰火燃烧。   一线天光垂落,照拂在圣后面颊之上,圣光散去,她的面容逐渐发生变换……一张张面孔,出现在这张面皮之上。这些年所有进宫面圣的修行者,都想过看看这位大褚至高者的真面目,自太皇死去,圣后便成为了高高在上,圣光笼罩的人物。   没人知道她究竟是何模样。   去过皇城的那些人,亲眼瞧见了“圣后”,离开之后也是一片浑噩。   他们看到了一束光。   他们看到了千万人。   圣后……不是一个人。   “众生之道。”   赵纯阳注视着面前的女人,皱起眉头,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道:“这些年……你为了修行这条大道,吃了多少人?”   “数不清了。”   炽光照耀下的圣后,时而如少女,时而如老妪。   她是一人,亦是无数人,开口声音如浪潮一般,回荡在这座大凰洞天。   无数凰火围绕她而旋转。   妖异的一幕出现了……   这众生之道,在莲峰禁地之中演化,圣后拂袖之后,凰火绽放,凰火苞之中,竟是一颗颗鲜活生动的头颅,此刻这些头颅睁开双眼,神色平静悲悯,与莲禁地“相互映衬”,乍一看真如一朵朵莲旋转绽放。   南疆边陲,每年都要悄无声息消失一些人。   不久前谢玄衣查到的蛛丝马迹……指向皇城司。   但实际上再往深处追查,便可查到仁寿宫。   这些人,送去宫中,沦为了圣后的“口食”,准确来说,沦为了众生之道的饲料。   之所以一人看上去是千万人。   很简单。   因为这一人,已然吃掉了千万人。   “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   圣后不带感情地说道:“生下来,要么吃掉别人,要么被人吃掉……能够被我吃掉,是这些人的荣幸。”   (本章完) 第615章 退阵   第615章 退阵   一朵又一朵凰火在莲禁地绽放。   凰火苞之中,呈放着一颗颗头颅,这些头颅男女老少尽皆有之,此刻或哭或笑,看上去极其诡异……   这,就是圣后的“众生道”。   她主掌大褚这些年,暗中操纵南疆邪宗,为自己掠夺生灵,增添大道修为。   “你……真是该死啊。”   赵纯阳看着这一幕,眼神泛起悲悯。   他可怜这些无辜苍生,就这么死去,死在了本该守护他们的人手中。   “凡俗寿命,区区甲子。”   圣后站在火海中央,并不觉得有一丝一毫愧疚,淡然说道:“这些人能入我‘大凰洞天’,与众生之道合一……乃是他们的幸事。日后我若摘得长生,他们便与我一同长生。”   圣后的众生之道,吞汲众生之灵。   此刻大凰洞天之中,诸多人声纷纷响起……   婴儿哭啼,女子尖啸,老妪哀嚎。   一时之间,大凰洞天仿佛化为了一座无间炼狱,那不朽树泼洒出一阵阵神霞,集齐三条龙脉之后,圣后整个人气势与先前不同了,众生之道与本命洞天彻底相融,这些凰火拔地而起,向着赵纯阳砸去。   “……”   莲法袍老人皱眉后退。   心湖传来提醒,这些凰火,不可轻易触碰。   如果没有猜错,这蕴含着“众生之道”的凰火,内里兼具“因果之力”!   虚空破碎,赵纯阳看似轻盈后退一步,身形却不退反进,踏碎虚空,出现在圣后身前。这一整座莲禁地,的确都在他“剑气洞天”囊括范围之内,只需一缕意念,转瞬便可抵达。赵纯阳对准圣后再度砸出一拳,只不过这一次圣后不再以妖身相抗……那围绕她绽放旋转的凰火火海飞快回掠,数百枚呈放头颅的凰火苞在女子身前砌成一堵高墙。   轰一声!   火海破碎,高墙坍塌。   这一拳裹挟着剑道本源之意,打穿“众生”凰火,落在圣后肩头。   再是一声闷哼。   圣后向后退去,半边肩头血肉模糊,被这一拳打伤。   但这一次……   赵纯阳不再是“无伤”。   莲法袍荡出铮铮剑气之音,赵纯阳收回拳头,皱眉看着自己打穿凰火的手掌,此刻这手掌沾染“众生因果”,开始被凰火侵蚀……附着了“众生道”后,这层凰火的杀伤力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就是你对付秦祖的手段?”   赵纯阳眯起双眼,甩了甩衣袖,尝试灭去粘附在手掌上的这些凰火。   但即便以剑气一寸寸扫过,这些凰火也只是稍稍被压下一些势头,并未就此熄灭。   “境界越高,越惧因果。”   圣后轻轻说道:“秦祖承受不住‘众生业力’,你也一样。”   “以众生为食,受因果牵连最多的人……是你自己。”   赵纯阳漠然道:“众生之道,本该是一条宽阔大道,硬生生被你修成了邪道。”   为了追求修行境界,以及修行速度。   元凰选择吞食人族生灵。   这种修行方式……自然会沾染大量业力。   修行到这一境界,最为畏惧的,便是虚无缥缈的“因果”。   “不重要。”   圣后冷笑一声,抬起双袖:“无论什么大道……能帮我登顶,就是好道!”   哗啦啦!   凰火洞天彻底沸腾!   莲禁地被金灿火海笼罩,数之不清的头颅火苞蜂拥而来,化为一拨密不透风的因果大潮,向着赵纯阳拍打而去。   ……   ……   大穗剑宫上空,仁寿仙宫,云雾翻涌。   一道极其凌厉的金灿剑光,在大雾之中斩切,无数纸雪翻飞。   这金光最终聚拢,重新悬停在通天掌律掌心上方——正是凝成剑形的“金鳌峰”!   “通天道友,真是好剑术。”   纸雪尽头响起一道赞叹。   这赞叹之声听起来十分诚恳……但又让人觉得像是讽刺。   金鳌峰幻化的剑气一通斩切之后,那被剑气斩开的纸雪,看似支离破碎,实则毫发无伤。   陆钰真气定神闲地接下了“金鳌峰”所有剑气斩击。   他根本没有抵抗,而是任凭剑气将自身撕碎,随后重组……   看着这一幕,赵通天神情十分严肃。   这些剑气,凝聚了自己的全部道意。   刚刚这一击,他没有一丝一毫大意,更没有放水……   之所以会有这个场面。   只有一种可能。   陆钰真对“大道道意”的参悟程度,远在自己之上!   “阳神第七境?”   赵通天神色冰冷,盯着眼前纸人道道主。   不……   可能不止第七境。   在拔出“金鳌峰”,将其凝化剑形之后,赵通天的战力已经来到了阳神六重天。   但此刻他面对陆钰真,却有一种使不出力的感觉。   二者之间的差距。   可能不止一个境界。   “境界不重要。”   陆钰真背负双手,叹息说道:“重要的是……你我并无生死之仇,何必在此生死之争?”   听闻此言,赵通天更加冰冷地注视着面前纸道人。   “你与妖后联手,践踏大穗剑宫,这还不算生死之仇?”   “自然……不算。”   “圣后要取龙脉,倘若大穗剑宫给了,哪里有生死之争,哪里有生死之仇?譬如道门,一片太平,无事发生。”   陆钰真闻言,微笑说道:“这世上许多事情,因果早已注定,即便再拼命挣扎,最终结局也不会改变。要我看呐,为了大穗剑宫这些年轻弟子的性命,此刻退后一步,才是最优之解。”   陆钰真望向身下。   云雾翻涌,圣霞滔天。   大褚宝船尽数下压,在数次轰击之后,大穗剑宫的镇山大阵,已经濒临崩溃!   祁烈,黄素,这几位年轻山主虽然资质不错,但毕竟太过年轻,未成气候。   即便此刻一同发力,向阵旗注入元气,最终落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通天道友,退后一步,海阔天空……”   陆钰真笑着开口:“何不试试?”   “……”   赵通天同样注意到了身下。   这应当是大穗剑宫自开山以来,最惨烈的一战。   镇山大阵破灭之后,大穗剑宫将会迎接怎样的命运?   赵通天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一些决定了。   ……   ……   “顶住!”   “杀!!”   镇山大阵,在四位山主的阵旗作用之下,将大穗剑宫每一位弟子的心神都串联起来。   周至仁,祁烈,黄素,司齐,分别镇守一道方向。   炽日高悬。   大褚宝船投射出一道道神霞,炼器司锻造的淬灵箭矢泼洒如雨,其间还夹杂着元炮轰击,这座固若金汤的镇山大阵,已然出现一道道裂纹。比起这些进攻,最大的压力来自于大阵正上方的“朱厌”。   通天掌律被陆钰真牵制。   掌教则是在莲禁地与圣后搏杀。   朱厌在正面战场几乎不受任何压制,他来到大阵上方,也不急着直接破阵,而是就此坐下,再度施展妖术兵灾。黑袍翻飞,化为阴云,数百道雪白妖猿身形降临,捶打大阵,这头阳神大妖似乎很享受“虐杀”快感,箭雨元炮轰击,再加上“兵灾”捶打,镇山大阵天顶浮现出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裂纹。   身为众山主中,境界最高的那位。   周至仁主动承担了迎击“兵灾”的压力,他浑身燃起命火,持小舂山阵旗,凭借大阵之势,与朱厌进行元气厮耗……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角力之战,胜负早就已经分出。唯一的一线希望,便是他在这一战中顺利晋升阳神,即便如此,胜负其实也不会有多大改变。   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玄芷,唐凤书。   临阵突破,何其艰难?   周至仁在小舂山静修了近一甲子。   这么多年。   始终卡在“半步阳神”。   大道修行,只差一步,便是差了一整座天堑。命火越燃越是微弱,越燃越是濒临熄灭。   很显然,再打下去……这熊熊命火便会将周至仁吞没。   别说晋升。   能保住性命都十分艰难。   “大师兄……”   祁烈看着这一幕,咬紧牙关。   他很想出手相助,但奈何修为境界不够,分身乏术。他同时持握玉屏峰和金鳌峰两道阵旗,承担两座小战场的压力,此刻能够勉强撑住,便已耗去了所有气力。   黄素,司齐亦然。   便在此时,一道浑厚传音,在心湖响起。   “退阵。”   这声音来自于天上,虽只有二字,但极其低沉。   正是掌律的心湖传音。   “师尊?!”   祁烈不敢置信地抬头,天顶炽日高悬,掌律师尊所在的那座阳神战场,则是被仙宫大雾笼罩,无法被神念穿透。   “镇山大阵还能支撑百息。”   掌律的传音陆续抵达:“此刻朱厌还未发力,尚且来得及撤退。”   这传音,只对四人传出。   周至仁,祁烈,黄素,司齐。   “师尊……这一步,怎么能退?!”   祁烈紧攥阵旗的那枚手掌,因为过度用力,渗出丝丝鲜血,他平生第一次出声反对师尊。   大穗剑宫的所有弟子,此刻都在拼命。   所有人都想守住镇山大阵。   此刻后退……接下来该怎么办?   “退阵之后,带着所有剑宫弟子,退回后山剑林。”   掌律没有理会祁烈的抗议,他压低声音传出第二道命令,不容拒绝。   众人纷纷怔了一下,下意识齐齐望向“金鳌峰”所在方向……这座本来最为孤高独立的山峰,被掌律拔走之后,只剩一片空空荡荡的密林,密林之后,便是赵通天常常闭关所在的后山,亦是金鳌峰遮掩的秘阵所在之处。   剑林乃是大穗剑宫最神秘的地方之一。   莲禁地,只有历代掌教才能掌握。   而剑林……便是掌律才能踏入。   “蛰藏于大穗剑宫地底的这条剑气龙脉,源头在金鳌峰,腹部在玉屏,绕过小舂,真隐,最终落于莲。”   赵通天声音沙哑:“剑林便是由龙脉气运滋生而出的一座完美洞天。”   短暂停顿了一下。   赵通天叹息道:“初代掌律铸造此地,便是为了应付大劫……现在,便到了动用‘剑林’的时刻了。”   祁烈隐约明白了师尊的意思。   若是再斗下去。   一旦镇山大阵破碎,便会有许多弟子死去。   送入剑林,还能保住一命。   他心中泛起一股哀意。   做出这个决定,其实就意味着,师尊已经不看好这一战了……天顶那场大战,多半师尊落入了下风。至于莲禁地那边,两位至强者的对决,没有一丝一毫风声传出,无人知晓究竟是什么情况。   “祁烈,退回剑林之后。你以‘揭雷’剑阵,施展玄雷剑道。”   下一刻,赵通天话锋一转。   这番传音,并未对其他三人泄露。   他只对祁烈一人开口。   闻言之后,祁烈当即愣了一下。   揭雷……   这是不久前师尊赠送自己的飞剑剑阵,经由伪装成“谢真”的玄衣师兄周转,送到自己手上。   师尊是一个不善表达欣赏喜爱的人。   但祁烈知道……   师尊很疼爱自己。   这套飞剑相当不俗!   玄衣师兄告诉自己,师尊费了许多时间在剑林打磨这套飞剑,反复铸造,直至完美。   祁烈对“揭雷”爱不释手。   但这一刻他才明白,师尊赠送这套剑阵的真正含义。   “剑林”乃是大穗剑宫龙脉气运滋生的完美洞天,这套飞剑在剑林之中铸造而成……   如果没有猜错。   揭雷很有可能对应着“剑林”的掌控权。   念及至此,祁烈神色复杂地望着天顶。   他已经明白了师尊这番话的用意。   单单依靠这座镇山大阵,已经无法守住大穗剑宫了,想要让这一战逆转,必须要借助“剑气龙脉”之势。   所以……这所谓的“退阵”,并不意味着投降。   ……   ……   无数剑气流光与炽光箭矢对撞。   天顶炸开一蓬蓬璀璨光火。   朱厌盘膝悬坐在光火盛放的天穹之下,独享这场大战,在兵灾神通反复捶打之下,镇山大阵已是裂纹密布,迸发出连绵不断的破碎之音!   “嗯?”   朱厌挑了挑眉。   他本来以为,这场厮杀会继续持续下去。   但没想到……那与自己角力的剑宫大师兄,忽然撤去了元气。   大阵笼罩之下。   一道道剑气流光,不再抵抗,而是回掠撤退。   这是……退阵了?   号称身子骨最硬的大穗剑宫,就这么放弃抵抗了?   朱厌露出了索然无味的神情。   “恭喜你啊,做出了正确选择。”   天顶之上,陆钰真俯首看着这一幕画面。   他露出欣慰神色,柔声感慨:“通天道友,早退一步……何至于此?”   (本章完) 第616章 龙抬头   第616章 龙抬头   朱厌坐在大穗剑宫镇山大阵之上,俯瞰身下。   一道道剑气流光,如萤火瀑散,向远处掠去。   他挥了挥大袖,收回兵灾神通……此刻没有必要消耗元力,继续发动进攻。   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宁折不弯的剑修,主动放弃了驻守大阵,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宝船降落,这一战便算是彻底结束。   真是讽刺。   在绝对实力的碾压面前,身子骨再硬,又有什么用?   这些剑修,到头来不也是臣服了?   ……   ……   剑林之中,大雾笼罩,一道道流光掠来。   “司师兄,就这么退阵了?!”   “黄山主……”   一位位剑宫弟子,带着不解,更多是不甘。   这一战还未结束。   镇山大阵虽然濒临崩溃,但他们都做好了搏命准备,就算大阵被破,那又如何?大不了一死!   若非退阵之令,来自于掌律。   根本无人会退。   这些年,掌教闭关,大穗剑宫大小事宜,都由掌律打理。   金鳌峰执法者向来以理服人。   掌律的威望更是深根所有弟子心中。   在他们看来,掌律下令退阵,必定有掌律的打算。   “诸位。”   便在此时,祁烈站了出来,他压低声音,郑重开口:“还请在剑林之中结阵,借我元气。”   此言一出。   所有的喧嚣,嘈杂,尽数消失。   剑林之中,无数目光齐聚于祁烈一身。   在金鳌峰中论威望,掌律第一,祁烈自然而然排在第二……所有人都知道,要不了多久,祁烈就会成为下一任的金鳌峰山主。再过些年,祁烈便是大穗剑宫新一任的掌律,对于这个安排,无人提出异议。   祁烈是赵通天最得意的弟子。   同时也是金鳌峰所有人都爱戴的师兄。   这番话……便印证了众人心中的猜想,果然退入剑林,是为了更好的反击!   “……”   周至仁,黄素,司齐,纷纷对视一眼。   “结阵!”   司齐不再犹豫,当即带着真隐峰弟子,退至剑林一角。   众人落位,大阵再起。   剑林之中荡起悠悠风声,祁烈站在剑林之中,唤出“揭雷”,默默感受着风云席卷之间的元气流淌。   接过本命飞剑之后,他便一直在玉屏峰闭关镇守,如果没有今日这场大战,他会在玉屏一直镇守直到妙音师姐出关。此刻重返金鳌峰,他顿时感应到了“揭雷”和剑林之间存在的淡淡联系,这才是师尊铸剑赠送的真正用意。   持揭雷者,为剑林之主。   师尊将自己视为接班人,未来不仅要担任金鳌峰主之位,还要镇压大穗剑宫地底的这条剑气龙脉!   此刻。   剑林之间流淌的雾气,开始向着祁烈靠拢。   “龙脉……”   黄素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开口。   不少聪明人都猜到了退阵剑林,结阵汇元的目的。   这……便是掌律留的后手!   大穗剑宫地底还藏着一条剑气龙脉!   剑林之中,响起轻微的炸雷之声,祁烈以“揭雷”剑阵施展玄雷剑道,金鳌峰传承在这一刻发挥了全部作用……深埋地底的龙脉在剑气引召之下,被一点一点唤醒,隐有龙吟之声围绕,升腾。   以揭雷剑阵演化大道,极其消耗元力。   想要以阴神境界修为,引出龙脉,更非易事。   祁烈额头渗出汗水,他轻拍腰囊,取出所有丹药,一口气将其尽数吞下……这些丹药提供着元气,支撑揭雷继续演化大道。   龙吟之声愈发强盛。   不多时,剑林四处掠来元气,只见一位位剑宫弟子,盘膝坐在临时结好的元阵之上,将自身元气,送入揭雷剑阵之中。   隐隐约约,可见剑林雾气,凝成一条苍龙头颅。   祁烈抬起头来。   遥隔数百丈。   他仿佛感应到了天顶之上的师尊神念,他知道……师尊必定也能感应到自己的一举一动。   深吸一口气。   祁烈以最后力气,将揭雷剑阵抬起。   嗡嗡嗡!   四把飞剑,剑尖缓缓调转,最终指向天顶。   那枚苍龙头颅,也随剑气一同调转方向。   最终——   龙抬头,望苍穹。   ……   ……   仁寿宫仙乐缭绕。   雾海翻涌,一片太平。   “通天道友,既然选择退阵,不若主动将龙脉气运交出……”   陆钰真双手拢袖,笑眯眯说道:“贫道可以保证,交出龙脉气运之后,大穗剑宫不会再有一草一木夭折。”   “……”   赵通天不语,只是默默看着眼前纸道人。   他重新握紧金鳌峰,将剑尖一点一点抬起,最终这把金剑指向了陆钰真。   剑尖抬起的那一刻。   大穗剑宫,一整座大穗剑宫……仿佛都“活”了过来。   山是死物,林是死物。   但这一刻,山和林,都开始震颤,摇晃。   初主铸造的镇山大阵支离破碎。   无数阵符从天顶崩塌,宛如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但剑宫地面,却顷刻间燃起了万缕鲜红火线。   这些火线蜿蜒曲折,仿佛一条老龙脊背……准确来说,这的确就是一条老龙脊背。以金鳌峰剑林为首,绕过小舂山,真隐峰,玉屏峰,最终狭长龙尾,摇曳坠落在莲峰。   此刻祁烈以揭雷唤醒了剑林沉睡的龙脉。   这些异象,皆因龙脉而起!   “剑修,可以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赵通天平静注视着眼前纸道人,轻轻吐出一句话。   这,就是他做出的决定。   倘若镇山大阵被破。   那便……死战!   借龙脉之势,死战!   陆钰真脸上笑意逐渐消失,他凝视着幻化剑形的金鳌峰,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只见汹涌澎湃的剑意,如海潮一般从赵通天身上溢散而出,散落在这天顶云海的每一处角落。   他能感觉到。   这一整座天上宫阙,都被赵通天的剑意锁定了……   这种情况下,即便身化白纸,很可能也会被直接斩灭。   “当真……要如此么?”   陆钰真沉沉吐出一口郁气。   回应他的,只有一个字。   “杀!”   赵通天全力将金鳌峰斩出。   地上剑林,天顶云海,在此刻被一股无形劲气贯穿连接。   龙吟鼓荡。   一条剑气幻化的苍龙,从剑林之中呼啸而起,昂首奋爪,向着云海宫阙撞击而去!   ……   ……   (ps:这一更略短,容我在这断一下,我先去吃个饭,中午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617章 元凶   第617章 元凶   龙吟之声,响彻整片天地!   蛰藏于大穗地底千年的剑气龙脉,此刻彻底苏醒。   掌律将金鳌峰斩下,无数剑气浩浩荡荡,填满整片云海!   这样的一剑倘若落下。   即便白纸化身再多,也无济于事。   然而……   此刻的陆钰真,没有后退,也没有闪躲。   他只是平静注视着那高斩而下的“金鳌峰”,眼神之中夹杂着些许……悲悯。   赵通天当然注意到了陆钰真的神情。   他皱起眉头,不太明白纸道人这般反应的原因,依旧大力将金鳌峰斩下!   但下一刻,他便明白了。   龙吟在半空之中骤停,那条逆击而上的剑气苍龙,在即将撞入云海之际,就此顿住!   金剑斩落。   陆钰真不躲不闪,以纯白圣人法相肩头硬生生接下——   金光迸溅,四落。   剑气龙脉的贯穿被打断。   从剑林之中荡出的磅礴气运,在云层下方破碎,瓦解。   ……   ……   剑林大雾笼罩。   四把揭雷飞剑,坠落在地,发出铛铛声响。   此后便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落针可闻。   处于元阵中央的祁烈,缓缓低下头来,望向胸口位置……那里插着一把飞剑,飞剑泛着紫光。   这飞剑来自于小舂山元阵方向。   飞剑剑身,还附着着淡淡的,将熄未熄的元火……   那条抬躯离地的气运苍龙就此坠落,重新跌落而回,磅礴气运未能送去云海,但这条龙脉却是完整浮现于人间。   祁烈伸手握住震颤的飞剑剑柄。   他一点一点挪首,望向小舂山元阵方向。   此刻飞剑穿心带来的剧痛。   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神魂深处传来的凉意,让他如坠冰窖。   “大师兄……”   祁烈艰涩地挤出声音。   祁烈神色惨白地望着小舂山元阵最前方,那披着紫袍的男人……他从未想过,在大穗剑宫最为危难的时刻,会出现这般荒唐的画面。   年少时期,在莲峰修行的日子里。   除却玄衣师兄……便是大师兄待自己最好。   长兄如父。   赵纯阳闭关,大师兄一人照顾莲峰诸位师兄弟,不仅仅会教导自己修行剑术,还会给自己做饭,照顾自己起居……偶尔还会带自己去山下的小城中看戏团表演。在祁烈心中,周至仁已成为了血浓于水的亲人。   这一幕变故,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周至仁出剑速度太快,毫无预兆。   不仅祁烈没有反应过来,就连黄素也一样未曾意识到危险。   此刻飞剑已然命中——   揭雷牵引的龙脉气运就此坠落,剑林后手功亏一篑。   直至过了十息,所有人仍然处于震惊之中。   祁烈摇摇晃晃,跌坐在地上,手掌死死捂住胸膛,不断有鲜血从指缝之中渗出。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大师兄,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   “……”   周至仁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环顾一圈,目光掠过自己的祁烈师弟,以及不远处的黄素,司齐,似乎是在犹豫,他并没有开口回答祁烈的问题,只是选择沉默。   但此刻的沉默,远比飞剑更加伤人。   “为了龙脉?”   祁烈咧嘴笑了笑,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你是在等我返回剑林,引出龙脉?”   沉默被打破了。   “是。”   周至仁轻轻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祁烈垂下眼帘。   他只觉得自己心湖深处,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掉了。   “但是……你先前点燃命火……”   “假的。”   “那与朱厌拼命……”   “当然也是假的。”   司齐不甘心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两次说话,都被迅速打断。   于是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只是不知所措地望着周至仁,面色前所未有地苍白。   “不这么做……怎么会有现在这副局面?”   周至仁从小舂山元阵之中走了出来,缓缓来到了祁烈身前,他抬手召回了飞剑,轻轻震袖,震去上面沾染的鲜血。   他知道……   现在他取代了祁烈,成为了所有目光聚集的焦点。   只不过此刻望向他的目光,夹杂着不解,困惑,愤怒,仇恨。   周至仁收回飞剑,漠然说道:“你们还看不明白么……我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我只是为了龙脉。”   阻拦大褚,抵抗宝船,是假的。   点燃命火,与朱厌厮杀,也是假的。   做这么多……只是为了让掌律启动“剑林”,引出剑气龙脉。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此刻的剑林,冷得让人发抖。   “那么……十年前呢?”   剑林尽头,一直缄默的黄素,此刻终于开口了。   相比于祁烈,周至仁,黄素的反应要镇定许多,她独自一人坐在莲峰元阵之前,这座元阵一共就只有两人。她,以及段照。   黄素缓缓站起身子。   剑林雾气之中,响起一道道剑气激荡之声,拂流云飞剑在她袖袍之间流淌,列阵。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周至仁。   这一番话,让祁烈,司齐,以及诸多大穗剑宫弟子,全都怔了一下。   “十年前?”   周至仁挑了挑眉,没有想到黄素会说出这个词。   他缓缓转身,看着这个拜入莲峰时间最短,进境却最大的年轻女子。   “十年前,玄衣师兄消息泄露。”   黄素平静说道:“被阴山追杀……一直逃到北海……这些事情,与你有关么?”   关于十年前的北海之案,已经被尘封许久。   当初谢真拜入山门,黄素协同调查,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   只可惜,这件事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谢真选择了放弃……   但黄素并没有。   彼时她并不知道“谢真”的真实身份,她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事情太过巧合。   这边玄水大比刚刚结束。   那边便传来了姜妙音闭关三十三洞天的消息。   十年前谢玄衣被追杀之际,大穗剑宫曾一度封山。   唯一离开剑宫的人,便是陪同姜妙音一起长大的婢女“青珠”。   北海案后。   青珠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姜妙音伤心欲绝,自锁玉屏。   这诸多巧合联系在一起……当年泄露风声的“元凶”,似乎已经水落石出。   然而,真相当真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吗?   “是我。”   时值此刻,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周至仁风轻云淡地说道:“十年前……谢玄衣的消息,是我泄露的。”   ……   ……   (抱歉啊,这一章写得比较久。)   (本章完) 第618章 绝境   第618章 绝境   剑林大风鼓荡,吹散迷雾。   一身紫袍的周至仁,持剑立于众人对面。   他轻飘飘地说出了十年前的真相……神色漠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是我,又怎样?   事已至此。   再多质问,再多怒骂,都没有意义。   黄素当即震袖,引动“拂流云”,飞剑穿破林叶,刺向紫袍男人。   周至仁神色不变,迎击而上。   珰!   点燃命火的半步阳神,虽然无法奈何“朱厌”,但对决阴神,却是形成了实打实的碾压之势!   拂流云飞剑撞在周至仁掌心,刹那便被拍飞。   浑厚道域扩散!   黄素闷哼一声,向后退去,双脚点地化解劲气,并未就此放弃攻杀,她前仰后踢,单脚重重踩在一根紫竹之上,将紫竹踩得弯曲犹如大弓,下一刻将自己当做箭镞疾射而出。   黄素神色凌厉,并拢双指,点向周至仁。   十二把拂流云飞剑尽数掠出,在空中划出狭长璀璨的弧线。   周至仁皱眉侧身。   一把飞剑擦着面颊掠过,他屈指如捻,在飞剑擦面刹那叩指弹出……如若是一般宝器,这一叩指便足以将其震碎,但“拂流云”乃是掌教亲自铸造,坚不可摧,这一叩指,即便半步阳神的道意灌注其中,剑身依旧没有丝毫受损。   只不过本命飞剑与剑主心神相连。   黄素神色骤然苍白。   飞剑遭受这么一下,身为剑主,自然也会“感同身受”。   她体内气息不再稳定,驭剑架势也就此紊乱。   两人就此撞上,周至仁平静至极地伸出一掌,看似“轻柔”地按在小师妹肩头。   下一刻。   轰一声,黄素倒飞而出,这一次是彻彻底底飞出,黑衣翻飞,接连撞碎数十根紫竹,倒在一片烟尘之中。   “山主!”   看到这一幕,段照急眼了,他双手攥着重剑就要冲上去拼杀,手腕风雷镯铮铮作响。   “今日是剑宫内事,我奉劝你,身为忘忧岛外人……离远一些。”   周至仁瞥了眼段照,冷冷开口。   倘若一年前,这姓段的小家伙,悄无声息拜入大穗剑宫,或许自己还真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只可惜玄水大比,这小子出了不少风头,即便遮掩身份,打扮成乞丐模样,他还是认出了“风雷镯”。   “放屁!”   段照瞪大双眼,咬牙切齿:“厚颜无耻!倒反天罡!”   他已经拜入莲峰。   大穗剑宫面临大劫,他与众师兄弟一同抗敌……   要说外人,周至仁这个叛徒才是外人!   说罢。   小家伙拖着重剑直接跳起,当头就要斩下——   “不识好歹!”   见状,周至仁皱眉,再度出手。   风雷镯乃是忘忧岛至宝,一旦感应杀意,便会激荡出极大的力量。   这是忘忧岛夫妇给自己儿子准备的“护身符”。   认不出此宝的修士,境界往往不够,即便全力攻杀,也不会威胁段照性命。   认出此宝……自然不敢全力施为。   这枚镯子的含义十分明确了。   两座王朝,各方神仙,各行其是……出于种种原因,总该要对忘忧岛保持些许尊重,哪怕生出冲突,只要不起杀意,便可就此算了。   为了避免触发这件忘忧岛至宝。   周至仁不敢施展全部力量,只是将一缕道意蕴在掌心,就此拍出。   段照这一剑劲气十足,但毕竟他太年轻,境界太低……   连阴神都不是,即便拼命,又能如何?   只一瞬。   便分出高下。   重剑脱手,在空中翻飞。   风雷镯荡出清脆铃声,一圈圈元气如涟漪般扩散,罩住段照……周至仁这一掌并无杀力,只是将段照重重甩飞出去,小家伙本就算是半个“武夫”,皮糙肉厚,并没有受到太多伤害,被甩飞之后,下意识就要爬起再战。   下一刻,周至仁隔空再度弹指。   这一次。   他指尖蕴含了些许神魂道意。   武夫体魄强硬,想要使其再战不能……只需动用“神海”攻击。   嗡!   一缕无形波动跨越数十丈,落在段照眉心。   风雷镯铃声激荡。   小家伙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身子,还来不及站稳,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重新倒了下去。   做完这些,周至仁收回大袖,平静俯视着四周。   剑林四处,那些长老,弟子……尽皆盘坐在元阵之上,先前那场大战,已经耗去了他们不少元气,此刻为了牵出龙脉,更是纷纷献出元气。   这些人怒目相视,只恨目光不能杀人。   可惜,他们体内空空如也,连最后的元气也消耗殆尽。   这元阵,也沦为了一座废阵。   “结束了。”   周至仁看了一圈,轻声开口。   剑林之中,唯一能对自己产生威胁的……便只有黄素,祁烈。   此刻这二人都受了重伤。   掌律,掌教不在。   整座大穗,还有谁能拦得住自己?   剑林陷入死寂。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流露出绝望。   “天要亡……大穗……”   一位真隐峰长老,痛苦闭上双眼,唇角溢出鲜血。   皇城宝船在上。   莲峰气运被剥。   这一刻的大穗剑宫……真正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只差一步,便要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还有希望吗……”   玉屏峰弟子望向自家山门所在位置。   妙音山主还在闭关。   如果妙音山主能够出关……是不是还有机会,拦住周至仁?   “希望……”   祁烈听到这些声音,心湖不受控制地轻震了一下。   但他却是没有望向玉屏峰。   而是望向了剑宫外的北方。   身为玉屏峰驻守者,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此刻姜妙音的状态,神魂游离,沉浸妙界顿悟之中。即便有人传去讯令,姜妙音也不会有所察觉……这场剑宫大劫,妙音师姐注定不可能出现。   但。   大穗剑宫还有一人。   或许是感应到了祁烈的心念,又或许这亦是周至仁最担忧的事情……   紫袍男人停下脚步,顺着祁烈目光往北看去。   “那人已经逃去北海了。”   他冷冷开口。   这番话听上去是一种宣判,宣判大局已经尘埃落定。   但……也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是么……”   祁烈捂着胸口,沉闷咳嗽了两声,他一点一点抬头,望着大师兄,笑着开口:“所以……你是在害怕么?”   “怕?”   周至仁眼神掠过一抹寒意。   他快步上前,一脚踢翻祁烈,重重踏在后者胸膛之上,居高临下地开口:“你觉得我会怕他?我是他师兄,我比他年长,我比他更早拜入莲峰……我为什么怕他?我凭什么怕他?!”   “……”   祁烈躺在血泊中,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许多。   他静静看着大师兄。   目光悲悯,可怜。   ……   ……   云海之上,雾气缭绕,剑光四散。   金鳌峰的全力一斩被纯白圣人以血肉肩头接住。   胜负已然分明。   赵通天看着身下,神色前所未有地复杂,他看着剑林之中衍生而出的那条剑气苍龙被拦腰截断,看着那缕紫气摇曳升腾,此刻的掌律仿佛一瞬苍老了数十岁……他已然明白了剑林发生的事情。   赵通天眼神之中有不解,有困惑。   但唯独没有愤怒。   掌律垂下了衣袖,缠绕金鳌峰的通天剑气逐渐消散,云海重新恢复了清明。   “他……是你们的人?”   赵通天此刻神色很是疲倦,仿佛说出这一句话,都消耗了大量力气。   “你们?”   陆钰真挑了挑眉。   “你……和圣后……”   周至仁截断剑气龙脉的那一刻,掌律便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相当错误的决定,而这个决定,似乎是陆钰真一步一步,引导自己所做。   这是大势所趋,亦是无奈之举。   大穗剑宫,本就无法抵抗“皇城”进攻。   以他的性格,必定会启用剑林。   所以……   这些都是圣后和陆钰真的算计结果?   “不不不。”   陆钰真摇了摇头,诚恳说道:“我和圣后是两个人。她是她,我是我。”   这个回答在掌律看来毫无意义。   “有什么区别……”   他幽幽说道:“反正你们现在的目标是一样的……集齐四条龙脉……”   剑气苍龙在空中翻飞。   无数白纸飘摇。   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剑林之下会有这么一出背刺,陆钰真早早便将【白纸结界】布置在天顶位置,准备收集这份磅礴气运。于是破土而出的巍峨苍龙转瞬间便以另外一种方式在纸道人手上凝聚,重现……此刻这条苍龙只有数尺之长,盘旋蜷缩,重新陷入了沉睡之姿。   “虽然你说得没错,但我和她……其实还是不太一样的。”   陆钰真手握苍龙,笑着说道:“我们都想集齐龙脉,但区别在于……她只在乎自己。”   停顿了一下。   “周至仁是我的人。”   陆钰真淡淡说道:“从许多年前……他便是我的人。”   “许多年前?什么时候?”   赵通天皱眉,他若是记得没错,周至仁拜入莲峰后,便几乎没有离开过了。   “呵。”   陆钰真轻笑一声,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敞开大袖。   无数金光从纸道人衣袖之中敞开,列阵。   人有三魂七魄。   纸人术可以取走“三魂七魄”……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门术法,可以将人炼化成为纸人,但还有一种更加玄妙,影响更加深远的用法。   倘若以纸人术,取走一个人的“胎光”,那么他将失去生机,久卧大病。   取走“爽灵”,浑沌无智。   取走“幽精”,无嗣绝后。   三魂七魄,每一缕命魂都无比重要。   如果将纸人术修行到了至高境界……便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走向”。   “这些……都是你的‘纸人’?”   赵通天注视着云海列阵翻飞的这些金芒,神色复杂。   “是。”   陆钰真微笑说道:“这些都是我的‘纸人’。在成为纸人之前,他们活得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太如意……所以我替他们保管命魂。这里面有人是王朝官员,生了大病,奇迹治愈,得到了第二场生命。有人是乡野村妇,意外溺水,活了过来,继续砍柴耕田。我救下他们,他们继续活着,作为代价,我取走他们命魂中的一缕。”   “……”   赵通天沉默了。   他早就听说过关于“纸人”的传闻。   但如今亲眼见到,却是与传闻之中不太一样。   “我什么人都救,但也并非什么人都救。”   陆钰真感慨说道:“这里面当中有九成人,不会与我再有交集。他们过着他们的生活,甚至不知道已经成为了我的‘纸人’。不过‘周至仁’却是一个特殊的例外……对我而言,这大概是足以排在第二的合算买卖了。我救了他一条命,他帮我取回了一条剑气龙脉。”   “……第二?”   赵通天死死盯着陆钰真大袖之中展示的那些金光。   在这些命魂之中。   有一缕命魂,极其刺眼,极其醒目。   那是一团燃烧着金辉,犹如太阳般旺盛的“胎光”!   帮陆钰真取回剑气龙脉,只排在第二?   那么第一……   他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祥预感。   “通天道友。”   陆钰真收回大袖,将这些命魂尽数纳入衣袍之中。   他左手托着剑气苍龙,右手有无数纸雪汇聚,化为一座风雪飘摇的白纸结界。   纸道人缓缓说道:“听闻你的剑术造诣,乃是大穗剑宫,掌教以下第一人。其实……陆某也略通一些剑术。”   说罢。   纯白圣人神色变得凝重肃穆,身子轻微摇晃,便伸出四条臂膀。   “陆某还要赶去补送龙脉。”   陆钰真收敛笑意,正色问道:“一招分出胜负,如何?”   话音未落,云海便涌起无边罡风。   纯白圣人高抬臂膀,无数纸雪化为一把巨剑,裹挟着铺天盖地的云潮,向着赵通天斩落。   大袖翻飞。   衣衫破碎。   赵通天仰起头来,看着无边纸雪如瀑布坠落。   他深吸一口气。   剑鸣在云海之上响起,金鳌峰重新化成剑形,伴随着低沉的惊雷之声,千万缕金线从掌律大袖之中掠出,逆着云海浪潮冲霄而起。   这一剑,上接天顶,下引厚土。   有千万钧之重。   两剑对撞,方圆十里,云海层层破碎,天地重回清明。   (本章完) 第619章 师兄弟   第619章 师兄弟   云烟破碎,剑气弥散。   一道身影从高天而坠。   正是掌律。   万千金灿剑气支离破碎,缠绕金鳌峰的流光剑意就此迸灭,万钧之剑失去道域支撑,重重插回大地。   天顶之上,陆钰真大袖飘摇,注视着掌律下坠的身形。   他半边身子已被剑气绞碎,化为雪白纸屑,不断向外抛飞。   那尊巍峨庞大的纯白圣人法相,也被剑气摧毁一半。   但……终究还是赢下了这场一剑对决。   不死泉水汽滋养之下。   陆钰真这具“残躯”很快得以修复。   他抖了抖衣袖,收回纯白圣人,同时也握住好不容易取得的“大穗苍龙”。   “通天兄,当真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剑修。”   陆钰真轻声喃喃:“只可惜,你的对手是我。”   言罢。   他不再犹豫,当即收敛气息,向着莲禁地掠去。   ……   ……   轰!   一道沉闷重响在大穗剑宫天顶炸开。   金鳌峰从天顶坠降的画面,即便身处剑林大阵之中,亦能看清。   “掌律……战败了……”   众人心头一片冰凉。   金鳌峰坠落之后,一道道炽光落在剑林上方。   镇山大阵彻底崩碎。   此刻,真正的绝望涌上心头。   “叛徒!你害了掌律!你害了大穗!!”   一道悲愤高喝在剑林深处响起,一位真隐峰长老不顾代价地冲了上去,竭尽全力刺出一剑。   周至仁冷漠回首。   啪!   一掌将飞剑击碎,余力不减,拍在长老胸口,将其重重打飞出去。   这位长老已经凝聚道则,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成就阴神。   但与周至仁相比,实在差了太远。   一掌之后。   那位真隐峰长老飞剑折断,簸坐在地,衣襟满是鲜血,却是高声讥讽道:“周至仁!当年饮鸩之战,剑宫尚未出现一位叛徒,你真是丢尽了师门颜面!”   “……”   周至仁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这位真隐峰长老挺身而出之后。   剑林之中,再度响起剑气呼啸之声……金鳌峰,玉屏峰,小舂山的长老,一同出手。   三把飞剑,同时疾射而出。   然而结局并没有变化,浑身燃着命火的紫袍男人,只是轻轻拂袖,三把飞剑顷刻折断,隔空叩指,三位出手刺剑的长老如遭雷击,被道意轰中,横飞出去。   周至仁并没有当即杀了他们。   他留了这些人一条性命。   “还有么?”   叩指三下之后,周至仁背负双手,望着面前浩大剑林,轻声开口。   虽无剑气之声响起。   但那位真隐峰长老的怒骂之声却愈发激昂。   “你枉为小舂山主,枉得莲传承……”   “从前,天下人当你是莲峰首徒,是谢玄衣大师兄!”   “此后,天下人只当你是走狗,是败类!”   鲜血泼洒在地面。   飞剑折断在膝前。   但并不妨碍这位真隐峰长老的怒骂。   一声接着一声。   周至仁强忍怒火艰难保持的那份体面,此刻再也无法维系下去了。他神色冰冷地注视着不远处的真隐峰长老,骤然抬脚,看似浑不在意地一踢,下一刻,一根紫竹势大力沉地射出,击穿真隐峰长老肩头。   “啊……”   惨叫之声贯穿剑林。   那长老头颅垂了下来,声音就此熄灭。   “聒噪。”   周至仁冷冷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念着谢玄衣的名字,此时此刻,谢玄衣在哪?”   说罢。   他转过身,袖中滑出飞剑。   “大局已定。”   周至仁注视着祁烈,面无表情道:“就算谢玄衣真来了,又能如何?”   ……   ……   “杀!”   皇城司宝船坠在大穗剑宫山门之处。   朱厌一骑当先,击碎镇山大阵之后,直接落在了金鳌峰所在之处,一座金灿流光大阵倒扣,犹如大碗,笼罩在剑林之前。   掌律虽然战败,但失去意识之前,还留了一缕剑念。   伴随着金鳌峰的倒落。   这场大战彻底落下大幕,再无悬念……   这剑念,便是庇护剑林最后的屏障。朱厌并没有受到“仁寿宫”收手的讯令,所以继续出击,他来到大阵之外,毫不犹豫就是一脚。   轰!   震天之声响彻整座剑宫!   以朱厌阳神境修为,仅仅一击,就将大阵击出一个缺口!   “给我杀进去,将所有反抗者尽数杀了。”   朱厌看着这座金光阵罩,冷声下令。   皇城司修士蜂拥而出。   下一刻,一道磅礴光焰从天而降,毫无预兆地坠落,顷刻间化为一片火海,直接落在金鳌峰阵罩之前。   火海蔓延速度奇快,瞬间扩散至百丈。   第一批冲出的皇城司修士,被火焰沾染,浑身暴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齑粉!   “?!”   朱厌心头骤然浮现出一股不安。   他抬起头来。   天顶云海破碎,重回清明,只见一缕猩红长线从远天掠来,速度奇快,几乎是刹那便掠至面前。   珰!   铁翼浮斩!   即便朱厌心湖已生警觉,抬起双臂,但依旧被这一击斩中……他整个人被铁翼传来的巨大劲气震飞,向后退出数百丈,重重砸在一座山峰之中,而那双臂格挡位置,虽有“猿族”神通庇护,依旧被划得血肉模糊。   刺骨之痛,传入心湖。   “还有蠢货上赶着来送死?!”   朱厌阴沉着脸踏出烟尘,只见一头浑身燃烧赤焰的巨大朱雀,悬浮于金鳌峰前,铁翼每一次鼓荡,都掀起一片磅礴火海,那些率先下了宝船的皇城司修士,直接被火海席卷,就此吞没,湮灭,化为虚无!   “朱雀……”   朱厌盯着远天的大鸟,眼中掠出一抹杀意。   妖国环境与人族不同。   异族大妖的成长,常常伴随着厮杀,掠夺。   猿族与凰族常年不合……朱厌和朱雀,同为两族之间的顶级大妖血脉,积怨多年,一旦碰面,必定会以最凶狠的方式开始拼杀。   “还有一个人类……”   朱厌皱了皱眉。   他隐约看见,那火红大鸟的背上,还立着一道黑衫身影。   如果自己没记错。   朱雀这一族,性格暴戾,无比高傲。这大穗剑宫的朱雀,早就已经认过主了,莲尊者死在北境战场之后……即便是赵通天,都无法使得朱雀低头。   这家伙,怎还会再驮负第二个人类?   “前辈,辛苦了。”   谢玄衣站在朱雀背上,沉声开口。   他骑乘朱雀,从北海一路南下,速度堪比开阵传送——   朱雀不愧是世间极速,凤凰不出,谁与争锋。   全力赶路的情况下,铁翼拍打,虚空都为之破碎。   隔着数十里。   谢玄衣便放出了神念,在【元吞圣界】加持之下,他远远看到了大穗剑宫的战况。   苍龙气运被缚,云海破碎,金鳌峰坠落的那一幕,谢玄衣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小子,不要废话。”   辞镜冷冷道:“这白毛猿交给我……你赶紧去剑林。”   金鳌峰倒坠的画面。   辞镜同样看在眼里,他很清楚,先前苍龙出世的画面意味着什么……赵通天引动了大穗剑宫的剑气龙脉!按理来说,这本该是必胜无敌的一剑,但龙脉半空被缚,剑林之中一定出现了叛徒!   “……好!”   谢玄衣不再多言,只是沉声一应,当即向着剑林掠去。   ……   ……   “就算谢玄衣真来了,又能如何?”   周至仁话音刚刚落地。   剑林外便响起汹涌澎湃的火潮鼓荡之声。   这声音隐隐传入众人耳中。   火海翻滚,下一刻便有无数皇城司修士的惨叫响起。   “……?”   盘坐元阵中的年轻弟子,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   大穗剑宫的所有修行者,应当都已经缩入剑林了才对……   这火海是什么情况?   惨叫又是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些声音,周至仁心头咯噔一声,顿时掠出强烈的不安。   他没有犹豫,当即以飞剑对着祁烈斩下——   下一刻。   珰!   飞剑在半空之中被一缕金线撞击,发生偏转。   周至仁神色阴沉,当即操纵飞剑调转方向,再度斩切而下——   珰!   第二道脆响迸发!   那缕金线再次精准无误地击中周至仁飞剑,两次碰撞之后,周至仁以肉身为饲的本命飞剑出现了些许裂纹,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深深刺入一根紫竹之中。   而那缕金线则是在祁烈头顶悬停。   剑气流光溢散。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金线的“真面目”。   “沉疴?”   “沉疴!”   整整十年。   这世上无人再见过这把飞剑。   大穗剑宫的所有弟子,都听说过“谢玄衣”的故事……北海浪潮退去之后,这段故事成为了过往。而谢玄衣也成为了一个淹没在历史浪潮中的“死人”。谁都没有想到,十年之后,大潮再起。   这把坠入北海的飞剑,还有重现人间的那一刻。   “玄衣师兄……”   看到飞剑的那一刻。   祁烈声音颤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剑林的大雾被剑气撕碎。   这把金剑静静悬浮在空中,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   压抑在众人心头的无尽绝望,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一道黑衣缓缓从林雾尽头出现。   “……”   谢玄衣沉默地停下脚步。   大风从剑林之中穿隙而过,吹动他的黑衣,周至仁的紫袍。   周至仁没有回首。   周至仁只是平静凝视着面前悬停的金剑,金剑剑面折射出粼粼波光,也折射出他背后那道站定不语的黑衫身影。   两人曾经无数次对视。   事实上……   从这个“来历不明”的谢真拜入剑宫之时,周至仁便开始怀疑对方的身份。   玄水大比落幕之后。   隔着层层风雪,两人曾经就这么隔空对视。   “听说你在南疆杀了很多人。”   周至仁缓缓转过身子。   他背负双手,摆出兄长姿态,像是若干年前的那样。   每一次谢玄衣外出游历,返回剑宫之时,师兄弟便会这么对话。   “都是当年北海的仇人。”   谢玄衣声音很轻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大宗,全都被你杀完了?”   周至仁笑了笑。   “嗯。”   谢玄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们该死。”   “我以为你会逃到妖国的。”   周至仁看着师弟,语气有些遗憾。   他看得出来。   师弟并没有晋升阳神。   阳神境的气息……不是这样的,谢玄衣虽然杀了南疆那几位伪圣,但自身大道尚未凝结,仍然处于道境层面。   “我从来不逃。”   谢玄衣沉默了片刻,道:“这里是我的家。杀完了该杀的人,自然要回家。”   “……家?”   周至仁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这一次。   谢玄衣不开口了。   他望着四周,神色复杂。   是的……   他把大穗剑宫当做自己的家。江宁,只是出生的地方。   他在莲峰修行,也在莲峰长大,妙音师妹,祁烈师弟,还有大师兄……这些都是自己的至亲。   只是一路行来。   他看到了支离破碎的大穗剑宫。   看到了流淌鲜血,元气耗尽的师门弟子。   最终……   他看到了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大师兄乃是除了师尊以外,谢玄衣最为尊敬的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   大师兄,会是大穗剑宫的叛徒。   “……”   谢玄衣望向不远处昏厥过去的黄素,眼中露出心疼之色,他隔空轻点,一缕元气落在小师妹额头,这其中蕴含着生之道境,以及微弱的不死泉水汽。   他环顾一圈,弹指不断叩出生之道境……送入几位飞剑断碎的长老心湖。   这几位长老伤势不算严重,一缕生之道境足以救治。   至于安慰被紫竹贯穿肩头的那位长老,谢玄衣额外馈赠了半缕不死泉水汽。   做完这些。   谢玄衣一步一步向祁烈走去。   周至仁没有动手。   二人擦肩而过。   谢玄衣蹲在祁烈身前,将其搀扶而起,将不死泉水汽注入肺腑之中。   “玄衣师兄……”   祁烈看着面前那张熟悉到有些陌生的俊美面孔,一时之间有些失了神。   “是我。”   谢玄衣注视着祁烈双目,柔声说道:“玄衣师兄回来了。”   祁烈用力地攥住谢玄衣手掌。   “十年前……”   祁烈望向周至仁,艰难挤出声音:“也是……他……”   “……”   听到这,谢玄衣面色没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师弟肩头,以眼神示意祁烈,不必再说下去了。   看到剑宫这副景象。   谢玄衣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做完这些,谢玄衣重新站起身子,望向周至仁。   剑林风声呼啸。   “你其实还有机会。”   谢玄衣平静道:“自断双手双脚,自毁剑气洞天,我送你去见师尊,兴许还能留一条命。”   “……呵。”   周至仁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抬了抬手,那把刺入紫竹的飞剑重新倒掠而回。   周至仁微笑问道:“若我拒绝呢?”   谢玄衣沉默了数息。   沉疴缓缓坠悬在肩头,他轻轻将手掌搭在飞剑之上。   “依旧是我送你。”   “但这一次……不是去见师尊。”   谢玄衣轻轻道:“我送你去地府。”   (本章完) 第620章 剑林风声   第620章 剑林风声   剑林大雾被剑气荡去,黑衣紫袍,遥遥对立。   周至仁盯着不远处谢玄衣,神情凝重,手指轻轻敲击着袖中紫剑。他的神念罩满整座剑林……先前南疆七位伪圣的死讯自然不会有假,但此刻他再次确认了谢玄衣并未完成晋升的消息。   那缠绕在黑衣四周的剑意分明只是“大道雏胚”。   如此一来。   谢玄衣最多和自己一样。   半步阳神。   “嗖!”   飞剑骤然掠出。   周至仁率先出手,掐诀将本命飞剑【薪尽】送出。   莲剑诀乃是大穗剑宫的剑术纲要总领,这飞剑之术,每一位莲峰核心弟子都要修行。   一缕紫电疾驰而出。   珰!   沉疴与薪尽第三次交撞,并未当即分出胜负,薪尽剑尖燃烧着熊熊元火,这一次周至仁将自身“大道”尽数附着其上,薪尽与沉疴缠在一起,两把飞剑厮杀得难解难分,向着剑林远处激荡而去。谢玄衣神色沉默……若干年前,他常和大师兄比试,【沉疴】与【薪尽】早已缠斗过数百上千次,但没有一次像如今这般,每一缕剑气都夹杂着磅礴杀意。   他能感到,薪尽传来的杀意汹涌……恨不得将自己立即绞碎。   剑林中响起低沉雷鸣。   周至仁身形骤然消失,在递剑那一刻,他便踏步前行,率先攻向自己这位师弟。   剑修的“飞剑之术”让人忌惮,但往往肉身脆弱。   周至仁浑身燃着熊熊元火,此刻的他距离完整境界阳神只差一步,背后浮现出一尊熊熊燃烧的雄伟法相,抬手便是一掌,对着谢玄衣天灵砸去!   轰!   下一刻。   一道金灿神形骤然浮现。   阴神大成的武道神胎在谢玄衣头顶骤凝,一拳干脆利落轰出,与周至仁的元火法相重重砸在一起!   一拳!   仅仅一拳!   周至仁凝聚而出的那尊半步阳神境法相,拳头便裂开一道缝隙!   “?!”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周至仁知道,自己这位师弟天资无双,乃是大穗剑宫千年一遇的剑仙奇才……   可上一世。   谢玄衣最大的弱点便是“肉身”!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位“玄衣师弟”,正是因为知根知底,才有了这一击。   掷剑为假,攻身为真。   轰!!   不等周至仁反应,武道神胎第二拳便轰然砸来!   周至仁来不及躲闪,只能操纵元火法相继续进攻,只见剑林之中,两尊雄伟法相不断出拳,金紫两把本命飞剑盘旋在法相头顶不断对撞,这是一场“朴实无华”到极致的剑气与元气对攻,清脆的炸裂之声不断响起。   周至仁的那尊法相真身。   肩头,胸膛,小臂,大腿……不断破碎,这尊铸造近乎完美的真身,在短短一瞬,便与大成武道神胎进行了近千次对撞!   至于他的【薪尽】飞剑,同样绽出裂纹!   “半步阳神……”   谢玄衣冷冷注视着眼前师兄。   若是周至仁成功晋升了“阳神”,这一战兴许还会生出变数。   但若只是半步阳神。   这一战,便没有悬念!   如今的自己,虽然未成阳神,但已可与阳神一重天争锋……半步阳神,只有逃命的份!   【沉疴】不久前才在北海饮了阳神八重天的鲜血!   此刻剑气大震!   咔一声!   【薪尽】飞剑被【沉疴】贯穿,这把金剑击碎对方本命飞剑之后,去势不减,直接凿向周至仁,元火法相伸出双手交迭想要抵抗,但双手掌心被飞剑接连洞穿,最终这一剑刺入周至仁肩头,带着紫袍男人向后飞出数十丈,重重钉在一面山壁之上。   “啊……”   周至仁神色痛苦,发出一声低喝。   距离大道只差一步的灭之道境雏胚,向着他血肉掠去。   金光散去,谢玄衣收回武道神胎,平静注视着不远处的男人……这一战从开始到结束,只费了数十息。   他甚至没有动用【元吞神通】。   “这,就是你师门的叛徒?”   圣界之中,响起玄溟的声音。   玄溟先前观看了谢玄衣的心湖,他知晓自己这位“小师弟”原先已有师承,而且有几位关系极好的师兄弟。   “……嗯。”   谢玄衣情绪复杂地轻轻嗯了一声。   “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玄溟轻叹一声。   他无法想象这样一幕,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当如何处理。   白泽一脉,无比团结。   先前大劫降临,他带着师弟师妹躲入【元吞圣界】,漫长岁月之中,玄溟一直为他们遮风挡雨,只可惜元气枯竭,岁月漫长,这些人最终全都迎来了“大限”,逐渐死去……倘若自己视为亲人的师弟师妹背叛了自己,自己难道要亲手将其杀死?   剑林的风声渐渐散去。   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谢玄衣缓缓来到了周至仁身前。   “你败了。”   谢玄衣平静开口。   周至仁被【沉疴】钉在山壁之上。   对于谢玄衣的话,他置若罔闻,只是轻声笑了笑,自嘲又自怜地说道:“师尊真是疼你啊,连唯一的‘肉身缺陷’也替你抹平了……当年北海那一战,是靠着‘不死泉’活下来的吧?”   作为北海案的始作俑者,周至仁比所有人都更在意谢玄衣的死活。   他知道……   在十年前的天罗地网之中,想要逃生,可能性几乎为零。   除非……   有不死泉!   他拜入莲峰最早,修行时间最长,饮鸩之战结束之后大穗剑宫一度陷入气运凋零的谷底,整个大梁全靠赵纯阳一人支撑,但这一人足够强大……强大到仿佛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去。在那个时候周至仁便怀疑,自己师尊其实身上怀揣着饮鸩之战中无数人心向往之的“不死泉”!   “……”   谢玄衣注视着周至仁的双眼,并不开口。   但沉默便算是一种回答。   他向来不喜欢说谎。   “呵……”   “呵呵呵……”   被飞剑钉在山壁上的周至仁,忽然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他从谢玄衣的眼中得到了答案。   他就知道。   如果没有不死泉,自己这位玄衣师弟,怎么可能重活一世?   什么死里逃生……   什么生之道境……   说起来,全都是掩人耳目的谎言。   ……   ……   (ps:抱歉,我睡过头了,吃完午饭只是想眯一小会的。刚刚睡醒,我先发一章上来,接下来还有一章,四点左右发布。)   (本章完) 第621章 反攻   第621章 反攻   “我就知道……”   “赵纯阳那老家伙……自始至终都是偏心的……”   周至仁被钉在山壁之上,看着自己师弟,止不住笑了出来,笑出了眼泪,笑得紫袍震颤,大量鲜血顺着飞剑流淌而下,落在地上,烫出一个又一个凹坑。他身上的元火还在燃烧,还未熄灭,而且有愈燃愈烈的趋势。   谢玄衣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眼前人。   玄溟先前的那一问,在他心湖中萦绕。   自己该如何处置周至仁。   这是自己视为亲兄的存在。   在自己年幼之时,周至仁便如“长兄”一般,替自己遮风避雨。   轰!   短暂静默之中。   那尊支离破碎的元火法相再度引召而出,在极近距离施展了最后一次袭杀,周至仁强忍着剧痛,将身子从飞剑钉杀的石壁中扯出,半条臂膀迸发出磅礴血雾,他向着谢玄衣扑杀而来——   砰!   武道神胎一刹便浮现,出于护主本能,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直接出拳打穿元火法相的头颅!   法相破碎。   周至仁面颊也被轰地凹陷下去,他重新跌回破碎山壁之中,整具身子不断滑落。   那元火彻底熄了下去。   这一战就此落幕,然而此刻剑林却无人露出笑容,所有人全都神情沉重,这场背叛给大穗剑宫带来的影响实在太过恶劣……   “走吧。”   司齐搀扶着祁烈站起身子,轻叹一声。   外面火海之声汹涌嘈杂,不断有嘶喊之声响起,这些声音在提醒众人,大穗剑宫的战争尚未结束。   诸峰弟子默契地起身,陆续离开剑林。   此地回归寂静。   谢玄衣微微低头,鲜血蔓延,在他身下凝成一片血泊。   他注视着奄奄一息的周至仁。   元火熄灭,法相坍塌,飞剑破碎。   这已是必死之势。   谁能想到,事情最终会演变到这一步?   十多年前,谢玄衣是大褚最负盛名的年轻剑仙,大师兄则是低调儒雅的剑宫脊梁。   不与世俗争锋,归隐小舂山中……在许多人眼中,周至仁其实就是大穗剑宫的“玄芷真人”,倘若没有意外,他会在小舂山渡过这漫长又美好的一生。   未来谢玄衣青史留名,他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何至于此?”   谢玄衣看着大师兄,轻轻开口。   “……”   周至仁抬起头来,看了看师弟,眼神之中并没有祈求,也没有怨憎。   有的,只是一片平静。   在生命最终尽头。   二人独处。   谢玄衣并没有询问周至仁这么做的动机,没有缅怀过去二人相处的情谊,没有去质问当年种种的真假……   在他看来。   事已至此,先前所发生的那些过往,都不再重要了。   至于周至仁。   他没有求饶,没有道歉……这一战他已竭尽全力,但最终还是以落败收场。   正如他心中所预料的那样。   谢玄衣是千年一遇的剑仙,以往的每一次交锋,他都败了。   或许十年前的北海。   乃是他唯一“取胜”的一次……但如果把时间拉长来看,北海那一弈,最终延续到今日,还是以自己失败为下场。   紫袍男人缓缓整理了一下衣冠,他靠坐在坍塌石壁之中,背靠山岩,轻轻地吐出五个字。   “成王败寇尔。”   下一刻。   那把支离破碎的本命飞剑,射向谢玄衣。   谢玄衣神色不变。   沉疴出鞘。   金光淹没紫气,最终一剑没过周至仁眉心。   紫袍男人向后倒去,后背依靠之处,山石壁岩尽数破碎,这一整座小山都在此刻坍塌。   烟尘滚滚,将其覆盖。   ……   ……   剑林之外,火海汹涌!   两尊大妖,厮杀在一起,难解难分。   朱厌施展兵灾,一化数百,在火海之中左突右撞。   辞镜不断扇动铁翼。   这些白毛猿猴,杀性极其强盛,一有机会,就要向他扑杀而来,如若换一座战场,此刻的最佳应对之策便是斡旋缠斗,只可惜此刻他退不得,这火海神通看似是围杀进攻,实际上是圈地自守。赵通天战败之后,这剑林便失去了最后屏障,一旦自己撤开“火海”,剑林很快便会失守。   于是朱雀不断为火海加注,几乎是倾尽妖力,要将朱厌施展而出的兵灾猿猴尽数灭杀!   倘若这一战只有两位阳神厮杀,那倒好说……   无非是角力之争!   但四周还围聚着密密麻麻的大褚宝船。   最先冲入战场的那批皇城司修士被火海斩杀殆尽,剩下那些立刻重返宝船,结阵向着天顶那头朱雀展开射杀,数之不清的细密箭光抛洒而来……这些低阶法宝攻击,本来无法对阳神境大妖造成伤害,但辞镜和朱厌这场角力之争的微妙平衡,却被打破。   “亢!”   厮杀十数个回合之后,朱雀大妖仰天长啸,发出一声怒吼。   他的道域被朱厌牵扯,露出破绽,一拨箭雨泼洒之后,妖身脊背之上,顿时插满“不疼不痒”的细密箭镞,足足有近百道。   铁翼轻震,这些箭镞顿时被震得倒飞而出。   但一头白猿从火海之中冲天而起!   朱厌本尊跳上辞镜脊背,抬手便是一拳,如同擂鼓一般,重重砸在朱雀脊骨位置……比起先前那一拨箭雨,这一拳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一声哀鸣。   辞镜从高空摇晃着跌坠,险些砸在地上,铁翼调整方向,他擦着地面掠过,想要将朱厌甩下。   “杀!”   披着黑袍的白毛猿满脸凶煞,险些被甩飞出去,他死死攥住朱雀翎羽,再度翻身坐了上去,准备砸出第二拳。   便在此时。   剑林之中,响起厮杀之声!   这座洞天忽然打开,一道道剑光从中掠出。   司齐,祁烈率领着大穗剑宫弟子,竟是放弃了退守,主动发起了厮杀!   “……?!”   朱厌皱了皱眉。   对于这些人,他并不在意。   不知为何,这剑林洞天主动打开之后,他心湖忽然涌起了一股不安。   嗡!   这缕不安念头刚刚浮现,便有一声剑鸣,从遥远的林中响起。   朱厌瞳孔收缩。   只见一缕金线,后发先至,贯穿天地,几乎是一瞬间,便抵达朱厌面前。   (本章完) 第622章 斗猿   第622章 斗猿   “好快的剑!”   朱厌心湖刚刚生出警觉,那金剑便从林雾之中破空射出,直逼面门,逼迫他不得不放下这高高抬起的一拳,转而防守。黑袍白猿横起双臂,格挡在面颊之前,下一刹金剑剑尖与铁臂交撞,迸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刺响。   磅礴道意从剑尖喷薄而出——   灭之道意!   如果单单只是尚未凝聚大道的道意雏胚,这一击对朱厌而言不算什么。   但剑尖对撞那一刻,一股无形波动荡漾开来!   远远的林中,响起极轻的低语。   “……元吞!”   剑尖荡出一抹诡异波动,朱厌只觉自己横附在双臂位置的“道意”忽然被抹除了一刹,正是这一刹,使得灭之道意得以侵入体内。   黑袍白猿神色骤变,如遭雷击。   他几乎是飞一般地退出朱雀脊背,双臂犹如着火一般,飞快甩动,最终踩着地面踏出数十丈,堪堪停下。   “……”   朱厌神色阴沉至极,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位置。   仅仅一击。   小臂血肉便被剑气撕开一条裂口……灭之剑意不断在这伤口位置撕裂,想要深入,幸亏自己体魄足够强大,强行湮去了这缕微弱道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缓缓抬头,盯着林雾尽头。   很难让人相信。   做出这一击的家伙,只是阴神境。   一千年来,有人能以阴神之躯,与阳神厮杀么?   总之朱厌是没听说过的。   妖国的那几位尊主,以及人族这边的“三宗掌教”,都是天才绝艳的顶级修行者。即便是这几位顶级存在,也无法做到跨一个大境界,以道境之力,对抗凝聚大道的山巅修士。   “……谢玄衣。”   朱厌被关押在皇城足足一甲子,圣后将他豢养在洞天牢笼之中,但毕竟身为阳神,总不至于沦落到家禽走狗的地步,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洞天之中静修,关于外界的消息,皇城司会负责传讯。   朱厌知道这些年大褚气运回转,各大宗门出现了不少了不得的天才。   而谢玄衣则是一众天才之中,最耀眼的那个。   这个姓谢的年轻人,似乎与皇城有着极深的牵连……以至于圣后这等级别的“大人物”,也想将其置于死地。   如果十年前北海那一战阴山失利。   纷争并不会就此停歇。   朱厌会从皇城离开,承接阴山未完的任务,亲手解决这个天资卓绝但距离山巅尚差一步的年轻人。   人族天下制定了“十豪”席位,以此限制阳神境强者出手……而他这尊阳神境大妖则不在限制之中,这便是圣后将他囚压在大褚皇城的原因。他是圣后藏在暗处的“手”,关键时刻,需要做一些圣后不方便露面的污秽之事。   当然,要干净利落,不能被任何人察觉。   十年前,朱厌已经做好了离城北上的准备。   但最终北海一战,并没有出现意外。   如今来看,朱厌不得不称赞一句赵纯阳技高一筹,安排谢玄衣假死逃脱圣后视线……倘若北海那一战抗争到底,会发生什么?双方底牌尽数施展,今日的剑宫大战便会提前,当年的大穗剑宫可没有一丝一毫胜算。   赵纯阳为大穗剑宫争取到了十年太平,修生养息,这十年……剑宫当年未成气候的那几个年轻人逐渐成长,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山主”。   只可惜。   面对仁寿宫的浩荡倾轧之势,凭借这些人,胜算依旧微渺。   诸般念头在一瞬落定。   朱厌沉气屏息,双手抬起,结印落定。   轰隆隆!   大风骤然刮过,火海被烈风吹得鼓荡飘摇,朱厌黑袍抖擞,数之不清的雪白猿毛向着剑林泼洒而去,这一次他再度施展兵灾,目标却只有一人。   剑修体魄羸弱。   既然飞剑已在剑林之外。   那么本尊此刻必定无暇防守。   “杀!”   “杀!!”   数百只白猿乘风而去,落地成形,向着剑林掠去。   一袭黑衣从林雾之中疾驰而来。   谢玄衣赤手空拳,收敛武道神胎,将生灭双道化为阴阳鱼,黑白两缕纤细元气缠绕依附在小臂臂弯之上,他硬生生杀入兵灾神通幻化的白猿群中,招式大开大合,一路厮杀,拳脚指掌,每一次出击,都要打爆一尊白猿化身。   辞镜高声长啸,翎羽怒张。   谢玄衣那一剑将他从险境之中救出,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反击。铁翼如长刃,划过百丈,对准朱厌头顶切斩而去——   “哼!”   黑袍白猿洒出兵灾神通之后,动作矫健,对准天顶轰出一拳。   金光迸溅。   两尊大妖体魄不分上下,这一拳砸在铁翼之上,朱雀借势向天顶回掠,朱厌则是在闷哼声中接连后退数十步。   一击对轰之后。   朱厌稳住气息,正当他准备继续与朱雀缠杀之时,余光微微一瞥,浑身毛骨悚然。   先前还被兵灾笼罩的剑林大雾,此刻已是空空如也,数百尊白毛猿猴在短短数息,竟然全部都被打成血雾,那袭黑衣不知去处,朱厌心湖之中再度涌起熟悉的不安阴冷感觉。他骤然回身,只见大日照耀灼烧之下,一袭形如鬼魅的年轻黑衫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似乎是算准自己会回首一般,此刻正高高跃起,生灭双道缠绕的拳头蓄满力量,重重砸下!   轰!   朱厌再度摆出拳架,狼狈硬接一击。   谢玄衣面无表情打出一拳。   生灭双道,武道神胎,元吞神通,诸般手段在一瞬齐齐施展。   金光爆鸣!   朱厌脑海嗡嗡作响,一时化为空白。   他双脚死死踩住地面,想要借势化解,但这一拳劲气极其古怪,两缕波动不分先后,掺杂着荡漾开来——   吞道!   吞元!   朱厌提起的一缕劲气,就这么被【元吞神通】抹去,他只能狼狈屈辱地将这阴神一击尽数接下。   黑袍白猿膝盖微微弯曲。   咔!   地面先是绽开一张巨大蛛网。   而后寸寸破碎。   在怒吼声中,朱厌整个人被轰得凹陷下去,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修行这么多年……朱厌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尊阴神逼迫到这等地步!   “杀!!!”   一道满是戾气的怒喝如惊雷炸开。   烟尘鼓荡。   谢玄衣砸出一拳之后立刻翻身后退,但依旧还是晚了,烟尘之中那尊本来瘦削干枯的白猿身躯骤然膨胀数十倍,化为一座小山!   朱厌被逼入绝境,施展出了本命真身!   轰一声,音爆在耳畔炸响,只见无数烟尘被一条长鞭击碎,那是朱厌的手臂!   砰!   这一击极快极狠,谢玄衣以武道神胎强行接下——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倒飞而出,肉身肺腑几乎都快被震碎,咳出一大口鲜血,但好在有不死泉支撑……倒飞而出的谢玄衣在半空中被一道火红疾影接住,辞镜载着他高高升起,以火海道域短暂压制住那尊巨大白猿。   “小子,你没事吧?”   朱雀状态还算饱满,与朱厌厮杀一番,他受了不轻的伤,好在还有那缕不死泉水汽。   “没什么大碍,还活着。”   谢玄衣以掌背擦了擦唇角,神色平静。   这一击……   如若换做其他阴神来接,十死而无一生。   即便是阴神大圆满,也无法承受阳神大妖的全力一击。   谢玄衣此刻整具肉身被朱厌妖气侵入,半边身子血肉腐蚀,在妖气侵蚀之下,化为森森白骨,这一幕看上去极其可怖……但辞镜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先前与崇龛一战,这小子受的伤势比这要严重多了。   这姓谢的小子有不死泉,几乎可以说是活生生的“阴神境真仙”。   崇龛大真人的天剑绞杀都能扛过去,这种伤势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白毛猿恐怕要疯魔了。”   辞镜咬了咬牙,神色担忧。   他倒是不害怕与朱厌生死厮杀。   只是这一战……   剑林战场附近,还有许多剑宫修士。   修到阳神境,足以搬山倒海,只要愿意,举手投足便可摧毁一座城池。   镇山大阵已破,施展本命妖身的“朱厌”,倘若对大穗剑宫那些年轻弟子大开杀戒,自己很难阻挡,唯一能做的,便是同样对“大褚宝船”还以屠戮……可问题是朱厌根本就不在乎,这尊大妖才懒得计较皇城司修士死活,恐怕他巴不得两拨人马一齐死绝。   “我来引他。”   短短数息,在不死泉滋润之下,谢玄衣身上白骨便重新生出莹润血肉。   他坐在朱雀背上,漠然注视着火海道域中左突右撞的那尊庞大身形。   朱厌的杀意已然凝成实质。   谢玄衣知道……只要自己现身,这尊大妖必定会不计代价出手尝试击杀。   想让朱厌远离战场,只要以自身为饵。   “你……”   辞镜刚想开口,脊背忽然一轻。   谢玄衣从朱雀身上跳下,一如他先前跳入云海中那般……这一次他直接跳入了火海道域之中,从高天而坠,持握本命飞剑,对准朱厌头颅刺下。   珰!   看似陷入疯魔境地的白毛妖猿,神念其实一直锁定在谢玄衣身上。   高天风声响起的那一刻,朱厌便收敛全部心神,全神贯注等待谢玄衣的降落。   飞剑裹挟着雷霆之势刺下,巨大妖猿顺势低下头颅,伸出手掌,反握格挡在脖颈位置,“恰到好处”地挡住这一斩切!   “……”   谢玄衣微微皱眉,他刚刚落在白猿身上,视线顿时被阴霾笼罩,耳畔再度响起爆鸣之声。   第二枚手掌横扫而来。   谢玄衣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舍弃本命飞剑,借力反蹬,向着火海之外掠去。   【沉疴】被朱厌攥握在掌心。   与崇龛大真人交锋之际,这把本命飞剑已然裂开了一缕缝隙。   此刻,这头阳神境大妖骤然发力,将全部力量灌入掌心,想要将飞剑直接捏碎,以此断绝与本命飞剑相连的剑主性命……只可惜这个尝试并未奏效,【沉疴】虽然被崇龛打出裂纹,但也不是朱厌所能撼动的宝器。   一捏之下,没有收获。   朱厌低吼一声,向着黑衣剑修追去。   一人一猿,一前一后,撞出火海。   谢玄衣目的十分明确……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飞剑袭杀能够奏效,他所做的事情只是激怒朱厌,火海之外,无数皇城司修士严阵以待,一艘艘大褚宝船已然降落在大穗剑宫山门平地之上。   此刻在这些修士的骇然目光之中,火海被轰出一道缺口,一道纤细黑影掠入宝船阵中。   紧接着,施展出本命真身的朱厌“义无反顾”也撞了过来!   “开阵!”   “开阵!!”   “升空!快升空!”   惊骇的怒吼声音在大褚宝船阵中响起,但已经晚了。   谢玄衣撞入一艘最为靠前的大褚宝船甲板之上,船上一层楼,此刻还停留着好几位黑衣密谍。   在一众惊惧目光注视之下,谢玄衣“轻飘飘”一掌按死身边最近的密谍,而后随意一脚将其腰间剑鞘踢飞,借势拔剑出鞘,那把被踢翻的剑鞘嗖一声掠出十丈,将船上几位驭气境密谍捅了个对穿,重重钉入大船桅杆之上。   本命飞剑仍在朱厌掌心。   但不重要。   北海一战之后,皇城司密谍的佩剑,尽皆是仿照【沉疴】铸造。   嗡!   谢玄衣两根手指抹过,这把品级低劣的佩剑便被抹去原主神念,彻底炼化。   谢玄衣轻踩桅杆,几步便来到高点。   他环顾一圈,将手中飞剑掷出。   下一刻。   一道剑鸣荡开。   这把赝品【沉疴】化为流光,在大褚宝船之间穿梭,桅杆接连倒塌,大阵彻底破碎,那些想要升空的沉重宝船,就此断绝念想,一艘接着一艘,重重砸在地面之上。   被困在船上的皇城司修士一个个神色苍白。   更令他们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   轰隆隆!   地面远端传来震颤轰鸣。   只见那尊被关押在皇城洞天笼牢之中,压抑杀心许久的朱厌大妖,彻底放开妖身束缚,每踏出一步,妖身都要高大一丈,数十丈的大褚宝船在其身前便如泥塑砖瓦一般不堪一击……他眼中只有那遥立桅杆顶端的黑衫身影。   朱厌直奔谢玄衣而来,将沿途所有宝船,尽数摧枯拉朽,撞得支离破碎!   (本章完) 第623章 换命   第623章 换命   接连数艘大褚宝船被雪白巨猿撞得支离破碎。   山石倾塌,烟尘翻滚。   谢玄衣踩在桅杆之上,衣衫入定,犹如一位钓鱼老叟,气定神闲,不断后退,脚尖轻点,在桅杆顶点不断飘掠。   只见一缕赝品沉疴剑气在皇城司宝船之间来回晃荡,一蓬蓬鲜血血雾迸溅,惨叫声和呼喊声根本来不及传出,转瞬间就被烟尘笼罩……   一人一猿,一进一退。   只用了短短十数息,便将皇城司的宝船大阵搅了个天翻地覆!   谢玄衣有意引朱厌入阵,与皇城司修士“自相残杀”。   朱厌心知肚明,顺势而为。   他本就是妖国大尊,被囚压在皇城之中,种下禁咒,不得解脱。虽然表面臣服,但心中怎能没有怨念?碍于圣后之威,这缕怨气日积月累,愈发深厚,此番厮杀,正好宣泄一番!   朱雀见状,立刻将火海道域调转方向。   剑林弟子纷纷冲杀出来——   皇城司修士们纷纷色变,他们想逃,可已经来不及了,滔天火海从天顶坠降,本就无法升空的宝船,彻底被困在火笼之中!   这些皇城司密谍,眼中露出绝望之色。   谁能想到,局势逆转如此之快?   谢玄衣到来之前,这本是一场单方面碾压的“屠戮之局”!   谢玄衣抵达之后,大势逆转,攻守异位!   ……   ……   烟尘荡尽。   谢玄衣脚尖点碎最后一根桅杆,将自身弹射而出,最终远远落在一座小山之上。   朱厌依旧霸道前行,一巴掌将面前碍事宝船拍了个四分五裂,拦腰从中撞了过去,他仰起头来,发出一声痛快怒吼,酣战至此,这尊妖身已然放大到了极致,足足接近百丈,白猿双臂擂地,吼声如雷,但眼中却一片清明。   “就这么全杀完了?”   谢玄衣环抱双臂,讥讽笑道:“你就不怕那妖后找你算账?”   “你以为她在乎这些人的性命?”   朱厌冷笑一声,低头瞥了眼,顺势一脚踩下,将这艘宝船剩余幸存者尽数踩成血雾。   “……”   谢玄衣陷入沉默。   的确。   这些皇城司修士,死了也就死了……在圣后眼中,这些性命,和路边蝼蚁并没有什么区别。   “讨伐剑宫这一战。这些人的作用就是消耗‘镇山大阵’。”   朱厌低沉开口:“大阵已破,龙脉已去。接下来他们的死活,便不重要了。”   微微停顿了一下。   “事实上……我们之间的厮杀相争,也不重要。”   朱厌语气带着些许戏谑说道:“这一战的胜负,取决于那两位。”   说罢,雪白妖猿望向不远处的莲峰。   自从陆钰真摘取大穗剑宫龙脉气运之后……   那莲禁地,便陷入死寂。   谢玄衣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固然改变了局势,拯救了剑林这些人的性命,但是那又如何?一旦赵纯阳战败,剑宫弟子,该死的一样还得死。   朱雀拍打铁翼,缓缓悬在朱厌头顶。   火海道域将三人笼罩。   前有谢玄衣。   后有辞镜。   朱厌浑然不惧。   “如若我是你们,我根本不会返回剑宫。”   朱厌压低声音:“圣后已经登顶阳神十重天……只差一步,可证天人。如今四条龙脉尽齐,这一战胜负已然分明。”   “是么?”   辞镜不为所动,讥讽笑道:“倘若赵老头输了,圣后怎么还不出来?”   他千里迢迢从北海赶回。   当然不是为了送死!   没有大妖比辞镜更了解赵纯阳的实力……他实实在在挨过赵纯阳的拳头,这位剑宫掌教的实力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辞镜根本不相信世上有人能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赢过这老家伙。   朱厌口口声声说圣后已经登顶阳神十重天,只差一步便可证天人。   但辞镜这些年来,一直怀疑……   坐关莲禁地的赵纯阳,早就得证了天人。   只是天地大势囚压,气运浪潮未临。   纵证天人之境。   不得天人之身。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朱厌摇了摇头:“既然你们不逃,那便……奉上头颅!”   轰。   一圈气浪荡开!   巨大妖猿扬起头来,神采奕奕,他抬起双臂,擂打胸膛,震颤之声传出数十丈,辞镜的火海道域荡出凛凛波光,朱厌蹬地而起,主动向着朱雀攻杀而去,一踏之下,地面荡出数里气浪,妖猿原先站立之处,仿佛被炮弹轰击过一般,瞬间炸开一张巨大蛛网。   只一刹。   朱厌真身便攻杀来到朱雀身前。   辞镜尖啸,以铁翼挥砍!   珰!   神霞破碎。   朱厌抬起拳头,一拳重重砸出,将铁翼砸得破碎。   他极其凶残,拽住辞镜一条雀翅,想要将其直接拔出体内……辞镜睚眦欲裂,尖声嘶啸,倾注全力将妖火注入朱厌身躯之中,妖猿强忍着钻心之火,继续发力,一身雪白毛发在朱雀炽焰灼烤之下,荡出千百道赤红神芒!   下一刻!   一声惨叫在空中荡开!   朱厌硬生生拔掉了辞镜一条臂膀,他也付出了代价……小腹位置被朱雀炽焰刺穿。   “轰——”   朱厌坠落在地,浑身沐浴鲜血。   他用力将朱雀铁翼撕碎,以此宣泄怒火,但下一刻朱厌神情便骤然冻结。   只见那断翼朱雀失去平衡,泼洒妖血,摇摇晃晃,直接坠下云海,但短短三五个呼吸的功夫,便重新扶摇而上,铁翼断口位置,燃烧着熊熊烈焰……妖族固然有“血肉重生”的天赋神通,但即便是最为精通此类术法的草木之灵,也需要时间来完成“自愈”。   朱厌从未见过,速度如此之快的血肉生长——   朱雀断翼位置,先是被滚滚烈焰覆盖。   而后烈焰覆盖之处,生出白骨,再生出血肉!   朱厌转念一想。   这诡异画面,先前自己似乎便见过……硬生生接了自己一拳的谢玄衣,没有被阳神劲气直接轰死,被朱雀接走消失了十数息后,再度出现,几乎和没事人一样!   谢玄衣有特殊神通自愈,对朱厌而言不算什么。   区区一个阴神境剑修。   纵然有些保命本事,能多抗几招,总也不至于让自己陷入绝境。   但朱雀也能快速自愈。   对朱厌而言……简直是天塌了一样的坏消息。   “生之道境?!”   雪白妖猿死死盯着那重新扶摇而上的血红雀影,不知何时那朱雀背上多了一道年轻的剑修身影,此刻谢玄衣双手按在朱雀脊背之上,浓郁生机正在向着这尊阳神境大妖源源不断灌注而去。   他知道。   谢玄衣练成了只有禅师领悟的“生之道境”,这是三百年来独一份的禁忌之力!   但说一千道一万。   这毕竟只是阴神境界的“道境之力”,放在阳神层面的战斗……怎么可能有这般效果?   生之道境……当真有这么强大么?   朱厌心头一时之间浮现出自我怀疑,短短一瞬,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种想法,可唯独没有想过“不死泉”。他宁愿相信是生之道境足够强大,也不愿谢玄衣身上怀揣着“不死泉”这等逆天神物。   “吓死老子了!”   “姓谢的,你来得真他娘及时!”   辞镜在云海上方斡旋。   他声音沙哑,精神亢奋,先前朱厌以伤换伤,自己大意之下,险些就被得手……先前守护剑林之时,耗去了朱雀体内的大部分不死泉水汽。   倘若没有谢玄衣及时出手,辞镜很难想象现在的画面。   被撕去一只铁翼,他很难再有厮杀之力。   这头白猿杀性果然凶悍。   虽然很不甘心,但辞镜必须承认,单独与朱厌对决,自己胜算不到一半!   毕竟长途奔波,刚刚从北海赶回,而且还参与了讨伐“崇龛”的大战,落入下风……是难免的事情。   轰隆隆。   滚滚水汽,在朱雀体内游掠。   辞镜载着谢玄衣,在云海之上斡旋了一圈,他能感受到朱厌的神念死死锁定着自己……想要效仿先前的“袭杀”,对自己再来上一击。但在不死泉的滋养之下,断裂铁翼以极快速度生长,他实打实以朱雀炽焰灼伤了朱厌,但自身受到的伤势,却飞快愈合着。   “想杀他,很难。”   谢玄衣骑乘在朱雀脊背之上,神色凝重。   朱厌和崇龛不一样。   崇龛大真人虽然有阳神八重天之境……但肉身羸弱,总归是有弱点的。   北海芦苇荡那一战。   陈镜玄,唐凤书,谢玄衣,辞镜……   所有人的“目标”十分明确。   哪怕只有一线契机,想办法制造出这一线契机,找机会将飞剑刺入崇龛肉身之中。   只要找到那一缕契机。   阳神八重天的道门大真人,一样得死!   但朱厌肉身强悍到了极点,皮糙肉厚,倘若换了陈镜玄和唐凤书来,这一战会成“碾压之势”,大道长河加上金线笼,两位新晋阳神可以轻轻松松以山巅境的手段,打压朱厌,将这头妖猿重新困锁,打得动弹不得。   但谢玄衣毕竟未凝大道。   灭之道境,武道神胎,元吞神通……   这诸般攻杀手段,差了一些意思,这一战不再需要北海芦苇荡的那一线契机,谢玄衣实在很难对朱厌造成致命伤害。   “的确很难。”   辞镜也叹出一口长气。   妖国大尊之间的厮杀,与人族修士不太一样。   因为“皮糙肉厚”,所以被迫“点到为止”。   这些大尊很少会决出生死……   倘若阳神境的大穗剑仙和道门大真人两方对决,对决胜负往往在一瞬之间。剑仙和大真人,一个有“剑气洞天”,一个有“元气大道”,哪一方先被攻破,哪一方几乎就会陷入死境。但妖国大尊的攻杀,就像是武夫对攻,打上三天两夜都是常态。   除非境界差距太大,否则便只有以伤换伤,以命换命……这么一条路可走。   这就是朱厌先前暴起的缘故。   没有不死泉。   这一战天秤已然倾斜。   “……换命。”   云海之上,谢玄衣沉默片刻,突然吐出两个字。   “换命?”   朱雀怔了一下,心湖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些不好预感。   谁和谁换命?   “你和他换命。”   谢玄衣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在辞镜心湖浮现这缕念头的同时,再次开口。   辞镜瞪大妖眸:“我和他换命?!”   “前辈……信我。”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双手。   铁翼被撕裂的伤势,已经治愈了六成。   还剩四成。   谢玄衣并未将其尽数治好。   辞镜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谢玄衣的想法……来不及做更多反应,思考。只听地面再度响起一道炸响,朱厌再度蹬地而起,化为一枚炮弹,向朱雀疾射而来。第二轮交锋在云海之上爆发,电光火石之间,两尊阳神大妖再度以肉身对攻,大道与神通在这一刻尽皆失去了色彩,只剩最纯粹的暴力!   轰!   朱厌再度出手,对准辞镜生长而出的那条铁翼出击……   他的打法一如既往凶悍,简单!   以伤换命!   既然朱雀铁翼重新长出——   那他便再撕一次!   “锵!”   铁翼如锋!   这一次辞镜有了防备,操纵妖身铁翼,与朱厌拳头交撞。   砰!   这一击比先前更加凶狠,辞镜忍痛怒啸,望向身侧,那刚刚生长而出的铁翼竟是被打得绽洒鲜血……   但自己并非一无所获……   铁翼在朱厌胸膛划过!   朱厌胸口,顿时皮开肉绽,浮现出一道深可入骨的猩红伤口,伤口血肉之中还燃烧着滚滚烈焰!   另外一边。   谢玄衣同时出手!   只可惜本命飞剑【沉疴】此刻还被朱厌死死攥握在掌心。   他只能祭出武道神胎,砸出一拳……相比于辞镜的铁翼浮斩,这一拳就要显得“软绵无力”许多,朱厌只是轻轻震肩,便将其化解。   一击之后。   一猿一雀重新分开。   谢玄衣重新将双手按下,不死泉水汽向着朱雀体内涌去……那被打得扭曲的铁翼,再度飞快生长起来,但这次只是愈合到四五成的程度。   “你小子……够阴的……”   辞镜已然明白了谢玄衣的想法。   以命换命。   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和朱厌交换,由于不死泉的存在,所谓的“换命”打法,根本无需在意伤势。   那妖猿脾气暴戾,急于分出胜负,已经上钩了!   只是……眼下有一个大问题。   “他娘的!”   辞镜忍着剧痛,咬牙切齿开口:“如果真能宰了这白毛猿,老子遭点罪没关系……但你小子的‘不死泉’当真够吗?你不是说只有一丁点了吗?”   “不必担心,虽然只有一点。”   谢玄衣俯瞰着身下妖猿,幽幽说道:“但……宰了这家伙,却是绰绰有余。”   ……   ……   (ps:今日更新已补。明天中午应该是正常更新。)   (本章完) 第624章 斩杀   第624章 斩杀   “这该死的‘生之道境’……”   朱厌重重砸落回地面,他伸手按了按胸膛位置,被朱雀铁翼斩开的伤口,泛起刺骨的剧痛。   两次以伤换命,皆以失败告终。   在他看来,“罪魁祸首”便是谢玄衣,这小子的“生之道境”实在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但好在自己并非没有胜算。   那朱雀被自己连续袭杀两次,已经元气大伤,半边铁翼摇摇欲坠,看上去只要再来一次……这场大战胜负便可分出。   念及至此。   朱厌深吸一口气。   他再度擂打胸膛,冲上云海。   “来了!”   辞镜低声暴喝。   两尊大妖再度撞在一起,云海破碎,血火四溅,朱厌这一次死死拽住辞镜,他不再满足于袭杀之后立刻抽身……对方有“生之道境”加持,这一次必须要死战到底。   “轰轰轰!”   谢玄衣展开生灭领域,武道神胎对着雪白妖猿一瞬间轰出数百拳。   双方境界差距太大。   朱厌已经“领教”过谢玄衣的攻杀之术,这一次他选择直接无视,以肉身硬抗,于是白猿妖躯硬生生扛着武道神胎的拳术与道意,死死拽住朱雀,施展千斤坠,向着地面快速砸去——   轰!   大穗剑宫山门附近,一座小山被两尊大妖坠落砸得坍塌破碎!   烟尘弥漫。   两尊大妖……只剩一尊还保留完整真身。   待到烟尘散去,几道身形逐渐浮现。   朱厌浑身都是鲜血,肌肤被铁翼斩出了数十道豁口,但他高昂头颅,双臂擂地,以睥睨之姿,傲视前方。   不远处的凹坑中,辞镜盘缩身子,翎羽颤抖,鲜血在身下汇成血泊。   第三次交锋。   依旧是朱厌占据上风,他再一次撕下了朱雀大妖的铁翼!   但……   此刻蜷缩身子的辞镜,眼中却泛着冷冷的讥讽。   这抹讥讽之意,让朱厌觉察到了不对。   他皱着眉头,看着凹坑中的朱红大鸟,又看了看自己撕下的第二条铁翼。   不……   不对……   哪里不对?   “换命换到这一步……应该差不多够了吧?”   凹坑中,辞镜的笑声沙哑响起。   “差不多了。”   谢玄衣同样低声回应。   他伸出双手,按在辞镜后颈位置,将丹田泉眼里的“不死泉水汽”慷慨赠出……   水汽飞快消耗,泉眼不断衍生。   辞镜妖眸中的炽光一点一点亮起,在生机滋润之下,化为太阳。   他心湖暗暗震惊,不由自主回头望了谢玄衣一眼。   纵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辞镜依旧被这磅礴的生机震撼到了——   一缕接着一缕不死泉水汽,不断灌入妖躯!   姓谢的小子绝对是在欺骗自己,这哪里是“一点”不死泉?   从北海大战到现在,这家伙的不死泉,好似无穷无尽一般,根本用不完,用不完!   “嗤嗤嗤!”   坍塌的山墟四周,虚空被雀焰点燃,重新化为一片猩红火海。   朱厌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被自己撕下两次的“朱雀铁翼”,竟然第三次迎来了生长,并且这一次生长速度比先前更快!更迅猛!   只有一种可能。   这妖鸟和谢玄衣,一直在“扮猪吃虎”,早就准备好了“痊愈”手段,假意示弱,引诱自己以伤换命!   “我……上当了!”   当朱厌心湖浮现这缕念头之时,一切都已晚了。   辞镜骤然发力,贴地飞行,双翼滑斩。   珰!   白猿头皮发麻,连忙抬臂防守,刺耳之音迸发,他被这一击砍得暴退百丈,朱厌双脚踩踏地面,踩出一道长长沟壑,后退同时不忘抖身施展兵灾,但火海牢笼翻天坠砸而来,兵灾神通尚未落下,便被尽数化解,无数雪白猿毛在雀焰焚烧下化为齑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朱厌还未稳住身形,眼前红光闪逝,辞镜第二斩再度袭来!   虽是大妖。   但却在大穗剑宫修行,跟在莲尊者身后。   辞镜的道意便如剑气一般锋锐,数百缕猩红剑气交织如大网,对准白猿兜罩而下——   朱厌感受到了死意降临。   剑气大网交撞之际,他连忙收缩妖身,不再以本命真身对弈。   铺天盖地的剑气密密麻麻斩去——   轰隆隆。   远处一座小山头被直接斩得支离破碎。   钻出剑气大网之后,心有余悸的朱厌来不及放松。   他心湖感应到的死意并未消散……   收缩妖身之后,逃脱剑网斩杀后,这股死意反而浓烈了数十倍!   嗡嗡嗡!   一道极轻剑鸣在身下响起。   “贱人!”   朱厌骤然怒骂,猛地低头,手掌位置传来一阵刺痛。   他忘了自己掌心还有一把死死攥握在掌心的飞剑,这把飞剑自始至终保持“安静”,直到这一刻才暴起发难!   “沉疴!去!”   谢玄衣低声而喝,从朱雀背上一跃而下,将全部神念压在本命飞剑之上!   轰一声!   金剑调转剑尖,在元吞神通加持之下,一瞬间迸发出巨大力量,瞬间贯穿人形朱厌手掌!   “啊……”   朱厌面色惨白,发出一声惨叫。   他一条手臂瞬间被钉在地上,仿佛被泰山坠压一般动弹不得。   他面前。   一道鲜红身影,以极快速度掠来——   辞镜同样解除“本命真身”状态,他双手抬起,四面八方的火海为之共鸣,两条细长火蛇拔地掠来,化为两把细长剑锋,掠入他掌心之中。   红袍在烟尘之中掠过一道笔直长线,身后还残留着一道道虚幻残影!   化为人形之后,辞镜速度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变得更快!   “咔!”   辞镜猛然踩地。   在朱厌面前一丈位置,就此停住。   朱厌神色狰狞地抬头,仰视着那看不清面容的红袍男人。   嗖嗖嗖嗖!   只一瞬,辞镜双手持火蛇剑锋斩出数百上千道剑气。   这些剑气并没有发出爆鸣之声,只是如流线一般划过朱厌躯壳,顺延肌肤,骨缝掠过。   天地归于寂静。   烟尘之中。   辞镜收剑而立,面无表情注视着匍匐身下的朱厌……   朱厌身躯忽然崩塌破碎。   如瀑布一般。   散了满地。   ……   ……   (ps:今天先更这些。下一更在太阳落山前。)   (本章完) 第625章 莲花之战   第625章 莲之战   “终于……杀掉了。”   辞镜疲惫开口。   与朱厌这一战,胜得十分艰难。   这两尊阳神大妖,用最为凶残的方式互相厮杀,以伤换伤,以命换命,朱雀付出了两条铁翼的代价,才换来了这场惨胜。   火海徐徐散去。   辞镜神色复杂地望向谢玄衣,如果没有谢玄衣,这一战他必败无疑。   此刻虽是“惨胜”,但有不死泉水汽滋养,辞镜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以极快速度进行着愈合……   “你小子……”   辞镜长叹一声,犹豫了许久。   他是一头好面子的大妖。   修行这么多年,千辛万苦修到了阳神境。   与朱厌厮杀,竟然还要“仰仗”一个阴神小辈……   这感谢二字,着实有些说不出口。   但毕竟是救命之恩。   这姓谢的小子,参出了和莲尊者类似的“灭之道意”,并肩作战打了两场,到这一课,其实也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辞镜含糊吐出两个字。   “……谢了。”   “前辈说笑了。”   谢玄衣摇了摇头,“是我该感谢前辈才对。”   他站在火海血泊中,对着辞镜揖了一礼。   如若辞镜不从北海折返……   单凭自己,莫说斩杀朱厌,恐怕连剑林那些弟子,都无法救回。   “好了……不矫情了……”   辞镜摆了摆手,神色无奈笑道:“白毛猿说得没错,我们打赢了又怎样?剑宫真正的生死胜负,取决于莲峰那一战。”   说着。   他望向莲禁地所在位置。   剑气龙脉被抽离之后,整座大穗剑宫,都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之中,几座剑锋虽然散发出凌厉剑意,但却彼此孤立,互相没有依靠,这些剑意无法衔接勾勒成阵。倘若这条剑气龙脉彻底丢失,大穗剑宫极有可能会跌下神坛,不再是剑修圣地。   【“小师弟,这一战还没结束么?”】   心湖中,响起玄溟的声音。   元吞圣界之中,浑沌云雾流淌。   玄溟被大道长河笼罩,正在拨弄着蕴含白泽传承的几枚青简,他全程观看着谢玄衣和辞镜围杀朱厌的战斗……以阴神之境,搏杀阳神大妖,即便放在一千年前,也是不可思议的神迹!   但小师弟做到了!   在白泽传承加持之下,此刻的谢玄衣,以阴神之境,强行跻身“山巅”席位,毫不夸张地说,他完全可以和那些新晋阳神平起平坐。   【“还没有。”】   谢玄衣轻叹一声。   他凝视着莲禁地,神色凝重。   在白泽秘陵的时候,他曾通过“造化果”,与师尊见了一面。   那一面如梦如幻,却又无比真实。   此刻谢玄衣的心湖泛起阵阵感应,这感应牵引着他,去往莲禁地。   但那里……乃是两位阳神绝巅的战场!   “师兄!”   “玄衣师兄!”   “小山主”   远处,响起剑宫弟子的呼喊。   祁烈,司齐,黄素,段照……大穗剑宫与皇城司的战争落下帷幕,大褚宝船被朱厌踏碎,这些皇城司修士已经无法抵抗剑宫修士的“反攻”,山门之处燃烧的火海逐渐熄灭,祁烈率先驭剑而来,落在谢玄衣身前,他神色敬畏地望向谢玄衣身旁的红袍男人,而后低头看着身下滚烫蔓延的血泊。   “师兄……你没事吧?”   祁烈先是开口问候,而后茫然询问道:“那妖猿呢?”   两位阳神大妖的厮杀太过激烈,火海道域布置之后,几乎隔绝了外界的神念感应。   在祁烈眼中。   那尊足足百丈高的妖猿,不知为何,凭空消失。   地上虽然多了一滩鲜血……   但总不至于是那头壮硕如山的妖猿的吧?   “死了。”   谢玄衣微微一笑,以眼神示意地上的那摊妖血,轻轻说道:“喏……全在这了。”   朱雀的最后一斩,有近千道剑气。   辞镜虽然没有参悟出莲尊者的“灭之道意”,但却修行了极多剑术,这些剑气尽数包含掺杂了朱雀的“焰域”,斩杀朱厌之后,将其整座妖躯一同焚化,炼尽。于是便有了此刻地面猩红滚烫的鲜血血泊。   “死了?!”   祁烈神色震撼,不敢置信地望着红袍男人。   这么多年来,祁烈第一次见到阳神生死厮杀。   他知道。   这红袍男人,就是师尊压在后山多年的那头暴戾大妖……这大妖竟如此厉害?   “别看我。”   辞镜此刻还有些虚弱。   他淡淡说道:“一半是你师兄的功劳……先前在北海,他还杀了一个比这厉害许多的老家伙……”   如今大褚震荡,四境混乱。   北海芦苇荡那一战的消息,恐怕还要过一段时日才会传到剑宫。   但朱雀口中比朱厌厉害许多的老家伙,却是不难猜的。   这天底下的阳神境强者,一共就那么多。   比朱厌厉害许多的,就更少了!   “该不会是……”   祁烈心头震撼地无以复加,他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一道身影,只是不敢乱说。   “好了。”   谢玄衣连忙打住。   他望向远方战场,压低声音问道:“掌律还好么?”   “师尊……没有大碍,只是力竭昏迷。”   祁烈连忙正色回应。   先前云海之上的那场对决,掌律落败,但陆钰真并未取他性命。   那纸道人,只是带着龙脉,往莲禁地去了。   “祸害遗千年。”   朱雀听到这消息,忍不住冷笑一声,口吐讥讽之言。   若在以往,祁烈听到这话,必定要和对方拼命……但此刻他却只是露出一抹苦笑。   他知道这头朱雀大妖,到底是心向剑宫的。   师尊放其离开。   朱雀在危难之际没有逃命,而是返回剑宫与朱厌拼杀。   剑宫……欠辞镜一个天大的人情。   虽然这大妖面冷心热,说话难听……但总归是好的。   “那就好。”   谢玄衣深深吐出一口郁气。   幸亏自己来得及时,一切事情都还未向最坏方向发展。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那一战了。   谢玄衣望向莲禁地。   “师兄,你……”   祁烈隐约感应到了师兄目光,他心湖之中浮现出一抹不安念头。   “接下来我准备去禁地一趟。”   谢玄衣平静说道:“你们带着掌律,暂时离开剑宫。”   祁烈怔怔呆住。   “你疯了?”   辞镜闻言,瞪大双眼。   莲禁地?   如果没猜错,此刻莲禁地之中,圣后和赵纯阳,这两个变态正在“天人交战”!   即便是自己这头阳神境大妖,踏入其中,也只能沦为炮灰……   这阴神境的谢玄衣进去,能做什么?   “我没疯。”   谢玄衣深思熟虑之后,郑重说道:“这一战,我得去。”   ……   ……   (ps:1,昨天我妈食物中毒,所以上午发了个请假条。今天祸不单行,或许是这几天劳累过度的原因,熊猫腿上长了“带状疱疹”,下午去了一趟医院,开完药回来已经五点了。解释一下这一章更新略晚的原因,大家见谅。2,没有作者会拿家人和病灾开玩笑,所以劳烦评论区的“某些读者”,不要再在这个节骨眼跳出来招骂,我真的会谢。要是我真的请了很多假,挨骂就算了,但这个月截止今天为止,剑烬一天没断更过。)   (本章完) 第626章 道源   第626章 道源   莲禁地,被因果大潮淹没。   无数凰火夹杂着哭啸声,向着禁地中央的老人拍去。   身着法袍的老人,望着面前铺天盖地的潮水,以及浪潮中浮沉的那些众生头颅,眼中露出悲悯之色。   下一刻,悲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刚毅凌厉。   赵纯阳打出一拳。   轰!   这拨来势汹汹的大潮直接被打得支离破碎!   这一拳拳风浩荡,所过之处,虚空崩塌——   “道源!”   圣后瞳孔收缩,她在这一刻彻底确定,赵纯阳已经超越了阳神境,抵达了更高层次。   一条浩浩荡荡的虚无大河,在赵纯阳背后浮现。   大道三千,各成长河。   此刻在赵纯阳背后浮现的长河,由数百上千万道剑影凝聚,这些剑光如游鱼一般在长河中遨游,撞击,荡漾出璀璨炽芒。这便是传说中的“道源”,赵纯阳参悟的剑道已经返璞归真到了极致,这条长河包罗万象,却又不显驳杂。   道即是道。   此道源……名为“剑之道源”!   一草一木,光尘流风,皆可化剑!   一拳一脚,一掌一指,尽蕴剑意!   这便是赵纯阳身为剑修,却浑似武夫的原因,这么多年的修行,只为将“剑道”熔炼成为“剑源”!   剑道长河浮现之后。   这场因果大潮,便被拦腰斩切开来——   大凰洞天,不朽树,再加上一整座月隐界,都无法对抗这汹涌澎湃的剑源之力。   只一拳。   这场凝结众生之道的因果大潮,被打得偃旗息鼓,就此迎来湮灭。   圣后竭尽全力也无法抵抗这一击,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坠飞而出。   整座大凰洞天被轰地接近崩塌。   漫天凰火如雨水一般坠落。   元凰簸坐在地,神色苍白,那条浩浩荡荡的剑气长河围绕着莲禁地铺展开来。   长河之中,浮沉着一朵朵金灿莲……   赵纯阳每踏出一步。   脚下便生出一朵莲,将这位剑源主人接住。   天人之下,皆为修行者。   天人之上,便是执道者。   赵纯阳无需去参,无需去悟,他所修行的“剑道”,这一条大道长河的所有精髓,已经尽数在他指掌之中。   “这……就是天人?”   圣后看着这一幕,心神震颤。   这还是处于天道受限,元气枯竭的时代限制之下……即便赵纯阳参悟出了“道源”,也无法完成晋升。   这种情况下。   手握三条龙脉的自己,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结束了。”   赵纯阳垂下眼帘,注视着眼前的女人。   他抬起手掌。   那浩浩荡荡的剑气长河如龙一般攒动。   下一刻,赵纯阳忽然皱眉,望向莲禁地入口方向。   只听一道龙吟响起——   无数纸雪翻飞而来,漫天大雪涌入大凰洞天。   “剑气龙脉!”   圣后已经绝望的眸中,重新燃起光芒。   她以身入局,踏入这莲峰。   为的,就是拖住赵纯阳!   莲禁地的寂静被龙吟之声打破,纸雪翻飞的浪潮中,一条左突右撞,却被束缚囚压的苍龙身影,格外醒目!   “……”   看到这一幕,赵纯阳眼中泛起杀意。   大穗剑宫地底的那条剑气龙脉……终究还是被抽离出来了!   大凰洞天中,火雨翻飞,混杂纸雪。   陆钰真隐去身形,想要将“剑气龙脉”送入圣后手中……圣后也觉察到了纸道人的念头,再度施展众生之道,大凰洞天的因果大潮再度垂降,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对赵纯阳发起攻势,而是铺天盖地遮掩视线,将这些纸雪彻底淹没。   只可惜。   一瞬之后,赵纯阳神念死死锁定了一处虚空。   他面无表情打出一拳。   这一拳比其先前攻击圣后,还要更加用力!   剑源长河轰鸣。   无数剑气破空而出,大凰洞天的因果浪潮再度破碎,与之一同破碎的还有无尽纸雪——   道源映照之下。   陆钰真无所遁形。   虚空中,披着雪白大氅的陆钰真被迫显出真身,他连忙施展神通。   无数纸雪翻飞。   他引以为傲的“白纸化身”,从未失手的“替命之术”……在绝对实力的碾压面前,彻底沦为了孩童的伎俩!   这一拳拳风不减。   数百万纸雪被一瞬绞碎。   “噗!”   陆钰真喷出一大口鲜血,倒飞而出,砸穿层层因果浪潮,重重撞在大凰洞天边缘,险些将这座洞天一同击穿。   “……”   圣后看着这一幕,神色苍白。   赵纯阳缓缓收拳,他瞥了眼身下女子,向外踏出一步。   下一刻。   在剑源长河莲接引之下,赵纯瞬身来到了陆钰真身前。   他伸出手掌,按住陆钰真脖颈,皱眉凝视着眼前的纸道人。   “咳咳……”   陆钰真竭力喘息着,丹田内部,磅礴水汽以极快速度蒸发。   他的情况从未如此糟糕过……   自己的大成白纸道域,竟然连赵纯阳一击都扛不住,只一下就被打爆。   单论战力表现,这位剑宫掌教似乎比大月国的两位“远古天人”还要更加强大……至少在大月国那一战,自己能够稍稍掺和一下,而在莲禁地这一战,自己似乎连踏足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不是不死泉。   自己应该已经“死”了。   “陆钰真?”   赵纯阳凝视着面前纸道人的双眼,缓缓说道:“……我见过你。”   “真是……荣幸啊……”   陆钰真咧了咧嘴,艰难挤出一抹笑容。   对于赵纯阳的话,他并不觉得诧异。   虽然赵纯阳常年闭关剑宫,寸步不离莲峰……但这位剑宫掌教已经抵达了阳神之上的“天人境”,肉身归隐虚空,魂魄游离命河,神游状态之下,能够知晓过往,窥见未来。   见过自己,亦是情理之中。   “临死之前,还有什么遗言?”   赵纯阳注视着陆钰真,平静开口。   “……”   纸道人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面前如太阳一般炽目的老人。   “如果……能够……就这么死去……”   陆钰真从胸膛里挤出最后的声音,他无比认真,又无比遗憾地说道:“……多好。”   声音落地。   赵纯阳出拳。   饱含着剑源长河之力的拳头打过,虚空破碎。   轰一声!   拳风未至,大道威压便如天倾,挤压而来。   纸道人头颅先是咔一声破碎,随后如西瓜一般崩裂炸开!   ……   ……   (ps:老样子,先更一章。今天还有一更,但是不敢确定更新时间。)   (本章完) 第627章 命魂   第627章 命魂   鲜血泼洒落在虚空之中!   头颅崩碎!   这等伤势,放在任何一位人族修行者身上……都是绝对的致命伤!   但陆钰真的气息,并未就此湮灭。   这具纸道人躯壳在剑源长河的剿杀之中,不断破碎,不断消弭,但始终还保留了一点灵光。   “……嗯?”   赵纯阳微微皱眉。   他知道,这纸道人身上怀揣着“不死泉”。   先前第一击,陆钰真能够抗下,便是因为不死泉之故,剑源长河接触目标之后,已经感应到了其身上异常的“浓郁生机”。作为曾经“不死泉”的拥有者,赵纯阳十分熟悉这股生机之力。   因此,赵纯阳也清楚,拥有不死泉,并不是“无敌”的。   当年墨鸩大尊何其强大?最后不一样也死了?   所以刚刚那一拳……   他加大了力度。   即便陆钰真拥有不死泉,应当也会当场殒命。   “哗啦啦……”   泼洒而出的鲜血开始倒流。   那枚崩碎成数十块的头颅,竟然缓缓拼凑回来。   赵纯阳收回拳头,注视着这一幕“神迹”的发生,他隐隐约约明白了原因。   数息之后,陆钰真在虚空之中恢复了人躯。   虽然没死。   但他的气息却是微弱了一大截。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生了一场大病,神色苍白,眼眶凹陷。   “有意思。”   赵纯阳凝视着面前人,目光仿佛穿透灵魂,直至心灵最深处。   他看了许久,而后开口。   只说了三个字。   “大道笔。”   这三个字没有掺杂任何的疑问。   这是单纯的陈述……或者说,点破。   “……是。”   陆钰真咧嘴笑了笑,并没有否认。   头颅爆碎。   别说人族修行者,绝大多数妖修,也无法承受这等伤势。   可他却是一个例外。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   陆钰真也不是妖。   纸人道这座山门,只容纳化形宝器……原因很简单,成立“纸人道”的陆钰真,本身就是一件宝器。   凡俗宝器,赵纯阳弹指便可摧毁。   即便是“灵宝”,甚至阳神淬炼的“至宝”。   对赵纯阳而言,依旧是轻松可以击碎的物件。   但“大道笔”这种千年前遗留的至道圣宝,可就不一样了……当初凝练这宝器的白泽大圣,已然超脱了“天人境”,很可能抵达了真仙境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道笔的品级已经超脱了世俗的认知。   白泽曾带着大道笔参加大劫之战。   最终白泽身死道消。   但……这至宝却残存了下来。   这,便是陆钰真最大的“底气”,他的肉身与大道笔几乎合一。   想要杀他,便需要具备摧毁这件“至道圣宝”的力量。   “……”   沉默片刻之后。   赵纯阳再度挥拳,这一次他挥出的第三拳,比先前任何一拳都要强盛。   剑源长河呼啸落下。   “???”   陆钰真瞳孔收缩,他看着那散发金光的拳头,眼前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   一股强烈的死亡预感在心湖蔓延!   轰一声!   他的头颅再度破碎,“不死泉”加上“大道笔”,这等致命伤势以极快速度开始恢复治愈,但鲜血还未来得及倒流,赵纯阳便挥出了第四拳,拳风鼓荡,虚空破碎,陆钰真的“肉身”在剑源长河之中被拆解,无数剑气大道在此刻对着陆钰真剿杀而去——   赵纯阳神色没有变化,在他看来,现在的事情仍然十分简单。   既然陆钰真本体是大道笔。   那么……   只需摧毁大道笔便好!   砰砰砰!   爆鸣之声连绵不断炸开!   “啊……”   纸道人发出一声凄惨厉啸,他知道自己不是赵纯阳的对手,于是十多年前来到这人间之后,他便一直低调行事,始终避免和这姓赵的碰面……   但有些事情,总是要做的。   今日这一碰,在所难免。   他本以为自己有两大底牌庇护,未能晋升“天人”的赵纯阳无法真正杀死自己。   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错了。   赵纯阳在剑源长河之中出拳!一拳又一拳!   “大道笔”的虚幻器影,不断发出颤响,悲鸣!   在这位“半步天人境”的剑宫掌教轰击之下,从那场千年大劫中存活下来的至道圣宝,竟然迸发出了一道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大道笔已经有些无法承受重压。   陆钰真第一次“笑不出来”,他有些惊骇地看着那几乎将自己淹没的剑源长河,披着莲法袍的老人还在出拳,气势愈迭愈高,令人肝胆欲裂。   陆钰真有一种错觉。   这世上没有赵纯阳无法摧毁之物。   大道笔再坚硬,也没有用……   自己抗住一拳,那又怎样?   赵纯阳还有下一拳!   陆钰真心湖之中生出恐惧,他真的感觉到了死意降临,自己只要还“活着”,赵纯阳便会一直出拳,直到自己“肉身”破碎!   “不……”   这缕死意降临之后。   他不敢再藏匿任何手段。   纸道人极其狼狈地展开大袖。   他知道,在剑源长河之中,所有宝器一旦亮出就会被立刻摧毁……   【澄炉】也好,【纯白山】也罢。   就连【大道笔】都无法抵抗这汹涌澎湃的剑意,这些宝器即便甩出,也无法招架哪怕一瞬。   所以他并没有甩出法宝反击。   “轰隆隆!”   大袖挥出,虚空震颤。   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陆钰真展袖之后,剑源长河竟然当真陷入了凝滞!   “……”   赵纯阳停止了动作,不再出拳。   他沉默地站在剑源长河之中,看着陆钰真展袖抛出的那些东西……   那一团团如萤火的虚无物事,乃是生灵的“命魂”。   此刻。   一枚枚命魂游荡,漂浮,在剑源长河之中,如同星辰一般散开。   这些命魂或大或小,或明或黯。   赵纯阳神色复杂,看着陆钰真抛洒而出的命魂……其实他在神游状态之中,曾经见到过这一幕画面。   这些命魂中。   有两缕,他无比熟悉。   一缕,黯淡破碎,已经熄灭,来自自己莲峰的“首徒”。   这一缕,属于周至仁。   还有一缕,刺目璀璨,在一众命魂之中,散发着最为耀眼的辉光,激荡着最为强烈的生机。   这一缕,属于谢玄衣。   (本章完) 第628章 抹除   第628章 抹除   漫天命魂泼洒而出。   剑源长河短暂凝固了一瞬。   赵纯阳停止出拳,转而向着那团最为炽亮的光火伸出手掌。   那是谢玄衣的“胎光”。   陆钰真所做的事情,不止是抛出命魂那么简单……这些泼洒而出的散落魂魄正在经受“灼烧”,赵纯阳可以选择无视,这些命魂将会在一息之内尽数燃尽。   “嗡!”   剑源长河的压制之下。   赵纯阳直接抓住“胎光”,道源之力扫过,将笼罩在谢玄衣胎光之上的杀意尽数荡尽!   下一刻。   他望向圣后所在位置。   陆钰真已然消失。   纸道人的亡命一搏,为这场大战迎来了最终转机。   轰隆隆!   无数白纸化为大雪,向着大凰洞天尽头浩浩荡荡掠去!   赵纯阳脚踩莲,再度横行。   虚空破碎。   只一步,他便追至陆钰真身后!   二人相隔不到十丈,已然能够听到凄惨哀怨的龙吟之声。   陆钰真双手捧着那条被囚禁压缩至小蛇尺寸的剑气苍龙,很明显,纸道人这般拼命,无非是想要将其送到圣后手中!   身后传来破空之音。   陆钰真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到了极致……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自己准备的“胎光”,终究也只是阻拦了赵纯阳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陆钰真将纯白圣人法相祭出,横在剑源长河尽头,得到了纸道人全部的元力灌注之后,这尊巍峨法相足足近千丈高,施展三头六臂,仿佛一尊真正的大佛降世,法相通天彻地,仿佛要将剑源长河截断。   与之相比。   脚踏莲的剑宫掌教,便好似一只蝼蚁。   赵纯阳皱了皱眉,面对这凭空坐落的纯白大佛,他没有犹豫,直接出拳!   纯白圣人六枚手掌迭在一起,对准身下的“蝼蚁”按压而去——   这一幕极具视觉冲击,好似蚍蜉撼大树。   只不过……“蚍蜉”和“大树”,却是在碰撞之后彻底易位!   轰一声!   纯白圣人的六枚手掌,还来不及触碰赵纯阳躯壳,准确来说,这尊阳神境法相根本没有触碰赵纯阳肉身的资格,在下坠半空之中便被剑源分解,以极快速度支离破碎!   赵纯阳打出一拳!   坐在剑源长河上空的千丈法相被这一拳直接打爆——没有鲜血,胸腔破碎之后,纯白圣人向后倒去,无数白纸抛洒而出。   这些白纸被剑源长河点燃,纷纷燃烧,在虚空中化为灰烬!   这尊纯白圣人法相的牺牲,勉强阻碍了赵纯阳一刹。   一刹之后。   莲法袍老人继续在虚空中横渡,他对着陆钰真打出最后一拳。   纸道人已经感应到了杀意降临。   他认命一般闭上双眼,将那条剑气苍龙竭尽全力掷出。   ……   ……   长河翻涌,拳风浩荡,虚空破碎!   在剑源长河之中,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这一拳打出,结局已然注定。   无论陆钰真祭出什么法相,扔出什么宝器,都会被打得粉碎!   但这一拳却落了空。   “……”   赵纯阳微微皱眉,神色古怪地凝视着面前画面。   只见拳风所过之处,剑源绞杀虚空。   已经闭眼认命的陆钰真忽然凭空消失在了这条长河之中!   不是依靠道域发起的快速移动。   也不是借助洞天宝器展开的藏匿。   而是……   彻彻底底的“消失”!这更像是一种抹除!   陆钰真的“消失”,就和他的“出现”一样毫无预兆。   他消失在了剑源长河之中,消失在了大凰洞天内部,如果将神念感应的区域扩大,那么便会发现,莲禁地,大穗剑宫,乃至整个大褚王朝……都没有他的气息,身影。   他好像被这个世界抹去了痕迹。   那座坍塌破碎的纯白圣人法相,上一刹还在倾斜后仰,下一刹瞬间消失。   数千万枚纸屑也在这一刻被抹去。   唰的一下。   这极其诡异的一幕,使得整座大凰洞天都陷入死寂。   没有翻飞的纸雪,只有滚烫的火雨。   即便是赵纯阳也无法理解这一幕出现的原因……他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之中,直到远处响起的龙吟将他拉回现实。   陆钰真成功了。   无论这种“自我抹除”是怎么做到的。   他从赵纯阳手中逃出了一命。   并且……他成功将剑气龙脉送到了圣后手中,已经一败涂地的元凰,簸坐在不朽树下,静静攥握着那象征“圆满”的第四条龙脉。   “终于……集齐了……”   元凰看着掌心挣扎的剑气苍龙,神色苍白,艰涩喃喃。   收集四条龙脉。   比她想象中还要困难百倍。   尤其是这第四条剑气龙脉……如果不是陆钰真相助,她极有可能死在莲禁地之中。   虽然最终成功了。   但元凰战意依旧低落,她和赵纯阳的差距太大……她心里实在没底。   集齐四条龙脉之后,自己当真就能和半步天人的赵纯阳一战了?   圣后背靠不朽树,缓缓抬起头来。   “沙沙沙。”   有风吹过,树叶婆娑,幽影摇曳。   那株本该枯死的神树,历经三条龙脉滋润,已然重新“活”了过来,此刻仿佛具备了生命和灵性一般,伸出无数枝叶,轻轻抚摸着元凰,这般动作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它已经感应到了最后一条龙脉。   它在祈求给予。   “呼……”   剑源长河尽头,赵纯阳从陆钰真“消失”的诡异事件中回过神来,沉声吐出一口浊气。   他脚踩莲,撞碎虚空,向着不朽树横渡杀去。   至此,元凰不再犹豫。   顺应着不朽树的祈求……圣后无比坚决地将剑气龙脉按入神树巨大躯干之中。   “轰!”   一道极其澎湃,极其浩荡的力量迸发而出。   将手掌按在不朽树身之上的元凰,黯淡面容在一瞬间便被炽光笼罩,她瞳孔收缩,不敢相信自己所感应到的力量……当第四条龙脉注入,不朽树迎来了真正的复苏,力量也迎来了“质变”。   圣后身上的伤势,在顷刻间便被抹平。   她的双眸变得明亮起来。   四条龙脉纠缠着攀升,不朽树主干不断燃起沸腾辉光!   一整座大凰洞天,都被炽光笼罩!   ……   ……   (ps:上午有些事耽误了,今天还有一更,俺尽量早点写完。)   (本章完) 第629章 我将立于天上   第629章 我将立于天上   炽光浩荡,照耀整座大凰洞天。   四条龙脉齐聚。   不朽树在这一刻迎来“圆满”。   万千枝叶婆娑起舞,整座大褚王朝的龙脉气运,此刻尽数加持在一人身上……   赵纯阳在剑源长河之中停步,神情凝重地注视着不远处女子。   元凰沐浴无尽圣辉,重新站了起来。   她默默感受着不朽树的馈赠。   一千年来,元气枯竭。   想要成为阳神,都无比困难……   在这样的大道压制之下,天人根本无法出现。   但此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月隐界潮汐翻涌,不朽树圣辉鼓荡,元凰心湖之中响起了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碎之声。   咔!   阳神十重天的“桎梏”在这一刻被打破。   大道限制依旧存在,但元凰成为了“例外”。   她闭上双眼,默默感受这充沛至极的气运……在这道磅礴气运加持之下,大凰洞天本来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的凰火重新点燃,熊熊蔓延。   这些凰火,原本根本无法靠近剑源长河。   但在龙脉气运加持之下。   凰火围掠。   剑源长河也被点燃。   赵纯阳低下头来,看着一缕掠至自己袖口的金灿火焰,他伸出手掌,将其攥在掌心……   元凰和先前不一样了。   一炷香前,这缕凰火,只需轻轻掸袖,便可熄去。   但这一次,赵纯阳动用了“剑源之力”才将其按灭。   赵纯阳看着那缕被按灭之后四处翻飞的火烬,眼中多了些许感慨唏嘘。   因为大道之限,天地之压,他虽然参悟出了“剑之道源”,却无法跻身天人之境。   可以说生不逢时。   也可以说……命该如此。   但眼前的元凰,却是走出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路。   借着不朽树,借着龙脉气运,元凰踏出了千年无数修士都渴望踏出的那一步。   “这……就是天人?”   赵纯阳轻声开口。   “这,就是天人。”   元凰仰起头来,接受着不朽树的洗礼,发出呢喃的轻叹。   她再一次被圣光笼罩,化为了众生不可直视的太阳。   不朽树洒下的辉光尽数落入大道长河之中。   大凰洞天的地平线尽头,掠来一片巨大的赤红阴翳,单单是妖身法相的力量,便比先前要磅礴了数倍,十倍——   元凰抬起双臂。   在她背后,那片巨大阴翳骤然升起,众生之道与凰火交融,化为一道足以将整座洞天淹没的灭世浪潮。   “真是不可思议的威势。”   赵纯阳看着大凰洞天尽头升起的浪潮,轻声感叹。   他不得不承认。   四条龙脉加持之下,圣后所能动用的本命洞天之力,已然超越了自己的剑源长河……   “元凰,恭喜你……”   赵纯阳道:“只是,你心甘情愿付出一切,所追逐的东西,便是这些么?”   “……”   元凰短暂怔了一下。   她望着那剑源长河中的莲法袍老人,眼神重新变得凌厉起来。   融合四条龙脉之后,无尽伟力加持。   她心中对赵纯阳的恐惧,已然尽数消散——   圣后缓缓悬浮而起,来到和赵纯阳一样的高度。   她冷笑着说道:“世上修行者,哪位不想证道,哪位不想长生?”   “……”   赵纯阳沉默了片刻,道:“然后呢?”   然后?   元凰挑了挑眉。   她无法理解赵纯阳想要表达的意思。   “然后……”   元凰面无表情说道:“该请你赴死了。”   短暂停顿一下。   “去!”   轻轻一字吐出。   凰火大潮骤然沸腾!   大潮之中,一道足足有千丈之长的凰火巨剑,从众生道源之中凝聚而出,向着剑源长河拦腰斩去!   天道倾塌,无人可成天人。   但……   如今元凰打破桎梏!   她理应无敌当世!   既然面前是剑宫掌教!那便以剑斩之!   凰火凝成剑形,落在剑源长河之上,赵纯阳再度砸出一拳……这一次,剑之道源并没有迸发出“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量,在四条龙脉加持之下,圣后已然拥有了不属于这时代的伟力。   轰!!!   剑源长河与凰火对撞!   赵纯阳微微皱眉,神色不变,砸出一拳之后,接着便是第二拳,第三拳。   剑源长河暴射出无数剑光!   砰砰砰砰砰砰!   轰鸣闷响之声回荡洞天之中——   “唔……”   沐浴圣光的元凰,在心湖中闷哼一声。   她神色阴沉地注视着远处老人。   自己得到了四条龙脉,打破了阳神桎梏!   在如此浑厚的优势加持之下,自己竟然还是无法碾杀赵纯阳!   大凰洞天倾尽全力砸落下去,只是与剑源长河打了五五开!   好在……   不朽树已经彻底复苏,开始飞快生长!   自己的力量,会越来越强,这一战就这么打下去……赵纯阳终究会落入下风!   元凰合掌结印。   凰火不再凝成剑形,她施展神通,大凰洞天尽头的众生道源在这一刻尽数涌出,先前被送往仁寿宫吞噬的“生灵”在这一刻重新拥有了躯壳,“它们”不再只是孤零零的头颅。   众生沐浴火海,与天人一同复苏。   在圣后的神念操纵之下——   这些生灵随浪潮一同翻涌着,向着剑源长河掠去,在接触剑源长河的刹那,便主动自爆,将自己尽数点燃炸开——   轰轰轰!   无数鲜血在凰火中洒落——   这些“众生”裹挟着污秽肮脏的因果之力,落在剑之道源的滚滚长河之中。   赵纯阳不断出拳。   无数剑气随拳风一同打出。   但剑源长河不再清澈,他的莲法袍也受了污浊,开始破碎。   圣后飞升之后,两者原本处于“平齐”高度。   但在这场大潮倾轧之下。   剑源长河不断坠落,坠落,最终坠至地面。   【“你心甘情愿付出一切,所追逐的东西,便是这些么?”】   此刻,感受着不朽树无穷无尽的力量加持。   她俯瞰着那被凰火大潮淹没的莲法袍身影。   脑海中没来由回荡起赵纯阳的先前一问。   “……是的。”   圣后以极轻声音,幽幽说道:“我所追逐的东西……便是这些。”   她重新抬起双臂。   巍巍青天,被凰火点燃。   万里阴云,化为一片朱红。   这是前所未有的美妙滋味。   “从今往后……”   圣后微笑说道:“我将立于天上。”   (本章完) 第630章 入局   第630章 入局   “立于天上?”   赵纯阳闻言,摇了摇头。   剑源长河被凰火大潮压制,莲禁地几乎和大凰洞天合一,那高悬天顶的女子身影在不朽树加持之下,愈发像是炽日,愈发让人无法直视。   但就在此刻,世界尽头,忽然响起一道轻微的剑气撕裂之音。   嗤的一声。   伴随着金灿剑芒将莲禁地屏障撕开,一道年轻黑衣身影,出现在大凰洞天尽头。   “……谢玄衣?”   圣后第一时间觉察到了异样。   但她并没有任何动作。   无数凰火在天顶汇聚,向元凰靠拢,在不朽树加持之下,她的气势如潮水一般不断高涨。   元凰将全部心力放在那条剑源长河之上,只是冷漠瞥了一眼这道年轻身影,便将目光收回。   她看谢玄衣,如同看蝼蚁。   这种级别的战斗。   别说一个半步阳神,就是阳神八重天,也没有资格介入。   “找死。”   圣后冷冷开口。   她分出一小缕心力。   轻轻叩指。   天顶亿万如潮凰火,倾泻一缕,向着地面疾掠而去!   ……   ……   “这世上……竟还有第二株不朽树?”   推开莲禁地屏障之后。   谢玄衣看到了“三界合一”的场景,莲禁地,大凰洞天,以及月隐界,三座洞天在这一刻近乎重迭,潮汐翻涌,莲盛放,凰火漫天,不朽树矗在世界中央,圣后立于天顶之上。   元吞圣界之中。   玄溟望着那不朽树散发的圣洁辉光,忍不住低声开口,发出赞叹。   圣界中的不朽树,已经枯萎。   即便有“不死泉眼”滋养,依旧需要漫长岁月,才能够重新复苏。   但眼前的不朽树,几乎已经来到了“大成状态”。   “仔细想想,倒也合理,大劫结束已经千年……”   玄溟轻轻叹息:“无论这世界先前是何等的千疮百孔,总该要恢复一些。”   眼前不朽树能有这般景象,全靠元凰倾尽全力,将大褚王朝最为重要的四条龙脉,以及磅礴气运,注入其中。   “这妖后……抵达天人之境了?”   谢玄衣神情凝重。   踏入莲禁地的那一刻,他便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这漫天凰火,远比北海的崇龛更加强大。   “天人……算是吧……”   玄溟轻笑一声,笑声里夹杂着些许不屑。   他通过圣界看去,那遥遥立于天顶的女人,的确散发着无穷无尽的辉光,但这些辉光却显得过于灼目,空有其表,华而不实。   集一整座王朝气运,来进行晋升。   这种方法固然可以让人强行飞升——   但修行之路,终究还是要一步一步地来。   “在我看来,比起天上那女人,你师尊更配得上‘天人’之称。”   神念扫过。   玄溟看到那条被压制在大地之上的剑源长河。   他脸上笑意收敛,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许多,说话语气也多出了三分尊重。   玄溟很清楚,千年前那场大劫给这世界带来了什么……元气枯竭,大道破碎,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能够参悟出“道源”之力,这位剑宫掌教的实力着实让人敬佩!如果放在一千年前,赵纯阳毫无疑问会成为此方天地最强的强者之一!   甚至可能会以一己之力,改变千年前那场大劫的结局!   如果以世俗制定的标准去看。   此刻的圣后比赵纯阳更接近“天人”,但在玄溟眼中,赵纯阳是真真正正的“天人”。   至于元凰……   一个“窃国之人”罢了。   当年他的白泽师尊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完成最后的真仙飞升。   但白泽并没有这么做。   元吞圣界之中有数十万生灵。   白泽与大劫对抗,拼尽全力,燃尽生命,便是为了护圣界众生周全!   “小师弟,怪不得……在北海之际,你要阻拦我……”   玄溟看着眼前三界合一的场面,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他笑声里带着感慨,也带着快意。   崇龛只是阳神八重天。   在当今天下,阳神八重天已是了不得的境界……几乎登临绝巅,可与玄溟相比,这八重天就显得太过渺小了。   如果在北海,便动用了【元吞世界】这么多年的积蓄,着实有些可惜。   “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玄衣怔了一下。   先前北海,他阻止玄溟出手,并没想那么多。   当时情况虽然紧急。   但谢玄衣觉得自己能够解决。   “不必多言。”   玄溟打断了他,温声说道:“比起在北海出手,我更喜欢这里。小师弟……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   谢玄衣当然明白。   虽然和玄溟相识不久,但他心底清楚。   这位“大师兄”是渴望与强者对决的,这么多年来在元吞圣界蛰伏,吞道神通吸纳了数百条大道道境,每一位想要炼化道碑的修行者,都必须要和玄溟同境对决。玄溟在千年苦修之中不断磨砺自己,只可惜还是抵不过岁月。   虽然迎来了圣界传承的主人。   但……   这缕魂念,总有消散之时。   身为修行者,最大的遗憾之一,便是大限终尽,未逢旗鼓相当的敌手。   “在圣界憋了这么多年。”   玄溟笑着开口说道:“如果有得选……我当然更想和天人交手。先前那位阳神八重天,实在不够看啊。”   话音未落。   一缕微妙火光在圣界中荡开。   笼罩元吞圣界千年之久的大雾,在这缕火光灼烧之下,逐渐破碎散开。   黑缎缠目的大师兄玄溟,伸出双手来到脑后,一点一点将那枚细长缎带解开——   嗤嗤嗤。   缎带解开之后。   谢玄衣只觉得一道道强悍气息从元吞圣界之中不断绽放!   他虽身为“圣界之主”,但在这一刻依旧被这强大气息震住了心神。   “小师弟,放松神念,不要抵抗我的意志。”   玄溟并没有直接夺取这具躯壳,而是柔声说道:“接下来……我会向你展示,大成的元吞传承。”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放松心神。   轰鸣之声自天顶传来。   谢玄衣抬起头。   凰火大潮倾压而下。   圣后叩指。   一线凰火洞穿天地,向着自己斩切而来——   嗡!   这缕凰火速度极快!   但谢玄衣反应更快,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握住沉疴,自上而下切斩。   圣后叩指激荡而下的那缕凰火直接被一切两半!   (本章完) 第631章 重明   第631章 重明   “玄衣!”   剑源长河之中。   赵纯阳第一时间觉察到了剑气之声。   他正全力与圣后厮杀,回头望向禁地入口方向,那缕凰火便已然从天顶坠落……   这是“天人”的一击!   别说谢玄衣还没有完成阳神晋升,即便生灭双道尽数圆满,也不可能抵抗住这样的一击!   正当赵纯阳准备施展神通,踏碎莲,前去营救之际。   他看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场面。   那立于破碎洞天尽头的黑衣年轻人,脚步微错,攥握金剑,以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完成了闪躲,而后便是格挡,斩切!   珰!   沉疴激荡而出的那缕金灿剑光几乎将半座大凰洞天都照满!   那缕凰火被一切两半!   赵纯阳楞了一下,他打消了动用神通挪移的念头,转而认真凝视着远处的黑衣年轻人。   十七岁的面容,与当年无异的身姿,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再看一眼。   赵纯阳心中已然明白了缘由。   此刻的谢玄衣,双目虽然澄澈,但瞳孔深处,却散发着阵阵浑沌气息。   赵纯阳轻叹一声。   自己最宝贵,最疼爱的弟子,终究还是来了。   “……没死?”   叩指击出一缕凰火后,圣后便移走目光。   在她看来。   如今的自己,哪怕是随意一击,也不是谢玄衣这等蝼蚁所能够抵抗的。   然而她怎么也想不到。   这缕凰火,会被如此干净利落地斩切开来!   圣后虚眯起双眼。   她冷冷凝视着洞天尽头那袭年轻黑衫。   大风吹过谢玄衣的黑衫。   一把金剑,倒悬在面颊之前,维持着三尺距离。   谢玄衣收敛了“生灭道域”,收敛了“武道神胎”,甚至收敛了自身所有的元气,在这一刻……他仿佛成为了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因为【元吞圣界】的玄溟,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完成了对这具身躯的接管。   谢玄衣仍然可以行动,只要一缕意念传递。   他便可以重新掌控这具躯壳。   但此刻玄溟神念的“入驻”,让谢玄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浩瀚。   【元吞世界】之中。   玄溟解开了缠目缎带。   他的双眼一片空荡。   没有瞳孔,没有瞳仁,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散发着阵阵幽暗气息。   谢玄衣一直好奇,大师兄为何缠目。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原因”。   大师兄……是一个瞎子。   有些讽刺。   身为“重明鸟”,却无法获得光明。   然而命运往往就是这么讽刺。   重明鸟一族,拥有着妖国最为强大的“瞳术神通传承”,然而这一族的大修行者到了晚年……几乎都会变成这副模样。   监天者早夭,重明鸟早盲。   这世上万物都有平衡……   玄溟早就失去了“双眸”,虽然神念依旧可以视物,但重明鸟一族失去视力之后,瞳术神通的水准也会大打折扣。   这条缠目缎带乃是白泽师尊为他亲自炼制,只要佩戴,便可“养目”。   每次动用神通,佩戴缎带,便可快速休养。   这一次。   玄溟摘下了缎带,并且做好了不再佩戴的准备。   “轰隆隆隆。”   玄溟摘下缎带那一刻,元吞圣界陷入一片黑暗,大雾笼罩,风沙席卷。   天地昏暗,一缕纤细长光撕裂天地。   那是一枚竖瞳。   一枚足以照耀【元吞圣界】的竖瞳!   伴随着竖瞳出现,大凰洞天的谢玄衣眉心也逐渐撕裂,他闭上双眼,微微倾斜头颅,眉心位置的血肉向外鼓开,一缕猩红长线就此破裂,玄溟的【重明】神通在他身上生效,这第三枚竖瞳出现,整座大凰洞天都迎来了不可思议的异象降临!   大日高悬,雷鸣呼啸,风雪交加,暴雨倾盆。   这诸般异象,尽皆垂落于一人之身。   “谢玄衣……这是谢玄衣?”   立于天顶的圣后,看到这一幕画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情况?   自皇城一面之后——   她虽不露面,但却一直派遣麾下,盯着这位脱胎换骨的“谢真”。   关于“谢真”的一举一动,仁寿宫尽数了然。   可圣后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去了南疆一趟,谢玄衣就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此刻这能与大凰洞天对抗的震撼异象,至少是阳神九重天才能施展的神通吧……难道大穗剑宫还有自己不知道的神秘禁地,藏着登顶阳神境的先贤魂魄?   “糟糕。”   圣后低呼一声,仅仅是失神一刹,那被大凰洞天压制的剑源长河,便有重新飞升的趋势。   她才刚刚跻身“天人境”,还不太熟练不朽树的力量。   如果只是一对一,完成对赵纯阳的压制,不成问题。   但如果再加上一人……   以一敌二。   场面可就大不一样了。   元凰神色阴沉,抬起双手,向着地面压去。   莲朵朵破碎。   轰轰轰!   刚刚离地数丈的剑源长河重新被打压回去。   赵纯阳莲法袍被凰火点燃。   老人只是低头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仿佛不觉疼痛,硬生生扛着天人境凰火,继续出拳!在确认谢玄衣身份无恙之后,赵纯阳便放弃了其他念头,竭尽全力,打出道源之力!   “嗖!”   正当圣后焦头烂额对抗身下那条剑源长河之时,身旁忽然响起破空之声。   上一刹还在洞天尽头的“谢玄衣”。   这一刹已然出现在了元凰身前。   二者相距不过百丈。   对天人境修行者而言,百丈距离,不过一步。   刚刚“入驻”小师弟身躯的玄溟,还不太熟悉这具躯壳,只是随意抬指,将沉疴祭出——   金剑掠出。   天地被一线剑光斩开。   珰!   圣后无暇顾及,只能抬手去挡!   这一击对撞看似轻描淡写,但实则极有力量!   激射而出的金剑被弹飞数里。   刚刚跻身天人的圣后则是连续后退数步。   “你不是谢玄衣……”   圣后死死盯着眼前黑衣年轻人,目光凝聚在谢玄衣眉心的竖瞳之上,一股强烈不安在心湖蔓延:“你是谁?!”   “……”   玄溟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击之后。   他已经熟悉了这具躯壳。   竖瞳微微转动,旋转一圈之后,锁定了天顶上方,那几乎将整座世界都侵占罩满的凰火。   “这方天地太黑了。”   玄溟伸出两根手指,轻轻虚放在眉心之上。   他轻声说道:“……要有光。”   话音落下。   圣后心头传来无比强烈的压迫感,这股压迫感,竟然比赵纯阳带来的更加强烈。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   将巍巍青天点燃的万丈凰火,在不可思议的神通压制之下,就此破碎,一线天光垂落,无数朱红破散。   只一句话。   此方天地,重回清明!   (本章完) 第632章 神敕   第632章 神敕   “这……就是‘天人境’的力量?”   重明神通打破了三界合一的异象。   几乎和月隐界交融的大凰洞天,被一线天光刺破!   谢玄衣感受着体内浩荡充沛的力量,他有一种错觉,只要伸出手,就能将这万丈青天尽数抹平。   虽然玄溟只有一缕残魂。   但由于【元吞圣界】的存在,这缕残魂的天人实力得以保留。   “我知道你是谁了……”   圣后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黑衣年轻人,声音沙哑。   她知道谢玄衣去了一趟南疆。   她也知道南疆有一座白泽秘陵忽然问世。   此刻元凰身体里的“凰血”正在沸腾燃烧,她能感应到这道从天而降的神通,与自己的血脉形成了共鸣。   答案呼之欲出。   一千年前,“重明鸟”乃是妖国诸多血脉中排名靠前的强大血脉。   大劫之后。   这一族彻底消失于世。   大劫降临,古史破碎,一千年前的痕迹,几乎不可寻觅。但大褚皇城的典籍之中却是留下了星星点点的记载。   千年前重明鸟一族的至强者,名为“玄溟”,修行境界高抵天人!   玄溟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便是白泽座下首徒!   “重明……”   元凰盯着那枚竖瞳,低声开口。   至此,近日南疆发生的那些“怪事”,全部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谢玄衣能以一己之力,斩杀七位伪圣。   怪不得谢玄衣未成阳神,却能与阳神过招。   千年来,从未有人能完成此等神迹,可若是得到了“白泽传承”,那么一切便都说得过去了。   “真是……好大的造化……”   元凰注视着面前黑衣年轻人,冷冷开口:“你以为这样就能杀得了我?”   她神念扫过。   这谢玄衣,虽然有【重明】神通加持。   但肉身毕竟只是一具凡胎,阴神境的武道神胎,在这等层次的对决之中,显得太过脆弱。   “死!”   圣后骤然拂袖,凰火妖潮分出一半,涌向谢玄衣!   轰隆隆!   天地崩塌,妖潮垂降!   看着漫天凰火降临,玄溟并未露出畏惧之色,他没有后退,反而再度上前,踏出一步。   他一掌按出,同时轻轻吐出二字。   “吞道。”   这二字,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道。   吞道二字出口。   那与谢玄衣手掌接触的炽热妖潮,顿时破碎,主动让开,谢玄衣所悬立的位置,方圆十丈,妖火荡尽,化为一片清净真空。   “……元吞神通?!”   圣后瞪大凤眸,眼中掠过一抹骇然。   她已然顾不得那条剑源长河。   杀到眼前的玄溟,比地上的赵纯阳更加可怕!   “妖法,凰潮!”   元凰双手飞快结印,直接凝结大潮,对着虚空中一步一步走来的黑衣年轻人当头砸下。   滚滚妖火如炼狱降临。   玄溟抬头望去,神色平静,他伸出手掌,吞道神通只覆盖方圆十丈……但十丈之内,大道尽除!   漫天凰火,无法入身。   “众生道源,去!”   圣后睚眦欲裂,高声尖啸,再度挥袖。   凰火大潮之中,无数扭曲的人形生灵,奋力向着谢玄衣涌去!这些人在“不朽树”映照之下得证了道果,和圣后一同飞升天人,享受极乐道源。这些人身上沾染着大量的“因果”,污秽的“业力”!   赵纯阳的剑源长河,就被这一招玷污……   看到这一幕。   玄溟皱了皱眉。   他再度开口,颁布第二道敕令。   “吞炁。”   这道敕令生效范围,依旧是方圆十丈。   轰轰轰!   无数扭曲人形生灵,撞在这道无形壁垒屏障之上,炸得粉碎,污秽业力与凰火一同灼烧,但却被“吞炁”和“吞道”两道敕令彻底隔绝在外。   凰火乃是道意凝聚,归属于“道”。   众生乃是血肉之躯,归属于“炁”。   睁开竖瞳的谢玄衣,行走在天顶滚滚凰火之中,这场足以焚灭世间万物的盛大凰潮,堆砌有千万丈高,却不断后退,再后退……他仿佛成为了这天上地下唯一的至尊主宰,【重明】神通不断自天顶响应,垂落的那一线瞳光便是切斩此方天地最锋锐的利剑。   若非有“不朽树”庇护。   圣后的凰火大潮早就被【重明】彻底斩切破碎。   “……怎么可能?”   圣后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脸上的从容不迫,淡定傲然,再一次消失。   她凭借不朽树,晋升到了“天人境”。   虽成为了天人。   但这次晋升实在勉强,自身底蕴严重不足。   她不是赵纯阳。   此刻与一千年前的“真正天人”交手,仅仅数招,高下立判。   正面对攻,元吞神通完全碾压了大凰洞天!   看着那一步一步,愈发靠近的黑衣身影,元凰心中生出了一抹恐惧。   她凝聚全身元气,准备再度施展神通。   已经晚了。   第三道神敕如雷震一般落下。   “吞元。”   谢玄衣已经走到了圣后身前,他平静冷漠地注视着炽光拥簇的高大女人,第三道神敕颁布,方圆十丈的元气尽数拔除,元凰气海窍穴内的磅礴元气也在此刻被清扫一空……这是她第一次面对传说中的【元吞神通】。   道意,体炁,元力,尽数被禁止动用。   元凰有一种回归“初生”的浑沌感觉。   她什么都不剩下了。   只剩一具空空荡荡的赤裸躯壳——   炽光破碎,凰火荡尽。   元凰与那枚竖瞳对视,只觉一阵钻心疼痛袭来,她低下头,黑衣年轻人手持飞剑,化为一线金光,重重撞入她的怀中,飞剑刺穿她的胸膛,将她钉射而出,两人一同飞出数十丈。   最终。   元凰被钉在了不朽树上。   不朽树无数枝叶被剑气震得翻飞,垂落,婆娑叶影笼罩而下,天地回归一片寂静。   元凰神色苍白,伸手捂住胸口。   飞剑穿心刺入树干,纯凰鲜血顺延剑身,潺潺流淌而下。   不朽树疯狂汲取着她的鲜血。   谢玄衣眉心竖瞳并未就此合上,依旧保持着对眼前这头妖凰长久的对视。   元吞圣界的浑沌之中。   风暴已然熄灭。   动用全部力量,渴望迎接巅峰一战的玄溟,此刻叹息一声。   “谢玄衣”注视着元凰,摇了摇头。   他神色冷漠地开口。   “你……实在让我感到失望。”   ……   ……   (ps:没有睡觉,这一章写了好久呢。删删改改。我是想写爽了再发的,今天还有。)   (本章完) 第633章 【瞳海无量】   第633章 【瞳海.无量】   玄溟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未能和师尊一同迎接千年前的大劫。   他不惧死。   世上凡俗,谁能免去一死?   若是和师尊一同并肩作战,即便身死道消,那也无憾!   大劫之后,玄溟独守圣界,徒留一缕魂念,他亲眼目睹着师弟师妹离去,族人老死,圣界干涸。如若不是传承信念支撑,恐怕他自己也在这漫长岁月的苦熬之中化为一缕烟尘。   而今。   终于可以放开顾虑,全力一战。   最终的对手……却是如此不堪。   “你,太弱。”   玄溟摇了摇头,丝毫不掩饰眼中失望。   “咳咳……”   元凰被飞剑钉穿,双脚离地,她单手握住刺穿胸膛的飞剑,想要将其拔出,但在三重元吞神通的作用下,沉疴钉死在树干之中,天人境的圣后仿佛变回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竭尽全力挣扎,没有换来任何改变。   大量鲜血抛洒。   落在地上,洒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金灿血。   整座大凰洞天,都在此刻变得黯淡。   “重明一族……果然厉害……”   “我是斗不过你。”   元凰握住飞剑,自嘲地笑了一声,冷冷问道:“可你再厉害,又能如何?能杀得了我么?”   “……”   玄溟微微皱眉。   他伸出两根手指,并拢之后,对着元凰划过,做了一个“抹杀”的动作。   下一刻。   竖瞳收缩。   天顶垂落的炽光,直接往前挪移三丈,对准圣后。   磅礴炽光如瀑倾泻!   玄溟动用了【瞳海】。   这门神通,谢玄衣曾在圣界对决之中亲身体会领略过……那时候玄溟压制修为,以阴神境修为施展【瞳海】术法,数百万道斩切之光齐射,险些将谢玄衣彻底湮灭!若非有不死泉相助,谢玄衣恐怕已在这神通之中殒命。   此刻。   玄溟不再压抑修为。   天人境的大成【瞳海】沉声垂降,尽数落在元凰一人之身。   轰隆隆!   天顶轰鸣炸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被飞剑钉在树上的高大女子,发出低沉沙哑的怒吼。   “啊……”   数以亿万计的瞳光倾泻。   这仅仅是一轮斩切。   元凰的血肉瞬间便被剥离,露出森森白骨。   但因为和“不朽树”相融的缘故,此刻的元凰和四条龙脉完成了高度的融合。   在大褚王朝积累千年的磅礴气运加持之下。   她得到了另类的“长生”。   从这一点来看,她所拥有的生机,比如今谢玄衣的“不死泉眼”规模更加庞大。   毕竟……   谢玄衣尚未唤醒【元吞圣界】内的不朽树。   “杀了我!杀了我!!”   元凰在痛苦中高声长啸,就此展露妖身。   此刻被钉在不朽树上的大妖,不再是那个身姿曼妙丰腴的人族圣后,而是一头羽翼饱满,浑身燃烧炽火的庞大凤凰,凤凰面目狰狞,双眸暴燃光火,拼命拍打振翅,只可惜被【瞳海】牢牢锁定,无法挣脱分毫。   千万片猩红翎羽,在【瞳海】斩切之下支离破碎。   但下一刹,在磅礴生机支撑下。   更鲜红,更艳丽的长羽迸发而出。   “……”   玄溟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微微挑了挑眉。   凤凰不死,便会涅槃。   这所谓的“圣后”,虽然实力平平,但血脉纯度倒是极高,想来一千年前的“凤凰”一族,也是找到了顺利渡过大劫的办法,成功留下了纯血后裔。   “的确。”   玄溟点了点头,沉声开口:“想杀你,的确没那么容易。”   凤凰本身就具备“涅槃”属性。   再加上不朽树。   倘若自己的【瞳海】无法将其直接斩杀,这凤凰便会迎来重生。   事情到这,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玄溟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之中。   “杀……杀啊!!”   凤凰嘶声怒吼,仿佛是在挑衅。   话音未落。   只见玄溟翻转手掌,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瞳海】扩散——   轰隆隆!   一瞬间,整座大凰洞天,尽数被【瞳海】淹没,如同汪洋大海不可计数的无量瞳光从天顶垂降,除却这株屹立于天地中央的不朽树,苍穹,大地,海洋,尽数沦为了【瞳海】道域的斩杀范围。   山外有山,道外有道。   此刻施展的神通,乃是玄溟在元吞圣界枯坐千年所参悟的……   【瞳海.无量】!   只一瞬——   漫天凰火妖潮直接被斩切破碎。   众生道源也被斩到近乎湮灭。   原本凝聚于一线的【瞳海】放大无数倍,将整座洞天囊括在内,如一片无量大海。   剑源长河中的赵纯阳,神色复杂看着这一幕……   其实从第一抹瞳光斩出之时,他便猜到了此刻借助“谢玄衣”身躯施展神通的那位修士身份。   看着此刻这笼罩“三界”的恢弘神通。   赵纯阳心生感慨。   这般场面。   即便是自己,也从未见过。   整座大凰洞天,全部都被【瞳海】切碎,月隐界也未能幸免,除却不朽树仍然存在,那片潮汐之海也被瞳光蒸发,焚为枯地。   但在“玄溟”极其强大的掌控力下,莲禁地却是未受太多破损。   扪心自问,若是全力引动剑源长河,赵纯阳无法做到这种精准控制,最有可能的结局,是他将“交融”的三界一同打爆。   大凰洞天,月隐界,莲禁地,尽数摧毁,玉石俱焚。   【“大师兄……”】   谢玄衣坐在圣界浑沌中,以身外化身视角,观看着这终极一战。   他被眼前画面彻底震撼,毛骨悚然。   谢玄衣曾见识过天人交战。   当年大月国的场面,已经足够震撼,但与这相比……还差了一些。   谢玄衣很确定,如果当初在大月国遗迹之中,现身出手的不是青鲤,而是大师兄玄溟。   那么亓帝会输得十分惨淡!   天人之间,亦有差距。   借着众生香火修行的亓帝,面对师兄,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即便有举国众生香火支撑,亓帝也无法抵抗这恐怖的【瞳海.无量】。   恐怕整座大月国,都会在这一招神通之下迎来湮灭——   这,便是无数人想要抵达的“修行彼岸”!   举手投足,焚天吞海。   ……   ……   (ps:接下来几天更新时间可能不太固定,俺尽量都会在白天完成。接下来我会把月隐旧案这个坑填掉,同时还有有些分镜要处理,为了故事完整性,我想好好精修再发出更新,这样阅读体验也会更好。大家见谅。)   (本章完) 第634章   第634章   【瞳海.无量】仅仅只持续了二十息。   大凰洞天被彻底焚灭。   神通结束。   洞天破碎,大地荒芜,仅有不朽树残存,那头被钉在不朽树上的凤凰,肉身几近破灭,但却依旧残留着最后一点灵蕴。   元凰没有死。   “……”   玄溟平静注视着眼前凤凰,缓缓垂下抬起的手臂。   并非他手下留情。   他虽然性格温和,为人宽厚,但对敌人向来是不留情面的……   他当然想要直接灭杀这头凤凰。   但不朽树已被龙脉唤醒,支撑元凰“活下去”的生机太过浑厚。   自己如今只是一缕残念,力量所剩无几。   【瞳海.无量】的催动只能到这一步。   再继续下去,玄溟不知道,是凤凰先被【瞳海】焚灭,还是自己率先燃尽?   “师兄,你没事吧?”   圣界之中,谢玄衣连忙开口。   “不必担心我……”   玄溟轻柔开口,温声说道:“本就是无根之草,朝闻道,夕可死尔。”   说话间。   有风吹过。   那盘坐于八方浑沌之中的玄溟,身躯蓦然黯淡了三分。   他本就只是一缕残念,能够借谢玄衣身躯,压制“天人”,已是一桩神迹。   【瞳海.无量】这门神通,几乎将玄溟千年来的神念积蓄都烧空燃尽。   如今的他,便只剩最后一小缕极其纤微的残魂。   说话,交谈,都不成问题。   但若是战斗……   玄溟已经不可能再次施展【瞳海.无量】这种级别的神通了。   “可惜……没能直接杀掉这头凤凰。”   玄溟露出遗憾之色,他犹豫了许久,自嘲问道:“小师弟,是我贪生了么?”   “不……”   谢玄衣摇头,认真说道:“大师兄……万物皆有向生之意,何来贪生?”   【瞳海.无量】施展的那一刻。   胜负便已落定!   如今大凰洞天彻底破灭,这一战已无悬念,只是圣后还残留着一缕生机,但自己这边还有师尊镇场。   “这样么?”   玄溟的语气夹杂着些许疲惫。   他退出谢玄衣的魂海心湖,将这具躯壳交付给原主。   浑沌中,玄溟伸出双手,重新将那条黑色缎带系上,以此缚住双眸。   “小师弟……”   玄溟轻轻说道:“师兄累了……想要休息一会……”   他挤出一抹笑意。   浑沌如阴霾散落,将他笼罩。   “……”   谢玄衣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这滚滚浑沌垂落,如同天堑,将他隔开……身为【圣界】主人,谢玄衣可以强行撕破这些浑沌,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谢玄衣默默站在浑沌外,目送天幕变得黯淡,师兄身形一点一点隐去。   他能感应到,玄溟大师兄的气息还存在。   这一战……   玄溟消耗了九成魂念,但还剩一缕。   正如玄溟先前所说。   他贪生了。   倘若没有遇到谢玄衣,以他的性格,会燃尽一切,施展【瞳海.无量】,将大凰洞天连同凤凰一同烧死,至于是谁先死,那不重要……玉石俱焚又如何?【瞳海】神通修行者到最后都会失明,这门神通乃是天底下至刚至烈的术法,修行者岂有贪生怕死的道理?   但,谢玄衣改变了玄溟。   千年孤独等候,玄溟本来准备坦然赴死。   他亲眼见证了至亲挚友的离去……   岁月无情。   圣界择主之后,他也该就此赴死。   但偏偏,谢玄衣身上怀揣着“不死泉眼”。   因为谢玄衣之故,玄溟身上的死意没那么浓郁,他心中萌生出了“活下去”的念头。   他在最后一刻收敛了神通。   【瞳海.无量】就此打住。   玄溟留下了一缕残念,也留下了一缕生机。   ……   ……   “嗤嗤嗤。”   伴随着玄溟神念的退去。   【重明】神通消散。   天地重新变成莲禁地的模样。   谢玄衣眉心的竖瞳逐渐消失,一点一点闭合,那属于玄溟的强大气息也随之荡散。   “师尊。”   谢玄衣一睁眸,就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道莲法袍身影。   此刻,他正身处剑源长河之中。   无数剑气莲,悬浮于大道长河之中。   “……”   赵纯阳神色复杂,看着面前弟子。   虽然闭关莲峰。   但赵纯阳大部分时间处于“神游”状态之中,肉身归隐,魂魄在宿命长河里遨游。他曾在过去,未来,不同的时间节点中,不止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得意弟子”,神游太久,魂魄回归反而有些不太适应。   此刻的相见,竟是显得有些局促。   但无论如何……   能相见,便是好的。   赵纯阳伸出手来,本想和先前一样,抚摸爱徒头颅,但思忖一刹之后,这手掌落在了谢玄衣肩头。   他轻轻拍了拍弟子肩头。   “师尊……您还好么?”   谢玄衣感应到了肩头传来的温热,小心翼翼开口。   相比于玄溟,他更担心师尊此刻的状态。   若是敌人踏入剑源长河,一刹便会被直接绞杀。   但谢玄衣是赵纯阳最疼爱的弟子,剑源长河随他遨游,若是愿意,将这些剑气大道尽数摘了也没事。   因此。   谢玄衣的神念落在师尊身上,没有丝毫阻碍。   他明显感到,师尊此刻气息虽然充沛,神念,道境,肉身都处于“巅峰”,但生机却在以极快速度衰败……   这种强盛。   更像是一种“回光返照”。   “我一直都很好。”   赵纯阳温柔说道:“不用担心,你看到的那些‘毛病’,不是‘毛病’,只是我老了。”   谢玄衣闻言怔了一下。   “人都会老去。人都会死去。”   赵纯阳忽然问道:“还记得那只蝉吗?”   蝉……   谢玄衣蓦然想起了离国的场景。   在桃源,法诚的神通裹挟之下,谢玄衣踏入了一条长河,那长河之中,他见到了禅师的身影。   禅师递给了自己一枚“蝉”。   一枚金蝉!   “在宿命长河中,众生皆是蝉。朝生暮死,浮生如弹指一瞬。”   赵纯阳笑了笑,缓缓说道:“……只要是蝉,便都会死。”   这句话有些晦涩。   但谢玄衣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呵……呵呵……”   便在此时,不朽树那边,传来了低沉沙哑的冷笑声音。   被飞剑钉穿胸膛的大妖,无力维持妖身,重新恢复了人形。   高大女子低垂头颅,瀑发垂落,衣衫破碎,露出如雪似玉的丰腴肌肤,本是一副极其旖旎艳丽的场面,但在飞剑映衬下,显得血腥刺目。   她胸膛位置被【沉疴】撕裂,露出金灿滚烫的心脏。   鲜血不断从飞剑裂口流淌,顺延羊脂肌肤凝固。   “好一副师徒情深的画面……”   元凰此刻虚弱到了极点,却是仍然不忘讥讽:“真是感人至深,催人落泪啊……”   她当然听到了这师徒二人的交谈。   什么蝉……亦或者禅的……   她听不懂。   也不在乎。   之所以开口讽刺,是因为元凰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场景。   她明明还活着,这一战明明还没有结束,赵纯阳却是忽略了自己,把自己当做了空气。   她知道自己败了。   但她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倒是忘了你了。”   此言一出。   谢玄衣回过头来,冷冷开口,反讽说道:“这里还有一个活的东西呢……”   虽是这么说,但谢玄衣没有靠近,而是站在剑源长河之中,在师尊道源的层层保护之下,保持着与圣后的安全距离。   至于那把钉入不朽树的【沉疴】,谢玄衣也没有急着取回。   虽然此刻圣后虚弱地只剩最后一口气……但这毕竟是一位“天人”。   谢玄衣不会给元凰一丝一毫的机会。   谢玄衣没有称呼元凰“活人”,而是“活的东西”。   在他看来,圣后所作所为,已经不配称之为人……当然,她本身就不是人。   “呵……”   高大女子对谢玄衣的讥讽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低声笑道:“伶牙俐齿,活了第二世,怎地与先前不一样了?我记得当年你站在这株树下,可没那么多话。”   “……”   闻言,谢玄衣瞳孔微微收缩。   魂海传来轻微的疼痛。   他看着眼前的不朽树,高大茂密的枝叶如流火一般摇曳舒展,无论谁见到这一幕,都该毕生难忘。   但谢玄衣却是没有印象了。   关于月隐界的一切,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当年,发生了什么?”   谢玄衣死死盯着圣后,一字一句沙哑开口。   天下皆传。   他刺杀褚帝于月隐洞天。   此后皇城大乱,大褚倾颓……谢玄衣失去记忆,逃窜北海。   这么多年。   月隐界发生的事情,成为了谢玄衣心中的一根刺。   他无论怎么回忆,都想不起十年前的那段“灰暗”过往,即便在离国喝下“醉仙酿”,也只是捡回了少许逃出皇城的破碎记忆。   没人知道十年前的月隐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圣后。   “你……”   圣后挑了挑眉,看着面前年轻人,戏谑笑道:“当真不记得了?”   谢玄衣伸出手掌,捂住额头。   便在此时。   肩头再度传来一阵温热。   “这是我先前从‘纸道人’那抢来的。”   赵纯阳拍了拍谢玄衣肩头,柔声说道:“这是……你的东西。”   莲法袍老人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赫然躺着一团金灿如丹的圆光。   “这是……”   谢玄衣怔了怔:“胎光?”   陆钰真的纸人术,需要收集命魂。   在纸人道的纯白山洞府,【澄炉】之中,陈列着数之不清的残缺命魂。   其中就有自己的“胎光”!   陆钰真将自己视为“掌上瑰宝”,无论出行至何处,都将这枚胎光随身携带……谢玄衣本以为自己很难再见到这缕“命魂”,没想到师尊竟是将其抢了回来!   “陆钰真呢?”   谢玄衣这才意识到,抢夺剑气龙脉的陆钰真,也踏入了这座大凰洞天。   可此刻神念掠过整座禁地。   他没有感应到一丝一毫的气息。   陆钰真不在这里。   这座天地……甚至没有一片纸屑。   这是怎么回事?   “陆钰真……”   赵纯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片刻,将胎光送入谢玄衣掌心,同时将先前交战的画面,通过神念,送入谢玄衣心湖。   于是谢玄衣看到了先前一战的完整画面。   他看到了那被剑源长河锁定的纸道人,忽然凭空消失。   这究竟算是……虚空暴毙?还是死里逃生?   “他应当是逃了。”   赵纯阳轻轻一叹:“我在宿命长河之中,还看到过他的身影。”   “大道笔……纸人术……”   谢玄衣接过胎光,困惑呢喃:“他怎会是‘大道笔’呢?”   他看得很清楚。   师尊出拳以剑源长河强攻之际,陆钰真展露真身,以至道圣宝“大道笔”硬生生抗了两拳。   在南疆之时,谢玄衣便怀疑这陆道主的真身是大道笔。   但其修为却与之不符。   “我在与他接触之时,感应到了一股浑浊气息。”   赵纯阳压低声音,说道:“他和寻常的化形宝器不太一样……若说这‘大道笔’是他本尊,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但我隐隐觉得,即便我全力将‘大道笔’打碎,他也不会就此陨落。”   “您的意思是,陆钰真的本尊,不止是‘大道笔’?”   谢玄衣怔了一下,眼神亮了亮。   “我不清楚。”   赵纯阳摇摇头,道:“他凭空消失的手段,不像是主动为之。更像是一种赌命……他在赌我打出最后一拳,他会离开这座世界。”   “时之道……空之道……”   谢玄衣忽然想到了大师兄玄溟的猜测。   大月国祭祀之时。   青鲤曾被亓帝以不可思议的“祭祀术”拘到了这片时空。   如今陆钰真的消失,十分不讲道理。   但如果见过大月国的天人交战,一切似乎便都有了苗头。   在青鲤当初的“时空”中,她的消失……和陆钰真的消失,其实一模一样。   十年前。   陆钰真凭空出现在了大褚王朝。   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降临”在此。   他曾在五百年前踏入过白泽秘陵,尝试炼化元吞圣界的道碑。   或许……   在浩荡的宿命长河之中,陆钰真出现过许多次,也消失过许多次。对他而言,他的“时空”一直是断续的。   念及至此。   谢玄衣望着掌心那枚属于自己的“胎光”。   他知道。   关于十年前的“月隐”记忆,可能就埋藏在这胎光之中。   谢玄衣不再犹豫,将这枚金光吞了下去。   (本章完) 第635章 昔日月隐(上)   第635章 昔日月隐(上)   天光如炬,长叶如梭,参天之树倒映于月隐潮汐。   吞下胎光之后。   谢玄衣望向着面前的“不朽树”,看着那把钉入树身中的飞剑,神色恍惚,思绪飘掠,掠回支离破碎的十年前。   ……   ……   【“玄衣义弟。”】   长叶如流火,炽风吹拂面颊。   谢玄衣回过神来。   面前不再是凋零的破碎凰火,宏伟的剑源长河。   而是十年前的月隐洞天。   身旁也不再是圣后,师尊。   谢玄衣神色复杂地凝视着生死两别的年轻皇帝。   不知为何,即便拿回了胎光,那人的面容依旧模糊,此刻在树荫遮蔽之下,化为了一片摇曳的阴翳……但他隐隐约约却是能觉察出。   此刻的年轻皇帝正带着笑意:“……玄衣义弟,如何?”   “如何……”   谢玄衣愣了一下。   “大褚光复河山的希望,尽在于此。”   年轻皇帝背负双手,注视着潮汐尽头的巨树,声音虽轻却散发着强大的野望:“饮鸩之战结束,妖国虽是退去,但南下之心从未断绝……言辛先生以命献卦,算出下一甲子还有大劫。想要避免重蹈覆辙,总要赌上一赌。”   “……”   谢玄衣并未开口。   他只是怔怔看着眼前的景象。   想起来了。   终于……想起来了。   十年前,褚帝以“赏景”之名约自己踏入月隐洞天,一睹这大褚皇室封为机密的风水禁地。便是在那一日,谢玄衣第一次见到了“不朽树”,年轻褚帝挥斥方遒,道出了重振山河旗鼓的大业之计……   当年太皇留下了这株不朽树幼苗,虽然幼苗在月隐界逐渐长大,但却始终无法产出气运,随时可能枯死。   褚帝本想以四条龙脉进行浇灌,但这场豪赌毕竟牵扯太大……这个提议最终在秦祖反对之下沉没。   于是。   褚帝想出了第二种办法。   “唔……”   谢玄衣伸手捂住面颊,发出痛苦的一道沉闷低喝。   或许是因为吞下胎光的缘故。   身体变得极其炙热。   谢玄衣摇晃后退了两步。   再抬头,眼前的景象出现了变换,不再是十年前的月隐界。   身旁是剑源凝聚的一朵朵莲。   面前是那被钉在树上的高大女子。   圣后垂着面容,眼中带着讥讽,正凝视着自己。   破碎记忆再度拼接——   【“玄衣义弟。”】   恍惚间,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   年轻褚帝微微转头,看着自己身旁的黑衣年轻人,不解问道:“……你怎么了?”   炙热稍稍退去。   谢玄衣勉强站稳身子,他神色苍白地凝视着远方那株不朽树,声音沙哑道:“陛下已经做出决定了?”   十年前的记忆再度完整了一些。   他能感受到炽风的温度,更能感应到炽风的来源。   整座月隐界潮汐都在起伏。   那不朽树上,钉着一头垂死凤凰,狭长尾翼散落,犹如神霞,将潮汐染成朱红。   凤凰虽然低垂头颅。   但赤霞之中,却是散发着凛冽的眸光。   “……嗯。”   一声沉重的轻叹。   “有些抉择,不得不做。”   年轻褚帝仰起头来,轻轻说道:“饮鸩之战结束之后,大褚虽然迎来一线生机。但仍有可能分崩离析。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不必担心。”   他望向身旁年轻剑仙,笑道:“……她听不见。”   那凤凰虽被钉在不朽树上,近在咫尺。   但二者之间,却隔着层层禁制,无数阵纹,既不可视,也不可闻。   “当年父皇虽然留下了封印,将她神魂镇于此界,但终究是因为仁慈怜悯……留下了祸害。”   说到这。   褚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两百年前。   太皇带回了这株幼苗。   因为顾及大褚王朝的未来发展……太皇并没有截断龙脉,直接为【不朽树】灌输气运。   毕竟当年的不朽树还太弱小。   但……这终究是王朝未来的希望。   想要让不朽树成长,有两种办法。   要么给予大量气运,要么……供奉强者鲜血。   太皇北上横击妖国数次,均以大捷获胜告终,“北狩”之后,每每都将大妖鲜血祭祀在不朽树下,以供幼苗成长……再到后来,太皇病重,大褚陷入修生养息的低谷,北狩暂时搁浅,但这株幼苗的成长却并未停歇。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不朽树】是在依靠凰血供养。   赵纯阳从大褚王朝带回的那头纯血凤凰,被太皇豢养在宫内,太皇布置了层层阵法,无数禁制……将这头纯血凤凰的神魂与肉身分离开来,他将凤凰神魂囚压在月隐界中,以此完成制衡。   每隔一段时日,元凰都要献出鲜血,喂给【不朽树】。   这月隐界的大阵。   只有“褚帝”才能掌握。   至于元凰,纯血凤凰天生便有涅槃之血,被太皇豢养多年的凤凰已经晋升了阳神之境,哪怕持续被【不朽树】汲取鲜血,也不会因此死去。   这一步棋,本不算差。   只可惜……太皇死得太早,褚帝继承皇位之时太过年轻。   这些年来。   他一直活在元凰操纵的阴影之中,或许这是父亲留给自己的考验,或许这是复兴王朝所必须迈过去的天堑,褚帝从未想过放弃,他知道……自己手中的“月隐大阵阵枢”,乃是最重要的翻盘希望!   自妖国大战落幕,这几年褚帝励精图治,想要重振朝政,但却遭遇层层阻碍……最终他下定决心,决定动用“月隐”。   知晓这件事内幕的人,极少。   在书楼言辛辅佐之下,年轻褚帝通过【浑圆仪】,选中了谢玄衣。   “这些年,大褚祸乱,奸佞当道。”   “外人不知她是妖,只当她是太皇贵妃……万众敬仰,太平安乐……”   褚帝压低声音,斩钉截铁说道:“……所谓取之于大褚,用之于大褚。朕要以‘凤凰之血’,让这【不朽树】彻底开!”   “……”   谢玄衣默默看着凤凰。   虽有层层阵纹阻挡,但他却隐约有了不详预感。   月隐界红霞漫天。   被囚锁在树上数百年的那头凤凰,睁开双眸,透过神霞,隔着无数禁制,平静冷漠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随后。   便是潮汐翻涌,天地崩塌。   万丈流云倾塌瀑落。   月隐界重归平寂。   ……   ……   (ps:这一章进行了修改。修订抹除了元凰的内心戏,以及王朝的发展线,没看过旧版本的读者可以忽略。)   (本章完) 第636章 昔日月隐(下)   第636章 昔日月隐(下)   无数记忆颠沛倒映。   谢玄衣面色苍白,摇晃踉跄,直到肩头被人轻轻按住。   “你……还好吗?”   赵纯阳关切地望着弟子。   眼前无数景象交错,谢玄衣稳住了身形,也稳住了心神。   他扶住师尊的手臂,呢喃说道:“我……无恙。”   话音未落。   被钉在不朽树上的高大女子重新笑了起来。   “想起来了?”   元凰三分悲悯七分讥讽地注视着眼前年轻人。   十年前过去,岁月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   谢玄衣和当年踏入月隐界时一样年轻……   至于自己,此刻和当年一样,被束缚在这通天之树上……   过去漫长岁月,元凰韬光养晦,拼命修行,一边为【不朽树】输送凰血,一边借【不朽树】汲取养分,最终在皇宫内最为偏僻冷清的角落,默默修至阳神十重天,借着这超越太皇的力量,一举击破了月隐大阵。   她没有忍住杀念,当场杀了褚帝。   说来也讽刺。   最开始被带回大褚的时候,她每日苦心积虑想要挣脱桎梏,离开这里,回归妖国……   杀完褚帝之后。   她却并没有这么做。   被困这么多年,元凰早已想清楚了。   即便挣脱大阵“束缚”,她不会离开这大褚皇宫了……如今回归妖国,还能去哪?难不成要返回天凰宫,去与那数百年未曾谋面的凰血族裔争权?   毫无意义。   留在哪里,都不如留在大褚。   这里有她辛苦喂养的【不朽树】。   还有一整座气运充沛的大褚王朝随意取用。   至于“弑帝”的罪名,正好便留给月隐界中与褚帝同行的谢玄衣……从此以后,她便是大褚新的“皇帝”。   放眼大褚,知晓自己“妖身”真相的人少之又少。   这些年来,她的伪装又极其到位,即便言辛这样的人物,觉察月隐一案另有隐情,又能如何?   自己为【不朽树】奉献精血,供其成长。   自己在饮鸩之战中出力,送出凰族情报。   这漫长岁月里,她被太皇囚压在皇宫中,虽是妖身,却早已将自身与这大褚相融。   既然那株不朽树,象征着大褚的希望。   那么与不朽树交融的自己……又何尝不是?   “……想起来了。”   谢玄衣缓缓恢复了平静。   他望着那株不朽树,声音艰涩地说道:“曾有一段时间,我真的以为……是我杀了他。”   全天下人都在追杀他。   背负着弑帝罪名,谢玄衣从皇城逃出,逃到江宁,又逃到青州,再逃到北郡。   如果有一件事。   全天下人都认定是你做的……   那么所谓的清白,也变得不再清白。   谢玄衣很想为自己辩驳。   但月隐界发生了什么……他自己也想不清了,直至如今拿回“胎光”,他也只是回想起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破裂画面。   从不朽树封印中冲出的漫天凰火。   被凰火淹没的月隐大潮。   这几乎就是那一日发生的全部。   至于褚帝,只是被吞没在潮水中的碎影。   “留我一命。”   元凰声音沙哑,转而望向赵纯阳:“我还你徒弟清白……这株不朽树,也可以送给大穗剑宫。”   “……?”   赵纯阳闻言,微微皱眉。   “我已经败了。”   元凰垂下眼帘,说道:“倘若你不杀我,我便将大褚的一切拱手交付到你手上,此后归隐妖国,再不沾染尘世争斗。而你,便可成为大褚王朝的新皇帝,大穗剑宫亦可成为天下排名第一的宗门,远比道门和梵音寺更强大。”   她早就留好了一切。   如今褚国的小皇帝,只是一道虚设。   以赵纯阳的实力,可以轻松操纵“褚因”这位傀儡皇帝,从而名正言顺地掌控整座大褚王朝。   “你觉得……我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么?”   赵纯阳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对皇权……毫无兴趣。   除此之外。   他对世俗排名也浑不在乎。   倘若想争。   这些年来,赵纯阳只需出关打上两架便好……   只需两拳,便可教道门崇龛低头做人。   即便是阳神十重天的“秦祖”,赵纯阳与其争斗之时,都未用全力,既给秦祖留了颜面,又为其指点了“道源”之路。   “你不为自己考虑……总该为剑宫考虑。”   元凰沙哑开口,一针见血道:“你活不了多久了。”   此言一出。   谢玄衣瞳孔微微收缩,他望向师尊,眼神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正因为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才不想去做这么多考虑。”   赵纯阳给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答。   他并没有避讳死亡。   “万物生灵,皆有其劫……倘若扛不过劫难,便自该破败灭亡。我扛不住大限之劫,身死道消,是我应得的结局。”   赵纯阳淡淡说道:“至于剑宫,剑宫最困难的十年已经渡过了。此后的大穗有玄衣,妙音,祁烈,黄素……这些事,轮不到我一个将死之人考虑。”   “……”   元凰陷入沉默,她神色复杂地凝视着眼前老人。   她无法理解赵纯阳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她和赵纯阳,从本质上就是两类人。   十年前。   元凰其实想过,对大穗剑宫直接开战。   只不过出乎于赵纯阳的忌惮,她选择“修生养息”,先将这座王朝握于掌心,再徐徐图之。   如今看来……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十分错误的选择。   “那么就是没得谈了……”   元凰叹了一声,阴冷说道:“先前那一战,你所剩的力量应该也不多了吧……如今我与‘不朽树’合一,仍然维持着天人之境。你想杀我,可没那么简单。”   纯血凤凰的鲜血几乎流淌殆尽。   不朽树下,已然汇聚了一滩金色的血泊。   但……   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会就此死去。   四条龙脉仍然在滋养着这株神树,神树反哺之下,元凰的生命力近乎于无穷无尽。   “想要杀你,的确很难。”   赵纯阳认真开口,承认了元凰难杀。   他先前亲眼见证了【瞳海.无量】的神迹。   就连真正的天人神通,都未能斩杀这头与龙脉不朽树合一的纯血凤凰。   只要保持与不朽树的交融,那么元凰……便近乎于不死不灭。   “但是……还记得我最开始说的么?”   赵纯阳也叹了一声。   “这株不朽树,不属于你。”   (本章完) 第637章 拔龙(上)   第637章 拔龙(上)   北海,一叶孤舟。   风浪颠簸。   “陈先生……我们要去哪?”   羊角辫小姑娘用力攥着道袍女子的衣袖,小心翼翼开口。这一叶孤舟从芦苇荡出发,已经行进了数个时辰,北海无边无际,浪愈卷愈凶,不过小舟四周有金线缠绕,纵然有滔天大浪拍来,以两位阳神境大修士的实力,也不会让小舟收到丝毫损害。   姜凰倒不是害怕。   而是她望着北海,心湖之中弥漫出一种淡淡的熟悉。   好像这地方,她很多年前曾来过。   “……”   唐凤书感应到了小姑娘的紧张。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姜凰的手掌,示意她不必害怕。   其实唐凤书也很好奇。   从北海芦苇荡出发,陈镜玄……是要去哪?   “就快到了。”   陈镜玄柔声说着,伸出衣袖指了指身侧一个方向,笑着问道:“你看,这地方,你曾来过的。”   姜凰顺着陈镜玄的手指方向看去。   所见之处,只有浪。   只是下一刻,便有金光汇聚,数百条纤细金线从远天掠来,铺成一面明镜。   镜中摇曳波光,倒映出陈镜玄所说的“景象”,那是一座小城,依附大江而生,潮水冲刷,浪翻涌。   金灿明镜倒映之下,姜凰脱口而出:“鲤潮城?”   “是。”   陈镜玄微微一笑。   “鲤潮城?”   唐凤书微微皱眉,抵达阳神之境,她的神念可以掠出十数里。   即便如此。   她神念笼罩范围,依旧只有一片大海。   这所谓的“鲤潮城”景象恐怕是在数十里外,乃至更远了……在神念探查方面,还是陈镜玄更加擅长,这“金线”竟能延伸到鲤潮城所在之处。只是唐凤书更加不解了,从芦苇荡出发至此,总不会是为了去往鲤潮城吧?看小舟行进方向,也不像是往青州去。   “我们要去鲤潮城吗?”   姜凰小声说道:“那里……很远。”   “我们哪也不去了。”   陈镜玄蹲下身子,柔声说道:“就只在这。”   姜凰更加茫然。   但唐凤书心中却是隐隐明白了什么。   鲤潮城的江河入口与北海汇聚,北海陵气运破碎之后,尽数通过这处“瓶口”流入大褚王朝……一年之前,正是陈镜玄亲自打开了这道瓶口。没有人比陈镜玄更加清楚这缕“天命金线”的落点,当年青州乱变结束之后,这缕金线便一直锚定落在此处。   “你……该不会是想扼住‘龙脉’吧?”   念及至此,唐凤书神色变得复杂起来,连忙传去神念询问。   “不错。”   陈镜玄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子,海面吹来大风,层层浪鼓荡堆迭,小舟却在金线庇护之下异常平稳。   “大褚王朝一共有四条龙脉。”   “其中三条,分别被大穗剑宫,道门,秦家所镇……坐落于王朝大地之上。”   “而第四条龙脉……则是连接北海。”   陈镜玄声音沉重说道:“这北海龙脉,算是大褚皇族的‘嫡系龙脉’,今日这种种祸乱,皆因‘北海龙脉’而起……”   他亲自打开了这道龙脉瓶口。   为的。   是让大褚王朝迎来气运盛世。   盛世的确如愿而来。   但北海龙脉,也引发了后续的纷争。   “如今,我要扼住这条龙脉……”   陈镜玄轻轻说道:“我想以‘监天者’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这,便是他拒绝返回皇城的原因。   在北海终结这场纷乱,才是他更应该去做的。   “大褚龙脉,只受皇血感应。”   唐凤书下意识开口,喃喃说道:“即便是监天者也不可干预……”   当年陈镜玄借青州乱变,击碎北海陵,从而打通龙脉,疏通淤堵。   这是“监天者”可以办到的事情……   但想扼制龙脉。   没有皇血,根本做不到!   “你说得没错……”   陈镜玄轻轻说道:“监天者无法干预龙脉。但这件事情,交给流淌大褚皇血的人去办,总是能办到的。”   唐凤书怔了一下。   下一刻,北海鼓荡,大浪翻涌,一叶孤舟被推至天地最高点。   陈镜玄一步踏出,无数金线在浪之中编织,化为一扇门户。   他踏入门户之中。   天地俱寂。   一位黑衣少年郎,正杵着伞剑春风,站在天地金线之中,亿万缕金线在此刻汇聚,化为一株巍峨通天的巨树,少年郎回过头来,望着身旁青衫儒生,声音恭敬开口:“先生……您来了。”   褚果离开大离之后,便一直留在这座洞天修行。   这座洞天,由【天命金线】所构。   亿万金线,编织成昔日月隐界的景象,日升月落,潮汐起伏。   褚果一直在等。   他等的……不止是陈镜玄。   “快了。”   陈镜玄落在本命洞天之中,站在这巍峨巨树之下,感受着万千金线的跳动。   陈镜玄轻声说道:“她快来了。”   万里之外,大褚皇城。   经历一系列动荡波折,在陈镜玄离去之后,暗流终于沸腾,皇城不再平静,北郡诸世家不再隐忍那压抑十余载的怒火……皇城各大街巷均都上演着游行示威的反抗戏码,皇城司只得派遣大量密谍强行镇压,昔日太平安乐的皇城如今彻底陷入喧嚣纷争之中。   在喧嚣纷争中,只有一处静地。   褚帝留下的皇家别苑。   别苑上空飞扬着洁白的雪,庭院内回荡着哀婉清扬的古琴曲。   小皇帝褚因不再掩盖自己的“女子”身份,她在镜前解开发簪,任由长发垂落,轻抿唇脂,一寸一寸端详凝视着自己的妆容。   雪主在褚因身旁静立,神色恍惚。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褚因露出如此笑容。   “先生说,这场纷乱结束……我可以得到‘自由’。”   褚因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笑了笑:“你觉得,这世上真的有‘自由’这种东西吗?”   “……有的。”   雪主下意识开口回应。   出口之后,她立刻意识到,陛下可能只是在对镜自问,并非是在询问自己。   “……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久。”   褚因回过头,望着风雪中的女子,认真说道:“还有这最后一程,请你陪我走完。”   雪主恭敬低下头。   褚因离开梳妆镜台,赤脚向着皇城别苑尽头走去。   长廊外的古琴奏乐逐渐淡了。   风雪却越来越大。   最终。   她走到皇城别苑的巨大壁画之前。   这壁画雕琢极其壮观,通天之树,巍峨挺立,万千枝叶,栩栩如生。   小皇帝伸出手,按在壁画之上。   下一刻,壁画之中的那些“枝叶”仿佛活了过来。   “哗啦啦——”   只见万千金线摇曳,壁画化为一扇门户,无数莹润辉光在面前倒映。   (本章完) 第638章 拔龙(中)   第638章 拔龙(中)   道门。   天元秘境,钟声鼓荡。   崇龛大真人的死讯传遍道门,大钟敲响之后,钧山真人直接掠入大雾,几位斋主紧随其后。   随后……   他们便看到了终生难忘的场面。   大雾尽头,天元山入口,钧山真人恭敬立在山门之前,无数紫气在山门之前凝聚,化为一位身着道袍的浑沌身影,那身影没有“元气”,没有“气息”,仿佛只是一缕神念投影。   但即便如此,依旧让几位斋主神色大变。   衍微真人止住掠势,看着山门前的那道浑沌身影,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历尘,舒宁全部停下脚步,行叩拜大礼。   最后便是烛道人。   噗通一声。   烛道人直接跪在了山门之前,以头抢地,浑身颤抖,不敢抬首。   “……”   天元山入口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那道浑浊身影,只是显现一缕神念,便压得众人不敢纷争……   放眼道门,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人。   逍遥子。   “……掌教。”   “掌教大人。”   “师兄。”   一道道饱含恭敬的低呼在山门前响起,哪怕是天性桀骜的钧山真人,此刻也神情复杂地行了一礼。   无需言语,无需动作。   只需现身。   道门的这场纷乱,斗争……   在这一刻,被无声地打断,强硬地迎来终止。   “……”   那道浑沌身影没有回应众人的叩拜,只是仰首望着天顶。   丧钟之声逐渐淡去。   但亟讯已经传开……   虽然此刻“逍遥子”神念化身面容模糊,但众人却是能够清楚感受到其身上散发的悲伤之意。   ……   ……   天元山悬崖瀑布。   磅礴元气顺延云穹天井流淌而下,尽数掠入符阵之中。邓白漪盘膝坐在天井底部尽头,操纵这万千符箓,竭尽全力将“元力”聚拢……大真人善念分身自焚之后,钟声敲响,如他所言,天元山迎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元气”。   落叶归根。   这位阳神八重天的道门顶级强者,将毕生修为,尽数逐回天元。   凭借着这座符阵。   天元山凝聚的“元气”,几乎回到了一千年前。   崇龛善念化身的想法很好,借着死后的元气回归,将天元山化为“锚点”,召回师兄逍遥子神游的意识。   只可惜。   他算错了一件事。   如今的道门,虽有元气,却没有龙脉。   邓白漪极其艰难地操纵符阵,将这股庞大元气接下……她回头望去,将神念送到悬崖瀑布不远处的小山山顶。   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神迹”。   那蒲团空空如也。   逍遥子并没有从“神游”之中归来。   但……   却是有一片叶,从逍遥子坐关的山顶位置,乘风而下,顺延天井,飘摇落在邓白漪面前。   这片叶上刻着遒劲有力的二字。   “……山主?”   邓白漪神色茫然,她伸手接住了这片叶,看到了上面刻下的二字。   合掌轻轻握住的那一刹。   邓白漪心生错觉。   她只觉得,这原本极难操纵的天元符阵,万千符箓,一瞬间尽数了然,轻松在握……   随后,便是这悬崖瀑布,乃至偌大一整座天元山。   这一切,仿佛尽数被自己合在掌心。   ……   ……   “衍微。”   天元山入口,浑沌身影忽然开口。   他声音很轻,直接念出众妙斋主的道号,后者身躯一震,低下头来,紧张地攥着衣袖,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衍微真人知道……   自己这众妙斋主失了职。   这些年,虽然看守天元有功,但却因盲信崇龛,铸下过错。   身为道门斋主,没有守住自家斋山的气运……唐凤书被囚压后山之后,崇龛大真人便着手抽离七斋气运,除却玄芷真人之外,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几位斋主之中,衍微真人实力最强,却只是一味“旁观”。   有些时候,不作为,便是助纣为虐。   “你……让我很失望……”   逍遥子浑沌身影望着衍微真人。   咚!   话只说了一半,衍微真人便跪在地上。   “掌教大人……”   他声音颤抖,不敢抬头:“衍微知错了……衍微愿意认罚,衍微愿意禁足后山,面壁思过。只求掌教大人不要驱逐衍微。”   当年崇龛惩罚烟邪,便是如此。   后山面壁十年。   而后逐出道门。   衍微真人跪下之后,历尘,舒宁全都跪了下来。   他们神色均都苍白。   要说过错……谁无过错?   崇龛逆行倒施,取走龙脉,而今道门气运空荡,根基虚浮,他们每一位斋主,都犯下了大错!   “请掌教赐罚。”   历尘,舒宁全都低下头,不敢有丝毫动作。   至于最后面的烛道人,更是自始至终面如死灰,静静等待着下落。   唯一站着的,便是钧山真人。   钧山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这些“好师侄”,又望向面前师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试探性地开口说道:“师兄……龙脉之事,兹关重大。责罚该有,但若太重,反而不好,道门一共就这几位斋主,总不能尽数罚没。要我看……”   就此停顿。   “……”   逍遥子闻言不语,只是缓缓望向钧山。   “要我看。”   钧山话锋一转,冷冷说道:“烛道人应当重罚,至于其他几位师侄……等事后再论处分。”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烛道人。   道门这些年风波渐起,恶名缠身,若是细细扒去,便会发现……   有一桩是一桩,均与烛道人有关。   “……掌教大人!”   话音落下,烛道人抬起头来,神色凄惨:“求掌教大人怜悯,弟子愿面壁,愿思过,这些年的恶事都是崇龛师尊授意,弟子一心向善……”   他向前匍匐爬去,爬到钧山真人身旁。   “钧山师叔,您高抬贵手……”   烛道人泪流满面。   “我……”   钧山皱了皱眉,心底轻叹一声,本想开口说些什么。   下一刻。   烛道人袖口亮起一道寒光,他竟是不管不顾地暴起冲出,祭出法宝,想要在极近距离发起偷袭……他知道,钧山真人经历转世重修之后,而今刚刚晋升阴神,先前在天元山前一阵激斗,如今元气几乎消耗殆尽。   自己这些年犯下的过错,多半不会得到原谅,唯一的生路,便是挟持这位师叔,从而逃离道门。   至于逍遥子掌教……   掌教是生是死,谁都不知。这不过是一缕神念化身投影罢了。   衍微跪了,历尘跪了,舒宁也跪了……   他们跪,是因为跪下来就能活。   自己跪,有用吗?   与其流泪求饶,不如殊死一搏!   “轰!”   寒光亮起的那一刻。   紫气凝聚的逍遥子浑沌身影,几乎是同时抬起了衣袖,伸出了那毫无元气波动的手掌。   只是轻轻一拂。   天元山门之前顿时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   烛道人浑身暴燃,道意紊乱,元火失控,瞬间化为一个“火人”。   短短数息之后。   就此灰飞烟灭。   ……   ……   (ps:今晚还有一更。我会把拔龙写完。大概在12点这样发出。)   (本章完) 第639章 拔龙(下)   第639章 拔龙(下)   天元山前。   道袍燃尽如烛火,飞灰飘散似流萤。   烛道人就这么燃成了灰烬……   衍微真人,历尘,舒宁,虽低着头,神念却瞧见了这一幕。   三人心头一凛,将头颅埋得更低。   烛道人修行不济,可再不济,也是一尊阴神。   弹指之间,将其化为飞灰。   放眼道门,也只有逍遥子掌教有这般手段。   此刻,三人心中更加确信,此刻在天元山门前显露身形的,便是掌教本人……只是本尊依旧在秘境之中闭关,所以不便外出,只是以一缕神念显圣。   “……”   那道浑沌身影,做完这些,默默掸了掸衣衫。   他看着烛道人散去的灰烬,轻声说道:“都散了吧。”   只此一句。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叩谢,而后退去。   唯有钧山真人仍然留在原地。   待到远处三缕流光尽数消散,钧山真人才叹息着开口。   “你……演得不错。”   那浑沌身影怔了一下。   逍遥子那被雾气笼罩的面容,似是挑了挑眉:“哦?”   “有师兄三分神韵。”   钧山真人背负双手,悠悠说道:“但终究还是差了一些……你说的话太多了。”   “可是……我只说了一句话……”   逍遥子苦笑一声。   自始至终。   他只对众妙斋主说了一句话。   逍遥子揉了揉眉心:“他们应该没人看出来吧?”   “放心。他们……不了解你。”   虽是识破了这缕浑沌化身的真伪,但钧山真人还是下意识将眼前虚影当做了师兄。   说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神色复杂道:“天元山……到底怎么了?”   “……”   浑沌化身沉默下来。   他伸出手,让开路径,示意让钧山真人亲自入内。   ……   ……   片刻后。   悬崖瀑布之内,多了一道身影。   钧山真人坐在大阵中央,缓缓抬起头来,注视着这由万千符箓搭建的高耸天井,他已经知晓了天元山所发生的事情。   此刻的道袍稚童神色之中散落着淡淡哀伤。   昔日道门,何其辉煌。   而今空空荡荡,凄凄惨惨戚戚……   饮鸩之战结束后,他一共就只剩两位师兄。   崇龛走上歧途,自取灭亡。   逍遥子则是神游虚空,不知所踪。   “到头来,还是缘悭一面么……”   钧山洒然笑了笑,道袍在凛冽风中肆意飘摇,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在天元山见到掌教师兄一面。   “前辈……”   邓白漪怯怯站在身旁,神色有些愧疚。   钧山真人出于信任,将这份重担托付给她,但结局却变成了这样。   邓白漪觉得是自己弄砸了这一切。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钧山望向邓白漪,诚恳说道:“如果没有你,今日道门纷争不会结束。”   丧钟不响,厮杀不止。   钧山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希望崇龛这么死去……可他也很清楚,崇龛不“死”,这一切只会变得更糟糕。   “逍遥子掌教……当真回不来了么?”   邓白漪看着漫天符纸,忍不住喃喃。   天元山有这般浑厚元气。   难道就真召不回一位神游修士?   “道门丢了龙脉……”   钧山摇了摇头。   邓白漪境界低微,不明真相,难不成他还不懂么?   失去龙脉便等于失去锚点。   想要召回师兄,就要先拿回龙脉……那条龙脉被崇龛献给了圣后,以如今道门实力,该怎么去拿回龙脉?   “等等——”   便在此时。   钧山真人怔了一下,在万千符阵之中,忽有一道灵光闪过。   他抬起头怔怔看着如絮一般的流云。   未来道境在此刻与虚空产生了响应——   他看到了支离破碎的未来剪影。   符阵,流云,北海,巨树,金线,飞剑……   这一幕幕剪影在钧山真人瞳孔之中倒映掠过。   前面这些破碎倒影其实都不重要。   钧山在道境指引下,看到了一幕最重要的画面。   一头奄奄一息的凤凰。   被钉在巨树之上!   道境指引就此终结,道袍稚童苍白的面容忽然生出了红润血色,他骤地站起身子,死死凝视着这座巍峨恢弘通向云穹的雪白天井,掌心因为指尖过度用力,而掐出鲜血。   “不……还有机会……”   他声音沙哑开口,话音里满是惊喜:“我们……还有机会!”   道门龙脉被圣后取走,几乎不可能再重新拿回。   可若是圣后命之将熄呢?   若是有人已经尝试以皇血为引,准备拔除圣后聚齐的龙脉呢?   ……   ……   金线编织的巨树之下。   少年少女,并肩而站,他们立于陈镜玄身旁,一左一右,神情肃穆凝重。   “准备好了么?”   陈镜玄伸出双手,轻轻揽住褚因褚果的肩头。   他深吸一口气。   少年郎与少女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唰。   二人给出确认讯息那一刻,虚空开始崩塌破碎,金线编织的虚无洞天在这一刻被滔天海浪击垮,陈镜玄带着褚因褚果从洞天回归北海,小舟乘着滔天风浪登上天地顶点。   在这一刻,整片海域仿佛都被一股神圣力量笼罩!   唐凤书盘膝悬坐,施展法相,那位手持拂尘的女子天尊竭尽神通,将方圆数里的海水尽数拨开……万千水龙呼啸,陈镜玄带着两位皇血子嗣坠入海底,直接落在干枯“大地”之上,无数金线铺就成一座金灿长梯。   褚因默默咬破五根手指,向着海底按去。   褚果则是以伞剑春风在掌心割了一道长口。   金灿鲜血抛洒。   海啸轰鸣。   伴随着皇血的洒落,直抵大褚皇城的“北海龙脉”在这一刻发出回应,陈镜玄双手合十,默默结印,亿万金线开始凭空勾勒,化为一道道晦涩复杂的符箓,最终呈现汇聚在两位皇子皇女面前的,便是两缕纤长笔直的流光,如剑一般。   褚因褚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伸出手掌,握住这缕细长金光。   他们的皇血流淌蔓延,将金光染得更加金灿。   两人望向陈镜玄。   目光交汇。   无需更多言语。   褚因褚果已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下一刻,细长金光贯穿天地,插入北海地底,这条暗藏千年之久的皇血龙脉之中!   ……   ……   “亢!”   一道痛苦尖啸在月隐界迸发。   元凰瞳孔收缩,不敢置信地低下高傲头颅,她胸膛被飞剑贯穿的位置,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不是肉身之痛。   而是……灵魂之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被抽离出去了!   不朽树飘摇的长叶,在此刻也燃起激荡的光火,那股力量来自于遥远北方。   谢玄衣心有所感,望向北边,若有所思……   芦苇荡一战,与自己道别之后,陈镜玄一意北上。   当时自己虽然没有多问,但却隐约猜到了,这家伙一定还有比返回皇城更加重要的事情。   或许,就是这件事。   陈镜玄是一个讲究“有始有终”的体面人,这场龙脉纷争的开端,因他而起。   以自己对他的了解。   他一定会想办法……让这起事件,在其手中迎来终结。   “区区蝼蚁,也想剥离龙脉!”   元凰感应到了来自北海的恶意。   她已然顾不得这份痛苦。   此刻的圣后凶相毕露,在一声低沉怒吼之后,再度施展妖身。   只见一头纯血凤凰盘踞缠绕在巨大不朽树上,挣扎着向上爬行,即便胸膛被附着道意的飞剑钉穿也无所谓……这把飞剑纹丝不动,她自己将伤口撕裂,拉长,滚烫的金灿鲜血不断抛洒。   “师尊。”   谢玄衣忍不住开口。   “……”   赵纯阳伸手按住谢玄衣肩头,摇了摇头。   莲法袍老人只是平静看着这一幕,神色无悲也无喜,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见此情景,谢玄衣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师尊是在“神游”过程中,已经见到了这一幕景象么?   北海那边,陈镜玄牵引了皇血龙脉,想来是动用了“褚果”这枚暗子,或许还有褚因助阵……但仅仅凭借这两位未成气候的年轻皇血子嗣,实在很难从“圣后”手中抢走龙脉。虽然元凰如今遭受重创,实力十不存一,但依旧是睥睨天下群雄的强者。   “还有。”   赵纯阳仿佛猜到了谢玄衣的心思,平静传音,吐出两个字。   “……还有?”   谢玄衣愣了一下。   “天道好还,乘危者众。百川赴壑,星火燎原。”   赵纯阳背负双手,幽幽说道:“这四条龙脉……不属于她,即便她强行取走,也守不住。”   话音未落。   不朽树上再度传来一声凄惨厉啸。   那头凤凰浑身染血,神色阴沉地望向远方,这一次不再是北海方向。   “道门……”   谢玄衣眼神亮了亮。   不!   不止是道门,他在冥冥之中,还感应到了第三股气息。   一共四条龙脉。   大穗剑宫这边,师尊尚未发力……此刻三条龙脉,尽皆有人“驻守”,即便是秦祖的武运龙脉,也有人尝试将其取回!   “汲取龙脉,费尽千辛万苦。”   “拔除龙脉,只需一点契机。”   赵纯阳望着元凰,平静说道:“你……还不伏诛?”   凤凰仰天长啸,想要震翅。   她想要拼命。   可奈何,大战至此,她已经失去了“拼命”的资格。   她到最后,只剩下了“长生”这么一道特权,可最终这道特权也要被彻底剥离……   赵纯阳对不朽树伸出了手。   剑源长河将凤凰连同巨树一同笼罩。   面对这么一位千年罕见的“准天人”,元凰根本无法躲闪,她体内固若金汤的龙脉气运,也在这一刻遭受了巨大撼动……赵纯阳此次出手,并不是为了将她击杀,而是为了将这不朽树中的“剑气龙脉”剥离而出。   “不……”   这一次元凰发出的声音,与其说是尖啸呵斥,更像是哀婉请求。   赵纯阳没有犹豫。   不朽树落叶燃起的生机光火飞快黯淡。   四条龙脉合一的“大势”,在这一刻被破坏。   大穗剑宫率先取回了“剑气龙脉”。   一条磅礴苍龙从神树躯壳之中脱落,坠入剑源长河之中,但被赵纯阳握在掌心之后,苍龙迅速变化,犹如一条纤细小蛇。   出人意料的是。   这条剑气苍龙被不朽树吞汲之后……竟是没有变得萎靡,反而变得更加活泼了些。   与不朽树产生“联系”的生灵,更像是一种共生关系。   或许。   太皇和褚帝的想法是正确的,四条龙脉与不朽树合一,有可能会造就空前绝后的大褚盛世。   只不过……   此刻这些龙脉,必须要一一拔除。   伴随着“剑气龙脉”的剥离,不朽树飞快衰败,元凰气息也飞快跌落。   她身上的那些伤口不再自愈,泼洒而出的鲜血也不沾染神性。   被玄溟击碎的“大凰洞天”,先前还有凝聚趋势,此刻彻底破碎化为荒芜。   一瞬间。   圣后便从高高在上的“天人境”跌落下来。   她无法接受这种结局。   但更加让她无法接受的……还在后面。   不朽树中,第二道苍龙之影往外掠去,那是属于道门的“道脉气运”。   紧接着,便是第三道,武脉气运!   最后……   便是第四道。   那是圣后最先掌握,却也是最先被撬动的“皇脉气运”。   好不容易攀爬来到不朽树顶点的巨大凤凰,在这一刻仿佛衰老了数百岁。   那鲜红灿烂的神霞翎羽变得黯淡无光。   元凰眼神中燃烧而起的光火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她知道。   自己彻底失败了。   就连最后的希望,最大的底牌,也在此刻被彻底摧毁。   先前巍峨挺拔的不朽树,在短短数十息间,便迎来了“枯萎”。   无数落叶如雪一般纷纷扬扬坠洒,飘摇在这月隐界中。   不朽树并没有就此死去,因为失去了龙脉气运的浇灌,无法维持生长,所以它只能重新回到“枯竭”状态,以此尽可能延续自己的生机。   不朽树的生机,并未彻底断绝。   这么多年来。   都是元凰以自身鲜血喂养不朽树。   而今虽然失去了龙脉,但树上毕竟还有一头凤凰,它便继续汲取凰血,来为自己“续命”。   不朽树,虽在千年前被千万人称之为“神树”。   但毕竟……只是一株树。   为了求生,汲取凰血,乃是本能。   至于那凤凰是否垂死。   对不朽树而言,自始至终都不重要。   于是,凄惨艳丽讽刺的一幕出现了。   攀爬到不朽树顶点的凤凰,收拢翎羽,却无落脚之处,那不朽树失去枝叶,便仿佛化为一截干枯笔直的利剑,将她捅穿。   层层凰血,顺延树冠流淌而下。   在大战后化为干枯荒芜之地的月隐界,涌起一层淡淡的血色潮汐。   ……   ……   (ps:月隐卷剧情进度90%,除却填坑,很快会有一段新的大高潮衔接。俺要好好构思一下,下一章应该是在8月1号更新。)   (本章完) 第640章 天凰   第640章 天凰   不朽树如剑一般,穿透了凤凰胸膛。   鲜血顺延“剑身”流淌而下,汇聚成一片血泊。   穷尽一生,终于爬至顶点的元凰,如愿看到了自己想看的风景……但付出的代价,却远比想象中惨烈。   此刻。   元凰心海之中,回荡的仍是赵纯阳的问话。   她想要的,就是这些么?   凤凰收起长尾翎羽,威严肃穆地俯视着巨树下渺小的人类。   是的……   她想要的,就是这些。   她要君临天下。   她要凌驾于众生之上。   如今,这亦算是一种“得偿所愿”。   “恭喜你……”   元凰保持着居高临下的态度,声音沙哑地开口。   “赵纯阳,你赢了。”   短暂的沉默后。   “今日种种果,皆是昨日因。”   赵纯阳缓缓说道:“当年的事情,是我做错了。我若是不曾把你带至大褚,便不会有今日这些惨剧。”   “师尊……”   谢玄衣闻言,心念微微一颤。   关于师尊的过往,其实他并不了解……除了禅师,师尊乃是世上活得最久的修士。   这么多年风雨。   赵纯阳独自一人,扛住大穗剑宫,渡过了气运最为衰竭的年月。   此刻。   谢玄衣彻底明白了,为何当初师尊愿意出手替姜凰拔除“九死禁”。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   更是因为……   他在姜凰身上,看到了圣后的影子。   他不希望当年的惨剧,化为因果,重新在剑宫上演。   “呵。”   元凰闻言怔了一下。   那趴伏在巨树剑尖的凤凰,垂下眼帘,发出了很轻的一道笑声:“赵纯阳……你也会认错么?”   天下无敌的赵纯阳。   竟然也有低头道歉的那一天?   不过……   这算是什么?   胜利者对战败者的同情,怜悯,肯定?   “若是认错,能让这场因果就此终结的话……”   莲法袍老人再度沉默了片刻,而后说道:“我可以再退一步。”   元凰笑了。   金灿竖瞳之中泛起了戏谑,讥讽的光火。   “你有什么遗愿,我可以帮你完成。”   赵纯阳背负双手,平静说道。   元凰……   毕竟是一位阳神十重天的大修士。   放眼两座王朝。   除却自己,逍遥子,禅师,几乎无人可以与她争斗。   这等级别的大妖,虽然如今已经战败,但毕竟只剩一口气……在其留了后手的情况下,只要愿意,仍然可以搅弄四境风云,带来无数麻烦。   “不需要。”   圣后讥讽笑道:“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退步……不过,我确是有一些遗憾的……”   咯噔一声。   谢玄衣心湖泛起了不安的预感。   赵纯阳微微皱了皱眉。   “我本想亲手杀了你。”   圣后自嘲说道:“再次败给你……是我技不如人。”   她很清楚。   杀赵纯阳,已经没有一丁点的机会了。   这一战对她道心的打击极大。   集齐四条龙脉,不朽树,磅礴气运,王朝愿力……   几乎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便宜。   依旧未能毕其功于一役。   圣后彻底认清了自己和赵纯阳的差距……二人之间看似只差一线,但那极其纤微的一线,放大来看,却是一层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天堑。   以赵纯阳的如今实力。   全天下,当真有人是其对手么?   就算逍遥子出关,就算禅师恢复巅峰,这两人……恐怕也很难与其争锋吧?   与秦祖那一战,坚定了圣后讨伐大穗剑宫的决心。   那一战后,圣后心中认定,单挑厮杀,她已无惧世上任何一人,就算甲子前的墨鸩大尊重活一次,她也有信心将其战胜!   可如今来看。   自己错得很离谱。   不过。   元凰话锋一转,开心笑道:“虽然我要死了,但你也一样……”   她看得出来,赵纯阳活不了多久。   世上的,开得再盛大,总要迎来枯萎凋零的那一日。   “我还有弟子。”   赵纯阳淡淡说道。   他望着身旁谢玄衣,眼中满是赞赏。   自己这朵,快要凋谢了……   但没关系。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这一次大穗剑宫的盛世,会比以往更加热烈,自己的弟子,也会比自己更加强大,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你的确还有弟子。”   元凰露出心满意足的一笑,幽幽开口:“所以就让我们死后继续斗下去吧……因果不饶人,延续数百年的命线纠缠,哪有这么容易斩断?”   十年前的皇城大劫,是圣后幕后主导。   身为纯血凤凰同族血裔,她并没有直接杀死姜凰,而是放任其逃出大褚。   她并未因为同族,而给予任何怜悯。   在仁寿宫授意下。   姜凰这些年活得很痛苦……   为的,就是向那缕主魂之中,种下名为“仇恨”的种子。   这一切的仇恨。   皆因谢玄衣而起。   两百年前的因果,在如今再一度上演。   “你要做什么?”   谢玄衣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盯着那头巍峨凤凰,沉声厉喝。   圣后怜悯说道:“我听说……那个蠢货,为了解开‘九死禁’,主动封锁了主魂,硬生生养出了第二道魂魄。并且和你以‘兄妹’相称。”   仁寿宫密谍暗探遍布天下。   这等消息,不算机密。   最开始听闻这消息,还让圣后隐觉愤怒。   可现在。   她反而不觉愤怒,只觉欢喜。   倘若谢玄衣和姜凰只有仇恨,那么这场报复……便了无生趣。   “那个小家伙……”   圣后微笑问道:“她知道你曾害她至此么?”   “……”   谢玄衣无法回答。   姜凰主魂憎恨自己,但在剑宫解除九死禁后……   这些年的仇恨,已经变得复杂难明。   如果没有意外,两缕魂魄会逐渐交融。   其实谢玄衣已经做好了最后“形同陌路”的准备,小家伙能和辞镜结识,能够多出一位真正的“大兄”,让谢玄衣倍感欣慰。人妖殊途,倘若姜凰有朝一日魂魄尽数交融,要离开大穗剑宫,谢玄衣绝不会有任何阻拦。   “你想让姜凰对我复仇……”   至此。   谢玄衣已然猜到了元凰的念头。   “不错。”   圣后并没有否认什么。   她笑了笑,道:“我知道……她不在剑宫之中。”   攻打大穗剑宫之时,元凰便以神念笼罩了整座山门。   倘若姜凰留在金鳌峰。   她便会直接将其掠走,带在自己身边,必要之时充当一枚棋子。   只可惜。   姜凰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但如今大战溃败,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不过,都无所谓了……”   圣后望着赵纯阳,轻轻说道:“我不需要你替我完成什么遗愿,那些未竟之事……便由她替我去做好了……”   “你……”   谢玄衣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望着不远处那株不朽树。   那被剑尖穿透的凤凰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致,随时可能死去。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   但谢玄衣心中不安却堆迭抵达了顶点——   他已经猜到了圣后要做的事情。   人族大修行者,为了延续传承,往往会在宗门圣地拓印道碑,留下书卷。   而妖族……   则和人族不太一样。   妖族修行者,依靠“血脉”完成传承。   那些天赋异禀的顶级大妖,往往只要生长到一定年岁,便可以自主觉醒神藏,开启传承。   当然,这两种手段,本质上是一样的。   人族修行者,依靠道碑完成点化。   而妖族,则靠妖血。   所谓的神藏传承早在大妖出生前,便烙印在了血脉中。   先前在南疆,与乾天宫宫主对决,玄溟大师兄因为和蟠虬的缘分,主动“点化”了睚眦。   睚眦神海早有秘藏传承,只是资质有限,故而不得要领。   经此点拨,必定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而现在圣后要做的事情……其实和玄溟很像……   通过“凰血共鸣”,为姜凰开启神魂秘藏!   修行到一定境界的大修行者,死后肉身会归还虚空,身上修为则是归还天地。   尘归尘,土归土。   这世间的元气本就匮乏,一位阳神境强者,往往需要汇聚一州气运。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   元气受限的时代,所谓的山巅,一共就那么大地方。   唯有前人死了。   后来者,才有机会登上此处,看绝巅风光。   “轰!”   不等谢玄衣更多开口,也不等赵纯阳主动出手。   那头趴伏在不朽树顶点尽头的凤凰,主动终结了自己的生命,破碎荒芜的大凰洞天迎来最终的怒放,数千万朵凰火,连带着这些年吞噬的南疆生灵熊熊燃烧,在莲禁地上演“灭世”的火潮。   无数人在火海中起舞。   赵纯阳伸手按住弟子肩头,不让其离开周身,旋即施展剑源长河,将二人笼罩在内,将灭世火海隔绝在外。   元凰想要走得“体面”。   赵纯阳并没有去拦。   没有人……能阻止一位阳神十重天的“自绝”。   三界合一,至此彻底破灭。   大凰洞天飞快消弭。   月隐界仍然存在,但那株不朽树被抽去龙脉,飞快枯萎,没了凰血浇灌,这座洞天很快也会迎来“寂灭”。   幻象如潮水一般退去。   莲禁地恢复“如初”。   谢玄衣神色复杂注视着眼前场景。   莲峰历代修行者,精心呵护了千年的道藏圣地,在这一战中被彻底摧毁……当初在入道果中看到的画面,竟以这般荒唐讽刺的方式出现在现实之中,山壁破碎,禁地宛如废墟。   不过。   师尊还在。   “人还在,一切都在。”   赵纯阳仿佛猜到了弟子心思,他轻轻拍了拍谢玄衣肩头,柔声安慰道:“你在,我在。这些道藏……不重要……”   道藏不重要么?   当然重要。   这是莲峰的传承,更是大穗剑宫的精气神。   但谢玄衣明白师尊的意思,他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师徒二人就这么站在禁地之中。   火海散去。   一线天光垂落。   凤凰的翎羽散落,还在石壁缝隙之中燃烧。   “她……”   谢玄衣沉默了许久,道:“就这么死了?”   “死了。”   赵纯阳平静道:“神魂俱灭,和崇龛一样。”   谢玄衣心头一惊。   他望向师尊。   按理来说,师尊一直闭关莲峰,应当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才对。   看来……   北海发生的那一战,师尊已经尽数了然。   “崇龛死后,元气回归天元山。”   赵纯阳明显知道更多,他缓缓说道:“这等级别的修行者,倘若放弃兵解转世,不再苟活,可以保留一些体面。毕竟本命洞天与大世界已经完成相融,自身积攒的那些修为,无论散到哪里,对这方天地而言都没有太大区别。”   绝大多数修行者,会选择“落叶归根”。   崇龛将元气还给天元山,便是一个例子。   “元凰死后……并没有将‘毕生修为’归还大褚。”   赵纯阳望着不朽树虚影所在方向,目光闪烁道:“如果我没看错,她应是将此生积蓄,尽数送到了北边。”   “北边?”   谢玄衣神情凝重起来。   “……天凰宫。”   赵纯阳顿了顿:“当年我追杀人族叛徒,深入妖国境地,曾和那边的‘老家伙’简单碰过一个照面。”   莲禁地上方的缝隙,在这一战中被击碎拓宽。   原先只有一束,如今扩宽数十倍的磅礴辉光落下,罩在师徒二人身上。   莲法袍老人幽幽道:“一甲子前,元凰对天凰宫而言……是叛徒,是仇人。可如今,则不一样了。”   谢玄衣眼中浮现冷意。   元凰……是一位彻彻底底的窃国者。   纵观大褚历史,这是一段令人耻辱,不堪回首的过往。   大妖祸国,朝堂倾塌。   北让长城,南结妖祟。   对元凰而言,她根本不在乎大褚王朝变成何等乌烟瘴气的污秽模样。因为只要今日大穗剑宫这一战能够取胜,她便会毫不犹豫复刻大月国的“亓帝”,将大褚所有生灵,尽数送上“升仙台”,从而证道真仙境。   战败之后。   她对这大褚也没有丝毫留恋……   阳神十重天的馈赠,是一笔巨大财富,但比起这个,更让人担忧的是……元凰送出去的,不止是这些修为。   “天凰宫占地极大,实力极强,且野心勃勃。”   赵纯阳沉声道:“当年那场由墨鸩大尊牵头发起的南下之战,他们便是暗中推波助澜的一大势力。”   ……   ……   (ps:云顶新赛季太好丸辣,昨天开了个电竞酒店打了小半宿,所以今天更得比较晚。下一更会在明天中午更新。)   (本章完) 第641章 师徒   第641章 师徒   “天凰宫……”   谢玄衣虽未参与过当年那场饮鸩之战,但通过莲峰道藏,却是了解了不少秘辛。   当年那一战,墨鸩大尊拢合了整座妖国之力,天凰宫,大猿山,蚀日大泽,五彩岭……这几大势力一同南下!   妖国常年割据,能够如此团结,已然算是神迹。   想要办到这件事,单单依靠修为是不够的。   墨鸩大尊背后,便是天凰宫!   “千年前大劫降临,纯血龙裔尽数死绝,不少妖族皇血也随之倾覆。”   赵纯阳说道:“因为血裔保留之故,天凰宫以强大的血脉优势,凌驾于众生之上,成为了妖国第一大圣地……即便是墨鸩,当年在得证‘大尊’之位前,也不被天凰宫重视,始终遭受打压。”   妖国以血脉为尊。   当年在妖国受万人敬仰的墨鸩大尊,成道前,血脉卑贱,远远无法与高贵天凰相比。   “成道后……”   谢玄衣皱眉说道:“墨鸩应当是妖国第一大修。”   他若是没记错。   当年墨鸩展露出的修为,极其可怕,即便是师尊,单打独斗也未能占据上风。   虽然当年赵纯阳并未参悟出“道源”……   但墨鸩这实力,已然足以碾压妖国几大圣地!   “不错。”   赵纯阳轻叹道:“他有‘不死泉’,还有诸多造化。成道之后,他的确称得上妖国第一大修,无论是隐居天凰宫幕后的‘老宫主’,还是大猿山的‘圣皇’,都不是他的对手。”   话锋停顿了一下。   赵纯阳仿佛回想起了什么。   他垂下眼帘,淡淡说道:“这家伙如若不急着南下,应当不会这么快死去……说不定,他真有机会晋升‘天人’。”   “我听说……墨鸩当年修行时,饱受天凰宫打压。”   谢玄衣继续问道:“他成道之后,难道就没有报复?”   他知道。   天凰宫的老宫主修行当年,功参造化,但以当年墨鸩实力,想要清算,不是难事。   “并没有。”   赵纯阳摇了摇头,道:“墨鸩……称得上是一代枭雄。成道之后,他并没有站在天凰宫对立面,就此进行清算,只是杀了当年几个仇人,随后便入住天凰宫,为其倾注大量资源……”   按常理来说。   这等级别的大修行者,完全可以开山立派,重起山门。   孔雀大尊所在的“五彩岭”,便是如此诞生。   墨鸩和天凰宫同属一派,他身体里也流淌着“凰裔血脉”,只要愿意留下传承,许多天凰宫年轻强者都会慕名前来……如此做的后果,轻则将天凰宫一分为二,重则直接取代。   谢玄衣神色凝重起来。   这的确是一代枭雄,为了南下大业,私人恩怨算得了什么?   墨鸩想要的……是一统天下。   “作为回报,天凰宫自是全力帮衬。”   赵纯阳说道:“于是,便有了后面那场‘饮鸩之战’。”   那一战,最后的结局是人族惨胜。   北境长城严重受损,几大圣地,伤得伤,残得残,道门险些瓦解,大穗剑宫也陷入气运凋零的低谷。   但终究是胜了,故而有“共饮鸩血”这一说法。   倘若妖族获胜,这一战又该如何命名?   谢玄衣望着元凰神魂消亡的位置,隐隐有些出神,他开始担心身处北海的姜凰……   为了躲开剑宫大灾。   他刻意将姜凰送出大褚边境。   可如今北海当真安全么?   他取出讯令,想要与陈镜玄取得联系,但如意令却是一片灰暗,神魂注入,始终得不到回应。   “咳……”   便在此时。   剑源长河逐渐散去,莲法袍老人沉闷咳嗽了一声。   他本就年迈,接近大限。   如果没有这一战,赵纯阳可以继续保持“神游”状态,肉身归隐,神魂远游,如此这般,便可以活得更长久一些……但这场“天人”厮杀,逼迫他动用全部底牌,终究还是伤了元气,伤了根基。   “师尊。”   谢玄衣连忙上前,将其搀扶,二人来到禁地天光照落的大石之上,蒲团破碎,但却在大石上留下了一块鲜明光斑。   赵纯阳坐了下去。   “我……无恙。”   他平稳呼吸,神色无奈说道:“不必管我,元凰如今死了,但留下了一堆麻烦,解决这些麻烦,乃是首要之重。”   说罢。   赵纯阳从袖中取出那条剑气苍龙。   通体莹白的剑气蛟龙,此刻如小蛇一般乖乖盘踞在老人掌心,极其温顺,任由掌心抚摸额头,只是眯眼享受。   “这东西,需要放回剑宫地底。”   赵纯阳摊开手掌,示意谢玄衣取走这条小龙。   “您……”   谢玄衣没有去接。   他担忧望着老人。   坐回大石之后,师尊气息变得极不稳定,犹如一盏烛火,时而璀璨明亮,时而黯淡昏黄。   大战落幕,身为掌教,无论如何也该露上一面。   归还龙脉,既振士气,也正人心。   “我就暂不露面了。”   赵纯阳神色露出了淡淡的唏嘘,笑着安慰道:“这么多年来,我和莲峰同在……这一战既是胜了,他们便应知晓,我还活着,大穗剑宫最高的那座山,未曾倾塌。”   虽是这么说。   但谢玄衣知道……不露面,只有一个原因。   伤重。   “师尊,您要疗伤,我身上有不死泉。”   谢玄衣依旧没有去取那条小龙。   他直接敞开心湖。   只见丝丝缕缕的不死泉水汽,萦绕环抱,结成一枚雪白小丹。   最初在玉珠镇苏醒时。   这些不死泉水汽,只是絮,并不成型。   如今已然成丹。   再往后,这不死泉眼便会愈发壮大。   除此之外,谢玄衣还亮出了【元吞圣界】。   在不死泉眼旁,凝结了一小枚雪白圣界的大道碑石。   “我得到了白泽大圣的传承。”   谢玄衣无比诚恳地说道:“月隐界的‘不朽树’,我身上也有,就在这【圣界】之中。”   说到这。   “所以……”   谢玄衣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认真道:“师尊,您无论受了什么伤,我都能治得好。”   “……”   赵纯阳看着眼前将心都掏出来的少年,怔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   凡夫俗子一甲子。   大道修士弹指间。   坐在莲峰上,他看了多少年岁月变迁,印象中距离谢玄衣拜入剑宫,好像才过去没多久……   这小子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   (本章完) 第642章 命河   第642章 命河   “傻孩子。”   赵纯阳坐在光下,微笑说道:“为师是什么人……为师怎会轻易死去?”   微光照在莲禁地。   法袍熠熠生辉。   老人眼神清澈,带着笑意:“不信,你瞧。”   赵纯阳主动将手臂伸了出来,示意让谢玄衣神念深入感应。   他身上的气息,虽如烛火一般摇曳。   但神念侵入之后……谢玄衣仔细探查了一遍,师尊的五脏肺腑犹如金刚铸造,这天人之战的伤势几乎细微不可察觉。元凰炼化不朽树后固然厉害,但却未曾对师尊造成致命的伤害。   某种意义上来说。   赵纯阳还要感谢谢玄衣。   如若不是谢玄衣及时赶到,展现天人之姿,赵纯阳这身伤势必定要加重数倍。   “可……”   谢玄衣犹豫道:“我看您气息不太稳定。”   “凡俗总有大限。”   赵纯阳无奈说道:“我活了这么久……生死大限总该要来了。”   “不死泉可以拖延大限。”   谢玄衣正色道:“无论如何……你把这滴不死泉先吞了。”   他将丹田里的那些水汽,尽数挤出。   一缕接一缕,源源不断,但愈发稀薄。   谢玄衣从未如此动用过不死泉眼……即便先前在北海与崇龛对决,不死泉水汽也只是消耗了一半,而如今他恨不得将“泉眼”用尽。   他知道。   师尊境界太高。   自己的不死泉水汽,数量如果不够,起不到什么作用。   数十息后。   上百缕浓郁水汽在谢玄衣面前凝聚,这枚“不死泉”所蕴含的生机数量,已经接近大月国陆钰真所展示的饱满程度了。   “……”   赵纯阳神色复杂地看着这枚纯白水汽,也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许久,赵纯阳将其接了过去,同时将剑气龙脉托付到谢玄衣手上。   “这一战,剑宫虽胜,却也伤了元气。”   他轻声叮嘱道:“师弟与陆钰真厮杀落败,需要静养。莲禁地发生的事情,你可以尽数告知于他,让他不要担心,也不要来看我……”   “好。”   谢玄衣接过剑气龙脉,轻轻掂了掂。   这条由气运凝聚的蛟龙明明很轻,如絮一般。掂量两三下后,却让人觉得极重,比一整座剑峰还要更重。   “啧……”   小龙饶有兴趣打量着新主,眉眼里流淌着欣喜与好奇,它五爪用力抱住谢玄衣指节,龙腹深深贴伏在掌心位置,认真闻嗅着。   在这年轻人身上它闻到了别致的香味。   先前被不朽树吞汲,对它而言,就像是喝多了酒,酩酊大醉一场。   而今……它又闻到了熟悉的“酒香”。   “这些不死泉,你还有么?”   赵纯阳捧着这团水汽,忽然问道:“师弟受了伤……其他人想必也不轻松……”   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插入水汽之中。   “师尊!”   望着想要将不死泉水汽分开的老人,谢玄衣沉声说道:“这些水汽可以再生……除此之外,我还有‘生之道境’。这些不死泉是专门留给您的,您若是不要,这条龙脉,我便也不要了。”   师尊让自己带着龙脉离开莲禁地。   这分明是想昭告天下。   从今往后整座大穗剑宫,有了新主!   这些年来……   谢玄衣一直把剑宫当做“家”,他从未想过争权,夺位。什么玄水洞天之主,什么莲峰山主,他全部都不在乎。   剑林里,大师兄的背叛犹如一把利刃,深深插入胸口。   他现在感到了些许疲惫。   “既如此……我便收下……”   赵纯阳看出了谢玄衣的心思,他不再客气,将水汽尽数纳入袖中。   以往师徒二人从未有过隔阂顾忌。   可这一刻。   赵纯阳和谢玄衣彼此对视,都陷入了缄默。   “您闭关莲禁地,神游长河,应当看到了许多……”   谢玄衣率先打破平静。   他准备问完心中的最后一个问题,便离开这里,让师尊好好休息。   “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我都看到了。”   赵纯阳垂着眼帘,缓缓说道:“总有一天,你也会浸入‘神游’之境……在神游境界之中,你会看到过去,现在,未来,甚至有机会改变长河里他人的命线。”   “……?”   谢玄衣心头一颤。   改变他人命线?   即便是拥有【浑圆仪】的监天者也无法做到这种事情。   阳神之后,便可神游物外,超脱三界,篡改因果?   别说监天者。   就算是真正晋升天人的大师兄似乎也办不到吧……   “改变长河因果,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因果一旦触碰,便会发生不可估量的后果。”   赵纯阳叹息说道:“有些时候,你明明想要救人,但却会导致更多人死去。所以对于‘神游’的修行者而言,不触碰,只观看,便是最好的结局。触碰越多,失去越多,到头来……可能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句话隐有深意。   赵纯阳抬起头来,直视着谢玄衣双眼:“你其实想问……你师兄的事情,对吧?”   “周至仁背叛了剑宫。”   谢玄衣咬了咬牙,道:“这些……您也看到了?”   剑林里那场背叛,几乎将大穗剑宫的千年传承断绝!   若非自己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谢玄衣杀死周至仁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大劫当前。   由不得他多言。   只是有些事情,他是想不明白的。   “……”   赵纯阳仰头望着穹云。   被天光笼罩的老人,在这一刻的静默中,肉眼可见地变得沧桑。   莲法袍随微风飘摇,荡出一圈圈紫色涟漪。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过了许久。   赵纯阳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艰难笑道:“我若是说什么都不知道,未免显得太过虚伪……”   “我的确在命运长河之中看到了‘剑林’的景象,我看到了他的背叛……”   “但……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   “没有提前揭示,没有向外戳破。”   老人没再去看得意弟子的双眼,此刻声音里有愧疚,更多是黯然:“如果你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那就是我不想再改变这条命河里的因果了。至少现在的结局是好的,不是么?”   (本章完) 第643章 清算   第643章 清算   大战落幕,大穗剑宫几乎化为废墟,几座主峰仍然挺立,但山门却严重受损。   虽然这一战真正主战场位于“莲峰”。   但镇山大阵破碎之后,皇城司宝船的数轮齐射,便将方圆数里的建筑尽数砸碎,再加上后面朱厌的兵灾神通肆虐……如今大穗剑宫还算完整的,也就那几座主峰了。   辞镜与谢玄衣联手斩杀朱厌之后。   外界战场便再无悬念。   众人解决了宝船残存的修士之后,便结阵休息,艰难等待着莲禁地的动静。   辞镜提出要以朱雀神通,带着众人撤离山门……这个提议被几位年轻山主拒绝,无论是祁烈还是黄素,都不愿意在此刻逃离,他们与大穗剑宫性命相连,倘若师尊战败,他们便要“顶上”。   哪怕结局是枉死。   他们也不会后退半步。   这一战并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莲禁地虽然被封锁,但天顶悬浮的那座“仁寿宫”却传来了异变。   大凰洞天燃尽之后。   仁寿宫开始坍塌。   天顶回荡的仙乐变得凄惨尖厉,最终这一整座仙宫都在云上倾塌破碎,化为无数瓦砾,向着大地坠落。   “我们……赢了么?”   司齐搀扶着黄素,抬起头来,神色恍惚,不敢置信。   “……赢了。”   辞镜给出肯定回答,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说实话,在仁寿宫崩塌之前,他心里也没底——   毕竟皇城那老妖女已经修到了阳神圆满,还集齐了龙脉之力,极有可能踏入“天人之境”。   即便这样都没能打赢赵纯阳么?   果然,那老家伙是“无敌”的!   不少弟子互相搀扶,仰首望着这恢弘璀璨的一幕,仁寿宫支离破碎,莲峰射出一缕金灿圣辉,直抵天顶,万里阴云被一寸寸荡开。   “……”   辞镜眯起双眼,看着这缕圣辉,心中泛起一抹警觉。   如果自己没猜错。   这缕圣辉,应当是老妖女临死之前的手笔,这是将全部修为归还天地了……但这些元气所掠方向却让辞镜隐隐觉得不安……   来不及思索。   莲峰那边传来了石门开启的顿挫声。   紧接着便是呼喊声。   “师兄!”   “玄衣师兄!!”   咔咔咔——   伴随着禁地石门的开启,一道年轻挺拔的黑衫身影缓缓从中走出。   谢玄衣双手捧着剑气龙脉,从黑暗破碎的莲禁地走出,那条小蛟抬起扁平头颅,眯眼望着外面世界,有些“受宠若惊”。   外面世界光明遍洒。   有无数目光翘首以盼。   谢玄衣踏出禁地,便迎来了山呼海啸的欢声。   “……”   他看着面前众人,并未急着开口,而是陷入了思索之中。   生死历尽,劫难初渡。   师兄弟脸上虽然洋溢着欣喜,但更多是疲惫。   这是一场大劫!   一场关乎大穗剑宫生死存亡的大劫!   “妖后……已经伏诛。”   数息之后,谢玄衣轻声说道:“这一战,是大穗胜了。”   莲峰内外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谢玄衣开口的那一刻,所有声音全部消失。   此刻。   所有剑宫弟子都紧张望着这位玄水新主。   他们在等待后续。   “诸位不必担心……掌教师尊无恙,他正在莲禁地中静修,他拜托我向诸位问好,请诸位好好养伤。”   谢玄衣笑了笑。   此言一出,莲峰的死寂顿时被打破。   人群之中有许多如释重负的叹息声音响起。   有人压抑不住声音地哭了出来。   还有人不顾仪态,大字型躺在了地上。   谢玄衣望向人群。   人潮最后方,祁烈,司齐,黄素,以及辞镜……全都松了一大口气。   他们虽未能够参与这一战,却深知其险恶。   即便能胜圣后。   大穗剑宫……也必定要付出惨烈代价。   此战虽然胜了,但如今只有谢玄衣一人露面,所有人都很担心掌教的安危……   如今得到了掌教没事的消息。   他们这才敢放下心来。   这场浩劫,真的结束了。   “去吧。”   谢玄衣拍了拍掌心那条剑气蛟龙,小蛟盘踞在谢玄衣掌心,回头看了一眼,迟迟不愿离开,它乃是剑宫气运所化,隐隐诞生出了灵智……这大穗剑宫气运虽然饱满,但这“年轻人”身上蛰藏着一株【不朽树】,比起大穗剑宫,它更想待在不朽树中。   只可惜。   这“年轻人”似乎是铁了心要让自己离开。   小蛟轻叹一声,砸吧砸吧嘴,它倒是还想再停留片刻……但莲峰那个老头未必答应,念及至此,它不再犹豫,当即展开身形,掠向高空,展露那魁梧身姿,顷刻间小蛟化为苍龙,向着大穗剑宫宗门撞去。   轰隆隆。   一道闷雷惊响在大穗剑宫上空炸开——   声音转瞬即逝。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那些灵觉敏锐的弟子,此刻已经隐隐发现,因大战受损的剑宫,山峰之间元气反而变得更加充沛丰盈。   这条龙脉虽被抽离,但却汲了凰血,以及不朽树灵韵。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这场大灾,最终变成了造化。   紧接着。   圣光倾垂的天顶,忽然下起了雪白细腻的“道雨”。   这“道雨”蕴含着生机,淋落在众人头顶,肩头。   “这是……生之道境?”   一位真隐峰长老忍不住开口。   先前在剑林,他们曾见识过这手段。   几位长老不约而同望向莲禁地出口,那黑衣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留一把金灿飞剑,犹如流光一般,摇曳在大穗剑宫上方,泼洒生之道雨。   谢玄衣并未离开太远。   他站在先前与朱厌一战的那座小山之上,默默看着远处的那场道雨。自从“死过”一次之后,他便不太乐意在太多人面前抛头露面,离开莲禁地,完成师尊嘱咐,归还剑气龙脉,剩下的事情,便无需自己露面。   如今。   自己终于恢复了自由。   从今往后,他不用化名,不用佩戴【众生相】,也不用藏匿本命飞剑。   谢玄衣悠悠吐出一口郁气。   这口郁气……   他憋了很久,很久。   “恭喜你啊。”   一道轻描淡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谢玄衣回头,大妖辞镜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旁。   “没什么可恭喜的。”   谢玄衣摇摇头,黯然说道:“这一战……剑宫死了许多弟子……”   镇山大阵被破之后,虽然众人撤守剑林,但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   生之道雨笼罩范围,谢玄衣看到了一具具横死的尸体……   诸峰损失惨重。   此刻,众人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中。   再过片刻,清点损失,便会知晓这一战有多沉重了。   “能够获胜,便值得恭喜。”   辞镜背负双手,淡淡说道:“倘若你在北海战败,倘若我们没有及时赶来,倘若你师尊没打赢先前那一战……此刻倒在血泊中的人,是这十倍,百倍。”   “……”   谢玄衣陷入沉默。   辞镜说得没错。   对大穗剑宫而言,圣后发难,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灭宗之劫!   他不住回想起师尊在莲禁地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   倘若宿命长河之中,还有另外的轮回演绎……此刻的大穗剑宫是不是已经迎来了覆灭?   “……你说得对。”   谢玄衣揉了揉眉心,苦涩说道:“虽然这一战胜了,但我心头却并未感到轻松。”   谢玄衣极少会对外人吐露这些情绪。   他和辞镜相识不过数面。   真正意义上的“彼此了解”,其实才不到一日,但两场生死大战,却让两人关系拉近了许多……   “自然。”   辞镜讥讽说道:“现如今,那姓赵的老家伙把剑宫这担子尽数交到你手上了,你能轻松么?”   “瞧瞧。”   辞镜挪了挪下巴,望着不远处断壁残垣,言语多有揶揄之意:“十天之前,他们喊你‘谢真师弟’,或者喊你‘小山主’……现如今他们该喊你什么?喊你‘玄衣师兄’,喊你‘山主’,再过些日子,他们就要喊你‘掌教大人’了。”   谢真的“光辉事迹”,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倒不是真感兴趣。   主要是教导姜凰练拳的时候,那小姑娘总是一个劲念叨,毕竟姜凰一共就只有两位兄长,谢玄衣不来后山的时候,姜凰练拳闲暇之余便要拉着金鳌峰弟子唠嗑,顺便打探情报。小家伙总是向自己吹嘘夸赞,说谢真兄长如何如何了不得,辞镜无可奈何,听来听去,耳朵都快生出老茧了。   辞镜最开始打心眼瞧不起这所谓的谢真兄长。   自己堂堂阳神大妖。   还能输给一个十六七岁乳臭未干的少年郎?   现在他已经没了先前想法。   如果说……大穗剑宫未来有一个人要接过赵纯阳的班。   在辞镜看,便只能是谢玄衣。   抛开资质,悟性这些因素,真正让辞镜佩服的,是谢玄衣的内在特质。   这年轻人够硬,够狠。   敢和八重天大真人拼命,敢往天人战场硬闯。   在辞镜看来,如今谢玄衣虽然只是一介阴神,但未来注定会成为比肩赵纯阳,乃至超越赵纯阳的绝巅修士。   “什么掌教,我不在乎……”   谢玄衣无奈摇头,叹息说道:“我倒是希望师尊一直担任掌教,长长久久,永远不要轮到我。”   说到这,辞镜神情凝重了许多,皱眉问道:“那老家伙,身体当真还好么?”   大战落幕,赵纯阳未现身,谢玄衣代为出面,虽然能安抚那些剑宫弟子……   但却骗不了自己。   倘若当真无恙,为何不出来走走?   退一万步,老家伙再厉害,难不成能够无伤把圣后锤到魂飞魄散?   “我以神念看了,没什么大伤。”   谢玄衣有些犹豫:“倒是气息不太稳定……像是……”   话音停顿了一下。   辞镜接过谢玄衣的话,小心翼翼问道:“大限到了?”   “……”   谢玄衣不语。   但辞镜想法已然得到了印证。   “算算也是。”   朱雀大妖自嘲笑道:“都说阳神能活五百年,境界越高,寿命越长,可实际上哪里能活这么久?元气枯竭,修行不易,长生更是难上加难……沾染因果,透支命数,老家伙活了得有两三百年吧,再活下去,都快和禅师相比了……”   说着说着,刹不住车,这才意识到失态。   虽然自己平时总说赵纯阳坏话。   但老家伙毕竟是大穗掌教,刚刚拼命打赢死战。   自己这些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听起来难免显得有些“冷嘲热讽”。   “不好意思,无意冒犯。”   辞镜轻轻咳嗽一声,连忙就此打断。   这句道歉一半说给谢玄衣听,一半说给闭关的某人听,他知道赵纯阳还没死,对于这剑宫境内的风吹草动尽数了如指掌,自己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这老家伙。   辞镜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望向身旁年轻人,却发现谢玄衣面容并未浮现愠色,只是一如既往地平淡,甚至轻描淡写说出了这么一句回应。   “凡俗生命……终有尽头。”   此言一出,小山陷入寂静。   朱雀大妖沉默了下来。   也是。   自己都能想到的事情,姓谢的小子鬼精鬼精,怎么可能想不到?   “那个……”   辞镜轻叹一声,连忙岔开话题,认真问道:“姜凰那边还好么?我先前瞧见莲峰那边掠出一缕强大气息……”   他指了指北边。   圣后虽死,但这场风波并未彻底停歇。   说来也巧。   辞镜话音刚刚落地,那沉寂许久的如意令,便在此刻传来震动。   谢玄衣连忙以神魂入主令牌。   “玄衣兄。”   如意令那边,传来了陈镜玄的声音,他声音听起来虽然虚弱,但却平稳:“诸事落定,一切太平。我这边一切安好,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这边……也好。”   谢玄衣顿了顿,道:“姜凰还好么?”   “姜凰?”   陈镜玄声音有些讶异,他实在没想到谢玄衣会如此关心这个小姑娘,笑着应道:“……姜凰跟在我身边,一切都好。我们准备返回皇城。”   北海琐事处理殆尽。   接下来,便是返回皇城,开始最后的清算!   “如此便好……”   谢玄衣心中紧绷的线稍稍松懈了些。   他望向辞镜,略微点头,传递眼神之后,后者也松了口气。   确认姜凰无恙之后。   谢玄衣眼神变得顿时凌厉起来。   皇城清算……   怎能少得了自己?   (本章完) 第644章 囚笼   第644章 囚笼   大褚皇城。   今日永安街被堵得水泄不通,街上尽是举牌游行示威的平民百姓,喧喝声震如锣鼓。   皇城司密谍奉令封锁,甚至出动铁骑,以长矛长枪封路——   但这些“百姓”极其彪悍,硬生生推着铁骑前行,甚至尝试对皇城司发起冲击。   这几日皇城的示威游行,闹得轰轰烈烈。   除却永安街,其他几处游行,均都被“皇城司”暴力镇压。   但这里是一个“例外”。   永安街乃是北郡世家齐聚之处,这里游行的所谓百姓,其实就是北郡门阀的家丁,这场轰轰烈烈的示威正是北郡对皇城司的“抗议”,陈镜玄辞职离开皇城之后,姜奇虎也辞去皇城司次座之位,他并没有返回青州,而是直接来到永安街,召集诸多旧部在陈府住下。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游行是姜奇虎示意。   这些北郡门阀的家丁,可不好杀。   “没我命令,不准动手。”   新提拔的特执使瑄乌骑马在长街尽头,神色阴沉,注视着眼前景象。在他身旁,一缕缕煞气仿佛凝成实质,几位年轻密谍头子被这股气势所威慑,不敢说话……他们彼此对视,交换眼神。   自从首座大人回来,这原先被压在“地牢”中的瑄乌便莫名其妙得到了重用。   从司簿那边留下的案卷来看……这家伙乃是衢江事件中的幸存者,按理来说,应当被压在地牢之中,严刑审讯,但兴许是因为“铜骨”的背叛之故,首座大人不再信任身边旧属,于是对这有罪之人进行了破格提拔。但这手“提拔”倒是没看错人,这段时日瑄乌在皇城司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好几桩任务,前些日子的游行镇压也由他亲自负责,今日这永安街算是暗流迸发后的“最硬一仗”。   一旦压住永安街。   北郡世家这些年轻子弟的嚣张气焰,便很难再燃起来了。   瑄乌攥着令牌,默默等待着元继谟的讯令。   这几日。   皇城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事情,都捅到了台面之上。   有人说,圣后利欲熏心,为截龙脉,不择手段,将秦祖诱至仁寿宫杀之。   还有人说,圣后笼络道门,已然达成了目的,只差大穗剑宫尚未臣服。   更有人说……圣后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头大妖!因太皇仁慈之故,收留宫内,趁虚而入,祸乱天下,是为给妖国做嫁衣,所以才有了“罢黜北境”这些荒唐举动!   这些流言蜚语,其实并不重要。   在这场斗争中,“贱民”的言论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瑄乌根本不相信,也不在乎这些传言。   他只知道,圣后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皇城司之所以不敢强硬格杀这些北郡门阀家丁,便是因为没有背后主子的点头。瑄乌在等待元继谟的命令,元继谟在等待圣后的传讯,所有人都在等,看似嚣张的这些北郡家丁也一样。   皇城里有不少“大人物”都知道。   就在今日,那座坐落于皇宫最深处的仁寿宫,真真切切地消失了。   圣后几乎搬空整座皇城的部署力量,亲率皇城司诸司属,一同登宝船南下,去往大穗剑宫……   现在。   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等一个结果。   瑄乌攥着令牌。   嗡一声。   令牌传来了清脆的回应,瑄乌眼神一亮,元继谟只传了一字。   “杀!”   只一字,足矣。   瑄乌将令牌亮出,几位密谍得令,旋即身上气势都变得阴沉起来。   “传首座大人之令,即刻镇压永安街暴民!”   瑄乌高举令牌,一道厉喝:“如有不从,斩立决!”   伴随着声音落下。   “轰隆隆!”   皇城司铁骑持盾前压,将永安街人潮逼得寸寸后退。   那些门阀家丁,一时被巨大冲击力冲散,原本凝结的阵型直接破开——   铁蹄踏地,恢弘有力。   瑄乌背后掠出数十骑,将街巷出入口尽数封锁。   天顶阴云笼罩。   拔剑之声刺耳,剑光照破阴翳。   便在此时,街巷阴翳尽头,缓缓走出一个雄壮高大的年轻身影。   姜奇虎褪下了皇城司兼黑鳞卫官服,只是披着纨绔子弟的丝绸长袍,大袍松散,但衣襟却纹刻猛虎雕绣,他单手按在腰间,那把长刀虽未出鞘,但却散发出强大压抑的气息。   他一人,即是千军万马。   被铁骑冲散的人群,连忙向这头“猛虎”低头,让出道路。   北郡世家的年轻子弟,跟随在姜奇虎背后,个个神情肃穆。   就连皇城司的那些铁骑,也被这强大气势所威慑……虽是奉首座之命,但他们却不敢轻举妄动,毕竟眼前之人乃是皇城司次座,所谓的“辞呈”尚未得到皇谕认可,在这些铁骑眼中,姜大人只不过是暂时休息,说不定明日或者后日就会官复原位,重新上任。   哒哒哒。   马蹄声音先是狂乱,随后一点一点变得整齐……   姜奇虎来到了瑄乌面前,轻声说道:“你家主子终于下令了?”   这几日皇城司和北郡的对抗,他并未露面。   姜奇虎……也在等。   “姜奇虎,你要做什么——”   瑄乌丝毫不给这位昔日次座颜面,他展出令牌,冷冷开口:“皇城司首座之令,你胆敢不从?”   “……”   姜奇虎看着这一幕,只是嗤笑一声。   “这几日皇城动乱,与你脱不了干系……你既现身露面,我劝你不要抵抗。”   瑄乌面无表情:“随我一同回皇城司,接受审讯。倘若再上前一步,莫怪本官无情。”   “好大的威风……”   身材魁梧的姜奇虎,几乎与骑在马背上的瑄乌个头一样。   他平时着眼前人,忽然开口:“你就没想过,以你家主子的性格,倘若真的稳操胜券,他又怎会缺席呢?”   瑄乌怔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姜奇虎上前一步。   “尔敢!”   瑄乌拔刀出鞘,但姜奇虎速度更快,长刀自腰间划出一抹长虹,这位年轻雄壮的皇城司次座只是前踏一步,便拔刀斩下了马座上新晋特执使的头颅,鲜血喷溅,瑄乌身旁几位年轻密谍头子被吓得面无血色。   仅仅一瞬,姜奇虎便收刀站回原处,得暇甚至转了一个刀,他的丝绸虎袍并未沾染丝毫血迹。   “抱歉,我也收到了讯令……”   他冷眼注视着瑄乌的无头尸体坠下马背,沉声开口:“妖后祸国,已在大穗剑宫伏诛!昔皇城司首座元继谟,乃妖后同党,当以叛国之罪绞杀!”   声音如雷。   整个永安街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无论是负责游行的那些北郡门阀家丁,还是负责镇压的皇城司铁骑,都被这一席话怔住了。   “此令,乃是我家先生所传……过往十年,实乃大褚之耻!”   姜奇虎继续开口,挥袖以神念召出如意令秘简传来的画面——   圣后被飞剑钉在不朽树上,一边显露妖身,一边展出神容,凤凰翎羽拖曳。   陈镜玄的名声太好。   几乎是在姜奇虎报出先生名讳之时,所有人便都相信了这个消息的真伪。   实际上,这副画面,已经不重要了。   既然大穗剑宫胜负已定,那么此刻无论姜奇虎怎么定罪,都是所谓的“铁证如山”。   一时间。   皇城司铁骑纷纷犹豫起来。   “诸位同僚,先前被妖后蒙蔽,悔之不晚……”   姜奇虎冷冷道:“但凡如今愿随我入皇宫,清君侧,诛杀妖党余孽者,不仅可免罪恕罚,还可领取封赏!”   说罢。   再是一刀。   瑄乌身旁的几位密谍头颅齐齐抛飞!   这些人跟在元继谟身旁,已是罪无可恕,即便投诚也不可用。   两刀斩出,天地如有感应,风云色变。   原本阴云笼罩的永安街,顿时晴朗,炽烈天光穿透阴云照拂落下。   一位铁骑翻身下马,反应速度奇快,单膝叩地,高声道:“姜大人!末下愿随姜大人一同诛杀妖党!”   姜奇虎瞥了眼这位铁骑。   紧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   “姜大人!”   “姜大人!”   整条长街,原本负责镇压游行的铁骑队伍,哗啦啦跪下了一大片。   ……   ……   大褚皇城在数日的动荡之后,迎来了短暂的平寂。   随后,便是更加猛烈的动荡。   一缕野火,自永安街燃起,顷刻间蔓延至大街小巷,整座皇城。   妖后祸国伏诛的消息传遍四处,这一次不再只是北郡门阀的那些家丁幕僚,而是无数得知真相的大褚百姓子民,出于愤怒自发走上街头,这些最“轻微”最“卑贱”最“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汇聚在一起,迸发出了超乎想象的莫大力量。   皇城司没有反抗没有镇压,而是一同加入了这场游行。   于是荒唐讽刺的一幕画面便出现了,看守森严的皇宫正门,尚未迎接冲击,便被自家铁骑率先撞破。   “你……心情如何?”   正对皇宫的一座茶楼,二楼雅间,两个年轻人默默站着窗前,同时看着这一幕荒唐光景。   “前所未有的舒畅。”   长发及腰的少女双手按在窗台,神态松弛,语气听起来放松又惬意。   “这毕竟是你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背着伞剑的少年郎怔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有些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   褚因笑着摇头:“我最讨厌的地方就是这里了。以前我无聊的时候,常常会想,要是有一天,这皇宫能被人砸个稀巴烂就好了,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幕真的会发生……”   对大部分人而言。   大褚皇宫雕梁画栋,贵不可言,能够踏入此地,便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但对褚因而言……   这里只是一座牢笼罢了。   “……”   褚果陷入了沉默,他能感受到姐姐的痛苦,却不太明白其中缘由。   这世上很难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活在离国街头,从小到大吃尽苦头,唯一不缺的便是自由。   而褚因则恰恰相反,锦衣玉食,却唯独没有自由。   “其实我很羡慕你。”   褚因叹息一声,小声说道:“从小到大,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只能待在皇宫里,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北郊的玉海猎场。”   “这样么?”   褚果垂下眼帘,低声问道:“姐姐想去哪里?”   “不知道。”   褚因耸了耸肩:“我对‘皇帝’的位置不感兴趣,我只想离开这里,离开皇宫,离开皇城,离得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   褚果怔了一下,觉得有些讽刺:“总不能是离国吧……”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离国似乎也不错。”   褚因笑了笑:“皇宫是天底下最大的囚笼,不仅仅囚住了我,还囚住了许多人。真不知道那些家伙是怎么想的,明明得到了最珍贵的东西,却拼了命,削尖了脑袋,想要往这囚笼里钻,荣华富贵,金银珠宝,就有这么重要么,比自由还要重要?”   说到这,她脸上神色重新黯淡了下来。   今日这座笼牢被打破了。   固然值得开心。   但……   真正的笼牢,永远不是那一堵墙。   真正的“笼牢”从未消失。   那是一堵墙,是一座椅,是万人之上的虚名,亦是统御大褚王朝方圆万里的无形皇权。   今日之后。   她依旧是笼中雀,依旧不得自由。   大褚需要皇帝。   “……”   褚果望了望破碎坍塌的皇宫,又望了望身旁少女的黯淡面容,若有所思。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茶楼之中,忽然卷起了一阵霜雪。   褚因回头看去,霜雪之中隐约立着一道窈窕身影。   那身影恭敬行礼,声音激动:“陛下……您没事吧?”   正是雪主。   “不必担心,我无恙。”   褚因摆了摆手,挤出笑来,连忙问道:“先生那边还好吗?烟云湖那边……没出什么意外吧?”   “先生所在之处,不会有意外。”   雪主恭恭敬敬说道:“他拒绝了我,我便回来照看陛下了。”   从北海返回皇城之后,陈镜玄便直奔书楼而去。   他拒绝了黑鳞卫跟从,也拒绝了雪主相助,执意要和“烟邪”单独见上一面。   就在数日前。   胜负尚未颠倒易位之际,两人就曾这般相见过。   此刻再相见。   依旧是两个人。   依旧是烟云湖。   (本章完) 第645章 体面   第645章 体面   烟云湖,波光粼粼,湖水澄澈。   鲤鱼跃出水面。   皇宫喧嚣沸乱,唯此处依旧安静,陈镜玄虽拒绝了黑鳞卫跟随,但桑正早已率人将烟云湖彻底封锁……不仅仅是为了防止外人踏入,更是为了杜绝有人从中离开。   湖畔。   烟邪杵拐静立,炽日高悬,炙光拂落,将他身下影子照得如烟一般扭曲。   “让你手底下那些人撤了吧……”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自嘲:“我若是想逃,早就逃了。”   “……”   陈镜玄皱了皱眉,挪首望向身后。   无需言语。   湖畔不远处的那片密林立刻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桑正退出了这片密林,他当然没有撤去全部封锁,只是将封锁线延长扩大……一众黑鳞卫向后退去,退出了足足数百丈,这挪出的距离已经足够二人单独相处。   烟邪说得没错。   他若是想逃,的确早就可以逃。   仁寿宫那位不在的这段时日,他算得上是大褚皇城最“自由”的权贵,没有之一。   但烟邪没有逃。   他比皇城里所有人都更早收到消息。   辰时他便来到了烟云湖前,默默等待着某人的到来……皇城被攻破,铁骑踏入皇宫,怒喝打砸之声远远传来,这些都没能让烟邪挪动步伐,他独自站在这里,最后如愿以偿等到了陈镜玄。   明明是仇人见面,却像是故友叙旧。   陈镜玄来到烟邪身旁站定,沉默许久之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这声莫名其妙的道谢,外人恐怕很难理解。   但烟邪却是自嘲一笑。   他默默垂下眼帘,冷冷说道:“没什么可谢的。这些人,我本来就要用,如果你再给我一些时日……他们未必能活。”   上次烟云湖一别。   陈镜玄被迫退出皇城,交出书楼,方圆坊,小国师等一众权力。   虽然整体大局仍在掌控之中。   但许多人的性命……伴随着烟云湖一别,被交付了出去。   倘若烟邪愿意,陈镜玄离开皇城之后,他便可以在书楼内“大肆清理”,将陈镜玄栽培的死士,暗棋,尽数拔除。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这……   便是陈镜玄道谢的原因。   数日前,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这场激起千层浪的汹涌大潮会以这样的方式迅疾落幕。   烟邪刚刚接手书楼,方圆坊,还未来得及重振纲纪,北郡世家和皇城司的矛盾便就此爆发……紧接着道门噩耗千里传来,崇龛大真人殒命丧钟敲响的那一刻,烟邪心中便预感到了不妙。   他知道,事情可能要急转直下了。   如今发生的一切。   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知道一切都会到来。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那么快。   “我之所以道谢……不仅仅因为你保全了书楼那些暗棋死士的性命。”   陈镜玄顿了顿,认真说道:“更重要的是,你和那位皇城司首座不一样,至少你想当一位‘缝补匠’。”   烟邪此生最大的夙愿,执念……便是担任大褚国师。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成功了。   他成功踏入了鲤阁,在仁寿宫授意之下,短暂拥有了对这座皇城的掌控权。   但他也失败了。   看似太平祥和的皇城,在他接手之后,突发恶疾,并且千疮百孔。   缝缝补补,窟窿却越来越多。   这何尝不是若干年前,自己和陈镜玄博弈的棋局倒影……乍一看势均力敌,越到后面,破绽越多,越填越漏,越错越密。   最终输得一塌糊涂。   “呵……”   烟邪看着碧光澄澈的烟云湖,止不住发出一声低笑。   酝酿了十年。   筹划了十年。   到头来便是一场烟云,一场幻梦。   “我师尊……也是死在你手上?”   他一点点挪首,望着青衫儒生。   道门那边眼线刚刚送来了丧钟之讯,北海芦苇荡的消息,便传到了皇城。   “算是。”   陈镜玄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所以离开皇城……不是认输……”   烟邪轻声笑了笑,望着陈镜玄的眼神有些恍惚:“这些都是你计划好的,对么?”   “我……”   陈镜玄这次犹豫了一下。   他坦诚说道:“我从【浑圆仪】中得到了指引,但我也有赌的成分。”   离开皇城,更像是一种放手一搏。   他也不知道。   自己去往北海芦苇荡,最终结局会如何,是生还是死?   正因如此。   他才在烟云湖,将书楼暗探名单交付到了烟邪手上……倘若自己死了,至少大褚还有人能够担任“国师”,至少书楼这些年做的谋划,能为这座王朝做出一些贡献,这些都是陈镜玄立下死志的表现。   “我……明白了……”   烟邪惨笑一声:“你的确是在赌,但你赌赢了。”   “是。我赌赢了。”   陈镜玄平静开口,北海芦苇荡的那场死战结束,天秤便已然倾斜。   上天站在了他这一边。   “我想要一个体面。”   烟邪直视着青衫儒生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外面那些打砸皇城的蠢货,一个个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我知道我要死,但我希望死在你手上。”   “……”   陈镜玄没有给出回应。   但很多时候,沉默便是最好的回应。   此时此刻的烟云湖,恰如数日之前。   数息后,烟邪忽然开口:“道门至宝【阴阳镜】,就在我的腰囊中。”   这消息有些突兀。   “嗯?”陈镜玄挑了挑眉。   烟邪淡淡笑道:“在我原先计划中,仁寿宫大获全胜,我入主鲤阁,要不了多久,这【阴阳镜】便会留给秦千炼,算是师门兄长留给投缘师弟的造化。”   陈镜玄知道。   这两人有一面之缘,而且还有短暂合作关系。   虽然这层合作……是假的。   但并不重要。   烟邪想要重新掌控皇城,就需要和秦家打好关系。   秦千炼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我本想扶持秦千炼上位,但这师弟实在太执拗。”   烟邪顿了顿:“如今倒是简单了。我死之后,这件至宝理应归还道门……但你若是愿意给我一个体面……我可以教你如何炼化此镜。”   事到如今,烟邪话语语气倒是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想开了。   今日所谓的清算,看似是陈镜玄以胜者之姿,来清剿自己。   但实际上真正的胜负手,却是在大穗剑宫,在莲峰。   圣后败了,所以自己败了。   “我对这件至宝不感兴趣。”   陈镜玄摇摇头,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遗言吗?”   烟邪神色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在听到遗言二字之后,声音却是轻微颤抖了一下:“我……还有些话,想对玄芷真人说。”   “请说。”   陈镜玄拂了拂衣袖。   “……罢了。”   烟邪垂下眼帘,轻声呢喃道:“即便说了,他也不会原谅我吧?”   既是长生斋弟子。   便难免要跟在玄芷身后修行。   玄芷真人的修行,只有种田耕地,十分枯燥乏味,对于烟邪这等“自命不凡”的天才修行者而言,实在没什么意思。   因此。   烟邪前些年的名义师尊是玄芷,但后来修行的神通,道法……均是从崇龛那里得来。   玄芷曾劝过他。   留在青囊山上,放弃那些妄念。   他不屑一顾。   如今想来……心中却是闪过一瞬的后悔。   倘若自己当时听了劝,结局是否会更好呢?   诸般念头落定。   烟邪张开双臂,闭上双眼,仿佛是认命一般,散去道域。   道域散去。   大量污秽气息从墨袖之中流淌。   陈镜玄没有仁慈,伸出手掌,一尊神态威严的青衫儒生法相就此浮现,天地间浮现数百道纤细金线,伴随着儒生掌心按下,在烟邪眉心掠过,斩切,虚空破碎,湖水里响起噗通一声。   炽日灼心,这位兼修邪术的长生斋逆徒被金线斩开眉心,神魂俱灭,直挺挺坠入烟云湖中。   无数鲤鱼跃起。   ……   ……   苔岭山道,马蹄如雷。   一匹骏马踩踏泥泞,快如疾矢,骏马马背之上,低伏着一道黑衣身影。   那身影戴着斗笠,遮去面容,浑身佩戴着大量符箓,几乎和骏马融为一体,在弯曲山道之间疾驰——   忽然。   骏马悲鸣一声,踩到一块凸起碎石,侧翻摔倒。   “唔!”   马背之上的黑衣男人闷哼一声,并未被这猝不及防的意外击倒,单手撑地,韧性极好地弹射而出,平稳落在地上。他并没有急着去搀扶摔倒在地的骏马,而是伸手摸向腰间,直至按住剑柄,才稍稍放心。   苔岭一如既往地死寂。   没有声音。   黑衣男人却如惊弓之鸟,不断环视,他放开了自己神念,笼罩了方圆百丈。   确认没有活人,确认只是意外,在那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去接近骏马。   只是手掌刚刚探出。   “嗖!”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枚石子不知从何飞出,唰一声打在他手背之处。   “……谁?!”   元继谟猛地收手,他骤然站起身子,望向两侧空空荡荡的密林。   神念范围内,依旧是空无一物。   他咬了咬牙。   几乎是一刹,元继谟便做出了决策,他直接放弃这匹快马,准备转头逃入林中,只不过下一刻他便骤然踩地,再次猛地止住身子。   元继谟倒吸一口冷气。   他瞳孔竖成一道细线,瞳仁倒映着一缕极其纤细的金光。   不知何时,一把极其刺目的金灿飞剑,悬停在自己脑后,此刻剑尖正对着眉心。布下此剑之人,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会做出这般逃离决策……倘若不是自己反应够快,刚刚那一下撞上飞剑,便会当场暴毙。   “……沉疴?”   元继谟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只用了一瞬。   他便认出了这把飞剑。   “元大人。”   “这么急着走啊?”   与此同时,密林中响起一道略显揶揄的从容声音。   一袭黑衫,早就坐在林梢枝头,双手轻轻按压,风吹叶动,黑衫也随之飘摇。   砰一声。   黑衫年轻人落在地上,随意挥了挥衣袖,那金剑转瞬间化为一道流光,极其听话地悬停回到主人肩头。   此刻站在元继谟面前的。   正是摘下【众生相】,以本尊面容示人的谢玄衣。   “谢玄衣……”   元继谟斗笠下的面容极其僵硬。   有些人愿意留在皇城,留一个体面。   但很显然。   他不是这样的人。   在仁寿宫讯令失去联系之后,他便做了两手准备,留下瑄乌以及皇城司心腹,便是为了拖延北郡世家,以及随时可能赶到皇城的“后援”。元继谟知道有多少人憎恶痛恨自己,所以他逃命之时,甚至不敢动用【传送符阵】,大褚皇城的每一座【符阵】都可以清查到精准锚点。   通过【符阵】逃命,看似可以逃到很远的地方。   实际上对元继谟这样“仇人满天下”的情况并不适用,一旦他踏入【符阵】,只会导致更快被锁定!   于是他一人一骑,未曾告诉任何亲信,浑身贴满屏气符箓,直接离开皇城,沿偏僻无人的苔岭路线北上……在他计划中,逃出苔岭,便算是大功告成,只要逃出大褚,便是重获新生。   既可以跨过衢江拜入离国门下,还可以从横渡北海投靠妖国。   只可惜。   这一步棋被半途截断。   “你怎么……”   元继谟咬牙看着眼前年轻人,他不明白谢玄衣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你想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谢玄衣背负双手,淡然一笑:“我说是巧合……你信么?”   “巧合?”   元继谟眼中浮现讥讽。   他这条逃命路线,未曾告诉任何人。   姓谢的从大穗剑宫赶过来,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苔岭——   不过。   既然已经碰面,如何得知,便也不重要了。   嗡!   元继谟眼中掠过一抹寒意,他没有后退,反而加快速度向着对面年轻人冲去,数丈距离顷刻便抵,他以极快速度拔剑出鞘,密林之中掠起一阵风响。   “哗——”   他怔了一下。   这内蕴全盛道境之力的一击竖切,竟被对方微微侧身,无比从容地躲过。   紧接着第二斩,第三斩。   元继谟出剑速度越来越快,黑衫原地不动,但却将所有剑光尽数闪避。   “???”   元继谟额头渗出冷汗。   虽然南疆伪圣的死讯已经传入皇城。   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亲身经历,才会真正明白。   他无法理解,这姓谢的先前在衢江,还是待宰羔羊,需要动用莲剑气才能和自己一较高低……   不过百余日。   二人之间,竟然拉开如云泥一般的差距!   一声闷响荡开。   谢玄衣抬脚踹出,并未用力。   元继谟却是神色骤变。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座大山砸中了。   轰一声!   黑衣之下藏掖鳞甲的斗笠男人暴飞而出,接连撞断好几株古树。   元继谟咳出一大口鲜血,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挣扎着想要再度拿起长剑。   下一刻,手掌一沉,长剑被人踏住。   “差不多该玩够了吧……”   谢玄衣皱眉开口:“你这种东西,也配执剑?”   (本章完) 第646章 上路   第646章 上路   元继谟的阴神境修为,在皇城司中,数一数二,的确称得上一声“首座”,即便去往几大圣地,也会被奉为座上贵宾。   但可惜……   如今除了那几位“阴神大圆满”,此境其他修行者在谢玄衣面前根本没有出招的资格。   “咔咔!”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谢玄衣一只脚踩住长剑,灭之道境通过剑身蔓延,抵入元继谟手腕,将其一整条手臂碾碎。   “啊……”   痛苦惨叫声响起。   灭之道境刺入心肺,这等痛苦根本不是凡俗能够忍受的。   元继谟咬紧牙关,豆大汗珠顺延面颊流淌而下,那件贴身黑鳞软甲瞬间就被冷汗打湿,他抬起头来,目光怨毒,透过斗笠缝隙死死盯着眼前年轻人。   “谢玄衣……杀了我!”   元继谟怒吼着嘶哑开口。   但谢玄衣不为所动。   他只是轻轻踩着地上长剑,平静说道:“听说皇城司地牢中,有一百零八种折磨凌辱罪犯的酷刑,元大人样样精通,乃是精通此道的奇才。怎么这点痛苦,元大人都忍受不了?”   元继谟死死扼住手腕,想要以此止住灭之道境的刺痛。   但根本无用。   他几乎跪在了地上,身体抖成了筛子。   是……皇城司是有诸多酷刑!   可与“灭之道境”刮骨相比,这些酷刑都不够看——   唯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知道这等苦痛有多难熬,如果有得选,元继谟情愿遭受地牢大刑!   谢玄衣居高临下,俯视着眼前人。   他只注入一小缕剑意。   元继谟虽是阴神,但肉身脆弱……   他可不会让这家伙这么轻易死了。   片刻后。   砰!   谢玄衣松开踏剑劲气,上前一步,脚尖点在元继谟心窝,再是一声闷响,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皇城司首座如沙包一样被踹得横飞出去,回到苔岭官道之上,重重砸在污秽泥泞之中。   元继谟如释重负,如野犬一般挣扎则起身,踉踉跄跄想要逃离。   下一刻。   一缕金芒鬼魅掠过,以极快速度绕行一圈。   嗤嗤嗤!   元继谟被这抹剑光吓得向后跌坐而去,重新一屁股跌坐在泥泞水坑中,万万没想到,这一剑并不是要取他性命,而是将他身上鳞甲,斗笠,尽数撕碎……   “……不!”   元继谟低下头来,看着遍地布料,破碎鳞甲,眼神变得惊恐起来。   他低下头,只见泥坑水泊之中,倒映着一个上身赤裸,血肉狰狞,浑身布满针线缝补痕迹的“怪物”。   那是他自己。   “……”   谢玄衣看着这一幕,神色并没有太大波动。   关于元继谟的异样,姜奇虎第一时间便告知了陈镜玄。   这种情报,陈镜玄知道,便等于谢玄衣知道。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怎么可能活着。”   沉疴绕行一圈,再次掠回主人肩头,谢玄衣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沉疴剑尖,算是鼓励嘉奖,他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在衢江……我明明杀了你一次……”   他动用了师尊的莲剑气。   这世上固然有人可以从这一招中活下来,但那个人绝对不是元继谟。   衢江一战结束后,赶赴战场的“武谪仙”也从侧面印证了元继谟的死讯……   一个已死之人。   怎么可能重新活着在皇城出现?   此刻。   谢玄衣得到了答案。   元继谟黑袍下的肉身,虽是缝缝补补拼凑完整,却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腥臭气息……这一幕景象似曾相识,谢玄衣不久之前才刚刚见过,大凰洞天毁灭之际,有诸多众生在烈焰中起舞。   这些人的皮囊与此刻元继谟颇为相像。   很显然……衢江一战之后,圣后亲自出手,以【众生道】修补了元继谟的肉身,这一举瞒过了所有人,包括武谪仙。   但这道神魂又该如何解释?   人死魂灭。   这“元继谟”分明还残留着生前记忆。   念及至此。   谢玄衣挑了挑眉。   他缓缓上前,伸出手掌,正要隔空按在元继谟额心位置。   “千万别用搜魂……”   一道凄惨厉喝忽然爆发出来。   元继谟身躯颤抖,他看着那隔空伸出的手掌,心湖几乎崩溃,几乎是绝望地喊道:“千万别用搜魂!”   他已经猜到了谢玄衣下一步要做的事情了。   这家伙要撬开自己心湖。   一寸一寸。   搜刮记忆。   搜魂的痛苦,比先前刮骨还要剧烈数倍!   “你……”   谢玄衣笑出了声:“是在求饶么?”   “是……”   簸坐在地的男人,沉默许久,垂下头颅,选择彻底放下尊严。   “谢玄衣,给我一个痛快。”   元继谟昂起头来,带着恳求意味沙哑说道:“我知道你手段了得,但我如今残躯,已非完人。这脆弱心湖随时可能破碎,倘若你施展‘搜魂’之术,最多只能捞到些许碎片,这应该不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吧?”   “……”   谢玄衣只是眯眼不语。   这一点倒没说错。   自己千里迢迢赶到苔岭,绝不是为了送这姓元的便宜上路。   搜魂的确容易导致神海崩溃。   但如果只是等闲阴神境,谢玄衣根本不会犹豫,神念灌注之后……强行搜魂便是,得到【元吞】传承之后,即便是阴神大圆满也无法和谢玄衣的神念强度相比。   但“元继谟”还真是一个例外。   这家伙经过了圣后的【众生道】缝补,已然“脱胎换骨”。   这皮囊看上去随时可能崩溃。   神海状况,恐怕更糟。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吧……”   “你若现在杀了我,这些问题的答案便石沉大海……”   元继谟挪了挪身子,靠在路边一块大石之上,艰涩开口。   “你现在可以问……”   “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停顿了一下。   元继谟颤抖着笑道:“我的要求很简单……等会动手,你给我一个痛快……”   这一辈子。   元继谟都在追名逐利。   他曾是圣后最信任的“心腹”,即便仁寿宫倾覆,他也并不担心自己的活路。   被千万人憎恨的恶人,只要换一个地方,便定有“可用之处”。   这世上有许多人想知道圣后的秘密。   他相信,无论是妖国,还是离国……都会留他一命,至少在他吐完口中这些秘密之前,他还可以“苟延残喘”。   元继谟说完这些话,便合上了双眼,似乎是在假寐。   他一条手臂被灭之道境绞碎了。   骨头都被绞成了渣滓。   另外一条手臂,也因为剧痛,不住颤抖……   元继谟默默缩回那枚手,伸入腰囊中,默默摩挲着【传送阵符】,他知道自己今日是凶多吉少了,但万一还有一线生机呢?   苔岭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数息后。   谢玄衣开口了。   “南疆那些童男童女,都是你送入仁寿宫的。”   他的确有许多问题。   谢玄衣随意先挑了一个,验查真伪。   元继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清查了灵渠城的上供之案,在宗弼那得到了一份确凿无疑的真相。   “……是。”   元继谟缓缓睁开双眼,不含感情地开口,语气没有哀婉没有怜惜也没有愧疚:“南疆这些年,一共上供了三千人。一半炼成了丹药,另外一部分则是以‘侍奉童子’名义送入仁寿宫中……圣后要修行【众生道】,少不了这些贡品。”   三千?!   谢玄衣心头咯噔一声,眼中泛起杀意……这个数量,远比灵渠城查到得更多!   的确,灵渠城只是一座小城,仁寿宫需要贡品,自然是要动用整个南疆边境,所有都城一齐响应。   “三千贡品,只你一个便集齐了?”   谢玄衣压低声音继续开口。   “怎么可能……”   元继谟笑了笑,风轻云淡说道:“三大宗那些人,不是已经被你杀绝了么?什么千缘道人,什么尸道人……这些人帮助收集贡品,私底下还会‘借名敛财’,仁寿宫的三千贡品与之相比,实在不值一提。这些年,阴山豢养的魂幡,便不知屠杀了多少生灵,或许加在一起,都能与‘鲤潮城’血祭相比了。”   谢玄衣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湖如坠冰窖。   无形的杀意在空中集结,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悬挂在肩头的本命金剑也在剧烈震颤。   随时可能就此射出!   大穗剑宫庇护的方圆数百里,这些年护着百姓太平安乐,不收流寇匪乱,一共才多少人?   这些年,大褚便明目张胆庇护南疆在疆土内掠杀子民!   这……   竟是皇城执掌者授意!皇城司首座率令亲为!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你似乎很愤怒……”   元继谟看着眼前的谢玄衣,有些意外这个反应。   他皱了皱眉,漠然说道:“不过是死了些人,至于如此愤怒么?南疆那些人都被你杀了,那些百姓的仇……你已经报了……”   “嗡!”   沉疴爆发出愤怒剑鸣。   谢玄衣以神念将其压下,不让飞剑擅自出鞘。   他还有问题要问。   “我……”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十年前,是不是见过你。”   “……”   元继谟怔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黑衣年轻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都说你丢了记忆……”   元继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几乎都快笑了出来,他同情悲悯地注视着面前人:“一开始我还不信,现在看来,那份记忆,你还没找全么?”   胎光归位之后。   谢玄衣想起了许多事情。   但仍有记忆处于“断碎”状态之中,无法粘粘,无法恢复完整。   譬如……   先前在大火中逃出皇城的记忆片段,便是支离破碎的。无论谢玄衣如何回忆,都只能想起那个名叫“赤磷”的女子,安排自己登上马车的画面。   此后的事情,便没了印象。   很显然。   在“赤磷”安排下,自己顺利逃出了皇城……   谢玄衣记得,“赤磷”有一个很可靠的朋友,官职不大,人品极佳,担任北门门侍,这趟出逃应当是在那位北门门侍的帮助之下“瞒天过海”,逃出一劫。   等等。   北门门侍。   谢玄衣瞳孔微微收缩,他死死凝视着眼前那阴森幽暗的面孔,破碎的记忆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拼凑。   “想起来了么……”   “十年前放你离开的那个人就是我。”   元继谟一字一句,幽幽说道:“十年前我担任北门门侍,无人问津,大火案后特招进入皇城司密谍处,随后荣获檀衣卫鱼袍,此后一路高升,直至皇城司首座。”   谢玄衣死死盯着眼前人。   “是你,送我离开的皇城?”   “是我。”   “那赤磷……”   “也是我。”   大火案结束。   仁寿宫派遣皇城司密谍彻查此案——   实际上。   谢玄衣是圣后亲自放出,她压根就没想杀死这位大穗高徒。   这场清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因为这起彻查,元继谟被特招进入了“密谍处”,他为了保命,主动破案,摘下首功,将赤磷送上了断头台。   从那一天之后,他便被仁寿宫看上,选中。   “真是够了!”   说到这,元继谟面色忽然变得狰狞起来:“我他娘当时没得选!赤磷这贱人,没告诉我粮草车里躺的人是大褚叛国贼……如果我不杀她,最后死的人就是我!”   “……”   谢玄衣不说话了。   他只是默默看着这个男人。   “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元继谟昂起头来,额头鼓荡青筋。   他满腔怒火地高声质问:“为什么,一个女人的死,引起了那么多人的追查?!青隼在查,幽鸢也在查,这两个人与她是同门……追查这些年也就算了!可你和赤磷又有什么关系?你能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情愿丢了性命,也要救你!”   “好了。”   默默看着元继谟表演的谢玄衣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这声音并不大,却如风一般掠过整个苔岭。   天地寂静。   元继谟怔怔看着眼前人。   “时候差不多了。”   谢玄衣平静说道:“我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剑气便已然掠出。   嗖一声。   一缕金线贯穿元继谟额头。   男人头颅的鲜血如水一般溅出,他前后摇晃了一下,而后重重砸在地上。   那藏在隐蔽位置的腰囊随之倾落,系口散开,一张传送阵符显露出来,直到最后关头,这张符箓依旧被他死死捏在手里。   一边“激昂慷慨”地痛诉过往。   一边输送元气,暗度陈仓,尝试激活符箓。   什么愤怒,什么质问,都是假的。   元继谟距离成功只差一步。   这是一出“好戏”,只可惜功败垂成,传送符箓已经激活了九成,只差最后一缕元气便可尽数勾勒完成。   实际上这出好戏再来一万次,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成功几率。   自始至终。   元继谟的所有动作,都在谢玄衣神念监查之中。   ……   ……   (ps:无语,本来踩点要发的。结果电信深夜断网了。)   (本章完) 第647章 武运   第647章 武运   苔岭烟尘混杂着血腥余味,被剑气荡开。   沉疴化为一缕细小金线,在空中绕掠了数圈,缓缓归落于黑衣年轻剑仙眉心,叮咚一声,落鱼归渊。   谢玄衣冷漠看着以头叩地,五体跪伏的男人。   传送阵符燃起的辉光徐徐散去。   元继谟额首被剑气洞穿,鲜血源源不断从中流淌而出……   这是“必死”的伤势。   但谢玄衣却没有让他就这么死去。   上路归上路。   有些人,可以慷慨赠其一死。   但元继谟……并不属于这一范畴。   谢玄衣出剑之时,在沉疴剑尖蕴含了一缕生之道境,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不死泉水汽。   杀人,亦救人。   这股生机在元继谟颅内扩散。   “嗬……”   跪倒在地的男人,本来准备迎接死亡,感应到这股生机之后,骤然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艰涩喊声。   他没有死。   但接下来的痛苦,比死亡更加折磨!   谢玄衣挥了挥衣袖,沉疴已经归鞘,但一旁山道林间却倏忽刮来一阵大风,大风过境,凌厉杀意贯穿落下……一场拿捏极其精准的“灭之道雨”凝聚在元继谟头顶。   ……   ……   半炷香后。   苔岭山道,驶来数辆马车。   今日皇城沸乱喧嚣,皇城司权利更迭,忙得不可开交。此刻赶来苔岭“收拾残局”的正是方圆坊钱三。   “谢兄——”   远远便有神念传来。   钱三双手拢袖,遥遥行了一礼,笑意盈盈。   他随意瞥了眼苔岭山道,看到被灭之道雨笼罩,紧紧蜷缩身子的元某,忍不住挑了挑眉,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这灭之道雨的可怕威力,他先前在南疆陵墓已经领略见识了一次……   元继谟倒也真是个“幸运儿”,临死之前,能够独享这场道雨。   “钱掌柜。”   谢玄衣点了点头,回了一礼。   “谢兄太客气了……”   钱三笑着开口,声音认真说道。   先前南疆那场动荡,谢玄衣救了他一命,他还没有找到机会道谢。   后来诸多变动接连发生。   钱三自顾不暇。   而今大局终于落定,他上前再次行礼,声音诚恳说道:“上次南疆,钱某欠你一条性命。以后若有吩咐,谢兄只管开口,钱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我之间,何必多言?”   谢玄衣摇摇头,微笑说道:“陈镜玄那边还好么?”   “一切都好。”   钱三缓缓道:“先生那边已在烟云湖处理了‘烟邪’。书楼为今日筹备了多年,关于仁寿宫和皇城司的孽党成员,早已列在名单之上。涉案之人已经押入地牢,审查定刑,约莫还需要数日。”   “那便好。”   得到这消息,谢玄衣稍稍放宽了心。   “谢兄。”   钱三望向苔岭那边,沉声说道:“先生叮嘱,这元继谟临死之前,需要抽离‘魂魄’。书楼有秘术,只要取其一片魂屑,便可以借助【浑圆仪】慢慢拆解。”   “嗯……我留着他在。”   谢玄衣平静道:“就等你来。”   没有急着送元继谟上路。   一方面,是要让其饱尝痛苦。   另外一方面,是要等书楼这边赶到,收集魂魄……这家伙的魂海里藏着太多秘密,有些秘密元继谟一辈子都不会说,即便借助【搜魂】也无法得知,这种情况就需要动用【浑圆仪】,以及【监天术】了。   “哗!”   谢玄衣走上前去,轻描淡写挥了挥衣袖,拂散灭之道雨。   跪在地上的元继谟,衣衫鳞甲尽数破碎。   浑身肌肤血肉没有一片完好……   这极其凄惨狰狞的一幕,落入钱三和谢玄衣眼中,两人却没有露出怜悯神色。   早些年。   被皇城司押入地牢的那些“无辜者”,所受刑罚,并不比这轻。   有些人死的时候,比元继谟现在还要凄惨。   灭之道雨停下,元继谟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浑身颤抖,像是一头皮包骨头的枯瘦野鬼……不得不说,这家伙生命力足够顽强,几乎快要赶上了南疆那些邪修伪圣……   “这还能活?”   钱三忍不住开口惊叹。   “我送了他一些‘好东西’,帮他续了续命。”   谢玄衣言简意赅。   钱三啧了一声,没有多问:“谢兄,收集魂屑的过程,没什么特殊的……接下来需要你动用‘搜魂’。”   一边说着。   他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线编织的长匣。   “好。”   谢玄衣点点头,伸出手掌,按在元继谟天顶。   轰!   下一刻。   磅礴神念涌出……如果有可能,谢玄衣是希望【搜魂】能够成功的。   但正如自己先前预料的那样。   这家伙的魂海极其脆弱,而且似乎附加了特殊禁制。自己神念刚刚涌入其中,就导致了神海崩溃——   元继谟惨嚎一声,双眼直接翻白。   他的神海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谢玄衣皱了皱眉。   “唰!”   但见一旁钱三,不急不忙打开金线匣,掐诀施术,轻轻默念,元继谟眉心顿时撕开一道血口,一缕漆黑光华掠入金线匣中,匣子应声闭合,钱三同时停止施术,将金匣收好。   “就这么结束了?”   谢玄衣有些诧异。   “结束了。”   钱三微笑说道:“这姓元的掌握仁寿宫大量秘辛,以妖后行事风格,绝不会留下这么一个祸害,所以外界的【搜魂】大概率会以失败告终……先生会以【浑圆仪】进行因果逆推。”   谢玄衣看着元继谟尸体,若有所思。   “关于十年前的那些事情,先生一直记挂在心。”   钱三顿了顿,补充说道:“元继谟的神海拆解之后,应该能够得到十年前‘月隐案’的不少细节。”   “……”   谢玄衣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极其亲昵的呼喊。   “兄长!”   马车车帘被掀开。   一道扎着羊角辫的红衣瘦小身影,飞扑过来,重重撞入了谢玄衣怀中。   “姜凰?”   谢玄衣有些诧异,望向车厢。   车帘掀开往内延伸的阴翳里,坐着一位道袍女子。   唐凤书与谢玄衣对视一眼,微微颔首,重新放下车帘,如此便算是见过。   北海一战结束。   谢玄衣将姜凰托付给她和陈镜玄。   如今。   她将姜凰还回,算是不负使命。   “谢兄,钱某这边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恕我先行一步。”   钱三看到这一幕,露出会心一笑,他极其识趣地开口,而后就此退下。   马车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兄长,你还好吧?”   姜凰根本没去管那些有的没的,她仰起头来,伸出手掌,捏了捏谢玄衣下巴,又捏了捏谢玄衣肩头。   她虽然“年纪小”,但不是傻子。   北海芦苇荡一别,虽然只有十数个时辰。   但她知道。   大穗剑宫一定是出了很严重的事情……   大兄和兄长,都不愿意让自己回去!   “好着呢。”   谢玄衣有些无奈,蹲了下来,任由姜凰捏着自己面颊,笑着问道:“你瞧……没掉皮,没掉肉。”   “是欸。”   姜凰仔仔细细捏了一圈,确认谢玄衣平安无事之后,小家伙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先前北海道别之时,我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呢……”   妖族也有心湖感应。   越是天赋异禀的大妖,心湖感应越是敏锐。   “……”   谢玄衣知道,姜凰当时的预感,不是假的。   他沉默片刻,凝视着眼前天真无邪的小丫头,轻声问道:“姜凰,你有没有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圣后死后。   将所有修为遗藏尽数送往了北边。   如果凰族血裔彼此之间当真存在感应,共鸣……   那么藏在姜凰神海深处的某座凤凰秘藏,说不定已经被打开了。   “哪里……不一样?”   姜凰愣住了。   她望着谢玄衣,挠了挠头,有些困惑问道:“什么不一样?”   一大一小,就这么对视了数息。   “没什么。”   谢玄衣笑了笑,伸出手掌,按了按姜凰脑袋,柔声说道:“你想见见辞镜大兄么,我送你回剑宫。”   “大兄固然是想的。”   姜凰嘻嘻笑了笑,双手拽住谢玄衣衣袖,小声道:“但是能不能不要急着回去?”   谢玄衣挑了挑眉。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姜凰压低声音:“你和大兄都平安无事,咱们是不是可以不用急着回去?”   谢玄衣道:“你想?”   “我想兄长带我逛逛。”   姜凰眨了眨眼,哀求说道:“每日都在剑宫后山修行,练拳,实在乏味。”   “你想去哪。”   谢玄衣笑了笑,宽声问道。   “去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   姜凰端详着谢玄衣的神色,小心翼翼说道:“从北海回来,路过鲤潮城,陈先生和唐斋主都太忙,我没敢开口。”   “你想去鲤潮城,去北郡?”   谢玄衣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这倒不是问题……不过眼下,我有几件琐事要先处理。”   “兄长可以带着我吗?”   见谢玄衣没有拒绝,小家伙两眼放光。   谢玄衣只得无奈一笑,点头答应。   ……   ……   皇城北郊,群山坐落,隐成环首衔珠之势。   这里乃是大褚王朝赫赫有名的“武运龙脉”坐落之处。   枫叶飘摇,山林遍染大红之色。   谢玄衣带着姜凰走在山林之间,红叶咔嚓作响。   谢玄衣停下脚步。   视线尽头,林深之处,立着两道背影。   一老一少,一红一白。   “……兄长。”   姜凰攥着谢玄衣衣袖,声音有些不安。   她在不远处红袍老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令人惊惧的强大力量。   这是阳神境?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阳神境!   “别担心。”   谢玄衣拍了拍姜凰肩头,柔声道:“就在这等我。”   林中两道身影,正是叶祖,以及周。   先前大穗剑宫斩杀妖后之时……   谢玄衣感应到了外界抽离龙脉的三股力量!   一股来自北海,由陈镜玄发动。   一股来自道门,应当是由钧山大真人掌控。   还有第三股……   按理来说,秦祖已死,武谪仙也殒命南疆。   这武运龙脉应当失主才对。   但谢玄衣心中却冥冥浮现出了一道身影,此刻他来到山中,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两座石质墓碑,坐落于枫林尽头。   石碑上篆刻着秦祖,武谪仙的尊号,字迹遒劲有力,乃是由叶祖亲自拓下。   枫林尽头。   一面石壁散发着淡淡金光,上刻“大褚武运”四字,这里乃是秦祖平日打坐修行的道场,由武宗大阵笼罩庇护,外人不得入内……   而今。   秦祖殒,武谪仙殁。   偌大武宗,便只剩周挑大梁。   莫说武宗……整个大褚武道,都衰败势微下来。   “小谢。”   叶祖回过头,望向身后年轻人,轻声道:“……你来了。”   对于谢玄衣的到来,他并不讶异。   老人目光越过谢玄衣,望向紧张攥袖的羊角辫小姑娘,意味深长地传音问道:“这就是那头凤凰?”   “是。”   谢玄衣点了点头,姜凰的妖气藏匿再好,也瞒不住叶祖这种级别的大修士。   “你师尊和妖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叶祖想了想,还是开口。   对他这个岁数的大修行者而言,很多秘密,并不是秘密。   关于妖后和赵纯阳的事情……   他还是知道些许的。   谢玄衣轻叹一声:“叶前辈,我知道的。”   “你知道便好。”   叶祖温声说道:“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不错,面相和妖后不一样,不是疯子。但现在不是疯子……不代表以后也不是疯子……元凰刚刚落入皇城之时,曾有一段时间,被太皇许以自由。她可以自由出入四境,随意离开皇宫。”   “还有此事?”   这桩旧事,谢玄衣倒是未曾听闻。   “有……谁还没做过一些荒唐的事情?”   叶祖淡然笑了笑:“太皇觉得他已经征服了这头凤凰。即便给她自由,她也不会离开自己。”   “……”   谢玄衣沉默了。   “事实上,太皇也没错,元凰后来拥有了极大的自由,也的确没离开大褚。”   叶祖意味深长说道:“但这疯女人却险些毁掉了大褚的千年基业。尘归尘土归土,如今大局既定,日后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也不知太皇若是地下有知,看到元凰缔造的这些麻烦,会不会心生悔意?”   (本章完) 第648章 问心   第648章 问心   叶祖说到这,便不再多言。   老人温柔地拍了拍谢玄衣肩头,召出飞剑,驭剑离开,将此地留给两个年轻人。   谢玄衣默默来到两座墓碑之前,行礼,悼念。   无论是秦祖,还是武谪仙,都是大褚武道的绝巅人物……倘若没有妖后掀起的这场动荡,如今这二位应该都还平安无恙。这场盛大浩劫,几乎将整个大褚王朝武道运势硬生生击退到了三百年前的水平。   好在……还有周。   “周兄。”   谢玄衣做完这些,缓缓开口:“……你还好么?”   白衣武夫肩头落了不少枫叶。   看得出来。   他在这站了很久。   “我没那么脆弱。”   周看着墓碑,说道:“师父早就教导过,武道修行,不止要淬炼肉身体魄,更要磨砺心境……”   停顿了一下。   “生离死别。”   “都是修行路上的磨砺。”   周声音变得沙哑起来,他挤出了笑:“我……其实还好……”   谢玄衣望着这位白衣武夫,心想周实在很不擅长骗人。   这家伙真的还好吗?   站在碑前,连落叶都忘了拂去。   这样的人,怎么会好?   “听说陆钰真也参与了剑宫一战。”   周忽然开口问道:“如今圣后死讯已定,他的讯息却是没有传出……他难道没有死在赵掌教的剑下……”   如今剑宫大胜,妖后殒命,倘若陆钰真也死在莲峰下,那么纸人道灰飞烟灭的消息,必定也已传遍大褚四境。   “陆钰真……很难杀。”   谢玄衣不想欺骗周。   他将月隐洞天那一战的景象说了一遍。   “果然……”   周心头那缕糟糕预感应验了。   他就猜到,陆钰真可能没死。   白衣武夫深吸一口气,喃喃说道:“真是让人意想不到,以赵掌教的修为,连妖后都能杀得,竟是未能杀死他?”   此次剑宫大劫。   赵纯阳出手,诛杀妖后……这一战含金量实在太足,太足!   以往还有人在议论,大褚王朝之中,谁是武力最高的那位“至强”存在。   经由此战,这个问题不会再有任何争议。   秦祖在月隐洞天陨落,圣后在大穗剑宫战败。   大褚王朝四位绝巅人物,只剩“逍遥子”没有露面……   偌大道门,被崇龛架空,抽去龙脉,此事已然成了“笑话”,逍遥子和赵纯阳这些年始终未能分明的高下,其实也在此刻隐隐分出。   “如此也好……”   周抖了抖衣袖,沉声道:“姓陆的如今没死,正好给我留下一缕念想!”   一边说着,一边眼中露出森森杀意。   这世上有许多修行者,只修一缕执念。   周便是这样的人。   念想二字出口,周话音几乎没有停顿。   “谢兄……”   他望向谢玄衣,一字一句说道:“这十年来,我拼命修行,修到阴神大圆满境。你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我么?”   “……”   谢玄衣轻叹一声。   “是你。”   周死死凝视着谢玄衣双眼。   他无比认真地开口:“早些年,我向你发起十一次问拳,皆以失败告终。如果没有十年前的月隐案,这第十二场问拳……我一定会赢。”   为了第十二场问拳。   周辛苦准备了数月之久,谢玄衣踏入皇城那一日,他在武宗道场闭目静修,将精气神全部调整到了巅峰。   只等谢玄衣离开皇宫与自己一战!   晋升阳神之前,有两道大劫。   问心,问道!   周已经问过了自己的“道”,只差谢玄衣这道“问心关”!   这一关。   一渡,就是十年。   得知谢玄衣殒命北海的消息,周一度不敢相信,他亲自前去北海查看了一趟,搜查无果,但依旧无法接受。   他已经立好了“必胜”的信念。   只等谢玄衣与自己一战。   即便这一战战败……他也能够接受!   无非是从头再来,重新苦修,前方有一座高山在等待自己,倘若谢玄衣晋升阳神,那么他自然而然也会踏过这道问心关。   毕竟只有阳神才有资格对阳神发起挑战。   可谢玄衣就这么死了……   周便在阴神境,一困困了十年。   如今。   那个死在北海的男人重新活了过来,并且就站在自己面前。   白衣武夫在碑前站了整整一夜,他知道谢玄衣一定会来找自己,这场延误了十年的问拳对决……虽迟但到。于是他就像十年前的那一日一样,静修调整,将精气神全部收敛,等待谢玄衣的到来。   “第十二场问拳……”   谢玄衣当然知道周心思。   他看着白衣武夫,叹息问道:“你确定要在这里?”   “这是大褚武运源头,师尊,师祖长眠在此,再过一段时日,我也会驻守此脉,镇压武运。”   周微笑说道:“你是我周此生最想击败的对手。如果让我挑选这第十二场问拳的地点,我会选择这里。”   “……”   谢玄衣郑重望着眼前男人。   他点了点头,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话音刚刚落下。   白衣武夫骤然出拳,两人相距极近,周没有丝毫留手,这一拳打出,音爆在谢玄衣耳畔炸开。   砰!   谢玄衣抬手格挡,武道神胎瞬间降临,附着在黑衫之上。   周在白泽陵墓点燃命火,与伪圣厮杀。   如今命火刚熄。   按理来说,应当神魂萎靡才对。   但此刻,谢玄衣却并未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颓势”,这白衣男人由极静入极动,一瞬间化为流光,瞬间绕至谢玄衣背后,速度之快,即便是武道神胎法相也反应慢了一拍。   再是一拳。   谢玄衣翻身抬臂,被轰出数十丈,双脚踩着地面,犁出一道深深沟壑。   止身之后,刚刚抬首。   那雪白身影便鬼魅贴近,此刻周眉心燃烧着熊熊光火——   他竟是第二次点燃了命火!   “十年!”   周压低颤抖声音,每一拳打出,都隐含着元火的爆鸣:“谢玄衣!我等了你十年!”   十年前,谢玄衣身死道消。   但周却从未放弃这第十二场问拳。   为了今日这一战,他足足准备了十年!   此刻大愿得偿。   周所打出的每一拳,每一脚,比对决白鬼之时,还要更加强悍有力。   “不要手下留情!”   周全力爆发之下,竟是压制住了谢玄衣。   他一边出拳,一边怒吼:“今日一战!我只求一败!”   枫叶被劲气冲荡散去。   躲在远处的姜凰,被这一幕吓到了,她不太明白,兄长和白衣家伙应该是“朋友”才对,怎么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   不过……   她倒是能够分别出杀意。   那白衣武夫虽然出拳凌厉,招式凶悍,却并没有杀意。   正当姜凰担忧之际,一道温和传音响起。   “躲远些。”   这声音落入心湖,让小家伙心中紧绷的弦放了下来,姜凰隐隐明白了为何先前红袍老人要提前驭剑离开,她默默向后退去,将这座山脉留给二人当做战场。   ……   ……   “砰砰砰!”   极其清脆的撞击之声在枫林中荡开。   两尊武道神胎对撞,几乎不分高下。   谢玄衣神色凝重进行着招架格挡。   周的实力,着实超乎了自己想象!   这武夫拼起命来,实在有些恐怖……要不是自己拥有堪比阳神境的神念,甚至无法跟上此刻燃命状态下的周速度。   坦白来说,单论神胎强度,这家伙要在自己之上。   怪不得南疆一战,低了好几个境界的武谪仙与陆钰真拼命,险些将后者格杀——   “要动用灭之道境么?”   谢玄衣心湖掠过这缕念头。   周再强。   终究只是一介阴神。   自己的灭之道境,已经大成,距离凝结“大道”只差最后一步。单单这大道雏胚的强度,便不是“阴神大圆满”所能抵抗的……除此之外,还有“生之道境”和【元吞神通】。   自己之所以来北郊山脉,便是为了替周偿这个迟到十年的夙愿。   大褚武运受损。   未来这些年,只有周一任挑大梁。   谢玄衣知道,周距离阳神只差临门一脚……这差的最后一丁点,便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他便来了。   只是这一战,属实不好打。   倘若自己手段尽出,上一刹占尽优势的白衣武夫,下一刹便会“兵败如山倒”。   这积攒了十年的问拳意气,就此破碎。   别说晋升阳神了。   从此一蹶不振,都是有可能的。   但比起这个更糟糕的是……周意识到了自己“未尽全力”。   对于一个将此战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的武夫而言,这种事情比惨败更伤道心。   转瞬间。   诸般念头落定。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吞,元!”   尚未修行熟稔的吞元卷,就此施展开来——   嗡!   一股无形波动在虚空中荡开。   周瞳孔微微收缩,只见这缕无形波动荡开,他的拳风似乎被牵引掠散了些许。   武夫虽然不修元气,不修大道,但神胎窍穴之中,毕竟要点“元火”!   吞元卷一施展,他窍穴内的元火,都在此刻微微一滞。   一刹气机,便足以倾斜天秤。   谢玄衣抓住机会,瞬间反攻,他躲过周一拳,弯腰顶膝,重重一击膝撞,打在白衣武夫小腹位置,打得后者弯曲身子犹如虾米,紧接着膝盖劲气迸发,谢玄衣没有丝毫留手,将“灭之道意”通过这一击尽数释放而出——   轰!   周咳出一大口鲜血,神胎金身破裂开来,他双脚离地,被打得飞上天顶。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抬首望去,脚尖踩地。   嗖一声。   谢玄衣如离弦之箭,拔地而起,再度掠至周所在之处,双手十指交叉握拳,对准这位白衣武夫后背重重捶下——   白色虹光升天之后急速坠落,将地面砸出一座巨大凹坑。   做完这些。   谢玄衣并未停手。   他悬停在天顶之上,双手按住眉心,伴随着一道清亮剑鸣。   眉心剑气洞天就此打开——   数十道上百道密密麻麻的剑鸣之声在天穹响起。   谢玄衣神色平静,施展出“剑气开屏”,这朴实无华的一招此刻施展出来,几乎有近千道剑气在头顶凝聚,首尾衔接,远远看去,他便好似是佛门传说中的“千手菩萨”,而这开屏轮转的千百缕剑气便是自身舒展开来的鎏金手臂。   “去。”   谢玄衣指向地面凹坑。   嗖嗖嗖嗖嗖!   密密麻麻剑气流光,撞向地面!   被一连套狠招击中的周,反应速度奇快,顶着昏沉头脑,用力擦拭了一把面颊鲜血,刚刚翻身,准备蓄力起跳,便听到了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之音。   白衣武夫抬起头来。   下一刻便是无尽璀璨金芒坠降——   剑气如瀑,重重砸落!   枫林炸开无数红晕,数千万片红叶在剑气流光轰炸之中往外溢散,化为一波又一波赤红璀璨的艳潮。   谢玄衣并未留手。   他悬在天顶,以不死泉维持着自身气机,并且在每一缕剑气之上都附着了【元吞神通】。   地面凹坑由五丈到十丈,再到二十丈,最后几乎有足足百丈……   整座山脉,几乎都快被这剑气削平。   璀璨金芒之中,隐约可见,一道白衣身影,站在凹坑最深处,仰起头来,不断对着天顶出拳。   白衣武夫拼命呐喊嘶吼,声音被剑气淹没。   但这一道道拳意,却是未被剑潮淹没,甚至隐隐透露出要将这场剑气潮水打穿的强悍气势!   “……”   谢玄衣看着这一幕,唇角掠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听见了周的怒吼。   那家伙在剑气瀑布之下,对着自己喊。   “再来!”   谢玄衣思忖了一下,默默加大力度。   于是这条剑气瀑布骤然拓宽一倍——   无数金灿剑气,隐隐染上一层漆黑阴郁气息,原本的剑气瀑布冲刷,在这一刻化为了前所未有的“灭之道雨”!   ……   ……   不远处。   悬剑在天,饶有兴趣啃着一枚桃子观战的红袍老者,看到金灿剑气渗出黑意,不由怔了一下。   “灭之道雨……”   叶祖神色变了。   他可太清楚这一招的威力了。   “疯了疯了!”   “一场问拳而已,这小谢是要把周往死里打啊?!”   红袍老者不再淡定了,他连忙丢下桃子,驭剑往两人交战方向掠去。   (本章完) 第649章 问心(下)   第649章 问心(下)   叶祖驭剑掠至剑气瀑布附近位置之时,这一战已经接近尾声。   灭之道雨并未停歇。   谢玄衣高悬天顶,剑气洞天扩张到极致,无数剑气从地面倒流,在空中一段段拼凑凝聚,化为一柄百丈巨剑,剑尖穿透阴云,却散发着比阴云更加浓郁的黑色煞气。   “去。”   谢玄衣并指轻轻点落。   只见饱含灭之道意的巨剑“缓缓”下坠。   万丈阴云被剑意挤压向四周溢散,滚滚煞气聚拢的底部,忽然暴燃起一抹璀璨金芒!   “……”   叶祖骤然停身,神色变得微妙复杂起来。   那缕被无数剑意压制,仍在熊熊暴燃的璀璨金芒,正是周。   被灭之道意死死压在地面的白衣武夫,从未生出放弃之念,依旧不断出拳,伴随着破空声音的回荡。   那缕本来微弱的命火竟然没有熄灭。   反而不断高涨!   这一刻叶祖忽然明白,谢玄衣如此祭剑的原因了。   这一战,周等了十年。   朝闻道,夕死可矣。   前不久,南疆大战刚刚落幕之时,乾天宫主亲自前往阴山旧址,“截杀”谢玄衣。   叶祖知道。   这场截杀,实际上是“喂拳”赠造化。   如今谢玄衣所做之事和乾天宫主一模一样。   看似是在打压周。   实际上……这是在给周“喂拳”,助其破境!   正所谓不破不立!   谢玄衣没有一丝一毫留手,直接将周打至绝境,而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人……周这位武道天才,在绝境之中直接打破阴神桎梏!   “轰隆隆。”   武道神胎在暴燃光火之中蜕变。   白衣武夫浑然不觉,只知出拳,再出拳,他已被磅礴剑意笼罩——   此刻周身心合一,沉浸在忘我状态之中!   神胎法相肌肤开裂,先是生出一道道刺目裂纹,而后裂纹破碎,如脱壳一般,显露出镀金圣体。   神胎蜕变成为圣体。   这便是武夫晋升“阳神”的特征!   这一刻。   无数倾垂剑意,被拳风震荡打碎,那把寸寸下压的巨大黑剑,也被周以肩头扛住,白衣武夫只觉得那几乎窒息的压力骤然减轻,他双手抬起,重重合掌,压在灭之巨剑剑锋两面。   啪!   一道轻微又沉重的合击之声,在方圆数里天穹回荡——   灭之巨剑剑面生出一道极其纤微的裂纹。   随后裂纹扩散。   一生二二生三——   在短暂的凝滞之后,周双掌交错,那把从云穹垂落的巨剑就此破碎裂开,化为密密麻麻的黑煞结晶,如冰雹一般坠落。   白衣武夫这才回过神来。   他站在巨大凹坑之中,默默感应着体内翻涌的澎湃气血,身下这凹坑竟是被剑气轰击下坠了足足百丈。   噼里啪啦的冰晶坠落之声在四周响起。   二人这一战。   将一整条山岭打得支离破碎,方圆二里尽数夷为平地!   “好了好了……”   叶祖此刻连忙驭剑现身,横插在谢玄衣周之间。   红袍老人笑眯眯对周开口:“我就说南疆一战,不是坏事,虽然伤了些许命火,但终究不碍阳神晋升……恭喜你啊,十年苦修,厚积薄发,一朝证道,登临山巅……”   “我……晋升阳神了?”   周此刻还有些恍惚。   他握了握拳。   武道神胎已经蜕变成为圣体。   这一刻周彻底明白了所谓“脱胎换骨”的意思,他隐约感觉,自己哪怕随意打出一拳,都可击破虚空!   晋升阳神,横渡虚空已是轻松之事。   只要轻轻一步踏出,他便可掠出数里,从北郊到皇城,数十息足矣。   若有传送阵符,打开门户,确认方位,他可以横跨数千里,赶赴战场!   即便虚空乱流再紊乱,也无法损伤这副圣体躯壳——   千万人都心向往之的阳神境。   自己……终于抵达了?   “呼……”   周悠悠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向天穹,神色有些复杂。   只是。   为何自己晋升阳神之后,依旧感觉谢玄衣的剑意极有压迫感?   这家伙明明还只是阴神境……   “这一战,实在精彩。”   叶祖又望向谢玄衣,感慨开口:“不得不说,你小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不愧是赵纯阳选中的下一任掌教。”   “前辈说笑了……”   谢玄衣收回剑意,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剑宫掌教这个位置,如今的我,还差得很远。”   他缓缓落了下来。   周此刻气息已与先前截然不同,武道圣体金芒内敛,一举一动皆可打破虚空。   谢玄衣也感受到了压迫之意……   如果这一战继续打下去。   先前灭之道意制造的碾压之势恐怕很快就会被打破,自己想要获胜,难度陡然增大了数十倍。   “恭喜周道友。”   谢玄衣收敛笑意,郑重说道:“……晋升阳神,登临山巅。”   周听着这恭喜之语,神色有些复杂。   他怎么觉得。   这一战,有些像是谢玄衣刻意为之,这是在给自己喂拳,精心设计的破境之局?   “你是不是留手了?”   周目光仔细在谢玄衣身上端详一遍,压低声音问道:“我怎么没看见【沉疴】?”   先前那一战。   他的确感受到了极其强大的压力——   武道神胎,灭之道意,元吞神通。   这些手段周全都亲身领教了一遍!   但他未见沉疴!   “哪有留手……”   谢玄衣耸了耸肩,当然是否认:“沉疴还未祭出,周道友便晋升阳神了,这能怪我么?”   这一战,自然是不能手段尽施的。   这是在打周,不是在打白鬼!   自己如今有不死泉傍身,若是打定主意拼命,即便是八重天的道门大真人出手,也能硬抗好几个回合。   要是以硬拼崇龛的方式来打这一架,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哪有什么不破不立。   就算阴神境神胎大成的周肉身强悍,十分耐打,也很难撑到“命火重塑”这一步。   “果真没有留手?”   周皱着眉头,冷冷说道:“不行,我不信,我们再来一场!这一架重新来过,刚刚不算!”   “???”   叶祖懵了:“哎哎哎!哪有这种事!”   自己辛辛苦苦赶过来,就是为了劝架。   结果还要再打一场!   这怎么行!   “周道友,这样不太妥当吧……”   谢玄衣不慌不忙,悠悠开口说道:“我还只是阴神境呢……道友刚刚晋升阳神,就要欺凌弱小?”   他早想好了脱身之计。   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武痴。   这一架,开打容易收尾难,这番喂拳,等到周晋升阳神,怕是不会轻易停歇。   不过双方境界不一,如隔天堑。   以周性格,高了一境,再打下去,难免有占人便宜的嫌疑。   “不错。”   叶祖眼神一亮,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小谢这个说辞倒是绝妙。   红袍老人恰到好处地站出来圆场:“别打了,再打下去让人笑话,哪有阳神对阴神出手的。”   “欺凌弱小……”   周嘀咕了一声,他盯着谢玄衣,越看越是觉得不对。   这么多年。   天底下还没出现过阴神境越一大境界,与阳神对弈厮杀的存在。   但他却觉得谢玄衣是一个例外。   晋升阳神之前,自己已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阴神圆满,仍然被压着打,没有丝毫喘息机会……   谢玄衣很可能具备和阳神交手的实力!   甚至。   周心中隐隐生出预感,以自己刚刚晋升,还未彻底巩固的这副圣体躯壳,与谢玄衣再打下去,也未必能够取胜!   “……”   周揉了揉眉心,苦恼叹出一口气。   “那这第十二场问拳,结果该怎么算?”   自己苦等了十年。   本以为,这场问拳能够取胜。   可倒是没想到,会是如今这结果……只打了一半,便被迫中止。   “这还不简单,既不算你赢,也不算我输。”   谢玄衣微微一笑,说道:“既然你我之间已经问拳十二场,再加一场又何妨?”   “……再加一场?”   周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变得炽热。   “如今再打,自是不妥。”   谢玄衣正色说道:“周兄若有意再战,便等我晋升阳神。只不过我要提醒周兄……他日我若晋升,以你如今修为,恐怕是不够资格对我问拳的。下一战,为了公平起见,你我也得同境,不能相差太多。”   阳神虽是山巅之境,却也有三六九等!   玄芷真人有青囊山屏蔽天机,压境一甲子,一入阳神,便是六境大真人!   谢玄衣自然晋升,水到渠成,自然无法做到玄芷这般夸张……   但有朝一日生灭双道同时大成,以此晋升阳神,至少也有四到五重天的修为。   “好!就约第十三场!”   周闻言,没有丝毫惧意,反而眼中爆射出金芒。   十年苦等,没有白费。   他比谢玄衣更先一步踏入阳神……   但此刻周心中却隐约感觉到了更大的压力。   若真有第十三场问拳。   这一战,恐怕比前面十二场加在一起,还要更难!晋升阳神境的谢玄衣,得是何等实力?   单单是想到未来这一战的画面,便让周血脉贲张。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叶祖心底长松一口气,最害怕的情况没有出现。   周哪都好,就是执拗些,武夫大多都这样……若是这家伙执意要和谢玄衣再打一场,场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叶前辈。”   谢玄衣行了一礼,笑着说道:“其实我此次前来,是想看看龙脉是否安好。”   四条龙脉。   俱是在大穗剑宫完成合一。   如今龙脉再次分离,皇城,道门,武脉,最好是确认一番。   “武运龙脉安好无恙。”   周收敛气势,望着不远处的石碑,以及山门,喃喃说道:“不知为何……这武运龙脉被抽离之后,重新复原,反而变得茁壮了许多。”   “龙脉汲取了不朽树上的凰血。”   谢玄衣挪首望去,缓缓道:“大穗龙脉一样,大灾劫伴随着大福缘。”   与不朽树合一……对龙脉气运而言,既是灾也是福。   元凰身死道消之后,这么多年苦心积攒的不朽树养分,反而被龙脉瓜分,分而食之。   某种意义上来说。   大褚王朝的确迎来了更加强盛的时代,虽然无法和千年前相比……但这个时代的气运已经大大增强,接下来将会诞生出更多天才,更多阳神。   ……   ……   “兄长,咱们不去皇城吗?”   片刻之后。   天顶流云缭绕。   姜凰坐在谢玄衣飞剑之上,晃荡着赤裸脚丫,歪头看着身下大好的万里河山。   刚刚那一架仗势打得惊天骇地,但姜凰心里却没有多少担忧,不知为何,听到那声传音之后,她便知道兄长一定会赢。   “不去了。”   谢玄衣道:“皇城那边正是纷乱之际,去了也是徒增麻烦。”   他其实很想见姜奇虎一面。   那头笨虎……   一直以为自己死了。   先前自己以谢真身份与之相处,陈镜玄只是随便找了个由头,便将这家伙骗了过去。   这笨虎啊,最相信两个人。   一个是陈镜玄,还有一个……就是自己。   按理来说,假死之局最难骗的就是他。   但到头来,最好骗的却是他。   如果与笨虎见面,恐怕对方会愤怒地冲上来捶自己几拳吧?   想到这一幕。   谢玄衣忍不住摇了摇头。   只可惜,陈镜玄正忙着处理乱局,自己此刻带着姜凰去皇城,只怕会耽误书楼正事。   “先前唐斋主带我去吃了一家很好吃的面馆,我还想带你去吃来着。”   姜凰有些惋惜地开口:“皇城真是我去过最大最漂亮的地方了,那儿人又多,说话又好听……”   谢玄衣哑然失笑,同时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复杂之意。   小家伙似乎还挺喜欢皇城的?   说来讽刺。   如今字里行间透露着新奇之意的姜凰,拜自己所赐,曾经被困在皇城十数年。   那时候的姜凰,恐怕最讨厌的地方,便是大褚皇城了。   “兄长,我们接下来去哪?”   姜凰双手按在飞剑上,翘首以盼。   “先南下。”   飞剑穿行于云雾缥缈间。   谢玄衣望向远方,轻声说道:“……去道门。”   “道门……”   姜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去看白漪姐姐?”   ……   ……   (ps:今天俺过生日,提前把更新写完发出来,晚上木有更新,大家不要等哦~)   (本章完) 第650章 天元   第650章 天元   一把飞剑,徐徐落在道门山门之前。   羊角辫小姑娘从飞剑上跳了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紧接着吓了一跳。   大雾散开。   山门之前早已有道门弟子等候,清一色都是女子。   谢玄衣有些意外。   这些人都是熟面孔,正是和自己一同参与北狩的玉清斋年轻弟子。   “恭迎小谢山主!”   “恭迎玄衣剑仙!”   恭敬之声齐齐响起。   “小谢山主。”   为首者是道门年轻一代佼佼者商仪。   她先是行了一礼,而后眼神复杂地望着面前年轻黑衣剑仙。   卸下【众生相】后,谢玄衣不再是先前那般平平无奇的模样,眉眼生威,令人不敢直视。   这还是当初那个谢真吗?   “商姑娘,不必客气。”   谢玄衣环顾一圈,若有所思说道:“诸位……似乎是早有准备。”   “……是大真人嘱咐的。”   商仪恭敬开口:“师尊在玉清斋思过,便由我带玉清斋众弟子在此等候,既是迎接,也是赔罪。”   玄芷真人晋升阳神的消息尚未传出。   崇龛身死道消之后,道门便只剩下钧山这么一位“大真人”。   “赔罪?”   谢玄衣哑然失笑。   “道门这些年做了许多错事。”   商仪低垂眉眼,小心翼翼说道:“万望小谢山主看在大真人面上,能够宽而恕之。”   谢玄衣已猜到钧山派商仪相迎的用意了。   因为江宁王府之故,太上斋斋主和自己结下了梁子,倘若自己要追究,以历尘实力,自然远远不是对手。   如今道门遭受重创。   气运衰退。   这几位斋主,便是最后脊梁。   “我和太上斋恩怨早已了结,方航当初要杀我,已被我杀了。”   谢玄衣淡淡开口:“至于历尘……他若放不下这执念,还要找我复仇,便会落得和方航一样的下场。他若能够想开,便自然不会有什么麻烦。”   听到这回答,商仪心中松了一大口气。   这算是应了。   谢玄衣忽然道:“烛道人呢?”   太上斋之事,可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烛道人这个躲在幕后搅弄风云,搬弄是非的“小人”,谢玄衣绝不轻饶。   “已经死了。”   商仪轻叹一声:“掌教大人凝神显形,已将烛道人处死,这位斋主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香火斋也随之一同销毁。”   “掌教?”   谢玄衣挑了挑眉。   剑宫大战,关于大褚兴亡。   秦祖战死。   按理来说,逍遥子不该置身物外,这位道门掌教既然可以凝神显形,为何不参与莲峰一战?   听到这,他刚要再说什么。   一道低沉传音,远远从道门雾气之中传来。   “小谢道友,请来天元一聚。”   这传声如雷似鼓,低沉攒动。   玉清斋弟子闻声,立即低头,纷纷让出道路。   姜凰有些惊惧。   单单听这声音,怎么比先前那用剑的红袍老者,威势还要更加强大?   ……   ……   道门弟子纷纷行礼让道。   谢玄衣带着姜凰驭剑在山门之中穿行,很快掠入天元秘境。   一路都是影壁洞天。   道门和大穗剑宫一样,设有专门洞天,囚压大妖。   不过这一路甚是太平。   那些大妖,全然没有嚣张气焰……   一个个蜷缩身子,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咦?”   姜凰看到影壁洞天这一幕景象,发出轻轻低叹。   她身体里流淌着高贵的凤凰血脉。   那些被困在影壁中的大妖,本就神情畏缩,在看到“凤凰”之后,便更加惊惧,直接将头颅埋低。   谢玄衣心神全都放在秘境尽头,他感应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元力,就在影壁洞天尽头汇聚,凝形……单论这股元力的规模气势,已经超过了所谓的阳神境。在谢玄衣印象之中,似乎只有师尊能够与之媲美。   这,就是道门掌教么?   唰!   剑光掠出密林,抵达传说中的天元山。   下一刻,视线骤然开阔。   谢玄衣却怔住了。   只见那磅礴元力的汇聚之处,悬着千万张符箓,化为一座直抵天穹的云井。   天光被白纸符箓凝聚,压缩,笔直照拂落在小山山顶之上。   小山上。   道袍稚童神色有些萧瑟,站在大石之上,仰首望着云井,道袍被吹得不断向后抛飞。   另外一边,邓白漪坐在树荫下,闭目凝神,似是假寐。   “来了?”   钧山真人双手背负在后,只是恹恹地望了一眼谢玄衣,便挪开目光。   “这是……”   谢玄衣有些困惑。   先前那如雷动一般的传音,是什么情况?   逍遥子呢?   “神游……”   钧山大真人眼中藏着淡淡的哀意,他看着天井之中流淌的符箓,轻声说道:“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谢玄衣注意到。   天元山顶,有一枚小小蒲团。   这一幕……   与莲禁地很是相似。   “神游状态之下,肉身归隐虚空,魂魄跨越长河。”   谢玄衣恍然喃喃:“因为道门龙脉的丢失之故,逍遥子前辈……没有找到返程的‘锚点’?”   师尊之所以常年闭关莲峰。   便是浸入神游状态,需要清宁。   莲峰乃是大穗剑气龙脉核心,蕴含大量气运,在此神游,最是安全。   而道门则不一样。   道门龙脉被崇龛抽走,主动献给了仁寿宫。   “是。”   钧山真人黯然说道:“崇龛身死道消,将元气赠回天元……我本以为通过大阵,将龙脉拘回,便可召回师兄……可……”   说到这。   谢玄衣便什么都明白了。   名震天下的道门掌教,之所以没有参加先前那场剑宫大战……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有“苏醒”。   神游虚空,魂魄离散。   这位掌教的“状况”比师尊要糟糕许多——   但崇龛殒命之后,道门迫切需要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如今在山门负责迎接的玉清斋弟子。   再加上闭门思过的太上斋,众妙斋,多宝斋……   这些人,都以为掌教已经复苏。   殊不知。   逍遥子依旧游离在虚空之外。   此刻。   活了数百年的钧山大真人,孤零零站在蒲团前,在漫天流云席卷下,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十岁稚童。   ……   ……   (ps:下一章在明天早上10点。)   (本章完) 第651章 另类武夫   第651章 另类武夫   “既然逍遥子前辈没有苏醒……”   谢玄衣有些困惑:“那刚刚的传音,还有烛道人……”   刚刚那声传音,犹如神人擂鼓。   这传音威压绝不可能作假。   “你是说我么?”   声音刚落。   擂鼓一般的浑厚之声,垂降在天元山顶。   无数缕紫气倏忽掠来,凭空凝聚,化为一道宽厚道袍身影,出现在谢玄衣面前。   “?!”   谢玄衣瞳孔微微收缩,感应到对方身上如渊似海的浑厚气势,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逍遥子?   神念化形?   不……不对!   下一刻谢玄衣就意识到了不对,他连忙望向不远处。   在树荫下闭目假寐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   邓白漪拂了拂袖,那缕紫气化身随之飘散。   “是我。”   邓白漪站起身子,无奈说道:“崇龛大真人临死之前,将这‘天元大阵’交付给我。”   她缓缓开口,将自己返回道门的事情说了一遍。   谢玄衣认真听着。   崇龛善念分身自焚之后,邓白漪本想凭借此阵,引召逍遥子回归……   可最终却成了这般局面。   “这是什么情况?”   谢玄衣皱了皱眉。   “容我想想,该怎么和你解释……”   邓白漪苦笑一声,说道:“你可以理解成,掌教虽未回归,却也并未就此离开……他在冥冥之中,照看着一切,虽然肉身神隐,但却留下了一缕神念,将这整座‘天元山’全都托付给了我。”   谢玄衣算是明白了……   龙脉被夺,北海大战,道门正值危难之际,逍遥子却处于神游状态,迟迟无法苏醒。   值此时刻。   便需要一个人成为“逍遥子”。   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出现了特定的人。   于是乎。   邓白漪成为了逍遥子钦定的天元大阵阵主。   又或者说。   她现在成为了“逍遥子”。   “所以……烛道人是你杀的?”   谢玄衣神色微妙。   邓白漪是自己领上路的修行者,这才修行多久,虽然资质不错,但也仅限于符阵之道。   烛道人毕竟是一尊阴神。   传音雷震的术法,唬人还行,距离实战还差得远。   “你可不要太小觑我。”   邓白漪轻笑一声。   她再度拂袖,那无数紫气凝聚流转,几乎只在一瞬之间,紫色道袍“逍遥子”凭空出现在谢玄衣面前,伸出手掌,轻轻一按。   一股强烈威压涌上心湖。   谢玄衣眉心金剑掠出,与道袍虚影按出的手掌狠狠对撞一击。   珰!   金铁崩射之音响起。   紫袍“逍遥子”身形不变,将沉疴拂袖弹飞,手掌去势不减,继续按向谢玄衣眉心——   这一刹。   谢玄衣只觉整座天元山,无形之间,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威势,由四面八方翻涌,如海潮一般向自己挤压而来!   自己所对抗的……不是一人。   而是一整座“天元”!   “呼呼呼……”   未等紫袍虚影手掌触及谢玄衣,这磅礴威势便消散开来。   来得快,去得更快。   被弹飞而出的沉疴,在远天迅速调整架势,重新化为一缕金线,掠回主人身边,刚刚想要迸发剑意,却发现磅礴威压已然消散地无影无形,本命飞剑有些“茫然”地挪了挪剑尖,打了这么多场架,这是它第一次没有“弄清”刚刚发生了什么。   “逍遥子掌教将这天元山托付给了我……”   树荫下捧着古卷的邓白漪,叹息说道:“所以在这秘境之中,我拥有一些特权。”   刚刚出手,点到为止。   她不过是一介驭气,剑术稀松平常,打架一窍不通,别说“大道”,“道意”,稍微和洞天境沾边的东西,邓白漪都不太明白。   但是她是符师。   符箓之道,烂熟于心,这天元大阵的每一处阵眼,她都了如指掌。   因此……   如何调动元气,如何更变符阵。   对邓白漪而言,只是一念落定的事情。   “有意思。”   谢玄衣凝视着紫袍逍遥子消散的方向,喃喃开口。   刚刚那一瞬,他并未感受到什么大道道境的压迫……   真正压迫自己,打得沉疴倒飞而出的,是这天元山积攒千年的磅礴元气!   所谓一力降十会。   得到逍遥子认可,坐镇天元的邓白漪,如今便好似一个“另类武夫”,她不懂大道窍门,但不重要,只需要懂得如何调动元气即可。   这缕神念化身,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别说阴神境的烛道人。   就算是刚刚晋升阳神的周,来到这天元山,也只有挨打的份!   道门这天元山的千年积蓄,实在太浑厚,太浑厚……   “掌教无法现身,便只能以此法障目。”   邓白漪无可奈何地说道:“只可惜这‘天元化身’,只适合在秘境内部走动。倒不是离不开天元山,而是一举一动,一拳一脚,皆要依靠秘境元气支撑……一旦离开秘境,化身威力便要大打折扣。”   如果主战场就在天元,这缕化身,毫无疑问可以媲美阳神,甚至不是一般阳神!   当主战场再扩大些,覆盖在道门主宗范围内,这道化身战力会稍稍下跌一些,但也可以称得上不俗。   可再远……一旦元气断缺,这化身便什么都不是了。   “原来如此……”   谢玄衣忍不住轻叹。   他望向不远处的道袍稚童。   钧山大真人对刚刚这一战置若罔闻,小家伙望着符箓天井和云穹出神,眼中满是黯然。   “掌教……还能回来么?”   谢玄衣犹豫再三,问出了这个冒昧问题。   “我……不知道……”   邓白漪深吸一口气。   她本想说一些振奋人心的话,可话出口后,声音却越来越小:“我只是一个小修行者……我不了解神游,也不了解掌教……”   因为谢玄衣,她从北郡踏上了修行路。   因为谢玄衣,她卷入到了这场风波之中。   可距离自己炼气开窍,刚刚才过去一年——   这一年多,诸多机遇,诸多造化,诸多福缘。   邓白漪以极快速度晋升,几乎是飞升一般抵达了驭气境,放眼同龄,同境,她已是佼佼者。   可她心底清楚,自己与谢玄衣这样的天才妖孽相比,实在差得太远。   修行不是一步快,步步快。   有些天堑,是会卡住一辈子的,有再好的运气都没有用……   未来十年,她能修得阴神,便要烧一炷高香。   阳神,神游,天人。   这些东西,离她太远,太远。   (本章完) 第652章 青囊   第652章 青囊   “钧山前辈。”   谢玄衣来到符箓天井旁。   望着云穹怔怔出神的道袍稚童,思绪一下子回归现实。   “你小子……”   钧山转头看向面前年轻人,感慨说道:“北海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书楼给了他一枚金简。   皇城分别之后,雪主便将重要讯息陆续送到钧山真人这里。   “我……”   谢玄衣叹了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知道,钧山真人转世之后,只剩崇龛和逍遥子两位师兄。逍遥子神游不醒,崇龛身死道消,偌大道门,只留一位故人,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大剑仙,而今重新活出一世,却满身萧瑟之气。   “北海那一战,打得不错。”   站在大石上的钧山踮起脚尖,拍了拍谢玄衣肩头,挤出笑容说道:“我该谢谢你,若不是你,道门如今还不知变成什么模样。”   谢玄衣笑着摇摇头。   “对了。”   钧山真人忽然问道:“剑宫那位,还安好么?”   “家师一切都好。”   谢玄衣道:“不过这场大战之后,剑宫元气受损,诸山都要好生休养。”   “道门也一样。”   钧山自嘲一笑。   昔日道门乃是天下第一大宗。   而今一场大战,主宗山门几乎快成废墟,龙脉虽然回归,但诸斋山气运受损,却是实打实的景象。   其他三条龙脉,回归之后,多有增强壮大。   但道门龙脉却是例外……   崇龛大真人早早将其赠予圣后,这条龙脉乃是实打实被抽取压榨了一波。   “按理来说,这场大劫之后,唐凤书会以‘天下斋主’身份,代行掌教之位。”   钧山大真人叹声说道:“这丫头资质实力虽不如你,但也是天下一流……如今晋升阳神,实力也算足够。只可惜她似乎并不想返回道门。”   唐凤书离开道门之后,便没有回来。   北海大战结束。   她也是随陈镜玄去了皇城。   道门很大,弟子遍布四境,并不只有一座主宗。   兴许是“崇龛”的缘故,让这位天下斋斋主伤了心,不想再参与几斋琐事……先前她被镇在后山之时,即便是平日交情最好的“玉清斋主”舒宁也未曾出面替她求情,为她出策,如今再相逢,实在不是一副好画面。   唐凤书不回来。   道门如今便真的算是“人才凋零”了。   几位斋主,都处于阴神境,历尘舒宁,难挑大梁,烛道人形神俱灭,众妙斋主闭关思过。   “我听说玄芷真人,在青囊山破境。”   谢玄衣忽然开口,“这位大真人如今还好么?”   如今道门情况相当窘迫,虽有天元大阵,可以假拟一位“逍遥子”平定大局。   但这还不够。   其实即便唐凤书回归,也还不够。   如果是其他圣地,有一位新晋阳神出现,已然足以完成“场面支撑”。   但这是道门,是天下第一宗。   “玄芷受了很重的伤。”   钧山真人说道:“来时路上,看到那些‘影壁洞天’了么?他与崇龛打了一架,战败之后,被丢进了洞天之中,吃了些许苦头……”   陈镜玄来过一趟道门,通过战斗气息,隐约推测出了玄芷的境界。   这很可能是一位阳神五重天往上的大修士。   “苦头?”   谢玄衣诧异:“影壁洞天那些大妖,能让玄芷吃苦头?”   “本来是不能的。”   说到这,钧山真人也不想顾及所谓的家丑外扬,咬牙切齿说道:“崇龛这疯子修行‘一气化三清’,已经半入魔道,竟是将自己首徒修为尽数封锁……”   道门修士,主修元气,肉身相对羸弱。   阳神大真人也不例外。   若是被封了修为,丢入影壁洞天,那当真是极其残忍的手段……   “我和白漪丫头将影壁洞天打开之时,玄芷自锁魂魄,勉强结阵自保,幸亏还有青囊山那头老牛在,算是勉强护住了肉身周全。”   钧山眼中泛起寒意:“这崇龛当真是得了失心疯,竟做出这等混账之事。”   玄芷这样的修行者。   若是放在其他圣地,早就被供了起来,当做老祖对待——   阳神六重天!   这等境界,除了大穗剑宫,道门,梵音寺,其他圣地世家,可能自开宗立派以来,只出现过那么一位,两位。   “玄芷真人如今还在昏迷?”   谢玄衣压低声音认真问道。   “是……不过他没什么大碍,所受伤势,也主要来自于崇龛。”   玄芷非一般人。   崇龛将其丢入影壁洞天,遭受这所谓的折磨,更多是想在道心上进行打压。   谢玄衣回想先前。   他看到那些影壁洞天大妖,个个气息萎靡。   想来……   是被天元大阵拟造的“逍遥子”狠狠教训了一顿。   “我这有一份疗伤之药。”   谢玄衣犹豫了一下,取出一枚青囊,缓缓开口:“前辈可以送去给玄芷真人。”   “……”   钧山目光深邃地望着谢玄衣。   数息后。   他忽然开口:“不死泉的事情,姓陆的告诉我了。”   “……?”   谢玄衣持握青囊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啪一下。   钧山真人一把拿过青囊,神念掠过——   果然。   青囊内刻有一座简易小阵,阵纹之内,蕴含大量生机。   “放心,这消息我没对外说。”   道袍稚童扬了扬青囊,淡淡说道:“这东西是挺珍贵,我就不和你客气,收下了。”   停顿捋一下之后。   钧山真人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会和玄芷真人说,这是剑宫掌教的赠礼。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东西别老是送人,万一被人惦记了怎么办?”   谢玄衣有些无奈。   事实上,知晓不死泉存在的人已经有好几位了。   “不过……你好像也不用太忌惮这些。”   话锋一转,钧山真人重新审视起面前年轻剑仙。   千年以来,唯一一位可以“阴神之境”鏖战阳神的妖孽。   不死泉这东西。   放在平庸之人身上是一场灭顶之灾。   但若是足够有实力,便无惧觊觎。   倘若赵纯阳持有不死泉,天底下有谁人敢抢,有谁人敢惦记?   如今谢玄衣,已经有了和阳神平起平坐的实力。   再过些时日。   这小子真正晋升阳神,天底下有几人是其对手?   (本章完) 第653章 两念   第653章 两念   谢玄衣和钧山真人在符箓天井附近谈话之时,久未重逢的邓白漪和姜凰,便在天元秘境林中漫步。   自鲤潮城一别。   二人便再也没有见过。   当初邓白漪初入修途,见识短浅,并未看出姜凰真身……   但是拜唐凤书为师后,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   九明凰火大阵,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厉害阵纹,不仅阵纹复杂,还需要“凰火”为引。   当初谢玄衣骗自己,说姜凰体质特殊,所以催动大阵,需要动用发丝,以及精血。   邓白漪傻乎乎相信了很长一段时间。   如今再见面,她一眼便看出了异样,短短一年,小家伙身上气血已经远胜自己,堪比“洞天圆满”。   这等修行速度,只有转世真人才能媲美。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转世真人?   这小家伙。   只怕是一头真正的纯血凤凰。   “白漪姐姐,我想你了。”   “练拳的日子好无聊好无聊……”   “你知道剑宫山下,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包子铺吗?回头我请你去吃吧!”   “……对了对了,皇城也有一家很好吃的面馆!”   小家伙牵着邓白漪的袖子,用力摇晃着,步伐轻快,一路上蹦蹦跶跶。   她“出生”之后,最先看到的两个人。   一个是谢玄衣。   另外一个,便是邓白漪。   妖族本能会将最先看到的人,视为“至亲”……所以,这是她最喜欢,最亲近的两个人。   邓白漪虽是在笑,但眼中却有担忧。   符箓天井的谈话结束,谢玄衣找到二人,姜凰很是识趣地松开了白漪姐姐衣袖,将独处的机会留给自家兄长。   ……   ……   天元秘境的元气很是浓郁,堪比一千年前,大劫降临前的黄金盛世。   正因如此,草木生灵长势极好。   秘境深处,巨树成荫,斑驳天光穿透林叶,密密麻麻洒在二人身上。   “谢真……”   邓白漪下意识开口,念出这个名字之后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如今在自己面前的谢真,已不再是那个谢真。   谢真……就是谢玄衣。   “谢山主。”   邓白漪默默改了称谓,声音多出了些许自嘲:“或许我早该猜到的。”   谢玄衣的身份,对她而言,其实并不难猜。   离国出使那一次。   她心中便隐隐有了怀疑。   只是……   邓白漪问过自己,谢真究竟是谁,当真重要么?   “对不起。”   谢玄衣沉默片刻,道:“有很多人想要杀我……所以……”   最开始。   他和邓白漪只是“萍水相逢”,他只是负责将其送出玉珠镇。   命运总是这样,有些东西一旦纠缠在一起就很难解开。任由推开棺材刚刚苏醒的谢玄衣如何去想,恐怕也想不到,玉珠镇一次普普通通的杀妖,会埋下那么多因果。   自己早些时候救下了邓白漪的性命。   离国遇险之际,她也救了自己。   一因一果,一饮一啄。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   邓白漪笑道:“我若是你,我也要隐姓埋名。不过我可不敢叫‘谢真’,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会招惹许多麻烦的样子。”   谢玄衣有许多仇人。   谢真,也一样。   “……”   听到这,谢玄衣不由一笑。   其实邓白漪说得有理,倘若真的想要太平安乐,应该彻底改去姓名,隐去面目,藏至深山之中……只是那样的话,重活一世,又有何意义?   “以后我就喊你‘谢山主’了。”   邓白漪收敛笑意,故作严肃道:“等你哪天成了剑宫掌教,我再改口喊你‘谢掌教’。”   “邓姑娘……”   不等谢玄衣再开口。   她立即道:“好了,不说这事儿了……”   稍稍一顿,邓白漪岔开话题:“如果我没猜错,姜凰姑娘就是你当年北狩带回来的那头凤凰?”   谢玄衣年轻时候的故事,大褚许多人都知道。   她当然也不例外。   在玉珠镇的时候,邓白漪便很喜欢这位大穗剑仙,北海死讯传来之时,她还一度为其黯然。   “是……也不是。”   谢玄衣沉默片刻,坦诚说道:“她生出了一道新的神魂。而今你看到的她,不是当年的她。”   “看出来了。”   邓白漪平静说道:“姜凰天性善良,童真无邪……她是一个好孩子,但她的神海之中,却还藏着另外一缕神念。”   成为天元大阵阵主之后。   邓白漪……   便不太算是“驭气境”修士了。   她成为了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因为逍遥子的“放权”,她几乎可以调动这一整座秘境的磅礴元气,而对应的,这些元气聚焦于自身之后,她也拥有极其敏锐的“感应”,乃至不属于驭气境的另类神通。   “先前我在影壁洞天教训了一些大妖。”   邓白漪轻声说道:“姜凰神海中蛰藏的那缕神念,和这些大妖有些类似……这缕神念的原主,恐怕不好招惹吧?”   “不错。”   谢玄衣点了点头。   妖国弱肉强食,想要在这种环境下生长,成为强者,必定不能软弱。   谢玄衣当初和凤凰斗法,也是险象环生……这头大妖的确极其好战,极其凶狠。   “其实,心有‘恶念’,不算什么。”   邓白漪犹豫了许久,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这世上有黑有白,有浊有清,有善有恶。即便是梵音寺的圣人禅师,也有心生恶念的时刻,大妖本就好斗,这缕神念藏有‘恶念’再正常不过……但这两缕神魂分离开来,却是不太妥当的。”   谢玄衣不明所以,微微皱眉:“此言怎讲?”   “你知道这天元山中,还囚着一个人么……”   邓白漪声音沙哑,还有些黯然:“那个人,正是崇龛。因为修行一气化三清,他将自己的‘神念’一分为二,遵循太平之念的那缕化身,许久之前,便被囚在此地,不得离开。”   谢玄衣怔了一下。   他回想起了云海一战,崇龛大真人身上无端燃起的命火……顿时明白了邓白漪的意思。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我希望姜凰一直都这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邓白漪垂下眼帘,担忧说道:“但是看到那缕恶念的存在之后,我担心她以后会变得和崇龛一样。”   (本章完) 第654章 斋心记   第654章 斋心记   “小家伙,快过来,让我瞅瞅。”   天元山顶。   道袍稚童蹲在大石上,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笑眯眯对姜凰摆手。   “小家伙?”   姜凰撇了撇嘴,不太服气。   她个头虽小,但眼前这披着道袍的比自己更小。   不过……对面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个头很小,但却隐隐散发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气息,白漪姐姐似乎和他关系很好,想到这里,姜凰不情不愿走了过去,钧山真人伸出手掌,捏了捏姜凰肩头。   钧山如今虽然只是阴神境,但阳神记忆保留了大半,不少神通施展起来炉火纯青。   这叫“捏骨测魂”,算是偏门术法中的一种。   道袍稚童眯起双眼,仍然笑眯眯道:“你多大了?”   “两岁。”   姜凰仰起头,理直气壮,给自己四舍五入了一下,往上面填了半岁。   从玉珠镇苏醒,到现在,已经接近两年。   其实要是按照凡俗的虚岁计数,她现在已经是三岁了。   “两岁……”   钧山真人汗颜。   远处谢玄衣和邓白漪从林中归来,他默默松开攥捏小家伙的双手,而后招手,示意谢玄衣过来一下。   “这小凤凰,是你当年带回皇城的那只?”   钧山真人拉着谢玄衣来到一处偏僻角落。   “是。”   谢玄衣苦笑一声。   姜凰的妖族血脉,通过隐匿手段,最多只能瞒过阴神境修士。先前在北郊武运龙脉,叶祖一眼就看穿了小家伙的身份……钧山真人是转世阳神,上手捏了一下,便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   钧山真人小声嘀咕:“我先前瞅着就不对劲……你小子应该知道‘元凰’是怎么回事吧?”   一模一样的话。   谢玄衣已经在叶祖那听过了一遍。   “前辈……我都知道……”   谢玄衣刚要开口解释。   “不必和我解释,我和叶祖那老家伙不一样,我压根不在乎什么人不人妖不妖的,你既然救了她,便自有你的打算。”   钧山真人拂了拂衣袖,淡然开口。   “前辈怎么知道我和叶祖见过面?”   谢玄衣有些诧异。   他杀完元继谟,几乎马不停蹄,辗转两地,其间谁也没有通知。虽然书楼和钧山之间有如意令连接,但与叶祖见面这等细小琐碎之事,陈镜玄应当不至于如此细致地通报。   “不是陈镜玄告诉我的。”   钧山真人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眉心,神情变得严峻起来。   “此事还要从南疆那一战说起……你应该知道,那一战我没有参与……”   南疆大战,几乎所有大褚修士,都陷入此劫之中。   只有一人置身物外。   谢玄衣神情也凝重起来,他先前踏入秘陵之中,便发现少了一道身影。   钧山真人,不在此劫之中。   “实不相瞒,我参悟出了第三条道境。”   钧山真人叹息着说道:“其实大部分阳神转世,都是为了重新修行,能够将前世未完之道补全……你悟出了生灭双道境,此番再入道,便是比前世要更加强大。”   “第三条道境?”   饶是谢玄衣心如止水,此刻也不由小小震惊了一下。   参悟两条道境,已是极难极难的事情。   为了修出生灭双道境,谢玄衣吃了极多苦头……   “按理来说,这是好事。”   钧山真人脸上并没有什么喜悦,他背负双手,大风吹动道袍,稚童脸上神色带着淡淡的哀伤:“我这第三条道境,名为‘未来’。与陈镜玄言辛这些监天者的术法有些类似,但又不太一样。”   “……未来?”   谢玄衣神色有些困惑。   “我虽掌握了这条道境,但想要将其触发,却是需要一些运气。”   钧山真人垂下眼帘,沙哑开口:“南疆大战前夜,我忽然入道,看到了关于‘袭杀’的一些预兆提醒。于是我便顺着道境揭示的线索,准备伏杀七圣……”   他缓缓将南疆白纸结界那一战的过程说出。   谢玄衣屏息凝神。   钧山真人顺延“未来道境”的线索,意欲引出七圣,一网打尽,本来是一桩好事,但却阴差阳错……造就了武谪仙的战死,以及叶祖的重伤。   说到这。   道袍稚童神色再度变得黯然。   他如今真的是“孑然一身”……待他最好的掌教师兄神游未归,一同长大的崇龛大真人走上歧途自取灭亡,情同手足关系莫逆的武谪仙,不久前也战死在南疆白纸结界之中。   钧山沙哑说道:“陆钰真本有机会杀我,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留了我一命。关于‘不死泉’的情报,我便是在那时知道的。”   “我知道南疆灾劫已成,最好的办法就是返回大褚。”   钧山长叹:“所以……在那场大劫之中,我选择了脱身。”   “再后面发生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南疆大劫和皇城暗潮,几乎是同时发生。   离开南疆的钧山,其实根本没有“脱身”,只不过从一个乱局中离开,便立刻投入第二个乱局。   “这段时日。我一直想要再度引召‘未来’道境。”   钧山真人顿了顿,将目光隐晦投向远处,说道:“但这道境并无反应……直到我看到那个小家伙。”   看到姜凰之后。   眉心的未来道境再度生出了异样变动。   “你……看到了什么?”   谢玄衣沉声道。   “我看到了一场很大的大雪。”   钧山真人虚眯起双眼:“这场大雪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天边燃烧着滚烫的凰火。”   “凰火?”   谢玄衣心头微微咯噔了一下。   “是。”   钧山真人神情凝重道:“这样的画面……我不知是好是坏,但一定和这小家伙有关。我听说那妖后殒命之前,将全部修为全部送到了妖国?”   “是有此事……”   谢玄衣应了一声,皱眉开口:“前辈的意思是……天凰宫会来夺人?”   “极有可能。”   钧山真人认真说道:“这小家伙身上的血脉可不得了。妖国那边,应该很难找到这样的纯血凤凰了……饮鸩之战落败后,天凰宫失去了‘墨鸩大尊’这位千载难逢的顶级领袖,只剩老宫主独挑大梁,如今正是迫切需要栽培新任宫主的时刻。一旦妖后将姜凰的信息送到北郡,那些家伙,恐怕会想方设法,将姜凰夺回妖国。”   “……”   此言一出,谢玄衣陷入沉思之中。   “不过……这未必就是灾祸。”   钧山真人认真说道:“未来道境的揭示,并不是百分百成真。宿命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哪怕天凰宫真要动手,提前预先洞察,也足以设下埋伏。”   “多谢前辈。”   谢玄衣思索了许久,深深吐出一口郁气。   ……   ……   大褚皇城,一场秋雨落下,将街巷冲刷洗涤了一番,青石路面变得澄澈干净。   污垢,血腥,纷乱,纷纷被冲刷殆尽。   两位年轻男女,坐在茶楼雅间之中,二人身旁窗扉半开,大旗飘摇,细密雨丝坠落,发出清脆的嘀嗒之声,听起来惬意温柔,让人有些生出困倦之意,这样的午后最是适合睡觉,以及喝茶。   女子没有穿着道袍,只是披了一件丝绸质地的素雅白衫,发丝依旧以木簪盘起。   她端着白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容上的凌厉尽数散去,任人来看,都不会相信……这是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闻名于世的天下斋斋主。   “今天是个好日子。”   唐凤书往身下看去,轻声说道:“我喜欢下雨,也喜欢清净。”   街上行人很少。   从这个高度俯瞰,看不清这些行人的面孔,只能看到一朵接着一朵的油纸伞,如儿一样绽放,缓慢摇曳。   “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   陈镜玄微笑说道:“这场秋雨之后……皇城应该会干净许多。”   他却不是望向身下的长街,而是望向皇宫方向。   恢弘雄伟的宫殿,临近中央位置,却是缺了一块……太皇以皇血纹刻的秘阵被破坏,那座仁寿宫宫阙驾临到大穗剑宫,伴随着圣后战败,而一同破碎。仁寿宫被赵纯阳的剑源长河击碎,彻底化为瓦砾,于是皇宫便就此缺少了一大块“心脏”。   对于人而言。   没了“心”,便要死。   但对大褚而言……唯有剜去这颗生疮发烂的“心脏”,才能迎来重生。   仁寿宫破碎,烟邪元继谟身死道消,接下来的清查任务只是稍稍繁琐了一些,并没有太大难度。   “这段日子,发生了好多事啊。”   唐凤书顺着陈镜玄目光望去,忍不住感慨说道:“短短数日,犹如数年……”   南疆,皇城,两场乱变,碰撞出无数激流。   “但好在这些故事的结局还不错。”   陈镜玄笑了笑。   虽是在茶楼饮茶,静享清宁时光,但他面前依旧放着厚厚的一沓案卷。   这些案卷被风吹动,轻轻摇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混杂在雨声中,听起来很是悦耳。   第一页是关于大褚现任皇帝“褚因”的远游请奏,已经得以批准。   这位被迫坐在皇帝之位上的可怜女孩,从一开始就想挣脱牢笼。   按理来说。   她要一辈子困在皇城。   但……陈镜玄不是元凰,若干年前他义无反顾地站在褚因这一边,不仅仅是为了公理,更是出于对这个孩子的“怜悯”,褚因讨厌皇城,想要离开这里,去往自己未曾去过的地方,恰好有一个离国回来的孩子,想要站在这个位置,想要尽一份力量,想要竭尽所能地匡扶天下已倾的正义。   褚果代替褚因,接下了这份重担。   哗啦啦。   案卷继续翻动,第二页是书楼关于国师言辛的案卷报告。   或许是因为境界不够,又或许是当年圣后被囚皇城,只有“言辛”一人出面求情……坑杀秦祖那一战中,元凰并没有对老国师下手,只是将其打至昏迷,囚压在深宫之中,等待大战落幕再进行处置。仁寿宫崩解之后,言辛便被解救回来,这段时日正在鲤阁静养,桑正负责亲自侍奉老国师,并且将其身体情况汇成案卷,送至陈镜玄手中。   书页再翻动。   秦家的家主已经定下了……   秦百煌被摆了一道,因为秦千炼的高调进城,以及动手挑衅,他打定注意想要通过“南疆荡魔”一决高低。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不争气”的道痴弟弟,一心只想修行,这些手段都是早就设好的“激将法”,倘若在荡魔之前,秦百煌当众拆开秦千炼送来的那封书信,便会觉察真相。   书信中秦千炼主动让出了“家主”之位,并且狠狠嘲笑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愚蠢哥哥。   大战落幕,没忍住好奇拆开信封的秦百煌,看完之后气得七窍冒烟,马不停蹄来到道门,只可惜玄芷真人因为重伤之故,封锁青囊山,闭门谢客,他根本就没见到秦千炼……这下所谓的“家主之位”,他根本就没办法推脱了。   南疆和皇城两场剧变,对秦家影响极大。   秦祖战死在月隐洞天,这所谓的大褚第一世家位置,也不再稳固。   这重担。   秦百煌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这段时日,秦百煌根本就没时间钻研宝器符箓,炼器司地窖的密门已经生了不少灰尘。   不过。   虽然秦百煌每日都在忙着接手秦家事务……   他依旧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号外!”   “号外!”   青石街上,忽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孩童叫卖声音。   一个衣衫褴褛的草鞋少年,没有打伞,披着雨衣奔走在街巷之中,怀中鼓鼓囊囊,他身上淋湿浑不在意,却是用雨衣将兜里的书籍死死护住。   草鞋少年高声呼喊:“方圆坊最新出炉的《斋心记》来了!”   “斋心记?”   唐凤书怔了一下,隐约觉得书名有些耳熟。   陈镜玄则是神色变得古怪微妙起来。   “等等,等等——”   青石街一旁,一位躲雨游客忍不住伸手叫停了少年,“斋心记不是结束了么?那两位的故事……前阵子不是以悲剧告终了么?我记得是彻底掰了啊……”   “嗨。”   少年郎挤眉弄眼笑道:“正所谓峰回路转,柳暗明,这世上之事哪有绝对……大人要不要买上一期看看,刚刚到手的,新鲜热乎,我自己都来不及看,来时路上听他们说,那两位克服了千难万难,不仅仅修成了正果,而且还生了好几个娃呢!”   (本章完) 第655章 儿女情长   第655章 儿女情长   “不仅克服了千难万难,还生了好几个娃?”   此言一出。   屋檐下躲雨喝茶的众人纷纷瞪大双眼,彼此对视,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给我来一份!”   “我也来一份!”   本来冷清的青石街,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茶楼二层。   忽然想起了斋心记是为何物的唐凤书,此刻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陈镜玄的心虚目光。   如果   “咳……”   陈镜玄苦笑一声,无奈解释道:“我说这事情和我无关,你相信么?”   “你觉得这话说出去,你自己信么?”   唐凤书幽幽说道。   这本由方圆坊出版的,国师大人和道姑朋友的爱情故事……她早就有所耳闻,并且在先前一直追读。   这里发生的许多故事,只有陈镜玄知道。   更不必说,陈镜玄还是方圆坊的大坊主。   “是秦百煌干的。”   陈镜玄扶额,满脸黑线:“一定是姜奇虎又喝多了酒……”   “呵呵。”   回应他的,是唐凤书的一声冷笑。   随后茶楼雅间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许多年前,崇龛便一直告诉我,道门戒律森严,切莫沾染尘缘。”   唐凤书忽地又开口了,她端起白瓷茶盏,抿了一小口,喝茶如喝酒,声音也有些沙哑:“我不以为然……因为掌教师尊跟我说,这世上大多规矩都是人定的。而天下斋的规矩只有一条,问心无愧。”   陈镜玄默默听着,神情十分认真。   “……所以?”   青衫儒生小心翼翼接过话茬。   “所以,喜欢你这件事。我一直问心无愧。”   唐凤书平静至极地开口。   她淡定直视着对面儒生的双眼,这样的场景其实在这些年里出现过许多次。   但没有一次。   陈镜玄敢以同样的目光给予回应。   “唐斋主……”   这一次是例外。   陈镜玄下意识想要挪开目光,但他克制住了这个念头,认真凝视着面前的好看女子。脱下道袍之后,唐凤书不再像是威风凛凛的天下斋主,她是未来道门掌教,却也是千万众生中的一人。   “不必说那些没有用的话,也不要再喊我唐斋主了。”   唐凤书捧着白瓷盏,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什么以国为重,什么天下为先。这些道理你懂,我也懂。我今日只问一句,你……”   话音未落。   青衫儒生的声音便在雅间内响起。   “我当然也是喜欢你的。”   唐凤书怔住了。   “从很多年前我便喜欢你了,喜欢一个人,当然是问心无愧的事情。”   陈镜玄笑着说道:“不怕你笑话,早些时候的确是我怯懦,倒不是我不敢表明心迹……而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今天。”   推翻仁寿宫的这场棋局,他早在十年前便开始布置了。   这一战。   哪怕集齐天时地利人和。   依旧胜算渺茫。   倘若这最终结局是黯然落幕,他必将粉身碎骨,坠落深渊……抱着必死绝悟踏入这场棋局的陈镜玄,怎敢多生情愫,怎敢儿女情长?   只是。   缘分和命运这东西,半点由不得人。   哪怕他再是顾及,再是考虑,再是周全,这北海一战,终究还是牵扯到了唐凤书。   两人在芦苇荡共同经历了十死而无一生的绝境。   事到如今。   哪里还有什么话,不好说,不可说?   什么道门戒律,什么家国天下,两人之间的彼此情愫,早已心知肚明,只差最后一步,捅穿窗户纸。   听到这。   唐凤书眼眶顿时有些泛红。   她咬着牙齿,狠狠骂了一句:“……笨蛋蠢货!”   笨蛋蠢货?   这次轮到陈镜玄怔了一下。   这世上有许多聪明天才,不管如何定义,他陈镜玄一定是其中之一。   这世上也有许多笨蛋蠢货……一样的道理,他也是其中之一。   这话说完。   二楼雅间再度回归长久的静默。   或许是茶水太烫的缘故,女子面颊生出了些许绯红,她生硬地挪开头颅,捧着白瓷盏,望向窗外垂落的雨丝,骂完那四个字后,唐凤书整个人的反应显得相当无措,甚至有了些许慌乱。   这一次,反倒是她不敢直视陈镜玄的双眼。   “你这是怎么了?”   陈镜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不说话了?若是不解气,再骂两句也是好的。”   “你……”   唐凤书俏脸生红,叹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你往外面看,今天的雨挺好看。”   这话题转移的,忒生硬了些。   陈镜玄往外望去。   青石街上,那卖书的少年郎已经跑远。   屋檐躲雨的众人,一个个抱着《斋心记》,看得津津有味,有些人还咧着嘴笑。   再远一些,屋檐下方,一位乔装打扮的黑鳞卫靠在门旁,悠闲自在,他负责巡守监察国师大人出没的这条青石街。   这黑鳞卫正是桑正。   桑正也买了一本斋心记,看得入神,感应到了二楼投来的目光,忍不住仰起头来,颇为尴尬地挠了挠头。   陈镜玄投去威胁目光,示意他快滚蛋。   而唐斋主则是招了招手,示意桑正过来一趟。   桑正顿时陷入纠结,流露出痛苦表情。   两相权衡之后。   桑正还是小心翼翼来到二楼雅间,唐凤书不由分说将这本《斋心记》拿到手中,以神念阅读,匆匆翻了起来。   陈镜玄没好气传音骂了一句没眼力见的家伙,桑正哪里还敢多留,送完《斋心记》便匆匆离去。   “这书里写,我们最后生了三个孩子……”   唐凤书草草看了一遍,流露出相当复杂的神色。   她望向陈镜玄,蹙眉问道:“这样真的好吗?”   “¥*&%……”   陈镜玄此刻只把秦百煌痛揍一顿。   “绝无此意。”   青衫儒生抬起手来,咬牙切齿地发誓:“这一段纯属杜撰,姓秦的真是混账玩意儿,回头我去教训他。”   这秦百煌真是好日子过太多了。   他好歹也是堂堂大褚国师,竟敢如此抹黑!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唐凤书摇了摇头,这一次她合上斋心记,歪了歪头颅,认真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要生孩子,三个……会不会太多了些?”   (本章完) 第656章 新潮   第656章 新潮   处理完道门琐事,谢玄衣带着姜凰离开了天元山。   四条龙脉去处已尽数确定。   武运龙脉如今由周镇守,北海龙脉由陈镜玄镇守,大穗剑宫有自己,道门有钧山真人和邓白漪。   十年动荡。   而今平复。   当年遭受罢黜的那些镇守使,终于也得以回归原位,由姜家牵头,落位皇城的北郡世家,逐渐离开皇城,陆续重返北地。早些年北郡其实相当繁华,因为元气枯竭之故,逐渐走向没落,在那些镇守使和名门世家遭受罢黜之后,更是变得一片荒芜。   谢玄衣带着姜凰一路驭剑北去。   小家伙心心念念想要沿着先前南下的路线逆流而上,去看一看鲤潮城,再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当年初萌灵智的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明白,神海之中浑浑噩噩,只留下了些许懵懂灵光。   又是一年大潮来临。   鲤潮城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距离“潮祭”大劫过去已经接近两年,这座古城重新恢复了生机,街巷四处都是叫卖声,吆喝声。   不少游侠,文人,都来到这里,观看大潮。   鲤潮城街巷路边,一个黑衣年轻男人,面容英俊,身姿挺拔,在人群之中极其显眼,不过相比之下更为显眼的是骑在他肩头啃葫芦的羊角辫小姑娘,小姑娘唇红齿白,眉眼极具灵气,像是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人潮攒动,谢玄衣扛着姜凰缓慢前行。   小家伙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路上有舞狮,有卖艺,她都会指挥谢玄衣靠过去,看上半天。   上一次她就想这般凑活热闹,只可惜谢玄衣和邓白漪都有“正事”在身,容不得怠慢松懈,于是每每看到路边热闹街景,只能远远瞥上一眼,来不及参与,便要匆匆离开……再后来她便去了剑宫,山上是修行圣地,偏僻冷清,别说烟火气,连人影都看不见。   姜凰还记得自己许久之前,路过茶楼,里面那位说书先生喝多了酒,一边敲着醒木,一边感慨长叹,人生区区三万天,能得自在逍遥的日子,或许连三千天都没有。   那时候她心想这世上的自有自在哪里这么难得?   后来她才明白,这说书先生说得没错。   修行者的寿命要比凡俗更长,别说三万天,十万,三十万,都不算什么,只是逍遥自在的日子,却要更少。   就拿剑宫后山那位每日镇守剑林的掌律来说。   兴许赵通天修行以来,一日自在都未曾得过。   就算活上二百年,也只是枯守青山。   年少不知愁滋味,能得一日逍遥,便是一日逍遥。   再年长些。   就算五湖四海尽可去得。   逍遥自在却不复返了。   “兄长。”   姜凰双手迭掌,脑袋下巴搁在谢玄衣头顶,她看着不远处胸口碎石的卖艺人,轻声说道:“我好久之前便想随你一同来这人间看看了。”   先前那趟颠沛流离。   不是游历,更像是逃命,一路上围追堵杀,封城戒严。   而今卸下千斤重担,这般滋味全然不同。   “感觉如何?”   谢玄衣笑着开口,此刻夜幕垂落,正是卖艺人吐酒喷火的炫技时刻,熊熊光火仰天而出,化为龙卷,在狂风吹舞之下,飞快破碎化为数千数万火烬,无数火屑飘摇坠落,甚是好看。   “人间……真美……”   姜凰看着这一幕怔怔出神,喃喃开口。   哗啦啦。   风卷火烬,飘零坠落。   淡淡的酒气铺散,弥漫开来。   谢玄衣从腰囊中取出一枚黄金,轻轻掷了出去,卖艺人辛苦一日,通常只能收到一些铜板,偶尔会有豪客打赏白银,此刻看到黄金,几乎是刹那怔住,连忙双手捧住,一顿磕头道谢。   谢玄衣笑着点点头,向后退了两步,默默回到人潮之中。   趴在肩头的姜凰小声说道:“我想去看看鲤潮江。”   “好。”   谢玄衣加快脚步。   离了城心,人声渐小,不过依旧热闹。   不少年轻男女,挑着灯笼,在江畔漫步,谢玄衣重回故地,神色也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自己循着【沉疴】剑气之声,来到此地。   没有找到飞剑。   却是碰到了陆钰真。   说也奇怪,从碰到这白纸道人的第一面起,谢玄衣便生不出一丝一毫好感,他笃定陆钰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事实证明这家伙的确心怀鬼胎,没安好意,只是纵观全局,陆钰真有不止一次机会能够将自己置于死地,却从未对自己真下过一次死手。   鲤潮江第一次碰面。   那时自己修为尚未恢复,本命飞剑也未找回。   以陆的实力,轻轻松松便可将自己杀死。   但他没有动手,反而给了自己“大潮将至”的提示。   这是谢玄衣迄今为止都没想明白的事情——   这家伙,到底图什么?   如果说陆钰真想要的是,让“不死泉”生出泉眼,那么他已经成功了,自己成为了千年来第一个拥有“不死泉眼”的特殊存在。传说中拥有无尽生机的神物,在自己这里取之不竭,用之不竭。   只是……   剑宫一战之后,姓陆的便彻底销声匿迹。   书楼那边早就派遣暗探去往南疆调查,谁也没想到,南疆就这么成为了一片空空荡荡的死地。   纯白山消失地无影无踪,地渊仍然存在,不过白泽秘陵造化被取走,这里只剩一片百里巨坑。   三大宗被自己杀尽之后,这片隔绝外界的瘴气之地,便真就成为了生命禁区。   十年前纸道人一夜之间降临,十年后纸道人一夜之间离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钰真……   亦是如此。   历史如一江潮水,亦如一页漫长白纸,陆钰真的行迹便好似断续墨水,洒在其上。   本该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却在关键处戛然而止。   谢玄衣默默站在江畔,看着远处长夜中咆哮的江潮。   他微微皱了皱眉。   夜幕昏暗阴沉,几乎不可视物。   但在谢玄衣神念尽头,那几乎与北海交汇的鲤潮江入口之处。   大浪起伏。   隐约可见有一道道士身影,白发白袍,站在江上,随江水起伏摇曳。   (本章完) 第657章 重逢   第657章 重逢   “你且在此等我。”   谢玄衣以神念锁定白袍道土,他將姜凰放了下来,立刻驭剑向著大江尽头掠去。   轰隆隆!   江浪如雷,夜幕之中,一缕金线贯穿天地。   谢玄衣驭剑速度之快,几乎撞碎虚空以他目前修为境界,也的確足以“横渡虚空”,只不过两三息功夫,肉身便已抵临神念锁定位置。   白袍道士背负双手,站在浪潮之上,身躯隨浪潮起伏,他似乎早就觉察到了沉的气息。   他並不离开,而是等待。   “陆鈺真!”   谢玄衣声未至,剑气先出。   鲤潮江再次相遇。   他二话不说,递出一剑,遥隔数里,无数江浪翻滚,数十道水柱就此炸开。   白袍道士微微后倾,並未与剑气硬撼,江水被剑气搅碎,他便如一片苇叶,轻飘飘向后坠去,拉开百丈,將这凶悍剑气尽数化去,这才重新恢復站定身形。   两人相隔数里。   无数白纸在大江中央飘摇。   陆鈺真话语带著恭喜意味,笑著开口:“小谢道友,几日不见,又有精进-收回胎光的滋味如何?”   谢玄衣神色冷漠。   收回胎光之后,他的神魂得以圆满,得证阳神的天堑也就此铺平。   这本就是属於他的东西!   谢玄衣本想再度祭出飞剑,但他已经隱约觉察到了不对,及时收住剑气这附近空间极其脆弱,漫天白雪翻飞之下,隱隱有乱流隨江潮一同喷薄。   如果自己没猜错,这附近五里范围之內,已经有几扇虚空门户被打开,隱在暗处。   只要愿意,陆鈺真隨时可以抽身离开此地。   以这傢伙的修行境界,自己如今固然有机会“缠打”一番,但想將其留住,却是希望渺茫。   如今这天下,能斩杀陆鈺真者,廖寥无几。   有十足把握的,恐怕只有自己师尊。   “你猜得没错,我已经留好了“门』。”   只是对视一眼,陆鈺真便猜出了谢玄衣心思,他微微一笑,说道:“只要你动手,我便走。我不和你打,你可以试试神念传讯,请赵纯阳出山看看究竟是他来得快,还是我走得快。”   谢玄衣眼神阴沉下来。   “好了,何必拿这种眼神看我?”   陆鈺真风轻云淡说道:“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想要与我一战只不过如今还不是时候,你尚未晋昇阳神,你我之间,有什么可爭斗的?难道我不逃不躲,与你正面对决,这一架就能分出胜负么?你之所以肆无忌惮出剑,无非是欺负我不愿对你动手罢了。”   这话倒是挑不出刺。   谢玄衣有不死泉,陆鈺真一样也有。   两人境界差了太远。   “你专程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压下杀意,冷冷开口。   “当然———.不只是这些。””   陆鈺真缓缓收敛了笑意,长嘆一声:“大穗剑宫那一战,赵掌教的確厉害,只差一点,贫道便要死在他手上了。”   虽是收敛了笑意。   但陆鈺真却一如既往地不著调。   他一边开口,一边轻拍胸膛,摆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那真是可惜。”   谢玄衣冷冷道:“我虽想亲手杀你,但若你死在师尊手上我也会好好庆祝一番。”   “是么?的確可惜——”   陆鈺真丝毫不恼,反而顺著谢玄衣话意继续说了下去。   “纵观千年,论天下英雄豪杰,无论如何,赵掌教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若非时代限制,他之成就,不亚於千年前的剑宫初代掌教,玄水初主。”   话锋一转。   这一次,陆鈺真言语真挚,满是惋惜:“我来得不是时候,赵掌教年岁已经无多了等他离去,这大褚就要进入新的时代。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我说的那些话么?当三百年前的英雄豪杰落下帷幕,便是新的盛世大潮来临之时。”   “你...·”   谢玄衣盯著白袍道士,一字一句开口:“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个猜想。   在他脑海中,已经浮现过许多次。   陆鈺真的轨跡—出现在过往史书之中,不止一次!   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这傢伙就像是断续的墨,在史书漫长篇幅上,泼洒出零碎的痕跡。   “应该不算难猜吧?”   陆鈺真笑了笑,温声说道:“我以为大月国那时,你便会看出端倪的。”   谢玄衣短暂沉默。   大月国时,他的確看出了端倪,只不过那时候即便点破,这姓陆的多半也不会承认。   “你说得没错,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不属於这里。”   陆鈺真耸了耸肩,无奈说道:“只是因为大道笔的神通,我被迫来到了这个鬼地方—如果我有得选,我才不会来到这个荒芜贫瘠的时代,你知道一千年前的元气有多丰盈么?”   “所以—”   谢玄衣皱眉道:“你不属於这里,你做的这些事情—.”   “自然是为了图开心。”   陆鈺真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风轻云淡地说道:“既然我都不属於这里了,自然是要做些让我开心的事情———   “开心?”   谢玄衣眼中隱隱浮现怒意。   “是咯。”   陆鈺真很乐意看到谢玄衣这副反应,微笑说道:“让鲤潮江的气运流入大褚,让南疆那些邪修死在你的剑下,都是令人开心的事情对了,把你塞到棺材板里,让你稀里糊涂结下一桩阴婚,这件事情也让我很开心。”   轰!   谢玄衣实在忍不了了。   他一剑劈出,大江浩浩荡荡为之破开。   纸道人大笑著飘摇而起,这缕剑气极其粗壮,掀起一道雄浑龙捲,而他则是身化无数纸屑,贴著剑气龙捲堪堪躲过,而后在原地重新凝结身躯。   谢玄衣自光微微凝了凝。   这一剑,看似是他遭受挑,怒髮衝冠,意气行事,但实则是隱蔽试探,纸道人能感应到自己的杀意,一旦自己真动杀心,莲令震响,请师尊出山,这傢伙便会立刻远遁,   通过虚空门户直接逃离。   但这一剑並无杀意,只是“释放怒意”。   剑气龙捲与白纸道人擦身而过的一剎,谢玄衣放出神念,以及“元吞神通”,汲取了一缕道意。   “阳神八重天—.不,九重天—   这缕道意给他的感觉极其浑厚,不输云海对决之时的崇龕,甚至还要在其之上!   谢玄衣的神念极其敏锐。   一剑试探。   他便猜出了此刻陆鈺真的“大概修为”,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九重天?怎会修行如此之快?”   谢玄衣压下心头震惊,不敢置信地望著重凝身躯的纸道人。   南疆大战,这才过去多久?   陆鈺真只身转战千里,前脚才在打完武謫仙,后脚便去皇城参加秦祖之战,再紧接著便赶赴大穗剑宫,与圣后一同围杀赵纯阳。   他的对决强度,远在崇龕之上!   阳神八重天的崇龕,应战玄芷和秦祖之后,精气神便大大衰败,最终死在了北海"   这傢伙不仅精神饱满。   而且更进一步!   就算有“不死泉”,这等修行进境,未免也太快了吧?   这姓陆的,在阳神境的修行速度,甚至比自己在阴神境更快这不合理。   “你一定在想,我为何修行如此之快。”   剑气龙捲掠过之后。   重新凝聚身躯的陆鈺真,伸出手掌,轻轻揽过一缕溢散剑意,两根手指发力碾过,这缕剑意如落一般被指腹碾碎。   他已然猜到了谢玄衣的出剑用意。   陆鈺真没什么可避讳的。   他笑著说道:“小谢道友,陆某虽然也有三分天资—但也不至於数天连破两境,不如你猜猜,我是怎么做到的?”   与武謫仙对决之时。   陆鈺真只是阳神七重天。   从南疆大战,到此刻鲤潮江碰面,才过去十天不到。   两场大战,就算陆鈺真天赋异稟,早有破境之相,最多最多也就晋升八重天。   除非·   这十天,对他而言,不止是十天。   水到渠成的,谢玄衣心中浮现出了答案。   所以那一日,师尊未能杀死陆鈺真,这傢伙凭空从剑宫消失不止是“空间”意义上的消失。   他去到了別的地方。   或者说,他是去到了別的时代!   时隔数日再相见,看似只是过去了短短的十天,但陆鈺真已经在另外一座“时空”修行了很长年岁。   谢玄衣神色凝重起来。   这是【大道笔】的神通么?如果自己猜想属实,那么这件至道圣宝的力量未免有些太逆天了吧?   无论遇到什么敌人,什么危险,只要催动【大道笔】,就可以將自己转移到另外一片时空之中这等神力已经超脱了谢玄衣对“道”的认知,陆鈺真完全不属於此界,自然而然地也就没有什么“因果”,什么“业力”可以將其束缚压制。   甚至就连寿命和年岁,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啊—”   陆鈺真笑著开口。   说来也怪。   明明两人只见了数面。   但他却比世上任何一人,都要更了解谢玄衣。   仅仅是眼神对撞了一剎,陆鈺真便猜到了谢玄衣心中所想。   “寻思了,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便宜。”   陆鈺真並没有隱瞒这件事,他懒洋洋说道:“大道笔的確是一件不可思议的至宝,但这神通催动没那么简单,我要付出的代价,远比你想像要惨重如果不是赵纯阳打出的那一拳,我实在扛不住,怎么著我也不会发动这神通。”   这是他压箱底的底牌,某种意义上来说,比不死泉还要更加重要!   坦白来说,即便如今修到了阳神九重天。   陆鈺真依旧没有勇气面对赵纯阳在他看来。   自己目前与赵纯阳对弈,胜算依旧是零,二人之间是纯粹的十零开。八重天和九重天的差距在赵纯阳面前几乎可以抹平,忽略这就是陆鈺真在鲤潮江附近埋下好几扇虚空门户的原因,上一次挨打实在让人记忆犹新,他可不想再被赵掌教堵住,万一剑源长河封锁了自己的神念,这一次很可能连大道笔【神通】都无法施展。   “实不相瞒。”   陆鈺真淡淡说道:“赵掌教的確厉害但我不想和他过招。我的目標是你。”   这很明显。   即便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   “呵。”   谢玄衣冷冷道:“你想和我打?”   一路上。   陆鈺真始终算计自己,不安好心,这傢伙窃走了自己的“胎光”,想方设法为自己设计圈套但走到最后,谢玄衣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陆鈺真的设计之中,得到了不少好处。北海陵那一战,他拿回了自己的本命飞剑,大月国北狩,他得到了青鲤的髮簪,以及诸多神魂业力的加持。至於南疆大战,他更是继承了白泽大圣的元吞圣界,得到了一份真仙境下的最强传承。   “不错——-但我先前便说了,你我现在没什么爭斗的必要。”   陆鈺真伸出一只手,往自己头顶更高的位置,轻轻比了比,微笑说道:“我要等你登临山巔,再与你一决高下。”   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谢玄衣即便破境证道阳神,这一架打起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一如今陆鈺真已是九重天。   伸出的那枚手掌,意味著九重天之上。   这服十重天?   亦乍服比十重天更高的“天人”?   “等我登临山巔?”   谢玄衣冷笑一声:“这得等多久?毫大道主可千万別等急了,我现在就喊一位十重天之上的,来帮你助助兴。”   说罢。   他取腥莲令。   只见谢玄衣神念灌输之下,令牌闪腥无数辉光,一缕剑意在空中呼啸,盪开!   鲤潮江上顿时泛起一道道寒光。   “???”   ?   二人之间好端端的谈话就此被打断。   “你小子不讲武德!”   毫鈺真瞳孔骤缩,汗水瞬间打湿道袍,他连忙向著江底掠去,身形化为无数白纸纸屑,在一瞬之间消散地无影无形。   轰轰轰!   远天江水接连炸开,这纸道人竟服在方圆十里,埋了上座门户,用以传送逃命。   谢玄衣饶有兴趣看著这一幕。   唇泛起一抹讯意。   他当然没有催动莲令。   师尊刚刚经歷大战,正在禁地养伤,先前注入神念的异象,只服伴装罢了。   交降这么多次。   谢玄衣这还服第一次看到纸道人如此失態,不顾形象地逃命看来,服真被师尊打怕了。 第658章 北游   第658章 北游   谢玄衣离开的这半柱香。   姜凰默默站在鲤潮江畔,靠在石质栏杆之上,十分乖巧地远眺静等。   小姑娘双手托腮,望著远天江水的无邪面容,忽然变地沉默凝肃,清澈如水的眸底掠过一缕火红。   她出神地凝视著鲤潮江尽头的那道黑衣身影。   鲤潮江浪忽然变得安静起来,大潮不再咆哮,浪也变得细碎。   “哗啦啦。”   虚空隱有飞剑破空之声响起。   姜凰眸底掠现的红焰瞬间烟消云散,谢玄衣回到江畔之时,小姑娘已经重新变成了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   ……   从鲤潮城离开,一路北上,沿著当年南下的路线。   姜凰不想驭剑而行。   於是谢玄衣便买了一辆马车,亲自驾车充当马夫,带著小傢伙先去泰安城,再到丰穗城,最后出了青州关,直奔北郡属地而去……人烟逐渐稀少,环境也变得荒芜。昔日北郡曾有过一段繁华时日,诸镇守使遭受罢黜之后,不少修行者都离开了这里。   故地重游。   却是没了先前那般顛沛流离的萧瑟滋味。   谢玄衣不必佩戴【眾生相】。   姜凰也不必担心被人察觉身份,先前逃往青州之时,由於神魂裂分之故,她每日都在昏昏沉沉大睡,错过了许多风景。   这一大一小,真如“兄妹”,北游而上,沿途走走停停。陈镜玄虽忙於处理皇城琐事,但对谢玄衣这一趟出行还是上心的,一路出关,皇城司未有丝毫阻拦。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便是最高程度的“关心”,大褚城关检查向来森严,当然以谢玄衣如今身份地位,只需如实显露身份即可……但一路出关无人问检,便意味著早已有黑鳞卫打过招呼,这一路北游,书楼都在密切关注著谢玄衣的行程。   最终。   两人重新回到玉珠镇。   “这里就是白漪姐姐的家?”   马车停在玉珠镇口不远处,姜凰透过竹帘缝隙,观察著不远处的那座小镇。   “……是。”   谢玄衣倒是没想到,昔日甚是破败一片死气的玉珠镇,而今竟然好了许多。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隔著数里,都能听到叫卖吆喝之声,穿著厚袄的担夫成群结队……这些人的袄服上还刻著“邓”字府印。   邓家不是已经迁出北郡了么?   谢玄衣隨意放出一缕神念,却是听到了如下对话。   “老爷叮嘱,这批货物十分贵重,一定要安全送到,不能有失——”   “价格还记得么?”   “记住!只卖一钱,不许贵了!”   神念匆匆扫过。   这些担夫,挑著的箩筐中,儘是一些南方常见的吃食。   为了保温,每枚箩筐之中,还贴著最为常见的道门符籙【玉寒】,散发著阵阵寒气……对於谢玄衣而言,这符籙不过是信手可成的玩物,但是对於外面凡俗而言,这些符籙已经算得上是仙师神跡。   这些食物都是从大褚南方运送而来,跋涉千里,送到玉珠镇集市之中。   只卖一钱,自然不是为了盈利。   “邓赤城……”   谢玄衣若有所思,想到了邓白漪住在皇城的父亲,明白了这一切。   生於斯,长於斯。   若有飞黄腾达之际,不忘故中父老乡亲。   “白漪姐姐住的镇子挺热闹呀,不像你说得那般破败。”   谢玄衣戴上斗笠,將马车驶入小镇,顺著集市逛了一圈。   姜凰买了一枚冻梨,捧在手心,用力咬了一大口,声音含糊不清:“我还以为……这小镇不会存在了呢……”   “我也没想到。”   谢玄衣哑然一笑。   先前玉珠镇的破败,是因为妖患,以及寇乱动盪。   而今阴山被自己连根拔除,镇守使逐渐回归,北郡的惨澹景象很快就会迎来改善。   不过……   玉珠镇能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主要是因为住在皇城的那位“邓姓老爷”全力扶持。   前段时日,谢玄衣其实和陈镜玄聊过邓赤城——   当年自己许诺邓赤城,返回皇城,安置宅邸。   以自己和陈镜玄的关係,邓赤城在皇城可谓是拥有了最硬最坚实的后盾,几乎不会遇到麻烦。   谢玄衣本以为这位玉珠镇“老爷”会选择就此过上太平閒赋的日子。   没想到,老驥伏櫪。   陈镜玄其实一直密切关注著邓府一行人的动向,青州乱变后,邓白漪成为唐凤书弟子,邓老爷子的身份也便“水涨船高”,他一直在等邓赤城向书楼开口。   可万万没想到。   去往皇城之后,邓赤城独自一人,重新开始置业,他倒是挺有骨气,虽然有著极硬的关係,但从来没有联繫过书楼,兴许是担心自己消耗女儿这边为数不多的人情,老邓靠著这么多年的“经商头脑”,在皇城盘起了书坊生意,赚了不少银两……   书坊生意,利润有限。   不过邓赤城卖的不止是书……还有符籙……   他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向宝贝女儿送去书信,討要邓白漪练笔之余的荒废符籙。   夏日三伏,家中酷暑,书坊便售卖【玉寒】符籙,若是买上一张悬在府邸中梁之上,可保七日清凉。皇城大户人家极多,这书坊符籙价格不贵,而且质量上乘,比方圆坊的符籙要实用许多。   到了冬日,便卖【炭炉】,一张符籙,可化雪消融,祛除寒意。   一来二去。   邓氏书坊生意便好了起来。   方圆坊符籙其实卖得並不算贵。   道门符籙师何其难求。   这本就不是凡俗拿来取用的玩物。   邓赤城卖得是自家女儿的符籙,他这位大坊主还能干预不成?如果没有意外,邓白漪便是道门下一代的“大阵纹师”……宗师级的人物绘製的【玉寒】符籙,能不好用么?谁会拿来悬掛房梁避暑?   当然。   邓赤城也不傻。   不是什么人来买符,他都卖,这符籙难得,他也清楚。   书坊书坊,首要做的是书卷生意,唯有书卷买得够多,才有资格来买这些符籙。对於那些大户人家而言,本就要在书坊上不少银两,正好一併买了。   此情此景,陈镜玄哭笑不得,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邓愿意如此,那便让他如此。   一来二去,邓氏书坊是赚了不少银两,只不过与皇城权贵相比,这些银两实在算不得什么,其实也只能算是辛苦钱。   不过。   都是邓白漪的辛苦钱。   (本章完) 第659章 烬离   第659章 烬离   马车穿过玉珠镇,並未多做停留。   此行的终点,便是姜凰的“起点”。   烬离山。   时隔接近两年,这座古火山变得更加活跃,马车停在山脚,谢玄衣带著姜凰向山顶走去,一大一小,留下两行脚印。   “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姜凰微微歪斜头颅。   如愿以偿回到了“故乡”,小傢伙神色变得凝重了许多,她认真打量著漫山大雪,感应著山顶散发出来的,些微的熟悉气息。   这里的確是自己出生的地方。   她在这感应到了凰火气息。   “这里……景色不错。”   姜凰停在了半山腰,回头望去,大雪翻飞,人间一片银白。   “何止景色不错。”   谢玄衣轻声道:“这里元气也很浓郁。”   北郡元气凋零。   但烬离山却是一个例外。   当年姜凰能够逃出皇城……並不是一个意外。   圣后刻意在乱局之中,將姜凰放了出去,恐怕一路逃离到烬离山,也是皇城司的安排,这座烬离山元气相当充沛。   越往山顶,元气便越聚集。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但……   元气越是密集的地方,往往越是会吸引修行者。   就好像在湖里洒一拨鱼饵,会吸引很多游鱼一样。   谢玄衣默默轻嘆一声,抬起头来,望向大雪飘坠的山顶位置,那边被雾气笼罩,有人布下了大阵。   雾气瀰漫的深处,隱约可见一道披著大袍的高大身影缓缓出现。   “何处宵小,胆敢打扰我家师尊清修?”   大袍身影站在风雪中。   遥隔百丈。   他居高临下,声音穿透风雪,如擂鼓一般。   “……走错了?”   姜凰怔了怔,下意识攥紧了谢玄衣衣袖。   “放心,没走错……只是有人运气不错,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人。”   谢玄衣笑了笑,压低声音安慰。   他神念早就已经穿过大阵,清查了一遍。   只见笼罩烬离山山顶的那座大阵之中,四处散落著招魂幡,锁魂旗。   命运倒还真是有趣。   自己上一次踏足烬离山,就看到了这些物事,如今再来一遍,一模一样的场景,便又再看了一遍。   能动用这些法器的,除了阴山邪修,还能有谁?   阴山主宗已被自己荡平。   但早些年驱逐的那些“邪宗弟子”倒是流落在外,难以清剿,这些被拋弃的邪修弟子,如今反而成为了阴山重燃的希望,在主宗覆灭之后,他们便替其传承道统。   “还不走?!”   站在山顶,居高临下的大袍身影,皱了皱眉,声音已经透露出了不耐。   他回头瞥了眼身后。   幸好师尊仍在闭关,並未察觉异样。   真让人扰了清净,自己可没好果子吃——   下一刻。   这位邪修回过头来,瞳孔骤然收缩,只不过一眨眼功夫,先前还在半山腰的黑衣年轻身影,便已然来到了自己面前。   二者之间距离不过数尺。   “!!!”   邪修心头浮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他想要开口呼喊,却发现自己传不出声音,也传不出神念。   背负著双手的年轻黑衣男人,就这么穿过了大阵,閒庭信步,如入自家后院。   符籙,阵光形同虚设。   最恐怖的是……   师尊坐在大阵之中,沉浸在闭关状態之中。   两桿锁魂旗,招魂幡,没有发出一丁点异响。   “我问,你答。”   谢玄衣来到烬离山顶,平静看著山口飞出的灰烬,背对高大邪修:“不用想著呼救……他听不见,听见了也救不了你。”   咔。   心湖的窒息感骤然消散。   “呃……”   高大邪修神色苍白,此刻他终於能够挤出些许声音。   “你们何时到的?”   谢玄衣轻声问道。   “一个月……一个月之前……”   高大邪修此刻快要哭出来了。   谢玄衣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这些旗幡,刚刚扎到地上,这邪修师徒的確刚来没多久,碰巧发现了烬离山,布阵开始吸收凰火。   “阴山的?”   谢玄衣继续开口。   “阴山?”   高大邪修反应很快,先是装傻充愣,而后挤出諂媚笑容:“大人,这世上哪还有阴山啊……不是都被杀完了么……”   “我们就是不入流的山野散修!”   谢玄衣笑了笑,这句话是假的。   符合自己对阴山修士的一贯认知。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傢伙应该要偷袭自己了。   下一刻。   风中果然响起爆鸣之声!   轰!   谢玄衣神色自若。   他依旧保持著站在火山口向下观望的姿势,只不过微微向侧挪了一步。   暴起发难的高大邪修拔出利刃,衝杀出去,但眼前忽然一闪,那道始终背对自己的身影,仿佛有先知预兆一般,忽然让出了空间——   他爆衝出去,想要停步,却来不及了。   啪一声。   谢玄衣轻轻伸出手掌,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於是他冲了出去。   如鸟一般坠落。   再坠落。   最终坠入山口岩浆之中,溅出数百朵火星。   谢玄衣看著这一幕,神色一片平静。   “放肆!”   一道怒吼忽然响起——   阴山修士,往往会签订魂契。   高大邪修跌入岩浆之后,坐在大阵中央的那道身影感应到魂契破碎,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极为愤怒地站起身子,两桿魂幡魂旗也隨之拔地而起。   这身影有洞天境修为,放在阴山中,应当算是不错的实力,有资格被三圣收为弟子。   或许,这就是三圣曾经麾下的一位弟子。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可知我是何人!”   这身影看到来者如此年轻,抑不住怒意,当即沉声开口,就要自报名讳。   “……”   听到这,谢玄衣皱了一下眉头。   对他而言。   这身影是谁,名谁,是谁的座下,並不重要。   他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只需要確认是阴山的,便足够了——   於是谢玄衣挥手打断了他。   这里的打断,不是声音上的打断。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打断。   “嗤嗤嗤!”   无数剑气从虚空之中喷薄而出,穿透锁魂旗,招魂幡,穿透大雪,也穿透这身影的肌肤,筋骨,神海。   仅仅一瞬。   这位“地位尊贵”的洞天境邪修,就被灭之剑气打成了筛子。   (本章完) 第660章 王座   第660章 王座   轰隆隆。   大阵被剑气震碎,魂幡魂旗连根而起,随邪修尸骸一同落入火山,溅出星星点点的火屑。   谢玄衣挥袖,将阵符全部撕碎,还原烬离山原本的景象。   大雪翻飞。   山口升腾着淡淡的热气。   “兄长……人呢?”   姜凰艰难地越过层层风雪,来到山顶,发现这里异常干净,插在雪地上的阵旗,悬在风中的符箓,以及先前厉喝的高大身影,全都不见了。   “这两人阴山的,我送了他们一程。”   谢玄衣望着身下,努了努下巴:“现在……都在那了。”   火山底部的熔浆还在翻滚,涌出赤红的泡沫。   姜凰哦了一声。   她知道兄长最痛恨阴山的邪修。   她还知道阴山邪修已经全部都被杀死了。   小家伙来到谢玄衣身旁,用力凑了凑,凝视着下方滚烫的岩浆,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我以前……就住这啊?”   这里是人住的地方吗?   凤凰固然嗜火,但这熔浆温度实在太高,即便站在山口,依旧让人感到一阵阵心悸。   热风涌来。   姜凰神色有些茫然。   她能听到胸腔里变得炽热的跳动声。   是了。   这就是她以前住的地方……这段时日她心湖之中常常涌起一股冲动,那股冲动指向北边,指向自己的“故乡”。   吃饭,睡觉,修行。   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打消心湖涌起的这缕冲动。   这缕心湖指引,如潮水一般,愈发汹涌。   所以她才会缠着谢玄衣,无论如何也要北上一趟,回到自己“故乡”看上一眼。现在站在烬离山顶,心湖中的那股冲动终于得到了满足,因为想要归家而生出的缺口得以抚平,姜凰呼吸先是变得急促,而后慢慢平稳了下来。   “我以前……就住这啊……”   姜凰再次开口,声音却不再迷茫。   地底翻涌的熔浆逐渐平静。   谢玄衣召出【沉疴】,带着姜凰从山口向下掠去。飞剑缓缓下降,最终悬停在熔浆上方三丈左右,谢玄衣以剑气凝结领域,以此屏蔽热浪,这座火山内部温度之高,即便是阴神尊者也很难抵抗。   谢玄衣的武道神胎已经大成,只差一步就可凝结圣体。   哪怕如此。   他依旧不愿离这些熔浆太近。   “两年过去,这里环境变得更……热了些。”   谢玄衣看着面前连绵如海的赤红熔浆,轻叹一声。   他本想说,这里环境变得更恶劣了。   但仔细一想。   对纯血凤凰而言,这烬离山底的熔浆,温度越高,应当越舒服。   “咦?”   站在飞剑上的小姑娘轻轻咦了一声。   姜凰目光被熔浆火海尽头的一样物事所吸引,她踮起脚尖,眯起眸子,努力望了过去……那是一团黑漆漆的影子,飞剑靠近了一些,她看清楚了,那团黑漆漆的影子是一尊王座。   王座坐落于熔浆之上,由数百上千缕凰火组成。   这些凰火摇曳散发着漆黑凛冽的杀意。   “……”   谢玄衣当然也看到了这尊王座。   他沉默不语,心中生出些许诧异。   这尊王座,时隔两年,竟然还在这里……   当年自己从玉珠镇苏醒,遇到烬离山喷发,只想着赶紧带走姜凰,并没有多余时间,打量烬离山底环境。   如今来看,这王座很显然是一件品级极高的灵宝。   甚至……很有可能是一件超越灵宝品级的宝物!   怪不得总有修行者会被吸引至此,结阵修行。   如果没有猜错,烬离山的磅礴元气,以及这愈发滚烫炙热的火山异象,都是因为这尊王座而起。   哗一声。   姜凰忽然从飞剑上跳了下去,谢玄衣控制住了伸手将其拦住的念头……   熔浆火海溅出了一大蓬“水”。   与先前那两位邪修坠落之时不同。   姜凰并没有被淹没,这片火海接住了她,熔浆摇曳,将她托住,小姑娘不仅仅没有受到一丝一毫伤害,甚至连衣角都没有受损。她赤脚踩在千度滚烫的熔浆之上,一步一步向着王座走去,无数凰火如游鱼一般在空中翻飞,这一整座火山世界仿佛都在此刻“活”了过来。   姜凰每走一步。   王座上的漆黑凰火便掠出一缕。   少女踩在凰火铺就的长路之上,熔浆颤抖着平副,火海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大道。   一步一步。   姜凰来到了王座前,她并没有就这么坐上去,而是静静站在这尊王座前,背对着谢玄衣,不知在想什么。   烬离山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姜凰开口。   “兄长,这……便是我最开始的家么?”   惘然声音回荡在山底,在山壁碰撞间经久不息。   “……”   谢玄衣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站在飞剑上,静静看着红衣小姑娘,熔浆翻滚,声音逐渐隐没。   姜凰缓缓转过身子。   她微微歪斜着头颅,但眼瞳却是闪烁着两道迥然不同的色彩,熔浆倒映下的姜凰,面容掠过一缕又一缕黑红之气。   谢玄衣知道,这是第二缕神魂正在争夺身躯。   “唔……”   一道闷哼响起。   王座前的那道瘦小身影,因为神魂争夺的缘故,以手扶住额头,神色显得极为痛苦。   姜凰的稚嫩面孔浮现出挣扎之色……拔除九死禁后,两缕神魂便开始交融,在大穗剑宫修行时日,主神魂便一直压抑着“妖族本性”,她很清楚大穗剑宫谁说了算,一旦自己释放天性,招惹了赵纯阳,即便修到大成,也难逃一死。   但现在,则不一样了。   隐忍多日。   终于等到了今朝。   无数漆黑凰火,汇入红衣小姑娘的身躯之中。   姜凰脸上的痛苦逐渐消失。   最终。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瞳彻底转变成为大红色。   “呼……”   姜凰仰起头来,红衣已被汗水浸湿。   这场神魂之争,竟比她想象中要麻烦许多,自己身为这具躯壳的原主,竟险些没抢过一个两年的小崽子。   好在,最终结果是好的。   通过愈发狭窄的烬离山口,望向天顶压缩凝聚到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雪白流云。   姜凰神色有些疲倦,但更多是满足和惬意。   她伸出双手,无比自然地按住王座扶手,向后坐去,嵌入那尊本就属于自己的高大王座。   (本章完) 第661章 故乡   第661章 故乡   王座迎来了旧主。   火山不再平静,原本如同镜面的熔浆开始起伏。   谢玄衣站在飞剑上,注视着王座上的娇小身影。   沉疴因熔浆涨潮而左右摇曳,但他的身形却十分稳定。   他神色很是平静,就连说话语气都没有生出丝毫波澜。   “你醒了?”   这句话就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是老朋友……这是一份近二十年的交情,更是一份“过命”的交情。   “……”   姜凰闻言皱了皱眉。   她很不喜欢谢玄衣这样的表情。   就好像……   什么都在意料之中。   “托你的福,醒了。”   坐在王座上的小姑娘挪了挪身子,伸手托腮,戏谑开口:“你早就知道我想做什么?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来烬离山。”   谢玄衣的确猜到了姜凰的心思。   小家伙倒是没存坏心思。   圣后身死道消之际,用“凰血”打开了一道神藏……这道神藏注定会在血裔之中引起共鸣。从姜凰缠着自己要北上的那一刻起,谢玄衣便隐约猜到了主神魂的计划,更不必说钧山真人还留下了“未来道境”的提示。   谢玄衣很清楚,来到烬离山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还是来了。   “世人都说你出剑凌厉,铁面无情……他们都说错了。”   姜凰坐在王座上,嗤笑着讥讽说道:“你这家伙和我认识的其他剑修都不一样,仅仅是因为一份愧疚……哪怕知道烬离山不能来,但还是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侧身。   大红纱裙被热浪吹起,露出白皙如玉的小腿。   那儿有一道疤。   剑气残留,二十年不曾消弭。   每逢阴雨天,这道剑疤便隐隐作痛。   “对我而言……这世上没什么地方不能去。”   谢玄衣平静道:“你既想来这看看,我便带你来这看看。”   “我要的是‘回家’。”   姜凰收敛了笑意。   她无比认真地望着面前悬剑在火海之上的年轻剑修,一字一句问道:“兄长,你说……这是我的家么?”   同样的兄长二字。   此刻听起来,却变了一番滋味。   “……”   谢玄衣沉默下来。   他是一个不愿撒谎的人,所以姜凰每次问到自己,她的家在哪,他都很难回答。   烬离山是姜凰的家么?   姜凰的家……在北境更北。   “你要去妖国。”   谢玄衣望着王座上的身影,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你总得问问她的意见。”   “她即是我。我即是她。”   姜凰幽幽说道:“难不成换她醒来……这具身躯就不是妖了?既然是妖,便应该回到妖该居住的地方。”   说话间。   火山地底的熔浆开始沸腾。   如谢玄衣猜测地一样,这尊王座并不是一件简单的法器,在姜凰坐上去的那一刻,凰血与王座交融,整座烬离山都开始震颤,“纯血凰裔”的共鸣在此刻激荡!   当年圣后放任姜凰逃走,便布下了这一步棋,烬离山地处北境最北,这里距离妖国并不算太远……这里乃是一座绝佳的“占脚山”。   在凰血加持之下,这尊王座与虚空结合,激荡出无数光火。   锚点。   无比显眼的锚点。   一道滚烫炙热的光火从王座前激荡而出,谢玄衣驭剑退让了数丈,这缕熔浆光火冲天而起,浩浩荡荡,直击苍穹!   天地变色。   无数大雪翻飞落下。   从火山底部抬头望去,天顶雪白的云层,在王座激荡之下,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鲜红火光渲染,雪潮也变得艳丽起来。   “……”   谢玄衣抬头看着这极美的一幕,神色依旧没什么波动。   钧山真人的预言,在这一刻应谶。   以王座为锚点,以凰血为引。   姜凰发出了“归家”的讯号。   这讯号的响应者,自然是接受圣后全部遗藏的天凰宫。   只见火山熔浆翻涌,一扇金灿门户缓缓打开,紧接着便是第二扇,第三扇……   王座积攒多年的凰火。   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化为虚空大阵的养料。   伴随着三扇门户缓缓打开。   三道被金光笼罩的炽热身影,陆续走出。   两男一女。   能够入住天凰宫的妖修,无一不是血裔出类拔萃的顶级大妖。   这三尊大妖,并未施展本命妖身,而是以神通压制血脉,仅仅以人相现身,便让人感到了强大的压迫……女子大妖披着雪白大袍,看不清神色,另外两尊大妖则是披挂金灿和赤红战甲,身姿雄魁,如炽日一般灼目耀眼。   阳神境,阳神境,阳神境!   三尊阳神!   天凰宫在妖国的地位,比道门在人族还要更高……这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圣地。   但为了迎接姜凰回归,一口气出动三尊阳神。   这仗势也足够令人震撼。   “谢玄衣……”   三尊大妖之中,有一人认出了悬剑身影。   最为魁梧的那道身影皱眉开口:“你没死?”   十年前。   谢玄衣葬身北海的消息,传遍天下,也传遍了妖国。   而今大褚这场乱变刚刚结束,具体消息还要过一段时日才能传回妖国诸圣地中。   “乌九。”   谢玄衣认出了对方,淡淡道:“你都没死,我怎会死?”   若干年前。   游历北境,闯荡妖国,谢玄衣与不少大妖交过手。   这乌九,本尊乃是“金乌”,便是与谢玄衣交过手的诸多大妖之一。   人族有所谓的“天骄榜”,妖国也有类似的东西,乌九当年排在妖国第五,两者交手十数个回合,乌九便被灭之道境破开肉身,仓皇逃窜……谢玄衣倒是没想到,这头大妖不仅没死,反而因祸得福,晋升了阳神!   不过……   看乌九这气息,应当是刚刚晋升,境界都不算太稳定。   看样子不仅仅是大褚王朝迎来了所谓的盛世气运。   如果自己没猜错,在迎接元凰的遗藏前,天凰宫很可能已经得到了一份庞大气运……   这乌九便是受益人。   “你……”   乌九回想起当年交战的惨败画面,下意识吃瘪。   紧接着他将神念扫过。   十年过去,今非昔比!   诸多造化加身,乌九已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而当年不可一世的谢玄衣,依旧停留在阴神境!   神念掠过,反复确认之后,乌九神色顿时变了。   他嗤笑一声,冷冷开口:“谢玄衣,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时代已经变了,你不过是区区阴神,还敢在本尊面前放肆!”   说罢。   乌九抬手挥去,如掸尘一般,拂动衣袖!   一道金灿神光,对着不远处的黑衣剑修扫去!   区区阴神……   在自己山巅大妖面前,不过是蝼蚁尔!   (本章完) 第662章 拼杀   第662章 拼杀   轰隆隆!   乌九挥袖打出一道神光。   神光璀璨,呼啸着越过火海,向着黑衣剑修扫去。   “乌九……不可!”   坐在王座上的姜凰顿时变了颜色,想要出声喝止。   虽然自己主魂刚刚苏醒,但神海记忆却是共用……   她知道,谢玄衣明面上只是阴神,但却有着与阳神厮杀的恐怖实力!   在北海芦苇荡,这家伙凭借诸多手段,更是硬生生杀掉了八重天的道门大真人崇龛!不论崇龛有多虚弱,受了多重伤势……这等实力,就不是新晋阳神能够媲美的!   已经晚了。   即便提前开口,乌九也不会理会。   金乌神光击中飞剑。   黑衣剑修没有躲也没有闪,轰鸣声中,无数熔浆迸射而出,将谢玄衣身影吞没——   哗啦啦。   熔浆火雨纷纷扬扬落下,那道悬剑身影却是倏忽消失。   “嗯?”   乌九皱了皱眉,心湖泛起一抹诧异。   在他看来。   阴神躲不开自己的攻击,乃是无比正常的一件事,按理来说……这一击打出,谢玄衣便该沉入熔浆火海之中,就此身死道消,但他心头却萦绕着一缕不安。   “乌九!身后!”   下一刻。   从天凰宫门户中走出来的那位女子大妖忽然高声开口。   乌九瞳孔收缩,他骤然回身,那道悬剑身影不知何时竟已抵临身后,飞剑正以极快速度撞向自己——   这家伙是疯子么?以阴神之躯,想要搏杀阳神大妖?!   乌九脑海出现了一刹空白。   嗡!   剑鸣响起。   谢玄衣抬手抹过,本命飞剑【沉疴】化为一缕金线,瞬间抹过乌九脖颈!   这一刹——   强烈的生死危机在乌九心湖之中浮现。   “嗷!”   乌九怒吼一声,抬起双手,以无比屈辱的姿势接下这一斩击。   女子大妖的提醒极为及时。   珰!   金铁碰撞之声在火山底部炸开,这一剑极其有力,乌九双臂被砍出一片火,这尊阳神大妖的肌肤竟是被斩切破碎,无数鲜血在空中飙飞……这一击并未结束,一斩之后,谢玄衣成功撞入乌九怀中,他抬起手掌,看似轻描淡写地按在这位新晋大尊的胸膛位置。   吞元卷,吞道卷,齐齐发动!   灭之道境,倾巢而出!   轰一声爆响——   乌九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被轰飞,笔直摔入熔浆火海之中,溅出无数火星……   嗤嗤嗤。   熔浆翻滚,冒出无数热浪烟气。   可惜,乌九毕竟是一尊阳神大妖,而且“金乌”与“凤凰”一样,天性嗜热,这地底熔浆并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很快。   熔浆之上冒出一颗头颅。   乌九披头散发,缓缓浮出。   他面容苍白,神色难看到了极点,绚烂锃亮的那副金灿战甲被灭之道境撕碎,全然没了先前的威风。   这位天凰宫阳神从熔浆火海浮起,他死死盯着那道悬剑在空的黑衣剑修身影,整个人浑身都在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与一位人族阴神尊者交手,竟然会落入下风。   “咯咯咯……”   乌九攥住拳头,关节咔嚓作响。   熔浆如水一般,顺着他的肌肤向下流淌。   一缕金灿辉光在他眉心浮现,伴随着这缕辉光的浮现,整座火山世界的空气都变得凝滞,压抑起来。   “……”   谢玄衣端详着这缕金辉,神色多出了些许凝重。   这应当是金乌族的血裔神通?   这道神通不容小觑,尚未施展,自己心湖便感受到了一阵不安。   “乌九!”   女子大妖的声音,打断了神通凝聚。   她再度开口,声音凌厉冷漠。   “别忘了我们来这的目的……天凰宫费巨大代价打开这扇门,是让你打架的么?”   因为凰血与王座的共鸣,使得这座烬离山成为锚点。   天凰宫坐落在妖国极北。   相隔万里。   打开这扇门户,需要耗费巨量的元气——   妖国本就元气稀薄,这一次开门,一口气传送了三位阳神,所图目的只有一个!   顺利带走姜凰。   这,才是三尊大妖的主要任务。   “死凤,不必生气……小乌修行以来,从未吃过这么大亏,动怒也很正常。”   三尊大妖之中,一直保持沉默的那尊大妖,此刻笑着开口。   这尊大妖披着赤红战甲,论气息比乌九要更加强大……这不是新晋的年轻阳神,而是一位成道已久的强大存在。   他望向面前的年轻剑修,神色多有感慨:“谢玄衣,我听过你的名字,你的确是一个不得了的天才……不过,你有一个更不得了的师父。”   谢玄衣是大穗剑宫千年来的第一天才。   无论是大褚还是大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   放在妖国,谢玄衣的名字就没那么响亮了。   因为每过二三十年,或者一甲子,妖国大修耳中,都会听到几位不得了的年轻名字。   起初,妖国不遗余力诛杀着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年轻天才。   后来,那些大尊发现,这些所谓的人族年轻天才,并没有那么可怕。或许是因为种族特性的缘故,那些人族修行者在洞天境,阴神境,会展现出极其强大的战力天赋,但越往后,反而越乏力。这些名声煊赫的年轻天才,大多昙一现,往往留下惊艳绚烂的一笔之后,便就此泯然……   逍遥子,赵纯阳这等级别的人物,才是妖国忌惮恐惧的存在。   当年饮鸩之战,给予妖国重创的,只有那么两三个人。   “以赵纯阳的修为……从大穗剑宫撕破虚空,赶到这里,应当只需要一百息,或许更短。”   赤甲大妖长叹一声,悠悠说道:“看你不慌不忙的样子,这是已经动用‘莲令’传讯了么?如果已经传讯了,那么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只有一半了啊。”   谢玄衣立于剑上,沉默不语。   “死凤,乌九。”   赤甲大妖微笑开口:“你们带王座主人返回天凰宫……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他上前一步,来到熔浆火海上方,目光锁定了谢玄衣。   这些年妖国拼命想要抹杀的天才,就是这样的存在。   能以阴神境拼杀阳神……   如此实力,前所未闻。   一旦让这年轻人晋升,妖国就要面临一个崭新的,极其年轻,并且处于长久巅峰期的“赵纯阳”!   (本章完) 第663章 搬山   第663章 搬山   火山熔浆翻滚,一道道炎柱炸开。   乌九神色阴沉。   他本想施展神通,与谢玄衣拼个死活……但在赤甲大妖出声之后,他眉心那缕已然凝成的金辉,就此消散。   乌九忍住了出手冲动。   天凰宫交付的任务,与自己的私人恩怨……二者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结阵!”   不远处,女子大妖死凤传音,抬手落印。   两尊阳神大妖一同结阵。   整座烬离山开始震颤,无数熔浆摇曳颠簸……顷刻间数千道金灿凰火从山体内壁浮现,如佛门梵文一般,密密麻麻爬满山壁!   坐在王座上的姜凰神色淡然,王座随熔浆摇曳缓缓上涨。   她坐在王座上,俯瞰这一幕,安之若素地享受两尊阳神大妖的“托举”。   “你们……想搬走一整座山?”   谢玄衣皱了皱眉。   以这两尊大妖实力,想要带走姜凰,无需那么麻烦。   锚点已经找到。   门户开启的状况下,掠走一人,只需刹那。   如今这般合力结阵,很明显乌九和死凤要带走的,不止是“姜凰”这么一个人!   他们要带走一整座烬离山!   “聪明。”   赤甲大妖“赤羽煌”微笑说道:“这尊王座乃是天凰宫的‘至宝’,当年被元凰带到人族……元凰身死道消,她留下的东西,自然也该回归天凰宫。所以我们此番取走王座,乃是顺应天道。”   这些年来,王座与地底熔浆相融,相生,已经融为一体,很难分开。   想要带走这尊王座。   眼下最容易的方法,反而是带走这座烬离山。   听起来很荒唐……   但事实恰是如此。   轰隆隆!   伴随着赤羽煌话音落下,死凤和乌九已经结成大阵,整座烬离山都开始震颤,崩塌,两边由金光铸造的门户不断扩大,岩壁攀爬的凰火文字仿佛活了过来。   “想搬山,没那么容易。”   谢玄衣沉声开口。   他望向身旁山壁,直接祭出沉疴!   这山壁上蔓延的妖文,正是“搬山”的阵符,想要阻止天凰宫带走烬离山,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破坏这些阵符。   飞剑掠出。   下一刻,一座无形道域扩张开来——   嗡嗡嗡!   整座火山地底,熔浆世界,仿佛都被冻结。   赤羽煌环抱双臂,微笑看着这一幕,他目光凝落在沉疴之上,蕴含了“灭之道意”的飞剑被一股强悍道意压制……硬生生停在空中。   “年轻人……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他轻声开口,向前踏出一步。   火海开始翻涌。   结阵的任务交给了乌九死凤。   现在他要做的事情便很简单了——   在赵纯阳抵达之前,抹杀谢玄衣!   妖国这些年,有不少天才问世,可再天才,也该有个限度。   能够打破阳神天堑的……已经不能用“天才”二字形容。   放眼整个妖国。   能够做到这种仙迹的,恐怕只有一人。   赤羽煌怎么也想不到,人族世界,竟然还有一位。   这种存在,决不能让其成长起来!   “火渊道域?!”   道域铺展开来的那一刻。   谢玄衣便猜到了对方身份。   妖国这边晋升阳神的顶级大妖,但凡出过手的,尽数都被书楼【浑圆仪】收录在案。   眼前这尊大妖,应当是天凰宫排名第三的掌权者,尊号焚天赤煌大尊,又号“赤鱬龙君”,参悟掌握渊海大道。   早在一甲子前,这位赤煌大尊,便抵达了阳神第四境。   阳神境修行难度如同登天。   想要往上攀登一境,都需要莫大心血,莫大努力,莫大机缘,莫大造化。   一甲子过去。   赤鱬龙君应当已经抵达了第五境,至少这道域给谢玄衣的压力,不低于五境……书楼情报中记载,这位赤鱬龙君本尊是一条“游鱼”,常年寄居在地底熔浆之内,因此参悟出的“渊海道意”,释放而出,可将方圆数里转化成为熔浆火海。   这便是天凰宫派他降临烬离山的缘故。   赤鱬龙君的道域,与烬离山完美相融——   在这里厮杀。   别说谢玄衣尚未晋升,即便换一位同境修士,也讨不了一丁点好处!   “给我死!”   赤鱬龙君速度奇快,声未落,人便至,只见他一步迈出,瞬间抵达谢玄衣面前,双手合十,出手干脆利落,竟是想要直接将眼前这年轻剑修的脑袋打爆!   “吞道卷——”   谢玄衣只觉浑身陷入泥沼之中,动弹不得。   这火渊道域将他死死顶住。   好在还有吞道卷。   元吞神通成功启动,囚禁谢玄衣的道域登时破碎,千钧一发之际,他召回飞剑,撑开了武道神胎法相!   轰的一声。   武道神胎极其悍勇,面对阳神第五境大妖,没有丝毫畏惧,直接出拳!   赤鱬龙君轻轻咦了一声。   他完全没想到,这阴神剑修竟然还能在自己道域之中行动,还敢与自己对攻——   赤鱬龙君的双手拍落。   神胎打出的拳光就此湮灭!   赤鱬道君没有丝毫留手,他催动道意,将这一整尊神胎,都碾得支离破碎!   这一击不算落空。   按理来说,磨灭神胎,乃是极重的伤势,但赤鱬龙君心中却感到一阵不安……谢玄衣“金蝉脱壳”,竟是逃过了一击,这家伙似乎并不受神胎破灭的影响,速度不减反增。   “好充沛的生机……这是生之道境?”   赤鱬龙君皱眉向上望去。   只见一袭黑衫,如井中蜉蝣,驭剑向山口掠去,速度奇快无比。   那尊破碎的神胎,以极快速度凝聚,重组。   这对寻常修士而言,几乎是“致命伤”的伤势,在谢玄衣身上,便如喝水呼吸一般轻松,顷刻间便得以修复!   “想走……”   赤鱬龙君杀意已起。   他猛地踩踏火海,冲天而起,全然不顾身后烬离山搭建的虚空门户。   这等妖孽,无论如何不能让其继续修行下去!   他既是借着天凰宫大阵来到人族北境……便一定要将谢玄衣扼杀在阴神境中!   “……来了。”   谢玄衣没有回头,也知道追兵将至。   他心湖接受到的那缕杀意愈发凝重,几乎凝成阴云。   嗖!   飞剑冲出烬离山。   谢玄衣悬剑在天,袖袍之中划出一样纤细物事,那并不是飞剑,而是一枚青灿玉简。   如意令。   他压低声音,传出神念。   “动手!”   下一刻,烬离山喷出一团浑浊火云,赤鱬龙君乘坐道域飞身追赶,他双手掐诀,还未来得及施展神通,心湖便隐隐一暗。   天顶之上,浑浊云端。   一男一女,早已静候多时。   陈镜玄大袖飘摇。   唐凤书神色冷漠。   青衫儒生和女子天尊两道法相,同时出手。   哗啦啦——   只见无数金线从山顶之上落下,一座早已搭建完毕的“金线笼”从天而降,将他死死扣在其中,紧接着一把锋锐道剑,当头斩下,顺着金线笼缝隙之中无情斩落!   (本章完) 第664章 围杀   第664章 围杀   万千金线从云端坠落,呼啸着凝成一座囚笼,看起来像是一个意外的巧合。   但实际上……   这座金笼早已在云上埋伏。   谢玄衣带着姜凰北上的路途中,一直以如意令与陈镜玄传讯。   钧山真人既然已经给出了提示,他便不可能不留后手。烬离山是这趟北游的最终一站,钧山谶言中的画面,大概便是在北郡地带……这个消息谢玄衣只通知了陈镜玄,并没有告知其他人。   大褚王朝有【浑圆仪】。   妖国也有类似占卜手段。   如果有可能,自然是倾尽全力,将大褚所有阳神一同唤至北郡剿杀,最为有利。   但这样一来……   气运变动太大。   阳神境的大修行者,镇守一方山脉风水,圣地主宗,平日里随意出行,引起的异象不会太大。但若是一同齐赴北境,难免被“天凰宫”觉察到异样,如此一来反而弄巧成拙。   “你在算计我?!”   冲天而起的赤鱬龙君,看到那当头罩落的金线笼,第一反应是震惊,而后便是暴怒。   “彼此彼此。”   谢玄衣悬剑立于天顶,面无表情说道:“你想杀我,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这很公平。”   所谓请君入瓮,不外如是。   “好好好……”   赤鱬龙君气极反笑。   他再次铺展【渊海】道域,只不过在脱离烬离山的王座火海之后,这道域威力衰减了不少。   道域扩散,被金线死死压在方圆十丈境内!   紧接着,大道长剑当头劈落,实实在在斩在赤鱬龙君头顶位置,赤羽煌怒吼一声,祭出全部道意,与这道剑硬撼。   轰一声。   道剑被道意震碎,就此炸开,化为无数璀璨流光。   但这一击并未结束。   立于云端的女子斋主,神色不变,抬袖结印,她不是剑修,这“道剑”只是借了剑气之形,真正的杀招便在道剑破碎之后……芦苇荡与大真人交手之际,曾立下奇功的“大道长河”宝术此刻倾巢而出。   “道术,五雷镇岳!”   “道术,流云拂天!”   “道术,苍龙缚!”   “道术……”   一道道真人圣贤之影,在金线笼上空浮现,大道长河宝术施展,十数位道门真人联袂结印,轮番轰击。   赤鱬龙君神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被迫抬起双手,凝聚全部道意防御,然而这金线笼实在太过狭窄,他根本无处躲避,只能硬生生将大道长河的攻击尽数接下。   饶是赤鱬龙君境界领先三人。   此刻被做局围杀,他也只有挨打的份!   轰隆隆!   在这一轮宝术轰杀之下,赤鱬龙君披挂的战甲率先经受不住压力,绽开一道道裂纹。   除却宝甲被打到开裂,他的妖族圣体也打裂,宝术斩切而过,割出密密麻麻的伤口。赤鱬龙君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狼狈过了,他生出了退战之意,想要施展遁光,逃回身下烬离山……但谢玄衣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沉疴,去!”   谢玄衣站在云端另外一侧,与陈镜玄唐凤书相对而立,形成掎角之势。   他遥遥一指。   本命飞剑瞬间掠出。   这缕金光瞬间钻入金线笼中,对着赤鱬龙君下身绞杀而去——   “卑鄙!太卑鄙了!”   赤鱬龙君心湖骤然升起一阵寒意,原本即将凝落的遁光被强行中断。他连忙撤开抵抗道门宝术的渊海道域,全力防守谢玄衣的飞剑攻杀,将飞剑格挡弹开。   妖国也有不少剑修。   可没有哪一位阴神大妖,能以飞剑之术,让赤鱬感到心悸。   谢玄衣是头一个。   这飞剑不知是何质地,如何炼制,被道域弹飞,只不过一眨眼功夫,便重整旗鼓,再次袭杀而来!   赤羽煌毫无还手之力,被囚在笼中,接受“道术”和“剑气”的轮番拷打,时不时还有金线化为长鞭,狠狠鞭挞他的妖身圣体。   今日之前,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堂堂阳神五重天,竟会被围攻到如此境地——   这三个人族年轻修士,其中两个,和乌九一样,刚刚晋升阳神,连气息都不太稳定!   还有一个,甚至只是阴神!   这等实力,也敢围杀自己,也能围杀自己?   ……   ……   “大阵快要结好了。”   烬离山底,火山熔浆深处。   乌九看着四方山壁爬满的金光妖文,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大阵落成,自己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   只需再次打开门户,消耗元气……将王座连同整座山体一起搬走便可。   “赤煌大尊怎么还没回来?”   只不过下一刻,乌九便皱起了眉头。   按照宫主吩咐,此次传送,结阵,带人,整个任务,加在一起,最好不要超过百息。   要不然……   以人族大修行者的速度,很可能会反应过来,真身抵临北境。   万一赵纯阳这等级别的顶级强者出手,这大阵是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了。白费了大量元气不说,非但带不回人,自己这边还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   眼下,已经过去一半时间。   赤煌大尊追杀谢玄衣离开这火山,怎么也该有结果了。   “不,不对劲……”   死凤也蹙起眉头,沉声开口。   她抬起头来,望着烬离山浑浊的山口,原本清澈的流云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从这个视角望去,什么也看不见……更诡异的是,以她阳神境的神念,竟然无法掠出山口,探查外面景象。   “赶紧动身!”   便在此刻,坐在王座上的红衣小姑娘冷冷开口:“天凰宫难道没告诉你们,不可与谢玄衣缠斗么?这家伙可不是一般人……赤煌大尊现在很可能已经遭遇意外了。”   “意外?”   乌九神情一沉,脸上满是不信:“阳神五重天,对上一个阴神,还能有意外?”   “既然不信,便没什么可说的。”   姜凰神情很不耐烦,幽幽催促道:“大阵既然好了,便直接发动,赶紧送我回去。”   “万一赵纯阳赶过来,我们全部都得死!”   话音未落。   烬离山上方,传来一道饱含愤怒和无奈的嘶吼。   “是赤煌的声音!”   死凤第一个反应过来,不敢置信。   她能听出来,这声音含着憋屈,愤怒,不甘!   追杀谢玄衣,赤煌竟然落入了下风?!   外面有人在埋伏?   乌九也意识到了不对,他抬起头来,只觉得烬离山口的天云好像在崩塌,有什么东西坠了下来。   “启阵!”   “快启阵!”   姜凰用力拍打着王座,尖声怒喝:“别管这家伙了!”   (本章完) 第665章 赤鱬   第665章 赤鱬   乌九的预感并没有错。   烬离山顶的天云的确变了颜色,无数鲜血喷薄而出,将天云染成了红色。   这些鲜血,尽是妖血。   在飞剑,金线,道术的围剿之下——   赤煌大尊强行施展出了本命妖身,他带着无尽屈辱的一声呐喊,在方圆十里的天顶上方回荡。   “咔咔咔!”   一道庞大身形,凭空出现,将金线笼撑至炸裂。   那是一条大鱼,浑身却生满赤玉般的铁鳞。   鱼脊如山,横生数千根尖锐骨刺,尾部似蛟龙分叉!   赤鱬龙君展开妖身,想要硬生生撑开“金线笼”,站在云雾最深处的青衫儒生闷哼一声,陈镜玄双手合掌,袖中金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这尊妖身委实太过雄伟,金线笼瞬间便被撑大了两倍……天命金线韧度极强,最开始并未破裂,如丝弦一般死死栓系束缚在大鱼身上,将铁鳞勒出一道道白痕。   但赤鱬龙君的“妖身”足足有二百丈!   施展妖身。   便是动了拼命念头。   谢玄衣神色凝重,心头暗惊……赤鱬龙君展开妖身之后,对“道域”的掌控能力下降,沉疴得以顺利越过火海,狠狠斩在了大鱼身上。   但这一剑,竟然只是擦出了锃亮的一圈火!   这【赤鱬】真身的鳞甲太坚硬,自己的沉疴竟然砍不动!   另外一边。   大道宝术也遭遇了同样的境地。   唐凤书面色难看,她祭出的诸多宝术,打在大鱼身上,只是打出一团团光火。   【赤鱬】扭动妖身,将金线崩断——   随后一个甩尾,重重砸向三人之中,站位最为靠后的陈镜玄!   赤鱬龙君早看出来了。   这围杀自己的“三人组”中,最好捏的软柿子,不是阴神境的谢玄衣。   而是这身躯孱弱的青衫儒生。   道门宝术和飞剑斩杀固然让人头疼……但正是这“金线笼”困住了自己,使得自己无法动弹,若想脱身,最好是先行解决这青衫儒生!   “退!”   谢玄衣低喝一声,驭剑爆冲而出。   陈镜玄无论如何不能有事。   他传出神念,示意陈镜玄放弃金线笼。   “……可惜。”   小国师并不是贪胜之人,赤鱬施展妖身之后,他便知道,这一战恐怕只能至此,当下没有丝毫犹豫,向着云海深处退去。   轰!!!   赤鱬的摆尾威力极大——   百丈穹云,顷刻破碎,这条铁尾最终擦着陈镜玄面颊掠过,青衫儒生的倒退速度已经很快,但还是险些就被追上。   正当陈镜玄轻出一口浊气之时,心湖不安再度涌起。   只见虚空之中,激射出无数火球。   【渊海】道域忽然在他面前凝聚。   通常大妖施展本命妖身之后,肉身强度大幅度增强,同时不可避免的,对道域掌控力会下降……这是种族特性,只有极少数妖修,可以通过刻苦修行来完成对这天赋缺陷的克服。   莲禁地那一战,元凰便在妖身状态下,依旧完美驾驭着【众生道】。   赤鱬龙君施展妖身,并没有第一时间以道域破笼……为的就是让陈镜玄放松警惕,摆尾之后,他祭出【渊海】道域,想要完成一击必杀。   “……”   陈镜玄瞳孔微微收缩,正当他想要召回袖中金线之时,一道黑衣身影及时出现,毅然决然拦在他身前。   轰轰轰轰轰!   云海之上的所有道意,尽数被剑气格挡。   沉疴回掠速度比金线更快……   谢玄衣抬起双手,祭出生灭双道,武道神胎摆出同样姿势,沉肩侧身,完美招架,硬生生将赤鱬的道意尽数接下。   这一番硬撼之后。   熟悉的场景出现,谢玄衣双手化为森森白骨,但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是回头望着身后羸弱书生。   “你没事吧?”   陈镜玄唇角微微拉扯了一下。   “我能有什么事……”   他垂下眼帘,叹息一声,有些心疼地说道:“你没事吧?”   “不死泉,不怕死。”   谢玄衣风轻云淡地笑了笑,随意甩了甩衣袖,烟尘尚未散尽,这白骨手掌便已然恢复了莹润玉色……   这番对攻,只是电光火石之间。   “他要逃!”   云海那端,响起了唐凤书的厉喝。   施展妖身,撑破金线笼后,赤鱬龙君没有丝毫恋战之意……   表面上他占据了上风。   但实际上……   先前被三人围杀,赤鱬已经受伤。   他很清楚,再打下去,死的人一定会是自己。   且不论随时可能赶来的“赵纯阳”。   单单是这三人组联手展现的杀力,便让赤鱬感到头皮发麻。   自己明明占着境界领先,但却杀不了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一旦让“金线笼”再度成型……   恐怕他会被这三个人族妖孽,硬生生围杀至死!   ……   ……   怔神的功夫。   烬离山口,呼啸之声层层下坠。   乌九瞳孔收缩,此刻他看清了那道快速下坠的影子,那竟是赤鱬龙君的本命真身!   阳神五重天的大妖,被打出了本命真身——   赤鱬龙君挣脱金线笼,打出一击,连忙向着山下掠去,他飞快收拢妖身,由二百丈化为百丈,再化为数十丈……坠入火山之时,这条大鱼已经缩小了十倍,但即便缩小至此,仍然没能逃脱飞剑的锁定。   一缕金光,从山口追杀而来,不断劈砍。   铛铛铛!   下坠的短短数息,赤鱬龙君便被剑光斩切了数百下——   最终他如同一枚巨石,重重砸在熔浆火海之中,溅出滔天巨浪!   飞剑不再追击,赤鱬龙君坠入火海之后,这缕金线便笔直掠出,消失在山口范围之中。   “哗啦啦。”   从火海中浮起的赤鱬龙君,恢复了人身,原先那身赤色战甲已尽数破碎,浑身都是细长破碎的伤口。   “这些剑伤……怎会如此!”   乌九不敢置信。   刚刚飞剑追斩的画面,他看在眼里。   这谢玄衣当真是人么?   一个阴神,能把赤鱬龙君伤成这样?!   “……”   坐在王座上的姜凰,并未开口,只是此刻望向赤煌大尊的眼神之中,掠过了一缕极难察觉的幸灾乐祸。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赤鱬龙君神色苍白,他咬紧牙关,全然顾不得仪态,直接重重伸手按在了满壁的妖文之上。   嗡一声。   烬离山内壁,生出无数璀璨金光。   赤鱬龙君低声怒吼:“启动大阵!快回天凰宫!”   (本章完) 第666章 送凰(上)   第666章 送凰(上)   烬离山內壁的妖文金光迅速点燃。   轰隆隆。   死凤和乌九同时启动大阵,熔浆火海开始倾斜,两位大尊所在位置,原先相隔十数丈的门户在扩张之后交融贯通,化为一扇十倍之大的巨门。   巨门像是一张大嘴。   磅礴火海汹涌灌下,流入“巨门”的咽喉之中。   漂浮在熔浆火海之上的凰火王座,像是一叶小船,斜倚在小船上的姜凰,神色严肃,抬头望著天顶。   “来了。”   她轻轻开口,吐出两个字。   此刻的离山宛如一座长井,通过井口望去,外面是无垠的苍穹。   苍穹被井口压製成了一轮圆盘。   按理来说,这轮圆盘应当流淌著洁白如玉的云雾。   但一番交战,赤龙君的鲜血將玉盘染红,整座炽离山都迴荡著淡淡的血腥气息·这些妖血像是在井口涂抹了一层薄纱。   赤羽煌神色阴沉地抬头。   明明大阵顺利启动,这一切已经“结束”,接下来只需等待门户彻底打开,便可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他心中却很是不安。   这缕不安正在蔓延。   轰一声!   炽离山顶的血雾忽然炸开一把缠绕著金线黑煞的巨大道剑,击碎玉盘,毫无预兆降临!   这道剑似乎是经过了精准计算,恰好能够落入炽离山中,剑锋所过之处,山壁涂抹的妖文金芒被摧枯拉朽地抹去   天顶云端。   谢玄衣,陈镜玄,唐凤书,三道身影並肩而立,如天上神灵,俯瞰人间。   这巨大道剑,乃是唐凤书的宝术幻化。   天命金线缠绕作辅。   灭之道境附著其上。   巨剑看似“缓慢”下坠,实则一瞬便直抵地心。   在炽离山底往上看去,全部视野都被巨剑占据,亿万锋芒仿佛要將整座世界填满姜凰仰头直视剑芒,两行泪水流淌而下。   火海肆意翻涌,王座隨万吨熔浆一同倾斜,坠落沉入大门之中。   “退后!”   赤龙君暴喝一声,再度施展本命妖身,拦在大门身前。   乌九和死凤向后退去。   巨剑斩落。   大门关闭。   这一战的异象,远隔十里都能看见。   天地为之色变。   方圆数十里的天云都被染成红色,站在云端的三人默默看著身下..当亿万辉光散去,炽离山只剩一座空壳,这座火山內壁已被搬空,山脊单薄到驭气境一剑便能刺破。天凰宫的妖法符文被剑气磨灭,火海几乎搬空的情况下,大量血气蒸腾而上。   火山底。   流淌著一层稀薄的血海。   当然..是妖血。   “有些可惜。”   唐凤书惋惜开口:“没能把这头大妖杀掉。”   这些鲜血,全都来自於赤龙君。   巨门关闭最后一刻,他祭出本命妖身,硬生生抗下了三人的合力一击-成功帮助天凰宫完成这次“撤离”。只不过赤龙君也付出了惨烈代价,这一剑威力不容小,他的妖身肌肤被斩破,   灭之道意渗透进入躯壳之中,接下来可能要养很长时间的伤。   “阳神第五境没那么容易死。”   陈镜玄摇了摇头,道:“能將他重伤,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赤龙君死不死,不重要。”   谢玄衣轻轻说道:“重要的是我们演的这齣戏,天凰宫会不会相信。”   此言一出。   唐凤书和陈镜玄均都沉默下来。   早在一开始,谢玄衣便猜到了北游这一行的终点,以及抵达离山后会发生的事情。   因此。   他刻意传讯,喊来了唐凤书,陈镜玄。   天凰宫想要接走姜凰,就需要付出代价—天凰宫也的確付出了代价,这位阳神五重天的大妖遭受重创,其实对天凰宫影响很大。   即便是妖国第一大势力,也要伤筋动骨。   “这一出,其实是有些许破绽的。”   唐凤书皱眉说道:“毕竟·赵掌教没有现身。”   “不好说。”   陈镜玄並不担忧,他缓缓说道:“赵掌教刚刚经歷一场大战,正在养伤。元凰既选择將全部修为赠给了天凰宫这最为重要的讯息,自然不会遗漏。对於天凰宫而言,此次搬山行动极为迅速,赵纯阳没有赶到现场,也是情理之中—"   “退一步来说,就算那些大妖怀疑我们的目的,有一件事是不可否认的。”   陈镜玄顿了顿,认真说道:“姜凰——是真正的纯血凰裔!”   圣后临死之前,留下了一份需要凰血共鸣的丰厚遗藏-   —   这份遗藏。   只有姜凰可以享受!   这便是天凰宫大费周章,也要来北境接人的原因老宫主大限將至,天凰宫“后继无人”,   急需一位新主,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姜凰都是最好的选择。这位继承了圣后遗志的纯血凰裔,一旦被接回天凰宫,很快就可以登临山巔。   “你说得没错——”   谢玄衣注视著空空荡荡的离山。   姜凰走了。   他心底也有些空空荡荡。   “丑小鸭不会变成白天鹅。”   谢玄衣压低声音说道:“妖国向来信奉血脉之力,姜凰既是纯血凤凰·-那么天凰宫便一定不会轻怠於她。”   “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赌?”   陈镜玄忽然开口。   他嘆了一声,说道:“我知道这小傢伙身体里,有两缕魂魄。只是送去妖国之后,那缕弱小的魂魄,万一被压制,灭杀———该怎么办?”   妖国姜凰,痛恨谢玄衣。   大穗剑宫学拳的姜凰,则是將谢玄衣当做至亲。   天凰宫不在乎接回的姜凰,究竟是哪一缕魂魄,对他们而言—只需要確认,姜凰是姜凰,拥有圣后的神藏即可。   “我——..·的確是在赌。”"   谢玄衣垂下眼帘,认真说道:“但也不算是赌。”   “你——给她留了什么压箱底手段么?”   陈镜玄望著谢玄衣。   他知道这位挚友的性格,很多时候谢玄衣会拿自己冒险,但他极少会以身边人的性命去开玩笑。   “我给她留下了一把剑。”   谢玄衣笑了笑。   “剑?”   陈镜玄皱眉:“天凰宫將姜凰接回去-恐怕是会彻底清查一遍,这种东西,很难瞒住他们啊“这就是“赌”的部分了。”   谢玄衣轻声说道:“这把剑—我赌天凰宫看不出来。” 第667章 送凰(下)   第667章 送凰(下)   妖国极北之地,寒风凛冽,大雪如席。   天凰宫坐落於此。   这座妖国第一势力,在最为荒芜贫瘠的地带,拥有著一座方圆百里大小的恢弘天宫,整座“天凰宫”悬於云端之上,数百万张阵符迎风呼啸,铸成一面面密不透风的云上巨壁。   天凰宫终年被风雪笼罩。   想要越过这座大阵,便需要有“驭气境”修为,或者有凰鸟血裔加持。   此刻—   天凰宫上方,风雪破碎,几道身影跌將下来。   “轰隆隆!”   伴隨著几道身影一同跌落的,还有万钧之重的熔浆火海。此次天凰宫为了迎接“王座”,早已做足了准备,传送大阵下方,早就铸好了一方圆池,滚滚熔浆坠入大池之中,並未有丝毫浪费。   大池前方。   不少大妖,都在紧张等候天凰宫所有妖修,全都知道,今儿是一个隆重日子。   老宫主结阵送三位大尊南下,势必要將天凰宫未来的“希望”接回北地。   “来了!来了!”   所有目光尽数上移。   只见乌九,死凤身形平稳,落在火海之上。   紧接著。   便是一道端坐王座的身影,坠入熔浆大池之中,溅起数丈大潮。   “这便是费尽心机接回来的『王座”?”   “这便是传说言中的『天命之主”?”   围观的妖潮之中,响起一道道低语。   当年那场饮之战之后。   墨大尊战死,天凰宫遭受重创,被迫无奈退回北地,开始漫长的养精蓄锐—虽说天凰宫仍是妖国第一大势力,但老宫主闭关不出,天凰宫早已没了先前的“锐气”。   反倒是与天凰宫毗邻的大猿山,这些年气运旺盛,不断有年轻妖修,登上山顶,证道大尊。   就连蚀日大泽,五彩城,都隱隱展现出了要与天凰宫爭锋相比的势头。   这些年。   老宫主虽然闭关,但却留下言。   要不了多久,天凰宫的“天命之主”便会到来——   此刻,姜凰的出现,恰恰对应了老宫主的言。   这些大妖,纷纷凝视著王座上的小姑娘。   姜凰面无表情,眯起双眼,环顾四周-她虽是纯血凰裔,但常年在人族边睡游走,这天凰宫还是第一次来。   她很清楚。   这些目光背后的深意。   有人质疑,有人轻蔑,有人不服。   在妖国,应对这种问题最好的办法,便是展示“血统”。   翘脚坐在王座上的小姑娘,轻轻敲了敲扶手,平静至极地俯视著身下眾生。   下一刻,蒙绕在王座上的凰火条忽散开!   天顶之上,一股极其强大的威压就此凝落—   哗啦啦!   不远处妖潮响起一片跪拜之声。   低阶妖灵根本无法对抗血脉上的压制,尤其是留存著“稀薄凰血”的族裔,它们竭尽全力,也无法逆纯血凤凰下达的意志。   上位者要他们跪下。   他们便只能跪下。   同样的道理.   上位者要他们死,他们便只能死!   在这一刻,天凰宫变得寂静无声,那些因“容貌”而轻视姜凰的大妖,都意识到了此刻降临的王座,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但寂静並没有持续太久一砰的一声!   第四道身影,重重摔在地上,引起一片惊呼。   “赤煌大尊!”   “龙君大人!”   连通万里之外的那扇传送门户,缓缓关闭,赤龙君焦黑的躯壳重重摔在火海之中他並没有就此沉没,而是浮在火海之上,但却是失去了意识,陷入昏迷状態之中。   这一幕,使得无数妖修露出孩然惊恐神色。   赤煌大尊洞府內的那些侍从,更是连命都不要了,想要踏入火海之中,將自家大人捞上来!   论实力。   赤煌大尊乃是天凰宫前三的强者!   阳神五重天!   除了老宫主,有谁可以將其伤到这种程度?   门户关闭剎那,一道浑浊气息,便从天凰宫深处传来,   “都散去吧。”   这浑浊气息,裹挟著厚重的岁月风霜之意,席捲落在场间。   姜凰皱了皱眉。   只觉得眼前一黑,忽然换了场景。   散去这个词,便仿佛是一道敕令一话音刚落。   姜凰便来到一座昏暗无光的秘境洞天之中,四周有熔浆沸腾之声,恍惚之间,她好像回到了那座被搬空的离山。   只不过,眼前的熔浆火海,要比炽离山宽阔广数百倍,上千倍!   火海尽头,坐著一道肉眼可见衰老的火红身影。   那人被大雾笼罩。   看不清神色。   看不清面容。   姜凰只能看清老人的模糊轮廓“宫主。”   “师尊。”   死凤和乌九立刻开口,两位阳神大尊此刻无比恭敬。   其实没有这一句称呼,眼前老人的身份,也並不难猜。   几乎是言出法隨,便將三位阳神接入洞天之中。   具备如此神通的存在,天凰宫只有一位!   “看来——·接回这位『王座”的代价,比我想像中还要更大啊—   老人注视著不远处,失去意识的赤龙君,轻声一嘆。   他不知在这坐了多少年。   熔浆火海翻飞的炙热尘屑,在他身上堆积了厚厚一层,这一嘆声,便好似有神匠凿铁,溅出了无数耀眼火星。   .....   姜凰眯起双眼,她本想直视天凰宫主。   但对方真的太刺眼,太刺眼。   姜凰默默伸出一只手,擦去面颊泪痕,同时挡住视线,让自己不要那么难受。   “师尊——.赤煌大尊还好么?”   乌九忍不住开口,声音焦急。   赤煌大尊是为了掩护自己,才导致这等伤势。   “死不了。”   天凰宫主笑了笑,温声说道:“你们带著他退去吧—好好休养几日,赤煌没那么脆弱。"   死凤和乌九领命而去。   这偌大火海,无垠洞天,便只剩一老,一小。   老宫主身如磐石,望著王座上的少女,忽然开口:“其实若不是元凰临死之前,將神藏留给了你—我本不信,你便是言中天凰宫苦苦等待的那位天命之主”   若干年前。   有一头纯血凤凰,在大褚北狩之时被打伤,进献到了皇城。   这消息瞒不住天凰宫主。   他早就知道了姜凰的存在,直到圣后陨落,他才动了迎接“王座”返回天凰宫的心思。   万里接人,代价太大。   这一来一回,消耗了大量元气。   除此之外—还要背负著巨大风险。   如今人回来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好好检查一遍。   嗡!   一道神念凭空落下,姜凰神色很是难看,任凭这神念將她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   老宫主眯起双眼,发出了一声轻轻的低嘆。   “別看了,我有两缕魂。”   姜凰面无表情说道:“为了躲避『九死禁”,被迫无奈的选择。”   “有趣。”   老人笑了:“生出第二缕魂魄,躲避『九死禁”的追杀你的確是个天才,这东西是什么?”   这缕神念,將姜凰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小傢伙身上没什么可疑的,   除了一根髮簪。   “这—”   姜凰皱了皱眉,她拔出脑后髮簪,回想著具体场景。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北游之时,谢玄衣送给“自己”的礼物,类似的小玩意儿路上买了许多,这倒不是路边货,更像是谢玄衣亲自铸造的一件宝器。   “一个我很討厌的人,送的东西。”   “不重要,扔了便是。”   姜凰没有丝毫犹豫,將这枚髮簪掷入熔浆火海之中。 第668章 做兄长的   第668章 做兄长的   熔浆翻涌,火光映照老宫主枯稿的面容,   髮簪本该沉入火海之中,但数息之后竟是缓缓浮了出来。   这座洞天的熔浆,比离山温度要高上许多。   等閒宝器,浸入其中,很快就会被销毁。   这发竟然平安无事。   “这东西不简单啊—   老宫主盯著髮簪看了许久,轻声道:“我在这枚髮簪之中,感受到了很久远的气息,它不是这个时代的產物。”   “哦?”   姜凰挑了挑眉。   哗啦!   老宫主抬起手掌,髮簪从火海之中浮起,缓缓来到姜凰面前。   “既是件宝贝,你便收下吧。”   天凰宫老宫主平静说道:“你和谢玄衣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青州乱变之后,妖国埋在大褚王朝境內的谍网,被书楼拔去九成,但终究还有残余。   这段时日,谢真乃是人族风头最盛的天才。   妖国密谍早將其情报,以及关联人物,整理成案卷送到天凰宫中。   “別提他。”   姜凰接过发,却並不领情。   听到这名字,她眼中露出一缕厌恶。   看到这反应,天凰宫主却是露出了笑容。   老人带有安慰性质地温声开口:“你的確应该恨他若不是他,你不会被囚在大褚这么多年。这第二缕魂魄,你准备怎么办?”   姜凰和谢玄衣的关係,天凰宫已经收集齐全。   他知道,姜凰的另外一缕魂魄,与谢玄衣关係极好,而且还拜在了大穗剑宫里后山的朱雀座下,修行了一段时日。   这第二缕魂,可是一个麻烦。   “你———什么意思?”   姜凰眯起双眼,望著不远处的老者。   “我曾亲自遨游宿命长河,观看未来。”   “天凰宫一直在等待传说中的『凰血尊主”。   老者坐在火海中央,轻描淡写说道:“这位『凰血尊主”会继承我的衣钵,手握妖国最大的势力,未来有朝一日,还会成为这天下的『执掌者”。”   “但是—”   话锋一转。   天凰宫主平静说道:“这样的尊主,只能有一位。”   一体双魂。   这究竟算是一人,还是两人?   话音落下,整座洞天顿时陷入沉寂之中。   王座如小船飘摇。   姜凰沉默了许久,而后开口:   “————我明白了。”   老人依旧面色温和:“你当真明白了?”   “给我一段时日我自会碾碎这第二缕魂魄。”   姜凰深吸一口气,忽然皱眉说道:“对了,我最近能感到,神海之中,似乎有一座秘藏正在打开。”   “不错。”   老人露出了欣慰神色:“这是元凰以血脉之力,为你留下的馈赠—只有纯血凰裔,才能打开这份秘藏。这段时日,我会安排他们带你去天凰宫的修行洞天,你好好休息,將残魂融去,待到神藏消化完毕,我便再送你一份大造化。”   “你说什么?”   大穗剑宫,金鰲峰。   后山禁地,密密麻麻的石柱林立,盘膝坐在石柱上的红袍大妖,骤然站起身子,从柱顶一跃而下。   辞镜额头青筋乍现。   他一把住谢玄衣衣袖,瞪大双眼怒喝:“姓谢的,你疯了——-竟敢带姜凰去那么危险的地方19   北境离山的事情,动静不小。   要不了多久,应该便会传遍四境。   谢玄衣也没准备隱瞒,从北境离开之后,他便动身返回大穗剑宫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辞镜,將姜凰被抓走的事实如实坦白。   小傢伙来到这世上,没什么亲人。   自己是初生时第一眼看到的兄长。   辞镜则是真真切切有血缘之实的大兄。   辞镜的暴怒,在谢玄衣意料之中。   “你知不知道,天凰宫那些傢伙,没一个好东西!”   “他们对姜凰的情报了如指掌——”   “他们知道姜凰和你,姜凰和我的关係!”   辞镜一字一句喝问。   谢玄衣只是默默听著。   他並没有挣脱,而是垂下眼帘,缓缓说道:“我是故意的。”   咔!   虚空响起音爆之声!   暴怒状態下的辞镜,下意识发力,几乎要將手中衣袖烂—.—   忒不靠谱,忒不靠谱了!   大战之后。   他留在大穗剑宫看守山门,本来指望著谢玄衣將小傢伙带回剑宫,可怎么也想不到,北海一別,竟成了长辞,甚至可能是永別!   “前辈应该知道,姜凰体內还藏著一缕魂魄。”   短暂沉默之后,谢玄衣再次开口。   “".—·自然知晓。”   辞镜压下怒意,很不耐烦地开口。   他乃是姜凰的大兄!指导姜凰修行的大兄!   小傢伙身体什么情况,他还能不清楚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缕神魂才是姜凰的主魂。”   谢玄衣道:“那缕神魂来自妖国,与我有血战之仇。”   辞镜证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谢玄衣想说什么了。   姜凰的主魂,其实是一个很大的隱患。他早在指导修行之时,便感受到了小傢伙神海里蛰藏的那缕魂念这缕魂念不容小,在妖国经歷无数生死廝杀成长起来,即便再怎么隱藏,都透露著好战,暴戾的气息!   辞镜之所以如此宠溺姜凰,不仅仅是因为姜凰的血脉。   更是因为姜凰身上的品质。   这小傢伙的“天真无邪”不是装出来的。   经受过背叛,经歷过离別,辞镜下意识地呵护这个懵懂无知的幼年凤凰,他不喜欢姜凰步自己后尘。   这便是他愤怒的原因。   他很清楚,那座看似不染尘埃的天凰宫·內里其实是污浊骯脏的。   勾心斗角,蝇营狗苟。   那个地方,乌烟瘴气,实在糟糕透了。   “为了躲避九死禁,姜凰分开了神魂。”   谢玄衣继续说道:“这样的例子其实不久前我们才见过。道门大真人崇龕分离魂魄之后,   天人交战,將善念封锁在了天元山恶念掌控躯壳之后,这位大真人行事风格变得疯癲极端起来。”   “你的意思是,姜凰也可能变成这样?”   辞镜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我了解主魂,她一直隱忍,一定是在等待这个时机。”   谢玄衣平静道:“早晚有一天,主魂要在神海之中发难,强行夺取肉身控制权—-而我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便是让这一天提前到来。”   辞镜冷静下来。   听到这,他才意识到这趟北游,並不是谢玄衣疏忽大意,而是刻意为之。   “提前让主魂夺躯——”   辞镜困惑问道:“这样有什么好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谢玄衣道:“主魂一直蛰伏,即便是师尊也不可能强行出手,將其分开—这一劫乃是姜凰的劫,倘若主魂提前出手,她便可藉机转入暗处。此次被天凰宫接走,或许是一件好事。”   辞镜陷入思索。   谢玄衣说得不无道理。   他虽然不喜欢天凰宫,但那有大量传承,比起金鰲峰后山——也更加自由。   身为大兄。   他当然也不希望姜凰就这么一直生活在后山禁地之中。   只是·   辞镜皱眉问道:“姜凰躯壳被主魂接手,她的魂魄转入暗处,再然后呢?”   他知道,这两缕魂魄虽是共生,但一方甦醒,便有一方要沉睡—最多只留一缕意识。   为了在大穗剑宫保命,主魂一直处於假寐状態。   而今让主魂占据躯壳,以姜凰第二缕魂魄的强度,几乎无法再拿回身躯掌控权了。   这种情况,该怎么翻盘?   谢玄衣微微一笑,说道:“我给了她一样东西。”   “你给了她一样东西?”   辞镜盯著眼前年轻人,想了许久:“..飞剑?”   这小子身上固然有不少宝物,但思前想后,只有飞剑这么一样东西可以送。   赠出不死泉,毫无意义这东西对神魂之爭毫无鄙夷,只会暴露谢玄衣自身不死泉主的身份。   “不错。”   谢玄衣扬了扬眉毛,难得露出了得意之色,   “还真是剑等等怎么可能?”   辞镜下意识应了一声,很快又意识到了不对。   天凰宫一定会对姜凰神魂搜身。   任何物件。   都逃不过天凰宫老宫主的法眼。   无论谢玄衣送的飞剑再小,都不可能逃过清查。   “这把剑已经被发现了。”   谢玄衣卖了个关子,笑眯眯说道:“但是——这把剑依旧还在,猜猜为什么?”"   辞镜挠了挠后勺。   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刷一声。   谢玄衣挥袖,一副模糊画面,遥隔万里,在金鰲峰后山禁地铺展开来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   这副画面,只能显露极其模糊的大概。   熔浆,火海,王座,老人。   “老不死的?!”   辞镜看到画面中枯坐面对火海的衰老身影,嚇了一跳,下意识咬紧后槽牙,整个人进入战斗状態。   当年饮之战。   就是这老东西,骗了自己,害得莲尊者落入围剿绝境,   “你如今所看到的画面—正是姜凰所看到的画面。”   谢玄衣微微停顿了一下,道:“或者说,是那把『剑”所看到的画面。”   辞镜死死盯著眼前景象。   他看了许久,目光从画面转移到了谢玄衣身上。   再三確认。   他確信这姓谢的小子,只是一介阴神。   “你真他娘的是个怪物."   朱雀大妖长嘆一声,露出复杂神色,声音沙哑地开口问道:“可是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剑?”   阴神之境,能够瞒过阳神十重天?   这怎么可能?   “答案很简单。”   “这不是我的剑。”   谢玄衣猜到了辞镜此刻心中所想,他找了一处大石,缓缓坐了下来。   记忆短暂闪回。   回掠到大雪纷飞的大月国。   青鲤登仙之前,將道力凝聚,化为了一枚发。   此后。   谢玄衣便將这枚发警带在身上。   想要瞒住天凰宫主这种绝巔存在,以如今谢玄衣的手段,断然是做不到的。   这世上没有阴神能够做到。   甚至,没有阳神能做到。   但青鲤不是阴神也不是阳神·—   她是超脱阳神的天人!   这枚髮簪,由青鲤天人境的纯粹道力凝聚。   谢玄衣在赠出髮簪之时,早早埋下了一缕本命剑念,这缕剑念极其纤微,为了不让姜凰主魂觉察到异样,他甚至没有对小傢伙开口,主动去提这“髮簪”的特殊之处。   如此做,他便是在赌。   赌如今天凰宫主修为尚未触及天人境!   赌这老傢伙无法以神念穿透这枚髮簪,发觉到自己藏在最深处的剑气。   他赌贏了。   “你——.—   辞镜默默坐在了谢玄衣对面,他看著对面的年轻人,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了许久。   辞镜嘆息道:“这么做,会不会有些冒险?”   谢玄衣赌的,不止是自己的剑念。   还有姜凰那缕魂魄的生死。   “是有些冒险。”   谢玄衣垂下眼帘,缓缓说道:“但这枚髮簪—是天人境神物,確凿无疑。你觉得在天凰宫眼中,姜凰留下哪缕魂魄,当真重要么?”   辞镜再次愜了一下。   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   当然..不重要。   天凰宫只需要一位凰血尊主,这躯壳里的哪一缕神魂能活下来,都无所谓。   “天凰宫—是一座巨大的『养蛊场”。”   辞镜喃喃说道:“最强的王座,自然要经歷最残酷的斗爭。”   “不错。”   谢玄衣沉声说道:“即便天凰宫主猜到了髮簪乃是第二缕神魂的佩件,依旧不会说什么。如果主魂死了,那便说明第二缕魂魄更適合成为天凰宫的王座主人。”   此言说罢。   金鰲峰后山陷入了长久寂静。   “你在髮簪中留了一缕剑气这便是你的后手?”   辞镜望著谢玄衣。   “是。”   谢玄衣语气平静:“我知道,姜凰的『魂魄之劫”,只能由她自己去渡。只是这两缕魂魄,如今终究还是站在了对立面”   “这件天人境神物,连通著我的心湖,我隨时能够感受到姜凰的神念安危。”   “倘若主魂心存仁慈,愿意留下这第二缕魂魄。”   “那么这发警便不会激发。”   辞镜问道:“倘若————主魂动了杀念呢?”   再次长久寂静。   “那便——只能让她去死了。”   谢玄衣双手撑著大石,望著天顶流云,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如果这具躯壳只能有一缕魂魄活下来,那一定是我的妹妹。”   那个小姑娘,喊了自己那么多声兄长。   自己这个做兄长的,总不能让她失望吧? 第669章 喊我师父   第669章 喊我师父   “山主。”   “师叔。”   谢玄衣离了金鰲峰,一路上不断有弟子行礼。   如今大穗剑宫,遍地都是瓦砾,先前那一战损失实在惨重,七成大阵都处於破损状態,好在伤亡不多,只要人活著,便什么希望都有。   正值百废待兴之季,诸峰弟子不再外出执行任务,而是齐聚主宗山门,司齐率著真隱峰眾人,四处修补阵纹,周至仁殞命,小舂山“群龙无首”,便正好一併交付给他,听从司齐差遣吩咐。   谢玄衣回了莲峰。   这座主峰,已经十年冷冷清清,无人居住。   而今石阶每一层被打扫乾净。   莲峰竹楼前。   一袭黑衫早已等候多时,黄素捧剑而立,闭目养神。   她在等谢玄衣离开金鰲峰。   “小师妹。”   谢玄衣看著黄素,神色有些复杂。   犹豫了片刻。   他终究还是喊出了这声迟到十年的称呼。   黄素睁开双眼。   她同样神色复杂地注视著不远处的年轻面孔……   十年过去。   玄衣师兄没有老去,反而变得更加年轻。这张面容,和自己印象中初见之时一模一样。   当年黄素还只是一个孩童。   住在穷山僻壤,无人问津的角落,饱受流寇侵袭之苦,妖魔肆虐之灾。   是玄衣师兄从血海之中將她捞了出来,带回剑宫。   这是救命之情,亦是知遇之恩。   “……”   黄素深吸一口气,平復情绪。   下一刻!   唰一声!   飞剑出鞘之声,忽然在竹楼前空地响起,黄素骤然拔剑出鞘,她踩踏地面,抢先冲將过去。   寒光掠现。   谢玄衣微微歪斜头颅,毫釐不差地躲过这一剑。   两人擦肩而过。   黄素踩踏紫竹,去而復返,再度出剑。   立於原地不动的谢玄衣,这一次没有躲闪,而是伸出两根手指,立於身前,璫一声捻住长剑剑身!   火星四溅!   这一剑相当用力,但剑尖被谢玄衣双指夹住之后,便无法寸进,不得不说黄素这些年修行进境飞快,已有阴神十五境的实力,可距离撼动谢玄衣的“武道神胎”……还差了不少火候。   剑气在紫竹林四处迸现。   黄素继续发力。   谢玄衣依旧寸步未退,长剑弯曲,最终剑尖剑身几乎碰撞。   谢玄衣轻轻叩指,只是做了个卸力动作。   黄素便被自己祭出的浑厚劲气震得倒退而出,连续蹬地十数次,才堪堪稳住身形。   “还是打不过你……”   黄素嘆息一声,流露出了惋惜遗憾神色。   当年在莲峰修行之时。   两人便常常切磋。   这当然没什么可打的……谢玄衣阴神境时,黄素才刚刚筑基,即便压境,两人也不是一个级別的对手。只不过黄素一直都不肯服输,於是谢玄衣便告诉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两人碰面,黄素便可以“不讲道理”地拔剑出鞘,直接抢攻,一旦自己退了一步,便算是黄素取胜。   为了贏下这场对决,黄素拼命修行。   再后面。   她终於凝出了属於自己的道境,成为了一方阴神,无论去到哪里,別人都要恭恭敬敬称呼她一声尊者。   可她却再也见不到玄衣师兄了。   十年。   整整十年。   黄素在莲峰枯坐修行了十年。   她本觉得这十年无比漫长,可如今再次看到谢玄衣,她却觉得十年很短……   原来苦难煎熬已经过去。   十年不过弹指一瞬。   师兄还活著。   比起这个消息,师兄骗了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   唰!   想到这里,黄素再度出剑,只不过这次出剑,不再是单纯为了比试,而是蕴含了一缕幽幽怨念。   既然活著回来。   便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自己啊!   瞒著自己,骗著自己……师兄这是不信任自己么?!   剑光掠过长林。   这一剑不比先前快,也不比先前狠,但谢玄衣却没有接住。   剑气刺入肩膀,穿透肌肤。   “?!”   黄素怔怔呆住,不敢置信地看著师兄。   谢玄衣撤去了武道神胎,也撤去了灭之道境,他风轻云淡地伸出手掌,轻轻握住这缕剑气。   鲜血顺延剑锋流淌而下。   “师兄,我……”   黄素神色苍白,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幕发生。   她很清楚,以谢玄衣实力,只需轻轻拂袖,便可將这一剑击飞。   但谢玄衣並没有这么做。   “不必內疚。”   谢玄衣笑了笑,道:“我刻意不避的。如此一来,师妹心中应当会好受些。”   这十年。   自己销声匿跡,死於北海的十年,有许多人都在痛苦煎熬著。   黄素,祁烈,司齐……   姜妙音……   这些人,谢玄衣心中自觉亏欠。   他如今活著回来,自是要给出补偿。   “你疯了么……”   黄素怒嗔一句,眼中却满是心疼:“明明先前那一剑都伤不了你,这一剑躲了便是!”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谢玄衣摇摇头,依旧在笑。   咔一声。   他缓缓將刺入肩膀的这缕细长剑气拔出,鲜血很快就止住,在生之道境与不死泉水汽浇灌之下,伤口生痂,结疤,而后疤壳掉落,一切恢復如初。   黄素看得愣住了。   师兄的“生之道境”,竟然抵达了这等程度?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阴神境的道境之力,她也见识了不少。   师兄似乎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虽说“生之道境”极其罕见,两座王朝三百年来只有禪师一人修成。   但也不至於如此逆天吧?   剑伤恢復,只需三两个呼吸……   “这竹楼不错,和当年一样。”   谢玄衣拔去剑气之后,便兀自向著竹楼走去,他背负双手,轻声说道:“今儿莲峰格外乾净,有人打扫了?”   “你徒弟扫的。”   黄素跟在身后,没好气开口。   “我徒弟?”   谢玄衣皱了皱眉。   这次轮到他怔住了。   “当然是忘忧岛那位。”   黄素嗤笑一声:“你该不会忘了吧?这小傢伙就是奔著你来拜师的……先前你糊弄他的那一套,现在可不管用了。如今整个大穗剑宫都知道,段照是你收下的弟子,跟著你一同出山游歷,有师徒之实的弟子。”   “……”   谢玄衣神色变得微妙古怪起来。   最开始。   他以“谢真”身份和段照相处,相当融洽。   这小傢伙平日里任劳任怨,端茶倒水这些閒杂活儿干得不少,这一点实在挑不出毛病……所以谢玄衣去到哪,都喜欢將其带著,一方面是因为段照身份特殊,彼时自己修为尚未恢復,多一枚风雷鐲也算是互相照应,倘若真遇到什么麻烦,忘忧岛那两位的名號总还是好使的。   另外一方面。   便是他打心眼里喜欢这小子……段照虽然出身忘忧岛,但真心实意喜欢剑道,而且悟性不低,带在身边,隨便点拨几句,小傢伙便进境飞快,可以说,段照修行下去,可以成为万里挑一的“第二条剑道”天才。   不过后来渐渐的,谢玄衣便觉察到了不对。   这小子嘴上实在没门,虽然口口声声喊自己“小山主”,但私底下还喊邓白漪姑娘“小师娘”。   见鬼。   小师娘是什么意思?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段照的师父?   邓白漪又什么时候成了自己的道侣?   “山主!”   思绪翻飞之际。   紫竹林不远处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喊声。   谢玄衣回过头,却见一道身影冲了过来,兴奋地一把抱住了他。   不是段照,还能是谁?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谢玄衣心底轻嘆一声,数息之后,面露嫌弃地伸出一只手掌,將其推开。   说这小子笨,这小子也不算笨。   知道改称呼。   知道喊自己山主。   说这小子聪明,实在不聪明。   那点小心思,能瞒得住谁?   明明都改称呼了,还不一次性改到位。   “今儿卯时鸡鸣,他便起来了,说要给这竹楼好好清理一番,一直忙活到现在。”   黄素在一旁开口,话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啊哈……”   段照不知道接话,更不懂得邀功,只是站在一旁,呆若木鸡地挠头,嘿嘿傻笑,望著谢玄衣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先前那场大战。   莲峰看似完好无缺,但实则恰恰相反。   莲禁地乃是两位天人大战场所……千年符阵毁於一旦,不少地方都遭受了损伤。   谢玄衣看得出来,这竹楼,这石阶,其实都被重新加固了一遍。   这恐怕要费不少功夫。   “这些都是你做的?”   谢玄衣无奈之下,只得指了指竹楼,又指了指长阶。   “好些年前,我娘教过我一些符籙之术。”   段照嗯嗯点头:“修补这些阵纹不算太难,不过这並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徐姑娘也帮忙了。”   “徐姑娘?”   谢玄衣望向紫竹林更远处。   他今日登山之时便觉察了,莲峰並不冷清。   “师兄前不久在南疆救了徐家不少修士的性命……所以今日徐家登门拜访,想要当面表达谢意。”   黄素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按理来说……大穗剑宫是不接客的,只有极少数山巔修士到访,能够踏入主宗。只不过,徐家是一个例外。”   并州徐家虽是一方豪强,但並无阳神坐镇。   大穗剑宫想要將其拒之门外,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但黄素並没有这么做。   第一个原因……她收下的弟子徐念寧,乃是徐家家主的女儿,未来若是不出意外,便是这徐家的新一任家主。   还有一个原因。   徐念寧和段照的关係,不太寻常。   “不必多言,我都明白。”   谢玄衣神念掠到紫竹林那边。   不远处,树荫下,徐家几位修士正在饮茶等待。   徐家家主,以及南疆出战的那位女子阴神都感应到了这缕神念,纷纷投来问好的目光。   隔著竹林。   谢玄衣微微点头,算是示意。   双方极有默契,谁都没有开口。   徐家家主和那位女子阴神,继续饮茶,默默在树荫下等待。   他们知道。   大穗剑宫既然没有拒绝徐家入內。   那么他们便一定能与谢玄衣见面,谢玄衣不来,便是有事,他们只需要再等等便好。   “你小子,倒是挺替別人著想。”   谢玄衣挑了挑眉,戏謔开口:“別人干了三分活,恨不得揽七分功。你倒好,一顿忙活,不想著替自己捞点好,先替別人喊上了。”   “徐师姐不是別人……”   段照怔了一下,下意识开口。   “呵。”   谢玄衣嗤笑一声,调侃问道:“不是別人,那是谁?”   “是师姐嘛……”   段照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少年郎满面涨红,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明显说不下去了。这小子可不是什么害羞靦腆之人,平日里那股子莽劲,此刻倒是消失地乾乾净净。   “有些事情,不必藏著掖著,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谢玄衣点拨了一下,淡淡说道:“徐师姐既是你的师姐,那便大大方方喊她师姐。”   段照懵懵懂懂抬头,有些不明所以。   “同样的道理。”   谢玄衣微笑问道:“你现在应该喊我什么?”   “我先前喊你小山主……”   段照挠头,有些费力地琢磨谢玄衣这番话的目的,而后小心翼翼说道:“我更正了啊,我刚刚喊你『山主』来著……”   十年前。   谢玄衣是莲峰山主。   谢玄衣战死北海之后。   黄素接替了这个位置,成为了新一任山主……除非谢玄衣重新活过来,否则这个位置无人可以撼动。哪怕“谢真”成为了玄水洞天的主人,也只能喊一声小山主,在段照眼中这是很严肃的事情,所以他一直认真对待。   既然谢玄衣如今没死。   那么这山主的称呼……自然要还回来。   他处理得很对。   只是,有些不合时宜。   “蠢货。”   听到这,即便是黄素也忍不住了。   她伸出手掌,以手刀之势,没好气切了一下段照脑袋,再次旁敲侧击:“仔细想想,你打心底想喊那位徐师姐什么?”   咚一声。   “黄素师叔,你真误会了——”   段照捂著脑袋,满脸通红,著急说道:“我虽然挺喜欢师姐的,但我没有非凡之想,我从来没想过喊徐师姐娘子!”   “……”   黄素彻底沉默。   莲峰山顶一片死寂。   紫竹林那边,树荫下一阵咳嗽。   徐家家主饮茶饮到一半,险些一口呛了出来,阴沉著脸,不知该说什么。   谢玄衣无奈嘆了一声。   “所以……”   他蹲下身子,注视著少年郎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   “你想喊我师父么?”   (本章完) 第670章 师徒俩   第670章 师徒俩   “师……师父?”   段照怔住了。   他抬起头,呆呆望着眼前那张英气逼人的年轻面孔。   这两个字,在他看来,一直距离很远。   千里迢迢从忘忧岛赶到大穗剑宫,他为的就是拜师……只不过他不想拜其他人为师,只想拜谢玄衣为师。老爹告诉他,谢玄衣已经死了,可他不信,或许是执念太深,也会感动上天的缘故,段照真在大穗剑宫遇到了“谢玄衣”。   那个时候,谢玄衣还只是谢真。   但不重要。   在段照眼中,这家伙就是“谢玄衣”。   没有证据。   也不需要证据。   他既然出身忘忧岛,便是血脉意义上的武夫。武夫办事向来凭借直觉,段照觉得谢真没那么简单,如果他真要拜一个师父,那就一定是谢真了……哪怕他很年轻,哪怕他境界没有多高。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的确敏锐。   只可惜。   这两年。   谢玄衣从不让段照喊他师父,两人虽有“师徒”之实,却并无名分。   话音落下。   紫竹林一时陷入寂静。   风儿吹过,林叶沙沙作响。   “傻小子……”   谢玄衣并不着急,他继续直视着少年郎的双眼,微笑说道:“如果你点头,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   “!!”   段照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了,拼命点头如小鸡啄米。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似是怕谢玄衣反悔,小家伙连忙掀开衣摆,当即就要跪下,行叩拜大礼。   “别——”   谢玄衣伸出手掌,轻柔将其托住,温声说道:“倒也不必三叩九拜,我既收你为徒,便没有反悔的道理。你在中州待了一段时日,再过些时候,该返回忘忧岛了吧?到时候将这消息告诉你爹娘,此事便算是竞成。”   “山主……山主师父,你刚刚说什么岛?”   段照眨了眨眼,想装糊涂。   他记得临行前爹娘的嘱咐,出门在外,尽量不要显露身份。   “甭装了,你演技忒差……”   黄素抱剑而立,淡淡说道:“忘忧岛的事情,在我们这早就不是秘密了。”   “啊?!”   段照满脸诧异,十分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挠着脑袋,想了许久,讪讪问道:“师父,师叔……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   黄素沉默片刻,没好气道:“剑气大典之后没多久,你老爹来了一趟。”   段照瞪大双眼。   “毕竟是忘忧岛独苗,总要特殊关照一番。”   黄素嗤笑说道:“如果我没记错,你老爹来剑宫,是为了拜托某人不要好好教你练剑……”   在忘忧岛主眼中,自家儿子乃是武道百年一遇的奇才,修行剑道,属实有些“大材小用”。   这小子偏偏生了一缕执念,无论如何要去大穗剑宫走上一遭,待上几年。   当爹的只能随他去了。   不过。   若是大穗剑宫那边不好好教导,再过两年,亲儿子还是会想着回岛继承家业的。   这便是那位忘忧岛主的想法,想法十分美好,只可惜现实比较骨感。当时忘忧岛主挑中“谢玄衣”,便是因为谢玄衣境界低微,只有区区洞天境,在岛主眼中,自己天赋异禀的儿子修行几年便可轻松碾压……   没想到!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两年过去,小段进境飞快,学了不少真本事,反而离这位“师父”差得越来越远。   “真有此事?”   段照半信半疑,望向谢玄衣。   “确有此事。”   谢玄衣笑了笑,道:“你父亲希望我随便教你两招……”   “这老登……太过分了!说好不干预我离岛之后的事情,结果还是在做局安排我!”   段照气鼓鼓开口,下意识就要取出风雷镯告状。   这一举被谢玄衣压了下来。   “家和万事兴。”   谢玄衣连忙宽声说道:“过去的事儿,都是小事,浮云尔。”   堂堂未来忘忧岛主,被自己拐到了大穗剑宫麾下……   当初岛主给的那些好处,自己一样没少收。   这便宜徒弟,谢玄衣也不打算还回去。   这事情,说出去,自己实在理亏。   他可不希望风雷镯传讯之后,岛主和岛主夫人大驾光临,兴师问罪。   “好……听师父的。”   段照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虽然自己老爹做了局,但后面发生的事情,倒是偏离了预期轨道。   阴差阳错。   他当真拜了谢玄衣为师。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心愿成真更美好?   谢玄衣笑眯眯拉起段照,替他拍去衣上灰尘,这小家伙什么都好,看起来笨头笨脑,实际上大智若愚……如果真要选一个弟子继承衣钵,谢玄衣其实真就钟意“段照”这样的人。   选弟子,天赋如何,都是次要。   人品当排在第一。   大道长河,无穷无尽,天资再好,无非是在大道求索这条路上,走得快一些,远一些。   倘若人品败坏,道德低下。   那么天赋再高,都没有用,这种情况下资质绝佳,反而成了天大祸害。   谢玄衣召出沉疴,踩上飞剑,示意段照跟上,师徒俩一前一后,驭剑而起,离开莲峰,向山外掠去。   ……   ……   “师父,这是要去哪?”   段照坐在宽阔大剑剑身之上,双手按着膝盖,衣衫猎猎作响。   他已经修到了洞天第八境,平日里背着的那把重剑,更是与心意几乎合一。   这把剑与沉疴截然相反,极宽极大,两个人站立都绰绰有余。   “先去真隐峰。”   谢玄衣轻声开口,几乎是数十息功夫,便从莲峰抵达了真隐。   这里是大穗剑宫客卿的住所。   平日里若有访客来访,便会由真隐峰负责接待,这里兼任炼器,炼丹等诸多琐事。   这几日。   大阵破损。   真隐峰弟子和小舂山弟子,都在忙着修补大阵,山内空空荡荡。   “师父,真隐峰……我以前来过的。”   段照挠了挠头,不明白师父要做什么,他在剑宫修行了快两年,哪里没去过,谁人没见过?   “不一样。”   谢玄衣摇了摇头,并不多做解释。   一大一小两把飞剑,落在山峰顶上,云雾之中立刻有浑厚声音响起。   “谢山主。”   “见过谢山主。”   负责看守真隐峰的两位客卿长老,一胖一瘦,几乎是第一时间出面迎接。   他们看到谢玄衣,神色没什么变化,只不过看到谢玄衣身后的那个少年郎,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大有深意。   “我要一枚‘莲令’。”   谢玄衣温声说道:“能去三十三洞天的那种‘莲令’。”   此言一出。   两位客卿长老立刻低头,小心翼翼道:“谢山主……这令牌是……”   “当然给我弟子的。”   谢玄衣笑道:“我进出三十三洞天,哪里需要令牌?”   弟子二字一出口……   段照心中便隐约明白了谢玄衣的用意。   他的确在剑宫修行了两年。   也的确去过了许多地方。   但……大穗剑宫有些地方,是不对弟子开放的。   三十三洞天,只有历代山主,以及山主亲传弟子,才有资格入内。   谢玄衣带自己来真隐峰,不仅是为了要这块莲令。   更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段照是他的弟子。   “谢山主,烦请稍等片刻。”   瘦客卿返身去往云雾中。   另外那位胖客卿则是偷偷传音给段照:“你小子,真是好福气。”   段照出身忘忧岛的消息,只有大穗剑宫极少数大人物知晓,譬如黄素这等十五境强者……绝大多数客卿,只当他是一个出身草莽的山野散修,资质虽然不错,能排进天骄榜中,但想成为谢玄衣弟子,这点成绩可远远不够。   前不久的大战落幕之后。   整个大穗剑宫,所有人都知道,谢玄衣就是未来的剑宫掌教!   能被未来掌教收为亲传弟子……   这是不是得喊一声未来的未来掌教?   “嘿嘿……”   段照挠了挠头,傻笑着传音回复道:“的确是有些运气。”   很快。   瘦客卿便从云雾中走出,他双手捧着令牌,来到少年郎身前,温声说道:“段师侄,千万收好,按理来说,进出三十三洞天的金色莲令,只有山主才有资格佩戴……”   这是山主佩戴之令,有资格将其送给别人的,几乎便只有掌律,掌教。   如今谢玄衣便成了这一级别的存在。   赵纯阳不在。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便是代行掌教。   “好。我记下了。”   段照神色凝重,轻轻捻了捻。   这枚令牌不知是何材质,不到一两,但入手却是沉甸甸的。   飞剑离开真隐峰,向着金鳌峰掠去。   “师父,接下来要去哪?”   段照捧着金灿莲令,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开口。   “几座主峰,都去一遍。”   谢玄衣道:“去说几句话。”   大战落幕之后,谢玄衣本该接管剑宫大局……但他先是去了皇城,待到彻底平乱,完成了“送凰”这场布局,才返回剑宫。如今是该和主峰那些负责内务的长老客卿,好好聊上几句。   接下来半柱香。   两把飞剑,从真隐峰到小舂山,再到金鳌峰,最终落在了玉屏峰上。   谢玄衣不在的时日,剑宫秩序井然。   这几场对话,主要是让段照“露面”。   此行谢玄衣的真正终点,其实还是玉屏峰。   准确来说。   是三十三洞天。   玉屏峰的剑气山阶,本该有无形威压流淌,如今却淡了许多。   自从姜妙音开始闭关,此地便由祁烈负责镇守。   大战结束,掌律受伤,祁烈辞去玉屏峰镇守的职务,前往金鳌峰洞天,照看师尊。   于是玉屏峰,便陷入短暂“无主”的境地。   谢玄衣心中倒是有一个上好人选,玉屏峰皆是女修,小师妹黄素喜欢静修,恰好适合来此……三十三洞天镇守绝非小事,他既要征询小师妹,也要确认姜妙音的闭关状态。   飞剑缓缓落下。   “你应该知道‘三十三洞天’是怎样的地方。”   谢玄衣说道:“这里是剑宫经次于‘莲禁地’的洞天福地,剑宫历代先贤,都在这里立下过道碑,天资不错的洞天境修士若是能在这里闭关,很快便可凝结出属于自己的‘道意’。”   如今段照已修到了第八重天。   这已是可以凝聚道意的阶段了……他替段照讨来金灿莲令,便是有意让其进入三十三洞天。   这小子。   如果能够修成第二条剑道,以“武道神胎”跻身阴神境,那还真算是奇货可居。   下次方圆坊的天骄榜再更新。   段照至少可以列入前十……甚至有机会进入前三!   “师父……果然还是来了啊……”   玉屏峰剑气石阶之前。   段照沉重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看得出来,他很紧张。   “你怎么了?”   谢玄衣瞥了眼小家伙,不太明白,段照为何紧张。   先前自己的嘱咐。   这小子好像也没怎么认真在听。   “我就知道,师父要来这……”   段照长叹一声,神色复杂地说道:“其实先前在莲峰,我就想道歉来着。”   “……道歉?”   谢玄衣怔了一下,皱了皱眉。   “关于我之前称呼邓白漪姐姐‘小师娘’的事情。”   段照深吸一口气,神情无比严肃:“这件事情是弟子做错了,弟子不该喊白漪姐‘小师娘’。”   “???”   谢玄衣彻底懵了。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我。”   段照压低声音,有些心虚:“毕竟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师父您就是谢玄衣啊……我就想着先和小师娘搞好关系……”   “好了!”   谢玄衣神色铁青,赶紧打断:“臭小子,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师父接下来是要带我去看妙音师娘了吧?”   段照拍着胸脯,昂首挺胸,一本正经地说道:“师父大可放心,关于您和白漪姐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   ……   (ps:这一卷快写完啦,这一章更新末尾,容我用先前为国师和道姑填的一首词,小小的水一下字数。   道袍犹染雷纹皱。   算而今、金线难缚,天命如咒。   曾许苍生掌中卦,偏负红颜白首。   忍轻问、可悔否?   书楼一晤隔天堑,纵相逢不敢执子手。   屏风裂,茶凉透。   浑圆仪冷山河旧。   笑当年、敢窃天机,为改世寿。   怎料情字焚心久,烧尽监天甲胄。   纵国师、难抵命瘦。若舍青衫换携手,宁碎此身作渡劫舟。   人间劫,最某某。)   (本章完) 第671章 圆月   第671章 圆月   莲峰小竹楼,一缕剑气去而复返。   去时两人。   回时一人。   “你得意弟子呢?”   黄素揶揄开口。   这一个时辰,剑宫诸峰传讯不断,谢玄衣带着段照去了几座主峰拜访,最后去了玉屏峰,这事儿闹得纷纷扬扬。   怎么到头来,就一人回来了?   “这小子日子过得太好,得吃点苦。”   谢玄衣黑着脸,摆了摆手:“我给他关三十三洞天了。”   “啧啧……”   其中原因,黄素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抱剑努了努下巴,望向紫竹林不远处:“这样不太好吧?外面可是有位徐姑娘在等着呢。”   “还是师妹提醒及时,我险些忘了这一茬。”   谢玄衣怔了一下,而后笑眯眯说道:“徐念宁拜入剑宫两年,还没机会参悟先贤道碑,如今算算时候,也该去三十三洞天好好修行一遭了。”   “……”   黄素无话可说。   她一下子回想起当年在剑宫修行的日子了。   玄衣师兄还是那个玄衣师兄。   谢玄衣一步踏出,直接来到紫竹林尽头,那片树荫之下。   徐家家主,以及那位女子阴神,连忙起身。   他们在此等了约莫两个时辰。   不短,但也绝不算长。   “谢山主!你终于来了!”   徐家家主徐奇举起瓷盏,以茶代酒,沉声说道:“南疆一战,谢山主力压群魔,救下徐家无数性命。徐某当真要替全族上下,郑重道一声谢!”   “……言重了。”   谢玄衣摇了摇头,轻轻挥袖。   石桌那边一枚瓷盏顿时掠入掌心。   他将瓷盏端起,一饮而尽,回了此礼。   “此番徐某冒昧前往剑宫叨扰,其实不止是为了答谢南疆救命之恩。”   徐奇放下茶盏,十分认真地说道:“谢山主应当知道,徐家百年根基俱在并州,门中是些粗粝武夫,难登大雅之堂。这些年来好不容易出了一位剑道胚子,若非剑宫指点,断无这般进境。剑宫对念宁的再造之恩,老夫感激涕零。”   方圆坊刚刚放出天骄榜时,徐念宁排在第十七。   如今这份榜单重新更迭,徐念宁已经排在了第八,仅次于武宗武岳,玉清斋商仪,以及乾天宫宇文重。   这的确称得上进境飞快。   听到这。   谢玄衣目光掠过徐奇身后几名屏息凝神的徐家子弟,落在垂手侍立,低眉顺目的徐念宁身上。   他笑了笑。   这小姑娘,平日可不是这个模样。   徐奇也瞥了眼身后,尴尬笑道:“爱妻早夭,小女随我在马背上长大,自幼便喜欢与人争斗,这般性子,拜入剑宫,想必给莲峰惹了不少麻烦……”   “咳咳。”   徐念宁握拳轻轻咳嗽一声,示意自己老爹别再说了。   “徐家主不必担心,念宁乃是绝佳的剑仙胚子。”   谢玄衣笑道:“想我年少之时,惹的麻烦,比她只多不少。”   徐奇大笑。   他招了招手,身后徐家弟子连忙让出道来,不远处停着两辆蒙着厚布的沉重板车,车轮深陷泥土,显然载物颇丰。   千里迢迢从并州而来。   自不会是空手。   徐奇笑眯眯说道:“如今剑宫山门正是百废待兴之际,这车上些许微物,都是凡俗铜铁,粗浅丹药符箓,不过用于修补阵基,供养外门弟子日常嚼用,想来是足够的……谢山主莫要嫌弃。”   “徐家主有心了。”   谢玄衣温声说道:“剑宫受战火波及,确需物力维缮。这份心意,我代剑宫收下。”   徐奇小心翼翼问道:“那小女……”   “徐姑娘既是黄素师妹弟子,便是剑宫亲传。”   谢玄衣淡淡说道:“您来得正巧,我和黄素商议过了,就这几日,准备送她去三十三洞天历练,参悟圣贤道碑。”   “???”   刚刚越过紫竹林的黄素,听到这番话,神色古怪。   “多谢谢山主。”   徐奇发出肺腑之言,再次深深一揖。   徐念宁挑了挑眉,有些不敢置信:“还有这好事?”   “还有更好的事儿呢。”   谢玄衣微笑说道:“就在刚刚,段照已经被我丢进去了,你若是现在前去,说不定还能做个伴。”   “那还等什么?”   徐念宁摩拳擦掌:“择日不如撞日……”   她一刻也不想等了。   能去三十三洞天,是多少剑宫弟子的心愿?   ……   ……   “于是乎,这两人就这么被你忽悠进了三十三洞天?”   当夜。   莲峰小竹楼前,篝火摇曳。   司齐,黄素,祁烈,谢玄衣,聚在竹楼前,篝火铁架之上,烤鸡滋滋冒油。   四人围坐,气氛极好,莲峰已经十几年未有过这般光景。   “莲峰可以清净一段时日了。”   谢玄衣笑了笑。   “的确是难得清净。”   “我那弟子,不比师兄座下那个傻小子聪明多少。”   黄素罕见地抿了一口酒,摇头感慨道:“头一次见到,有人进三十三洞天这么开心……也不知这两人出来,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徐念宁听到自己有机会参悟道碑之时,甚是欣喜。   殊不知。   三十三洞天的试炼,相当痛苦。   即便是谢玄衣这等级别的天才,第一次踏入其中,也吃了许多苦头。   这三十三座洞天,虽有诸多道碑诸多机遇,可也封印着一众大妖——   以他们洞天八境九境的修为,踏入其中,需要步步小心,处处谨慎。   稍有不慎,就可能身受重伤。   “这般齐聚,真叫人满心欢喜。”   祁烈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在心湖之中默默叹了一声。   就是有点可惜……   这些年。   他不止一次幻想过莲峰同门齐聚的场面。   未曾想。   这场齐聚,竟真能重现。   玄衣师兄还活着。   但这场齐聚,终究还是有人“缺席”。   周至仁背叛剑宫,身死道消。   妙音师姐仍在闭关,不知何年出关。   “师兄……你既去了三十三洞天……”   念及至此,祁烈举起酒坛,痛饮一大口,借着酒劲问道:“妙音师姐闭关情况如何?”   “……”   谢玄衣不语,只是举起酒坛,默默饮下一口。   今日。   他将段照丢入三十三洞天之后,转身便前去冰魄洞天,寻姜妙音。   以谢玄衣如今修为。   即便三十三洞天所有大妖,加在一起,也未必能够胜之。   单单是展露一小缕气息,便吓得那些大妖不敢露面。   久居冰魄洞天的雪魈,远远感受到谢玄衣的剑意,连忙避退到数里之外,连面都不敢露……上次和谢玄衣碰面,它便吃了大亏,后来剑宫掌律赵通天亲至,要它为姜妙音护法,它没得选择,只能在冰魄洞天结阵,镇守。   这一次。   它想逃都逃不掉。   谢玄衣亲自出手,隔着数里,将雪魈拘了过来。   短短数月不见。   雪魈再看到谢玄衣,被吓得肝胆欲裂。   上次见面,谢玄衣好像才刚刚成为阴神没多久,气息都不太稳固——   但这一次,它在谢玄衣身上感受到了远超“阴神”境的强大气息……如果没有猜错,眼前这年轻人已然凝道。   这就是转世剑仙的修行速度么?   雪魈有一种错觉。   谢玄衣要杀它,甚至无需出剑,只需轻轻弹指,便可将自己彻底抹杀。   谢玄衣并没有为难雪魈,只是找它寻了大阵这段时日的影像,询问了姜妙音的闭关情况。   姜妙音在渡问心劫。   这一劫,有些人轻松可渡。   譬如玄芷真人,山上耕田,心中无矩,成就阳神之境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这问心劫,轻轻一脚,便就此踏过。   还有些人,这一劫渡了十年。   譬如周,为了等谢玄衣问拳,日夜苦修。   倘若没有武运龙脉前的这一架,周想要破境,不知还需多少年岁。   心中执念越深,这问心劫越是难渡。   姜妙音的“心劫”……   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姜山主的‘问心劫’很不顺利,这些时日,大阵虽没有异样,但洞天内日夜大雪,严寒异常。”】   【“我曾几次踏入大阵,冒昧观看……姜山主以泪洗面,不知在心劫幻梦之中看到了什么,伤心欲绝,憔悴万分。”】   雪魈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回答。   谢玄衣听到这答复,心里很不是滋味。   修行者的心劫,终究要自己去渡。   他可以帮周圆了问拳心愿,可姜妙音的心劫,自己又该如何去圆,如何帮解?   最终谢玄衣在冰魄洞天站了数个时辰,默默离开。   莲峰小竹楼短暂寂静了片刻。   篝火噼里啪啦响着。   谢玄衣的沉默震耳欲聋,祁烈哪里还能不懂。   “师兄……”   祁烈再次饮酒,借着酒劲笑着说道:“我听说忘忧岛那边,有一门‘入梦之术’,可入幻梦之中,替人解决烦恼忧愁。”   谢玄衣哪里不明白祁烈意思。   他吐出一大口浊气,轻声说道:“过段时日,我去请忘忧岛主出手。”   其实不用祁烈提醒。   谢玄衣在踏入三十三洞天之前,心中便隐隐有此念头。   白泽秘陵之中,他曾吞下一枚“入道果”,在幻梦之中,无声无息渡了一次心劫。   十四岁那年。   姜妙音替自己守夜。   他放弃了“灭之道境”的顿悟,选择与姜妙音山顶赏月,共度一夜,过了生辰。   那场幻梦,记忆犹新。   谢玄衣总觉得,这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段记忆……   那场幻梦中,姜妙音为自己解开了一道心结。   若有机会。   他想进入姜妙音幻梦之中。   这场心劫若是由自己而起,那么自己以身入梦,或许便有机会,替姜妙音渡过此劫。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司齐举杯,笑着说道:“师兄弟们难得齐聚,这不得好好喝上一场。”   说罢。   他饮了一大杯,被呛得剧烈咳嗽。   司齐并没有动用元气,去化散酒气,即便被呛得咳嗽,依旧在笑,只不过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   “快哉,快哉……”   司齐仰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当即就要继续豪饮,手背却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啪一声。   黄素干净利落地一巴掌打断司齐喝酒,她恶狠狠瞪了一眼后者,没好气说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数么?喝了有一两么,就在这快哉快哉……真隐峰还有那么多阵纹没修,那么多活儿没干,你若是喝断片了,明天谁来负责?”   “……”   司齐下意识怂了,缩了缩脖子,松开拿酒坛的手掌。   谢玄衣和祁烈对视一眼,两人神色微妙古怪,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司齐和黄素,是同时被带回剑宫的。   因为资质问题。   司齐在莲峰没有修行多久,便转去了真隐峰……他对修行不感兴趣,即便无比勤奋,终其一生,最多也只是修行到阴神境。   黄素则不一样。   她不仅仅早早成就阴神,未来更是有机会登顶阳神。   不过……   虽然两人分在两峰,但这些年联系却是从未疏远,反而是愈发熟络密切,若是遇到烦心事,便聚在一起喝酒。   “小师妹说得对,你少喝点。”   谢玄衣咳嗽一声,第一个站出来打圆场。   “对对对……酒不是好东西,是该少喝。”   祁烈轻声笑道:“剑宫大业为重,司师弟今夜可得量力而行,千万不要贪杯。”   两位师兄一番好意。   若在平时,司齐也就认了,如今一杯下肚,头脑发热,属实顾不上那么多了。   深吸一口气。   司齐反手攥住黄素柔荑,鼓起勇气呵斥说道:“姓黄的婆娘,你未必管得忒宽了些……平日里我惧你三分,是给你颜面,今夜我倘若偏要再喝一杯,你当如何?”   “???”   黄素怔了一下。   她满脸通红,咬牙切齿道:“你你你……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要多喝,那便多喝是了!谁乐意管你!”   说罢。   黄素端起酒坛,当先饮了一大口。   酒液顺延唇角流淌,打湿衣襟。   “你若当真想喝,我陪你喝!”   黄素重重放下酒坛,冷哼道:“玄衣师兄和祁烈师兄在场,今夜谁都不准走!不醉不归!”   谢玄衣和祁烈面面相觑。   两人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好!来!”   司齐恶狠狠举起酒坛。   本来喝酒只是小口小口的两人,变成了对捉厮杀最激烈的两人。   反倒是谢玄衣和祁烈,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两人对视一眼,均都露出了释然开怀的笑意。   “来。”   谢玄衣举起酒坛,与祁烈师弟轻轻碰了碰。   一口饮下。   灵酒入喉,异常醇厚,令人心生恍惚。   谢玄衣望向头顶,眼神朦胧。   今夜莲峰的月儿格外圆。   好多年,好多年,未曾见过这样的圆月了。   ……   ……   不远处。   一道莲法袍高大身影,默默站在小竹楼阴影中。   老人负手而立,看着远处摇曳的篝火,眼中露出些许欣慰笑意。   ……   ……   (月隐卷终)   (本章完) 第672章 开坛讲道   第672章 开坛讲道   天下太平,四境清净。   仁寿宫倾倒之后,大褚王朝迎来了极其罕见的太平清净。   陈镜玄坐镇皇城,平复乱局。北境镇守使陆续复位,南疆邪修死绝,边境流寇荡尽……纵观大褚千年历史,这是极罕见的“河清海晏”之世,诸圣山尽数臣服,虽然道门和大穗剑宫默默归隐,但整座大褚王朝却以极快速度恢复着这些年破碎的气运。   诸圣地,有新人陆续涌出。   方圆坊新贴了一份“天骄榜”,这份榜单打破了原先规矩,不再将上限压制在洞天境界——   北海陵破碎后。   大世气运涌来,不断有天才破境。   谢真之名,自然被抹去……   如今的天骄榜单魁首,乃是武宗少主武岳,南疆大战之后,武岳成功凝聚神胎,晋升阴神。   离国那位玄微术传人纳兰秋童,也成功破境,但却仍然位列第二。对她而言,谢真走了,乃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大褚武运似乎比离国更盛,这边刚刚破境,就又被踩了一脚。   只可惜身份特殊,身为大离国师传人,纳兰秋童着实找不到机会越境,找武岳打上一场,证明自己实力。   方圆坊的新一届天骄榜固然吸睛。   但更多人关注的……乃是新一任的“天下十豪”。   这天下有无数修士争渡。   可一个时代,气运有限,能够凝道成功的,拢共就那么几位,凤毛麟角,万里无一。   登顶山巅,跻身十豪,乃是无数修士的梦想。   如今这天骄榜中遥遥领先的其中翘楚,看似风光,可再修行下去……未必就能得证大道。   十豪。   才是这修行界的真正“主宰”。   每隔一段时日,气运大变,两座王朝一同涌出数位新晋阳神,这十豪名单便会更迭……算算时日,已近一甲子,未曾更易过名单了。大褚王朝气运平稳落定之后,方圆坊很快便推出了新的十豪。   大离和大褚,经由两位大坊主一同商议,最终有好几位“年轻阳神”登榜。   大褚这边。   陈镜玄,唐凤书,周,毫无争议。   离国那边,同样有两位“无可争议”的新晋阳神,强势登顶。   一位是三州共主陈翀。   另外一位,则是梵音寺前任佛子“隐蝉子”。   隐蝉子其实是和谢玄衣同时代的天骄。   在上个黄金盛世,身为佛子的隐蝉子,没有一次出手战绩。   梵音寺的对外解释是,佛门和剑宫修行戒律不同,佛子大人一心修行佛法,不愿参与世俗斗争……不过谢玄衣倒是与其有过一面之缘。当年他踏入梵音寺,想要求见禅师一面,被婉言谢绝,无缘入内,只得一张纸条。   那一日,便是隐蝉子在梵音寺寺前亲自拒绝了他。   陈翀和隐蝉子,在离国境内地位,便与陈镜玄唐凤书相似……   这五位登榜者,并不出乎众人意料。   十豪,就得是这种人。   这次名单更迭,一共出现了七位“新人”。   除却这五人。   剩下两位……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一位,乃是离国一刀宗少主罗海。   论势力,一刀宗远远无法与梵音寺这样的“庞然大物”相比。   不过一刀宗在离国的影响力却极其深远……   一刀宗其实颇有些类似于大褚武宗,因为离国推行刀术之故,不少修士专门修行刀法。   在国法普及之下,一刀宗地位水涨船高。   现任宗主罗烈,更是参悟出了“灭之道境”,同境对决几乎无敌。   罗烈在离国地位,类似于大褚武谪仙。   在这份强大磅礴的浑厚气运加持之下,一刀宗新任少主,以极其强硬的姿态,跻身阳神之境……虽然超出了不少修行者意料,却也算是情理之中。   这毕竟是一位实打实的阳神。   但最后一位“十豪”登榜者,却只有阴神境。   这人便是谢玄衣。   方圆坊给出的名单之中,明确了谢玄衣境界只有阴神——   这是十豪名单出现以来。   这么多年,唯一一个,以阴神境成为“山巅存在”的人物。   虽然这份名单不分先后。   但谢玄衣的名字,却排在陈镜玄,唐凤书,以及周之前——   很明显。   方圆坊希望天下人都看清楚。   大褚谢玄衣,虽然只有阴神境界,但却是无可争议的山巅修士。   这名单贴出之后,四境哗然,各方震动。   大褚这边还算淡定。   百谷,武宗,乾天宫……全都见识了谢玄衣的实力。   一人斩杀七位伪圣,以一己之力,救下大褚圣地半壁江山。   叶祖和宇文擘都很清楚。   谢玄衣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阴神境。   只不过离国那边,则是陷入争议沸乱之中,一刀宗直接质疑“十豪名单”的真实性。这几乎是一份天底下最强者的名单,阳神和阴神之间差距宛如天堑,即便谢玄衣这个名字再有分量,也不该位列其中。   陈镜玄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   这份名单,虽是他亲自拟定……但离国那边纳兰玄策并未提出异议。   很明显。   那位玄微岛主早已通过【铁幕】提前窥伺天机——   如果没有猜错,关于北海芦苇荡的那旷世一战,纳兰玄策已尽数知晓细节,一个能以阴神境参与道门大真人讨伐战,并且完成击杀的存在,怎么可能没有资格位列十豪?   这份喧嚣争议之声,并未断绝,这算是太平时日里的一小段插曲。   按理来说,身处“舆论风波”中央的谢玄衣,只需无视便好。   但数日之后,大穗剑宫真隐峰以仙鹤传讯,昭告天下——   待到这段时日,山门重建完毕,莲峰山主谢玄衣会在大穗剑宫开坛讲道。   这场开坛讲道,是一场造化,更是一个邀请。   真隐峰的意思很明确了……   若有人不服。   只管来大穗剑宫,只管来现身挑战!   ……   ……   “师兄,七日之后,便是定好的‘开坛讲道’日子了。”   “你……确定要如此?”   大穗剑宫,莲峰上。   云雾缭绕,流水潺潺。   司齐站在山顶,踮起脚尖,向山下望去。   这半年太平,实属不易,大穗剑宫山门已然完成了重建……经历仁寿宫那一战,诸剑峰破碎之处,修补之后,历久弥坚,莲峰山脚下,更是新辟了一座道场,这座道场看似是为了呼应开坛讲道之用。   其实这是专门用来遮掩禁地入口,同时镇压“剑气龙脉”的阵眼。   “怎么……开坛讲道,有何不妥?”   谢玄衣笑了笑。   “不妥倒是没有。”   司齐挠了挠头,道:“就是师兄这场讲道,恐怕不止是讲道那么简单。”   天下十豪的名单,引起了很多争议。   主要是大离那边。   不少修士都表示不服气。   倘若谢玄衣当真开坛讲道,离国那边自然要“掺和”一脚。   “那更好。”   谢玄衣背负双手,轻描淡写说道:“好久没打架了。希望离国那边不要让我失望。”   这半年。   谢玄衣一直在大穗剑宫清修,他本想去一趟忘忧岛,寻找入梦之术,替姜妙音解劫,但那位岛主夫人仿佛有未卜先知之神通,在谢玄衣动身之前,遣人送来了一枚讯令,却以“时机未到”为由,打消了他这缕念头。   冰魄洞天那边,雪魈日夜守护。   姜妙音仍在艰难鏖战心劫。   谢玄衣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前去观看。   说来也怪,这半年姜妙音的“心劫”状态似乎好转了起来……她不再只是以泪洗面,偶尔还会露出欣喜笑容。只是这段时日,无论是眼泪还是笑意,俱是不再出现,姜妙音面上无喜无悲,那缕神魂愈发沉浸其中。   这状态,已不像是渡历心劫。   谢玄衣从未听说过,有人可以沉浸在“心劫幻梦”之中,长达一年之久。   “上一次师兄公开讲道,好像还是在十年之前。”   司齐露出感慨神色。   “哪有那么久?”   谢玄衣挑了挑眉:“两年前玄水大比,剑气敲钟……我便讲过一次道。一瞧就是没认真听。”   司齐略微有些尴尬。   他对修行之事,一直不太上心。   两年前,谢玄衣还只是谢真……他司齐好歹也是真隐峰的准山主,再不济也比一个“新人”要强,哪里有心思去听什么剑气敲钟。   这半年。   小竹楼虽然清净,但却无人打扫,段照和徐念宁在三十三洞天闭关修行。   谢玄衣便抓来司齐,做些脏活累活……   十多年前。   这些活儿,便是司齐在做。   其实哪有什么“脏活累活”,修行到了洞天境,只需拂拂袖,贴贴符箓,便可轻松除去灰尘。谢玄衣抓来司齐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让他跟随自己“修行”,这小子停留在洞天十重天已经很久了,身为一山之主,怎能只有这点修为?再过一段时日,等段照和徐念宁离开玉屏峰,恐怕都要比司齐境界更高了。   无论如何,谢玄衣也要让司齐凝聚道境,成就阴神。   “你的道境,还差一些便可凝聚。”   谢玄衣温声说道:“这次开坛讲道,不许缺席。”   对于一心修行的那些人而言。   能得谢玄衣讲道,无不欢喜雀跃。   司齐却是愁眉苦脸,面露难色。   开坛讲道?   他已经听腻了。   这些时日,他每日都要来到小竹楼打扫,然后被迫接受谢玄衣的“馈赠”,强行聆听一番讲道……因为久别重逢之故,前几次还算新鲜,到后来司齐就开始发憷,他对自己定位十分清晰,无非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十年八载能修到阴神便可。   可师兄是打定主意要将自己这块朽木雕琢成为栋梁。   “此次讲道之后,你若能修到阴神境。”   谢玄衣忽然道:“你和小师妹的事情,我便替师尊做主同意了。”   “是……”   司齐无精打采,下意识回应,而后骤然意识到了不对。   “什么玩意儿?”   司齐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师兄。   “半年前小竹楼的那一场酒,还记得么?”   谢玄衣淡淡道:“那一场后,我问小师妹,她觉得你挺好,就是酒量太差,境界太低,说出去丢人。”   “???”   司齐面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半年前的那一夜,他自然记得……本来是师兄弟们重逢欢聚,劫后余生的好日子。   前半场,一切都还好好的。   后半场,自己抢过酒坛之后,情况便变了。   他和黄素喝了许多酒,许多酒。   再醒过来,便是在小竹楼的床榻中……   天蒙蒙亮。   小师妹近在咫尺,两位师兄却是不见踪影。   以他们的境界,只要稍稍运转神念,便可化散酒气,但人生难得一场醉,司齐没有动用修为解酒,他没想到黄素也这般“真性情”,豪饮之后,酩酊大醉,竟然没一点山主架子的挂在自己身上。   司齐连忙离开小竹楼,面红耳赤落荒而逃,此后隔了好几日,都没敢和黄素见面。   再后来。   两人碰面之后,都很默契地闭口不提喝多了酒的事情,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再后来。   黄素便以外出游历为借口,离开了大穗剑宫,至今还未回来。   谢玄衣为此一阵头疼,他本来还想忽悠师妹坐镇玉屏峰……师妹离山游历,这半年来只能由他顶上。   “等等……等等……”   司齐揉着脑袋,连忙问道:“师兄,那一晚到底什么情况?我酒喝多了,黄素也喝多了?”   他对自己的酒量还是了解的。   这么多年。   和黄素单独饮酒,一直都是他喝多,醉倒,黄素淡定离席,毫发无伤。   “你……当然是最先倒下的。”   谢玄衣瞥了眼司齐,平静道:“至于小师妹……应该是自愿喝多的。她扶你回竹楼,又陪你喝了半宿。”   “后面发生了什么?”   司齐神色有些难看,他用力咽了一口口水,而后小心翼翼问道。   “后面发生了什么……”   谢玄衣沉默了片刻,而后皱眉问道:“你怎么好意思问我?我又没去竹楼……”   那一夜,他和祁烈十分默契地换了一个地方,继续饮酒,直到天亮。   两人将这莲峰,留给了师弟师妹。   司齐心底长叹一声,暗道糟糕。   他本以为,黄素下山游历,是真游历。   现在来看……   好像没那么简单。   “总而言之,先破境吧。”   谢玄衣伸出手,拍了拍司齐肩头,温声说道:“修成阴神,出门在外,能被人喊一声‘尊者’,总归也是好的。”   (本章完) 第673章 碧海伏神   第673章 碧海伏神   时隔两年,大穗剑宫再次开山,广邀天下修士。   莲峰道场前,人山人海,但却并不喧嚣,数千位来自五湖四海的修士席地而坐,默默聆听着道场上方回荡的大道至音。   一袭黑衣,立于莲峰瀑布下。   谢玄衣开坛讲道。   此次讲道,持续三日,每日只有一个时辰。   卯时天未亮,莲峰道场前便已是人满为患……所有人都想一睹剑仙风采,聆听剑道至解。   天下十豪名单一出。   谢玄衣便和“山巅阳神”站在了同一高度。   以往其他圣地,也有开坛讲道的特殊时刻……但大多都是阴神境尊者讲道授法。   阳神境的通天人物,很少这么做。   倒不是自私。   而是凝道之后,阳神境修士对“大道”的感悟,已经不是寻常凡俗所能体悟的了,即便有心传授,凡俗也无法明悟。   抵达这一境。   本命洞天可以轻松外放,举手投足可以搬山倒海,他们已经超脱了“凡俗”的范畴。   某种意义上来说。   阳神,便已经迈出了“登仙”前的最后一步。   诸般神通,信手拈来。   肉身无敌,横渡虚空。   这些术法,即便开坛讲道一年……外人也学不会。   但这一次,谢玄衣的“开坛讲道”则不一样。   他以剑气敲钟三次。   分别为三境修士讲道。   筑基,驭气,洞天。   这三大境修士,乃是各圣地,各世家,数量最多的弟子,也是未来的“中流砥柱”。   大褚不可能人人尽是剑仙。   世上万千修行者,能凝道登顶的,不过寥寥数人。   更多人,在山下。   此次诚心来听讲道的,都是久困此境,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更进一步,驻足半山腰的修士。   这些人不可谓不刻苦。   只是天资,出身,气运……   种种限制,导致当今处境。   谢玄衣的“讲道”,对于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修士而言,便是此生最大的“机缘”。   三日讲道,虽只有一个时辰,但剑气敲钟声音结束之后,莲道场却无人离席,所有听道者几乎都沉浸在大道演化的意境之中,有不少人破开了困锁多年的“筑基瓶颈”,成为了驭气修士。   驭气破境成洞天的,极少极少。   至于洞天破境成为阴神的……便只有一位,那是一位大褚西境的山野散修,曾参加过饮鸩之战,困在这一境已有一甲子,今日在莲道场前盘坐,默默听道三日,终于破境,当即老泪纵横。   不少参加听道的圣地修士,都对这位临阵破境的新晋尊者示好。   但这位山野散修尽数拒绝。   他恳请谢玄衣,在真隐峰留下一座,此后不再漂泊,愿意在大穗剑宫当内宗客卿。   阴神境尊者,无论到哪,都值得被奉为座上贵宾。   谢玄衣自然没有拒绝。   三日讲道之后。   道场无人离席……听道容易,悟道困难。   司齐率着真隐峰诸弟子在莲峰前结阵,让悟道者可以沉浸在道意感悟之中。   谢玄衣也并未离开。   他坐在莲峰道场中央,静静等待。   讲道虽然结束。   但此次开坛,却仍然还有最后一个环节——   按照规矩,无论是圣山子弟,还是山野散修……在离席之前,都有机会登台提问。   谢玄衣会亲自替其解惑。   ……   ……   第一个登台的,是青州姜家的小辈。   这位小辈运气不错,乃是此次讲道中极少数晋升洞天的幸运儿,结束顿悟之后,又被真隐峰选中……他紧张忐忑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谢玄衣温和替其指点,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随后便是第二位登台者,这是一位筑基境的中年散修。   谢玄衣并没有因为身份,年龄,对其有任何怠慢。   答疑解惑之后。   这位中年散修深深行了一礼。   一个时辰之后……谢玄衣终于等来了自己想要等的那些人。   这一次登台的,不再只是一人。   一共七人。   为首者年龄不小,两鬓斑白。   在其身后,还有六位随行者,看模样至少都修行了一甲子以上岁月。   这七人,四位都是洞天圆满,剩下三位,则都是阴神境。   为首者更是修到了阴神第十七境。   “我见过你。”   谢玄衣看着面前白鬓老者,微笑开口,说道:“你是离国人。”   此次大穗剑宫开坛讲道,所有人都可参与。   离国人……也不例外。   陈镜玄早就在边陲布好了黑鳞卫,用以监控。   此次参与讲道的,每一位离国修士,都被书楼记录在案。   值得留意的,都被陈镜玄整理出来,专门送了一份到莲峰上。   这个事情做得十分周到,十分谨慎,十分陈镜玄。   不过……   对于书楼送来的案卷,谢玄衣一个字都没有看。   他懒得看,也不屑看。   “谢山主好记性。”   白鬓老者同样坐了下来,微笑说道:“十五年前,我们见过一面……那时候谢山主游历离国,途径‘潮音阁’,曾进阁与我座下弟子交过一次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们还能见面。”   潮音阁,坐落在离国东部,乃是大离王朝沿海一岸最为出名的修行圣地。   当年谢玄衣踏遍四境问剑,自然不会错过潮音阁。   他之所以记得眼前这白发老者。   不仅是因为其面容特征醒目。   “其实那时候,我不想和潮音阁的年轻修士打架。”   谢玄衣笑了笑,道:“他们实在太弱了……当年的我,其实想和你交手。你的实力还算不错。”   “???”   此言一出。   白鬓老者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身后那几位弟子,望向谢玄衣的神色也变得不善起来。   但碍于“大穗剑宫”,以及“天下十豪”的名气,他们实在无法发作。   “谢山主的确是天人之姿。”   白鬓老者深吸一口气,微笑说道:“老朽困于十七境多年,自觉此生凝道登顶的机会微渺……但万一能够有所顿悟呢?今日登台,是希望在谢山主这里,了却此生最大心愿,看清自己和‘凝道者’的差距。”   这番话,说得颇有些耐人寻味。   凝道者,都是阳神。   但谢玄衣是唯一的例外。   作为潮音阁长老,白鬓老者当然见识过阳神的恐怖,他知道自己和阳神之间的差距……但若是要挑战阴神境的谢玄衣,他便不这么想了。   他不相信,世上真有阴神,可以与阳神比肩。   “……”   谢玄衣不语,只是静静看着眼前人,任其继续表演。   白鬓老者沉声道:“老朽想与谢山主一战!”   话落。   原本寂静的莲道场,忽然变得嘈杂起来!   三日讲道之后,悟道的修行者越来越少……   此刻绝大部分修士都已经“醒”了过来。   潮音阁这几位修士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众人注意力。   他们此番登台,哪里是要请教?分明是要讨教!   “十七境,未免差得有些太多了。”   谢玄衣笑着摇头,说道:“老先生年龄虽然大,但境界太差……离国那边派你搅场,是不是有些欠考虑了?”   “……”   白鬓老者说完先前那番话后,便陷入沉默。   他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句话。   听到这回应,白鬓老者立刻开口说道:“既然谢山主也认为此战双方实力悬殊,可否容许老朽带着麾下弟子……在此结阵?”   潮音阁,擅长结阵对弈。   若有顶级大阵加持——   即便这白鬓老者只有阴神十七境修为,也可发挥出二十境,乃至“大圆满”的实力。   对于潮音阁的请求。   谢玄衣只是挥了挥袖,淡然吐出一个字。   “请。”   话音刚刚落下,白鬓老者瞳孔便亮起精芒,他微微侧首,一道眼神投落,身后六位弟子迅速在道场四处散开,将大把符箓抛洒而出——   哗啦啦!   一时之间。   莲道场响起潮水之声,这符箓笼罩方圆百尺,一座碧水结界拔地而起。   结界正中的白鬓老者不再掩盖气息,他根本就不是第十七境……一缕精灿神念从其天灵位置汹涌升起,碧水结界之上,隐约浮现一道恢弘法相,这法相气息冲击之下,整座莲道场都爆发出此起彼伏的震撼之声。   道场不远处。   “十九境修士……”   祁烈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开口:“潮音阁这位阴神,藏得挺深。”   书楼送来的案卷,谢玄衣一字没看。   祁烈则是一字没漏。   情报中提到,潮音阁此次有一位十七境客卿越江北上,来大穗剑宫聆听讲道,很大概率是要“闹上一场”。   这份情报预估十分准确。   但对于这客卿的实力判断,却是出现了差错。   司齐皱眉道:“这老东西故意压境?这是生怕师兄不肯答应对决?”   “碧海伏神大阵。”   祁烈幽幽说道:“听说这座大阵乃是离国排在前五的战力加持大阵……阵眼布置极其困难,这老东西准备倒是齐全,这身十九境修为在大阵加持之下,恐怕能够再升两境。”   “十九境……再升两境?”   司齐听得怔了一下。   阴神一共就只有二十境,再升两境,得是什么层次?   司齐一阵头疼。   这是他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平日修行不刻苦。   上次剑宫大劫,没帮上忙也就罢了……如今家门口来了不速之客挑战师兄,自己竟是根本无法判断局势。   “这什么伏神大阵,有这么厉害么……”   司齐担忧地望向祁烈,小心翼翼问道:“师兄……该不会有危险吧?”   一向把事情往最糟糕方向去想的祁烈,听闻此言,却是没忍住地轻笑了一声。   “危险?”   祁烈讥讽问道:“失手把人打死的危险么?”   ……   ……   碧海伏神大阵,在十息之内完成凝结。   一座四四方方的恢弘水域,拔地而起,几乎覆盖整座莲道场!   磅礴水汽笼罩之下,白鬓老者的枯朽身影顿时变得高大,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吞服之后,眼神中的衰败之意清扫而空,整个人脊背挺直,双眸之中的金芒仿佛要疾射而出。   “潮音阁的碧渊玄寿丹……”   谢玄衣看着这一幕,笑着说道:“我听说吃下这枚丹药,可是要少活十年的。”   “若能赢下此战……就算少活十年,又当如何?”   白鬓老者同样笑笑。   吃下金丹之后,他整个人气息再度暴涨,以一种相当蛮横的姿态,摧枯拉朽破开第十九境,抵达第二十境。   这是真真正正的阴神圆满之境。   谢玄衣给足了对方时间。   大阵落定,金丹生效。   白鬓老者身上的气息暴涨再暴涨,最终趋于稳定。   碧海伏神大阵上方,凝聚的那道巍峨法相,已经压得道场众人喘不过气。   谢玄衣却仍然只是席地而坐。   他托腮问道:“还有么?”   “……?”   白鬓老者怔了一下,意识到谢玄衣是在问自己还有没有其他手段之后,气得笑了出声。   “谢山主,请!”   白鬓老者气灌天灵,信心满满地沉声开口。   在碧海结界加持之下,这声如雷震,传遍数里,令人心生畏惧。   “好。”   谢玄衣只是一字。   席地而坐的黑衣年轻剑仙,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头顶那巍峨如天将下凡的魁梧法相。   白鬓老者冷笑一声,默念掐诀。   只见那尊巍峨法相,从碧海结界上方“缓缓”俯身而下,当真如天神下凡,对准谢玄衣伸出手臂,仿佛要将这“黑色蝼蚁”直接碾碎——   无数云气破碎开来。   这下坠一掌,在地上投出阴影,越来越大。   “……”   谢玄衣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双手按在膝盖位置。   他仰面与那二十境法相对视。   下一刻。   一缕金灿剑气从谢玄衣眉心掠出。   这缕剑气的速度太快。   快到无人看清轨迹。   但所有人都看清了魁梧法相的手臂破碎场面。   只听天顶一道惨叫凄嚎——   法相探出的近百丈手臂,寸寸破碎,被金芒贯穿,摧枯拉朽炸裂开来!   整座碧海伏神大阵被瞬间贯穿!   数千张符箓在一瞬间齐齐破碎!   那原先笼罩镇压莲道场的磅礴威压如水银泻地,一息功夫便泄了个干干净净。   ……   ……   (今晚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674章 刀与剑   第674章 刀与剑   只一息。   坚不可摧的碧海伏神大阵便被剑气摧枯拉朽打穿。   法相崩塌。   六位弟子各自喷出一大口鲜血,横飞出去。   莲道场之上。   唯有白鬓老者依旧保持着站立……   烟尘弥漫,笼罩道场,这唯一站立的身影显得有些萧瑟孤独。   白鬓老者摇晃了一下。   “这是……什么神通?”   老者声音沙哑,艰难开口。   刚刚那一剑太快,连他自己也没有看清。   “不是神通。”   谢玄衣平静说道:“就只是普通的一剑……仅此而已。”   剑道修行到极致,便是这样。   同境厮杀,分出胜负,往往只在刹那间。   以谢玄衣的飞剑之术,想要掠杀阴神境,只需一瞬功夫。别说这位观潮阁长老借着阵法和丹药才跻身二十境,就算是“火主”这样的大圆满前来挑战,最终结局也是这样,任何采取正常手段修行的阴神境修士都不可能接住这一剑。   除非……对方是和谢玄衣一样的怪物,在阴神境便具备了登顶山巅跻身十豪的实力。   这种存在,放眼天下,共有几人?   钧山真人如果修到第二十境,应该可以做到。   妙真佛子提前晋升了阴神,几乎断送了这种可能……   某种程度上来说,想以阴神之躯匹敌阳神,必须得是“转世者”,而且重修之后,还需要极尽升华,在凝道方面走到极致。   “不是神通?”   这位吞服了金丹,短暂跻身二十境的潮音阁长老,惨笑一声,向后踉跄了数步。   这笑声听起来十分黯然。   在交手之前,他很自信……   这尊法相,绝对有着媲美“大圆满”的实力。   他当然知道,谢玄衣不是“大圆满”能敌过的存在。但这毕竟是一位阴神修士,自己凭借这尊法相,怎么也该过上两招。   没想到……   只一剑。   所有妄想,尽数破碎。   白鬓老者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   道场下方,有人轻叹一声,站起身来。   这两幕同时上演,不远处观战的祁烈第一时间觉察到异样,当即准备横身拦截。   但心湖之中却响起了谢玄衣的阻拦传音。   “不必担心。”   谢玄衣依旧坐在道场中央。   他阻止了祁烈,金鳌峰执法者,以及暗处书楼安排的黑鳞卫。   于是道场下方那个披着草笠的男人,便无比顺利地抵达了道场中央,伸出手掌,轻轻抵住白鬓老者后心,同时送出一缕元气,帮助其护住心脉,不至于伤势蔓延地太过严重。   这是一个“年轻人”——   至少看身形是这样。   宽大草笠蓑衣被风吹起,腰间位置,隐约可见一把如雪般洁白的锃亮长刀悬挂佩戴在侧。   这身穿搭相当朴素粗糙,但这把刀却光彩夺目。   这位草笠蓑衣青年的出现,不在书楼案卷记载之中,黑鳞卫几乎统计了所有踏入大穗剑宫的离国修士,但此人不在其中。   原因很简单。   有些存在,是黑鳞卫无法调查,无法捕捉的。   阳神。   “大人……”   白鬓老者神色本就苍白,看到来者,眼神更是变得慌乱。   他想要开口解释。   但草笠青年却微笑着打断,说道:“我知道你尽力了。非战之罪……我不会怪罪你,也不会怪罪潮音阁。”   二人交谈之声并不大,没有传到道场外。   但谢玄衣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潮音阁已是离国数一数二的圣地。   有资格怪罪潮音阁的……   离国能有几人?   草笠青年虽然衣着低调,但却没有想要隐匿宗门的想法……从他亮出腰侧那把刀的时候,身份便呼之欲出。   场下不少人便已经猜到了他是谁。   这世上有很多剑修,但剑修圣地只有一座。   那就是大褚王朝的大穗剑宫。   同样……这世上也有很多刀修,刀修圣地也只有一座。   大离,一刀宗。   “罗少主。”   谢玄衣笑着开口,念出对方名讳,而后缓缓站起身子,以示尊重。   只不过他除了起身……并没有其他动作。   没有拔剑。   也没有施展法相,道域。   甚至双手背负在后。   单看谢玄衣面容,神色,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凝重,只有风轻云淡。   此次天下十豪,有两位“登顶者”出乎世人意料,一个是阴神境谢玄衣,另外一个便是一刀宗少主罗海。上一个黄金盛世,罗海几乎没什么名气……他和陈翀不一样,陈翀是刻意避世,不参与俗世争锋,以此躲开谢玄衣锋芒。   而罗海,则是战绩平平,实在算不上耀眼。   但就是这样的“普通天才”,若干年后,竟然成为了山巅阳神之一。   “谢山主。”   佩刀青年摘下草织笠帽,微笑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谢山主好风采,刚刚那一剑,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道友既然要来,何不大大方方地来?”   谢玄衣淡淡道:“倘若提前传讯,莲峰必定提前备好贵宾席位……这场讲道,谢某也会好好准备一番,不至于如此粗粝。”   “修到阳神境后,有诸多不便。”   罗海轻叹一声,耸肩说道:“谢兄如今也是‘十豪’之一,应当清楚这道理吧?”   山巅修士,一举一动,都可能牵扯气运。   平日里四处走动不算什么。   可若是全力打架,一山气运,可能都会遭受波及。   “说这么多……罗道友,终究不还是来了?”   谢玄衣再次淡淡开口。   “其实我本不想来的。”   罗海沉默了片刻,望向潮音阁东倒西歪的那几位年轻修士,无奈说道:“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我必须要来一趟。倘若谢山主刚刚败了,其实我便会原路返回。”   “可惜。”   谢玄衣平静道:“我胜了。”   “是挺可惜。”   罗海点点头,略有遗憾惋惜地说道:“所以……我只能现身了。”   一边说着。   他一边掀开蓑衣,取出长刀。   这是一把雪白仪刀,刀身微微弯曲,锋锐藏于鞘中,尚未出鞘,便已散发出磅礴威压。   这份淡淡的威压,没有先前碧海伏神大阵来得汹涌。   但却胜在连绵不绝。   轻轻的刀鸣之声,在莲道场上空荡开——   “谢兄,实在抱歉。”   罗海单手持刀,平举横在面前,认真说道:“我对你的‘十豪’身份表示质疑。今日登台,我只出一刀,倘若你能接下……便说明,你的确有资格与阳神平齐。”   ……   ……   (明早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675章 正名   第675章 正名   “罗海!”   “一刀宗少主!”   雪白仪刀荡出一缕又一缕罡气,如涟漪般扩散。   整座莲峰道场陷入沸乱之中。   谁都没想到,在谢玄衣开坛讲道的日子,竟有十豪级的大人物亲身抵临剑宫,主动发起挑战!   罗海现身后。   祁烈不再淡定了,他神色难看地注视着道场方向,取出讯令,准备联系师尊。   一枚温暖大手忽然出现,轻轻搭在了祁烈肩头。   “参见掌律师叔。”   司齐余光瞥见了一袭熟悉的金鳌法袍身影,连忙揖礼,恭敬开口。   赵通天轻轻嗯了一声,他拍了拍祁烈肩头,温声安慰说道:“不必担心,这里是剑宫。”   掌律的出现,让周围不少执法者都安心下来。   祁烈却是困惑开口:“师尊……这里可是剑宫,怎能让一刀宗乱来?”   一刀宗少主,在剑宫讲道过程中现身,以阳神境对阴神发起挑战——   这太不讲武德了!   万一输了,莲峰该如何自处?   对此,赵通天只是笑了笑。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得意弟子,缓缓问道:“你师兄举办这场讲道的目的是什么?”   “……”   祁烈怔了一下,沉默下来。   “正名。”   赵通天平静说道:“天下人不相信他能跻身十豪,所以就有了这场讲道……”   但这三日,谢玄衣只是替筑基,驭气,洞天解惑,如此一来便能够正名吗?   自然是不够的。   这场讲道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打架”。   等人来战。   于是便有了先前的那一幕。   只可惜,击败“碧海伏神”大阵加持的潮音阁二十境阴神,只能证明谢玄衣已经凌驾于阴神境上……这并不足以正名他能够比肩阳神。   如果真要打上一架……对方最好是一位阳神。   如此一来。   谢玄衣在等的人,其实就是罗海。   很巧,这位一刀宗少主,也需要“正名”。   ……   ……   莲道场被无形刀压笼罩。   “此刀名为‘霁雪’。”   罗海轻轻捻握刀柄,另外一只手缓缓将长刀推出刀鞘,他认真凝视着面前黑衣年轻人:“谢兄……接下来这一刀,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罗某已经凝道。”   谢玄衣平静注视着那把长刀。   他脸上笑意逐渐消失,神色也认真凝重了不少。   世人都说。   罗海配不上新晋十豪之名。   可谢玄衣却感受到了这份刀罡的不同寻常……这位一刀宗少主的“道意”相当沉重有力,而且与其父亲截然不同。罗烈的刀道乃是极致的“灭杀之意”,如烈火一般,望而灼目。   但罗海的刀道则完全相反。   刀罡连绵如海潮。   两人之间,一座无形道域扩展开来,罗海话音落下之后,便撑开了自己的“本命洞天”。   轰隆隆!   一座比“碧海伏神”要磅礴数倍的洞天就此降临,无需结阵,无需布符,一瞬便至——   洞天降临的刹那,这位一刀宗少主朴实无华地拔刀出鞘,而后双手持握仪刀,扎开马步,自上而下地斩出一缕刀罡!   轰!   整座大穗剑宫天顶都被刀罡染白!   原先只是丝丝缕缕回荡在道场附近,如涟漪一般的刀气,瞬间化为海啸!   谢玄衣再抬头,眼前只剩一片银白之色。   刀罡如大潮拍下。   谢玄衣并未后退,而是抬起双臂,眉心金灿辉光如太阳一般燃起!   剑气洞天大开!   一缕金灿剑气率先撞出,无数凌厉剑意紧随其后,数千缕剑气化为一条长龙,昂首奋爪,直接与这一刀相撞——   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回荡天际。   通体金灿的剑气长龙,盘旋身子,与刀罡海啸对撞,只见这条栩栩如生的长龙,逐渐开始长出鳞片。   黑白二色掺杂。   这两缕玄浊气,正是“灭之道境”与“生之道境”。   静修半年。   谢玄衣的“灭之大道雏胚”已经彻底凝成,只要他愿意,这大道胚胎便可瓜熟蒂落……   灭之道凝道,只需一瞬。   如今的他,遇到了当初晋升阴神境时一模一样的麻烦。   生之道的参悟进度,远远比不上灭之道。   想要以生灭双道合一的姿态完成阳神晋升……就需要耐心等待。   这“生之道”的凝聚速度,相当缓慢。   即便有元吞神通辅佐,也只是刚刚道境大成,还未到“凝聚道胚”这一步。   刀罡与剑气交撞刹那。   整座道场地面瞬间破碎,寸寸炸裂,真隐峰早早布好的大阵,根本无法承受两位“山巅修士”的大道威压——   咔咔咔!   地面碎石如土龙脊背一般起伏!   罗海出刀之后,神情依旧凝重。   刀罡席卷道场。   他的目光死死凝视着谢玄衣所在方向……   下一刹。   谢玄衣忽然消失了。   这位一刀宗少主心湖咯噔一声,顿感不妙。   等等……这是要以阴神境反攻?   罗海顺延心湖感应,以奇快速度回头,只见一袭黑衣果然如鬼魅一般出现在自己背后。   没有丝毫犹豫。   谢玄衣骤然出拳!   武道神胎的金光将二人笼罩,这一拳威压几乎将罗海尽数淹没。   “轰!”   罗海被迫无奈,挥出了第二刀。   漫天刀罡如流水一般划过,这第二刀威势比起第一刀更加汹涌难以阻挡……武道神胎打出的凛冽拳风在半空中就此截断,但谢玄衣的进攻并未停歇,他压低身子,踩地前进,如箭矢一般疾射而出,刀势如沧浪之水,而他则是游海之鱼,几乎是完美躲避了第二刀掀起的层层浪潮。   谢玄衣主动撞入这位一刀宗少主的怀中。   他伸出手掌,对准罗海胸膛位置按下!   心湖中的不安陡增数倍。   罗海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皱眉,默默挥出第三刀——   天地雪白。   沧浪呼啸。   无数刀罡回旋倒流,层层迭迭的大道浪潮在这一刻尽数掠回霁雪仪刀所在之处。   这一刀。   罗海并无杀意,只想逼退眼前这个战意汹涌的“近战剑仙”。   但万万没想到。   谢玄衣仍是不避,继续进攻,竟是直接一掌用力按在了刀尖锋芒之上。   雪白无垢的沧浪刀域,顿时绞出丝丝缕缕的猩红血迹——   罗海瞳孔收缩,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人。   别说谢玄衣如今只是阴神境,即便是周这样的“武道圣体”,强行硬撼霁雪锋芒,也注定会受到重创!   “吞……道。”   心湖震撼之际。   一刀宗少主听到了极轻的两个字,在自己刀域之中回荡。   下一刻。   无数雪白浪潮不受掌控,向四面八方退让!   谢玄衣的手掌硬生生抵着刀芒,按了下来!   锵锵锵!   莲道场不断碰撞的刀剑之声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祁烈死死凝视道场。   司齐用力攥紧衣袖。   除了掌律,无人看清这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众人屏息仰首。   只见无数剑气与刀罡纠缠,化为漩涡——   忽然一声闷响。   那座高大到没边的水之结界毫无预兆地破碎。   一刀宗少主重重抛飞了出去。   (本章完) 第676章 逐道者   第676章 逐道者   “分出胜负了!”   “一刀宗少主……败了!”   一声声惊呼响起,不少修士站起身子,被这一幕震撼到说不出话。   阳神境修士的本命洞天外放,乃是极其震撼的场景,无数刀罡如流水在莲峰前倒转,足足笼罩百丈的沧浪洞天,被金灿剑气凝成的长龙贯穿!   一刀宗少主的确向世人证明了自己……他凝成的“大道”绝非平庸之道。   只可惜。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蓑衣身影横飞出去,罗海闷哼一声,以长刀插入地面,调整姿势,退出数十丈后,踩住道场边缘。   他神色有些难看。   开战之前。   他放出话来,只出一刀。   但真正开打之后……他前后一共挥出三刀。   沧浪刀域的大道意境如潮水一般迭加。   就这样,他还落了下风。   “罗少主,刀法不错。”   谢玄衣甩了甩衣袖,轻笑开口:“十多年前,我路过一刀宗……当年贵宗派出与我交手的那位天骄,如今还好么?”   “……那人后来败给我了。”   罗海擦了擦唇角鲜血,缓缓挺直腰背,平静说道:“当然,这只是一桩小事。”   大世之争,能够吸引天下人目光的,往往就只有站在最高处的那么几位。   立于浪潮之上,风光无尽。   至于一刀宗的内斗,自然是无人在意……   罗海这番话说得很平淡,但谢玄衣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这些年来,这位一刀宗少主之所以备受争议。   是因为他的战绩着实太过平庸,甚至有些惨淡。   登临山巅的修士,哪有平庸之辈?   当年罗海在离国与同辈厮杀,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有不少年轻天骄都笑话这位一刀宗少主。   可如今。   那些人又在何处?   “一朝悟道,可登山顶。”   罗海淡然一笑,轻声说道:“我虽败了许多场,可却从未停下过脚步。只要道心坚毅,即便败了,也不算什么……”   这位一刀宗少主身上散发的气息,和谢玄衣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   罗海是依靠一刀宗积攒的磅礴气运,强行完成晋升。   现在来看……似乎并不是这样。   罗海身上的刀意,与罗烈截然不同。   这家伙的气质也与自己原先预想的不一样。   如潮水一般,生生不息,极有韧性。   “不错。”   谢玄衣听得很认真。   他点了点头,附和说道:“修道之人,最重要的便是道心。”   “今日这一战,是我败了。”   罗海洒脱一笑,坦然说道:“谢山主不愧是天人之姿,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以阴神之境,硬撼阳神,不落下风……罗某输得心服口服。”   未等谢玄衣有所反应。   话锋一转。   罗海沉声说道:“只是这一架,却未尽兴。罗某还想继续出刀请教……”   一边说着,一边望向远方。   罗海目光所落方向,乃是剑宫掌律站立位置。   他很清楚,这里是大穗剑宫,自己身为离国阳神,来大穗剑宫做客,剑宫没有不欢迎的道理。   可若是登门挑衅,就不符合礼数了。   “……”   赵通天背负双手,并未回应,他只是将目光落在谢玄衣身上。   这个动作,意思便很显然了……   接下来这一架。   打,或者不打,他这位掌律的意见不重要,主要是看谢玄衣的态度。   “的确是未曾尽兴……”   谢玄衣望向身下。   两人短暂交手片刻,这座莲峰道场便已处处破碎,险些沦为废墟。   再打下去。   莫说道场,只怕是整座莲峰都要遭受波及。   谢玄衣指了指山门外,笑着说道:“换个地方继续?”   话音未落。   一刀宗少主便拔地而起,化为长虹,横渡虚空,向剑宫之外疾掠而出。   谢玄衣紧随其后。   ……   ……   接下来这一战。   来大穗剑宫论道的山野散修,便无缘观看了。   后来方圆坊以高价出售了一份情报。情报中说,那一日论道结束之后,两位新晋十豪在剑宫外挑了一处荒岭,以剑意对刀罡,硬碰硬对捉厮杀,鏖战了数个时辰,最终一整座荒岭被夷为平地,残余的剑气刀罡萦绕数十日不绝,洞天境以下的修士,根本无法踏足其中。   至于胜负,已不重要了。   逍遥子和赵纯阳孰强孰弱,二百年来一直是饱受争议的问题。   无人知晓答案。   惺惺相惜的强者,不会动用杀招。   如此一来,便也分不出所谓的胜负。   ……   ……   待到天顶流云消散,大日沉落。   荒岭破碎。   蓑衣青年大字型躺在凹坑之中,罗海摘下斗笠,盖在胸前,疲惫地看着望着天穹。   淡淡的星光洒落,有如被。   这位一刀宗少主,鏖战数个时辰之后,元气大窍已近枯竭。   霁雪插在凹坑正中,轻轻摇曳。   刀罡如流风回雪,萦绕在蓑衣身侧。   此刻的罗海,连站起身子的力气都没了。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如果一定要给这场大战画上句号……   那么毫无疑问。   他“再一次”败了。   “姓谢的,你真他娘不是个人啊……”   罗海仰天发出一声无奈长叹。   修行这么多年,他败绩累累,最终成功凝道。   本以为凝道之后的第一战,能够大获全胜,逆转天下人对自己的看法。   可没想到,最终还是似曾相识的结局。   同为阴神境,他打不过谢玄衣。   证道阳神,他竟还是打不过阴神境的谢玄衣。   这找谁说理去?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谢玄衣悬剑在天,闻言露出了无奈神色。   这一架,乃是这半年最酣畅的一战了。   这位一刀宗少主,实力相当不俗。   刀域配合沧浪道意,攻势一拨接着一拨,绵长不绝,如大江裹挟。   打到后面,险些逼得自己动用不死泉……   无论如何。   罗海位列十豪,绝对实至名归!   一对一单挑厮杀,这家伙甚至能和周打个五五开。   大战一场之后。   谢玄衣对这位一刀宗少主生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这当真是一位稀世之才。   纵观历史长河,大世之争,往往都是那些年轻天骄霸占鳌头,以无敌之姿,独领风骚。   罗海这样以下犯上,成功登顶的逐道者,实在太少。   “真是不知道,今日和你打这一场,究竟是对是错了……”   罗海疲惫地笑了笑:“在凝道之前,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世上有几人一路修行,同境厮杀,从未败过?败上几场,又能如何?”   “我觉得你说得对。”   谢玄衣认真说道:“这世上有几人能够一直不败?”   “对……对个屁!”   一刀宗少主望着悬剑在天的那道黑衣身影,笑着骂道:“别想忽悠老子!你他娘不就是那个从没败过的混账玩意吗?!”   (本章完) 第677章 转世大妖   第677章 转世大妖   罗海骂骂咧咧走了。   不过这位一刀宗少主却是在临行之前,留下了一枚讯令。   虽然褚离两国,这些年关系不如先前那般融洽……但一刀宗和大穗剑宫却从不是对立关系,这枚讯令意义非凡。   谢玄衣收下之后,同样赠出了“莲令”。   之所以赠令,并不是因为罗海晋升阳神,值得交际。   而是他发自内心想交这个朋友。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   大道之争,水火不容……谢玄衣见过许多年轻天骄,经历一场大败之后就此一蹶不振。   如罗海这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还能凝道成功的“另类天才”。   恐怕褚离两朝,数百年来,也就这么一位。   ……   ……   罗海离开之后,谢玄衣并未返回剑宫。   大日坠落,夜幕降临。   他独自一人,立于山岭之中。   “道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谢玄衣忽然开口。   这段时日,他一直心神不宁。   本以为是“开坛讲道”会有麻烦。   可今日与罗海一战,谢玄衣直接否决了这缕念头……一刀宗少主为人坦荡,爽快利落,这一架打完,十豪之名不会再有争议。看来自己心湖中的“不安”,并非来源于此。   既然如此。   与罗海对决之时产生的“不安”,便只能来源于他人。   谢玄衣早将神念笼罩了方圆五里,一整座山岭都处于神念清查范围……   他并未感觉到有人存在。   此番开口,更像是顺应心湖感应的试探。   未曾想,还真有回应。   “簌簌簌……”   不远处,林叶摇曳。   一道阴柔笑声响起。   深林之中,有人微笑开口:“不愧是大穗剑宫千年一出的绝世天才……你当真能‘看’到我?”   “……”   此声一出,谢玄衣神念立刻缩小,锁定了大致方位。   神念由方圆五里,缩小至方圆百丈。   但即便如此。   谢玄衣依旧未能觉察到对方的踪迹,这人就仿佛是一团隐于虚空的“影子”,根本不可被神念感应。   谢玄衣微微皱眉。   他下意识想到陆钰真,但转念又否决了这个猜测。   毕竟这家伙是实打实挨过打的……   上次鲤潮江相遇,只是搬出师尊名号,便吓得这位纸道人主落荒而逃。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亲身抵临剑宫地界挑衅。   “看来是我多虑了。”   短暂静默,让林中人猜到了大概。   那人略带揶揄地开口:“不过……你倒是比那个练刀的家伙要强上不少。”   很显然。   林中人调侃的,乃是刚刚离去的一刀宗少主。   罗海从开打,到打完,一直没有觉察到异样……   “阁下倒是神通广大。”   谢玄衣眯起双眼,确认了对方就是自己心湖不安的来源。   有【元吞圣界】加持。   如今谢玄衣的神念强度,几乎等同于阳神初境。   而罗海则是实打实的凝道阳神。   能够瞒过两位阳神的神念感应,这得是什么神通什么手段?对方又得是什么境界?   “称不上神通广大,只是胆子大一些罢了。”   林中人轻笑一声,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姿态:“听说大穗剑宫有一场百年难逢的‘开坛讲道’,我便来了……这三日讲道的确不错,不枉我一路南下,千里迢迢,行路至此……只是我与先前那人一样,都觉得不太尽兴。”   此言一出。   谢玄衣神情更加凝重。   一路南下?   这家伙是北境……或者更北的存在?   “你……是妖?”   谢玄衣皱眉盯着深林方向。   “不然呢?”   林中人从容应道:“南下来大褚的,除了妖,还能有谁?”   听闻此言,谢玄衣不由笑了出声。   真是妖国大修——   这家伙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大穗剑宫不仅仅有自己,有书楼,还有掌律,以及闭关莲峰的师尊!   就连陆钰真,都不敢这么莽!   林中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过了片刻,笑声渐停。   “按理来说,我不该来大穗剑宫的,这里有赵纯阳坐镇……应当算是大褚最危险的地方,只是我实在好奇,我想看看未来继承赵纯阳衣钵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南下前,我占过一卦。”   他柔声说道:“卦象显示,此次南下,有惊无险。所以……我便来了。”   “阁下还真是好胆魄。”   谢玄衣幽幽道:“现在……你看到了,应当没让你失望吧?”   “失不失望,要交过手才知道。”   林中沉默片刻,缓缓走出一道病恹恹的瘦削身影。   来者男生女相,生得相当秀丽,堪称俊美,长发束起,披着一身单薄黑衫,露出雪白锁骨,身形瘦如修竹,面容苍白却似久病缠身,一把折扇轻轻迭在身前,单看这身打扮,倒是与大褚凡俗的读书人十分相似。   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位妖国大修的气质与凡俗书生其实是截然不同的……   他浑身上下仿佛被墨浸染。   散发着淡淡的,近乎于死气一般的阴柔。   但这份意境却又与烟邪的“污秽之气”不同,这是一股相当纯粹的阴之气息。   两袭黑衣,相对而立。   夜风呼啸,林叶飘摇。   “……”   谢玄衣沉默地看着眼前阴柔的妖国大修,对方的形象完全出乎自己意料。   更重要的是。   他神念落在这妖修身上,所感应到的气息,乃是阴神境。   这家伙和自己一样。   只是阴神。   一位阴神境大妖,敢只身南下,踏入大褚王朝……   能够瞒过阳神神念感应……   并且在目睹了自己和罗海对决之后,还敢现身。   这样的存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是一位转世大妖了。   “转世者?”   谢玄衣低声开口。   “当然。”   大妖轻笑道:“你不也一样?能走到这一步的……谁没有经历过‘转世’?”   忽有大风吹起。   年轻俊美大妖的黑衫长发俱被吹起,如泼墨一般。   这实在是一副很美的风景。   谢玄衣已经足够好看。   但与大妖相比……却还是差了一些。   年轻大妖将折扇合起,以人族礼仪,缓缓欠身,揖了一礼。   在开打之前,先自报家门。   “在下……崔鸩。”   “墨鸩的鸩。”   (本章完) 第678章 崔鸩   第678章 崔鸩   崔鸩二字刚刚落地。   阴柔大妖便主动发起进攻,他踩地前掠,如箭矢一般疾射而出,整个人身子压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齐。   “?!”   谢玄衣心湖骤然泛起强烈的不安。   他皱眉挥袖,袖中两指并拢。   只见一截粗壮剑气自虚空之中斩击而下,斜斜笼罩身前数尺范围,这一剑时机极其精准,倘若崔鸩打定主意“抢攻”,那么极大概率会被剑气拦腰击中。但这位转世大妖的身法相当诡异,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剑,踩地往前笔直掠行十数丈后,陡然改变方向。   砰砰砰!   荒岭地面不断迸发出炸裂声响。   阴柔如泼墨的大妖身影忽然开始蛇行,剑气钉落地面,谢玄衣右侧便有一抹黑影极其强悍地撞击而来——   轰一声。   谢玄衣被这一击砸中,不受控制横移出数十丈,重重踩地,这才止住身形。   烟尘笼罩之中。   两尊身形以极其“亲昵”地姿势贴附。   崔鸩轻轻笑了一声。   这位大妖毫不掩盖自己的“法相妖身”,那竟也是一尊人形法相,只不过这尊法相毫无“圣洁”之意,通体披挂漆黑甲胄,头生犄角,裸露而出的肌肤也是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漆黑铁鳞。   这尊法相散发着浓浓的阴暗气息,宛若幽冥深渊之中修行千年的厉鬼。   此刻。   烟尘之中,与这幽冥厉鬼死死相抗的,正是谢玄衣的“武道神胎”。   金光与黑芒撞击在一起,不分伯仲。   “这是……阴之道?”   谢玄衣眯起双眼,感应着这尊幽冥法相带来的压迫。   如果没有猜错。   崔鸩此刻所展露的大道道意,应当是大道长河之中最为顶级的“阴之道”!   阴阳二气,构筑万物。   阴之道的排名,和灭之道相当,修行难度甚至还要更高一些。   武道神胎与阴之法相对抗,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无形的“腐蚀”之力……这尊幽冥法相仿佛裹挟着剧毒,短短数息,武道神胎的臂膀便开始消融,磅礴元气在二人僵持的方圆范围内蒸发。   谢玄衣并未动用不死泉,他只是催动“生之道境”,将武道神胎维持在九成完好左右的范围。   大道道意的催动,需要消耗元气,妖力。   自己需要动用大量元气维持武道神胎……崔鸩那边也一样!   如果这一战要拖入消耗战。   那么谢玄衣将会轻松许多。   短暂的交手间歇,谢玄衣心中掠过诸多念头。   他已经确认对方是和自己一样,在阴神境便可硬撼阳神的特殊存在。   至于身份,其实也是水落石出……   崔鸩,墨鸩,只一字之差。   但“二人”所修行的大道道意,却没有任何差别。   当年饮鸩之战,墨鸩大尊正是以“阴蚀之道”让大褚颤栗!   他以一己之力,对抗人族诸多阳神,几乎以碾压之姿,取下数场大胜。   墨鸩大尊一度打得人族道心溃散。   后来即便是师尊出手,也未占到多少便宜,最终依靠设计,群攻……这才拿下惨胜。   “许久未曾遇到同境能接我一招之人了。”   崔鸩轻声感慨。   他站在阴蚀道意的笼罩范围之中,轻轻打开羽扇。   哗啦啦!   只见滔天墨意,如瀑布灌溉,一瞬间向着谢玄衣头顶罩落——   谢玄衣微微抬头,面无表情,双手抬起,牵引剑诀。   “焚。”   轻轻二字出口。   谢玄衣脚踩之处,方圆十丈,化为灭之道域。   无数剑气拔地而起。   他直接施展出了叶祖的成名绝技,数千缕纤细飞剑冲霄而起,与阴蚀瀑布悍然对撞。   轰隆隆!   荒岭瞬间被这强悍劲气冲刷,一瞬间天翻地覆。   两位阴神交战,甚至比先前阳神大战的场面更加震撼——   身如瘦竹弱不禁风的崔鸩,被这股劲气吹拂,宛如苇叶一般向后飘落,就此退到百丈开外。   他望着阴蚀瀑布与焚剑气对撞的画面,眼中既有诧异,也有感慨。   “真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一招……”   当年饮鸩之战。   叶祖的焚式,让妖国损失惨重。   算算寿辰,叶祖应该也该“到时候”了。   这几年妖国密谍传讯,说百谷气运凋零,无人可担大任……如果不出意外,“焚式”应当是要失传了。   他倒是没想到,会从谢玄衣手上看到这一招重现人间。   崔鸩轻声一叹,旋即合起羽扇。   他脸上笑意转瞬间消失全无,再次望向谢玄衣,眼中只有冰冷杀意。   伴随着极轻的一道合扇之声。   阴蚀瀑布悬挂的天顶虚空,忽然打开一缕缝隙。   “……?”   谢玄衣心湖瞬间掠过一缕不安。   他抬起头。   只见一道漆黑剑光,从天顶垂落,速度奇快,硬生生逆着焚剑潮,向自己斩落。   “阴蚀法剑?”   谢玄衣骤然想起莲峰道藏中对墨鸩大尊的记载。   当年那场大战,师尊曾与墨鸩大尊单独交手数百回合,原本不分胜负,但后来被“阴蚀法剑”偷袭,遭受重创。在墨鸩施展“法剑”之前,无人知晓这位天凰宫大尊有这么一件顶级圣器。   这法剑在极阴之地豢养多年,杀意极重,一旦出鞘,便必定要见血!   当年墨鸩大尊身死道消,这阴蚀法剑也遭受重创,据说是被天凰宫接回,重新放入极阴之地修复……   这种顶级圣器一旦受损,便很难恢复到巅峰水准。   不过……   此刻谢玄衣心湖感应到的杀意,已经浓郁到了极致。   上次阳神大妖朱厌的杀意,与之相比,都要稍差一些!   嗡!!   几乎是一念落定,这漆黑法剑便抵达了自己天灵位置。   谢玄衣下意识以武道神胎去迎接此剑……   仅仅一瞬。   神胎头顶破碎,肉身肌骨也随之开裂,但好在谢玄衣反应够快,金灿神胎双手合掌,硬生生将这缕漆黑阴光夹住。   “找死。”   看见这一幕,崔鸩虽然有些讶异,但依旧是冷冷笑了一声。   法剑受阻,但剑身抖擞,磅礴阴蚀之气尽数灌注而下。   “咔咔咔——”   武道神胎根本无法抵抗这至纯的阴蚀之力,这尊法相开始破碎。   谢玄衣的肌骨血肉也受到影响。   法剑阴气笼罩之下。   他浑身肌肤都开始破碎溃烂,掐诀驭剑的手指更是在数息之间,化为森森白骨。   (本章完) 第679章 阴蚀   第679章 阴蚀   世间万物,皆由“阴阳”构成,人体肺腑同样也不例外。   哪怕修行者证道成为真仙,也无法超脱“阴阳”二字……当年墨鸩大尊之所以横行无敌,便是因为这阴蚀之道一旦施展,对手道意根本无力抵抗,很快就会被侵蚀,连带着肉身肺腑,五蕴神海,也会被一同腐蚀。   阴盛阳衰,是为蚀也。   这,便是“阴蚀之道”的厉害!   当年人族阵营,除却逍遥子,赵纯阳,秦祖……根本无人能与其单独交手,哪怕是阳神六重天的强者,遇到墨鸩大尊,也只有逃命的份。一旦被其缠上,很快就会遭遇重创,甚至可能直接被当场击杀!   如今……   谢玄衣亲身体会到了传说中“阴蚀之道”的可怕。   浑身肌骨,腐败溃散,由内而外不受控制。   大窍元火,如遇冷水,根本无法点燃。   这“阴蚀之道”正如其名,实在阴得没边。   这一路修行,同境对决,向来都是他碾压别人,这种情况还是谢玄衣第一次遇见。   “这……便是阴蚀?”   他盯着不远处的阴柔大妖,默默感受着肌骨血肉的破灭。   “不错。”   崔鸩背负双手,轻轻捻握着合拢的羽扇,平静说道:“你虽有‘生之道境’……但应该也支撑不了多久吧?五十息,一百息?”   谢玄衣依旧保持着掐诀引剑的姿势,但指尖已成枯骨。   他要以焚式对抗阴之瀑布,无暇分身,也无暇脱身。   这法剑之力,已侵入肺腑。   指尖枯骨在“生之道境”的滋养下逐渐生长,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长出些许血肉,但这等治愈速度终究还是太慢了些。   当然。   这也就是谢玄衣。   倘若换成其他同境修士,此刻早已被阴蚀瀑布冲刷笼罩,整个人化为一蓬飞灰,彻底烟消云散了。   “或许……还能更久一些。”   谢玄衣淡淡开口:“就是不知道你能撑多久。”   此言一出。   崔鸩微微皱眉。   下一刻,这尊大妖骤感不妙,他猛地转身,伸出手掌,只见一缕漆黑剑光从后心穿来,即便其转身速度已经够快,但还是没能彻底躲过这一剑……【沉疴】裹挟着灭之道境,直接从崔鸩手臂掌心刺入,这把飞剑迸发出恐怖劲气,本该直接将一整条手臂击碎,但却被这转世大妖的强悍法身硬生生压住。   这一剑与阴蚀法剑,几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崔鸩被这一剑钉中,闷哼一声,不断后退,直到后背重重砸在不远处山壁之上,这才止住退势,他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刺入掌心的金灿飞剑。只见丝丝缕缕的灭之道意正在顺延血液,钻入他的肺腑之中。   阴蚀之道的确足够强大。   但灭之道意……是和阴蚀之道一个级别的存在。   “……灭之道?”   阴柔大妖沉闷咳嗽一声,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隐隐多了些狰狞之意。   他的容颜以极快速度开始衰败。   后背撞击山壁那一刻,束发发簪破碎。   崔鸩长发瀑撒。   这如绸缎一般的黑发,在数息之间便染上了一层灰色。   如果说阴蚀之道,破坏地乃是谢玄衣体内的“阴阳平衡”,那么灭之道意,便是直接为崔鸩灌输死气!   崔鸩神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也是他第一次和拥有“灭之道境”的强者交手,上次饮鸩之战,人族这边虽然出现了两位灭之道境参悟者……可莲尊者根本没有机会晋升阳神,便被妖国抹杀。另外一位刀修,虽然也是阳神境强者,但却不怎么与天凰宫正面交锋。   感受着体内不断弥漫的死气。   崔鸩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很难想象,这世上竟有如此“卑鄙阴险”的道境……   “我随时可以凝道。”   被飞剑钉住的大妖,率先开口,只是此刻声音有些沙哑。   这番话里的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如今二人陷入同等境地,谁先凝道,谁便会取得这一战的胜利,一旦阴蚀道境凝道,所迸发出的杀力,将会是此刻的数倍,十数倍!   “是么?”   谢玄衣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你不妨赌一赌,看看我能不能瞬间凝道?”   灭之道意距离凝道,只有最后一念之差。   之所以不凝道,便是要等生灭合一……   谢玄衣根本不担心崔鸩忽然凝道。   倘若这家伙真是墨鸩大尊转世,那么此次转世重修,必定是要追求“大道完整”,以双道合一之姿晋升阳神。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这家伙很可能效仿着道门的崇龛大真人,在妖国境内还藏了一尊妖身。   那尊妖身,极大概率在修行“阳之道”。   “呵呵呵……”   崔鸩得到这个回复,竟是笑了出声。   他再望向谢玄衣,眼中既有杀意,也有欣赏之意。   崔鸩以秘术隐匿身形,默默观看了谢玄衣和罗海的鏖战,按理来说这两人打了数个时辰,应当是底牌尽出,不会再有什么后手。   可现在崔鸩才知道,原来谢玄衣对战罗海之时,根本没用全力。   这小子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阴,还要强!   “所以你是要和我比一比……谁先死?”   崔鸩轻声开口。   “你应该清楚,我身上有莲令。”   谢玄衣淡淡说道:“只需一息,便可通知师尊。”   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确。   倘若谢玄衣不想和崔鸩厮杀死斗,那么只要取出令牌,崔鸩便只有远遁千里的结局。   别说只是墨鸩转世。   就是巅峰墨鸩来了,来到剑宫,也必须要避退锋芒。   这里是大褚,不是妖国!   “很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崔鸩幽幽开口说道:“谢玄衣,你应该猜到了我的身份吧……你真的很有勇气,妄图以‘生之道境’和我耗命,倘若你是禅师,或许我还会避退三分。”   话音落下。   一缕雪白水汽在崔鸩头顶蒸腾,化为神霞。   那灰白发丝,开始流转光华。   通过沉疴,注入崔鸩体内的磅礴死气,开始以极快速度消耗……   “不死泉。”   谢玄衣注视着这一幕,神情凝重地开口。   他射出【沉疴】,以灭之道境钉住崔鸩,便是为了等待这一幕。   这是很重要的情报。   墨鸩大尊转世重修,并且身上还怀揣着上一世的不死泉!   嗤嗤嗤!   在不死泉的滋养之下,崔鸩身上的死气以极快速度被拔除,虽然仍处于飞剑钉杀的死局之中。   但祭出不死泉的崔鸩,默认自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于是俊美大妖昂起头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略带讥讽地开口:“现在……轮到你了。”   话音未落。   同样的滚烫水汽,同样的雪白神霞,在谢玄衣头顶升腾而起。   (本章完) 第680章 墨门   第680章 墨门   滚滚水汽从谢玄衣头顶蒸发。   阴蚀之道原本已经尽数摧残的肺腑,以极快速度治愈,重生。   这一幕,看得崔鸩瞳孔收缩,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你也有不死泉……”   阴柔俊美大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黑衣剑修,声音沙哑:“赵纯阳连这等‘神物’,都舍得给你?!”   在他看来,谢玄衣身上这不死泉,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赵纯阳主动馈赠!   崔鸩下意识望向身后不远处的剑宫山门。   大穗剑修的行事风格,还真是让他无法理解。   在妖国地界,无论谁得到了不死泉,都不会轻易泄露,更不可能将其赠出。   赵纯阳这老家伙,应该时日无多了吧……竟是连命都不要了,也要将不死泉送给弟子么?   这所谓的传承,当真就有这么重要?   “……”   对于崔鸩的试探,谢玄衣根本懒得解释。   他知道这妖国大修心里在想什么。   轰隆隆!   谢玄衣直接运转不死泉,以磅礴生机驱散阴蚀之气,同时催动沉疴,激荡出更多灭之道境!   要论“耗命”,他还没怕过谁!   “啊……”   飞剑穿掌,继续深钻,崔鸩痛苦低喝了一声,发丝散乱,眼中掠过一抹阴鸷之色。   两人相隔数十丈,各自承受着剧痛……这一战厮杀至此,双方底牌几乎平齐。   崔鸩有阴蚀道剑,谢玄衣有灭之剑气。   再耗下去。   无非是看谁“不死泉”更多!   谢玄衣默默忍耐着剧痛,神色逐渐变得平静下来。   他并不介意继续耗下去……只要自身所受伤势,不要太过严重,自己体内的这枚不死泉眼,便会源源不断产生水汽。   另外一边。   崔鸩神色则明显产生了变化。   他秉持着先扛一波看看的念头,硬抗了“灭之剑气”百息左右,直到最开始催动的那滴不死泉几乎蒸发殆尽,谢玄衣依旧没有丝毫示弱……这家伙很显然是想继续这场“互相折磨”的煎熬之战。   自己若是继续硬抗,就需要祭出第二滴不死泉!   “看来你不死泉很多啊……当真要在这种地方用尽?”   崔鸩冷笑一声,带着讥讽之意开口。   “阁下既来找我拼命,我自是要奉陪到底。”   谢玄衣面无表情回应。   他一边以不死泉硬抗阴蚀法剑,另外一边则是默默观察着头顶阴蚀瀑布,准备运转“吞道卷”。   若是能以元吞神通拆解崔鸩的“阴蚀道意”,打开这法剑瀑布组成的牢笼。   那么自己便可迎来一击逆转的机会……   可一旦神通发动,对方必定有所察觉。   谢玄衣知道,自己只有一次出手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呵。”   另外一边,披头散发的阴柔大妖默默垂首,犹豫片刻之后,终于下定决心。   崔鸩猛地抬手,将袖中羽扇掷出。   羽扇化为一道漆黑疾电,射向瀑布,谢玄衣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反应,他微微踩地,激出一缕粗壮剑气,想要在半空中将其击落,完成拦截,就在两缕劲气即将对撞之际,羽扇骤然打开——   这把漆黑羽扇,由不知何等妖禽生灵的羽翼碎片编制而成,一共有十八根翎羽。   仔细去看便会发现。   每一根翎羽,都来自于不同的大妖!   但有人施展秘术,在上面雕刻阵纹,十八根翎羽被贯穿一气的墨渍覆盖。   嗖嗖嗖!   羽扇大开,并未与剑气对撞,而是化为十八道漆黑流光,掠向阴蚀瀑布四方。   十八道流光,层次分明,高低坐落,幻化成十八道大妖墨影。   “又是一件顶级宝器……”   看到这一幕,谢玄衣微微皱眉。   这十八道大妖墨影一出现,整座阴蚀瀑布的压力陡然增大!   这羽扇上的妖纹,绝对是阳神巅峰境大妖的手笔。   这也是墨鸩前世的遗物?   伴随着羽扇翎羽的阵列,谢玄衣四周响起了晦涩难明的低吟之声。   一道道虚影,列阵结印,低声诵唱,开始布阵。   谢玄衣曾经在莲峰道藏之中学过些许妖文。   但这些大妖诵唱的阵字,他却是一个也听不明白。   隐隐约约,似乎有龙吟和凤鸣之声掺杂其中——   原先与焚相抗不分上下的阴蚀瀑布,在大阵加持之下开始占据上风。   丝丝缕缕的阴蚀劲气,渗入谢玄衣骨髓。   “唔……”   谢玄衣闷哼一声。   即便有不死泉加持,自己的血肉依旧被强势“剥夺”。   他低下头来,望向双手,只见原先血肉丰盈的手掌,重新变成了森森白骨,片刻后生出血肉,片刻后再被剥去。   如此反复。   这等异象,实在骇人。   若非有不死泉加持,很难想象自己会是什么结果。   崔鸩以一己之力布施的这座妖阵……单论杀力,远超潮音阁的“碧海伏神”!   不过……这并不是真正的杀招。   飞剑钉杀的山壁之处。   崔鸩凝视着那不断震荡杀意的金灿飞剑,微笑说道:“……这趟南下,着实不枉。”   青州乱变之后,妖国谍网支离破碎,对大褚王朝知之甚少。   若非亲身经历。   崔鸩绝不会相信,这天下有人能够和他同境平分秋色。   这一战。   对双方而言,都有着极其重要深远的意义。   哗啦啦!   大风吹过。   崔鸩长发被大风吹起,露出狭长的眼眸。   这位俊美大妖,此刻虽是在笑,但眼中却一片冰冷。   “谢玄衣!”   崔鸩深吸一口气,传音开口:“我在妖国等你!”   这句话,其实只有一半。   后半句被崔鸩压在心湖之中,并未传出。   “倘若……你还能活着!”   传音荡出的那一刻。   十八道墨影齐齐抬手,结印,阴蚀瀑布在这一刻极其诡异地停止流转。   嗡!   停转一刹的阴蚀瀑布,在这一刻迸发出极其恐怖的压力。   谢玄衣下意识抬头。   只见瀑布天顶,十八道墨影扭曲着汇聚合一,化为一枚漆黑狭长的细瞳。   谢玄衣与细瞳对视。   瀑布笼罩范围之内,一切仿佛都被漆黑之色吞没。   看到这一幕,背靠破碎山壁的崔鸩心神安宁了许多。   这头俊美大妖抬起手掌,毫不犹豫对着自己手臂挥砍下去。   与此同时,崔鸩向后倒去。   在其背后位置,一扇漆黑墨门无声无息地融开,崔鸩直接抛弃了被沉疴钉穿的那条手臂,整个人向后倒去,倒入墨门之中,就此遁去身形踪迹。   (本章完) 第681章 大尊   第681章 大尊   万里之外。   妖国,一片荒芜雪山之上。   一扇墨门缓缓打开,仅剩一条手臂的俊美大妖从门中跌出,后背重重坠地,溅出一滩大雪。   “呼……”   崔鸩躺在大雪之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无论是多么顶级的传送阵符,想要进行超远距离的虚空传送,都需要消耗大量元气。   除此之外。   还需要入阵者具备足够的体魄。   以崔鸩实力,自然可以做到“横渡虚空”,但这一次催动阵符,跨越万里距离……却让他受了不轻的伤。   因为大部分心神,都用来对付深入骨髓的那些灭之道意了。   崔鸩无暇撑开道意屏障,更无暇守护肉身,只能硬抗虚空洪流。   这次万里横渡。   他肌肤被割出了数百上千道猩红印迹。   淡淡的妖血铺开,将方圆数尺都染成红色,但很快这些伤口便尽数恢复,即便没有“不死泉”,他依旧具备着顶级的自愈再生能力。   崔鸩闭上双眼,呼吸着妖国冰冷的空气。   “大尊……”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轻柔声音。   “您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有一位女子,早就在此地等候多时,一直未曾开口,此刻蹲下身来,取出一枚干净丝帛,替崔鸩仔细擦拭着面颊血渍。   崔鸩默默享受着女子的服务。   他没有睁眼,仿佛陷入假寐之中,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先前的画面。   过了片刻。   崔鸩忽然笑着说道:“谢玄衣的确厉害……乌九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怪不得连‘赤鱬’这等级别的人物,都会吃亏……”   “谢玄衣……”   女子小声开口,她凝视着俊美大妖的断臂,含怨说道:“便是他斩下您的手臂?”   “呵……”   崔鸩闻言,并未动怒,反而轻声笑了笑。   他尝试抬起断臂。   只见破碎的血肉伤口位置,有浓郁水汽蒸腾而出,紧接着哗啦一声,无尽阴蚀之气从伤口之中翻涌而出,一条模糊的手臂就此凝聚,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生出白骨,再生出血肉。   “算是吧。”   崔鸩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臂,攥拢放开手掌。   之所以斩断一臂,实在是因为对决地点太过糟糕,他必须要抓紧时间摆脱【沉疴】的剑气钉杀,决不能有一丝一毫恋战。   祭出杀招之后。   崔鸩不敢保证,谢玄衣依旧捏死莲令,不呼叫外援。   那座荒岭距离剑宫也就十数里。   以阳神强者横渡虚空的本领,一旦接受到莲讯令,从开始动身到抵达战场,只需数息。   如若是赵纯阳,速度只会更快,甚至可能在眨眼之间便能完成空间封锁。   “我听说,谢玄衣是人族千年一遇的天才。”   女子依旧小声开口:“他……如今只是阴神境……”   “不错。”   崔鸩轻松笑道:“他的确只是阴神境。”   前段时日。   天凰宫三位阳神,南下接回王座的消息,闹得纷纷扬扬,人尽皆知。   乌九,死凤,赤鱬。   三位大尊,联袂南下,虽是成功接回了王座,但却也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据说赤鱬如今还在疗伤。   烬离山一战,让谢玄衣的名字,重新回到了妖国大修的视野之中。   “天凰宫那边接回的‘王座’,似乎和他也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女子大妖说到这,神色变得幽怨起来,语气也多出了些许恨意:“天凰宫那些蠢货,一个个当真是疯了不成?一个在外流离数十年的野种,也配坐上王座之位?大尊,他们应当把‘王座’之位留给您的,这本就是您的东西。”   “……”   崔鸩神色没什么变化。   只是轻笑着伸出手,示意女子靠前一些。   女子跪坐在大雪中,连忙凑近了些,以自身为枕,将崔鸩搂入怀中,伸出雪白十指,动作缓慢温柔地按压着俊美大妖的头颅。   “大尊。”   女子思索片刻,再次开口:“倘若您想夺回天凰宫王座,夜绫愿以命相随。”   “夜绫。”   崔鸩闻言,摇了摇头,疲惫说道:“天凰宫的王座,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么?”   夜绫怔住了。   天凰宫的王座……乃是妖国至高无上的荣誉。   就好像,大褚的皇帝?   谁人不想成为妖国万人之上的存在?   这千年以来,有几人能够登顶,有几人坐上王座?   “我曾经失去过一切。”   崔鸩轻轻说道:“在我失去的那些东西中……王座是最不重要的存在。承蒙上天眷顾,我能够再来一次,这一次我不想和‘王座’再有任何瓜葛了。至于天凰宫,我也不想再有联系了。”   大雪翻飞,落在那张绝美无双的面孔之上。   与那张面孔对比,落雪反而显得污浊,肮脏。   这位曾经登上过世间绝巅至高之位的俊美大妖,此刻着实美得让人心神震撼。   “……”   夜绫默默看着怀中的俊美面孔,却是有些不太习惯。   跟随大尊这么多年。   她印象中的大尊,杀伐果断,意气风发,气吞万里山河。   可如今,却像是剑客折断了佩剑,刀修丢弃了宝刀,胸膛之中吐出的,尽是沉郁之气。   “你倒是不必担心。”   崔鸩仿佛猜到了夜绫心思,他忽然睁开双眼,慵懒笑道:“我想要做的事情,并没有变。我依旧要征服这座天下……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像上辈子那么愚蠢了。天凰宫这摊浑水,我不会再蹚。”   夜绫直视着那双眼。   幽暗深邃如同墨海,但最深处却燃烧着炙烈的火。   只此一句。   她便知道,大尊依旧还是那个大尊。   “明白了。”   夜绫笑了起来,她不再去提天凰宫的事情,而是岔开话题,关切询问道:“那个叫谢玄衣的人族剑修,是和您一样的转世者么?能在阴神境击败您的存在,应当只有前世修行抵达‘极度圆满’的妖孽吧?”   “谁说我败了?”   崔鸩听到这,很是得意地挑了挑眉。   他抬起手臂,通过这枚新生手掌的指尖缝隙,看着愈发汹涌的大雪,意味深长笑道:“我动用了‘冥翎扇’,这小子的伤势……只会比我更重。”   (本章完) 第682章 齐聚   第682章 齐聚   荒岭,山顶。   阴蚀瀑布徐徐消散。   十八道墨影联袂施展而出的一击,在空中凝成一道极其可怖的涡旋——   这股力量委实太过强大,而且散发着阵阵妖气。   这便是崔鸩断臂跑路的缘故,这一击祭出,立刻便会吸引大穗剑宫那边的注意。   果然。   仅仅十息不到。   便有剑气呼啸之声在荒岭上空响起,而且横渡虚空而来的不止是一人。   掌律和辞镜一起动身,一起抵达。   两人抵达荒岭之时,十八道墨影凝成的“涡旋”其实已经消散……这一击已然结束,磅礴妖气席卷之下,方圆百丈树木尽数被摧残殆尽,这恐怖一击几乎将谢玄衣和罗海的对战痕迹抹平覆盖。   “是妖。”   辞镜神色阴沉,死死凝视着那黑煞气息笼罩的荒岭中央。   “这一击……很重。”   “是罗海做的么?”   赵通天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到了罗海。   先前罗海现身,以一刀宗少主身份,邀请谢玄衣离开山门再战……赵通天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谢玄衣实力本就在罗海之上,二者对决,不必多想。   毕竟这位一刀宗少主已经在莲道场认输,完全没有必要在剑宫附近祭出阴招,进行暗杀,不仅仅成功率低,而且极度败坏名声。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立刻就被他自己否决。   一刀宗倘若真要刺杀谢玄衣,绝不会以如此手段,太危险,也太愚蠢。   “这一击……似乎是奔着‘神海’去的?”   辞镜盯着阴煞之气看了片刻,摩挲下巴开口。   荒岭树木被摧残,倒不算什么。   谢玄衣和寻常剑修不同,肉身体魄极其强悍,这种级别的打击,应当无法摧残其体魄,最重要的是这家伙有不死泉,连崇龛的杀招都能硬抗。   “神海?”   听闻此言,赵通天心底咯噔一声。   在他看来,谢玄衣最薄弱的地方,应当就是神海了。   虽然剑宫弟子都要修行神魂……   但那些极其刁钻的神海攻击,比肉身攻击更加难以抵抗!   二人谈话之间,忽然轰的一声,劲气磅礴卷起,向着四面八方炸开,只见荒岭上空,那丝丝缕缕的墨色被金灿剑气抹去。   一袭黑衫,立于风暴中心。   烟尘散去。   谢玄衣抬起头来,传音开口,主动打招呼:“掌律,辞镜……你们来了?”   “这小子……好像没受伤?”   辞镜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这么大仗势的神海攻击。   谢玄衣……似乎连一点伤都没受。   什么情况?   嗖!   掌律连忙坠落下去,伸出手掌,去摸谢玄衣的额头。   “掌律,我……”   谢玄衣有些无奈,但刚刚想要开口,就被掌律动作打断。   赵通天祭出神念,在谢玄衣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你没事?”   赵通天神色古怪起来。   “我……应该有事么?”   谢玄衣哭笑不得。   崔鸩临行之前祭出的那一击,着实不同寻常。   十八根翎羽,每一根都来自于一头顶级大妖……人族这边的圣贤尊者临死之前,可以将精神意志刻入石碑之中,以此完成传承。妖国那边也是一样,这贯穿羽扇的妖文,应当便是链接十八位大妖精神神魂的符阵。   这羽扇迸发而出的力量,足以偷袭一位毫无防备的阳神境强者。   一旦被羽扇困住。   就要承受十八位妖国先贤的妖念灌注……   谢玄衣能够与阳神媲美,厮杀,但终归只是阴神境界。   他的肉身体魄,神海强度,以及道意领悟程度,都只是停留在“阴神境”。   按理来说,他无论如何都不该扛住这恐怖的一击。   崔鸩祭出羽扇,便是打算在此直接抹杀人族的顶级天才……只不过他心湖之中已有预感,这一击固然强大,但未必能够要了谢玄衣性命,所以这才在临行之前,留下传音,要在妖国再战。   只可惜。   恐怕崔鸩怎么也想不到,这极尽奢华的一击,到头来,未伤谢玄衣一分一毫。   因为【元吞圣界】的缘故。   谢玄衣免疫一切神魂进攻……   别说崔鸩祭出的这把羽扇,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圣后,以神魂相撼,谢玄衣也不会有一丁点受损。   他的神海时刻处于【元吞圣界】的笼罩庇护之中。   想要击垮谢玄衣的神海,就要先击破【元吞圣界】。   击破一座具备完整规则的洞天世界……恐怕也只有真仙能够办到了。   ……   ……   片刻之后。   荒岭被掌律亲自布阵,保护起来。   一扇青灿门户,在荒岭上空出现,身处皇城的陈镜玄,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赶来。   谢玄衣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缓缓道出。   “你是说,刚刚那个以阴神境,和你厮杀不分伯仲的家伙,名字叫崔鸩……”   陈镜玄默默听完,神情凝重。   崔鸩,墨鸩,一字之差。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二者之间的联系。   “不错,这是他的画像。”   谢玄衣拂袖,以剑气绘制还原出崔鸩容貌,这是一副极其俊美好看的面孔,实在让人过目难忘。   “这人似乎和我印象中的墨鸩不太一样……”   掌律背负双手,皱着眉头端详画像,沉声开口:“我见过墨鸩,这两人五官虽是相似,但气质却大有不同。”   说罢。   掌律也挥袖,以神念画像。   当年饮鸩之战,掌律远远见过墨鸩一面……   他所绘的那副画像,画中人五官依旧完美,但眼神之中却多出了三分轻蔑,以及七分霸道之气。   相比之下,“崔鸩”就要显得阴柔许多。   “转世修士,哪有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道理?”   辞镜眯着眸子看了半天,戏谑说道:“这家伙修行的不是‘阴蚀之道’么,这条大道应当会对修行者产生很大影响吧……我看这‘崔鸩’恐怕是先把自己阴蚀了,这才能在阴神境和小谢打成这样。”   “……”   这番话,也不知是冷嘲热讽是真心褒奖,谢玄衣无话可说。   但辞镜没有讽刺谢玄衣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墨鸩的厉害。   这是昔日妖国第一大修!   然而在朱雀心中,阴神境最强者只有谢玄衣一个。   云海那一战。   辞镜是真的“服”了。   在他看来,就算是赵纯阳来了,重修一世,回到阴神境,也很难成为小谢对手。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   被掌律大阵笼罩的荒岭远端,忽然响起一道爽朗笑声。   “诸位,好生热闹!”   剑气大阵尽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   这身影披着青衫,腰佩酒葫,衣襟微湿,眼神带着些许醉意。   掌律布下的层层剑气在荒岭四周游掠,极其森严,却是拦不住他,只两三步,来者便抵临众人身前。   一缕剑气撞在其肩头之上,被弹得横飞而去。   能以肉身弹飞掌律剑气的……   只有阳神境武夫。   这世上的阳神境武夫,也就那么几位,屈指可数。   来者身份呼之欲出。   “我家夫人让我今日来剑宫看看热闹……”   忘忧岛主微醺笑道:“段某,是不是来迟了一些?”   ……   ……   (明天中午还有。)   (本章完) 第683章 时机已到   第683章 时机已到   荒岭剑气叮叮当当撞击在青衫男人肩头,四溅开来,溅出零散火星。   忘忧岛主取出酒葫,自顾自饮了一大口,他环顾满是破碎凹坑的荒岭,剑气,刀罡混杂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奇怪气息……   “看来我是来晚了些。”   忘忧岛主伸出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下一刻他骤然意识到了奇怪气息的来源,诧异说道:“怎么还有妖国大修的气息?妖国那些疯子当真是不要命了么,敢在大穗剑宫附近地界动手?”   “你这家伙……不是来晚了一些,是来晚了太多!”   掌律没给忘忧岛主面子,他冷冷开口:“你家夫人神机妙算,既然能够算到今日剑宫有‘好戏’,必定告诉了你精准时辰……无论如何,总不至于完全错过。”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忘忧岛主老脸一红,丝毫不觉羞耻,反而笑眯眯说道:“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功夫,我瞧着大家伙也没啥事啊,不算来晚,不算来晚。”   说罢。   他望向谢玄衣。   剑气,刀罡,妖气……这荒岭的三道气息,最终都指向谢玄衣。   虽然没有及时赶到。   但这里发生了什么,却是一目了然。   “谢师侄这不是没事么?”   忘忧岛主摆了摆衣袖,风轻云淡说道:“段某虽然来晚片刻,但总归是没耽误大事的,这事儿记得替我保密!”   “……”   掌律无话可说,只得送去一个白眼。   这么多年过去。   忘忧岛主还是老样子,不修边幅,也不着边际,忒不靠谱。   ……   ……   虽是多了一人。   但一切却是没什么变化。   揣着酒葫的忘忧岛主,仿佛对荒岭这一战并不感兴趣,只是在得知“崔鸩”身份的那一刻,眼神稍稍变得凝重了一些,旋即便重新松弛下来,随意找了处阴凉地,一边凑热闹,一边喝闷酒。   忘忧岛并不属于大褚,大离,两座王朝之一。   这是真正的世外仙境,忘忧桃源。   因为这座岛实在太小,岛主实力又太强……所以无论是大褚还是大离,都以最高礼仪对待,即便是妖国,也不会意图染指。攻打忘忧岛毫无裨益,反而会造成巨大损失。   这便是忘忧岛主不在意“妖修”的原因。   不过关于今日崔鸩现身的情报,陈镜玄却是认真记录下来。   如今正是大褚王朝快速“恢复元气”的紧要关头,妖国那边的一举一动都不容轻视。墨鸩大尊转世固然是坏消息,但如今提前洞知,总不至于没有一丁点防备,这位昔日的妖国第一大修,野心勃勃,总想率众南下……只是此次转世,孤身一人来大褚游荡,着实有些异常。   陈镜玄在妖国布下的谍网,近日捕捉到了不少重要消息。   姜凰被接回天凰宫后,得到了极高的器重,这位笼中凤凰,被天凰宫主当做未来“王座”培养。   妖国“王座”,地位无比尊贵。   当年墨鸩证道登巅,没有与天凰宫清算昔日仇怨,而是选择不计前嫌地加入,便是为了这万人追求的“王座”之名。   正是因为得到了“王座”加持,后面的南下,才得以顺理成章,一呼百应。   倘若崔鸩真是墨鸩大尊转世……   那么天凰宫的“王座”之位,无论如何都该为其空出。   这两个消息结合在一起,便不难得出猜想:崔鸩的存在,目前还没有被妖国得知,至少天凰宫的那几尊阳神大尊,并未有所察觉。   如此一来,事情便变得有趣起来了。   前世身为天凰宫王座的墨鸩大尊,转世重修之后,竟是与天凰宫划清了界限?   如今的崔鸩,可是修行到了阴神圆满,可与阳神比肩。   只差一步,便可凝道!   到这一步,天凰宫都不知晓其存在?   半个时辰之后,情报尽数记录在案,陈镜玄没有多做停留,召出金线门户,立刻动身离开,返回皇城,着手布局。   直到“外人”离开。   忘忧岛主这才收起酒葫,慢悠悠起身,他全然没有离开的意思,跟在掌律身旁,看样子是要一同返回剑宫。   很显然……   他这趟前来,并不是为了“看热闹”。   “你这匹夫,跟在老子屁股后面做什么?”   掌律皱眉,没好气说道:“剑宫邀请你了么?你就跟过来!”   “啧……”   忘忧岛主讥讽道:“老家伙,剑宫是你开的?真把自己当掌教了,你能代表剑宫么?”   “???”   这一句话,把掌律呛住了。   这些年。   赵通天代替师兄执掌剑宫,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真算是剑宫“掌教”。   只不过如今情况则不太一样了。   这半年来剑宫真正的领袖,乃是谢玄衣。   赵纯阳闭关疗伤。   未来剑宫的大任,总该是要交到年轻人手上的……如今谢玄衣乃是天下十豪,论实力,论资格,都能够担当此任。   放在两三年前,掌律必定是要讥讽回去,说上一句“剑宫就是我开的”。   可如今,赵通天则是轻叹一声。   不过他眼中却是多出了些许欣慰之色。   “半年前,我家夫人遣人送了一封信。”   忘忧岛主笑眯眯望向谢玄衣,柔声说道:“小谢山主可还记得?”   谢玄衣当时想要请忘忧岛主出山,来大穗剑宫,以入梦之法,解姜妙音心劫。   “自然记得。”   谢玄衣认真说道:“当时岛主夫人说了四字……”   时机未到。   “时机已到。”   忘忧岛主逐渐收敛笑意,神情也变得凝重了不少,他郑重说道:“今日段某来大穗,便是为了赴半年前的邀约……当然,即便没有这纸邀约,段某也该来上一趟了,毕竟已经两三年了,哪有老子不来看一眼儿子的?”   前面半句,还算正经。   后面半句,忘忧岛主全程斜眼瞥着掌律,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你这老匹夫,到底什么意思……”   赵通天神色阴沉下来。   这是在骂自己?   掌律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即从袖中祭出金鳌峰,当场和对方打一架。   “字面意思!”   忘忧岛主昂起头来,理直气壮说道:“我儿子就在大穗剑宫,老子这次来,就是看儿子的!”   (本章完) 第684章 玄拙   第684章 玄拙   通天掌律和忘忧岛主已经“相爱相杀”很多年了。   以往见面,二人每次都要打上一架!   这一次火药味依旧很浓,但掌律却没有拔剑,只是故作轻松地交代吩咐了几句,便驭剑向金鳌峰掠去。   对于掌律的“忍让”,忘忧岛主反而有些不太适应。   “这老家伙转性了?”   段岛主挑眉,有些不解:“我都准备好和他干架了,他怎么就怂了?”   在他看来。   金鳌峰有全天下最硬的剑,掌律也称得上是天底下最刚的人。   以前见面,三两句话,就足以点燃这家伙,让剑气追着自己好一顿碾。   可如今……   这老东西却是破天荒偃旗息鼓了?   “掌律师叔让我带岛主去三十三洞天。”   谢玄衣无奈说道:“半年前,掌律和纸道人打了一架,受了些伤……”   “原来如此。”   忘忧岛主闻言,嗤笑说道:“所以这老小子是怕打不过我,于是不敢动手?”   这声音故意提高了些。   当然也是挑衅。   “……”   赵通天没有回头,驭剑离开,根本没有搭理忘忧岛主。   忘忧岛主看着赵通天离去的背影,陷入沉默。   其实他已经隐约明白了原因。   赵通天没回应自己,不是因为“怂”了,也不是因为“累”了。   大概是因为……   赵通天“老”了。   岁月催人老。   这些年大穗剑宫经历诸多变折,终于出现了谢玄衣这么一位足够优秀的接班人。   肩挑大任的赵通天终于可以放松些许了。   这当然是好事。   剑宫会迎来新春,无数年轻弟子会有新的“掌教”,莲峰经历了数十年的气运衰竭,即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只是……   这些都与“老家伙”没有太大瓜葛了。   老家伙就应该退去,应该归隐,应该好好歇着。   总而言之,不应该再闹出大仗势。   “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呢。”   忘忧岛主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真是怀念先前金鳌剑气追着我的日子……”   ……   ……   谢玄衣带着忘忧岛主,踏入玉屏峰后山。   三十三洞天的妖气,在这半年收敛了许多,这半年来所有被囚在剑宫洞天中的大妖,都知道了“谢玄衣”完成了不可思议的晋升,实力堪比阳神……以往这些大妖还会叫嚣,可如今一个个收敛气焰,乖巧如瓷娃娃。   今日,一位实打实的阳神强者踏入洞天。   这些大妖更是噤声蜷缩起来。   “我儿还好么?”   忘忧岛主一踏入洞天,便直奔目的地而去。他的神念笼罩三十三洞天,只费了数息,便找到了段照所在的洞天。   那是一座由无数高耸山峰搭建的悬崖洞天。   若干年前,大穗剑宫曾有一位参悟“玄拙剑意”的阳神境剑仙,临死之前,以自身道意开创这座洞天……这座洞天极其沉重,踏入者需要承受外界数倍,数十倍,乃至近百倍的重力压制。   肉身体魄如若不够,别说迈步,连站立都十分困难。   这座洞天便以道意为名,叫“玄拙洞天”。   “这便是我儿修行的圣贤洞天?”   忘忧岛主一步踏出,跨越虚空洪流,直接来到了玄拙洞天入口。他看似莽撞,实则心细,停步于洞天之前,并未就此踏入。   隔着虚空大阵。   忘忧岛主神色关切地凝视着玄拙洞天中的景象。   只见一道瘦小身影,盘坐在玄拙洞天的一座小山山顶,全神贯注,正在闭目修行,他身前插着一把巨大重剑,重剑隐隐散发着巍峨厚重的道意。   这半年。   段照身子骨长开了不少,整个人精气神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长川……”   忘忧岛主轻轻念了一声,眼中满是心疼和感慨。   这……还是自己的儿子么?   离开忘忧岛时。   只到自己腰间。   两三年不见,便已经超过自己胸口了。   再过两年,是不是就要比自己这当老子的更高了?   “这半年,他便在‘玄拙洞天’修行。”   谢玄衣轻声说道:“如今是洞天第八重境,但已经快要参悟出‘玄拙道意’了。”   “什么……快要参出道意了?”   忘忧岛主骤然回过神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连忙望向谢玄衣,压低声音恶狠狠说道:“你这小崽子,当年怎么答应我的……我帮你指点元气大窍,锻体之术,你竟然真想把我儿子收为弟子?”   当年剑气大典,两人碰面。   忘忧岛主以阳神境眼界,指点谢玄衣一道快速塑出金身的法门。   “岛主大恩,玄衣没齿难忘。”   谢玄衣耸了耸肩,说道:“只是当年答应您的是‘谢真’……谢真与段照并非师徒,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并未违约。”   “???”   忘忧岛主闻言,气得笑出了声音。   “好好好!”   忘忧岛主捋了捋袖子,咧嘴冷笑道:“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小子真让我大开眼界……听说这三十三洞天有大阵笼罩,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声响,能不能传到外面?”   “岛主前辈是要指点晚辈修行么?”   谢玄衣并不惧怕。   他眨了眨眼,微笑说道:“其实晚辈也想领教一下忘忧岛的拳脚之术,只是如今境界还是太低了些。前辈若是以阳神境,欺凌阴神,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吧……对了,这三十三洞天虽然隐蔽,但大穗剑宫方圆百里的风吹草动,尽在莲洞天指掌之中。”   仿佛是为了应和谢玄衣的话语。   这句话刚刚说完。   一朵元气凝聚的莲,便从虚空之中掠过,在二人身间,无声无息地碎裂,化为丝丝缕缕的水汽。   有些人,不必现身。   所有人都知道,他一直都在。   “……”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真是服了!”   忘忧岛主重新把袖子放了下来。   他仰起头来,望着破碎的元气莲,忿忿不平地高声喊道:“赵纯阳……你这老东西,要不要这么护犊子?扪心自问,这姓谢的如今真能算做阴神么?一刀宗那小子都快被打成猪头了!”   (本章完) 第685章 千机   第685章 千机   忘忧岛主当然不可能真“教训”谢玄衣一顿。   但毕竟自家独苗,宝贝儿子被拐到了大穗剑宫……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段照是谢玄衣的弟子,这消息甚至都传到海外忘忧岛了……他这当老爹的能不生气么?虽然忘忧岛比不上大穗剑宫家大业大,但毕竟也是顶级圣地。   这唯一的儿子,以后是要继承衣钵的!   “我让你随便教教……你就是这么教的?”   忘忧岛主望着盘膝坐在山顶打坐的那道身影,没好气说道:“一旦真参悟了道意,那以后还怎么当武夫?”   “第二条剑道,可以兼修武道。”   谢玄衣诚恳说道:“天下大道……何止于剑,又何止于武?”   这一句话,让忘忧岛主怔了一下。   “……”   岛主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再度审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算上北海落败销声匿迹的十年,谢玄衣目前也只有三十多岁……   在修行界,这个岁数,真的很年轻。   可说出的话,却颇有宗师风范。   忘忧岛主下意识想到了当年的赵纯阳……   自己心心念念想让儿子修行武道,继承衣钵,可天下大道,何分左右,岂止剑武?   这道理,自己堂堂阳神,难道还看不明白么?   “我虽收他为弟子,但却不会拘他在莲峰。”   谢玄衣顿了顿,缓缓说道:“段照是自由的……只要他动念,随时可回忘忧岛。大穗剑宫的后山,向来不囚压自己人。”   这句话,颇有些影射道门的意思。   这些年,崇龛在道门做了什么……天下人尽皆知。   听到这,忘忧岛主神色缓和了许多,但依旧是冷哼一声:“算你小子识相。”   只此两句。   忘忧岛主心头火气自然不可能消散。   谢玄衣轻笑一声,望向玄拙洞天另外一边,带着安抚语气说道:“段岛主,倒也不必太过生气……你不妨看看,这座洞天名为‘千机’。”   “嗯?”   忘忧岛主神念虽然笼罩三十三洞天。   但他先前注意力却只放在儿子一人身上,经由谢玄衣提醒,这才挪首。   “……这是?”   岛主眯起双眼。   千机洞天与玄拙洞天相连,但地貌却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那么多山峰,整座洞天极其狭窄,只有方圆百丈大小。道碑高悬,四面八方尽是一块块高耸石墙,严丝合缝围成一座道场。   道场之中,立着一尊尊披甲傀儡。   如果说……   玄拙洞天是极致的“静”。   那么千机洞天便是极致的“动”。   这些披甲傀儡,仿佛有魂灵一般,合阵进行着剿杀。   而大阵之中,一道年轻倩丽身影,正持剑在甲傀大阵之中拼斗,左突右撞,招式路数极其刚猛。   “这是并州徐家千金。”   谢玄衣轻声说道:“也是段照师姐……他们二人乃是一同踏入三十三洞天,一同参道的。”   “并州徐家?”   岛主扬了扬眉毛,听到这里,老匹夫眼中神色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这两年。   段照虽然离家,但时常会通过风雷镯,向忘忧岛传去讯息,大多是报平安,但偶尔也会提及一些身旁重要的人。   提及最多的,自然是谢真。   第二多的……   便是这“徐师姐”。   “这半年,二人在三十三洞天一同闯荡。”   谢玄衣意味深长说道:“两人一同联手,与洞天巅峰大妖厮杀……后来段照来到了这‘玄拙洞天’静修,徐念宁便在千机洞天参悟道意,每隔一段时日,两人都会碰面,算是相互照拂。”   “相互照拂?三十三洞天本就险恶,理应如此……”   段岛主佯装淡定地说道:“这姓徐的小丫头,看上去乖巧伶人,就是不知道剑术如何?容我瞧瞧……”   说罢。   神念不动声色向着千机洞天落去。   他早就好奇,被儿子时常提起的徐师姐是何许人也。   阳神境神念落下。   千机洞天之中与甲傀拼斗的徐念宁,自然无法察觉。   她继续拼杀。   不多时,招式大开大合的年轻女子,在大阵之中抖擞剑气,砍瓜切菜一般,将千机洞天的甲傀大阵打得支离破碎……   “哟嚯?”   忘忧岛主完全没料想到,徐念宁会是这么一个杀伐果断的风格。   阳神眼光何其毒辣。   以忘忧岛主的境界,只需凝视片刻,便可看穿对方“伪装”。   从神魂气息,到大道道意……   这些东西,是最能反应一个人灵魂本质的。   譬如白鬼,这等阴祟邪修,见不得人,神魂自然污秽,即便有法器遮掩,动用秘术伪装……也瞒不过阳神的感应。   段照天性纯良,大巧不工,所以这才在玄拙洞天参悟重剑。   而徐念宁的性格,则是与段照互补。   聪慧伶俐,机敏善动。   千机洞天,正是适合她闭关悟道的机缘地。   “招式凌厉,手段利落……”   忘忧岛主审视了半天,忍不住出声夸赞:“不愧是老夫的儿子,眼光真是不错。这姑娘不错,相当不错。”   老匹夫望着徐念宁,眼中全是对未来儿媳的欣赏。   “……”   武夫还真是不会掩饰。   谢玄衣一阵沉默,他隐约觉得忘忧岛主很可能已经在计划向徐家提亲的事情了。   忘忧岛主的确也是这么想的。   “咳……”   一阵出神之后,岛主握拳轻轻咳嗽一声。   他心满意足地笑着说道:“好了好了,知道这臭小子在剑宫过得还可以……老子也算是放心了。传说中小徐姑娘,今日也是见到了,这两个小年轻的洞天闭关应该还要一段时日,烦请小谢山主帮我转赠此物。”   说罢。   老匹夫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灿丹瓶。   “这是?”   谢玄衣接过丹瓶,神念一扫,感应到了里面浓郁磅礴的生机。   “我夫人炼制的金身丹。”   岛主笑眯眯说道:“一点心意,你直接赠给小徐姑娘便好。这千机洞天修行,难免磕磕碰碰,有这金丹,她进境会更快一些。”   “……”   谢玄衣无奈应下。   “对了,我家夫人听说小谢山主的青梅竹马,在‘问心劫’中,遇到了一些麻烦……”   心愿已了的岛主,心情明显大好。   他话锋一转,主动提起了正事,说道:“不若小谢山主详细说说,或许忘忧岛能够帮上一些忙。”   (本章完) 第686章 心劫   第686章 心劫   冰魄洞天,两道身影出现在风雪之中。   漫天风雪化为一枚大茧,姜妙音盘坐在雪白如莲的茧心之中,白衣素衫,如瀑黑发被大雪染成银白。   半年过去。   姜妙音周身十丈已被一股无形道意笼罩。   她所参悟的道意水准,已经抵达了谢玄衣的“灭之雏胚”层次,但因为问心劫所困之故……道意无法彻底凝落,于是便只能卡在这最后一道瓶颈之处。   “距离山巅,只差一步。”   忘忧岛主背负双手,看着这一幕,给出评价,语气有些惋惜。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可又有几人,能抵达山巅?   凝道这一步,难住了太多人,太多人。   “有些人,不是因为资质不够,而是因为执念太深。”   忘忧岛主轻轻一叹,语重心长说道:“问心问道这两劫……其实便是修行路上最大的劫难。修行者想要登上山巅,就需要明确一个问题,这所谓的‘大道’究竟是为何而修,为谁而修?”   “……”   谢玄衣神色复杂。   问心问道这两劫,其实也曾拦住了他。   上一世,面临千里追杀,他本想借着鏖战之势,强行晋升,但最终却困在了“问心劫”前,最终只能接受败局,无奈跳入北海。   这一世的晋升与上一世不同。   待到“生之道境”完美,或许谢玄衣就要面临一模一样的问题。   凝道,凝道。   二字当真重若千钧。   “如果我没猜错,你这位姜师妹,无法晋升……应当与你有关吧?”   忘忧岛主摩挲下巴,一边端详着姜妙音的面孔,一边揶揄开口。   风霜缭绕。   那张绝美的女子面容,有两道泪痕清晰可见。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陈镜玄和唐凤书的爱情故事……但是十多年前,谢玄衣和姜妙音“金童玉女”的传闻,比这两位要更加出名。所有人都默认谢玄衣和姜妙音乃是一对“道侣”,即便现在不是,未来也一定会是。   “这心劫……的确与我有关。”   谢玄衣轻叹一声。   “这倒也不能怪你,我若是你师妹,说不定也会‘为情所困’。”   忘忧岛主打量着身旁年轻人,忍不住戏谑调侃。   单论五官眉眼,谢玄衣便已经堪称完美……放眼两座天下,只有崔鸩能与之一比,稍压一头。   而今重活一世,有了不死泉加持,谢玄衣浑身上下,更是多出了一股“脱胎换骨”的仙家气质。   容貌完美,剑术超绝,身居高位。   这样的男子,哪位女子见了会不动心?   “咦……”   调侃一句之后,忘忧岛主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神色从揶揄变得凝重起来。   他轻轻一步,直接踏入大茧范围之内。   隔着数丈,近距离观察姜妙音的神魂状况。   嗤嗤嗤!   道意凝就的无数风雪向忘忧岛主落去,这位阳神武夫衣衫须发瞬间便覆上一层冰霜。   “前辈?”   谢玄衣紧随其后,进入大茧之中,而后小心翼翼传音开口,询问情况。   这半年来他来了不少次。   姜妙音的神魂倒是太平,并未出现紊乱。   “唰!”   忘忧岛主盯着姜妙音看了许久,而后一把伸出手,抓住谢玄衣肩头衣衫,两人瞬间挪移出数里开外。   “小子……你这师妹的神魂,这半年来都是这样?可有魂简记录影像?”   忘忧岛主皱眉开口,神情相当严肃。   “魂简……有的。”   谢玄衣略一思索,祭出一缕剑气,以神念点燃。   这缕金灿剑气在冰魄洞天上空炸开,如烟一般,下一刻,远方雪地便隆起一道颀长脊背,雪魈以遁法前来相见,他破土而出,神情相当紧张,先是对谢玄衣行礼,而后对着忘忧岛主一阵作揖。   今日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两位“阳神”大人竟是一同齐至。   “魂简。”   谢玄衣伸手,雪魈连忙从怀中掏出金简呈上。   忘忧岛主接过,神念浸入其中。   雪魈搓了搓手,对谢玄衣露出谄媚之色,如果没有其他吩咐的话,他准备就此退下……单单是忘忧岛主身上散发的阳神威压,便让他有些站立不稳了。   谢玄衣却是投去一道眼神,让其立在原地。   片刻之后,忘忧岛主看完了魂简,他挪首望向雪魈,沉声问道:“近些时日……这座洞天有出现异象么?”   “异象?”   雪魈摇了摇头,连忙道:“姜山主闭关,只在方圆百丈范围之内结阵……您若是要问异象,也就这大阵之中,风雪稍稍多了一些。”   冰魄洞天极大,足足有数十里。   百丈的风雪加剧,算不得什么。   听到这里,谢玄衣陷入思索之中……大阵之中风雪加剧,无非是因为大道道意的影响。   按理来说,姜妙音的状态逐渐趋于平稳,她身上散发而出的道意,也该更加稳定才对。   以其阴神绝巅的实力,倘若沉浸在“心劫”之中,大道道意笼罩之下,绝不会只有百丈之地产生异样……   倘若她能凝道成功。   别说冰魄洞天,整个三十三洞天都会天降异象。   “你……去吧。”   忘忧岛主沉着脸,挥了挥衣袖。   雪魈如蒙大赦,连忙遁去,连一个屁都不敢多放。   整座冰魄洞天,莽莽大雪,只剩二人独处。   “前辈,到底怎么了?”   谢玄衣心中已然生出了些许不安预兆。   “临行之前,我家夫人刻意叮嘱,此行剑宫……未必顺利。”   忘忧岛主苦笑一声,望向姜妙音坐关的大茧,轻轻说道:“我本不解其意,如今一看,倒算是明了了。”   稍稍停顿了一下。   忘忧岛主没卖关子,神情严肃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这位师妹……应当不只是沉浸在‘心劫’之中。”   “这……是何意?”   谢玄衣怔住。   “她闭关之初,泪流满面。那时应当是困于‘问心劫’中,如今情绪平复,倘若从‘心劫’之中挣脱,那么便该迎来凝道。”   忘忧岛主叹了一声,道:“可这冰魄洞天并未诞生异象……说明姜妙音距离凝道还差了一步。”   既不是在心劫状态。   又没有开始凝道。   那么这闭关枯坐……   谢玄衣脑海之中忽然迸出两个字。   “神游。”   忘忧岛主郑重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她如今应当处于‘神游’状态之中。”   (本章完) 第687章 忘忧   第687章 忘忧   忘忧岛主开口之前,谢玄衣心中便猜到了答案。   是了。   也只有神游……才能解释这等状况。   姜妙音如今状态十分平静,面颊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悲伤,或是喜悦,整个人如一枚冰雕,几乎失去了气息。   若是在心劫之中,便该痛苦不已。   若是脱离心劫,道意雏胚便该逐渐凝成大道。   “其实神游并不算是坏事……”   忘忧岛主轻叹一声,无奈说道:“这世上只有极少数的大修士,极少数的幸运儿,才有机会触碰到‘神游’这层玄之又玄的境界。即便是我,修行这么多年,也未有机会触摸神游境。”   修行者以神魂之身,游历宿命长河。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只可惜,这虽是一桩大机缘,却也蕴含着大风险。   强如逍遥子,也在神游之中迷失。   神游者,如入海之鱼。   畅游宿命长河的同时,总归还是要回归“彼岸”的。   如今的姜妙音,则和“逍遥子”很是相似……她的肉身化为冰雕,神魂逐渐空荡,倘若找不到锚点,那么便会彻底迷失在这趟神游之中。   “段岛主。”   谢玄衣有些焦急,压低声音问道:“这等情况,忘忧岛还有搭救之术么?”   “我……”   忘忧岛主神色复杂,如实说道:“我家夫人临行之前,只是让我准备入梦之术……按理来说,这术法只能用来搭救‘心劫’。”   这门入梦之术,名字就叫“忘忧”。   邪修宗门之中,有一门强行夺取记忆的霸道术法,名为“搜魂”。   这“忘忧”之术与“搜魂”异曲同工,却有不同精妙之处。   搜魂乃是施术者将神魂,强行融入另一方神海之中……豪取抢夺,搜刮记忆,不顾后者死活。   忘忧则要柔和许多。   神魂相融,一同入梦。   在梦境之中,敞开心扉,拔除心结。   这些年来,有不少“大人物”费高价请忘忧岛出手,施展此术,为自己看中的年轻人化解“道障”,拔除“心魔”。   数百年前,甚至还有一位阴神绝巅的尊者,依靠“忘忧”之术,成功渡过问心劫,踏破最后那道门槛,成功凝道登临山巅!   “若是此刻我以‘忘忧’之术,进入姜妙音神海……会发生什么?”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认真问道。   “我……不知道……”   忘忧岛主沉默下来。   神游二字,太过玄乎。   即便是他这等境界的存在,也未曾触碰过。   “或许,你的神魂会与她相融……一同浸入‘神游’之境。”   忘忧岛主郑重提醒:“又或许,你的神魂会浸入一片虚无之境,妄图强行融入别人神海,放在平时,不会有什么麻烦,可在‘神游’状态之中,你的神魂可能会直接被宿命长河抹去。”   第二种可能,绝非危言耸听。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便没有回转余地。   “小谢山主,我与剑宫相交多年,我来此地,是来助你的。”   忘忧岛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姜妙音处于神游状态,这道‘心劫’,你很难去帮了……我不能施展‘忘忧’之术,这会害了你。”   大穗剑宫等待了多少年,才等来谢玄衣?   如今的剑宫,已不复当年巅峰。   赵纯阳老了,大限将至,与圣后一战之后,更是闭关莲峰,再也不见世人。   掌律年龄也大了,即便不沾因果,又能支撑多久?   如若谢玄衣出了意外……   这剑宫大梁,由谁来挑?   他实在当不起这个罪人。   说到这,忘忧岛主就要离去,他打定主意不蹚这趟浑水。   但下一刻。   谢玄衣拽住了忘忧岛主的衣袖。   “还请等等……”   谢玄衣望向雪白大茧,神色郑重说道:“段岛主,我想试试。”   不等忘忧岛主拒绝。   谢玄衣立刻道:“谢某知晓轻重……但如果‘忘忧’之术的失败代价,是神魂遭遇冲击,那么或许我能够承受。”   他的神魂,有【元吞圣界】庇护。   除却真仙,无人可以伤其分毫。   “你是认真的???”   忘忧岛主望着面前的年轻剑仙,满脸都是诧异:“姓谢的……我知道你小子够狠,疯起来不要命!半年前,你在北海芦苇荡拼死杀掉了崇龛,但有些事情,是不能开玩笑的!你若是出了意外,赵纯阳不得打死我啊?!”   “……”   谢玄衣默默攥着忘忧岛主衣袖,望着不远处的大茧。   他冷静了片刻,认真说道:“岛主不妨施展神魂之术,试试谢某的神海。”   “你疯了,我可没疯!”   忘忧岛主一把拂开衣袖,冷冷道:“我把儿子都托付给剑宫了……今儿万一把你打出个好歹,忘忧岛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罢。   他当即转过身去,就要离开。   下一刻。   冰魄洞天的大雪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   ……   数里地外,躲在雪山峭壁阴影下的雪魈忽然怔住,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   修到阴神境的大妖,心湖之中,往往有着极其灵敏的警觉。   他们对更高层次的存在,有一种莫名的感应。   就好像今日。   雪魈隔着老远,便感应到了忘忧岛主的“强大气息”。   在其尚未踏入冰魄洞天之时。   他便知道。   有一位阳神,已经在自身附近了。   但此刻……   雪魈心湖仿佛有重鼓擂过,这等感应,过往一甲子只出现了那么一次。   他顾不上仪态,连忙跪在地上,将头颅深深埋在大雪中,即便浑身颤抖,也不敢将头颅抬起。   不仅仅是冰魄洞天。   三十三洞天,每一座洞天,先贤留下的道碑,都在此刻轻颤。   被囚压在玉屏峰禁地的那些大妖,纷纷俯身,以头抢地,表示畏惧,以及尊重。   能让这些大妖生出如此反应的。   只有一人。   “……”   忘忧岛主神色复杂,看着风雪那边,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老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一辈子最“惧怕”的人。   没有之一。   那袭象征至强的莲法袍,在凛冽大雪之中肆意翻飞。   “小段。”   老人轻声开口,温柔说道:“对他施展‘忘忧’吧。”   (本章完) 第688章 妖祸   第688章 妖祸   大雪翻飞。   披着莲法袍的老人站在风雪之中,如山一般巍峨。   整座冰魄洞天都在隐隐颤抖。   “……师尊。”   谢玄衣看着这一幕,怔怔失神。   他望向师尊,却觉得此刻的师尊,与印象中有些不太一样。   莲法袍的纹路好像与自己记忆中的有所偏差。   师尊的头发,好像也更白些?   老人望向弟子,微微点头,相识一笑。   他并未开口说出更多,只是道了这么一句,整个人身形便随风散去。   那袭法袍在风雪之中化为洁白灰烬——   哗啦啦。   那笼罩洞天的磅礴威压也随风雪一同散去。   数里之外,雪魈根本不敢起身,它畏惧至极地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感应着“赵纯阳”的气息。   刚刚那一瞬。   三十三洞天的所有大妖,都感应到了心湖最深处的“恐惧”。   他们很确定。   赵纯阳抵达了此地。   但仅仅一刹,雪魈神念范围之中的那“至强”存在,便消失地无影无踪……就好像是一阵风。   不,比风还要缥缈。   “这是……幻觉么?”   就连忘忧岛主都有些茫然,不太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神游。”   谢玄衣沉默了许久,声音沙哑说道:“师尊这些年,一直处于‘神游’状态之中。”   忘忧岛主神色变得复杂古怪起来,他只知道赵纯阳常年处于闭关状态,并不知道这位剑宫掌教竟常年处于神游之中……不过倒也合乎情理,这世上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赵纯阳应该都有办法做到吧?   神游,自己办不到。   但如果是赵纯阳的话……没什么好吃惊的。   “你师尊……似乎老了?”   忘忧岛主皱了皱眉。   这句话听起来很矛盾,赵纯阳已经活了二百年,年龄已经很大。   但谢玄衣明白岛主的意思。   “是有些奇怪。”   谢玄衣低声说道:“前几日,师尊闭关之时,鬓角没有那么多白发。”   以赵纯阳半步天人的实力,想要改变容貌,只是一念之间的小事。   如若他愿意。   可以将这容貌恢复到少年时期,意气风发。   只是赵纯阳从不做这种事情——   这具肉身,经历岁月风霜洗礼,该是什么模样,便是什么模样。   赵纯阳从未动用任何法力,元气,神通……来改变这副皮囊,如若肉身衰老,那便接受衰老。只是他年龄虽大,却不怎么沾染因果,这副皮囊自然老去的结果,依旧显得比同龄人“年轻”不少,至少没有太多憔悴之色。   刚刚现身的“那位”,虽然只出现了短短片刻,却让人觉得其饱受风霜摧残,眸中隐隐散发着疲惫。   “我听说神游状态之下……修行者的‘神魂’不太稳定。”   忘忧岛主喃喃说道:“这老家伙,该不会真的时限快到了吧?”   说到这,意识到了不妥。   岛主连忙闭嘴。   这里可是大穗剑宫……以他的经验,倘若让赵纯阳听到自己背后如此腹诽,很有可能会就此出山,直接揍自己一顿!   但冰魄洞天一阵死寂。   这反而让岛主心中感到了一阵淡淡的失望。   “没有反应?”   忘忧岛主望向莲峰所在方向,心中隐隐泛起意味难明的涟漪。   如果在二十年前。   赵纯阳应该会毫不犹豫出山,给自己两拳吧?   这老家伙……   该不会真的不行了吧?   ……   ……   天顶落雪仿佛速度都变慢了许多,静立原地思索许久之后,忘忧岛主终是做出了决定。   他神色郑重开口:“谢玄衣,我可以试着施展‘忘忧’,但只出手这么一次。一旦施术过程之中,出现任何异样,我都会中断施术。这次动用‘忘忧’的代价,我已经告诉你了,你有一炷香时间考虑。”   “不必一炷香。”   谢玄衣没有丝毫犹豫,平静说道:“请岛主现在便施术吧。”   忘忧岛主闻言,轻轻一叹。   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谢玄衣和年轻时候的赵纯阳很是相似,这不愧是一对师徒。   又或者……大穗剑宫的剑修,全都和他们一样执拗?   倘若立下决心,便一往无前。   即便会死,也不生丝毫畏惧。   哗啦!   金光翻涌。   忘忧岛主伸出手掌,按在谢玄衣肩头,再次横渡虚空,返回姜妙音闭关的那枚大茧之前,风雪再度翻涌起来。   “闭目,盘膝,对坐。”   忘忧岛主传音入神海。   谢玄衣依言照坐,他来到姜妙音身前,注视着凝成冰雕的那张完美容颜,缓缓坐下,而后闭上双眼。   一段神海法决,传入心湖之中。   谢玄衣默念。   合目之后,天地变得昏暗。   忘忧岛主站在二人之中,伸出手掌,轻轻搭在年轻男女的肩头位置。这位阳神境武夫的脸上再也不见丝毫嬉笑之色,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严肃,他以身作为桥梁,施展忘忧之术,试图将谢玄衣和姜妙音“链接”在一起。   无形的风雪在大茧外鼓荡,伴随着谢玄衣法决的默念。   无形霜雪开始冲击神海。   忘忧岛主极其小心,感应着二者的神念波动。   一旦谢玄衣“神魂”气息产生起伏……   他会立刻停止施术!   只是这场施术,比忘忧岛主想象中还要顺利得多,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他站在二人之中,不到数息,谢玄衣的神魂便渐渐入定,彻底归于平静……很难让人相信,一位阴神绝巅可比肩阳神的绝代天骄,会如此快速地“入梦”。   忘忧之术,境界越高,越难成功。   其中原因也很简单……境界越高,道心越是坚毅。   这种修行者,通常不会“做梦”,时时刻刻都会保持清醒。   “这就,结束了?”   片刻后,忘忧岛主缓缓松开手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只见席地盘坐的谢玄衣,呼吸与姜妙音保持一致,整个人的状态似乎也陷入了某道特殊频率之中。   一层轻薄雪屑,凝覆在其肩头,凝成淡淡的白霜。   神念再三扫过。   忘忧岛主彻底确认……谢玄衣极有可能已经完成了神海的“链接”。   忘忧之术,当真将他送到了姜妙音的“神海魂境”之中。   如果姜妙音正处于神游之中。   那么……   现在谢玄衣也进入了这层神游之境。   ……   ……   大褚皇城,书楼。   万千金线平铺在楼阁天顶。   无数青简,书卷,散落在地,【浑圆仪】金光如瀑倾泻,尽数聚拢在一人身上……陈镜玄独自一人在书楼之中踱步,向来收纳有度的他,今日却是有些失了礼度,青玉案上摆满了黑鳞卫送来的案卷,密密麻麻堆迭成山。   青衫儒生神色严肃,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手中紧紧捏着一枚令牌。   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先生这几日似乎不太开心?”   书楼外,姜奇虎远远站着,先前隔着竹帘瞥了一眼,便立刻打消了叩门的念头。   “兴许是皇城琐事太多……”   桑正苦笑一声:“又或者是因为唐斋主这几日不在的缘故?先生的心思,我猜不透,他总是这样。”   “这半年,仁寿宫留下的祸患,已经一一拔除。”   姜奇虎神色凝重,缓缓开口:“按理来说,先生应该休息一段时日了,最近还有什么坏消息么?”   “坏消息……”   桑正思索片刻:“南疆那边,纸人道依旧没有搜查结果,如此之大的一座邪宗,说消失便消失,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全无踪影。仁寿宫先前派遣的那几位特使也随之一同消失,无影无踪……根本搜查不到一丁点痕迹。这些家伙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痕迹。听说连【浑圆仪】都无法捕捉这段因果。”   这半年。   书楼暗探几乎将南疆翻了个底朝天。   毫无建树。   桑正想了许久,这应该是这段时间最大的坏消息了。   其余的坏消息,自然也有,大褚如此之大,总得有些“麻烦”,只不过那些小麻烦,小问题,一般都由黑鳞卫代为处理,即便有棘手些的,还有火主和钱三代为出面解决,不至于让先生这般焦灼。   “纸人道……”   姜奇虎困惑说道:“先生这般焦灼,应当不是纸人道。今日先生似乎去了一趟剑宫,是因为剑宫的事情?”   “剑宫能有什么事情?今儿是小谢山主开坛讲道的日子,虽然一刀宗少主登门挑战。”   桑正纳闷道:“但是……一刀宗败了……小谢山主以阴神境战胜阳神刀修,这是好事儿啊!”   这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大褚。   “难不成……是……妖国?”   姜奇虎忽然开口。   他心头忽然咯噔一声,没有预兆,就是不讲道理地出现了这么一个猜测。   “妖国?”   桑正神色骤然变了。   他喃喃道:“听说唐斋主前些日子动身,是去北境……”   二人交谈之际。   书楼内,陈镜玄手中紧攥的青简如意令,轻轻颤动了一下。   青衫儒生得到这讯令,眉间紧迫神色稍稍缓解了些。   陈镜玄将神念浸入如意令中。   书楼金光逐渐隐没散去——   云雾四溢而出,屏风对面,缓缓浮现出一道高大巍峨的威严身影。   那身影笼罩在大雾之中,不见其容,却隐见大袖博服随风起伏,一副巍峨肃穆的模样,就这般坐在云雾缭绕的神魂幻境之中。   “许久不见了。”   陈镜玄柔声问道:“这些年可还好么?”   “托你的福……一切都还好。”   屏风对面的男人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你似乎憔悴了不少。”   “监天者都这样。”   陈镜玄无所谓地笑了笑,“窥伺命运,总要付出代价。”   他抬起头来,下意识望向天顶。   那是【浑圆仪】的位置,只不过在如意令幻境之中,这件珍贵国器并不存在。   “……”   高大男人也随之一同抬头。   “晋升十豪,应当是意气风发的事情。”   男人淡淡打趣说道:“你应当感到高兴,没事多笑一笑……书上说多笑一笑,能活得久一些。”   “你还有闲暇时辰看书?”   陈镜玄同样打趣。   “不仅有,而且还很多。我看了许多书……包括你和唐斋主的。”   男人声音听起来十分沉稳,但说话内容却是相当不着边际。   然而二人的对话,轻松是极其短暂的。   这调侃揶揄,只持续了两三句。   “一个坏消息。”   男人话锋一转,切回主题:“你要查的那件事,已经有明确答复了。”   “请讲。”   陈镜玄收敛笑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蚀日大尊的确苏醒了。”   男人平静说道:“按理来说,以他的伤势,至少还要再沉睡五年……这很古怪,不合常理……”   “听说这些年龙木尊者以‘蚀日卷轴’做了不少交换。”   陈镜玄皱眉说道。   “不够。”   男人面无表情说道:“蚀日大尊所受的伤,绝不是区区一个龙木尊者四处奔走,所能治好的……不久前我曾去了一趟蚀日神殿,这家伙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了,说得好听一些,再睡上三五年便可复苏,说得难听一些,三五年醒不过来,蚀日大泽便要易主了。”   “……”   陈镜玄陷入沉默。   “除了蚀日大泽,其他几大势力,这段时日,似乎也都变得‘活跃’起来。”   男人压低声音:“五彩城有一位据说大限已至的濒死大尊,竟然主动现身,施展神通,打破‘已死谣言’,来证明自身实力……这大尊和蚀日一样,乃是当年大战受伤垂死的存在,即便它还活着,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活跃’。”   受了重伤,这么多年都没有休养好。   偏偏这几日好了?   这种事情……倘若只发生一例,还好说。   如若发生不止一例。   任谁来看,都不可能相信这是巧合。   “……不死泉。”   停顿了许久。   男人声音沉重地开口,吐出这三个字。   “妖国这边,已经有流言开始传播了……有人说,这几位大尊能够伤势尽好,便是因为传说中的‘不死泉’,再一次现世了。”   “还有人说,传说中的‘不死泉’,就在大褚。”   (本章完) 第689章 千里血战   第689章 千里血战   不死泉三字一出,陈镜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陆钰真……”   他下意识开口,念出这个名字。   “谁?”   屏风后的高大男人微微皱眉。   陈镜玄揉着眉心:“一个……很棘手的敌人。”   “连你都觉得棘手?”   高大男人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地笑道:“这人有这么厉害么?我怎么连名字都没听过……”   “这人很危险。”   陈镜玄神色凝重,并拢双指,以指尖神念在虚空勾勒描绘出纸道人道主的大概容貌:“倘若你有朝一日与他碰面,一定要躲远一些。”   “这样么……”   男人收敛了笑意。   他认真凝视着虚空中的画像,过了许久,点了点头:“好,记住了。”   “妖国那几位大尊的复苏,极大概率是他所为。”   陈镜玄压低声音说道:“此人身上怀揣着‘不死泉’……”   “身怀不死泉,还敢露面?”   高大男人无法理解这种事情。   “只要实力足够,露面便不算什么。”   陈镜玄沉声道:“这家伙……至少是阳神八重天,甚至是九重天的存在。”   听到这,高大男人稍稍僵硬了一瞬。   阳神八重天,九重天?   自己没听错吧?   这种屹立于绝巅之上的“无敌存在”,这么容易就能出现的么?   “总而言之。”   陈镜玄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郑重告诫:“此人极其危险,你在那边……要多保重。”   ……   ……   狂风吹过,谢玄衣睁开双眼。   四周不再是冰冷的霜雪,而是一片茫茫旷野。   “我……成功入梦了?”   谢玄衣皱了皱眉,伸出手掌,目光停留在掌心的一块血渍污迹之上。   血,还是热的。   大风吹起一阵破碎草屑,谢玄衣微微低头,自己脚边堆着好几具尸体,这些尸骸散发着淡淡的邪气,从散落在外的身份令牌可以得知,这些都是阴山的邪修弟子。   “这是……十二年前?”   不远处有一条小溪,谢玄衣来到溪水前,看着那张染血的苍白面孔,一时有些失神。   如果没有记错。   这里是江宁地界附近。   自己刚刚从皇城逃出,本想南下,但在江宁地界看到了大褚皇族对自己的“缉杀之令”,又遇到了阴山邪修的伏杀,被迫无奈,只能转战北上。   此后便是天下皆知的“千里血战”。   忘忧神通竟是将自己拉回了十二年前……   “我的神魂,应当是融入了姜妙音的魂海之中。”   “所以这场幻境,是因她执念而生?”   谢玄衣很快恢复了冷静。   他从未想过,这梦境如此真实,真实到自己即便保持足够的清醒,也很难分辨真假。   十二年前的那场血战,谢玄衣当然记忆犹新。   但随手击杀的阴山弟子,着什么服饰,配什么法器,他却是不记得了。   这些小喽啰,不配自己记住。   这幻境若是由姜妙音神念所生,她并未目睹这一幕,这些南疆邪修,应当不存在才对。   这便是所谓的“神游”?   所有的一切,都无比真实。   “如果我没记错,要不了多久……司师弟便会与我碰面……”   谢玄衣蹲下身子,以溪水洗脸,默默回忆。   上一世。   他准备了一封信,让司齐带回剑宫……   这封信,其实并非求救,而是希望剑宫在此时刻,与自己撇清关系,不要牵连到祸事之中。   没过多久。   头顶准时响起清脆的鹤鸣。   “玄衣师兄!”   司齐神色苍白,骑鹤而来,落在旷野之上。   他眼中满是担忧。   “师兄……你没事吧?”   司齐老远便闻嗅到了血腥气息。   这一路掠来,他看到了不少尸体,都是邪修,都死在剑气之下。   这几日大褚很不安宁,师兄前脚刚刚踏入皇城,紧接着便发生了皇帝崩殂的重大惨案,再然后便是皇城大火,百妖出逃……皇城司几乎封锁了外界一切的讯息渠道……如此重要的关头,谢玄衣失去了和莲峰的联络。   司齐心中的不安预感已然抵达极致。   “我……没事。”   谢玄衣神色有些复杂。   十二年浮沉。   他早已经走到了这一劫的尽头,他洗刷了一切的罪名,亲自看着圣后殒命咽气。   只是这一切“重新再来”。   他依旧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谢玄衣摸了摸衣襟,这里藏着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书信,如果一切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发展,谢玄衣此刻应当把信送出。   但……   他犹豫了。   他沉默片刻,望向地上的那些尸体。   “这些人都是阴山的邪修。”   谢玄衣轻声说道:“白鬼正在率领弟子围杀我。”   司齐怔了一下。   “白鬼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咬牙冷冷说道:“这帮污秽邪修,胆敢在大褚境内,招惹剑宫?师兄何不动用讯令?”   “有些时候,讯令并不是好东西。”   谢玄衣笑了笑:“大穗剑宫如今已经被仁寿宫盯上了……他们就等我传讯呢。”   “仁寿宫?”   司齐再次怔住。   他没明白,这仁寿宫和南疆邪修有什么关系。   “我杀了褚帝。”   谢玄衣面无表情地开口。   只一句,便如晴天霹雳,让司齐原地怔住。   “半日之后,大褚皇城便会颁布缉杀令……到那时候,全天下人都会知道这消息了。”   “师兄,你……”   司齐整个人直接原地石化。   他当然听说了褚帝崩殂的消息。   只是……他怎么也无法将这消息和师兄联系在一起……   向来老实的司齐,实在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他结结巴巴,半天都开不了口。   “当然不是我做的。”   谢玄衣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只是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会信?”   司齐仍然处于震惊之中。   “我喊你过来,本来是准备送信的。”   谢玄衣自嘲一笑,从怀中取出那封书信,直接以元火点燃。   嗤嗤嗤。   书信在风中燃烧。   短短数息,便直接化为灰烬。   “现在来看……这封信似乎也没什么送的意义了……”   微微停顿了一下。   “师弟,回剑宫之后,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曾见过我。”   谢玄衣望向司齐,语重心长说道:“接下来我会从江宁离开,一路北上,去往青州,再去北郡。大可放心,这一次,这些人杀不了我。”   ……   ……   (ps:关于谢玄衣和姜妙音的这段故事,其实早就已经有了大概的构思,只是如何着墨开始,着实困住了我。今晚终于想到了一个满意的切入点,抱歉让大家等这么久,这一更略短,明天早上还有。)   (本章完) 第690章 北逃   第690章 北逃   司齐骑鹤离去。   谢玄衣独自一人站在旷野之中。   “呜呜呜——”   大风吹起草屑,远天涌来如山一般沉重的漆黑阴云,隐隐有鬼哭之声响起。   阴山那些人来了。   依旧和记忆中的一样……荒草翻飞,旷野隆起一条笔直长线,那是地龙蛰浅,白鬼率领着阴山弟子,将自己包围,只等司齐离去,正式开始这场围剿猎杀!   “杀!”   阴云上方,坐镇中央的,正是白鬼座下大弟子,白鹤真人任塚。   任塚大袖飘摇,神情冰冷,双手结印,将万魂阵镇压而下!   谢玄衣抬手就是一剑。   嗖!   沉疴从眉心出鞘,一缕金灿天光,自草原拔地而起,直接撞入阴云之中。   万魂阵中,无数幽魂凄惨厉啸。   灭之道意迸发剿杀。   这些幽魂根本来不及躲闪……   这种级别的战斗,它们本就只能充当“炮灰”。   实际上。   任塚,乃至白鬼……也都一样。   阴山被仁寿宫推至台前,为的就是试探赵纯阳的动作,倘若剑宫掌教决意出手,那么这些人全都会死。   在赵纯阳面前。   任塚和白鬼,与万魂阵中的这些幽魂,并无区别。   “唔!”   一击对拼,任塚被打得向后退去,喷出一口鲜血。   沉疴太过锋锐,自己以魂幡扛了一击,本命宝器竟是差点被拦腰斩断!   “好强的剑气……”   任塚操纵阴云,退至后方,神色阴沉地以衣袖擦拭唇角鲜血。   这谢玄衣不是阴神巅峰么?   按理来说,自己和对方应该平境才对……怎么会一招都接不住?   另外一边。   祭出沉疴的谢玄衣,眉头却是微微一皱。   “好弱的剑气。”   谢玄衣看着沉疴在天顶阴云之中激荡震颤,费了两三息,才将万魂阵击破,心头涌出了些许的不妙预感。   “这神游幻境之中,我的境界,修为,也回到了十年前。”   谢玄衣此刻神念一转,明白了原因。   他的灭之道境,虽然已经大成,但还没有凝成“雏胚”。   至于生之道境,则是一点凝聚迹象也无!   十年前的自己,只参悟出了灭之道……   如若让现在的自己,降临这座战场,刚刚那一击,结下万魂阵的任塚,连一息都无法抵抗。   别说任塚。   就连白鬼,也扛不住自己的剑气。   这江宁旷野一战,阴山便会全军覆没。   “虽然‘灭之道境’尚未凝道,但我的感悟还在……”   谢玄衣收回沉疴,默默在心中念诀。   他试探性地递出一剑。   轰!   远方旷野忽然炸开好几道参天泥泞之柱,剑气燎燃,无数草屑随之起舞翻飞!   “这是……百谷的剑招?!”   地龙从遁地状态之中脱离,如一条大蛇,高高浮起,悬在天顶。   本不打算在这场剿杀之中露面的白鬼,被迫无奈现身,他神色震撼地看着眼前景象,方圆百丈,无数剑气如丝线一般拔地而起,草叶随剑气一同翻飞,那看上去无比虚弱的黑衣年轻剑修,仅仅挥出一剑,便让阴山数百弟子被绞成血雾!   “这是什么情况?!”   任塚瞳孔收缩,眼神满是骇然。   这一剑,已然超脱了他的理解范畴。   皇城那边传来的情报显示,谢玄衣已经身受重伤,实力只有全盛时期的一半……这是一半?   这家伙现在的杀力,依旧可以和阴神大圆满媲美!   “果然!”   谢玄衣挥出这一剑后,眼神微微一亮。   “因为记忆保留的缘故……我还可以施展焚……”   这是百谷最顶级的剑招。   即便放在大穗剑宫之中,也是足以排入前三甲的绝顶剑术,其有去无回,玉石俱焚的特性,尤其适合谢玄衣这样风格的剑修使用!   这一剑,直接将阴山围剿的大阵绞碎!   “咳咳……”   焚搅碎阴山大阵之后,谢玄衣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这才想起,焚剑招的施展是要承担巨大代价的。   第二世的自己,可以自如动用焚。   一是因为肉身体魄足够强悍,焚的副作用被降到了最低。   二是因为不死泉修补速度够快。   这两道逆天能力,完美弥补了焚的缺陷。   可这一世……自己没那个条件了。   “我不死泉也没了……”   谢玄衣下意识将神念沉入丹田,感到了一阵空落。   十年前的自己,还没有凝出不死泉眼。   虽然谢玄衣知道,师尊在元火窍穴最深处,为自己存放了一滴“不死泉”。   但这滴不死泉只会在真正濒死的绝境生效。   “逃。”   “还是要逃。”   谢玄衣有些遗憾地笑了笑。   他不再丝毫犹豫,轻吸一口气,驭剑而起,向着北方掠去。   ……   ……   大穗剑宫。   白鹤落回真隐峰,已是深夜,阴云笼罩,司齐独自一人回了住所。   熄灯之后,没过多久,一阵窸窣声响。   司齐终究没办法做到坐视不管。   他犹豫了许久,选择离开真隐峰,向莲峰行去。   只不过……因为谢玄衣改变了选择,司齐不再肩负“送信”的任务,这与谢玄衣曾经相见的消息,便也不必召集莲峰所有师兄弟一同分享,他思忖了许久,最终去往了姜妙音的住院厢房。   “师姐。”   司齐拎着灯笼,犹豫了许久,最终敲响了房门。   烛火未熄。   姜妙音直至此刻,依旧未眠。   几乎是敲门声响的那一刻,便有了回应。   “进。”   姜妙音平静开口,她正在屋中伏案写着什么,烛火如灯,明灭不定。   “师姐……我刚刚见了玄衣师兄一面。”   司齐有些犹豫,他想了许久,委婉说道:“这些日子皇城的动荡,可能与师兄有关……”   出乎意料。   伏案写着什么的姜妙音,听到这些,并没有浮现出诧异神色。   “……嗯。”   姜妙音并没有停下书写动作,只是轻轻应和了一声,便伸出另外一只手,手掌朝上。   “师姐?”   司齐怔住了,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悬墨动笔之声骤然停住。   屋内氛围短暂的僵硬了一瞬。   姜妙音微微挪首,望着师弟,有些困惑诧异地开口。   “信呢?”   (本章完) 第691章 活路   第691章 活路   “信……”   司齐看着师姐伸出的手掌,脸上写满尴尬,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说道:“信被玄衣师兄烧掉了……师姐,你怎么知道师兄本来是要我送信的?”   此言一出。   屋子顿时陷入死寂之中。   “你……说什么?”   信被烧了?姜妙音有些不敢置信。   “就在今日,玄衣师兄约我在江宁见面……”   司齐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将白日发生之事详细道出。   虽然师兄嘱咐,此事不可对其他人说……   但妙音师姐,应该不算其他人吧?   “……”   屋内烛火不再摇曳。   姜妙音静静听完司齐所说,她坐在案前沉默了许久,思索了许久。   “此事,除我以外,还有其他人知晓么?”   姜妙音抬起头来,直视司齐双眼。   “没……”   司齐有些心虚:“我本来还想告诉大师兄的。后来仔细想想,还是先告诉你吧,师父一直在闭关,咱们要不要直接禀告掌律?”   “不……”   姜妙音摇了摇头,低声道:“此事一旦禀告掌律,金鳌峰便会发布‘遣剑令’。”   “如此一来不是正好?”   司齐怔了一下:“师兄是被冤枉的,遣剑令出,剑宫弟子集结,待杀完那些南疆邪修……师兄之案,便可查个水落石出。”   “你……想得太简单了。”   姜妙音神色多出了些许复杂:“遣剑令之后,剑宫……会封山的。”   “封山?”   司齐愣愣看着师姐。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师姐有些反常。   是眼神,亦或者是气质。   具体哪里不对,司齐说不上来……但隐隐约约觉得,如今的妙音师姐,和白日见到的玄衣师兄有些相似?   “你就当今日没来过我这。”   姜妙音轻叹一声,站起身来,柔声说道:“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如此一来,可以免受面壁之罚。”   “???”   司齐挠了挠头,总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自己好像刚刚才听到过。   “师姐……”   司齐望着推门去到院中的身影,忍不住开口:“你要去哪?”   “我出去一趟。”   姜妙音沉默片刻,郑重说道:“今夜的事,千万保密。”   ……   ……   大穗剑宫外,一座小荒山。   挂着姜家大旗的马车,向剑宫而去,一路颠簸。   忽的,一缕雪白剑气呼啸落下,不偏不倚,落在马车正前方。   马夫连忙勒绳。   “谁敢拦路?!”   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满面怒意地掀开车帘,下一刻直接怔住。   “小姐……”   年轻女子连忙挤出笑来,眉眼弯成了一条线:“你怎么这个时候离开剑宫了?真巧,我刚从青州回来……老爷准备了不少好东西,订制的符箓,钗钎,胭脂,还有青州糕点。对了,少爷临走前念叨着,想要见你一面呢。”   “……”   姜妙音不语,只是静默地看着眼前女子。   眼前人,正是与她一同长大,陪伴多年的婢女“青珠”。   她早早拜入剑宫。   那时候青珠便随她一起,这么些年……二人朝夕相伴,关系早已不是寻常的主仆,更像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妹”。   “师傅,烦请将这些东西,送到莲峰……”   姜妙音对马夫温柔开口,而后望向女子:“青珠……我想单独和你聊聊。”   青珠脸上笑意有些僵硬。   片刻后。   两人来到荒山之上,站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远方蜿蜒曲折的山路。   马车隐于雾中。   马蹄声也逐渐消弭。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青珠一路上都在观察姜妙音,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些年……”   姜妙音一字一顿说道:“我待你应当算是不薄,对吧?”   “自然。”   青珠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破绽,她十分认真说道:“小姐待我如亲人一般,有什么好吃的,总会分我一口。有什么好事情,也总会想到我。即便是剑宫的莲道藏,小姐都会与我一同分享。青珠能遇到小姐,乃是三辈子的福分。”   无论是谁,听到这个回应,应当都会感到高兴。   但姜妙音脸上并没有浮现喜悦。   她负手而立,站在山顶,俯瞰着山下阴霾,继续轻轻问道:“既如此……为何要这么对我?”   笼罩天穹的那团阴云被风吹散,露出了些许明亮清澈的穹光。   如纱一般,披落在姜妙音肩头。   “我……”   青珠一下子怔住了,将头颅压低,惶恐说道:“我……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   “你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姜妙音平静道:“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一个真实的答案。”   此话一出。   山顶陷入死寂。   “……”   青珠沉默许久之后,重新抬起头来。   她脸上的惶恐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平静和冷漠。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敏锐。”   青珠讥笑着说道:“姜妙音,你想要什么答案?我说我痛恨姜家……这个算是答案么?”   出乎她意料的。   姜妙音并没有什么诧异反应。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算是答案,但现在不算了。”   姜妙音平静说道:“你是离国人,姜家与你有不共戴天的灭门之仇,为了复仇,你被送到大褚,又被安排到青州姜家府邸门下当了婢女……这些事情我全都知道。这些事情我已经不感兴趣了,现在我只想知道,站在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   姜妙音的声音落在山顶,随风回荡。   每道出一段。   青珠瞳孔便要收缩三分。   有些事情……   乃是绝密中的绝密。   她知道自己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心声。   姜妙音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她刚刚所说的“第一次听到”又是什么意思?   “你……这不可能!”   青珠骤然拔剑,但下一刻已有一缕流光悬在她脖颈之上。   姜妙音依旧负手,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流转之下。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   姜妙音犹如天仙下凡,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满是漠然:“不要拔剑……相信我,你已经死了很多次了,这一次我想要给你留一条活路。”   (本章完) 第692章 约见   第692章 约见   “谢玄衣背叛大褚,私通妖国,于皇城行刺!”   “皇城司举四境之力齐诛!竟还是让他逃了!”   “实在没想到,堂堂大穗剑仙,竟是如此阴险狡诈之人……”   大雪翻飞,人声嘈杂。   青州,青阳城。   谢玄衣背靠阴暗小巷壁面,环抱双臂,面无表情听着外面的议论之声。   月隐界刺杀一事,已是天下皆知。   这段时日,他一路从江宁北上,逃至青州。   当年因为没有防备,谢玄衣路上吃了不少亏,杀出江宁层层包围之时,已是身负重伤。   如今情况大有不同。   谢玄衣凭借“记忆”,一路斡旋,且战且退,伤势比上一世要轻上太多。   “这几日,我的灭之道境已经趋于大成。”   “生之道也凝出了道则……不过想要凝成道境,却是很难做到了。”   谢玄衣伸出手掌,看着掌心掠出的几缕雪白元气,陷入思索之中。   因为重活一世的缘故。   他依旧可以参悟“生之道”,但碍于灭之道境先行成熟的大道限制,这晚来一步的“生之道”即便有所参悟,如今只能以道则方式存在。   这就是那些转世阳神,赌上性命,也要成为双道境阴神的原因!   双道合一的上限要高出太多。   “这‘生之道则’只能治愈一些小伤。”   谢玄衣握了握拳,在心中轻叹:“施展一次‘焚’,需要七八天才能痊愈。道则和道境……实在相差太多……”   倘若生之道则成功凝境,即便没有不死泉,谢玄衣的处境也会得到极大改善。   焚这种禁忌杀招,关键时刻能多施展一次,就能逆转整个战局。   “不过有一点倒是古怪。”   谢玄衣轻声喃喃:“我既然可以重新参悟‘生之道’,为何无法施展‘元吞神通’?”   生之道的记忆,谢玄衣保留。   元吞神通的记忆,谢玄衣一样也有!   然而谢玄衣尝试了许多次……   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施展出元吞之术。   “是因为【元吞圣界】不在身上么?”   谢玄衣微微皱眉。   他神念再次掠过丹田位置,这里空空如也,没有不死泉,也没有圣界石碑。   “想要从这场‘神游幻境’中解脱,至少要渡过北海大劫。”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他一醒来,就处于最糟糕的境地。   四面埋伏,举世皆敌。   谢玄衣压根没有喘息机会,即便带着前世记忆,也无从落脚,整个大褚王朝的修行者全部都在行动……圣后已经掌控皇城,皇城司和黑鳞卫遍布四境,如鬣犬一般死死跟在自己身后。   一座城池,最多停留半日,便要立刻离开。   “按理来说,我应该避开青州,避开姜家……”   谢玄衣目光投向城池中央位置。   那是姜府所在之处。   上一世。   他逃到青州,寻求姜家帮助,本以为有一处安全住所,可以短暂休息恢复伤势,结果刚刚住下,便被白鬼袭杀。   可以说……   北海大战的转折点,便在这里。   “但这‘神游幻境’之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我必须要见。”   谢玄衣陷入思索。   这场幻境,与姜妙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其实自己第一时间便该返回剑宫……只不过江宁已是围杀重重,剑宫路上必定设下更多埋伏。   贸然回宗,乃是下下之策!   如此一来,自己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北逃。   谢玄衣本想绕开青州,绕开姜家的,但深思熟虑之后,还是选择来到了老地方。   “想和姜妙音见面,还是得来这里……”   谢玄衣默默叹了一声,转身离开小巷,他戴上笠帽,融入青阳城街巷人流之中,这里已经被皇城司和书楼联合布控,街上有不少看似隐蔽实则显眼的密谍和蝇瞳……谢玄衣一路向着姜府前行,最终路过门口之际,从怀中取出一枚临时以剑气打磨的“黑鳞卫”石牌,交付到府邸私卫手中。   这石牌看似是书楼信物,实则内蕴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剑气。   姜奇虎只需看上一眼,便会知道……这是自己的手笔。   只需神念一扫,便可从石牌中拆接出一串秘纹,以书楼常见的密讯方式破译,便可得到青阳城外的一处密林坐标。   上一世,他便是通过这法子,联系到了姜奇虎。   这一次,如法炮制。   半个时辰之后,谢玄衣在密林之中等到了自己要见的人。   姜奇虎孤身一人赴会,穿着极其朴素,这位青阳城未来主人,此刻戴着斗笠,披着麻袍,除了身材高大,几乎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特质……就连腰间佩刀,都没有带出府邸。   “姓谢的,你疯了!”   一见面,姜奇虎便压低声音,带着慌张意味开口:“你敢来青州!”   “……”   谢玄衣神色浮现了些许欣慰。   这家伙的台词,和当年一样,没什么变化。   如果没记错,接下来姜奇虎便会取出一堆疗伤丹药……可惜这次自己身上没那么严重的伤势,也不需要在青州留宿。   这个念头刚刚萌生。   哗啦啦!   姜奇虎敞开衣襟,从怀中取出好几个瓶瓶罐罐,他絮絮叨叨说道:“算你运气好,姜府这些年囤了不少药……老爷子一般不查这些库存,我不懂医术,你看看哪些丹药能派得上用场,赶紧囫囵吃了。这几日被各圣山围剿,应当受了不轻的伤吧?”   一边说着,一边上前。   前一世,姜奇虎掀开谢玄衣衣襟,看到了深可见骨的好几道伤疤,还在往外渗着淋淋鲜血。   这一世,姜奇虎做了同样的动作,却是陷入了沉默。   “没伤?”   姜奇虎挑了挑眉,满脸都是诧异。   他可是听说了,从江宁到青州,谢玄衣拼杀了二十多场,一路染血鏖战……   这家伙怎么身上没伤的?!   这还是人吗!   “有伤,是内伤……不算太严重。”   谢玄衣轻笑一声,将丹药推回,紧接着收敛笑意,认真说道:“奇虎……我想请你帮我约见一个人。”   “……?”   姜奇虎怔了一下。   “我想和你姐姐见上一面。”   谢玄衣严肃说道:“越快越好,最好今天。”   ……   ……   (明早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693章 焚,花   第693章 焚,   “你想见我姐……”   姜奇虎脑子一下怔住了。   谢玄衣想见自己姐姐,倒是合情合理,毕竟这两人的事情,全天下人都知道。   自己这个当弟弟的,更是比所有人都更清楚内幕。   只是如今是什么关头?   这姓谢的一路北逃,冒险来青州送石牌,就是为了约见自己姐姐?   “我真是猜不透你。”   姜奇虎神色复杂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去想着逃命,而是想着见我姐?”   “你不懂。”   谢玄衣摇了摇头:“逃命……没有见她重要。”   如果这一切,都是姜妙音的心劫所化。   那么渡过北海大劫,很可能就是解除姜妙音心劫的关键所在!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和幻境主人碰面。   “啧……”   这番话落在姜奇虎耳中,自然是生出了另外一番意思。   笨虎望着谢玄衣的眼神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行吧。”   姜奇虎略带欣慰地叹息一声:“我就知道姐姐没有看错……姐夫你还真是够有胆魄,这种关头冒着性命不要了也要见意中人一面,我无论如何都要帮你这个忙。”   不等谢玄衣开口。   姜奇虎便头疼说道:“不过就算我是神仙,我也没办法安排你们今天见面啊……你怎么不说让我马上约她出来呢?”   “马上能见的话,那是最好了。”   谢玄衣耸了耸肩。   “容我以青州令传讯……”   姜奇虎短暂思忖了片刻,有些担忧地说道:“听说大穗剑宫这几日发动了‘遣剑令’,所有人都被召集回宫,也不知这讯令能否联系得上……”   说罢。   姜奇虎取出讯令。   正当他准备传讯之际,树林深处忽然有簌簌之声掠起!   谢玄衣骤然出剑,他横跨一步,信手折断一根紫竹,势大力沉地将其掷出,只见深林之中,有一把飞剑破空刺出,在半空之中与紫竹对撞,轰一声化为齑粉!若不是谢玄衣反应速度够快,这飞剑已然刺入姜奇虎后心!   “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谢玄衣心头猛然一沉。   按理来说。   自己来到青州,至少要再过一日,才会遇到袭杀。   现如今,自己刚刚和姜奇虎碰面,后者还没给来得及自己安排私密府邸,这帮人怎么就动手了?!   “嗖!”   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多想。   谢玄衣伸手拽住姜奇虎,向一侧横移。   下一刻——   林中有密密麻麻的剑气呼啸之声响起!   不止一把飞剑!   只见数十把飞剑破空刺来,结成剑阵,密林之中无数草叶被剑气掀起,化为一道龙卷。   谢玄衣微微皱眉,抬袖以掌心接下这一击。   轰!   两两对攻。   由剑气拼凑而成的磅礴龙卷寸寸破裂,无数草屑在空中翻飞。   谢玄衣退了十步,稳住身形。   他看了看掌心……硬接这一击,只是受了些许皮外伤。   生之道则莹润之下,伤口很快结痂。   这一击之后,谢玄衣大概明白了原因。   只见深林之中,出现了十数道红袍倩影,为首者,以及为首者的弟子,谢玄衣都很熟悉。   “百谷主。”   “叶姑娘。”   刚刚的飞剑剑阵,并非出自于南疆邪修之手……此地乃是青州地界,除了姜家,青州还有一座不可忽视的圣地。   百谷!   “谢玄衣,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逃至青州……”   披着红袍的百谷主,手持利剑,剑尖指地,望着谢玄衣的眼神甚是冰冷。   “今日,且不论你私通妖国,刺杀褚帝的罪行……”   “这些年,百谷与大穗剑宫以礼相待,坦诚相见,你身为剑宫传人,竟盗窃传承,偷学剑招……如此卑鄙行径,实在愧对大穗之名!”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在她身后,百谷一众弟子,纷纷列阵排开。   叶清涟也在其中。   此刻叶清涟并没有开口说话,望着谢玄衣的眼神满是失望。   至于其他弟子,则丝毫不掩盖眼中愤怒。   此言一出,谢玄衣顿时明白了原因。   “焚……”   自己在江宁与阴山交战之际,为了测试剑招,动用了焚。   这一招在百谷……已经断绝了传承……   除了叶祖。   无人可以施展焚!   “谷主,叶姑娘……你们在说什么?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姜奇虎看到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他刚想开口,便被打断。   “误会?”   百谷主冷笑一声,掷出一枚金简,在神念作用之间,金简在空中炸开,江宁焚剑招的画面,在密林之中重演。   仅仅一剑,便让方圆百丈的旷野天地翻覆!   “此情此景,有何误会可言?”   百谷主冷冷开口:“窃剑一事,不容姑息,今日百谷便替天行道,为大褚苍生除害!”   说罢。   百谷主向前一步,再度劈出一剑。   她早已位于阴神绝巅,只不过一直困于问道劫瓶颈之中……这位谷主并不知道,自己哪怕再苦修十年,也无法抵达阳神山巅。   这些年,百谷内公认,最有希望修成“焚”的人便是她。   谁曾想。   半路杀出一个年纪轻轻的谢玄衣,不仅修成阴神圆满,而且一出手便是百谷的禁忌剑招“焚”!   剑修都是争强好胜的。   她哪里能接受这种事情?   轰!   这道剑光气势极其强盛,当头斩下,汹涌如江潮一般,令人生不出对抗之意!   “姓谢的……你难道就不打算解释一下?!”   姜奇虎额头青筋鼓起,低声怒吼。   “解释有用么?”   谢玄衣面无表情地说道:“就算我说我没有偷学……她们会信么?”   姜奇虎一滞。   这句话很有道理,但他总觉得这事情透着一股子蹊跷。   谢玄衣是何等骄傲的人,这是赵纯阳的弟子,怎么可能会动用百谷的剑招……刚刚的金简影像一定是假的,是有人捏造的!   姜奇虎刚要扯开嗓子开喊。   下一刻,密林有无数剑气升起。   谢玄衣并拢双指,指尖上挑。   他低声吐出二字。   “焚,!”   二字落下。   遍地枯叶无风而起,无数剑气拔地如虹。   百谷主劈砍而下的那一剑,自下而上,分崩离析!十数把飞剑凝结的剑阵,不到一息,便尽数破碎!   (本章完) 第694章 珠联璧合   第694章 珠联璧合   嗖嗖嗖!   无数剑气自地面激射而起!   “他娘的……真是焚!”   姜奇虎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姓谢的王八蛋,真搞到了百谷的压箱底剑招!   林叶破碎!   剑气如涟漪荡开!   这一剑祭出,百谷弟子纷纷露出骇然神色。   焚……这便是百谷的最强剑招,焚!   仅仅一剑,便让合击剑阵直接破碎,听说谢玄衣这一路北上,所向披靡,击退诸多对手,靠得便是这一式剑招!   百谷主冷哼一声,被巨力裹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但下一刻便以脚尖狠狠点地,重新调整姿势,持剑向谢玄衣攻杀而来!   如果说先前的金简内容,还存有一丝丝的造假可能,如今亲眼看见谢玄衣施展焚,偷学一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杀!”   百谷主再是一剑。   她抖擞剑气,横切而来。   谢玄衣竖起双指,以神念驾驭剑气,地面激射而出的无数草叶,瞬间化为一座牢笼,将百谷主困在其中。   谢玄衣没有下重手。   抛开叶清涟与自己有旧一事,百谷与剑宫向来交情不错。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谢玄衣的神念早就扫过了百谷剑阵,看着那些年轻的弟子身影,他心中一颤,没来由想到了“元苡”……这一世的元苡,应当还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小丫头,还没来得及拜入谷中。   “谷主,你我之间,非要一战?”   谢玄衣拽着姜奇虎向后退去,压低声音说道:“焚一事……三言两语解释不清,这剑招乃是叶祖亲自所授。”   他有些无奈,选择以实情相告。   “荒唐!”   百谷主闻言止不住冷笑:“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得什么?”   这剑招,即便是她,叶祖都没传授。   谢玄衣一个剑宫弟子,却得到修行机会了。   荒唐至极!   “……”   谢玄衣只得缄默。   的确荒唐。   有些时候,说了实话的人,反而不会被相信。   哗啦啦!   伴随着焚剑意的铺散,无数枯叶草屑,悬空凝结,化为一座牢笼,将百谷主生生困在其中!   后者连续砸出三剑,牢笼破碎之后立刻重组。   “退。”   谢玄衣见此情景,拽住姜奇虎肩头,正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下一刻。   他心湖忽然涌出一股不安预兆。   只见百谷主不再砸剑,而是静立悬空,她翻转手腕,袖中徐徐飘出一片红叶。   这红叶……   看上去十分眼熟。   “糟了。”   谢玄衣心头一沉。   这片红叶,显然是出自叶祖之手!   此刻的叶祖,应当比南疆荡魔时期的叶祖更加“年轻”,实力保存得也更加完整!   “你以为,这天底下只你一人可以施展‘焚’么?”   百谷主平静开口:“谢玄衣……你今日逃不掉!”   声音落下。   那片红叶被她掷出。   这其实只是一片普通的落叶,但因为蕴含了阳神意念的缘故,这片落叶飞出之后,开始绽放大道,开始演化意境,被谢玄衣剑气牵引的那些枯叶,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了新主的引召,重新在空中凝聚形态——   困住百谷主的那座“焚牢笼”在剧烈抖动之中破碎。   紧接着。   一座几乎一模一样的牢笼,拔地而起,将谢玄衣困在其中。   “这是……叶祖的‘焚’!”   姜奇虎认出了那片红叶,神色变得苍白起来。   这一剑虽无杀意,但压力却是极大,整座深林都被磅礴剑气镇压。   谢玄衣当机立断,引出沉疴,对准枯叶牢笼狠狠斩了下去——   珰!   一声脆响!   金铁交撞,火光四溅!   这一剑力劲极大,而且蕴含了灭之道意,但斩在叶祖馈赠的“红叶剑气牢笼”之上,只是伤了些许皮毛,未动根基。   “重新结阵!”   百谷主见到这一幕,低声沉喝,一众弟子迅速归位。   枯叶翻滚,风声咆哮!   一道道青芒在林中亮起。   一座蔚为壮观的浩大剑阵在数息之内迅速完成凝结!   百谷主双手抬起,只见一把由枯叶和元气凝结的锋锐长剑从虚空之中徐徐拔离而出,剑尖对准红叶牢笼中的谢玄衣……   谢玄衣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叶祖的“焚”困住了自己。   接下来这一剑威势极大,而且躲无可躲。   自己如今没有“武道神胎”,没有“不死泉”,若是硬抗,恐怕会受不轻的伤。   珰!   沉疴对准红叶牢笼,势大力沉地斩出第二记。   依旧是金光迸溅。   不过这一次,牢笼明显被摧毁了一部分!   灭之道境的确足够强悍……若是能再多砍几下,应当就能将这牢笼破去。   很可惜。   百谷主压根没给谢玄衣这个机会。   “去!”   伴随着一声低喝。   百谷主双手按压,剑阵凝结的长剑瞬间疾射,化为一道长虹,撞向红叶牢笼。   轰隆隆!   姜奇虎神色挣扎,痛苦地闭上双眼。   谢玄衣用力攥紧沉疴。   正当他准备全力斩出第三击,尝试破釜沉舟之时,飞剑忽然轻轻跃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谢玄衣猛地转头,死死直视着剑光炙热的来源。   “哗啦!”   虚空忽然破碎,一道雪白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   漫天落叶翻飞。   这雪白身影如天仙下凡一般,令人睁不开眼。   丝纱掠动,散发出皎月辉光。   这身影翩若惊鸿,脚尖轻轻一点,便横在红叶笼牢之前,一把雪白飞剑被长袖裹挟,在这一刻与沉疴合璧。   “姐姐!”   姜奇虎闻到了熟悉气息,千钧一发之际睁开双眼,不敢置信地开口,声音满是激动。   来者正是姜妙音。   那把雪白飞剑,自然便是痼疾……   沉疴,痼疾。   两把飞剑,本就是一对。   珠联璧合,威力何止翻倍?   “咚!”   谢玄衣不再犹豫,直接驾驭这道剑光,对准红叶牢笼用力凿打而下,动作野蛮粗暴,简单有力,犹如铁匠捶打剑胚一般!   整座深林都回荡着剑气迸发的凿铁之音!   这一剑落下!   坚不可摧的红叶牢笼瞬间炸开!   (本章完) 第695章 榆桑   第695章 榆桑   红叶牢笼炸开,无数枯叶纷纷扬扬向四方掠去!   关键时刻,姜妙音现身。   沉疴痼疾双剑合璧,掀起滚滚叶浪,谢玄衣借着合璧之势再度出剑。   这一剑看似声势浩荡,但并无杀意,仅仅是将百剑阵击破,便徐徐消散。   漫天落叶萧萧落下。   百谷主后退数十丈,单膝跪地,以剑支撑身子。   “师父!”   “师父,你没事吧?”   诸弟子纷纷围了过来,关切开口。   “我无恙……”   百谷主盯着前方,咬牙道:“让他们逃了。”   ……   ……   青州,一座偏僻小城,茶馆雅间之中。   女子摘下帷帽,抿了一小口茶水,茶盏内壁波澜摇曳,倒映出一张惊若天人的绝美面孔。   “姐,你来得也忒快了些。”   姜奇虎老老实实坐着,双手捧着茶盏,嘀咕道:“我还没来得及传讯呢……”   “指望你,黄菜都凉了。”   姜妙音没好气道:“你传讯前,我便往青州赶了。”   “嘿嘿……”   姜奇虎挠了挠头,露出了不好意思的憨笑。   “你回避一下。”   姜妙音望向对面谢玄衣,直截了当开口:“我有话要和他谈。”   “……啊?”   姜奇虎怔了一下,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姜妙音没有再重复,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   咚咚两声。   从小就被姐姐教训,挨了不知道多少顿揍的笨虎,连忙离开茶馆包间,远远到外面看门把风。   雅间顿时安静下来。   四目相对。   二人自幼一同长大,乃是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   几乎一个眼神,便能看出对方在想什么。   “别看了……的确是我。”   谢玄衣率先打破沉默,他叹了口气,无奈说道:“你在冰魄洞天闭关的这段时日,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借了忘忧岛的神魂秘法,来此梦中。”   “果然。”   姜妙音垂下眼帘,缓缓说道:“怪不得这一次,司齐没有送信。”   “这一次?”   谢玄衣敏锐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关键信息。   “这里叫‘榆桑城’。”   姜妙音平静说道:“虽然我出生在青州,但有许多小城……以往我是没去过的。榆桑城便是其中之一。”   谢玄衣愣了一下。   从青阳城荒野遁逃,他便跟在姜妙音身后。   三人踏入榆桑城后,一路弯弯绕绕,拐至此处,姜妙音极其熟练,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来。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榆桑城了。”   姜妙音道:“对于这座小城的构造,我比青阳城还要更加熟悉。”   “到底……发生了什么?”谢玄衣神色凝重起来。   “很简单。”   姜妙音抬起头来,目光穿透茶馆,望向上天。   她幽幽说道:“我被困在了这场‘心劫’梦境之中。倘若无法解决十年前的心结,这场梦境便永无终止,不断轮回。”   姜妙音最大的心结,便是北海案。   这心劫幻梦,便因此而生。   “我既回到了十年前,自然要改变这场悲剧。”   姜妙音停顿了一下,喃喃说道:“只不过……我发现我所做的努力,皆是徒劳。”   “我尝试了许多办法。”   “借姜家之势,拦截追兵,以最金贵的丹药,帮你祛除伤势。”   “劝说掌律停止‘遣剑令’,举剑宫之力保你。”   “进皇城解释,恳求皇城司重新调查‘月隐一案’。”   谢玄衣神色复杂,从姜妙音开口之际,他便猜到了这些举措的最终结局。   姜家虽大,可却拦不住整个天下。   就算老爷子亲自出面,也绝对保不住自己。   至于剑宫出面,结局只会更糟糕,毕竟缉杀自己只是仁寿宫布下的一个幌子,圣后真正的目标便是剑宫。   第三种办法,则更不用想了。   “失败之后呢?”谢玄衣声音沙哑。   “一切都会被重置。”   姜妙音垂下眼帘,轻笑着开口:“我会重新回到剑宫,身处莲峰上,而后便会发生一模一样的事情……司齐回峰送信,月隐界惨案昭告天下,紧接着便是北海追杀,所有的一切都会按照顺序重新上演。直到这一次,出现了意外。”   谢玄衣的出现,改变了这场幻梦。   “你先前说……你不止一次来到这榆桑城。”   谢玄衣困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应该算是一个巧合。”   姜妙音微微蹙眉,认真说道:“因为时间太过紧迫,哪怕我第一时间从剑宫出发,赶到青州地界之时……也无法阻止你身份暴露的结果,先前几次都是在榆桑城爆发战斗,后面我便索性直接来到这里,与你相见。久而久之,我便对这十分熟悉了。”   也正是因为无比熟悉的缘故。   这一次,她直接带着谢玄衣,来到这里落脚躲避追杀。   “……”   谢玄衣陷入思索之中。   榆桑城……   对于这座青州小城,他完全没有印象。   十年前自己在青州暴露行径,并不是在此处爆发大战,这幻梦中发生的一些事情,似乎被悄无声息地改写了。   不过倒也合情合理。   既是经历了十年前的惨剧,这一次姜妙音自然不会继续留守剑宫。   她的每一个行动,都会影响北海一案的走向。   “其实,前面几次与你相见,并没有改变什么。”   姜妙音垂下眼帘,很小声地开口:“你并不打算见我……只是一心想要离开剑宫,即便我将姜家的金丹赠出,你也不会收下……”   谢玄衣一下子怔住了。   是了。   上一世的自己,的确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天下人都说自己有罪……一人说,人人皆说,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街巷对自己的痛恨谩骂。   时间一久,就连谢玄衣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是否清白。   千里血战,逃至北海,纯粹出于对“求生”的本能反应。   那时候,他不想和任何人产生联系。   也不想连累任何人。   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妙音,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面前女子的好看面容,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月隐界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   “我是清白的。真正的罪人,已经伏诛了。”   (本章完) 第696章 解结   第696章 解结   谢玄衣将这段时日所发生的事情,缓缓说了一遍。   南疆荡魔,皇城南下……   这两件大事,委实震撼。   姜妙音神色起初还算镇定,后来逐渐变得震惊,到最后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你的意思是……”   “剑宫真正的叛徒,不是青珠,而是大师兄?!”   听到剑林那一段。   姜妙音更是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这么多年,她一直将北海的悲剧怪罪在自己身上。   如若不是自己大意,如若不是自己轻信青珠……北海的结局很可能会迎来改写。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便是她的“心结”所在。   听到这消息。   压在心头的那团阴翳,忽地碎开了。   坐在椅上的女子只觉得肩头所压的千钧重量,如烟云一般散开,她颓坐在椅上,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两行清泪缓缓而下。   谢玄衣不再开口。   他默默递出去一张锦帕。   “原来……不是我……”   姜妙音声音颤抖,却带着笑意:“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我的原因……害得你自绝北海……”   “无论如何,当年的事情,都怪不到你头上。”   谢玄衣摇了摇头,认真说道:“你派青珠外出,本意上也是想要进行搭救。”   “不久前……我拦住了青珠……”   姜妙音此刻声音仍然有些颤抖:“我想找她问个究竟……其实在这幻梦之中,我已经问过她许多次了……”   那一日。   她在山顶与青珠摊牌。   姜妙音想要知道,在幕后操纵青珠的那人是谁。   “然后呢?”谢玄衣道。   “然后……她自爆了。”   姜妙音摇摇头,自嘲道:“她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自爆?”   谢玄衣眼神一凝:“当时的画面,你以神念拓下了么?”   “唔……”   姜妙音陷入思索,她想了片刻,取出一枚玉简,将那夜所看到的画面,重新演化一遍。   谢玄衣接过玉简,仅仅是瞥了一眼,心中便有了答案。   青珠在山顶自爆。   无数鲜血四溅,除此之外,还掺杂着霜白痕迹。   “纸人道!”   谢玄衣冷冷开口:“果然和陆钰真有关!”   “纸人道?”   姜妙音神情严肃,道:“这宗门不是近十年才出现的么……青珠是纸人道的人?”   “以陆钰真的行事风格,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谢玄衣压下心头怒意,缓缓开口:“纸人道在问世之前,便做足了周密谋划……陆钰真想要渗透大穗剑宫,青珠和周至仁都是极好的‘纸人’人选。”   青珠是姜妙音的贴身婢女。   周至仁是莲峰大师兄。   有这两尊“纸人”卖命,陆钰真几乎以最小的代价,掌握了整个大穗剑宫的情报动向。   风吹草动,大小琐事,尽入眼底。   “青珠我还可以理解。”   姜妙音咬牙:“可大师兄……大师兄怎么会背叛剑宫,加入纸人道?”   青珠毕竟与姜家有灭门之仇。   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伪装,都是为了报复。   周至仁可不一样。   这是赵纯阳亲自领回剑宫的弟子,是莲峰的大师兄,断然没有出卖剑宫的道理……对他而言,留在剑宫,便是最好的选择。   “我也想要知道答案。”   谢玄衣语气冷冽下来:“其实对你而言,剑宫还存在第二个‘内鬼’的消息,不难猜测……不是么?”   姜妙音闻言再次怔了一下。   是了。   她明白了谢玄衣的意思。   自己身为这“大劫”中的变数,斩杀青珠之后,便等同于改变了北海的走向……只是没了青珠这么一位背叛者,谢玄衣的风声依旧被泄露。每一次她赶到榆桑城,大战都已经爆发。   很显然。   大穗剑宫之中,还存在另外一位泄密者,相比于青珠……那个泄密者的存在更加致命!   “你说得对。”   姜妙音垂下眼帘,有些难过地说道:“哪怕如今知道了‘真相’,我也有些无法接受,我实在不愿意相信,大师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   茶馆重新回归寂静。   片刻之后,谢玄衣端起茶盏,温和说道:“好了,多想无异,既然来了,有些事情,不妨亲眼去看一看。”   茶盏水汽升腾。   “我怎么也想不到,能在这里,重新经历一次‘北海大劫’。”   谢玄衣保持着举盏动作,笑了一下,而后认真说道:“我希望我能活下来,更希望能够解开你的‘心结’……关于上一世的那些事情,我要向你道歉。”   姜妙音心湖重重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年轻如昨的俊气面孔。   谢玄衣的到来,无异于“救命”。   她独自一人在这轮回梦境之中,不知要经历多少失败,才能终结这场“心劫”。   “我……”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姜妙音举起茶盏,与谢玄衣轻轻碰了一下。   珰一声。   茶盏清脆的声音在雅间响起。   下一刻,茶楼墙壁轰然破碎,一条大蛇从榆桑城地底钻出,鱼跃一般,高高悬空,而后以侧身摆尾,重重拍打而下!   尖叫声,哭喊声,怒吼声,在这一刻汇聚迸发!   谢玄衣向前一步,将来不及反应的姜妙音揽入怀中,两人一同被蛇尾拍中,重重飞出。   “轰隆隆!”   整座榆桑城都陷入地震之中,只见无数阴云煞气从地面缝隙之中升腾而起,在天顶凝结,化为一座巨大宫阙,让人望而生畏。   真正的“黑云压城城欲摧”!   茶馆所在的一整条长街,都在刚刚那一击下支离破碎,沦为废墟。   滚滚烟尘笼罩。   老人抱着稚童飞快逃离,少年少女哭喊着四散,榆桑城几乎化为一片人间炼狱。   然而阴煞之气笼罩之处,一面面漆黑壁垒拔地而起,这些逃命的人群触碰到阴煞壁垒,瞬间就被吞没,就此没了声音……短短数息,原先嘈杂沸乱的小城,便变得雅雀无声,一片死寂。   “嘶嘶!”   大蛇吐着信子,缓缓抬起头颅。   在其扁平头颅之上,盘膝坐着一位披挂雪白衣衫,神态慵懒的妖异童子。   因为种种“因果”变动,导致这一次的北海大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妖异童子身旁,还有一红一青两道身影,如炽日一般悬挂。   白鬼,赤仙,青枭。   阴山三圣,一同现身。   (本章完) 第697章 屠城   第697章 屠城   黑云压顶,死气弥漫。   整座榆桑城都被阴煞气息笼罩!   谢玄衣从滚滚烟尘中站起身来,神色十分难看。   阴山三圣,一同现身,只为剿杀自己一人?   这阵仗……未免有些太大了点,自己不过区区一介阴神,这三个家伙,都是半只脚踏入阳神境的存在,而且这三人平日里惜命如金,如今竟是敢以真身踏入大褚王朝,就不怕引得阳神出手,就此万劫不复?   “怎么会这样?”   姜妙音看清情况,神色同样变得难看起来。   以往她干预因果,虽然最终结局也是以失败告终,但总不至于在榆桑城,引得三圣一同出场。   倘若来的人,是百谷谷主这种级别。   至少还有得打。   实在打不过,还能够跑。   轰隆隆!   大蛇抬起上身,如山一般,那细瞳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年轻男女。   “谢玄衣,你死到临头,可有遗言?”   白袍童子开口,声如雷震。   三杆魂幡,悬挂高天之上,犹如三轮黑日。   数之不清的幽魂从幡中掠出,于城中肆虐。   整座榆桑城,已化为人间炼狱。   原本在茶馆门前把风的姜奇虎,被压在层层废墟之下,陷入昏迷之中。   “我若是死了,这幻梦便会重置,对么?”   谢玄衣忽然开口。   他将姜妙音护在身后,笑着问道:“你若是死了……这幻梦该不会直接崩塌,就此破灭吧?”   这一问,让姜妙音怔住了。   “我不知道……”   姜妙音咬了咬牙,艰难说道:“按理来说,这一切幻象,都是由我‘心劫’凝生。若是能够克服心劫,这诸般虚妄自当破去,若是我死了,或许……便算是这心劫胜了……”   这些年来,死在问心劫中的修士,不是没有。   道心破碎,神魂俱灭。   这两件事,极有可能一前一后发生。   “那我懂了。”   谢玄衣伸出一只手,认真说道:“接下来,我打,你逃。”   “……?”   姜妙音怔住。   下一刻。   谢玄衣掌心迸发出一股轻柔之力,这股力量将姜妙音推出数百丈远。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骤然分离。   谢玄衣主动出击,踩着剑气,杀向阴山三圣!   他们的目标,只有自己一人。   白鬼三人固然嗜杀,但如今毕竟身处大褚境内……他们不敢轻易招惹姜家这等大势力,只要离开自己,姜妙音便应该是安全的!   “呼……”   短短一瞬,谢玄衣长舒一口气,想了许多事情。   既然这是一场幻梦,那么自己何必顾及那么多?   生之道已经没了凝境的机会。   索性放开手脚,大战一场!   这念头生出,谢玄衣不再压制“灭之道境”的成长,瞬间让其凝成完美的大道雏胚!   “先前倒是小觑了你……有种!”   看到这一幕。   赤仙止不住冷笑一声,他拽起敲魂幡,当即俯冲而出,与谢玄衣撞在一起。   三圣这等层次,已然超越了阴神!   即便是世俗意义上的“阴神境大圆满”,也无法与他们交手!   在南疆残缺道碑的帮助下,赤仙已经凝结了“大道雏胚”,只差一步便可证道登临山巅!   “杀!”   一声厉喝。   敲魂幡荡出万千杀气。   赤仙将大幡当做长枪,重重刺出,在他看来,这谢玄衣再厉害再有天分,也不过是一介阴神……自己只需一击,便可让后者重伤!   “珰!!!”   金铁交撞之声,方圆十里,皆可清晰听见。   这一击。   飞剑与魂幡交撞,涤荡出亿万金灿辉光,天顶阴云都被打得炸裂开来,无数漆黑煞气,都被冲击波荡碎!   “这么强?!”   赤仙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姓谢的竟然扛了自己一枪,完全没落下风!   他踩着虚空,不由自主后退了数十步,每一步退出,虚空都在震颤。   敲魂幡嗡嗡作响。   赤仙低下头,看向虎口位置,仅仅一击,自己的虎口便被震得发麻发酸,有些不受控制……   数十缕细小如蛇的漆黑道境之力,顺延伤口,侵蚀着自己的血肉。   “这是……灭之道雏胚?”   仅仅看了一眼。   赤仙心头便涌现出一抹恐惧。   “糟糕!这小子竟然凝出‘大道雏胚’了!”   他扭头刚要开口。   第二缕沉疴剑气已然杀到。   谢玄衣根本没给赤仙传音的机会,一剑之后,再是一剑!   赤仙只得咬紧牙关,全力祭出敲魂幡,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灭之道凝聚雏胚之前,谢玄衣的实力只是“阴神大圆满”,面对祭出叶祖底牌的百谷主,尚且有些棘手。   如今。   谢玄衣的实力,已然凌驾于阴神之上。   他和白鬼,赤仙,青枭一样……立于半步阳神之境,只要一步,便可登临山巅!   “噗!”   这一次,赤仙被剑光打中,敲魂幡无力抵抗,他整个人直接横飞出去,喷出一大口鲜血。   足足退出了百丈。   赤仙极其艰难地稳住身形,他神色苍白犹如死人,肩头被剑光贯穿,滚滚鲜血喷洒而出。   这两剑,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不对劲……一起上!”   白鬼已然觉察到了不妙,当即施展邪术。   三轮黑日,有一轮已是受了重创,摇摇欲坠。   三圣一同联手,施展万魂大阵。   轰!轰!轰!   整座榆桑城,都被漆黑煞气笼罩,一座数百丈高的巍峨结界拔地而起。   困在黑煞结界之中的榆桑城子民,此刻抬起头来,满眼都是绝望……天顶已被煞气笼罩,日月黯淡,飞沙走石。   这是要将整座榆桑城,尽数炼化!   榆桑城虽小,但城内也有数千生灵……这等行径的恶劣程度,已然堪比“鲤潮城潮祭”!   “这里是大褚……”   谢玄衣看着这一幕,冷冷开口:“你们疯了?”   “这叫什么话?我们本就是疯子。”   青枭讥笑一声,幽幽开口道:“当然……我们敢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   谢玄衣知道。   给三圣撑腰的,乃是仁寿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榆桑城……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圣后掌心疆土中的一粒砂砾。   “只是为了杀我?”   谢玄衣看着身下,忍不住生出一阵哀意。   万魂大阵已然落定,榆桑城生灵涂炭,只在三圣一念之间。   “只是为了杀你。”   白鬼抬起手掌,面无表情说道:“谢玄衣,你要记住……这一城生灵,皆是因你而死。”   (本章完) 第698章 去北海   第698章 去北海   轰隆隆!   阴云之中,响起雷鸣之声。   高悬天顶的白鬼,抬起手掌,对准身下缓缓按去。   顷刻间楼屋坍塌,榆桑城地面坍塌,缝隙之中生出无数漆黑魂气……这偌大榆桑城,在三圣掌心,脆弱如同白纸。   生灵如草芥。   谢玄衣攥紧双拳,正当他准备动手之际。   嘶啦。   天顶最上方,忽然响起了一道轻微的裂响。   “谁?!”   白鬼悚然而惊。   他心湖一切照旧,并未感应到不适,但万魂阵中却隐隐多出了一道身影。   “有人来了……看不清身形!”   青枭同样感到一阵寒意。   阴云最远端,一道身影飘摇而立,站在虚空尽头。   滚滚煞气围绕着他旋转,无数幽魂上前想要靠近,却被一股无形劲气拦住。   三圣纷纷将神念送出,然而神念落在那人所站方位……却只能感应到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这诡异的一幕,让三圣心头顿感不妙。   “是大褚阳神么?”   赤仙神色惨白。   按理来说,这榆桑城一战……不该有任何阳神出面才对。   仁寿宫已经打过了招呼。   “那位”刻意传讯叮嘱,让阴山不要有所顾忌,只管大打出手,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不必担心。”   白鬼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望向自己背后。   他没有犹豫,果断开口:“按原定计划,杀谢玄衣!”   万魂大阵迸发出一阵轰鸣!   白鬼当即抬手。   只见破碎大地之中涌出的漆黑弧光,化为一把把长剑,径直射向谢玄衣。   “……”   谢玄衣同样望向虚空。   他看不清那虚空之中的身影,只是听到了一道平静的声音。   【“去北海。”】   站在虚空尽头的身影,只是吐出这三字。   下一刻,身影出手了。   他伸出手掌,做了一个立掌镇压的动作。   轰!   这个动作无比简单,但万魂阵却被打得瞬间支离破碎!   至于三圣,则是在一息之间直接化为灰烬……是的,半步阳神境的三圣,连这虚空身影的一击都无法招架。   这一击,甚至比世俗意义上的“碾压”还要更有冲击力!   在这一掌面前。   三圣和蝼蚁一样,没有区别。   虚空身影的目光,甚至从来没有落在“三圣”所在之处,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天顶,准确来说……那是三圣背后的虚空尽头。   一掌打出,万魂大阵破灭。   身影伸出第二只手,双手合十。   轰隆隆隆。   伴随着掌心合拢,整座榆桑城地面缝隙逐渐闭合,竟然是被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强行合拢。   原本萦绕满城的那些黑煞之气,同样被强行拔除。   谢玄衣心湖此刻只有震撼二字可言。   【“去北海!”】   便在此时,那黑影再一度开口了,声音严肃。   三圣的死,并不是终结。   这……只是一个开始。   天顶阴云散去之后,穹顶并没有就此恢复清明,丝丝缕缕的猩红火云不知从何掠出,隐隐凝聚,这些火云单单是萦绕汇聚在一起,便让方圆数里的人间温度上升了十数度。   谢玄衣知道,圣后要现身了。   他不再犹豫,直接动身,驾驭剑气,带着姜妙音向北海掠去。   ……   ……   “这是……什么情况?”   剑气掠出榆桑城,奔出了十数里地。   直至此刻,姜妙音还没有从震撼之中缓过神来。   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画面,刚刚所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榆桑城大战,怎么会演变到这一步?   三圣出手,已经是极其越格的事情!   那虚空身影,一击便灭杀了三圣……   “刚刚那前辈,是阳神修士?”   姜妙音喃喃开口:“你看清他的面容了么?”   “当然没有……”   谢玄衣摇了摇头,道:“但阳神,你恐怕小觑他了。”   姜妙音怔怔呆住。   “这至少是阳神十重天,乃至更高。”   谢玄衣面无表情说道:“回头看,你看到了什么?”   剑气向北。   姜妙音望向南方。   此刻榆桑城天空,仿佛被大火点燃。   “如果我没猜错,那是‘大凰洞天’,圣后早就在榆桑城等候了。”   谢玄衣压低声音说道:“阴山追杀,本意上是要引师尊出手……这些都是仁寿宫的主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圣后想要当最后的赢家。只要有人敢在这一劫中现身救我,那人几乎是必死之局。”   月隐界一案刚刚爆发。   大势所压,谁露面,谁便要死!   “那人……不是师尊……”   姜妙音皱了皱眉,她回想着刚刚的画面。   那虚空身影的实力可谓登峰造极……但所用招式,却并非剑宫之术。   此刻的榆桑城,天顶一半被红云笼罩,另外一半则是泼洒着圣洁纯白的光雨,两位绝巅强者正在大战,看样子一时之间很难分出高低。   “我隐隐有一些眉目……”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先听好的。”   姜妙音没有犹豫。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心劫……已经拔除了。”   谢玄衣认真说道:“所谓的‘问心劫’,不过是十年前的愧疚凝聚,我如今成功活了下来,十年前的疑案也彻底堪破……这一劫再也困不住你,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问心’成功了。”   “是这个理……可是不对啊……”   姜妙音下意识附和,旋即感到了不妙:“如果‘问心劫’破,怎么会是这个场景?”   这幻梦,不该就此破碎么?   “这便是我要说的坏消息了。”   谢玄衣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你觉得这是一场幻梦……起初我也这么认为,可现在来看,这发生的一切,似乎不止是‘幻梦’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   姜妙音隐隐猜到了谢玄衣要说什么。   “神游。”   谢玄衣声音沙哑说道:“我在冰魄洞天寻到你时,你的神魂已经接近‘寂灭’,你不仅被困在‘心劫’之中,还处于‘神游’状态。以刚刚发生的榆桑城大战来看,我们很可能处于宿命长河的一段‘因果’之中。”   “换而言之。”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本章完) 第699章 见蝉(上)   第699章 见蝉(上)   北海,狂风凛冽。   飞剑缓缓停下,谢玄衣来到海畔,感应到了冥冥之中的引召。   北海深处,仿佛有什么在呼唤着自己。   “到北海了……”   姜妙音声音沙哑,紧张道:“然后呢?”   二人一路驭剑北上,片刻不敢停留。   而今,终于是赶到了终点。   北海此刻风浪虽大,却也称得上平静……上一世的那场血战,辗转至此,已是有成百上千修士战死,鲜血染红海潮,幽魂挤满岸畔。   此刻偌大北海,只有谢玄衣和姜妙音二人。   潮水起伏。   一片死寂。   “我想……我可能需要‘死’上一次。”   谢玄衣死死盯着北海深处,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他隐有预感。   北海海底……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自己。   “死?!”   姜妙音瞪大美眸,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要寻死?”   “如果我没猜错……神游状态下,只要稳住神魂,所谓的‘死亡’便不会发生……”   谢玄衣盯着北海。   他心湖之中的引召感越来越强烈。   “看来……跳北海,似乎是我此生宿命的必然结局?”   谢玄衣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些许自嘲。   他没有回头,身后却响起了一阵阵虚空轰鸣之声。   一扇扇虚空门户在北海海畔打开。   皇城司的金灿宝船,各大圣山,世家的讨伐者,尽皆抵达“终点”。   这一世。   三圣虽然死了,但缉杀却并未就此了结。   榆桑城的那一战……显然已经分出了结果……   “锵!”   姜妙音看着漫天金光,咬了咬牙,拔出腰间长剑,准备殊死一战。   但她的手腕却被拉住。   “这一架,打下去……有什么意义?”   谢玄衣摇了摇头:“就算我晋升阳神,北海之局,当真就会迎来改写么?”   “……”   姜妙音怔了一下。   “好啦。这一次我就不和他们争了。”   谢玄衣声音很轻地笑了一下,温柔说道:“妙音师妹,你此后不要再为‘北海’一事感到痛苦了,你改变不了结局,我也改变不了结局。如今所有人都希望我死……这种情况,我大概是一定要死的。”   听到这,姜妙音心头涌出一阵酸涩。   “谁说所有人都想要你死?”   姜妙音红着眼眶倔强说道:“我想要你活,祁烈,黄素,司齐,还有师尊……很多人都希望你能活下来。”   “这不是‘活’着在么?”   谢玄衣伸出另外一只手,在重重包围之中,当着各大圣山世家的修行者面前,将姜妙音揽入怀中。   他轻轻拍了拍妙音后背,平静说道:“跟我一起跳入北海……我保你神魂不受伤害。”   下一刻。   两人向后仰去。   “谢玄衣跳海了!”   百谷宝船之上,谷主失态地大喝了一声。   “快动手!”   皇城司那边,特执使低呼,数百位密谍连忙张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特制箭矢裹挟着磅礴元气,射入北海,却只是炸出一团团水汽!   区区北海,如何淹得死阴神?   更何况……   以谢玄衣这几日表现出的战力来看,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穗剑仙,很可能已经触摸到了“阳神境”的门槛!   一时之间。   无数炽光,法印,宝器,飞剑,纷纷向北海射去!   亿万道炽光交织迸发,宛如一枚大日,将海水碾碎!   方圆数百丈的虚空,都在这股恐怖力量之下瓦解……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海水清空之后,并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血迹。   先前相拥依偎,一同投入北海的那对男女,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投入北海,而后消失,彻底失去了气息和踪迹!   “不可能!”   皇城司宝船上响起暴怒的低喝:“一定还在附近!找!”   一艘艘宝船,化为流光,将方圆二十里的海域彻底封锁起来。   ……   ……   然而这场搜索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轰隆隆。   冰冷的北海中,一男一女正在不断下坠。   二人坠落的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北海海畔的深度……   “咕噜噜。”   姜妙音屏住呼吸,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她从未如此之近地端详过谢玄衣的面容,海水浸泡之下,阳光逐渐被剥离,谢玄衣的面容显得十分苍白,如同纸张一般。   但即便如此,这张面孔依旧让姜妙音心中忍不住感慨好看。   这么多年。   二人从未这么“亲昵”过。   以至于姜妙音忽略了自己更好看的事实。   她认真凝视着谢玄衣。   而谢玄衣则是认真凝视着愈发临近的海底深渊……以自己的驭气速度,此刻从北海下坠,可能已经有数里之深。   他并没有动用符箓“避水”。   不知是不是错觉。   越往下。   海水的压力越小。   原先一片漆黑的海域,最深处的裂缝地隙之中,似乎有圣洁绚烂的金灿辉光涌出。   “……唔?”   姜妙音喉咙发出了轻微的诧异之声。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   就在刚刚,姜妙音余光瞥见了那如萤火虫一般的金色辉光。   自己已经下坠了很久很久……   再往下,可能就是北海底了,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光?   轰隆隆隆。   就在姜妙音心中生出困惑之时,仿佛是为了应景,海底缝隙的金灿辉光开始爆发,一阵轻微颤动从最深处遥遥传递而上,紧紧拥抱的二人,见证了此生最为难忘的一幕壮观奇景。   数千,数万,数千万,乃至更多的金光,从北海底部涌出。   像是一场雨。   只不过……   是一场倒过来的“雨”。   不是从天顶坠落,而是从海眼之中涌出。   如果只是如此,那还算不上“壮观”。   海水轻微颤响着,待到这数之不尽的金灿辉光上浮来到身前,谢玄衣这才发现……   这根本就不是海水。   这一片片金灿之辉,乃是一只只金色蝉虫。   【“这是……蝉?”】   姜妙音神色震撼,困惑,茫然,以神念传出了这么一句。   【“是的。”】   谢玄衣已经猜到了先前出现在榆桑城的那道身影是谁了。   谢玄衣轻轻一叹,意味深长回复道。   【“这是……禅。”】   (本章完) 第700章 见蝉(下)   第700章 见蝉(下)   无数金蝉,从海水之中涌出。   这些金蝉密密麻麻,将谢玄衣和姜妙音围住……   深海的压力徐徐消散,这些金光仿佛具备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让人感到一阵心安。   这世上,有谁具备在宿命长河之中,与阳神十重天强者交手的实力,而且还和“蝉”有关?   大概……便只有一人了。   那无数金光的尽头,隐隐约约可见一道身影。   他似乎在北海海底等了许久,金光加身,宛如圣洁的佛陀,让人望上一眼,便生出敬意。   “……禅师。”   谢玄衣下意识开口。   声音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轻松传了出去。   他陡然意识到,那包裹自己的海水,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了虚无,自己还在“下坠”,但海水却形同虚设,那无数金蝉幻化拼凑成了一座无比坚固的洞天领域,将自己和姜妙音笼罩在其中。   “是我……”   站在金蝉潮水中的那人,看不清面容,笑着行了一礼,柔声说道:“谢施主,又见面了。”   谢玄衣神色复杂。   如果没记错,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离国。   那一只蝉,帮助自己参悟了“生之道境”……   他缓缓落在海底。   怀中女子忽然变得十分安静。   谢玄衣低头看去,姜妙音不知何时已然睡去,而且睡得十分香甜,仿佛做了一场美梦……在这无垠之深的海底,金蝉相拥,开辟出了一片相当温暖的空间,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寒意。或许是这个缘故,姜妙音眉间凝出了些许冰霜。   “她……没事吧?”   谢玄衣心头生出一阵担忧。   此刻姜妙音的情况,和冰魄洞天闭关的本尊很是类似。   “放心。”   金蝉中的僧人温声开口:“姜施主一切安好……她的神魂,不是由您庇护么?她不会出世,只是自身魂魄无法承载‘宿命长河’的重量,所以被迫陷入沉眠之中。”   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踏入宿命长河的。   同样的,也不是什么人……都有实力踏入这条长河。   “宿命长河……这里是宿命长河?”   谢玄衣皱了皱眉,环顾四周。   他已然有些分不太清真实和虚幻,他本以为……跳入北海是真,这金蝉幻境是假。   可真假衔接,未免太过流畅,而且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凡有因果交接,皆为宿命所在。”   禅师说道:“长河……不必是河,当然也不必是海。只是河海江水,与宿命因果的意境实在太像,故而有此命名。”   “所以……”   谢玄衣看着怀中女子,陷入短暂的思索,而后道:“这一切,不是姜妙音的幻梦,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是。”   禅师的回应十分干净利落:“谢施主如今正处于‘神游’状态之中,不过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谢玄衣明白禅师的意思。   如果短暂的意识碰面也算是神游,那么自己上一次踏入宿命长河,应当是在离国。   “榆桑城现身的果然是你。”   谢玄衣困惑道:“为何要我来到北海……既然你可以穿梭宿命长河,为何不在榆桑城碰面之时,便施展神通?”   “榆桑城现身,已算是破例。”   禅师摇了摇头,郑重说道:“试想一下,谢施主纵然修出了天大神通,可否两次踏入一条河流之中?宿命……便是这样的东西,一旦某些因果产生变动,这条长河便再也回不去原先的模样了。”   “北海这件事……因果不可擅改……”   金光翻涌。   禅师叹息说道:“有人尝试过修改因果,但最终结局却十分糟糕。”   “谁?”   谢玄衣十分警觉,并且心中隐隐有了一个人选。   北海一案,对剑宫打击很大。   最不能接受自己死亡的……便是师父!   最有能力改变这一切的……还是师父!   “此事倒是没什么可瞒的,曾经尝试修改因果的那位,便是施主心中所想的那人。”   禅师双手合十,轻轻诵了一声佛号,那被金光笼罩的面容,隐隐有悲哀之色浮现:“其实老衲与谢施主的相见……也有他的意思。赵掌教十分担心你的安危,不过谢施主的天资悟性的确非凡,无需老衲提醒,便已经猜到了这一切并未虚妄幻象,而是处于‘神游’之境。”   “等等,真是师尊……”   谢玄衣心湖颤了一下。   他隐隐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前辈,我师尊也可‘神游’。”   谢玄衣声音焦急说道:“既然是要给出指引,为何他不亲自现身?”   “有些事情,涉及重大因果,不可多言。”   禅师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十分牵强的理由:“总而言之……此刻便是我与施主相见了。老衲时间不多,这场会面也无法持续太久……谢施主,还请你稍稍配合一下。”   “……”   谢玄衣已经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但此刻他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看得出来,禅师动用神通,约自己在北海底见面,绝不是闲叙。   很快,谢玄衣平复了心湖。   “前辈,请讲。”他行了一礼,神色郑重。   “你已经猜出了,自己如今正处于‘神游之境’。”禅师温声说道:“那么你应该知道,‘神游’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锚点?”   谢玄衣下意识开口。   “不错。”   禅师露出了欣慰神色:“但凡神游者,皆能有所获……只是有些人迷失在了宿命长河之中。他们找不到回去的‘锚点’,就此化为一个常年游荡的亡魂,肉身归隐虚空,魂魄游离长河。”   听到这,谢玄衣第一反应就是想到道门的逍遥子。   而现在。   他的情况其实和“逍遥子”一样!   甚至……还要更加糟糕!   逍遥子是何许人物,这是一位接近天人境的无敌存在,失去锚点,一样被困在宿命长河之中。   “我是通过忘忧岛的神通,嫁接到姜妙音神魂幻梦之中的。”   谢玄衣皱眉开口:“倘若此刻的状态便是‘神游’,那么我和姜妙音应当是一同神游……”   “不错。”   禅师认真道:“这便是我要说的,亦是赵掌教拜托我的……你们二人,而今神魂合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位姜姑娘的神魂,对你而言便是回去的‘锚点’,无论如何你都要将其照看好。”   “一旦出现闪失……”   “她化为游魂。”   禅师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谢施主,你恐怕也很难回去了。”   (本章完) 第701章 完美世界   第701章 完美世界   谢玄衣望向怀中昏睡过去的女子。   姜妙音睡得很沉,不知梦到了什么,唇角微微上翘,隐隐带有笑容,只是眉间覆上的那层霜雪,散发出令人生怜的哀意。   “前辈,我不太明白。”   谢玄衣皱眉道:“这场‘神游’是因姜妙音的心劫而起,如今心劫已了,为何神游还不结束?”   “谢施主,心劫……当真已了了么?”   禅师意味深长道:“她的心劫已去,那么你的呢?”   “我?”   谢玄衣怔住。   “十年前,你自断北海,只差一步便可证道阳神。”   禅师柔声说道:“如今谢施主虽然位列‘十豪’,但毕竟只是阴神之境……心劫这一关,终究还是没渡过的。自‘忘忧’神通搭建神桥的那一刻起,你们二人便是一体,她的心劫,你的心劫,均是心劫。如今她过了心劫,那么你呢?”   “……”   谢玄衣陷入思索之中。   心劫,心劫。   他一直以为,自己晋升阳神最大的瓶颈,在于生之道。   至于“问心”一劫,从来就不在谢玄衣考虑范围之内,可如今这番对话却是点醒了他。   禅师笑问:“谢施主若是一生‘问心无愧’,何必来冰魄洞天,又何必赌上性命,来帮姜施主渡这一关?”   谢玄衣不假思索道:“因为……她是我师妹。”   “是么?仅此而已?”   禅师再笑,温声说道:“恕老衲直言,你们二人的心劫,其实并没有太多区别,她的劫,便是你的劫,想要成就阳神,这一劫……她逃不过,你也逃不过。”   “其实,你们不该困在这里的。”   禅师顿了顿,叹息说道:“通常情况下,只有阳神绝巅的大修士,才有机会进入‘神游’状态,姜施主此次神游,乃是机缘巧合……这宿命长河之中,出现了些许意外。”   “意外?”   谢玄衣神情凝重。   “若干年前,有一个家伙尝试操纵长河,大肆篡改因果。”   禅师郑重说道:“原本一千年来,这条宿命长河始终平稳,经由他这般胡来……长河发生了紊乱,不少人的‘命线’都产生了波动。踏入这条长河的‘神游者’,几乎都不会得到善终。”   一边说着。   禅师一边拂袖,以佛门神通,凝练出一道虚幻身影。   “陆钰真?”   谢玄衣瞳孔收缩。   只见无数金光,凝聚出一道披着纸雪大氅的巍峨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仅需一眼,谢玄衣便认出了对方身份。   正是纸人道主!   “名讳并不重要。这是一个疯子。”   禅师语气沉重地说道:“他不计代价,也要破坏宿命长河的平稳……老衲虽阻止了长河破碎,但却没有办法将长河复原……”   这些年,禅师以“身体不适”为理由,在梵音寺内院静修,拒绝接待外客。   只有极少数修得果位的佛门高僧知道,禅师是在神游。   肉身归隐,神魂遁入长河。   但即便是那些最亲近的弟子,也不知道……其实禅师此番“神游”,并非是为了个人造化,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禅师尝试以一己之力,拨乱反正,抚平宿命长河紊乱的因果命线。   只可惜……破坏虽易,修补却难。   “陆钰真在破坏宿命长河?”   这句话听起来荒唐,但仔细一想,却十分合理。   姓陆的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没人知道他真正要做什么。   “他在宿命长河之中,搭建了许多荒诞因果。”   禅师叹息说道:“这家伙……无视天机,做了许多荒唐事。这些因果大多会迎来破灭,只是有些因果会造成不可弥补的打击,这种对宿命长河的篡改,会对神游者造成极大的困扰。”   “三十三洞天与大穗剑宫龙脉相连。”   禅师顿了顿,说道:“姜妙音闭关之际,这龙脉应当产生了不小波动吧?若我没猜错,便正是因为这场波动,导致了这场‘神游’……她毕竟只是一介阴神,被困在这长河之中,无法回归。倘若没有你,这心劫一关,便够她沉沦迷失了。”   “……”   谢玄衣陷入短暂思索。   是了,剑宫大战之时,姜妙音一直在三十三洞天闭关,如果没猜错,她便是在这个时候进入了神游状态。   “前辈。”   谢玄衣连忙恭敬问道:“该如何结束‘神游’?”   “斩心劫,断杂念。”   禅师认真说道:“这宿命长河的‘锚点’,其实便在众生心中。姜妙音斩断了杂念,其实已经可以返程……但你心中的杂念,尚未断绝。谢施主,神游并不是坏事,倘若无法离开,不如走慢一些……”   最后四个字,很有分量,落在谢玄衣心湖。   他蓦然想起,同样的话,师尊也曾对自己说过。   这一世,走得慢一些。   北海底,无数金光翻涌,海水轰鸣,蝉鸣嘈杂。   站在金光缝隙中的僧人,微微躬身。   金光乍现。   谢玄衣隐约瞥见了禅师的身影,与上一次见面时候似乎不太一样……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僧人,好像并不算老,看其身影相当高大,甚至还有些年轻。   “时间快到了。”   禅师轻轻诵念了一声佛号,单手立掌,压低声音说道:“施主,你多保重……我们有缘再见……”   ……   ……   无数金光将谢玄衣淹没。   海潮轰鸣。   北海的杀伐之声,逐渐从耳畔褪去,他感到了一阵发自内心的寒意,自心湖之中升起。   此后世界,便是一片漆黑。   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衣睁开双眼,眼前是漫天霜雪,无数冰屑覆盖在衣衫肩头。   “这里是……冰魄洞天?”   谢玄衣怔了一下。   此刻景象,几乎与自己“忘忧”入梦之前一模一样,无数霜雪凝结成一枚大茧,将自己包裹在内。   只不过此刻的茧壳之中,并没有姜妙音的身形存在。   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人。   神念扫过,霜雪之外,似乎跪着一道恭恭敬敬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雪魈!”   谢玄衣站起身子,皱眉开口,身上冰渣咔咔破碎掉裂。   恭候多时的大妖嗖一下来到雪茧之前,单膝跪地,无比尊敬:“大人,您终于醒了?”   “我入梦……多久了?”   谢玄衣揉着眉心,神海好像被冻结一般,他下意识开口,想要询问情况。   “……入梦?”   雪魈明显楞了一下,小声说道:“大人,您这次闭关一共耗费六百八十五日。”   “六百八十五日?”   接近两年!   谢玄衣意识到了不对,挑眉问道:“姜妙音呢?”   “姜山主自然是在外面。”   雪魈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姜山主上次来看您,大概是三百日前了。”   “你说什么?!”   谢玄衣盯着雪魈,目光如炬。   神海里冰冻的那些记忆逐渐复苏。   北海底的那番谈话,一点一点涌上心头,谢玄衣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还处于“神游”状态之中……只不过此刻的神游状态着实与“现实世界”太像,他丹田里竟然已经凝聚出了丝丝缕缕的不死泉水汽!   费了半个时辰。   谢玄衣从雪魈这里得知,此刻的时间线,几乎与现实世界平齐。   有些意思。   自己这是神游……回到了平行于当前世界的另外一座时空之中么?   丹田里虽然没有【元吞圣界】,但自己却拥有不死泉!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认真检查身体情况,这一世的自己,比起北海大劫,要强上不知多少倍……灭之道已经凝成雏胚,只差一些便可圆满,这一世的自己竟然硬生生走出了第二条剑道,凝炼出了武道神胎,唯一遗憾的,可能就是生之道境未能参悟。   想要晋升阳神,只能以灭之道境凝道。   谢玄衣本来还想打听更多,但雪魈毕竟被困在冰魄洞天,无法外出,所知有限。   谢玄衣直接动身,驭剑离开三十三洞天。   这出关消息,直接震动了整个剑宫。   莲峰,金鳌峰,玉屏峰,真隐峰,小舂山……除却几大主峰,还有不少客卿,长老,纷纷来到三十三洞天之前,向谢玄衣问候,表示恭喜。   谢玄衣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面孔……   甚至还有皇城司的使者前来问候!   这座神游世界,简直是一座完美世界。   大穗剑宫从未和皇城开战……月隐界的惨案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自己也从未背负过“弑君”罪名。   褚帝还活着,并且与自己“私交甚笃”,这便是皇城司使者祝贺的缘故。   这一世的自己,依旧以“阴神之身”,跻身天下十豪。   全天下都知道,自己距离阳神只差一步,这次闭关,便是要踏出这最后一步。   所有人都认为,谢玄衣成为阳神,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谢山主!恭喜!”   皇城司使者抱拳恭敬道:“闭关两年,总算是功成出关!”   “师兄!”   祁烈同样激动,神情满是喜悦:“两年了,你终于出关了……可等死我了!”   “……”   谢玄衣看着这些人,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原来没有经历大战的剑宫,是这般模样……那些坍塌破碎的剑峰,无需重组,气运喷薄,神霞笼罩。   山河无恙,故人安好。   掌律未曾受伤,鬓发漆黑,看上去威严犹在。   祁烈披上了金鳌峰主法袍,看样子,掌律已将“山主”之位移交给了他。   黄素和司齐,相互挽袖而立,俨然一副道侣模样。   在这些人中。   谢玄衣最为意外的,便是大师兄……   周至仁在这一世还“活”着,而且身旁依偎着一个女子,两人看上去极其恩爱,他站在人群拥簇的最中间,仅次于掌律。所有人都在道贺,他却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端详着小师弟,眼中满是无声欣慰。   二人目光对接。   谢玄衣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   掌律压低声音,缓缓开口:“别再道贺了。看清楚……这小子还没‘凝道’呢。”   此言一出。   皇城司使者面色有些尴尬。   以他的神念,哪里能看出谢玄衣境界?   谢玄衣在三十三洞天闭关两年,任谁来看,此次出关,都是证道阳神的结局。   怎会闭关两年……都没凝道?   掌律出声之后,三十三洞天齐聚的那些人,逐渐散去。   “凝道不过是小事尔!”   人散了许多,司齐这时候出来打圆场了。他挤眉弄眼地笑道:“以玄衣师兄的天资,想要凝道,哪里还有困难?师兄,你既出关,我们便好好喝上一场!不醉不休!”   “司齐,不要玩物丧志。”   准备离开的掌律听到这里,背负双手,冷冷呵斥:“修行这多年,刚刚凝出道境……有喝酒功夫,不如多修行修行。”   “掌律教训得是,我实在不是这块料。”   司齐浑不在意,只是笑嘻嘻回应。   “……”   掌律虽然面容严肃,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拂袖离去,并未带走祁烈,显然是默认了师兄弟的喝酒相聚。   这一幕被谢玄衣看在眼里。   心中愈发五味杂陈。   这一世的“掌律”和现实中一样,表明看上去严厉,但内心却藏着温柔。   “师尊呢,可还安好?”   等到闲杂人等散去,谢玄衣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最关心的,当然是师尊。   “师尊在莲禁地闭关。”   司齐叹息说道:“师兄闭关的日子已经很长了……可是和师尊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谢玄衣闻言,神色不变,心中反而安稳了一些。   这个消息,在自己预料之中。   无论宿命长河的因果如何更改,师尊这等级别的强者,应当都处于神游状态之中,总不至于遭遇“不幸”。   “那……妙音师妹呢?”   谢玄衣立刻开口,这次出关,他几乎看到了剑宫所有的熟人。   除却姜妙音。   “她回青州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周至仁,此刻开口了。   大师兄柔声说道:“大抵是一年前,老爷子病重,姜妙音接到传讯,便火速返回青州……已经有好些日子,都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   (本章完) 第702章 大婚   第702章 大婚   谢玄衣并未在剑宫久留。   与师兄弟寒暄几句之后,他便驭剑离开山门,直奔青州而去。   他要见姜妙音一面。   依禅师所言,跳入北海之后……神游并未结束,那么此刻的姜妙音应当和自己一样,保留着记忆。   青州下了很大的雪,青阳城罕见立了禁令,严禁外人入城。   谢玄衣当然是例外。   【沉疴】刚刚掠出剑宫,青阳城城主府那边便收到了真隐峰讯令,于是当谢玄衣抵临青州之时,姜家客卿长老尽数在外等候,数十位族中砥柱尽皆出门,以最高规格的礼仪迎接……这是对“十豪”的尊重,亦是对未来剑宫掌教的敬意。   “谢山主,你终于来了。”   “老爷子重病卧榻,不能相迎,还请见谅。”   曾参与南疆荡魔的姜家长老姜缺,在最前方抱拳行礼,负责招呼。这一世的他和谢玄衣并没有多少因果羁绊,只是偶尔碰面,说过几句话,算是点头之交。   “诸位太客气了。”   谢玄衣一一还礼,道:“请带我去看看老爷子。”   ……   ……   姜府,主院,大雪翻飞。   姜缺持着烛火,带谢玄衣进了内院,这里有阵法符箓相护,所以并不算冷。   火炉散发着淡淡寒意。   药香四散。   谢玄衣一进院,就看见了蹲在火炉前熬药的白衣身影。   “老爷子重病,小姐亲自照拂,每日熬药煎茶,憔悴了不少。”   姜缺压低声音,小声提醒了一句,叹息着说道:“谢山主……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就此告辞。   “……”   谢玄衣站在炉火前,沉默地看着女子。   “你来了。”   姜妙音抬起头,声音清冷,听上去有些沙哑。   二人对视,这座被阵法符箓笼罩庇护的温暖庭院,莫名多了几分寒意。   “我去看看老爷子。”   仅仅对视一眼,谢玄衣心中便隐隐觉察到了不对。   姜妙音的状态……看上去有些不对。   她还是与自己一同“神游”的姜妙音么?   来不及更多思索,谢玄衣已经推门进入府邸内部。   屋内躺着一位身形瘦削的老人,盖着单薄被,整个人好似睡着了,但脚步声一响,老人便睁开了双眼。   姜烈支撑着身子,缓缓靠坐起来。   “老爷子。”   谢玄衣坐在床榻一侧,柔声说道:“听说你病倒了……我来看看你……”   一边说着。   一边伸出手指,无比自然地搭在老爷子手腕位置,神念如溪流一般掠入其中。   “什么病倒了……”   姜烈笑了笑,温声说道:“就是人老了,我哪有什么病?”   这一生征战,不知历经几次鬼门关。   死里逃生的次数,数都数不清楚。   姜烈早就将“生死”抛之脑后,他很清楚……自己这副躯壳,久经沙场,沾染太多因果,早晚要被煞气所累,晚年注定无法得到善终。   “寿元无几……”   神念掠入对方肺腑。   谢玄衣很快便得到了答案,姜烈对自己身体的判断没有错,这副躯壳的确没什么病,只是常年征战,导致肌骨受损。   年岁一大,便会如此。   为大褚征战这么多年……姜烈手上沾染了太多鲜血。   他的修为境界,还不足以无视这些“因果”,晚年一旦着道,便会煞气缠身。   “你小子能来看我,我便很开心了。”   姜烈伸出一只手掌,轻轻压在谢玄衣手背之上,老人用温柔的声音缓缓说道:“前段日子,言辛这老家伙也来了一趟……他告诉我,我大概还剩下半年,只少不多,若不是妙音这段时日一直以‘神凰草’煎药,或许我这段时间已经入土了。”   神凰草乃是北郡妖国才能觅到的顶级药草。   据说这种草药里面,蕴含着“凰血”,具有涅槃之功效,可以延续生机,替人续命。   怪不得姜妙音要亲自煎药。   这草药极其珍贵,而且熬炼的火候十分考究。   稍有不慎,便会坏去。   “老爷子,我……”   谢玄衣刚准备取出不死泉,就被打断。   “好了,你先别急着开口。”   姜烈声音虽然温柔,但却透露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坚定:“我时间不多了……让我先说……”   谢玄衣只得沉默,乖乖听着。   “我知道,你一心修行,想要得证大道,修道之心,无比纯粹。”   姜烈用力握着谢玄衣的手掌,一字一顿,笑着说道:“我也知道……妙音虽与你是一同长大的师兄妹,但你对她并无儿女之想……”   “……”   谢玄衣眼神有些微妙,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继续沉默。   “我还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姜烈轻叹一声:“所以我并不准备强求你们二人,能成善果。老夫不妨坦白,前段时日,是我遣人向剑宫传讯,将妙音召回青州的。”   “……?”   谢玄衣哑然,有些诧异。   “请原谅我。”   老爷子再叹:“我毕竟是她的父亲,有哪位父亲,希望看到女儿陷入消沉,终生为不可得之物抱憾,困锁在情关之中。这大半年的日子里,她每日都为我煮药,煎茶,时刻照看,我自然不是为了享受服侍才做的这些决定。”   停顿了一下。   老爷子认真说道:“我希望她能辞去剑宫的玉屏山主之位,继承青州家业,成为姜家家主。”   大穗剑宫的山主,万人敬仰。   但青州姜家的家主,同样不容小觑。   两相比较,很难衡量孰重孰轻。   “您……”   谢玄衣神色复杂。   他想了许多话,犹豫片刻,终究是咽了下去。   叹了一声。   谢玄衣问道:“那奇虎呢?”   “他留在皇城,跟在陈镜玄身后,也算是个好去处。”   老爷子笑了笑,打趣说道:“谁说世家家主,一定要是男人……至少姜家家主,女子更好一些。主要是奇虎这家伙,太笨了些,无论哪点,都比不上他姐姐,还是留在皇城祸害皇城司吧。”   谢玄衣垂下眼帘,思考片刻,缓缓说道:“您有这般打算,也是合理。”   偌大姜家,总要有个托付。   老爷子决定将其交给姜妙音,这是一个好消息。   按理来说。   自己应该替其开心。   但不知为何,踏入青阳城后,谢玄衣心湖便隐隐感到了一阵压抑。   先前在内院,与姜妙音对视一眼。   这股预感,便更加强烈了。   “听说你在三十三洞天闭关了快两年。”   老爷子打量着谢玄衣,认真说道:“此次出关,应当……”   “未成阳神。”   谢玄衣坦诚说道:“还差一步。”   虽没有【元吞圣界】,但谢玄衣的神念已经远超阴神境。   若不开口,姜烈无论如何也看不穿。   “那属实有些可惜……”   姜烈闻言,叹息说道:“不过以你的资质,早晚能够晋升。你既闭关了这么久,想必有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吧?”   听到这,谢玄衣心湖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望向老爷子。   “是喜讯。”   老爷子轻轻说道:“奇虎这家伙啊,要和百谷的少谷主叶清涟大婚了……”   “的确是喜讯。”   谢玄衣道:“应该不止这一件吧?”   “双喜临门。”   姜烈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再过一段时日,妙音要与‘宴乐王’结成道侣。不过这个消息尚未公布,而今知晓此事的,也就那么三五个人。”   屋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宴乐王?   谢玄衣陷入思索,他竭力在心湖之中搜寻这个名字的记忆……   但是没有。   在这个世界,由于“褚帝”的存活,导致大褚王朝皇族的权力架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圣后没有掌权,皇城司首座也不再是元继谟这样的奸恶之人,宴乐王大概就是这段因果之中涌现出的“豪杰”。   “秦家其实这些年上门提过好几次亲,但都被我拒绝了。”   老爷子低眉说道:“秦百煌这家伙实在太不靠谱……相比之下宴乐王就要好得多……”   似乎是感到了气氛不对。   老爷子连忙道:“当然,宴乐王无法与你相比,但他毕竟也是大褚最有希望完成晋升的绝巅阴神。”   长长一叹之后。   姜烈再度望向谢玄衣的双眼:“这两年,宴乐王不止一次送来婚书,甚至亲自上门……就连褚帝都为其提亲。谢山主,你既无心与妙音共结道侣,便请容我替小女做主……”   死寂。   满屋死寂。   “婚书定下了么?”   许久之后,谢玄衣开口,干净利落。   “未曾。”   姜烈有些犹豫,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婚书已不重要。只要双方点头……”   “妙音点头了么?”谢玄衣又道。   “……”   这次轮到姜烈沉默。   “这么大的事,总要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谢玄衣站起身,道:“我替你问。”   起身之后。   谢玄衣停顿了一下,险些忘了重要的事。   轻吸一口气后,他抬起两根手指,按在眉心位置,一滴纯白水汽就这么被挤了出来。   嗤嗤嗤。   这缕水汽散发着极其浓郁的生机,比起神凰草,要浓郁不知多少倍。   “这是?”   姜烈一下子怔住了。   “不死泉。”   谢玄衣以最平静的口吻开口。   老爷子听到不死泉三个字,神情变得无比精彩,姜烈还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刻,谢玄衣便弹指将水汽叩出。   哒的一声!   水汽砸入老人眉心,这缕水汽迅速化散开来。   姜烈枯白面容,瞬间多出了血色,整个人经脉仿佛都被拓宽了……那缠绕周身的阴煞之气,瞬间破碎,他明显能感到自己的身体以极快速度好转。神凰草能为他续半年的命,而不死泉,则是可以多出数倍!   砰一声。   屋门被关上。   靠坐在床榻之上的老人,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从没想过今日还会有“不死泉”这等离谱的事情发生。   不过……听到那略显沉重的关门之响,姜烈眼中却是掠过一抹轻松。   老人幽幽吐出一口浊气。   如释重负。   先前那番话,应当是奏效了吧?   无论如何,自己算是完成了这父亲应做的事情。   ……   ……   “北海的事情,还记得么?”   谢玄衣来到院中,女子还在煎药,他随手拎了个椅子坐在火炉旁,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什么北海?不记得了。”   姜妙音回应很快。   但回应如此之快,便已是一种答案。   “……”   谢玄衣幽幽说道:“你既比我先醒,便应该留一封信给我。”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北海追杀。   倘若姜妙音不记得神游之事,绝不会是这个反应,也不会有这个回应。   “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姜妙音专心看着炉灶跳动的火芯,同样幽幽说道:“写者有意,看者无心,这种情况……就算留再多信,又有何用?”   “我……”   这一次,谢玄衣当真是百口莫辩。   “我在北海见到了禅师。”   谢玄衣沉默了许久,认真说道:“要想从‘神游’之中解脱,就必须你我齐心合力……”   “为什么要从‘神游’之中解脱?”   短暂的静默之后。   蹲在火炉旁的绝美女子终于抬起了头。   姜妙音捋起散落的碎发,望向谢玄衣的双眼,认真问道:“在这里,你没有被追杀,剑宫没有被破坏,一切都很好。你先前说,这里是宿命长河的另外一道投影,并非幻梦……既然不是幻梦,为何要选择离开?”   “因为……”   谢玄衣欲言又止。   “因为婚约的事情么?”   姜妙音笑了笑,道:“我知道老爷子和你说了什么,宴乐王的事情……是真的。”   “你……”   谢玄衣神色复杂。   “玄衣师兄……我其实比你醒得要早许多。”   “这段时日,这里发生了许多许多事。关于‘神游’和‘心劫’,妙音已分不清……”   姜妙音忽然说道:“但其实此时此刻真假,应当也不重要,对吧?”   “你是你,我是我。”   “如此一来,是神游是幻梦,都无所谓了……”   长久的停顿之后。   “你说得没错。”   庭院中,谢玄衣主动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坐在炉火前,眉心有剑气跳动,与火芯一同燃烧。   “神游幻梦,都无所谓。”   谢玄衣平静说道:“你若不同意与宴乐王的婚约,只需一句,那婚书即便送来,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姜妙音心湖颤了一下,轻笑道:“我若是同意呢?”   “我不同意。”   谢玄衣再次开口,认真说道:“那婚书,依旧是废纸。”   (本章完) 第703章 道侣   第703章 道侣   当姜奇虎火急火燎赶回青阳城时,自家小院已是人去楼空。   “姓谢的呢?”   姜奇虎推门,看到空空荡荡的庭院,忍不住开口询问。   “走了。”   在院外看了一场热闹,只差搬板凳嗑瓜子的姜缺,此刻笑眯眯回道:“少爷来得实在不是时候,来晚了两个时辰,那位谢山主已经驭剑离去了。”   “我姐呢?”   姜奇虎再度开口,神色有些焦急。   “也走了。”   府邸内屋响起了姜烈低沉的声音。   姜奇虎连忙大步入内,看到屋内景象,他有些诧异,老爷子神色明显好转了许多,看上去不再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我姐……去哪了?”   姜奇虎连忙扶住老爹:“她不是应当为您煎茶熬药么?”   来的时候,炉火尚燃。   药还未煎好。   “蠢货,你姐还能去哪?自然是回剑宫了!”   姜烈下意识低声呵斥了一句,而后没好气说道:“煎茶熬药这种事情,你难道不能做么?今后便由你来伺候我!”   “???”   姜奇虎怔住了,望着老爷子,满脸懵逼。   他最开始听说老爹病倒,当即表示要辞去皇城职务,回乡照顾……这个想法刚刚提出,就遭到了一顿痛骂。老爷子当时指名道姓要姐姐回青阳城照顾,而今又是发生了什么?   这究竟是什么个情况?   “我我我……”   姜奇虎挠了挠头:“我来伺候您,当然没问题啊。那皇城那边,皇城司那边?”   “暂时辞了便是。”   姜烈道:“你那破首座,有什么值得挂念?”   “首座事小。”   姜奇虎苦笑道:“爹,您是不是忘了,我和叶姑娘的婚约……”   “那也不急。”   姜烈依旧淡定:“再等等。”   “等等?”   姜奇虎瞪大双眼:“爹,白纸黑字明媒正娶,这事儿就差昭告天下了……”   “不急,不急。”   姜烈轻笑一声:“动动你的脑子,想想你姐为什么回剑宫?”   ……   ……   一缕剑光,落在北郡。   在这条宿命长河的神游线中,圣后未曾脱困,未能掌权,于是那些北郡镇守使便没有遭受过罢黜……姜家因为其超然地位,依旧得到了青州封地,其他北郡世家,则是奉命镇守长城,因为这个“变动”,导致本该变得一片荒凉的北地,此刻要繁荣富贵许多,来来往往不少人烟,商贩云集,很有生活气息。   只可惜,元气枯竭之景却并未改变。   即便大褚皇城鼎力相助,也改变不了北地难以修行的事实。   镇守此地的大多修士,都是“武夫”。   谢玄衣驭剑落在一座恢弘府邸庭院之中,这里便是北郡最为出名的“宴乐王府”,由于因果变动之故,北郡出现了这么一位相当不得了的“王爷”,两次北狩,大胜而归,与妖国诸般碰撞,也尽皆取得大胜。其实宴乐王的成长轨迹和“陈翀”有些类似,只不过他的血脉比陈翀要更加高贵,这位正儿八经的封王贵爵,身上怀揣着大褚皇血……谢玄衣猜测,这大概是圣后清理朝堂之时死去的某位皇血遗嗣,由于圣后的因果变故,导致其活了下来,并且来到了接近山巅的位置。   庭院飘雪阵阵,隐有仙乐翻飞。   这仙乐很熟悉。   “雪主?”   谢玄衣坐在庭院树下,望着片片翻飞的落和雪屑,心中顿时了然。   也是。   褚帝既然没死,雪主自然不必留在皇城守护褚因。   与皇族相关的所有因果……都迎来了改写。   “谢山主,竟还认得出我,真叫人受宠若惊。”   落雪翻飞,树荫不远处,一道缥缈身影隐现。   雪主抚平琴弦,止住曲乐之声。   她微微一笑,话锋顿转:“不过……以谢山主的身份,若想拜访王爷,只需一张拜帖,王府自当开门相迎。而今这般不请自入,是不是有些冒昧?”   “冒昧?”   谢玄衣笑了笑,道:“雪姑娘是方圆坊小坊主,大褚四境,风吹草动,只需须臾,便可传入小坊主耳中。”   “……”   雪主沉默。   “想来我从剑宫出关,去往青州,再来北郡,每一次动身,方圆坊都知晓了。”   谢玄衣此次外出,没有丝毫隐匿,以方圆坊的效率,必是第一时间便探查得清清楚楚。   “我来北郡找谁,一目了然。”   谢玄衣挑眉说道:“既然如此……何需拜帖?何谈冒昧?”   “谢山主来找王爷?”雪主叹了一声。   “是。”谢玄衣道。   雪主无奈道:“若是王爷不愿见你呢?”   “无妨。”   谢玄衣站起身,微微挪首:“他不愿见我,我便去见他。”   这王府虽大,可大不过谢玄衣的神念笼罩范围。   来之前,他便将神念铺满周身方圆。   谢玄衣早就锁定了宴乐王的方位,之所以选择落在这里,相隔一条廊道,便是留给宴乐王一个“体面”的会晤机会。   轰隆隆!   谢玄衣起身那一刻,雪主忽然出手了,她抬起素手,按在琴弦之上,只见无数霜雪如凌厉飞剑,纷纷而起,向谢玄衣席卷而去。   谢玄衣瞥了一眼。   阴神十九境……   雪主在这条神游线中的实力,依旧强大。   但可惜,与自己相比,还差了许多。   谢玄衣向着庭院外的廊道走去,根本没看雪主拨弦洒出的霜雪,他拂了拂衣袖,袖中掠出一缕道境。   灭之道雏胚凝就的剑气同样凝结成雪。   嗡嗡嗡——   黑雪与白雪相撞,虚空顿时扭曲,破碎。   仙乐之声变得刺耳。   只见这千百捧霜雪在空中一一对撞,一一炸开。   坐在树荫下的雪主闷哼一声,琴弦寸断,她整个人被击地向后退去,后背轻轻砸在树上,震出一蓬如瀑布般坠落的雪雾,将她淹没。   谢玄衣衣衫齐整,未受丝毫影响,独自一人迈过长廊,最终在第二座宽阔庭院,看到了“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宴乐王。   这的确是一张陌生面孔。   年轻,俊美,散发着不俗气息。   阴神二十境。   姜家老爷子所说的一点不错,这的确是一个极有可能证道阳神的存在,很难让人相信,在圣后未能掌权的“神游线”中,大褚还能迎来这么一位年轻的英雄豪杰,看来仁寿宫当年的那场清洗属实毁坏了大褚国运。   “谢兄,来了。”   宴乐王坐在凉亭之中,独自一人,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画卷。   墨笔搁置在侧。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许久了。   看画?   谢玄衣瞥了眼,这巨大画卷……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宴乐王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也没有放出神念,只是如叙旧一般轻轻开口,念了这么一句,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   方圆坊的消息,当然第一时间便传入了王府。   他知道谢玄衣是来找自己的。   也知道雪主根本拦不住对方。   “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宴乐王垂眸,随意比划了一个请坐的姿势,但谢玄衣并没有坐下。   他只是站在凉亭外,平静开口。   “……”   宴乐王闻言,缓缓抬起了头。   他与谢玄衣对视,而后笑着开口:“谢山主从大穗剑宫出关,第一件事便是拜访青州……紧随其后的第二件事,便是拜访本王的王府。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就算是傻子,也该猜出来谢山主为何事而来了。”   王府与姜家的婚约一事,尚未传出。   但宴乐王数次拜访青阳城,这消息并不算机密。   不少有心人,都看出了宴乐王和姜家关系非同寻常……姜府本就是北郡旧部,有这层关系,便算是亲上加亲。   “我不想为难你。”   谢玄衣干净利落说道:“把婚约退了,我立刻离开。”   “有趣。”   宴乐王先是笑了一声,而后微微歪斜头颅,认真问道:“谢山主行事向来都是这般霸道的么?婚约二字,讲究你情我愿,就算要悔婚……也该是姜姑娘前来才对。”   “这件事,谁来都一样。”   谢玄衣依旧平静:“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是……你说得没错……”   宴乐王端起茶盏,皱眉说道:“谢玄衣,全天下人都知道姜妙音喜欢你。可你不是对她没意思么?这二十多年,你游历问道,闭关修行,何曾顾及过她……而今本王要结婚约,你站出来反对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   谢玄衣一阵沉默。   “实不相瞒。”   宴乐王淡淡说道:“本王对姜姑娘只是单纯的‘欣赏之情’,这毕竟是一位能够独自镇守玉屏峰的女子剑仙,惊才绝艳,百年一遇,谁人见了不说一声钦佩?不过本王也只是钦佩……之所以与姜家有这份婚约,不过是希望北郡能够更加太平。”   谢玄衣闻言,皱了皱眉。   “这婚约,退去可以。”   宴乐王取出婚书,悠悠说道:“但本王毕竟多次拜访青阳城……有些事情,已经在大褚内部传开。这件事情,需要有一个交代。”   “你想说什么?”谢玄衣道。   “婚约可退,权不可失。”   宴乐王平静说道:“青州铁骑,要调任一半,在北境长城,弥补空缺……姜家旧部,也要尽数纳入北郡地界。”   姜家之所以在青州有如此大的势力。   便是因为在那场饮鸩之战,姜烈立功无数,麾下也栽培出了名将若干,这些人后来分散四处,仍然听从调遣。   宴乐王毕竟年轻,即便战绩彪炳,名动天下,想要驱动北境这头“巨兽”,仅仅依靠这层修为境界,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但若是加上全力辅佐的姜家,便算是足够资格了。   “姜家的事,我做不了主。这件事,你可以和姜烈谈。”   谢玄衣平静道:“但我可以保证……未来有朝一日,北境长城若遇妖祸,大穗剑宫会第一个补上。”   “……”   宴乐王注视着谢玄衣的双眼。   二人就这么对视了许久。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买卖。”   “姜家与大穗剑宫相比,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年轻王爷笑了笑,道:“我相信谢山主的人品,你是未来剑宫掌教,如今既是开口许下承诺,这婚约……本王烧了便是。”   嗤!   宴乐王手中所举的婚书忽然烧了起来。   一缕火苗燃起。   他竟是毫不犹豫地催动元气,将这婚书烧了个一干二净。   庭院内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得平静缓和……   虽然谢玄衣仍然站在亭外。   但此刻掠过的微风,都不再冰冷,好像先前的对峙与紧张,从未存在过。   “容本王多嘴,探问两句……谢山主,这是打算回剑宫与姜姑娘结成道侣?”   宴乐王微微向后靠去,后背抵在凉亭石柱之上。   他笑着开口,语气中不乏带有些许揶揄:“听说谢山主在冰魄洞天闭关了接近两年,这是一朝入道,大彻大悟了?”   “说来也巧。”   谢玄衣步入凉亭。   他坐在了宴乐王对面,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说道:“虽然这只是我第一次见你……但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哦?”   宴乐王挑了挑眉,撑肘在巨大白纸画卷之上。   “人终将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谢玄衣忽然开口:“王爷……你听说过这句话么?”   “第一次听,有些意思。”   宴乐王微笑。   “这大概便是‘心劫’的来源。”   谢玄衣平静说道:“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贪嗔痴,失荣乐,意难平……这些大概便是一个人终其一生的‘遗憾’,妙音于我,如长夜萤火,我们一同长大,一同渡过了无数个漆黑长夜,她在最孤独的时候,因为我的存在得以渡过。若是以凡俗世间的目光来看,这大概便是‘道侣’一般的存在。”   “……”   宴乐王收敛笑意,托腮陷入思索之中。   “曾经有个老家伙对我说,前途漫漫风景,走慢一些,多看一些。我一直不懂……现在我大概明白了,人生何其漫长,倘若重来一次,的确是该做出一些改变,在这趟旅程抵达‘尽头’之前,我想要多看一看这里的风景。”   “至于妙音,我希望她能够得到一个完美的,不留遗憾的人生。”   谢玄衣自嘲地笑了笑。   短暂停顿之后,他低头望向那张雪白画卷。   谢玄衣风轻云淡地说道:“所以我返回剑宫之后,会向天下昭告,从今往后,谢玄衣与姜妙音结成道侣。”   (本章完) 第704章 跋涉   第704章 跋涉   谢玄衣和姜妙音结成道侣,不日大婚。   这消息传遍大褚,只用了不到半日——   此讯一出,八方来贺!   大穗剑宫几乎人满为患,四境圣山世家均都以祝贺为由,提礼前来拜访。甚至就连大离王朝也派遣使团,送来了祝贺,以及厚礼。   道门天下斋主唐凤书,以及其他几位斋主,均都到场,诚心道贺。   这条“神游线”属实太过完美,或许是因为圣后并未挣脱仁寿宫封印的缘故,崇龛大真人不仅修出了“一气化三清”,而且还是由善念主掌肉身,在逍遥子闭关的这些年,带领道门稳中求进,稳稳占据天下第一大宗之位。   梵音寺那边,同样派遣出了隐蝉子前来道贺。   三大宗关系融洽,并无争斗。   离国与大褚虽有碰撞,但总体也算太平,九皇子随梵音寺一同抵临山门。   这条“神游线”中,大褚虽然太平,但离国却是相当动荡,所谓的“灭佛”之举已经出现了不止一次。离国国主卧病在榻,这一点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太子和九皇子争权,已经闹得人尽皆知……所谓的“灭佛”便是为了削弱九皇子的势力,而在太子与纳兰玄策联手施加的重压之下,佛门不再保持“中立”,此刻隐蝉子和九皇子一同现身大穗剑宫,便算是一种表态。   佛门和九皇子,成为了“盟友”。   九皇子现身,太子那边自然便不会再露面……大婚消息传出,纳兰玄策只是借派遣了两位无关紧要的使者,表达了玄微岛的祝贺之意,便没有更多动作。   这么多年。   大穗剑宫从未如此热闹过。   这婚讯来得太过突然,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即便是掌律也没有料到……   熟悉谢玄衣的人,都觉得这家伙大概会“孤独终身”。   来这么多人,倒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谢玄衣注定要接过赵纯阳的“衣钵”,这些人送来贺礼,不过是在讨好未来的剑宫掌教,以及掌教夫人。   这个消息,虽是传得“轰轰烈烈”。   但实际上的场面,却是显得相当冷清,甚至有些无趣。   如此多贵客到场,谢玄衣和姜妙音自然要现身……这对“金童玉女”在莲峰现身,只是简单与故人闲叙了几句,便一同驭剑离去。   ……   ……   大穗剑宫外,一座山水瀑布前。   一缕剑光徐徐落下。   姜妙音蹲在瀑布水潭之前,掬了一捧水,看着水中碎碎圆圆的面孔。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快,太多。   让她一时之间有些缓不过来。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道侣了?”   姜妙音看着掌心荡漾的涟漪,声音有些复杂。   她喜欢谢玄衣,这不是什么秘密。   天下人都知道。   今日算是婚讯昭告天下的日子,她本该在莲峰接受那些朋友,那些贵客的祝福,可她却想静一静……不知为何,美梦成真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   “是。”   谢玄衣站在溪水泉边,声音平静。   “……”   姜妙音垂下眼帘,她大概明白了原因。   她喜欢师兄。   她想要的……是师兄也喜欢自己。   道侣也好,师兄妹也好,都只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虚名”。   如今,虽然结成了道侣。   可姜妙音却并不能感受到谢玄衣的“内心”,她只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离得如此之近,相隔却又如此之远。   有些东西,是假装不了的。   爱,便是这样一个东西。   “师兄,我觉得……很奇怪。”   姜妙音站在溪水边,声音茫然,喃喃开口:“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并不开心。”   她看着溪水摇曳,看着倒影婆娑,内心却是一阵苦涩。   “你来这里多久了?”   谢玄衣只是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多久?”   姜妙音怔了一下。   她认真想了想,缓缓说道:“很久了……大概有一年,或许还要更多。”   “这是我来的第三日。”   谢玄衣道:“我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姜妙音再次怔住。   她回头望向谢玄衣,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神游这件事情……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谢玄衣道:“倘若一个十余岁的少年郎,机缘巧合踏入了宿命长河,并且在长河之中渡过了二十年的光阴。那么对他而言,究竟哪一段光阴,才是他真正的人生?”   姜妙音转过身,愣愣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师兄。   这是一个好问题。   “禅师告诉我,斩心劫,断杂念,便可找到返回的‘锚点’。如果幻梦是假,神游是真,那么这神游世界的一切如此美好……何必要执着离开?”   谢玄衣继续道:“我醒来的第一日,便在思考这个问题。只可惜,我现在还没想明白。”   “师兄,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姜妙音有些沮丧,沉默了许久,喃喃说道:“我也不明白这一切和‘道侣’的关系……”   在青州小院,她听到谢玄衣拒绝自己和宴乐王婚讯的时候,无比开心。   可现在,这心情重新变得复杂了起来。   “结成道侣,是为了让你能够‘活着’。”   谢玄衣凝视着姜妙音的双眼,一字一句认真开口:“这座神游世界有问题。”   “有问题?”   姜妙音吓了一跳。   “这世界太完美,便是问题所在。”   谢玄衣平静开口:“我和禅师碰过一面,宿命长河如今是紊乱状态……有人在操纵长河,篡改因果。我怀疑这座神游世界,已经被篡改过了。”   “你的意思是……这里的因果,被纸人道修改过了一遍?”   姜妙音压低声音,不敢置信:“我们所做的事情,也都在其掌控之中?”   “……”   谢玄衣沉默片刻,意味深长说道:“是的。我认为陆钰真已经来过这里了,月隐界那一战以失败告终之后,他消失了一段时间……既然扶持圣后的结局是以失败告终,那么不妨便让她从一开始便无法挣脱仁寿宫封印。”   这个猜想其实相当跳脱。   但又十分合理。   “你还记得‘纸人术’么?”   谢玄衣平静说道:“陆钰真以‘纸道人’身份显世之时,便已经使用‘纸人术’控制了不少重要人物。这些人蛰伏在各大圣山,世家,乃至道门,剑宫,大褚皇城。他们隐在暗处,几乎不可查觉,一旦陆钰真有需要,他们便会不惜代价点燃自己,来完成‘纸人道’的任务。”   大师兄周至仁是一个。   姜妙音的贴身婢女青珠也是一个。   “什么?”   姜妙音蹙起眉头,只觉得这猜测太过离谱,又觉得真相与之似乎十分接近。   “陆钰真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以‘纸人术’,默默布下大网,渗透各大势力,最终完成掌控。”   谢玄衣挑了挑眉,道:“如果有可能,他当然乐意对圣后施展‘纸人术’,对师尊施展‘纸人术’……只可惜他道行不够,即便拥有【大道笔】,也无法完成这种事情。所以他只能选择从宿命长河中最合适的时间点下手,我怀疑周至仁的叛变,便是被他找到了这么一个契机。”   这一世的大师兄,活得无比幸福,甚至还娶了一位妻子。   在自己的世界中,周至仁可不是这样……   这条“神游线”,看似只有北海大劫这么一场重要变动,但周至仁娶妻这件事情,便足以证明,真正的“变故”在北海大劫之前,更早!   是陆钰真放弃了对周至仁种下纸人么?   亦或者,另有原因?   姜妙音小心翼翼问道:“所以你来青州……”   “从神游中醒来,第一反应当然是找你。了解大概情况之后,我怀疑‘宴乐王’是陆钰真已经同化的纸人。”   谢玄衣平静说道:“那张婚书,若是你接下,大概就会迎来和原先世界周至仁一样的结局。”   “……”   姜妙音神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选择结成道侣,也很简单。”   谢玄衣道:“既然这座神游世界,被陆钰真干预了,那么这家伙极大概率就躲在某处见不得光的地方。他很清楚我会做什么……这个婚讯便是告诉他,我来了。”   当一潭死水之中迎来了一尾活鱼。   那么这潭死水的主人,便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谢玄衣便是在告诉陆钰真——   他这条“活鱼”进入瓮中了。   “你的意思是,这所谓的‘道侣’,不过是权宜之策。”   姜妙音望着谢玄衣,沙哑说道:“你是为我好,为了护着我,所以出此计策……你并不是真心的?”   “这是我刚刚绘刻的符箓,可以守御神魂,你可以佩戴在身,以免神魂失守。”   谢玄衣并未回答这问题,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符箓,轻轻叩指。   符箓掠至姜妙音面前。   “……”   姜妙音神情很是失落。   她接过符箓,默默起身,驭剑离去。   谢玄衣并未与之一同离去。   他只是站在潭水前,平静至极地注视着那道远去身影。   ……   ……   时间过得很快。   谢玄衣姜妙音结为道侣之后,这座天下太平了许多年。   谢玄衣并没有继续在剑宫闭关,而是孤身一人外出游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不少剑宫弟子感到好奇。   为何结成道侣之后,谢玄衣和姜妙音反而更显“疏远”。   但山门长辈,却是不以为然。   对于大修行者而言,短短一两年的分别,并不算什么,阳神境的大修行者,倘若不涉因果,可以活数百年,像谢玄衣这样惊才绝艳的修士,即便遇上不可避免的纷争大世,也可以活三四百年之久。   一两年,不过是漫漫人生中的一朵浪。   谢玄衣去拜访了自己的好友。   陈镜玄击败烟邪之后,成为了大褚正统国师。在这条“神游线”中,他并未和唐凤书产生感情……或许是因为“崇龛善念”取胜的缘故,道门没有产生那么多险恶风波,于是这两人虽为好友,但并无“痴缠”。   谢玄衣还去了南疆。   阴山仍然存在,并且牢牢压制着另外两大邪宗,但白鬼,赤仙,青枭,这些听起来不可一世的“伪圣”,在这一世全都夹起尾巴做人,不敢有丝毫嚣张气焰。   他们根本不敢招惹大穗剑宫。   没有圣后授意,这些邪修连大褚边境都不敢踏入。   对铁板一块的大褚王朝而言,这几位伪圣即便未来有朝一日凝道,也不过是稍大一些的蝼蚁罢了。   当然,前去南疆,并不是为了“阴山”这些蛆虫。   谢玄衣想要取回属于自己的【元吞传承】,但南疆地渊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在这座神游世界,并没有白泽秘陵的存在。   此后……   便是五年过去。   谢玄衣费了五年时间,几乎踏遍了大褚和大离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要看看这座神游世界会发生什么,但大褚王朝的一切都堪称完美,没有争斗,没有厮杀,四境圣山世家和睦相处,朝野内部一片“风平浪静”。   唯一称得上风波的便是离国皇族的内斗。   第二年末。   离国国主重病昏迷,九皇子日夜照顾,太子起兵围困,两方发起争端。   一场厮杀之后。   国主病逝,离国从此割据,太子和九皇子均都拿出了“继位拟诏”,接下来便是旷日持久的斗争……这场厮杀持续了数年,谢玄衣踏入大离之后,还与陈翀交了手,他并没有干预离国的斗争,只是以一个“游客”的身份,默默看着这座世界的兴衰起落。   对谢玄衣而言。   这五年来最大的收获,便是“生之道意”的圆满。   离国这场战争持续了三年。   他行走各郡,救治死伤,并没有依靠“不死泉”,而是依靠前世神海中的生之道意,不断救治伤患。   按理来说。   这一世的自己已经以“灭之道意”晋升阴神。   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凝一条“道意”……   但五年不断奔走,不断搭救,谢玄衣竟是硬生生凝聚出了一条以假乱真的“生之道境”。   佛门六神通,无需修行者抵达何等境界。   只要心诚,便可修行。   这条虚假的“生之道境”,便是类似佛门神通一样的存在……   倘若谢玄衣此刻返回现实世界,他的生之道境大概会突飞猛进,抵达“圆满”状态,但此刻因为没有凝道的缘故,这条道境只能以神通方式存在。   (本章完) 第705章 纸人   第705章 纸人   “谢山主。”   “多谢你这么多年的相助……佛门感激不尽。”   离国,虞州。   大漠飞沙,日月黯淡,一袭僧袍立于沙地之中,神色肃穆,恭敬开口。   此人正是梵音寺现任佛子“隐蝉子”。   由于神游线的因果变动之故,妙真和钧山真人在这个世界均未出现……因为没有转世菩萨现身,隐蝉子便没有让出佛子之位,这一系列因果牵连之下,佛门和太子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隐蝉子鞠了一躬。   这五年,谢玄衣在离国游历,救助了不少苦难群众。   身处高位,怀揣如此大德……即便是佛门那些罗汉,也无法做到谢施主这般舍身为人。   天下十豪之名,已经淡去。   当年与谢玄衣同辈的那些“天骄”,陆续突破阳神境,成为了真正站在山巅之上的大修士。   唐凤书,陈镜玄,陈翀……   但谢玄衣仍然只是“阴神”。   所谓的阴神无敌,已经慢慢成为了过去。同辈人都已经凝道,阴神再无敌又能如何?不少人都说,当年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谢山主”,如今泯然众人矣,接近十年都未曾突破那道门槛,很可能此生都没有机会成就阳神。   这五年,没人知道谢玄衣的踪迹。   除却隐蝉子。   “不必谢我。”   谢玄衣站在风沙另外一边,压了压斗笠笠帽,平静说道:“我之所以出手相助……是因为和佛门有一段‘善缘’。”   关于“神游”的诸多禁忌,皆是禅师出言提醒。   隐蝉子是禅师的弟子。   谢玄衣向来不喜欢欠人人情,禅师帮了自己,他自然会记在心里。   “种善因,结善果。”   隐蝉子温声说道:“谢施主以往和佛门并没有多少联系……想来这所谓的‘善缘’,与家师有关。”   “确与禅师有关。”   谢玄衣只是笑笑,并不多言。   抛开禅师的这段因果,他也会离开大褚,来到这离国。   他想看到“神游世界”的动荡。   大褚太过安定。   而离国的兵乱,很有可能会在现实世界之中发生。   这五年,谢玄衣几乎见证了这场兵乱的每一场激烈博弈,以及重大转折。   对他而言,这也是一个很大的收获。   五年了。   离国兵乱已经接近尾声。   佛门靠着千年底蕴,扛过了太子麾下铁骑最为激烈凶狠的几拨围剿……这场“厮杀”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耗命之战,太子一方士气减弱,这场持续三年的鏖战已经快要落下帷幕。所谓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三年苦战结束,已经到了佛门和九皇子反扑的时刻。   离国这场斗争的结局,谢玄衣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决定离开离国。   未曾想,隐蝉子执意相送,二人来到这虞州大漠,做最后的“告别”。   “谢施主。”   隐蝉子犹豫了片刻,认真说道:“我有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谢玄衣洒然一笑。   “如若贫僧没有看错,谢施主在修行一门与‘生之道’类似的术法。”   隐蝉子思忖片刻,缓缓说道:“老师乃是一千年来‘生之道’修行最为大成的人物,他曾留下了一些心得,造诣。托我在关键时刻,交付到正确的人手上。”   说着。   隐蝉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青匣。   “……”   谢玄衣看着青匣,一时有些动容,他并没有直接接过,而是笑着问道:“既是赠礼,有何不好开口?”   “请恕我冒昧。”   隐蝉子捧着青匣,无奈笑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思索,老师口中的‘关键时刻’,究竟是什么时刻,‘正确的人’,又是何许人也?直到这三年兵乱,贫僧才逐渐明白老师的嘱托,老师大概要托付的人,便是谢施主。”   短暂停顿了一下。   “贫僧有一种预感,这大概会是贫僧和施主最后一次见面。”   隐蝉子诚恳说道:“谢施主此次返回大褚,应当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谢玄衣闻言,眉尖微微上挑。   这五年游历。   谢玄衣看到了很多可能发生在原本世界中的“因果”,他这次离开离国,便是为了尝试终结“神游”。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的确是“他”和隐蝉子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青匣,今日便交付给谢施主。”   隐蝉子微笑道:“师尊之言,便留给谢施主斟酌。何时开匣,便看施主心情。”   谢玄衣接过青匣,准备离去。   隐蝉子忽地又道:“……谢施主!”   谢玄衣回过头。   风沙遮掩了年轻僧人的面孔。   “没什么。”   隐蝉子再次揖了一礼,道:“贫僧只是想替离国这些流民,再道一声谢。”   ……   ……   谢玄衣驭剑返回大穗剑宫,顾不上与任何人传音。   他直接去了莲禁地。   虽是阔别多年,但禁地却未曾发生过变化。   山壁雕刻的莲法案稍稍有些黯淡,但地面大阵的纹路却散发着凌厉的剑意……天光从山峰裂隙之间投落,落在空空荡荡的蒲团之上。   谢玄衣站在蒲团前,对于眼前空空荡荡的禁地并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   师尊并不在这座“神游世界”之中。   所以他从醒来之后,便没有往这里踏过一步。   “师尊,我来看看您。”   虽然蒲团空空如也。   但谢玄衣依旧还是开口了,他来到天光洒落的缝隙前,对着摇曳的光影自顾自说道。   “呼呼……”   微风吹过,草叶拂掠。   谢玄衣坐在大石旁,缓缓说道:“我在这里待了五年。这五年我走了许多地方,如你所说的……我看了不少风景。”   神游世界的因果发生了变动。   故人不相识。   白发送黑发。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谢玄衣坐在天光泼洒的禁地之中,独自一人,将五年看到的事情,经历的风景,徐徐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细致,有时候还会故意卖关子。   好像师尊真在身旁聆听一般。   “五年,差不多是我‘神游’的极限了。”   谢玄衣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原来待在一个世界久了,真的会忘记自己是谁……我已经快要忘记了那个世界的事情,也快要忘记了踏入这条宿命长河的意义。神游不过短短五年,却好像过了一甲子。”   神游……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五年神游。   谢玄衣的神魂以极快速度“腐朽”,不,与其说是腐朽,不如说是“归位”。   他有一种预感。   若是继续待下去,自己的神魂大概会被这个世界磨灭。   这五年……就像是原先的“谢玄衣”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灵魂夺舍,而后夺舍魂念逐渐被磨灭的过程。   ……   ……   “玄衣师兄到底怎么了?”   “消失了整整五年……”   “一回来,就往莲禁地去了!”   此刻大穗剑宫甚是喧嚣,谢玄衣现身的消息传遍诸峰,不少弟子都来到了莲禁地之外,围观等待。   所有人都想知道。   谢玄衣这五年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   轰一声。   莲禁地忽然开了。   “来了!来了!”   喧嚣声中,一缕剑光激射而出,谢玄衣驭剑掠上云霄,直奔玉屏峰而去。   这剑光太快。   即便有长老想要拦截,也根本无暇出手——   只一刹。   谢玄衣便落在了玉屏峰山顶。   姜妙音坐在瀑布之前,虽仙姿卓绝,身形却如入定老僧。只听洗剑池一片铮鸣,无数剑器从池中涌出,悬挂倒映,当真如一条恢弘瀑布,谢玄衣便站在这道银白绚烂的剑器瀑布之前,背负双手,与姜妙音背影相对。   洗剑池瀑布铮鸣不绝如缕。   女子传音声音幽怨:“你还知道回来?”   “五年,弹指一挥。”   谢玄衣平静道:“这应当不算什么,对你而言,五年不见我,也算是一件好事。”   “……”   姜妙音沉默。   “这五年我去离国,救了许多人。”   谢玄衣忽然开口。   姜妙音缓缓站起,转过身子,与谢玄衣隔着剑器瀑布对视。   她依旧沉默。   “当然,我也杀了许多人。”   谢玄衣继续道:“毕竟你也知道,比起救人……我更擅长杀人。我杀了纳兰玄策麾下的‘五绝士’,一刀宗的三位刀隐尊者,潮音阁的大长老。”   此言一出。   姜妙音神色出现了些许变化。   “接下来我还准备再杀一些人。”   谢玄衣背负双手,平静道:“宴乐王,雪主,褚帝……”   说到这,终于被打断。   “谢玄衣,你疯了?”   姜妙音冷冷开口,声音多出了几分寒意。   两人在山顶的这番会见,并未有大阵遮拦。   换而言之。   这些声音,其实已经外泄出去。   “怎么,你怕了?”   谢玄衣笑了笑:“我杀人……你有何可惧?”   这话听上去颇有道理,但实则不讲道理。   天下皆知。   谢玄衣和姜妙音乃是道侣……谢玄衣若是大逆不道,姜妙音岂能浑无责任?   “唰!”   姜妙音连忙抬袖,以玉屏峰山主权位,调动大阵,将两人彻底笼住,杜绝神念探查,也杜绝外界感应。   “你……想说什么?”   女子面色彻底被寒霜笼住。   “我想说什么?”   谢玄衣看到这一幕,轻轻笑了一声,他吐出一口郁气,随意找了一块大石坐下,就和先前坐在莲禁地之中一样。   这一次,依旧是闲叙。   “姓陆的,果然是你。”   谢玄衣面无表情道:“书楼虽然捕捉了你不少情报,但对于‘纸人术’记载全无。我一直猜测,那些被种下‘纸人术’的傀儡暗子,所见所闻……尽皆可传入你的神海之中,看来我没有猜错。”   剑器瀑布那边,女子逐渐背起双手,这不是姜妙音平日里会做的动作……   只不过此刻她依旧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我一直觉得,这座世界实在太平地不像话。”   谢玄衣幽幽开口:“圣后毕竟是一位阳神九重天,十重天的人物……即便被太皇大阵困住,也不至于无声消弭。这样一位人物,即便有朝一日死去,也不该‘悄无声息’……可这里她就好像被人硬生生地抹去了一样,即便是我师尊,大概也做不到这样的事情吧?”   良久的死寂之后。   姜妙音开口了。   她冷笑一声:“你觉得我能抹去‘元凰’?”   这一声开口,其实便等同于承认了身份。   事实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陆钰真承不承认身份都无所谓了。   谢玄衣来到玉屏峰的那一刻,便是要与陆钰真进行这场对话。   “你办不到,但褚帝办得到。”   谢玄衣平静说道:“你搬不起来的石头,自然有人能搬得动……这便是‘纸人术’存在的意义。”   太皇大阵,需要皇血浇灌。   陆钰真杀不死元凰……   但提前知晓“未来”的褚帝,一定可以。   “继续。”姜妙音道。   “这世上本没有后悔药,因果因果,一旦有因,便会生果……”   谢玄衣轻轻说道:“只不过你是一个例外,你可以利用【大道笔】游走在宿命长河之中。按常理来说,扰乱宿命长河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但你并不是那个符合常理的存在,拥有【大道笔】可以自由穿梭的特殊另类,当然想要利用这个权限,栽种出自己希望看到的‘因果’。”   “于是,便有了这座世界。”   谢玄衣道:“在这里,你放弃了‘元凰’,选择了‘褚帝’,进行了一条崭新因果线的推演。这条因果线十分顺利,大褚王朝变得前所未有的太平,直到我的到来。”   “是啊。”   女子叹息一声,遗憾说道:“如果早知道你会来,我一定做得更谨慎些。你在与宴乐王见面的时候,便看出了问题?”   “我倒是觉得宴乐王没什么问题。”   谢玄衣轻声笑了笑:“只不过那张白纸太大,太醒目……以至于我忍不住多想了一些。倘若褚帝是你的‘纸人’,那么宴乐王一定也是……你这些年一定栽培了许多得力心腹吧?或许还有我更想不到的存在。”   “宴乐王那张白纸?”   姜妙音听到这,有些讶异。   听完之后,她耸了耸肩,无奈地笑道:“这只是一个巧合,这家伙只是单纯喜欢作画而已……”   “这世上就是有很多巧合。”   谢玄衣道:“宴乐王喜欢作画,姜妙音喜欢我。真正的破绽,并不在北境,而是在‘你’身上。”   (本章完) 第706章 凝道   第706章 凝道   “我?”   剑器瀑布遮掩下的女子,明显有些诧异。   “还记得结成道侣那一日么。”   谢玄衣轻笑道:“你我一同离开大穗剑宫,寻了一处山水瀑布。”   “自然记得。”   女子蹙眉道:“那一日本该是风光大宴,你却冷落于我……我所作所为,哪里有问题?”   “你演得不错。”   谢玄衣道:“只可惜,言多必失。”   女子默默回想着五年前的交谈画面,忽地定住。   【“我和禅师碰过一面,宿命长河如今是紊乱状态……有人在操纵长河,篡改因果。我怀疑这座神游世界,已经被篡改过了。”】   【“你的意思是……这里的因果,被纸人道修改过了一遍?”】   记忆在这里定格。   原来如此,女子轻轻叹息一声,的确是言多必失。   “我师妹神魂孱弱,北海底的那场交谈,根本没听机会听清。”   谢玄衣淡淡说道:“就算知晓宿命长河有人干扰……她又怎会直接笃定是‘纸道人’所为?”   “你知道么?我最讨厌的便是剑修。”   女子衣衫被风吹起,她幽幽说道:“一丁点蛛丝马迹,也能被剑修找到破绽。就凭这一句,你便料到了是我?”   “何须这一句。”   谢玄衣微笑说道:“你我已经碰了太多次面,不是么?你是了解我的,我行事无需证据,只凭直觉。”   “……”   女子无话可说。   因为谢玄衣的确就是这样的人,若是换陈镜玄来,总归是要收集一些证据,线索,但谢玄衣不需要,他做许多事情都凭直觉,但偏偏直觉极准,从不出错。   “好吧,我承认……你猜得很对,几乎是全对。”   女子笑道:“可是那又怎样?你能如何?”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无赖。   但事实情况就是如此……甚至陆钰真所处的境况,比他所说的要更加无赖。   纸人术已经遍布洒满了这座神游世界。   褚帝,宴乐王,北郡高层,都成为了“纸人道”的一员,整个大褚王朝之所以如此“太平”,便是因为一层无形的白纸结界早已笼罩其上。   依靠着一次次的“穿梭回溯”。   陆钰真已然成为了这座世界的主宰。   别说谢玄衣如今只是阴神,就算是阳神……那又如何?   “纸人道一夜之间在南疆彻底消失,你固然能靠【大道笔】穿梭长河,但你麾下的那些‘人’呢?”   谢玄衣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说道:“虽然神游没有境界要求,但总归有其他限制……以姜妙音阴神绝巅的神魂,都无法忍受这神游世界的魂念消磨……”   即便是自己。   在神游世界游历五年,也快要被“同化”了。   陆钰真麾下还有许多重要“棋子”。   镜三,墨四,池五,琴六,箫七,象八,道九。   这些人,总不至于直接被凭空“炼化”吧?   陆钰真和白鬼赤仙这些人有本质上的区别,他既然选择成立纸人道,收留这些宝器,培养其化形启灵……便不会随意将其牺牲。   “你既然猜得那么准,不妨继续猜猜。”   女子悠然开口,并不着急。   “倒也不难猜。”   谢玄衣道:“宝器化形启灵,比大妖要难得多,天道公平,这些化形宝器的‘神魂’比凡俗要强上不知多少倍。”   在北海陵沉淀的那些宝器,忍受了数百年,上千年的风霜摧残。   凡俗无法忍受孤独。   而对这些化形宝器而言……孤独根本不算什么。   从这个角度来看。   这些宝器,几乎便是“神游”的最佳人选,以他们的神魂强度,根本不必担心进入神游世界之后,灵魂无法承受岁月变迁,就此腐朽同化,失去“本我”……毕竟在绝大多数未经变动的因果线中,它们的“本我”只是一件没有神海的死物。   “你栽培这些宝器,应当是想将其用来作为‘锚点’的吧?”   谢玄衣道:“一件宝器,锚定一座神游世界。化形宝器不必担心岁月腐蚀,他们对你死心塌地,即便你本尊不在这座时空,依旧可以替你掌控大局,布洒纸人之术。”   “呵……呵呵……”   剑器瀑布对面的女子忽地低声笑了。不过这笑声却不再轻松,而是多了三四分阴沉。   “想清楚这一点,我要做的事情便很简单了。”   谢玄衣不缓不慢说道:“陆钰真,如果失去锚点,你大概很难再返回这座世界吧?这么一座接近完美的大褚王朝,需要耗费多少次神游,需要更改多少次因果……”   “说到锚点,你更应该担心自己吧?”   女子幽幽回道:“你若失去锚点,便要一辈子困在这里了……你想成为第二个‘逍遥子’?”   这番话,似乎大有深意。   谢玄衣敏锐捕捉到了语气上的异样。   略微思索片刻,谢玄衣眸光大盛,冷冷开口:“你是纯白山中的那座【长生池】?”   仔细想来,合情合理。   陆钰真虽然能够动用【大道笔】穿梭长河,但毕竟遭遇禅师缠斗,想来在诸多限制之下,本尊是无暇顾及此界的。   既如此。   以纸人术操纵姜妙音的,便最好是一位女子,如此一来,便不至于被自己看出破绽。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女子寒声说道:“你难不成还真能杀了我?”   她是陆钰真的锚点。   姜妙音同样是谢玄衣的锚点。   失去锚点,陆钰真失去了这座神游世界,而谢玄衣……则是失去了返回的可能!   话已至此,女子不再遮掩身份,此刻终于是杀意毕露,只见其主动发起攻势,向前一踏,双袖抬起,霎时间无数剑器调转剑尖,向谢玄衣刺去!   轰隆隆。   剑器瀑布铮鸣!   万千剑气首尾衔接,如一副巍峨浩荡的水墨画。   谢玄衣脚尖轻轻点地,向后退去,面前万千银白剑气好似一张硕大白纸画卷,而他这身黑衫便是醒目至极的一点泼墨。   黑衫被大风吹动,两袖逶迤,无数剑气如狼毫泼洒。   谢玄衣直接祭出灭之道境,与玉屏剑器瀑布对攻——   轰!   这一击,在半空之中炸开黑白烟。   “姜妙音”神色骤然苍白,喷出一口鲜血,重重向后飞去。   但凡身在阴神境,除却“崔鸩”这样的转世大妖,放眼天下,无一人是谢玄衣对手。   就连过上一招也难。   只不过……   这一击对攻,明显不在于分出胜负。   砰一声!   玉屏峰大阵轰然破碎,无数剑修弟子都看见了那染血翻飞的白衣身影。   “谢玄衣……对妙音山主出手了?”   “怎会如此……他们不是道侣么?”   “发生了什么!”   嘈杂之声顿时响起。   先前在莲峰围观的那些弟子,此刻正好赶到玉屏峰前,看到了这骇人一幕——   剑气混杂着鲜血坠落。   只见漫天剑器,悬挂倒凝,黑白二气浑浊交融,化作一条横练悬空瀑布。   谢玄衣负手而立,站在瀑布之上,注视着姜妙音坠落的身形,面无表情,眼中满是冷漠。   “他竟真敢动手?!”   池五坠在地上,砸出一座巨大凹坑。   她躺在滚滚烟尘之中,沉闷咳出一大口鲜血,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刚刚那一击,自己凝聚全部道意,依旧被摧枯拉朽地击败……这姓谢的是真想杀了自己!   这家伙完全不顾及“姜妙音”的神魂?   难道就不怕丢了“锚点”,再也无法返回原本世界?!   嗡嗡嗡。   容不得她有更多反应。   天顶已有剑气攒动之声响起,密密麻麻的剑光在那条横练瀑布上方凝聚。   谢玄衣打开了剑气洞天。   这是要继续出剑。   这一剑……宛如打开天门一般,声势浩荡,令人生畏。   “快散开!”   “退!退!退!”   那些围至玉屏峰的剑宫弟子,看到天顶那璀璨夺目的密集剑光,一个个心生畏惧,连忙向后退去,玉屏峰山门方圆数百丈,都被这炽目剑意所笼罩。   “他……是真的想要杀我!”   凹坑中的池五神色苍白。   正当剑气蓄势抵达最顶点时,金鳌峰方向,忽然响起一道低喝。   “逆徒!放肆!”   只见远天阴云翻涌鼓荡,无数金光飞快汇聚。   这道低喝,伴随着低沉有力的雷霆之声,在金鳌峰上空炸响。   这些年大穗剑宫本来应该十分太平。   因为谢玄衣的“五年游历”,莲峰平白无故遭受了许多质疑。   如若谢玄衣再不现身,这天下十豪之名,恐怕都要被取消。   千呼万唤始出来。   今日谢玄衣终于返回山门了,可谁曾想……时隔五年,这未来的剑宫掌教首次现身,所做的第一件事,竟是要斩杀道侣!   虽然莲禁地迟迟没有动静。   但事至此步,赵通天实在无法放任不管。   只见一道炸雷,从远天掠来,蕴含着浑厚道意,径直向着谢玄衣劈来——   金鳌峰的玄雷大道,道意中正,杀力极强。   这一击。   掌律没有丝毫留手。   显然是要将天顶剑气尽数打掉,直接阻止这场闹剧!   但……   这一击并不遂愿。   谢玄衣站在悬凝瀑布上方,侧方雷声炸响,他却面无表情,甚至连挪首动作也无,只是拂袖祭出【沉疴】飞剑。   一点金光掠出。   轰一声,炸雷破碎!   掌律祭出的【玄雷大道】,直接被从中击碎。   满山哗然。   这一刻……那些年轻剑宫弟子总算是明白,为何莲峰山主谢玄衣并未晋升阳神,却依旧享有“十豪”之名。   这天底下,有谁能够做到,阴神境轻描淡写,随手一击,便可破开掌律剑雷?   掌律的剑气玄雷被沉疴一剑点破——   这座大穗剑宫从原先的沸腾喧嚣顿时陷入死寂!   “去。”   谢玄衣轻轻招袖。   只见无数剑气,密密麻麻从天顶倾泻。   池五神色惨白如纸。   无比强烈的“死意”降临!   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原来道主说得没错,这姓谢的家伙当真是一个疯子。   关键时刻。   一道披挂金灿法袍的高大身影,从金鳌峰山顶一步迈出。   赵通天横身拦在了这座巍峨剑气瀑布之前,他搬动整座金鳌峰,化为长剑,横在天地之间。   “当当当!”   金铁交撞,刺耳入骨。   数之不清的剑气坠斩而下,被金鳌峰尽数拦住。   “谢玄衣,你发什么疯!”   掌律持金鳌峰,满脸愤怒,痛心疾首地质问:“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   谢玄衣并不回应,只是冷漠地看着身下,他的目光越过了掌律,直直锁定了地面凹坑的女子。   这一击被挡,给了池五极大的喘息机会。   已经确定了对方杀意的池五,顾不上身形狼狈,她咬牙站起身来,驭气向着剑宫山门外跌跌撞撞逃去……   逃。   此刻池五心中便只有这一个念头。   一旦被谢玄衣追上……自己真的会死。   “姜妙音”身形化为一道雪白长虹,摇摇晃晃拔地而起,向着北方掠去。   看到这一幕,谢玄衣心湖算是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这才收回目光,平静回应道:“掌律师叔,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你……”   掌律被呛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呵斥。   但下一刻。   赵通天终究是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现在收剑,回莲峰禁闭,还来得及,我替你向你师尊求情。”   “师尊……”   谢玄衣沉默数息,轻轻说道:“师叔,你应该也知道吧?师尊不在这里。”   “?!”   赵通天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掌律师叔,玄衣得罪了。”   谢玄衣停顿片刻,认真说道:“今日我便要凝道晋升,把那些该杀的人……尽数杀掉。”   话音落下。   赵通天心湖隐隐有一种不安预感升起。   只见谢玄衣衣袖,散发出的那些漆黑道意,此刻逐渐凝聚,化为一尊黑衫神灵法相。   早就凝聚雏胚的“灭之道意”,在这一刻补全了最后的缺口。   对谢玄衣而言。   倘若只以“灭之道”晋升阳神,并没有任何难度。   只要一息。   于是……一息之后,那尊黑衫神灵法相所散发而出的森冷道域,便笼罩了整座剑宫山门。   (本章完) 第707章 追杀   第707章 追杀   “凝道了!”   “谢玄衣凝道了!”   一道道惊骇之声,在剑宫山门四处响起。所有剑宫弟子都仰起头来,看着那如被黑纱笼罩的天顶,大日被抹去,数千万缕灭之道意如游鱼一般掠过,将整座大穗剑宫天顶都遮掩笼罩。这漆黑黯意如一张大网,身处道域其中范围之人,纷纷感到一阵寒意。   “这道域……未免太大了些吧?!”   剑宫内那几位阴神境的长老,神色难看,震惊不已。   阴神境道域,笼罩百丈,便已是极大范围。   晋升阳神,固然会有质变。   可他们从未听说过……有人晋升阳神,道域便能笼罩方圆十里!   任谁来看。   凝道已久的赵通天对阵谢玄衣,胜负都没有悬念。   赵通天毕竟是剑宫掌律,修行多年,经历过饮鸩之战,还有“金鳌峰”加持……虽然多年没有出手,但至少也是阳神五重天的修为!   谢玄衣再天才,刚刚晋升,也不可能与阳神五重天较量!   但“灭之道域”瀑撒而下的那一刻。   这些长老纷纷改变了想法。   “……”   赵通天站在道域深处,感受着千丝万缕灭之道意的缠绕,他没有出手破坏谢玄衣的晋升,谢玄衣也没有操纵灭之道意发起进攻。   这位剑宫掌律神色复杂。   大穗剑宫这么多年修生养息,翘首以盼,就是等待谢玄衣的晋升!   这一日……   本该是普天同庆的日子!   为何会变成这样?   “师叔,你若信得过我,便请让道。”   万千道意笼罩叠加的法相正中央,谢玄衣默默感受着凝道的洗礼,这场神游距离“完美”只差最后一步,那便是晋升阳神。   五年游历,既是对生之道的参悟,也是对心劫的磨砺。   而今。   谢玄衣只是轻轻动念,便踏过了那无数人望而不可及的“天堑”。   道意胚胎孵化,大道就此凝成!   此刻谢玄衣,乃是真正当之无愧的“天下十豪”,屹立于阳神之巅,他虽然无法做到像玄芷真人那样,一步踏入六重天,但在完整“灭之道”的加持之下,谢玄衣此刻的战力,远非寻常阳神可以比拟。   “玄衣……”   赵通天看着眼前年轻剑仙,眼中既有怒火,也有惋惜。   他思索了数息,而后摇了摇头,并未选择让开。   “你这五年究竟修行如何,便让老夫来好好检验一番!”   话音落下。   掌律抬起大袖,对准面前不远处的年轻人抓了过去。   只见漆黑道域笼罩的天顶,忽然迸发出一道金灿炽光,那炽光无比耀眼,无比绚烂,好似一抹流星。   那是一把巨剑。   更是一座山峰。   “金鳌峰”骤然收缩,通体锋芒坍塌收缩,凝成一道数尺长的剑气。   这一剑划过天幕,斩过灭之道域,直接来到谢玄衣身前。   “珰!”   谢玄衣毫不犹豫,直接出拳。   这一世的他,虽然没有生之道境加持,但毕竟修出了第二条剑道,肉身无比坚固。灭之道裹挟着武道神胎,谢玄衣直接一拳打在金鳌峰上!   天顶迸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之声。   金鳌峰如一枚铜钟被人敲响,颤声鼓荡,传播荡散到十数里外,不仅仅剑宫,相隔半州,都能听到这恢弘震撼人心的撞击之声!   “徒手接剑?!”   纵然赵通天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一幕画面。   自己的金鳌峰,被谢玄衣徒手接住,一拳打了回来!   掌律有一瞬失神。   这样的画面,其实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上一次完成这种神迹的家伙,便是自己师兄。   轰隆隆。   天顶乱流迸发,金鳌峰失去控制,翻飞而出,重重砸向主人。   一刹失神之后,赵通天连忙收敛心湖,重新驭剑,但这等境界的对决,但凡有一丁点失误,都会导致不可逆转的败势。   唰一声。   耳畔响起风声。   一袭黑衫已然驭剑临至身前。   在金鳌峰稳住剑形之前,谢玄衣便掠至赵通天身前,伸出一枚手掌,无比轻柔地搭按在了后者胸膛位置。   “师叔,抱歉。”   谢玄衣眼神温和,低声传音:“我太了解您的招数了。”   啪一声,气劲迸发。   谢玄衣并未动用“灭之道”破坏掌律师叔的经脉肺腑,只是以道意将护体剑气冲散,确保自身气劲能够击穿对方骨骼。   这一击相当有力,而且控制十分精准——   只一声闷响。   赵通天便失去意识,从天顶坠落下去。   “……”   谢玄衣看着这一幕,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收回手掌,感受着掌心残余的劲气。   与掌律的对决,竟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简单。   不仅仅是因为“了解”。   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这条神游线的赵通天,硬实力远不如原先世界。   其实造就这一幕的原因很简单。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北海大劫”,大穗剑宫虽然修生养息,但却没有什么压力。   三十年前,莲峰气运衰败之际,谢玄衣出现了,并且以一种比“莲尊者”更强大的姿态,直接挑起了未来大梁,在这个世界,褚帝没有殒命,圣后没有出现……这一切种种,尽皆导致了结果——   赵通天不再背负压力。   对于阳神境的山巅修士而言,能修到哪一步,不仅要看悟性,也要看外部环境。   原本世界的赵通天,肩头担子实在太重——   莲峰气运凋零。   掌教师兄闭关。   剑宫与皇城关系不和。   宗门寄以厚望的第一天骄还在北海大劫之中陨落。   这种情况的压迫之下,导致赵通天在剑宫封山期间,日夜苦修,最终与陆钰真交手之际,便迸发出了六重天的实力。   而刚刚的交手。   谢玄衣隐约感觉,掌律可能只有四重天左右的境界。   ……   ……   “真没想到……谢玄衣凝道会是这样的场面……”   “这是要凝道追杀姜妙音么?”   “掌律能拦得住他么?”   漆黑道域的压力,并没有向剑宫地面坠落。   天顶璀璨金芒出现之后,灭之道域的压力陡然减轻了许多,正当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大战结果的时候,天顶的剑芒忽然消散了。   “轰隆隆!”   那缕金灿剑光在空中翻飞,变大,迎风暴涨,重新化为了百丈,千丈。   最终坠入大地。   金鳌峰回归原样。   与此同时,一道披着宽大法袍的身影笔直向地面坠去。   “这是……掌律!!”   “掌律败了?!”   “这就败了!!”   围观的众弟子,尽皆怔住了。   最不敢置信的便是祁烈,他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多年,掌教闭关,天下尽皆默认,师尊乃是大穗剑宫的“最高战力”!   玄衣师兄刚刚凝道,交手不过十息。   师尊便败了?!   赵通天虽然下坠速度很快,但却没有重重砸落在地,立于天顶的谢玄衣轻轻拂袖,顿时有数十条漆黑纤细的灭之“道鱼”划出颀长弧线,追上掌律下坠身形,将其笼罩保护起来。   最终这些游鱼,围绕着掌律,使其以一种十分轻柔的姿势,落在地面之上。   “很好。”   谢玄衣吐出一口浊气。   从凝道,到对决结束,只用了十数息。   他的神念范围骤然扩大了数十倍不止,仅仅一瞬便捕捉到了远天逃遁的那缕虹光。   池五还在自己的感应范围之内。   他收敛道域,向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便跨越数里,来到剑宫山门之外。   这等异象出现之后,剑宫周围便出现了许多修行者……有大褚皇城皇城司的密谍,有书楼暗探,方圆坊的情报使者,以及正好位于中州的闲散修行者。   此刻大穗剑宫山门附近,悬挂着一道道身影。   “你们莫非也要拦我?!”   谢玄衣皱了皱眉,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影。   他冷冷开口,声音却如雷震。   这传音荡出。   阴神境的尊者,心湖如遭雷击,纷纷神色苍白,连忙向两侧让开!   至于阴神境以下的那些修行者,则是根本没办法保持“驭气”,直接坠下地面。   ……   ……   “逃!”   “必须要逃……要逃到‘道主’所留的门户位置,给‘道主’传讯!”   池五驭气从大穗剑宫遁逃之后,心中便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其实并不畏惧死亡。   道主点化了她,给了她性命……   能活一世,便是莫大的造化。   她早就做好了将生命献给纸人道的打算。   只是死在谢玄衣手上,道主会失去“锚点”,这座神游世界乃是道主最为满意的因果,距离道主完成“大宏愿”也只差最后几步……若是自己就这么死了,道主的“宏愿”很可能会因此受到巨大打击。   她必须要活着!   意念顽强的修行者,往往在绝境之中,会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极大力量。   池五此刻的“遁光”已然快到了极致,她忘却了伤势,忘却了痛苦,其身形之快,几乎快要破碎虚空。   一路向北。   短短数十息,便掠出了近百里!   只可惜。   池五的“极限速度”,对于阳神而言,不过尔尔。   轰隆隆隆——   池五心湖之中响起了虚空破碎的震鸣,她惊骇回头,看到了一道被漆黑气息包裹的黑衣身影,谢玄衣甚至没有驭剑,只是平静向前迈步,每迈出一步,虚空便自行破碎撕裂……晋升阳神境前,他便可以依靠绝顶剑术无视“虚空壁垒”。   此刻凝道,赶路速度更是翻了数倍。   恐怕只有妖国以身法速度著称的大妖“朱雀”,大妖“凤凰”,才能从谢玄衣此刻的追杀之中脱身。   “这么快!这就赶来了?!”   池五只看了一眼,心湖便迎来剧震。   在她预想的情况中,现在不该是这样的……刚刚那番“苦肉计”,成功引出赵通天出面阻拦,即便谢玄衣凝道晋升,也不可能如此之快地脱身才对!   “池姑娘,逃得太慢了些,这是要去哪,该不会是‘北海’吧?”   谢玄衣追上池五后,幽幽开口,稍稍放慢了速度。   一追一赶,数十息功夫,两人便已离开中州,来到了青州。   谢玄衣看得出来,这池五是有“目的地”的。   如果没猜错,这女子并不是畏死,而是担心陆钰真失去锚点,损失这座世界的“因果”。这是一个一心一意为陆钰真卖命的“死士”,很可能有手段能联系陆钰真降临这座神游世界。   很巧。   此刻池五所逃的路线,与自己当年北上路线几乎一模一样。   越过青州,便是北郡。   再往后,便是北海了。   “……”   池五阴沉着脸,她很清楚,以谢玄衣的实力,此刻想要抹杀自己,已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既然追上了,没有动手,那自己便要抓住这个机会。   “爹,救我!!”   池五深吸一口气,骤然开口。   她一路向北,离开剑宫,便往青阳城去,此刻隔着数里,直接传音,这一声喊,乃是以“姜妙音”的身份。   事实上。   根本无需这声传音。   大穗剑宫所发生的这场闹剧,已经在第一时间通过传讯令,传到了各大圣地,各大宗门。   青阳城那边早就闹翻了天。   谢玄衣要杀姜妙音,这还了得?姜家完全炸锅了,所有人都不敢置信。   尤其是姜烈老爷子,完全不能相信讯令中的情报。   这些年他虽卧榻,但每隔一段时日,都能收到谢玄衣托人寄来的“绝密匣子”,匣中是一缕品相完美的不死泉水汽。若非有这缕水汽吊命,他在五年前便已入土为安了。谢玄衣虽然消失了五年,但姜烈知道,谢玄衣消失的日子里,一直挂牵着自己。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妙音不好?   于是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姜烈便费积攒多年的人情,请来了百谷的叶祖。   “轰隆隆隆。”   青阳城上方,无数红叶凭空飞卷,在半空之中凝成一道枯瘦身形。   正是姜烈请来的叶祖。   “小谢道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叶祖直接横跨一步,将谢玄衣拦住,他和颜悦色开口,想要从中调解。   但下一刻,叶祖面色就变了。   谢玄衣见面没有解释,二话不说,抬手便直接挥出一道剑气!   只见这道剑气,一生二,二生三,衍化生出无数红叶……   这正是百谷的不传之秘。   焚!   (本章完) 第708章 君锋   第708章 君锋   “焚!”   “是百谷的焚!”   “不……是谢玄衣的焚!”   因为姜家传讯之故,青阳城早有无数修士汇聚。   叶祖现身那一刻,天地元气为之一滞,对于凡俗修行者而言,数年十数年可能都没机会亲眼看到阳神一面。所有人都仰起头来,想要观摩叶祖的风采,但没有人想到,百谷的绝技会从谢玄衣手中施展而出。   轰隆隆!   无数剑气衍化红叶,向着叶祖斩切而去。   “什么?”   看着漫天红叶剑气,枯瘦老人一时怔住,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年轻人。   什么情况!   谢玄衣怎么可能会焚——   这剑招从未外传过。   而且,由于修行难度太大,即便是现任谷主,也没有参悟通透。   “前辈,得罪了。”   谢玄衣依旧是那一句话,先礼后兵,挥袖掀动滔天剑气,直接对着拦在身前的叶祖打去。   “得罪?小谢道友,未免太自大了些!”   叶祖闻言挑了挑眉,并不动怒,只觉得有些好笑。   顾不得追究这焚剑招的来源,只见枯瘦老人抬起双手,从剑气洞天之中引出大道……既是答应了姜烈要调节矛盾,那么他自然做足了准备,倘若谢玄衣愿意听劝,那么大家便坐下来,好好聊上一聊。   倘若谢玄衣不愿意听劝……倒也简单。   打!   剑修行事,干净利落,不愿听道理,便听听剑鸣!   看谁的剑更硬,谁的剑更快!   “嗡嗡嗡!”   滔天剑气来袭,叶祖眉心暴燃起一缕猩红光火。   他同样施展出“焚”!   焚对焚!   一道爆鸣在天顶炸开!   青阳城外,这场剑气对决,如瀑布一般坠地扩散,千丝万缕的粗壮剑气,席卷鼓荡,所过之处,一株株树木拔地而起。   “天呐……又是焚……这次是叶祖的焚!”   “叶祖出手了!”   谢玄衣追杀姜妙音的消息,在极短速度内传遍四境。   不过……出于保护宗门形象的缘故,大穗剑宫掌律与谢玄衣的那一战,讯息传递没那么快。   如今这绝大部分围观者,只知道谢玄衣晋升阳神,并不知道掌律和谢玄衣交手,只撑了不到十息便败下阵来。   因此。   这场气势磅礴的焚对攻,在他们看来,极有悬念!   ……   ……   剑气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百万,再出千万。   数千万片红叶在天顶云雾之间对撞,折射出无数笔直凛冽的剑痕,这些剑痕撕穿天云,划破虚空,却没有割破肌肤,带出鲜血……原因很简单,对弈双方都没有“杀意”,所以这些剑气只是点到为止,彼此对撞折射,将天顶云层切割成亿万片破碎的镜面。   两道身影,便站在这破碎镜面的两端。   天云虽然破裂,但仍然澄澈如一面大湖,殷红剑气四处翻飞,便像是枯冬将至的枫叶。   谢玄衣和叶祖,谁都没有移动。   两人身下堆满红叶。   这些红叶牵连着虚空,拉出无数道纤细锋利的长线,无论谁妄动一下,都会被剑气割伤。   “你小子,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叶祖低下头,看着这堆叠如雪的红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略带羡慕的轻叹。   这焚剑招,极难修行。   除他以外,百谷迄今为止无人能够修行成功。   即便是自己,也吃了许多苦,费了许多时间……才彻底掌握了这招剑式……   而今眼前的年轻人,才三十余岁。   论焚剑招,施展熟稔程度,已经不亚于自己。   “……”   谢玄衣闻言,只能沉默。   他不好说什么。   殊不知。   这一声带着艳羡意味的轻叹,并不是叶祖羡慕谢玄衣的年轻与资质。   叶祖真正羡慕的,是赵纯阳。   叶祖将赵纯阳视为自己一生的最大“对手”。   他知道,自己在修行这条路上,很难追上这种妖孽了……于是便在凝道之后,将所有心血,全部投入了百谷的弟子培养之中。   他对座下弟子的关注程度,费时间,都要远超过赵纯阳。   既然自己比不过赵纯阳,那便让座下弟子,和赵纯阳弟子去比!   刚刚萌生此念之际,叶祖可谓是雄心壮志!   然而半甲子过去。   自己座下那些弟子……别说和谢玄衣相比,即便是和黄素相比,都要差了不少。   那个姓赵的老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修行了得,教弟子也了得?   “谢玄衣,你的确是天才。”   “单论剑招,我胜不了你。”   叶祖看着漫天红叶,轻轻吸了一口气,收敛心情。   这天顶碎云被剑气缠住,二人如今谁也破不了招。   自己无法动身。   谢玄衣也无法动身。   如此一来,便正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双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叶祖顿了顿,温声说道:“只不过我凝道已久……你想要挣脱,也绝非易……”   声音未落。   啪一声!   一道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丝线断裂之声,在天顶云层上方响起。由于焚落尽,此界一片空灵,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显得无比清晰,这丝线断裂之声来自于谢玄衣的“抬手”,虽是被无数剑气缠绕,但谢玄衣仿佛并未察觉,只是抬起手臂,仿佛是在掸去蛛网一般。   叶祖神色顿时僵住。   “啪啪啪……”   无数红叶剑气在这一刻崩断,焚杀意爆发而出,然而那袭黑衫头顶却是浮现出一道漆黑神相,散发着淡淡金芒!   灭之道,兼武道圣体。   丝线破裂,在谢玄衣肌肤之上留下密密麻麻的伤痕。   轻微痛楚转瞬即逝。   谢玄衣伸出手掌,在肌肤之上缓缓抹过……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就是刻意做给叶祖看的,谢玄衣甚至没有动用“不死泉”,只是动用自己对“生之道”的感悟,便轻而易举将这些皮外伤抹平复原。   “我的焚,竟然无法对其造成伤害?”   这一幕,让叶祖大为震撼。   虽然自己未出全力。   但焚之狠厉,天下皆知。   一缕红叶剑气,便足以斩杀一尊阴神……这谢玄衣以“灭之道”晋升阳神,竟然强悍到了这种程度?!   “前辈是想劝我,不要杀‘姜妙音’。”   谢玄衣轻声说道:“这份心意,玄衣心领。只可惜,此刻的‘姜妙音’,并非前辈理解的‘姜妙音’。”   “什么意思?”   叶祖怔了一下。   他的神念当然早就掠过了姜妙音。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邪祟,都无法瞒过阳神境神念的探查……倘若姜妙音被“夺舍”,自己定是早有察觉。   “倘若姜妙音本尊在此,怎会北逃?”   谢玄衣风轻云淡说道:“前辈不妨仔细看看……这交手功夫,她已经快逃出青州了。”   “?!”   叶祖瞳孔收缩,这才注意到,原先往青阳城方向逃窜的姜妙音,已然掠出了百余里。   “谢某没空耽误了。”   谢玄衣轻声说道:“纸人道造的那些孽因,若要一一抹除,今日还要杀许多人。”   这场北逃,池五必定施尽浑身解数,来阻止自己。   青阳城只是一个开始。   谢玄衣心里清楚,叶祖是“无辜者”,他完全与纸人道无关,否则这焚剑招,早已杀意毕露!   转念一想。   陆钰真留麾下“纯白尊者”坐镇神游世界,维护因果秩序,总该受到一些限制……纸人道虽然布施了许多“教众”,但仔细想来,似乎并没有一尊阳神,完全沦为纸人道棋子!   是因为阳神牵扯的因果压力太过庞大了么?   还是另有原因?   来不及多想,谢玄衣一步踏出,直接跨越堆满红叶剑气的层层天云,来到叶祖身前。   “……你!”   叶祖刚刚开口,只来得及吐出一字,便再无后续。   如法炮制。   谢玄衣一掌按在叶祖胸前。   砰!   一声闷响,无数红叶剑气随风破碎,天云瀑撒而下,叶祖身形如断线风筝一般坠落。   “叶祖败了!”   “败得好快!”   青阳城下,一道道惊呼响起。   有人从剑宫一路追到青州,马不停蹄,此刻看到天顶那道坠落的身影,以及漫天破碎摇曳的红叶,忍不住开口嘀咕:“等等,这一幕画面有些眼熟啊,我好像刚刚才看到过……”   ……   ……   禅师说得很对。   这世上没有两条一模一样的河流。   即便有,那也是相似的巧合。遥隔多年,某座神游世界再次出现了横跨千里的“北海追杀”。   主角依旧是谢玄衣。   只不过……另外一个主角变成了姜妙音。   整个大褚王朝,都被这场追杀所震动,所有圣山,所有世家,尽数出动。大褚皇城派遣皇城司,暗探,调动了近百艘宝船,想要在北郡地带阻拦这场追杀。正如谢玄衣所预料的那样,纸人道腐蚀了这座王朝,“褚帝”已经沦为了纸人术操纵的傀儡棋子。   池五已经顾不上阴谋暴露的风险。   她只想活命。   只可惜……   如今的谢玄衣已经“凝道”,掌律和叶祖的阻拦均以失败告终,纸人道那些暗子只有阴神境,褚帝派遣的宝船,根本无法阻拦谢玄衣分毫。   漫天宝船,甚至没来得及穿梭虚空大阵,便被剑气击坠。   这场追杀,并不漫长。   历时不到一日。   两道身形,一追一赶,横跨了三座大州,最终抵临北郡。   池五的路线,显然是奔北海而去……但她掠入北郡之后,却是刻意调转了方向,临时向着北境长城靠拢。那里有宴乐王铁骑驻守,还有北郡诸多世家相持,这场闹剧发展至此,已是四境人人皆知。   “唰。”   池五落在北郡一座小荒山山顶之上,这里已在北境长城周边,距离最近的烽火台驻守点只有十数里。   这短短数个时辰,动用诸多妙术,甚至吞服丹药。   “呼……”   池五神色苍白如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即便谢玄衣没有动手,她现在也到了崩溃边缘,被飞剑斩首固然可怕,但那把飞剑始终悬而不落,更加吓人!   “不逃了?”   谢玄衣背负双手,落在山顶,平静开口。   这座荒山并不高,但四周雾气却是很大,北郡又与青州不同,常年大雪,此刻风雪落在“池五”身上,加上大雾笼罩,看上去身形朦胧,哪里还有姜妙音的影子?这分明就是纸人道修士的模样。   “我逃不过你。”   池五惨笑一声。   她捂着心口,压低声音说道:“谢玄衣……我知道,你是故意不杀我的。你想看我逃到哪里,你想利用我……找到道主……”   “……”   谢玄衣不语,只是微微眯起双眼。   “你差点就成功了。”   池五轻轻说道:“最开始,我是想寻求‘道主’帮助的。但后来我改变了念头。”   池五的路线发生了明显的偏转。   虽然不知道其终点,但谢玄衣的“心湖感应”却告诉他,池五很有可能是要逃去北海。   “你改变了念头?”   谢玄衣轻轻笑了笑:“你该不会觉得……逃到这里,就能活吧?”   他的神念,早就落满方圆数里。   这做烽火台名为“君锋”,附近相当荒芜,周围只有一座小城,在这座神游世界之中,褚帝并未罢黜镇守使,所以君锋城还算繁荣。池五挑选的这座荒山,距离小城还有一段距离,适合埋伏铁骑。   事实上,池五的确也这么做了。   谢玄衣感应到了荒山附近隐隐布好的阵纹……   如果没有猜错。   宴乐王早就率着麾下铁骑在附近一带等候,只等池五抵临,自己入瓮。   “是死是活,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池五垂下眼帘,自嘲笑道:“或许,今日死在这里的人,会是你也说不定。”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一个笑话。   但谢玄衣却并没有笑,因为他很清楚,池五并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一个连自身性命都可以抛去不要的人,选择拼命……极大概率是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胜算。   “咚。”   “咚。”   “咚。”   风雪深处,隐隐响起了钟鼓震颤的低鸣,以及严肃威严的铁蹄之声!   一道道黯淡符光在荒山四周亮起。   谢玄衣微微皱了皱眉,他隐约感到……这座天地与外界的连接,好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   ……   (ps:这一章之所以叫“君锋”,是因为最近在玩流放之路,这游戏真好玩呀tat。)   (本章完) 第709章 举国之力   第709章 举国之力   咚!咚!咚!   铁蹄声从风雪深处传来,一道道黯淡符光自天地之间横掠,如铁索一般串联绷直。   谢玄衣的预感并没有出错。   北郡之地本就元气稀薄,此刻在大阵作用之下,整座小荒山的元气尽数被封锁抽干……这便是大褚皇族的“锁龙阵”,这世上绝大多数修行者战斗之时都需要动用元气,即便是专门修行肉身体魄的北境武夫,也至少需要一口元气来维持武道金身。   可以说,锁龙阵便是诸多大阵之中,针对元气修士的最大杀器!   只不过。   对山巅阳神而言,这世上的绝大多数阵法都失去了意义。   不久前的那场北海畔大战,精通百家阵法的陈镜玄,就没有布下“锁龙阵”,因为小国师比谁都清楚,阳神境的道门大真人,体内洞天自成一界,即便封锁天地元气,也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此刻,同理。   谢玄衣神色平静,注视着风雪大雾之中缓缓涌出的列阵铁骑。   密密麻麻。   一眼望不到头。   为首者,正是五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宴乐王。   再相逢,便是刀兵相见。   此刻宴乐王浑身佩戴甲胄,原先那张阴柔俊美的面颊,笼罩在森冷寒光之中,只剩杀伐果断。   佩刀出鞘,露出一抹寒光,更是衬地整个人杀意凛凛。   五年不见。   宴乐王竟然也完成了“晋升”!   这一点,倒是与谢玄衣预估中地有些出入……他本以为,纸人术无法操纵阳神境的棋子。不过这座神游世界的“因果”在纸人术的影响之下,已经发生了剧烈变化,原先位于阴神境绝巅的“纸人”,在漫长时间的影响下完成晋升,倒也合情合理。   天地大限在此,只要气运大潮不变,无论什么时候,阳神都是最难晋升的那一档存在!   宴乐王可以说是这座神游世界之中,天赋最高的“棋子”。   也是唯一晋升的“例外”。   “所有人,听我号令!”   宴乐王面无表情地开口,站在山下,望着山上人,一声低喝,他拔出长刀。   轰隆隆!   只见无数风雪向着刀锋汇掠而去……   显然这漫天霜雪大雾,尽皆与他所修“大道”有关。   伴随着宴乐王一声令下,拔刀之声此起彼伏,连绵响起。   数千铁骑,列阵将此山包围,围地水泄不通。   “大阵,铁骑,再加一位阳神……”   谢玄衣神色不变,望向不远处的池五,开口问道:“这就是你的底牌么?你觉得这样,能够拼掉我?”   “……”   池五只是笑笑。   虽然这一路都在逃。   但谢玄衣和掌律,和叶祖的两次交手……池五都“看在眼里”。   她很清楚。   面前这个年轻剑仙,绝非等闲阳神。   “有些事情,总要试一试,才知道答案。”   女子捋了捋发丝,柔声开口:“你既对自己的实力如此自信……不妨看看,今日能不能活下来……”   说罢,她便向后退去。   天地间的风声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只见山脚底部,宴乐王轻轻拽动缰绳,胯下那匹带着妖族血裔的雪白龙马便跃出数百丈,直接破碎虚空,来到小荒山山顶!   轰!   他一刀斩下,漫天风雪尽皆被刀光撕裂!   这一刀凝练如长虹,气势浑厚……   单论晋升后的刀法威势,这宴乐王比一刀宗少主罗海要更加强横,更加难缠!   砰!   谢玄衣并未后退,只是平静拂袖,以剑气将刀罡击碎。   一击祭出。   整座小荒山虚空都被打裂!   宴乐王胯下神骏无法承受这磅礴威压,落地之后,四蹄折断,重重摔倒在地,披挂重甲的俊美男人落在不远处,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看样子是对神骏之死毫不在意。   “谢兄,又见面了。”   宴乐王背负双手,悠然开口:“时隔五年,不曾想会有今日。”   五年前。   两人和平商谈,在庭院之中各退一步。   五年后。   两人刀兵相见,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世事难预料。”   谢玄衣淡淡道:“不过……今日这番场面,你该早想到的。”   “是有些可惜。”   宴乐王微笑说道:“那时候你还未能晋升,倘若集力剿杀……想来一定不会比今日麻烦。”   北郡那场会面,是这一切开始的源头。   正是王府庭院的那场交谈,使得谢玄衣彻底确认了纸人道在这座神游世界的存在。   “……”   谢玄衣微微皱眉。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对自己而言,纸人道隐在暗处。   可在池五眼中,自己“神游者”的身份似乎早就暴露,纸人道既然想要操纵因果,那么便该早早杜绝自己这个祸害才对。   池五……竟然给了自己五年时间。   这五年,纸人道究竟在筹备什么?   大褚王朝风平浪静。   离国那边虽在争权夺位,但也还算太平。   一切好像都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这五年来谢玄衣不止是一个游历者,更是一个旁观者,他自认两座王朝发生的重要事件,都不可能逃过自己的眼目。   不。   等等。   谢玄衣心湖咯噔一声,骤然明白了问题所在。   这天下很大。   两座王朝,并不是全部。   降临神游世界之后,谢玄衣默认纸人道会在大褚和大离之间操纵因果,但事实上,在北郡更北的荒芜之地……还栖居着一个被人下意识忽略的“国度”。   妖国!   “哗啦啦。”   二人交谈之间,小荒山天顶的雪势逐渐变大。   天顶坠落的大雪,一片一片,如刀锋般锋锐。   谢玄衣头顶撑开一道剑气屏障,将这片片雪屑尽数切斩破碎。   正是从这一刻起。   谢玄衣心湖之中的“不安”逐渐明晰,而且愈发强烈起来。   这“不安”并非来自于宴乐王。   而是来自于更远的北方。   “一位阳神,一座大阵,再加上一万铁骑……或许杀不了你……”   宴乐王轻声说道:“但若再加上一座妖国呢?”   咚!   咚!   咚!!!   大地仍在轰鸣,只不过围剿部队早已就位,这轰鸣之声并非来自于宴乐王麾下的北境铁骑,而是来自于“君锋”长城的外围。   ……   ……   数里之外。   烽火台前,大雾笼罩,地面轰鸣震响不断。   本该驻守烽火台的几队边戍铁骑,因为宴乐王的临时调令,被强行撤走,于是这座烽火台只剩下零零散散的驻兵把守,当地鸣震颤声音响起之时,君锋城墙斥候下意识要翻墙探查情况,但讯令之中响起了高层喝止的命令。   于是。   在数十息后。   大雾破碎,一张巨大如山的狰狞面孔,忽然出现在了烽燧城墙驻守士兵的面颊。   那是一头足足近百丈之高的白猿,体型极其雄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便将烽燧台的赤火直接吹灭,大雾也随之搅动,驻守兵卒瞪大双眼,还来不及以神念将“敌袭”二字传出,头顶便有一片阴翳笼罩,落下,愈发巨大。   最终“轰”的一声——   白猿一巴掌拍下,重重砸落在君锋城墙之上,说也来“巧”,常年开启的护城大阵也在今夜关闭,这一巴掌实实在在落下,大阵元罩根本没有起到一丝一毫的阻拦作用,整座巍峨城墙在这一巴掌拍击之下,迎来了摧枯拉朽般的毁灭!绵延数里的君锋防线,在这一刻犹如一条脆弱狭长的腹蛇,拦腰被拍碎截断,无数土石横飞,白猿拍打位置的两侧,便像是腹蛇弯曲抬起的躯壳,被巨大劲气灌地向上翻翘,拔地而起!   “呼……”   白猿拍出这一掌后,稍稍停顿了片刻,微微转动头颅,似乎是在捕捉方向。   在它头顶。   一道白袍身形盘膝而坐,闭目养神,似乎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浑不在乎。   那人虽然闭着双眼,但面目五官却长得极其凌厉,颇有些尖嘴杏腮,面颊两侧还生着淡淡的绒毛,此刻双手搭落,膝前横着一根金灿棍,掌心恰好落在金棍两侧。   轰隆隆隆。   白猿转动头颅,径直向着小荒山方向踏步而去。   约莫过了二十息,“君锋”城墙被突破的消息,终于传到相邻烽火台,宴乐王虽然负责执掌北郡,看管长城,但毕竟北郡一百零八位镇守使才是这座长城的真正守望者,大量铁骑在此刻调动,向着“君锋”城墙破碎缺口涌去。   只可惜,二十息已经太晚。   在那头巨大白猿率先撞开城墙之后,数之不清的妖兽跟在其后。   大阵破碎,天凰宫的飞禽也肆无忌惮出现。   无数传送门户,在君锋城墙破碎坍塌的缺口位置浮现——   这场磅礴妖潮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凝聚,一时之间化为锋利长剑,在捅破浑厚城墙之后,向着大褚腹地笔直贯穿,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短时间内调动的这些铁骑,根本无法遏制妖潮南下进攻的疯狂……   这是一场堪比“饮鸩之战”的突围强袭,北郡长城坚守接近百年的太平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而始作俑者,正是宴乐王。   又或者说,是纸人道。   ……   ……   君锋城墙坍塌破碎之后,谢玄衣彻底坐实了心中猜想。   这五年。   纸人道所做的最重要之事……并非操纵“大褚”或者“大离”,在经历了圣后因果的破碎失败之后,陆钰真决定另辟蹊径。   “所以,纸人道真正的意图,是为了掀起这场妖潮么?”   谢玄衣站在风雪之中,声音很轻地开口。   “其实是为了气运。”   宴乐王平静说道:“这座天下,豪杰虽多,气运却少,想要掀起一场大潮,就要开启一场乱世……”   “如此一来,就能扭转气运?”   谢玄衣冷冷开口。   “总好过太平盛世。”   宴乐王笑着将长刀对准谢玄衣,声音忽然变得缓慢起来,一字一顿道:“乱世……才能出英雄!”   锵!   无数刀罡,齐齐迸发,向着谢玄衣剿杀而去。   整座小荒山在这一刻,被大成刀域笼罩,磅礴风雪在这一刻凝落坠压!   此刻谢玄衣算是明白这座世界,“雪主”为什么会选择跟随宴乐王了……这位北郡年轻王爷的刀术和道意都磨砺抵达了顶点,当真是大褚翻版的“陈翀”,纸人道为了栽培他,没下少功夫。   风雪大道的磅礴威压轰然砸落!   整座小山截截崩塌!   谢玄衣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抹过,一缕金光贯穿天地之间,直接将漫天风雪打得支离破碎。   沉疴以极快速度向着宴乐王眉心刺去!   或许是因为纸人道对谢玄衣情报了如指掌的缘故……宴乐王在飞剑来临之前,便选择横刀阻挡,竟是硬生生挡住了这极快的一击。   珰一声!   刀锋被飞剑重重撞击了一下,宴乐王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唔!”   宴乐王反手将长刀插入地面,退出数十丈,刀罡将地面拉出一道巨大沟壑,这才堪堪止住退势。   他神色阴沉地注视着自己的持刀之手。   仅仅是短暂对攻了一下……   手掌虎口便被震得发麻,出血,大半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都是天之骄子!都晋升了阳神!   为何差距会如此之大?!   另外一边。   谢玄衣同样冷哼了一声,不过那尊灭之道大成的武道神相,微微斜肩,完全扛住了宴乐王竭尽全力砸下的那座风雪道域!   谢玄衣并未受到多大伤害。   但这一击用力极重,道域持续下坠,几乎将整座小山夷为平地!   数息之前,谢玄衣还位于百丈之高。   数息之后,风雪道域已将地面碾出一座凹坑。   “给我杀!”   宴乐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子,重新举起长刀。   山已平。   那些铁骑听到号令,毫不犹豫开始冲锋……   “……”   谢玄衣看着这一幕,神色有些复杂。   在阳神境界的“山巅对决”之中,这些肉身只有炼气筑基境的北郡铁骑,数量再多,都改变不了胜负。   这些人,和锁龙阵一样。   是这场战斗中的“灰烬”,是“弃子”,是无关紧要的“白纸碎屑”。   这个道理,谢玄衣知道,宴乐王知道,池五也知道。   但在纸人道的理念中。   栽培这些弃子,废纸……   便是为了此时,此刻!   谢玄衣轻叹一声,轻轻拂袖,生出一道剑气。   灭之道凝成结界。   只笼罩方圆二十丈。   这座结界并不大,却在落定那一刻,结成了一座绝对的“死亡道域”,铁骑呼啸而来,撞击在剑气屏障之上,入骨入肉,直接化为灰烬,连惨叫和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如果从高空俯瞰,便能体会到,这是一幕何等震撼人心的画面。   在惨白荒芜的大地凹坑之中。   数千铁骑,前赴后继,只为围剿合杀一人!   那人,在无数铁骑包围之中,只不过是一枚极其细小,几乎不可查觉的黑点。   看上去,这一幕简直是“蚍蜉撼树”。   只不过。   千万人是蚍蜉。   那一人是树。   就是这枚细小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黑点,散发着如深渊一般的剑气,不断吞噬着这些铁骑的生命。   一百,一千,一万。   来多少,结局都一样。   (本章完) 第710章 斗战   第710章 斗战   大雪弥漫凹坑,数之不清的铁骑向着凹坑中心发起亡命冲锋。   密密麻麻的雷震之声回荡凹坑之中。   一缕漆黑剑气,围绕谢玄衣飞快旋转,化为一座漆黑结界,谢玄衣抬起头来,原先埋在雪山四处的“锁龙阵”符箓纷纷飘起,在宴乐王的大道支撑之下,于天顶重新排列,化为一座符山,向着自己压来,这座大阵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让自己在短时间内乖乖“待”在地底,接受铁骑前赴后继的冲锋洗礼。   其实这种压制毫无意义,对谢玄衣而言,即便原地不动,杀尽在场全部铁骑,也不算难事。   最多最多,只会消耗剑气洞天中一两成的元气。   但在宴乐王看来,这一两成元气……很重要。   只要些许的变动,便能够决定这一战的最终走向!   “……”   谢玄衣看着这些铁骑,心中掠过一抹不忍。他平生杀过许多人,杀过许多妖,但死在自己剑下的每一缕亡魂,皆有其“取死之道”。这些北境铁骑平日里驻守边疆,为大褚太平安定抛头颅,洒热血,无论如何不该死在“内斗”之中。   只可惜,军令如山。   宴乐王让他们冲锋,他们便不准后退!   一念落下。   谢玄衣不再犹豫,他抬起手臂,并拢双指,对准宴乐王抛飞而出的方向,重重一点!   擒贼先擒王!   这座锁龙阵,乃是宴乐王在支撑!   杀了宴乐王,大阵便自动破碎——   嗖!   指尖点落,沉疴以极快速度掠出。   只见一缕金光以极快速度跨越地平线,对准宴乐王眉心狠狠刺去!   “珰!”   这一剑依旧被格挡!   宴乐王几乎是违反惯性地横刀,沉肩——   风雪破碎。   一抹血线飙飞而出。   宴乐王长刀被剑气打出一道裂纹,整个人再度横飞而出。   “铛铛铛!”   谢玄衣没有丝毫停顿,操纵飞剑,一剑接一剑的刺向宴乐王。他知道纸人道多半是针对自己的飞剑,研制出了专门防守的“秘术”……既然无法突袭命中,那便正好正面硬撼!宴乐王能扛得住一剑,那自己便刺出十剑,百剑!   轰!   横刀防守的宴乐王咬牙怒喝一声,展开道域,整个人退入风雪之中,化为一道雾影。按理来说,藏身道域之中,极大概率可以躲过这不讲道理的飞剑攻击……但谢玄衣的神念强度远超宴乐王想象。   虽然风雪笼罩大地。   但飞剑依旧“精准”,仅仅迟到了一息,便重新向着眉心袭来!   宴乐王再度横刀硬抗,再次被打得喷血倒飞而出,他顾不上狼狈姿态,开始沿着道域边缘飞快奔跑,想要甩掉飞剑……但依旧枉然,谢玄衣神念死死锁定了这位北郡王爷,今日这一战,他要赶在妖国大潮来临之前,先斩杀纸人道在大褚境内的最强“暗子”!   凹坑之中。   谢玄衣衣袖被大风吹起,在极致洁白的大地上,掀起一层层黑浪。   死寂气息,与这黑色潮水一同扩散。   北境铁骑撞在这座压缩到极致的灭之道域边界,顷刻之间便被剑光点燃,化为灰烬,连尸骸都无法留下。这阵大风吹过,无数漆黑灰烬翻飞鼓荡,短短数十息,便有近千铁骑死在道域碾杀之下……这还是谢玄衣刻意缩减道域的结果。倘若他要与宴乐王全力对决,将道域扩展到最大,只怕这些时间,已经足够他杀死全部铁骑!   最终。   宴乐王实在扛不住飞剑追杀的压力,他无暇再顾及天顶那座“锁龙阵”,放弃了符山。   几乎是在宴乐王收念的一瞬间。   谢玄衣同时收回飞剑,将沉疴引向天云位置,一线金光洞穿天穹,锁龙阵化为无数碎屑,就此灰飞烟灭。   池五为今日之战准备的第一道底牌,彻底粉碎。   撤去“锁龙阵”,只为宴乐王争取到了极其短暂的两息喘息功夫。   谢玄衣随剑光一同攀升,离开凹坑中央,那些铁骑也不再冲杀,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弩箭疾射……只不过这些弩箭甚至连“干扰”都做不到,谢玄衣扩大了道域范围,密密麻麻的箭矢在半空之中便被灭之道意吞没。   一座方圆百丈的浑圆黑域,如大日般扩散。   谢玄衣神色凝重,望着北方。   他看到了君锋城墙坍塌的景象,也看到了巍峨壮观南下肆虐的“妖潮”。   这,才是纸人道的真正“底牌”!   陆钰真降临这座神游世界,想要操纵的并非是大褚王朝……   目光掠去。   隔着十数里。   谢玄衣看到了一头极其魁梧的巨大白猿,如果没有猜错,君锋城墙的破碎坍塌,便与这头白猿有关。   单看境界,那头白猿已然是阳神大尊!   而在那白猿头顶位置,竟还坐着一道年轻身影,谢玄衣只看了一眼,心湖便感应到了极其强烈的“危险”,这一世的自己虽然无法与原本世界相比,但凝道之后,也是同境无敌手的存在!   那坐在白猿头顶的年轻身影,竟是给了自己与“崔鸩”不相上下的威胁感!   最为匪夷所思的是。   自己隐约感觉,那头年轻大妖,很有可能和“崔鸩”不同,并非是转世阳神修行……而是和自己类似的,真正的年轻天骄!   “嗯?”   这一眼,同样引起了十数里外的注意。   始终盘膝悬坐,闭目养神的年轻大妖,缓缓睁开双眼,一双金瞳浮现些许困惑。   他望向南方。   遥隔层层霜雪,两双目光汇聚,碰撞。   下一刹。   年轻大妖由极静入极动,豁然站起身子,拎起棍棒,只踏出一步,便消失于风雪之中。   唰!   谢玄衣心湖危机掠过,他瞳孔收缩,只见一道浑厚金芒砸破虚空,自头顶坠下……   论威势,论压力。   远比“锁龙阵”要强悍得多!   “嗡!”   拎着棍棒,踏破十数里虚空的年轻大猿,单手持棍,当头砸落,看似轻描淡写,但这一棍震得方圆数百丈阴云破碎,就连谢玄衣的“灭之道域”都受到了影响。   雷音鼓荡!   谢玄衣以沉疴硬撼,这一次他换位感受到了“宴乐王”面对自己之时的压力!   这一棍极沉,力量极大!   剑修飞剑固然凌厉,但毕竟不是以力取胜……   这妖猴的棍术,截然相反,分明是一力降十会!   沉疴以极快速度飞出,在半空中被金棍抡中,本该爆发出的杀力,被雷音震散,有力无处使,直接被打得倒飞开来!   “好强的力量!”   谢玄衣心头暗暗一惊,同境对决如此多次,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在本命法器对攻之上“吃瘪”。   只一棍,灭之道域便被打得向下坠去,几乎快要坠至地面,才止住退势。   “这是大猿山的‘圣皇子’?”   短暂碰面,谢玄衣已然猜到了对方身份。   妖国几大势力,各自雄踞一方疆域,泾渭分明,隐隐有高下之分。   饮鸩之战结束之后。   天凰宫为尊,大猿山位居第二……其他势力争斗,互有胜负,但这排名前二的超然势力,却是毋庸置疑的!   饮鸩之战结束。   天凰宫的老宫主,和大猿山的圣皇,都受了重伤,开始了漫长闭关生涯。   天凰宫的“天命王座”始终空悬。   但大猿山的新任“圣皇”,却是早已有了人选!   虽然遥遥隔着数万里,但大猿山那位“年轻圣皇”的成长,即便在大褚王朝,也是备受瞩目……人族有谢玄衣,妖国有圣皇子,这两人常常被拿来做对比,或许是当真“有缘”,又或许是命运巧合。谢玄衣殒命北海之后,大猿山的那位圣皇子也不再现世,又人说其已经成功凝道,成为了大猿山的新任领袖,不必再抛头露面,四处游历,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总而言之。   谢玄衣许多年前,便想见见这位“妖国宿敌”。   未曾想,第一次碰面,会是在这座神游世界。   来不及多想。   虚空之中再度响起雷震之声。   第二棍再度袭来!   这一次不再是当头砸落,大猿山的年轻圣皇在远方虚空之中现身,攥住金棍,单臂夹住,轻轻向前一递——   虚空顿时响起风雷爆破的巨响!   只见一缕金光暴涨,金棍隔着百丈戳出,直接戳破道域,层层推进,摧枯拉朽一般将“灭之道意”震得粉碎!   “这家伙修的是什么道意?我的‘灭之道’竟然无法阻挡?”   谢玄衣神情凝重。   大道修行到这一步。   “灭之道意”已经是所有大道之中,最为顶点的存在。   对方道意再强,也不过是同一级别,就好比崔鸩的“阴浊之道”,撑死了只能和“灭之道”互相折磨。   不过这大猿山年轻圣皇的“棍意”,裹挟着极其浩荡并且纯粹的威严气息。   单一的“灭之道意”和“阴之道意”,很难完成接近。   咚!   谢玄衣抬起双手,将全部大道道意凝聚,接住这一棍。   幸好自己还有“武道神胎”!   只不过……   接住这一击,并未结束。   妖猴在百丈之外,轻轻转动棍身。   轰隆隆隆!   那根扩大数百倍的长棍,带着璀璨金光,开始翻天覆地地抖擞金芒,只一刹那,便几乎快把半座灭之道域尽数搅碎。   “这家伙的大道,克制‘灭之道’!”   面对如此浑厚的攻势,谢玄衣只能避退。   他被迫散去灭之道域,向着风雪深处掠去。   那金棍倒也不“得寸进尺”,打散灭之道域之后,便骤然收缩。   虚空尽头。   年轻大妖杵棍而立,挑着眉毛,远远观察着不远处的“谢玄衣”,显然对于这第一次相逢的对手,他也是极感兴趣。   “只以单一道境与其相争,十分吃力……”   谢玄衣退到百丈之外,深吸一口气,陷入思索之中。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这大猿山的‘年轻圣皇’竟有这么强?纸人道能在妖国操纵如此强大的人物?”   同为阳神。   这大猿山年轻圣皇的实力,远在宴乐王之上!   按照原先猜想。   在这座神游世界之中,纸人道的“纸人术”,只能牵引阴神境尊者。   这大猿山年轻圣皇的实力,实在有些强得离谱……这家伙总不可能是刚刚才完成晋升吧?   这念头刚刚浮现。   风雪深处,便响起了厉喝。   “杀!”   宴乐王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拔刀突袭,踏破虚空,瞬间掠现至谢玄衣身后,他顾不上浑身伤势,攥住长刀,将全身道意都灌注于刀锋之上!   轰隆隆!   风雪呼啸,尽数加持于此刀之上!   “?!”   谢玄衣瞳孔收缩。   风雪中拔刀之声响起的那一刹,他便紧急收敛了心神。   正当他准备祭出沉疴,完成防守之际——   远天虚空尽头的年轻圣皇忽然动了!   杵棍而立的大妖,冷哼一声,猛地抬起长棍!   只见一道金芒暴涨,跨越百丈,直接戳中了宴乐王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炸响!   宴乐王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这一幕。   自己浑身护体刀罡,被这一棍戳得粉碎,连带着黑鳞重甲,也一同被打穿……这一棍简直比飞剑还要更加凌厉,直接戳穿了他的血肉,从前胸戳入,后心穿出,金芒裹挟着极其炽热的高温,将心脏,以及周遭血肉尽数焚化。   这一刻,谢玄衣看清了金棍蕴含的道意!   这大道道意,乃是极致纯粹的“斗战之道”!   世上的一切污秽,幽浊,阴暗,死寂气息,尽皆被这“斗战道意”克制!   怪不得……   没有“生之道”加持的单一灭之道意,很难靠近这金棍,自己的道域,先前被一戳就破!   风雪呼啸声中,宴乐王向地面坠去。   他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血浆迸溅,没了反应。   中了这么一击。   只怕是很难再活下去了。   “嗖——”   金光来得快,去得更快。   上一刹,贯穿风雷,下一刹,骤然回缩。   年轻圣皇恢复了杵棍而立的姿势,站在虚空之中,一副无敌之姿,他望着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宴乐王,眼神之中满是轻蔑和不屑。   在他看来,但凡与敌人交手,必定要正面分出胜负!   他修行“斗战之道”,从不做暗中偷袭这等卑鄙龌龊之事!   (本章完) 第711章 大敌   第711章 大敌   风雪消弭,鲜血蔓延。   宴乐王倒在地上,瞳孔之中满是困惑,不解。   他不明白……   为何大猿山圣皇子要对自己出手?   妖国南下之心从未消亡,这些年各大妖族圣地虽有内斗,但对于人族大修行者的态度却是一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决不能让人族再出现“赵纯阳”和“逍遥子”这等级别的领袖人物!   而谢玄衣,就是这么一号存在!   按理来说,重创杀死谢玄衣的机会,圣皇子一定不会错过!   嗡!   一道剑鸣响起!   谢玄衣没有犹豫,挥袖唤出飞剑,直接将宴乐王头颅斩下。   这位在纸人道操纵之下,背叛大褚,放纵妖国南下的北郡王爷,就此含恨离世。   整座战场,顿时变得清净起来。   虚空之中,两道身影遥遥对立,圣皇子持着金棍,目光锁定谢玄衣,眼神之中满是对战斗的渴望。   而谢玄衣的心思……却不在此。   风雪破碎之后。   谢玄衣的神念笼罩了整座战场,池五已不在此地,想来她引动自己至此,真正的杀器,便是大猿山圣皇子!   纸人道安排了这场妖国南下。   一旦宴乐王打开君锋城墙,圣皇子必定会与自己相遇!   这个算盘打得很好……   此刻不远处持握金棍的那只猴子,给了谢玄衣极大压力!   “你,便是谢玄衣?”   虚空尽头,圣皇子盯着谢玄衣认真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了。   大道威压满溢而出。   单单是吐出这几个字,虚空都在震颤!   “……是我。”   谢玄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杂念全都抛去。   “妖国那边说你是大褚这一代最强的剑修。”   圣皇子瞳光闪烁,轻声笑道:“有些意思……你和我想得不一样。”   他早些年在妖国四境游历。   妖国的生死厮杀,比人族这边要激烈太多!   顶着“同阶无敌”这个名号,圣皇子不知遭遇了多少场生死挑战……数之不清的天才妖修,想要将其斩杀,从而一步登天,为自己正名!   这些大妖都是天才!   只不过,圣皇子比他们更加天才!   踩着累累白骨,踏着尸山血海,圣皇子最终回到大猿山,已是百炼成钢,打得整座妖族天下俯首低头,莫敢不从。   对于人族这边的传言,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谢玄衣很厉害么?   但凡是同辈修士,能接住自己一棍不死,便已是人中龙凤!凤毛麟角般的天骄存在!   凝道之后,圣皇子更是所向披靡!   与自己同辈的那些顶级天骄,也有那么两三个完成了“凝道”,他与之切磋,依旧是碾压之势!   但谢玄衣……   不仅接住了自己的“道意”,而且还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圣皇子很清楚,自己的“斗战大道”,对“灭之道”有所克制,这才会导致先前的压制局面,单论道意参悟水平,以及自身战力,对方并不在自己之下。   “你也和我想得不一样。”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平定神念。   千里追杀,他先后与掌律,与叶祖,与宴乐王交手。再加上锁龙阵,铁骑冲杀,剑气洞天内积攒的元气,消耗了不少。   趁着对话功夫,正好恢复一些气机。   “哦……你之前听说过我?”   圣皇子笑了笑,他当然看出了谢玄衣的意图。   他之所以打出两棍之后立刻收手,便是为了不占便宜……眼前这人族年轻剑仙,似乎消耗了不少元气。   “大猿山圣皇子。”   谢玄衣微笑说道:“未来妖国领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好些年前,我便听说了你的名号,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便是大猿山传说中的至宝‘灵阳棒’了?”   说着。   他目光望向猴子手中的长棍。   刚刚那一击,打散了半座灭之道域,固然有“斗战大道”相克的缘故。   但也有宝器之威!   自己的【沉疴】毕竟品阶不够,面对先天灵宝,还能有所优势。   但若是遇到至宝,可就要逊色三分了!   “不错。”   圣皇子傲然开口,抖了抖长棍,一圈金芒荡出,清脆之声响彻云霄!   “既如此,圣皇子如今已继承了大猿山?”   谢玄衣继续开口。   大猿山这“灵阳棒”,类似于大穗剑宫的莲峰,玄水洞天……只有未来的领袖才有资格继承。   “你怎地这般多言?”   圣皇子皱了皱眉,有些不太耐烦了。   他想和谢玄衣公平一战,于是刻意让出了空间,留给谢玄衣休息,但这家伙……似乎一直在和自己套近乎。   也不怪圣皇子有这般念头。   对谢玄衣而言,这座神游世界,终归是要离开的!   但“圣皇子”这等人物,平日里藏在妖国最深处,即便是书楼也收集不到什么相关情报。   此时此刻,亲自碰面,但凡能多打听出一些消息,都是极好的事情!   “只是有些许感慨唏嘘。”   谢玄衣依旧笑意不减。   他露出了遗憾之色,叹息说道:“在我年轻之时,便听到了你的传闻,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你,乃是妖族天下同辈排名第一的存在……今日一见……”   说到这。   谢玄衣故意顿住。   “……嗯?”   圣皇子眉头皱得更深,隐约觉察到了不对。   按理来说。   这句话后半句,应该接“名不虚传”。   但谢玄衣话锋一转,淡淡说道:“今日一见,阁下实在是让我觉得有些失望。”   “失望?”   圣皇子冷笑一声,心间噌一声燃起了怒火。   此言一出。   他也顾不上什么休息,什么公平。   谢玄衣已经开始嘲讽自己了,分明是对自己刚刚的两棍表示不屑!   轰!   灵阳棍爆发出一道颤响,圣皇子当即消失在原地,双手持棍,重重对着谢玄衣头顶砸下——   见识了斗战大道的威力,谢玄衣怎会再次硬撼?   嗖一声。   谢玄衣同样消失在原地,施展剑气与身法,向后方掠去。   这一棍砸了个空,却是实实在在落入远处的一座小山之上!   只听一道沉闷炸响!   犹如万钧雷震平地炸开!   隔着数百丈,那座小山峰直接被棍意打得爆碎崩塌,无数山石碎屑四射,滚滚风雪也被道意撕了个粉碎!   “……”   闪出一里地外的谢玄衣,看到这景象,忍不住给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这圣皇子的道意,属实有些过于凶悍暴躁了。   没有“生之道”加持,自己想要硬接刚刚那一棍,大概只有施展“焚”这等至刚至烈的剑招才能做到……以妖国大修的体魄,施展出这样的一棍,大概没有什么压力,但以自己如今的身板,“焚”剑招可施展不出多少次。   这一棍落空之后。   “谢玄衣!”   圣皇子站在天顶,冷冷开口,低声喝问:“你怎躲了?怕了,惧了?”   “此言差矣。”   谢玄衣轻笑一声,不为所动,淡然说道:“圣皇子这一棍的确不俗……只是我非要硬接不成?谢某既不怕,也不惧。”   “是么?”   圣皇子闻言,嗤笑一声,当即挥出第二棍。   金光遍布,天穹崩碎。   浑厚的斗战道意,喷薄而来,谢玄衣依旧是驭剑后掠,既然圣皇子想要一力降十会,那么自己便不妨先退避三尺。   这第二棍,依旧落空!   无数风雪在棍意横扫之下崩碎四溅。   紧接着便是第三棍,第四棍!   轰隆隆隆。   伴随着两人交手,虚空不断破碎,一座座雪山被棍意横扫打爆。   谢玄衣且战且退,大有远遁千里的意思。若是两人被困在同一洞天之中,纵然自己驭剑速度快过圣皇子,能躲那么一棍两棍,总归是要打下去的。   但现在则不一样了。   没了锁龙阵限制,这座战场实在太大!   十数棍后,圣皇子收住了攻势。   “如此行径,倒是让我小觑你。”   猴子站在虚空之中,面无表情说道:“大褚长城已破,而今你每退一寸,便是在让出大褚的疆域,谢玄衣,实在没想到,你会是如此之人……我本以为,你我之间会有酣畅一战。如此败退,还敢说你不惧我,不怕我?”   此言一出。   谢玄衣果然停住了后退脚步。   “你我之间,的确该有酣畅一战,不过不该在此时,不该在此地。”   谢玄衣平静说道:“如若这一战,不是发生在这里……我不会后退半步。”   “……?”   圣皇子皱起眉头,有些不明白谢玄衣的话意。   “圣皇子与我乃是大敌,本不该相信谢某之话。”   谢玄衣顿了顿,无比认真地继续说道:“但谢某的确遇到过比圣皇子更强的‘同境修士’……此人在阴神之境,便可与阳神生死厮杀,并且兼修了‘阴阳’两条顶级大道道意。”   听到这,圣皇子瞳孔收缩,浮现出一抹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阴神之境,可与阳神厮杀。   这种事情……千年以来,从来没人能够做到!   圣皇子也不例外。   他成就阴神大圆满后,比起同境修士要强了许多许多,可即便如此,依旧距离“阳神”有很大距离。扪心自问,或许自己在面对阳神大尊之时,手段尽出,能有些许自保之力,但想与大尊生死厮杀……却是怎么也办不到的事情。   “这天下焉有此等人物,至今籍籍无名?”   圣皇子嗤笑一声,直接否定。   “此人名叫‘崔鸩’,如若没有猜错,他便是墨鸩大尊转世重修而来!”   谢玄衣挥了挥衣袖,将崔鸩影像以神念绘制而出。   他不知道,这座神游世界,还有没有崔鸩的存在……但这种神念影像,几乎不可轻易拟造。所以圣皇子的注意力一下子全被“崔鸩”吸引过去,谢玄衣直接放出了剑宫荒岭对决的画面,崔鸩施展出“阴浊之道”,以阴浊瀑布,冲刷大地。   “崔鸩?!”   圣皇子神色阴沉下来。   他尊为大猿山的新任圣皇,论身份地位,整座妖国,能与自己相比的……便只有天凰宫的王座!   倘若谢玄衣所言为真,那么这便意味着,天凰宫对大猿山始终藏了一手!   南下大业在即,这些鸟东西,竟然还敢藏匿后手?   “比起‘崔鸩’,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谢玄衣继续挥袖,以神念展示“纸道人”陆钰真的画像:“圣皇子可曾见过此人?”   “……”   圣皇子盯着陆钰真,看了许久,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这算是好消息么?   看到这反应,谢玄衣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纸人道对妖国的渗透并未“完全”,这场南下妖潮,应当只是池五操纵宴乐王完成的“布局”!   大势牵引之下,圣皇子攻破君锋长城,与自己碰面。   生死之争,势同水火!   只可惜。   池五毕竟不是陆钰真,她策划了这起妖潮,却不能和道主一样,策算人心……池五怎么也想不到,圣皇子会留给大敌谢玄衣喘息机会,更想不到,两人打到一半,会谈及关于“纸人道”的存在!   谢玄衣心念转动,将纸人道的存在,阴谋,布局,尽数凝落,刻入一枚玉简之中。   大褚王朝的皇室,几乎已被纸人道尽数掌控……   妖国那边,想来也遭遇了极大程度的渗透!   嗡!   玉简掷出。   圣皇子抬手,直接将玉简接住。   “圣皇子信不信得过谢某,都不重要,这枚玉简,算是谢某送给圣皇子的礼物……”   谢玄衣幽幽说道:“圣皇子难道不觉得,今日君锋长城的坍塌,未免有些太容易了些?”   “……”   此言一出,圣皇子金瞳收缩,攥紧玉简,沉默不语。   的确。   这君锋长城的坍塌,实在太过顺利。   堂堂北郡王爷,竟然“卖国求荣”,倒投妖族……圣皇子在亲自攻破长城之前,根本不敢相信来自妖国内部的总攻情报,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无法理解的事情。宴乐王凭什么要帮助妖族,主动倒戈?   “无论如何,妖族破墙……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喜事。”   谢玄衣忽然说道:“不过圣皇子追杀我已有三十里地,确认还要继续下去么?”   北境长城,是一道防线。   长城若破。   那么北郡腹地,这些荒芜雪山,便是第二道防线。当年饮鸩之战,最为惨烈的时刻,小半座北郡都快被妖国占领。再打下去,战线就要收缩至青州和并州了。   “你之所以一路避战,便是为了引我至此?”   圣皇子眯起双眼,冷冷开口。   之所以在此地止战,当然不是因为累了,倦了。   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感到了危险!   谢玄衣一路避退,大有让出北境疆域之意……可自己孤身一人,追杀深入,再追下去,很可能就会落入大褚阳神的包围之中!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太过顺利,圣皇子不得不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   “放心,此地无人,亦无围杀。”   谢玄衣洒然一笑,意味深长说道:“比起引你入局,我更想证明……引你入局这件事,并不困难。”   (本章完) 第712章 吞魂   第712章 吞魂   北海。   一缕流光如长虹从天顶坠落,轰然落在北海海面之上,无数雪气随之扩散开来。   正是池五。   “总算逃掉了……”   池五神色苍白,有些心悸地回头。   她下意识望向来时方向,那是北境长城所处的位置,将谢玄衣引至“君锋城墙”附近之后,她心湖中的危险消散了不少。   池五知道,仅仅凭借宴乐王,北境铁骑,锁龙阵……拦不住谢玄衣。   但妖国破墙,圣皇子南下。   这位大敌,可不会让谢玄衣轻易脱困。   “要抓紧时间!”   池五深吸一口气,聚精会神,开始布置大阵。   纸人道这些年,不仅仅渗透了大褚王朝,也渗透了妖国好几座圣地,以这等渗透速度,要不了多久,整座天下便尽在掌握!   只可惜“谢玄衣”出现时机太不凑巧,很多关键人物尚不在掌控之中,倘若能以“纸人术”操纵圣皇子,那么自己根本也无需再往北海逃窜,也无需惧怕谢玄衣的追杀!   眼下,这姓谢的仍然有追上来的可能——   自己必须要赶紧将“此界”发生的因果,传递出去,最好能迎来道主的真身降临!   无数符箓光华在北海海面之上升腾。   池五沉下心神,将大阵布下,只见一道道雪白光华凝聚之下,海水剥离,化为一枚无垢领域,这领域之中,呈着一枚银亮宝器。   【长生池】!   正是她的本命化身。   陆钰真将麾下这几位无垢尊者作为“锚点”,各自抛向一座神游世界,便是以其“本命器”作为根基。这些化形宝器,本就只有魂灵,没有肉身。谢玄衣先前在南疆对决之时遇到的“道九”便是一个极好的例子,陆钰真杀死千缘道人,扒下这副皮囊,于是道九便成为了千缘道人。   池五也是一样。   她占据了“姜妙音”皮囊,但本命器仍需放存。   这……才是纸人道留在这座神游世界中最重要的“物事”!   “轰隆隆隆!”   【长生池】悬于无垢领域正中央。   无数海水围其旋转。   池五双手合印,将神念注入【长生池】中,以本命器为桥梁,将这座神游世界近日发生的因果飞快刻录下来。   一道道光符,在【长生池】表面凝聚,而后消失。   来得快,散得也快!   每消失一段符箓秘文,池五心中沉重便卸去一分。她知道,这是自己的“消息”成功传出,即便道主当下不能收到,要不了多久,也会尽数知悉。   半刻钟不到。   池五便将“前因后果”尽数刻录完毕,开始引召道主真身降临。   正当她完成全部大阵,准备将魂念祭出之际,心湖忽而一紧。   在其背后。   一道令人心颤的破空之声响起!   “嗡!”   虚空破碎,一袭黑衫驭剑而来,降临的那一瞬间,以池五为圆心方圆五里内的海水,瞬间被【灭之道域】笼罩!   都说南疆邪修降临之时,景象渗人。   谢玄衣的降临景象,比七圣加在一起还要让人感到“畏惧”。   天顶一片漆黑。   密密麻麻的剑光如雷霆一般闪逝,每一缕剑气,都散发着浓郁的漆黑死气!   “来得这么快!!”   池五在听到剑气声音的那一刻,顿感不妙。   她直接放弃了祭出魂念的念头。   谢玄衣已然抵临,自己这缕神念,一旦离开“姜妙音”的肉身,恐怕立刻就会被斩切灭杀!   “我就猜到,果然是在北海。”   数千万缕漆黑剑气,在天顶攒动,如一条条龙脊。   谢玄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身下女子,缓缓说道:“很好……想来这便是陆钰真布下的‘锚点’了。”   海水辟易。   整座“漆黑世界”之中,只有【长生池】所在之处,仍然保持着一片醒目的惨白。   淡淡的纸雪在池五周身领域中飘荡。   “你……没受伤,怎么可能?!”   池五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悬剑天顶的黑衣身影。   妖国南下。   圣皇子在“牵引”之下,必定与谢玄衣有所一战,这位妖国同辈第一,即便不是谢玄衣对手,至少也是势均力敌的“敌人”。以纸人道掌握的情报来看,圣皇子的“斗战大道”乃是压制“灭之道”的道意存在。   二者若是开战,圣皇子应该占据上风!   可如今,谢玄衣非但没死,甚至身上连一点伤势都看不到!   以池五的预估。   谢玄衣至少会被拖住一炷香。   然而谢玄衣抵达的速度,远超她的想象……   这家伙到底怎么办到的?   “你一定觉得奇怪……”   谢玄衣轻笑道:“以圣皇子的实力,我怎么可能如此之快地抵达北海?”   “……”   一语道破心思,池五神色难看。   “这世上,能成阳神境者,哪有庸碌之才?”   谢玄衣嗤笑说道:“不得不说,陆钰真在此界翻云覆雨,的确是成功将大褚皇族握于指掌之间,但你们该不会觉得仅仅凭借这手‘纸人术’,便足以一叶障目,骗尽天下人吧?”   此言一出,池五心中便隐隐有数了。   这谢玄衣之所以如此之快的抵达北海……   只有一种可能,圣皇子并未与其一战!   因为谢玄衣的出现,她决定提前推动“南下战争”……这一计终究还是有些勉强了。   纸人术的存在,就像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被大日一照,便会破散。   道主之所以要不断穿梭宿命长河,不断留下“无垢尊者”作为锚点,便是因为在绝大多数的神游世界之中,纸人道的“发展”都是以失败告终。它们是藏在黑暗中的幽影,发展速度极快,但本身也极其脆弱。   那些凝道登巅的阳神大修行者,便是一轮轮炽日。   纸人道在发展崛起的前期,乃是最为脆弱的时刻,一旦被阳神境存在觉察,很快便会被连根拔除!   很显然。   谢玄衣必定是让圣皇子相信了纸人道的存在。   “真是不可思议。”   池五自嘲一笑,幽幽说道:“那猴子怎么说也是妖族大修,与你先前素未相逢……怎会轻信于你?”   “不重要。”   谢玄衣冷漠说道:“重要的是……你的下场。”   “我?”   池五耸了耸肩,淡定说道:“我已将这座神游世界的‘因果讯息’,尽数送了出去。你即便杀了我,也改变不了结果。”   “……”   谢玄衣望向【长生池】,他在那件本命器中感受到了元气波动的消散。   的确。   自己来晚了。   宴乐王,北境铁骑,再加上圣皇子……成功拦住了自己。   但自始至终,谢玄衣在乎的就不是这座神游世界的因果讯息。   先前之所以没杀池五,便是因为他不在乎这些。   这些情报,池五尽数送给陆钰真也无妨。   “池姑娘,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为何要杀你?”   谢玄衣淡淡说道:“你如今依附于姜妙音的魂灵之中,我若杀了你……她岂不是也会受伤?”   “?”   池五怔了一下。   她困惑地望向面前年轻剑仙。   先前谢玄衣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在大穗剑宫,这家伙出剑极其狠厉,分明是真心想要杀死自己!   这疯子,当时可是一点也不在乎“姜妙音”的生死!   “算算时候,应该快到了……”   谢玄衣望向【长生池】,平静说道:“你送出的那段‘因果秘讯’,应当抵达陆钰真的神海了吧?”   此言一出。   池五隐约明白了谢玄衣的真正用意。   这家伙……   是在等自己引召道主!   仿佛是为了响应谢玄衣的话音,整座北海开始翻涌,围绕【长生池】布下的大阵符箓此刻一枚接一枚亮起,一股来自于遥远虚空的宏伟力量跨越宿命长河,开始降临此界。宿命长河的破碎,必定要打破某些规则,虚空崩塌,无数乱流在【灭之道域】附近涌现。   “咔咔咔!”   电光汇聚,剑气破灭。   谢玄衣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剑气气息明灭不定,开始下跌——   因为宿命长河被人横跨的缘故,北海这一片地带,【因果壁垒】开始破碎——   在这座神游世界之中,谢玄衣是灭之大道凝道晋升的阳神。   可在宿命长河之中,谢玄衣只是阴神绝巅。   “糟了……糟了!”   池五心湖之中响起了不安预兆。   她想要撤回神念,想要呼唤道主离开这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虚空破碎。   无数纸雪在天顶凝聚。   陆钰真成功捕捉到了“池五”这枚锚点,准备横跨宿命长河,亲自降临这座神游世界!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北海大域。   谢玄衣眼神亮起,他丹田内的“不死泉”开始轰鸣,武道圣体自行下跌一境,重回武道神胎,灭之大道也开始退化,转变成为“灭之道胚”。   但这枚道胚附近,却是缠满了雪白生机!   生之道境回来了……   并且因为自己在这座“神游世界”中的五年游历,这些积攒的生之道意感悟,在一瞬间涌入心湖。   滚滚生机几乎将“灭之道胚”攀满!   生之道境……只差一步便可圆满,成为和“灭之道境”一样的道胚形态!   当然。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变化”!   不死泉眼旁边,徐徐浮现出了一座雪白道碑!   【元吞圣界】……终于回来了!   谢玄衣苦等许久,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怎会抛弃“姜妙音”,怎会伤害“姜妙音”,即便师妹不是神游锚点,谢玄衣也绝不会让其有失。   但他清楚纸人道的手段。   一旦自己示弱,那么占据姜妙音肉身的池五,便会更加肆无忌惮,那些被“纸人术”操纵的棋子,都是因为暴露了弱点,而后一步错,步步错。   【圣界】回归。   谢玄衣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着“姜妙音”伸出手掌。   元吞神通!   隔着百丈,无数海水纷纷轰鸣!   谢玄衣这一次施展的……并非吞元,也并非吞道。   而是“吞魂卷”!   在这神游世界,他虽没有生之道,没有圣界,但却得到了一个极其珍贵的东西。   那便是时间。   四卷元吞神通,谢玄衣早已烂熟于心。   这凭空多出的五年时间,谢玄衣没有一丝一毫浪费,游走于大离王朝各州,日夜参悟大道,时刻钻研神通。   纸人道麾下,那些宝器化形的“无垢尊者”能够侵占神魂,霸占肉身,几乎是无解的存在。   这世上几乎没人能够同时做到,灭杀池五神魂,而后保留姜妙音完整肉身。   谢玄衣是例外。   元吞神通中的吞魂卷,乃是一门在千年之前便失落流传的秘术,这秘术专门针对“魂修”……可这世上早就没了魂修。   纸人道是例外。   此刻。   【吞魂】神通祭出,本该青涩无比,但由于五年来的日夜参悟。   吞魂之力跨越空间,几乎是一瞬间便抵达降临了姜妙音的头顶——   “不……不!”   姜妙音颅顶顿时浮现一缕雪白赤裸的高大女子魂灵,正是【长生池】池五化形。   高大女子神色惨白,脸上写满惊恐。   这些年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专门针对“魂修”的攻杀神通!   她竭尽全力,想要依附于宿主肉身之中,竟是无法抵抗这门神通的强大“吞吸”之力,短短数息,就被拔离抽出……   “去!”   池五咬紧牙关,以神念催动本命器。   【长生池】拔地而起,化为一道长虹,直接撞向谢玄衣,她想凭此手段,打断谢玄衣的神通施展。   只可惜。   即便谢玄衣跌境,二者之间的差距,亦是有如云泥。   轰!   谢玄衣随手一击,【长生池】便被剑气拍中,横飞出去,同时生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道主……救我!”   池五眼中浮现一缕绝望,她望向远天,发出最后的嘶哑呼喊。   道主真身已经快要降临此界,无数纸雪在虚空之中拼凑出一道模糊身形,那身形只差一丝便要凝实。   但终究……差了那么一丝。   只一瞬。   谢玄衣便驭剑落在北海海面之上,伸出手掌,按在姜妙音头顶。   “池五”魂灵被尽数抽离而出!   赤裸身躯的高大女子瞬间被吞魂卷压制,失去意识,蜷缩起来,飞快缩小,最终化为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雪白魂灵!   (本章完) 第713章 纸与蝉   第713章 纸与蝉   “道主……救我!”   池五的呼喊声音,刚刚传出,谢玄衣的吞魂神通便已落定。   唰!   【长生池】的完整魂念被压缩凝聚,化为一团雪白光球,尽数掠入落到谢玄衣掌心之中!   数息后。   陆钰真的“真身”完成凝聚。   罩满天顶的无尽漆黑阴云,被白纸撕开一道缺口,无数纸雪在天地之间纷纷扬扬抛洒。   “谢玄衣,又见面了。”   低沉之声在虚空中回荡。   陆钰真虽然成功凝聚身形,但浑身被白纸围绕,闪烁着明灭不定的气息。   这具躯壳看上去状态十分古怪。   “呵……”   谢玄衣神念扫过,略带讥讽说道:“陆道主,你似乎受了不轻的伤啊?”   陆钰真此刻的气息并不算强大,虽然仍是阳神境,但看上去似乎比上次见面还要更加虚弱了。   围绕周身翻飞的白纸纸雪,甚至还沾染着些许的血迹。   “……”   陆钰真沉默片刻,沉声开口:“我的确受了伤,不过这些小伤算不得什么。你应该清楚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吧?”   说罢。   他便垂首,目光落在谢玄衣掌心所托的那团魂魄之上!   陆钰真和寻常邪修不同。   白鬼,赤仙这些人,只在乎自身利益,并不在意麾下死活。对他们而言,麾下弟子死了谁都没有关系……即便全都死了,只要能为自己带来足够好处,那也是值得的交换。但陆钰真却保留着“人性”,他自身早就站在修行界的顶点,却仍然费大量心思,为麾下这些无垢尊者找寻肉身,完成心愿。   做这些,自然不是为了让这些无垢尊者心甘情愿成为锚点。   以陆钰真的手段,大有省时省力的办法。   “你要救她?”   谢玄衣轻笑一声,不出自己所料,陆钰真想救下池五。   看来这【长生池】在姓陆的心中颇有分量。   “不错。”   陆钰真平静道:“我的确是要救她。”   “我若不同意呢?”   谢玄衣微微收拢五指,那蜷缩成一团的女子魂魄,顿时发出痛苦低吟。   在【吞魂卷】的操纵下。   池五生死,只在谢玄衣一念之间。   “你若想杀她,我救不了。”   陆钰真垂下眼帘,幽幽说道:“但我要做的事情……你一样拦不住。”   “怎么,你要杀我?”   谢玄衣淡然一笑:“我知道,你将我视为‘道果’……如今我的‘不死泉’还没有大成,生灭双道还未合一。你即便生出杀心,也不会动手。”   “……”   天地之间,迎来短暂的寂静。   陆钰真笑了笑,一字一句说道:“我当然不会杀你,但我会杀了‘姜妙音’。”   谢玄衣眯起双眼,望向身旁。   抽出【池五】魂魄后。   姜妙音便陷入昏厥状态,一缕缕剑气将她托住,谢玄衣虽然以神念将其护住,但面对陆钰真……他没有把握护其周全。   “你放过‘池五’,我可以不动手。这次宿命长河相逢,就当没有遇见。”   陆钰真声音沙哑:“这是一笔交易,你应该知道,陆某从不食言。”   交易。   又是交易。   陆钰真是一个极其信奉因果的人物。   但凡他提出“交易”,的确都会遵循,但谢玄衣实在不想答应这场交易,原因很简单,每一个和陆钰真做交易的人,到最后都没有好结果。   圣后,南疆三大宗,周至仁……   这些人,都是血淋淋的例子。   “其实我有些好奇。”   谢玄衣并未直接应允,而是在片刻思忖之后,缓缓开口:“陆道主已经修到了阳神九重天,可以依靠【大道笔】横跨宿命长河,如此功参造化的境界,这么一身伤……到底是从哪来的?”   天顶那道被白纸包裹的身形,闻言之后身躯微微僵硬了一下。   “九重天……或许我还说少了?”   谢玄衣笑了笑:“毕竟【大道笔】跨越的时空长河是不连续的。或许你现在境界已经彻底圆满了,不过如此一来,就更有趣了不是么?这天下有几人能将一位‘阳神十重天’打成这样?”   轰隆隆!   白纸结界那边,陆钰真已经没了耐心。   他伸出手掌,数千万片纸屑在天顶凝聚,这些纸屑散发的杀意,轻而易举便将“灭之道域”撕裂。   如今谢玄衣,还不够资格和陆钰真对决——   这是在展示手段。   这些白纸纸雪一旦落下。   姜妙音顷刻间便会香消玉殒。   “……”   谢玄衣眼神凝了凝。   他感应到了这森冷的杀意,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十息。”   陆钰真面无表情说道:“谢玄衣,我只给你十息考虑。你若执意要杀【池五】,便拿姜妙音的生死来换。”   说罢。   第一声倒数便低沉响起。   “……十!”   滚滚纸雪在天顶翻涌。   纸雪轰鸣声中。   谢玄衣并未停下话语。   “想要踏入宿命长河,肉身需要归隐虚空,修士神魂,乃是‘神游’关键。”   他来到姜妙音身旁,伸手将其搂住,仰天说道:“陆道主栽培的这些【无垢尊者】,由宝器化形而来,魂魄极其坚固,很难遭受摧残,可凡俗修士则不一样了……姜妙音的神念只是阴神境,这一击下去,恐怕会直接神海破碎吧?”   这几句话,耗去了大半时间。   “……三!二!一!”   陆钰真盯着那袭黑衣,谢玄衣显然没有要放人的打算。   最后三声倒数落定。   陆钰真不再犹豫。   挥袖之后,无数纸雪化为利刃,向着谢玄衣和姜妙音斩切而下。   他知道,谢玄衣有【元吞圣界】庇护,神魂之强大,已经远非凡俗,这些纸雪斩切,尽数奔着姜妙音而去——   “铛铛铛!”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死死搂住姜妙音的柔软身躯。   陆钰真的神魂攻杀手段,即便是阳神境大修士,也很难硬接,但谢玄衣却是万中无一的例外——   纸雪触及他的肉身,瞬间触发【元吞圣界】的护主机制!   无数道令人牙酸的金铁撞击锐响,在三尺之地连绵不断地激荡炸开!   亿万道璀璨白光迸发。   但谢玄衣面上神色并未有一丝一毫放松。   他知道,这【元吞圣界】只能护自己周全。   陆钰真纸雪的攻杀劲气,正不断向着姜妙音渗透,以姜妙音的神魂强度,恐怕连“纸雪”的神魂余波都无法承受。   想要救下姜妙音。   必须还要有足够应对这【纸雪】的手段。   或者说……   要有应对陆钰真的手段!   “等等……”   谢玄衣骤然想到了那枚青匣。   那枚隐蝉子在虞州大漠分别之时,交付到自己手上的禅师遗物!   【“这青匣,今日便交付给谢施主。”】   【“师尊之言,便留给谢施主斟酌。何时开匣,便看施主心情。”】   伴随着隐蝉子话音的掠过。   万千杂乱思绪,在心湖之中尽数归整。   陆钰真在跨越宿命长河的过程之中,受了重伤……能够办到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   以谢玄衣对陆钰真的了解。   若这家伙真心想要救回【池五】,极大概率是要稳住自己,慢慢谈判。   但这一次,陆钰真一反常态。   很显然。   比起解救【池五】,陆钰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诸般念头落定,所有的线索尽数指向了禅师,谢玄衣便不再犹豫,直接从眉心洞天之中取出这枚青匣,而后毫不犹豫地打开!。   “哒!”   伴随着青匣打开,那漫天纸雪顿时为之一滞。   一缕青灿辉光,顺延青匣缝隙蔓延开来,如一把无边无际的笔直纤细长剑,直直刺入北海深处!   紧接着!   方圆十里,无数海水震荡轰鸣,亿万纸屑冰消雪融!   哗啦啦!   被挤压排开的海水深处,响起了高频的震颤低鸣之声——   这一刻,陆钰真神色变得极其难看起来!   ……   ……   谢玄衣低下头去。   他听到了海水低鸣的声音,而后在冰冷雪白的海水之中,看到了一缕又一缕金光。   这一幕,有些眼熟。   他好像见过……   不,他就是见过。上一次与禅师相见之前,便是这样。   北海深处响起的低鸣,不是水声。   而是蝉鸣。   轰一声。   北海海面破碎,亿万金蝉如鲤鱼跃龙门一般,破开海面,向着天顶掠去。蝉这一生极其短暂,春生秋死,甚至见不到冬雪……在宿命长河之中,无数个拼命修行的求道者,便如这些“蝉”。   朝生夕死,只为求道,登天。   但这一刻,这些“金蝉”见到了冬雪。   陆钰真洒出的纸雪,被金蝉吞没,天顶翻飞落下的大雪,原本应该落满整片北海,此刻被密密麻麻的金蝉衔去。海面铺满了金灿之色,半跪在海水之上的谢玄衣,黑衣也镀上了一层金灿。   纸雪破碎,被金蝉消融。   海平面尽头,徐徐出现了一道年轻身影,那人依旧被金光笼罩,依旧看不清面容,但无数金蝉围绕着他,将他整个人衬托得犹如圣佛。   或者说。   他的确就是“圣佛”。   千年大劫之后。   梵音寺最高果位也便只是“菩萨”。   但如果说真要评选一位“圣佛”,那么毫无争议,必定只能是禅师。   他活了最久。   并且奉献牺牲最大。   “果然……又是你。”   陆钰真看到金光出现,眼中掠过诸多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些许的敬佩。   年轻僧人站在北海海水之上。   亿万金蝉汇聚,将他笼罩,整个人如一轮大日。   他只是站在那,不说话,散发出的气息,便威严到让人心生敬畏。   “这宿命长河中的蝉,大多只能活一甲子。”   “这些蝉,朝生夕死,无论再拼命,一辈子也看不到大道长河的尽头,无论有再多机遇,也没可能跨越龙门……”   陆钰真凝视着年轻僧人,带着怜悯和同情意味,一字一句开口:“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已经站在了‘天人’境前,只要再迈出一步,便可以成为飞得最高的那只‘蝉’,你可以得到长生,可以成为真仙。你偏偏全都不要,连‘转世’的机会也不要,舍弃一切,偏偏要来这宿命长河中神游,你到底所求什么?”   寂静。   这座天地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年轻僧人从北海尽头走来,走得很慢,但又很快。   他的背后,无数金蝉汇聚,凝成六团金芒悬浮,似乎与佛门六神通相互应和,僧人每踏出一步,北海都会缩短一截……这似乎已经超越了佛门神通的范畴,即便是修行到极致的“神足通”,也无法做到这种事情。   只三五步,僧人便来到了谢玄衣身前。   “贫僧……”   年轻僧人仰起头来,笑着揖了一礼,解答说道:“无所求。”   “荒唐。”   陆钰真看到年轻僧人,心情明显糟糕了许多。   他极其罕见地带着怒意开口:“倘若你当真无所求,何必处处与我作对?我从未想过与佛门作对,大离那边的事情,我也几乎没有插手过!”   “施主,与这些无关。”   年轻僧人被金蝉拥簇着,站在耀眼金光之中,他并不动怒,只是柔声说道:“你先前说了。天下众生,便如这蝉,这个举例其实很妙,凡夫俗子是蝉,你我同样也是……在这条无垠长河之中,活三百年,和一甲子,并没有区别。沉入长河之中,亦或飞离江水之上,亦是一样。”   “是么?”   陆钰真冷冷道:“你既拿此举例,便应该知道,飞上天顶,便不能算是蝉了!”   大道长河,会圈住凡俗,圈住炼气,筑基,阴神,阳神……   乃至天人。   可圈不住真正圆满的“仙”!   “那也是蝉。”   禅师平静说道:“飞得再高,一样会落下来……一样会死。”   “……”   陆钰真皱眉陷入沉默。   他当然想要反驳。   但他不得不承认,禅师说得是对的。   一千年前,元气尚未枯竭,天地尚未凋零,那个时候有许多飞得很高的“蝉”。   再往前,飞到了天顶的……   未尝就没有。   只是这些“蝉”,最后都死了。   淹没在岁月之中,尸骨无存。   如果以活的年岁长久来判定。   那么在这条宿命长河之中,凡夫俗子是蝉,他是蝉,禅师是蝉,那些人……一样也是。   朝生暮死者。   皆是蝉。   (本章完) 第714章 花瓣,花蕊   第714章 瓣,蕊   “我无意与你争辩!”   陆钰真挥袖召回白纸,漫天纸雪汹涌掠回天顶,金白二色将这座天地重新切割分明。   道主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缓缓说道:“这宿命长河如此宽阔……你心甘情愿燃命于此,我拦不住,也不想拦……只求你不要拦我!”   闻言。   年轻僧人只是摇了摇头,微笑说道:“施主想要操纵宿命,倒逆因果,这叫人如何不拦?”   “那些蝉,本就朝生暮死。”   陆钰真冷冷道:“这些人……有何可救?你为了他们,要搭上自己?”   “未尝不可。”   禅师依旧微笑。   下一刻。   无数金蝉蜂拥而起,自北海海面拔离,化为铺天盖地的金灿浪潮,对着陆钰真围剿而去!   轰隆隆!   纸雪回掠,形成一座四方结界。   处于阵界中央的陆钰真,神色阴沉,被迫将“道域”收缩,以此对抗禅师的大道本源!   年轻僧人不露痕迹,向前踏出一步,大袍被劲风吹起,将谢玄衣和姜妙音遮住。   “撤。”   禅师回过头,轻轻开口,只道出一字。   由于【大道笔】的力量,长河的因果出现了变动!   此刻宿命长河缝隙被撕开一条裂口,正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谢玄衣抱着姜妙音站起身来,北海大潮起伏不定,他神念感应所及范围不远处,似乎有一道道身影正往此地赶来……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自己身为“始作俑者”,必然遭受无数目光注视,从北境抽身离开之后,也必定会有许多人追及而来。   这些人当中,有掌律,有叶祖,还有乾天宫主,武宗宗主……   要不了多久。   他们就会抵达北海,抵达这座战场。   “前辈,您还好么?”   谢玄衣忍不住开口,关切询问。   “我?”   禅师只一眼便看出了谢玄衣的心思,他温声说道:“你是在担心我么?大可放心,那些人不会有机会触碰到‘我’……要不了多久,我和陆钰真便会更换战场。”   他纠缠陆钰真已经许久。   二人的真正战场,不是北海,而是一整条宿命长河!   “我自然知道前辈手段……”   谢玄衣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他见过了好几次禅师,每一次相见,禅师的“容貌”都会发生些许变化。   这大概便是神游导致的结果。   这位佛门大贤,自愿将神魂奉献于宿命长河之中,每一次跋涉,都会在长河之中更改年岁……这一点倒是与“陆钰真”有几分相似。   正是因为这场漫长神游。   禅师失去了肉身。   所以在外界看来,禅师已“死”。   “你去到外界,无需对梵音寺提及真相。”   禅师声音依旧温柔:“不要改变因果,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确是‘死’了。今日你我的相见,也不过是一场巧合,一段幻梦。”   “……幻梦?”   谢玄衣有些动容。   他看着怀中女子,看着逐渐生出冰霜的姣好面容。   无数金蝉从北海中溢出,将他围住,禅师正在动用“神通”,将他从这座世界之中抽离开来。   谢玄衣已经感到了玄而又玄的“因果之力”在周身翻涌。   他望向禅师,想要再度开口。   他想知道,如果与禅师的相见是一场幻梦,那么自己在这座神游世界经历的五年跋涉,算是幻梦么?   他还想知道,这条宿命长河之中开枝散叶,独立存在的这一座座“神游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虚无缥缈的?   如果自己就这么离开了。   这座世界会直接覆灭,还是依旧运转?   只可惜。   这诸多问题,根本来不及询问。   无数金光将谢玄衣罩住,海水破碎,他抱着姜妙音向下坠落,这一幕……与五年前的坠海,亦或者当年“临死前”的画面十分相似。   谢玄衣这一次没有闭眼。   他用力凝视着金光翻涌的尽头。   那个同样对自己投来注视目光的年轻僧人,伸出手掌,似乎有一缕极其细微的金光从掌间缝隙掠过。   嗡。   那是一枚金蝉。   金蝉跨越了北海,跨越了寒流,跨越了时空……   落在谢玄衣竭力伸出的手掌掌心。   温暖的神念缓缓荡开。   “谢施主,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   禅师的魂念,在金蝉鼓荡薄翼之时传递而来,轻柔连绵:“这宿命长河的每一座‘世界’,都有如一片瓣。瓣会生长,也会凋零,会枯萎……这无数瓣拼凑在一起,便组成了一朵完整的。你说,这些瓣是真的么?”   谢玄衣怔了一下。   “倘若这朵是真的,那么这些瓣……大概便也是真的了。”   金蝉中的神念轻轻一叹,意味深长说道:“倘若有一日……这朵失去了所有瓣,那么它应当不至于立即‘死去’。可若是没了‘蕊’,那便是真的就此灭亡了。”   “!”   这一句话,虽然隐晦,但却点破了谢玄衣心中最大的困惑。   禅师坐化宿命长河,舍弃肉身,以一缕单薄魂念,徒步丈量这无垠长河……图的是什么?   如果说。   这一座座神游世界,都是瓣。   那么只有一枚的蕊位于哪里?   只一刹。   谢玄衣便明白了答案。   很显然,自己所处的世界,便是这宿命长河的“蕊中央”!   瓣可以尽数凋零。   但蕊必须“活着”,唯有蕊存活,这朵才能继续开枝散叶,继续生出瓣……   这便是陆钰真踏入这条宿命长河的原因。   他不在乎“瓣世界”的死活,要利用【大道笔】,找到一条足以改变“蕊世界”因果的坦途大道!   禅师所做的事情,便是阻止陆钰真,不让这些“瓣”过快死亡。   至于“蕊”……   禅师已是神游之躯,他无法干扰蕊世界所发生的事情。   “谢施主。”   那枚金蝉落在谢玄衣掌心之后,收敛薄翼,逐渐陷入寂灭。   它仿佛死了。   敛翼之后,干枯的蝉腹鼓荡出最后一缕微弱神念。   “若有缘……我们还会再相见……”   “再相见……”   ……   ……   (ps:今天这一更比较短,所以明早还有一更,我会在明天中午12点前补齐。)   (本章完) 第715章 冰消雪融   第715章 冰消雪融   冰魄洞天。   “咔咔咔……”   风雪呼啸,无数冰屑悬浮的大阵内部,传来连绵不断的清脆裂响。   谢玄衣缓缓睁开双眼,眼前已不再是那副被冰冷北海吞没的黑暗景象,无论是纸屑还是金蝉俱都已经烟消云散。   身前传来淡淡的香气以及余温。   不知何时,姜妙音已倾倒在自己怀中。   除此之外……还有一缕雪白光华,悬浮于不远处,正是自己动用吞魂神通“拘”来的【长生池】。   此次跨越宿命长河。   自己不仅成功带回了姜妙音的神魂,还有额外收获。   池五这缕神魂,落在自己手中。   日后对付陆钰真时,自己多出了一张底牌!   “现在需要唤醒这缕神魂么?”   谢玄衣挥了挥衣袖,将池五神念召至自己身前,陷入了思索之中。高大女子蜷缩起来,仿佛沉睡的婴儿,更像是一团云烟,看上去随时可能散了……得亏是宝器化形,否则等闲阴神的魂魄早就被宿命长河的因果乱流撕裂,哪里还能撑得到现在?   “纸人术……妖祸……南下……”   谢玄衣凝视着池五,静静出神了片刻。   他默默消化着这次“神游”的记忆,以及禅师最后关于瓣蕊的谶言提醒。   大阵外。   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滚进来!”   谢玄衣面无表情地开口。   阵外,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僵硬地停住身形,片刻之后,雪魈弯腰屈膝,态度极其恭敬地“滚”进了大阵,他尴尬地垂首搓掌,不敢开口,委实是因为这座大阵内部的景象有些旖旎。   【长生池】虽是魂念之躯,被压缩凝聚了数倍,只有尺余大小,但毕竟是一位极其美艳的女子,而且生了张姣好美艳的面容。   此刻谢玄衣黑衫半解,风雪覆面。   怀中抱着姜妙音。   面前还悬着这么一位“姣美”女子,实在很难让人不心生误会。   “大人……”   雪魈纠结犹豫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开口:“您,还好么?”   他当然知道,谢玄衣一向不近女色,道心坚毅,但这次毕竟是去解“问心劫”的,他可是听说了,以往年间,有些修士,没能捱过“心劫”这一关,不仅仅冲击阳神境失败,而且性情大变。   有些烙守戒律的苦修士,甚至一夜之间坠入魔道。   “我很好。”   谢玄衣瞥了眼雪魈,淡淡道:“你不急传讯……我一切都好。”   雪魈手中捏着一枚讯令。   忘忧岛那位阳神武夫,在施展神通之后,观察了数日,确认二人神魂没有异样,便离开了此地。   临走之前,刻意留下了一枚令牌,并且叮嘱雪魈,日日来阵前观察。   一有风吹草动,不妙之兆,立刻以令牌传讯。   此刻雪魈尴尬地笑了笑,抬眼望向那高大女子凝成的幽魂。   “这是……战利品。”   谢玄衣看出了这大妖的歪斜心思,懒得解释,直接挥袖打开剑气洞天,将【长生池】收入本命洞天之中,镇压起来。   “这一次,我入梦多久?”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对话。   此刻与初入神游世界之时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自己怀中姜妙音的气息,十分稳定,并且均匀,这让谢玄衣心中多出了些许暖意。   “大人。一共一百七十一日。”   雪魈压低声音,恭敬开口,同时呈上一枚玉简。   这段时日。   他每日都会来大阵之前,负责监察,并且将大阵雪茧的景象记录下来。   “一百七十一日……”   谢玄衣轻声笑了笑,道:“这一次倒是挺快……”   这番话,让雪魈有些茫然。   这一次?哪一次?   谢玄衣入梦了很多次么……   ……   ……   雪魈完成了交接使命,连忙离开。   但冰魄洞天中心的雪茧大阵却并未消散。   谢玄衣费了半柱香的功夫,将这次神游的杂乱记忆尽数整理完毕。   做完这些,他扶直怀中女子,认真端详起来。   姜妙音仍在沉睡。   只不过此刻的神魂气息,明显稳定了许多。   “心劫已过……大道雏胚也开始‘凝聚’……”   谢玄衣露出了欣慰神色。   这迹象,表明姜妙音已经渡过了最难的那一关。   某种程度上来说,姜妙音已经“凝道”成功,只不过在“凝道”的临门那一脚上,遭遇了神游这场意外。   等闲阴神,很难从宿命长河之中安全脱身。   姜妙音如今神魂无恙……便说明她在遇到金蝉前,已然成功“破劫”,即将开始“凝道”。   因为纸人术的干扰。   这“凝道”速度被极大程度的干扰。   端详之间。   冰霜渐渐消融。   女子眼皮微微颤动,最终缓缓睁开了双眼,喉咙里也是挤出了微弱茫然的声音。   “玄衣……师兄?”   姜妙音沉闷地咳嗽了一声。   她揉着脑袋,神海之中有无数杂念念头掠过,交织……谢玄衣只在冰魄洞天闭关了一百七十一日,而她则是闭关了接近两年。抛开“神游”,还有一次次的心劫轮回,这层层记忆穿插交迭,几乎让人难辨真假,若不是成功“凝道”,如今她心湖神海恐怕已经崩坏。   谢玄衣没有开口,静静等待着。   过了许久。   姜妙音这才从神游的恍惚之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道熟悉身影,眼眶一点一点变得红润起来。   咚的一声。   姜妙音投入谢玄衣怀中,声音嗫嚅,几近哽咽。   “师兄……”   “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场心劫,自己苦苦支撑,不知经历了多少轮回,几乎快到了万念俱灰的境地。   若不是谢玄衣相助,自己大概已经凝道失败。   甚至……可能就此殒命……   若干年前。   尚且年少的谢玄衣每次外出游历,返回剑宫的时候,都会远远瞧见一个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小姑娘。   那时候谢玄衣便想,如果是姜妙音外出游历,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隔了许多年。   谢玄衣终于解开了心中困惑。   原来无论是谁离开,再相逢,都会是这样。   这世上最大的幸运。   大概就是“失而复得”。   “都过去了……”   谢玄衣轻轻拍着姜妙音肩头,柔声安慰说道:“都过去了……”   (本章完) 第716章 战火   第716章 战火   二人相拥于漫天风雪之中。   过了片刻。   姜妙音情绪逐渐恢复了平静,她声音沙哑说道:“师兄……这一次多亏了你,妙音又欠了你一条命。”   “别说这些。”   谢玄衣摇摇头,柔声道:“神游对魂海负担很大,你现在还好么,记忆可曾出现紊乱?”   “是有些乱。”   姜妙音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一场场大劫,一次次轮回。   她神海险些就被攻破。   “还记得最后那场轮回么?”   谢玄衣不动声色开口。   “容妙音想想……”   姜妙音努力回想着,断续问道:“师兄说的是榆桑城那场么?三圣现身,有神秘人出现相助……”   “再后来呢?”   “再后来……师兄带我去了北海……”   “再后来?”   “再后来……”   姜妙音有些茫然,看着谢玄衣。   和自己猜想得一样,坠入北海,神游之后,【长生池】夺去了姜妙音肉身,这段记忆便被抹去了。   谢玄衣小心翼翼提醒:“大婚的事情呢?”   “大婚???”   此言一出,姜妙音面颊顿时生出两抹红晕。   她满脸茫然地望着眼前人,心底又羞又怨,暗想怎么还有此事,自己怎能一点印象都没了?   “……看来确是不记得了。”   谢玄衣反应平静,轻声道:“榆桑城大战之后,还有一场轮回。与其说是‘心劫’,不如说是‘神游’。”   他缓缓将神游世界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起初。   姜妙音还面带红晕,有些羞涩。   听到后面。   姜妙音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她本以为,这是一场浪漫的爱情故事……故事的开头倒是符合猜想,但故事的结局委实有些惊悚。谢玄衣追杀了“自己”三千里,从大穗剑宫追杀到青州,再从青州追杀到北海。   “喏,这就是罪魁祸首。”   唰一声。   谢玄衣召出了【长生池】魂魄,高大女子蜷缩在风雪之中,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只要谢玄衣动用神念之力,便可从沉睡之中召醒。   “竟还有此事……”   姜妙音不由苦笑一声,心中满是遗憾:“好不容易有了一场神游机缘,整整五年,却因纸人术荒废……”   说罢。   她望向池五,眼中多出几分寒意。   神游乃是天底下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谢玄衣将“生之道”参悟到了圆满之境,还将“吞魂卷”尽数掌握。   可这五年。   姜妙音却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因为“池五”鸠占鹊巢的缘故,她甚至连“大道雏胚”都未能孵化,倘若不是【长生池】作祟,待到这场神游结束,她如今已是阳神境山巅修士,无需等待道意转化。   “师兄,此人你决定如何处置?”   姜妙音压低声音询问。   “留着。”   谢玄衣道:“她固然要死,但临死之前……还有不少价值。”   【长生池】乃是陆钰真的心腹死士。   她神海之中,必定藏有纸人道的重要情报!   “她由宝器化形,对陆钰真死心塌地……恐怕逼问不出什么……”   姜妙音有些担忧:“留在手上,只怕后患无穷。”   陆钰真为了【长生池】,可以动用神通,跨越宿命长河,如今谢玄衣将其带在身上,必定会吸引纸人道再次出手。   “逼问情报的事情,不必担心。”   谢玄衣望向池五,神色平静。   他当然知道,以池五性子,恐怕情愿魂飞魄散,也不会出卖道主。   只是有些事情,由不得她做主——   【吞魂卷】对魂修的压制力量极强,自己所要做的不止是降服,而是炼化!   既然宝器化形的池五,神海固若金汤。   那么自己便动用【吞魂卷】,一点点将其灵识磨去。   “至于‘后患’……”   谢玄衣顿了顿,道:“即便没有【长生池】,纸人道也会对我下手。陆钰真不会消停的,我和他注定要有一战。有了这张牌,便不至于那么被动。”   那纸道人如“泥鳅”一般黏滑,平日里根本见不着身形。   【长生池】便是一张逼迫其现身的底牌。   “也好,也好。”   姜妙音轻叹一声。   关于纸人道的事情,她闭关之前只是略有耳闻,怎么也想不到……这小小的“南疆邪宗”竟然发展到了这等程度,按照师兄所说,陆钰真图谋之事,已经牵扯到了两座天下,不仅仅是大褚,大离,还涉及妖国!   这姓陆的,想要搅弄天下风云,铸就一人因果!   如此野心,决不可使其得逞!   姜妙音忽然神色一变,声音急促道:“师兄……快看讯令!”   谢玄衣苏醒之后,还未查看腰囊讯令。   此刻神念掠出,这才隐觉不妙。   这才闭关半年,莲令,如意令,诸多讯令……竟是都有消息传来。甚至大离那边一刀宗少主,也以令牌向自己传讯!   传讯消息,倒是出奇一致。   大褚北境长城,遭遇极其猛烈的妖潮冲击,妖国诸圣地齐力联手,发动南下突袭——   时隔近百年。   第二场“南下之战”再度爆发!   离国那边,同样也遭受到了妖国攻势,不过一刀宗少主的讯令要晚上十数日,他询问自己是否安好,显然是得知了褚国前线,谢玄衣没有现身的消息。   “走。”   谢玄衣神色一变,带着姜妙音直接离开冰魄洞天。   ……   ……   三十三洞天,一缕剑气冲天而起。   玉屏峰外,雪气弥散。   谢玄衣带着姜妙音横渡虚空,直接来到金鳌峰后山,然而小亭之中空空荡荡,掌律竟不在后山。   好在。   这里还有一人。   “你小子,终于醒了?”   辞镜斜坐在小亭之中,独自一人,依靠着栏杆,默默饮酒。   大穗剑宫总要有一尊阳神镇山。   往些年,这人是掌律,也只能是掌律。   但经历与仁寿宫大战之后……掌律放开了对辞镜的压制,而今甚至让这尊大妖负责镇山重任!   这份信任,可不容易。   若辞镜心生歹念,只消片刻功夫,便可将剑宫山门尽数破坏!   “前辈,掌律师叔何在?”   谢玄衣连忙上前。   “打架去了!”   辞镜喝完最后一口闷酒,将酒葫直接丢去,骤然站起身子,没好气说道:“天凰宫和大猿山联手打下来了,北边好不热闹……他娘的,把老子留在这里看家门,你小子来得正好,替老子接个班!”   (本章完) 第717章 嘉永关(感谢“正1”老板的盟主)   第717章 嘉永关(感谢“正1”老板的盟主~)   辞镜仰首将酒葫里那点存货一饮而尽,重重摔在地上!   饮鸩之战落幕已是甲子有余。   这些年他被镇在金鳌峰后山,日夜苦修。   为的……   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为莲尊者报仇!   而今,他终于等到了!   妖国南下,大战再启!   正当辞镜豪气干云,准备北上大战一场的时候。   一道剑气流光忽然出发,从小亭之中拔地而起。   谢玄衣驭剑再度横渡虚空,直接离开后山。   “???”   辞镜顿时傻眼了。   他还来不及坑骗谢玄衣替自己守山,这小子就跑了!   “!@#¥……”   辞镜瞪大双眼,看着那道远去的剑气流光,气得骂娘。   这还是人吗?   这姓谢的也太王八蛋了!   好歹说两句话吧,再不济做做面子工程,稍微客套两句呢?!   直接就跑路了!   “师兄这就跑了?!”   姜妙音看着那道消弭天际的剑气,也怔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心湖顿时泛起了不妙预感。   辞镜要抓人守山。   玄衣师兄走了,那剩下的人选,不就是自己了么?   自己这边刚刚“凝道”,境界尚未巩固,但应付阴神境已没了问题……真要守山,也是说得过去。   只是北边已经打起来了。   姜妙音哪有心思待在剑宫,她还不清楚青州什么情况,姜家什么情况。   “前辈保重!妙音先行告退!”   甩下这么一句,姜妙音连忙趁着辞镜没反应过来,驭气而起,紧随谢玄衣之后。   痼疾虽不如沉疴锋利。   但横渡虚空的速度,却是没慢多少。   姜妙音没敢做一丝一毫的停留,直接向着青州方向掠去!   “等等,等等……”   待到辞镜意识到不对,这金鳌峰后山已是空空荡荡,重新恢复了冷寂无人的场景。   “我真是服了!”   错愕懵逼之后,朱雀大妖看着地上摔裂的酒葫,双臂环抱,气得牙痒痒:“真不愧是师兄妹,连跑起路来都是一样的快!”   他当然也想跑路。   虽然赵通天不在……   莲峰的石门里的那个家伙一定在“看”着自己。   谢玄衣和姜妙音都是那老家伙的得意弟子,跑了也就跑了。   若是换做自己跑路,恐怕刚刚起飞,天顶就会落下一只大手。   念及至此。   辞镜长叹一声,有些落寞地蹲下身子,捡拾起酒葫的碎片。   ……   ……   北境,嘉永关。   甲子之前,妖国那场浩浩荡荡的南下大潮,便是从此关突破,吃一堑长一智,而今嘉永关有大量重兵进驻,并且由并州徐氏亲率铁骑把守,这数十年大褚看似一片太平,但因圣后掀起的“内斗”,消耗了北境太多力量。   即便书楼立刻做出了亡羊补牢的举措,依旧无法在短时间内挽回颓态。   以小见大。   如今的嘉永关便如一块死地,即便长城大阵运转,依旧无法盈生出元气,天地干枯,极难修行。   是夜。   嘉永关城墙烽火长燃,徐家家主披挂铁甲,站在城头,遥望远方。   “家主大人。”   那位女子尊者神色匆匆驭气而来,压低声音说道:“第三拨妖潮,预计还要一个时辰,就要抵临嘉永关北……相隔一百二十里,已经有斥候探察到了‘妖气’!”   这座北境长城,乃是大褚开国以来最为庞大的军事防御工程,东西连绵八千里,有大大小小近百座关隘节点,但这座北境长城却并非“国线”所在。数百年前大褚北郡便与妖国南域交接,其中横贯千里雪山,这一片地带乃是“天险”,凡俗几乎无法生存,这些年大褚从未在这片地界修筑过城池,派遣过驻军,原因很简单……大褚需要一片缓冲区。在这种天险地界,即便成功建立城池,也很难抵御妖潮攻势。那些启灵的化形大妖,平日里不会在周边地带出没,但只需要稍稍点拨,给予雪山中的“猛兽”些许精血,便可使其晋升抵达人族炼气士的境界。   妖国修行比起人族要艰难许多,但它们拥有“血裔”传承!   这便是上一次饮鸩之战打得如此艰难的缘故……妖国兽潮几乎是无穷无尽的,随意一位尊者降临,都可以在短时间内依靠精血秘法,点拨出数百头炼气凶兽!   这些凶兽可不会叛逃!   “一百二十里?!”   徐奇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嘉永关北三百里,皆是缓冲区,城中铁骑自然不会等到“兵临城下”才堪堪应战。   半年前。   嘉永关爆发了第一次妖潮冲击——   真算是上天庇佑大褚,圣后倒台之后,暗囚皇城的那些镇守使陆续官复原职,返回北郡,重启了驻官巡守的老旧规矩。正是因此,提前觉察了这第一次妖潮凝结,嘉永关铁骑在二百里外设下伏杀,历尽一日一夜的激烈围剿,最终将这场规模不大只有千余的妖潮冲击扼杀于摇篮之中,并且向皇城传出了警告讯号。不到三日,徐奇便来到此地,负责亲镇嘉永关,而后便是百日太平。   百日。   黑鳞卫针对嘉永关妖潮的调查正好出了结果。   这场妖潮凝结,大概率是某位“阴神尊者”所为……并不像是妖国联手南下。   正当所有人下意识松一口气时,一场浩浩荡荡的妖潮自正面泼洒而下,整座北境长城西部防线遭受剧烈打击,缓冲区被压缩一半。这一刻北境驻官们才意识到,百日前嘉永关看似无意凝结的那场小型妖潮,绝非意外!   妖国准备复刻当年的“饮鸩之战”!   第二场妖潮,极其猛烈!   嘉永关在那场突袭之中受到了极其沉重的冲击,两位妖族尊者联手,险些将城墙大阵击碎!   若非书楼提前调任徐家驻守此关。   嘉永关可能已被攻破。   如今这场“妖潮”,乃是第三次南下冲击。   这一百二十里的距离,已经相当危险,以妖国冲击一场比一场更强的势头来看……   这第三场妖潮,甚至可能会有阳神境强者出手!   “这次妖潮很危险。”   徐奇沉声道:“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书楼那边怎么安排?”   “距离嘉永关最近的阳神,乃是乾天宫宫主宇文擘大人……”   女子阴神连忙道:“已经讯令通知,宇文大人很快就会赶到。”   “好!”   “通知阵师,可以消耗元石了,先前铺在‘嘉永关’铁壁上的那些大阵,尽数激活——”   徐奇压低声音:“调遣铁骑,弩手,随我出关!”   ……   ……   (ps:1,大家国庆节快乐~2,感谢“正1”老板的打赏,老板可以看一下消息回复~)   (本章完) 第718章 强袭   第718章 强袭   嘉永关外,大雪如席。   铁骑疾驰,于六十里外停下,占据了一座高坡之后,跟随主将出城的那几位徐家高阶阵师开始席地画符,数十息功夫,灵海大阵便已准备就绪,弓弩手戒备森严,陆续将淬毒箭镞取出上弦,密密麻麻的金铁交撞之声荡漾。   徐奇站在最高点,神色凝重注视着不远处的巍峨雪景。   远处是密密麻麻勾相缠绕的雪白陈岭。   伴随着大地响起轻轻的颤鸣声,那一座座死寂雪山忽然“活”了过来,滚滚积雪抖擞翻飞——   轰隆隆!   “来了!”   徐奇低喝一声,拔刀出鞘,灵海阵在这一刻覆盖扩散,从十丈,到五十丈,再到百丈,再到二百丈!   这座大阵化为一座浑圆结界,如一柄大伞,堵在妖潮南下的必经之路!   咚!咚!咚咚咚!   地面响起密集沉重的擂鼓之声。   跟随家主一同出城迎战的铁骑,弩手,以及阵师们,神情皆是无比凝重,眼前那副雪白圣洁的无垢画卷在一瞬间被“污染”,数百上千道漆黑墨点泼洒而出,而且以极快速度在地面蔓延。这些都是栖居在妖国南境的野兽,或许在数日之前它们甚至还未启灵,只是凭借着本能在雪山觅食狩猎……但在接受大妖点化传授血精之后,它们已然成为了堪比“炼气士”一般的凶悍存在。哪怕隔着数里,也能看到数百上千道猩红幽光在大雪中燃烧。   那是它们的瞳光!   “齐射!射!”   徐奇身旁那位女子尊者不再淡定了,连忙发号施令,跟随铁骑出城的弓弩手不再犹豫,拉满大弓,松开箭弦。   嗡嗡嗡!   第一拨齐射,效果斐然。   近千缕寒光从高空抛洒而下,直接在那副漆黑画卷之中,钉杀出一蓬蓬鲜红血雾——   那些妖兽,即便遭受临时“点拨”,依旧灵智不高,它们残忍嗜杀,不知疼痛,一旦掠入城墙,便会造成极大的杀伤力……但想要攻破城墙,就需要集结足够数量的妖潮,这些低阶妖兽群聚在此,根本无法躲避大规模的“箭雨”。   “快!继续!”   女子尊者还要开口,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那原本相距还有十数里的妖潮长线,忽然加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向灵海大阵冲杀而来!   隐隐可见。   那妖潮最前方,悬坐着一道通体猩红的威严大妖。   那显然是一位臻至“阴神境”的妖国尊者,化形女子身,坐在殷红宝座之上,浑身纱衣,看上去妖艳无比,而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只看一眼。   徐家女子尊者便知道,这妖潮长线的骤然加速,一定与其有关!   因为那妖国尊者的红色纱衣四周,散发着一层凌厉的虚空劲气,无数波光在空中翻涌,这是能够干扰虚空的“道域”之力!   “这是……天凰宫的‘翎尊者’!”   徐奇同样看清了妖潮景象。   妖国那边,知晓大褚圣地的顶端战力。   在这件事上,大褚同样算是“知根知底”,毕竟妖国那些顶级大人物的姓名实在不难获取……这“翎尊者”乃是和“鸠王爷”齐名的强者,早在十数年前便已经抵达了阴神境后期,距离阳神只差一步。   按方圆坊的情报排名。   翎尊者乃是妖国阴神境的战力顶点,几乎可以与人族这边的“阴神大圆满”相当!   翎尊者的出现,便意味着……   这一次妖国对嘉永关的袭杀,乃是动了真格!   在这等级别的战事之中,由于双方“投鼠忌器”的缘故,在城破之前,局势尚未明朗,阳神境战力不会轻易以身入局!   如此一来,阴神境大圆满便成为了横着走的存在……   想要遏制“翎尊者”这样的存在。   要么,出动阳神。   要么,有同样的阴神大圆满出面,进行阻拦!   很巧,也很不巧……大褚这边的阴神大圆满,就在近期陆续完成了“晋升”。周和唐凤书,都已经成功点燃了命火,踏入了阳神境。恐怕唯一剩下的阴神大圆满,便是仍在大离执行任务的“火主”了。   “呼……”   徐奇神情沉重,冷冷说道:“以你我的实力,应该能够拖住其片刻……宇文宫主何时赶到?”   “就在刚刚,乾天宫那边传讯,十方城也遭遇妖袭。”   女子尊者放下讯令,咬牙艰难开口:“宇文宫主可能要先处理‘十方城’的麻烦……”   “十方城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宇文宫主亲自处理……”   徐奇下意识开口,而后陷入了沉默。   二人对视一眼。   答案呼之欲出。   能牵扯住阳神的,当然只有阳神。   乾天宫镇守的“十方城”,乃是北境西部的后勤中枢,储放着大量元石,以及重要物资。在突袭嘉永关的节点,选择同时强攻十方城,妖国意图太过明显,在这个关头,嘉永关想要拦住“翎尊者”,几乎只能传讯,紧急调动最近的其他阳神。   “整座北境长城西部战线,均都爆发了大大小小的突袭妖潮。”   女子尊者咬牙说道:“现在很难说……妖国究竟是要攻下‘嘉永关’,还是另有所图……”   “这帮畜生,还挺舍得下血本。”   徐奇轻笑一声。   他算是明白了这场光明正大的袭杀,是何用意。   这几乎是明牌——   妖国正面强袭整条北境西部战线,如果真有一位“阴神大圆满”,亦或者“阳神”愿意抵达嘉永关,那么西部战线的其他缺口,便会打开。   “家主……”   女子尊者还想再度开口,但心湖之中的不详预感骤然提升了数倍。   只见那在大雪之中笔直前进的妖潮,在连续硬抗了三拨箭雨之后,直接来到了雪坡之前。   “不必多言!杀!!”   徐奇拔出佩刀,整座灵海阵泛起森然寒光。   大阵翻涌,再一次扩张!   踏入大阵地界的那些妖潮生灵,一瞬间便被剿杀!   然而下一刻——   一道猩红身影飘然来到大阵最前方。   正是翎尊者。   女子大妖面无表情,伸出手掌,轻轻按在这蔚蓝如海的结界之上!   咔!   只听一道脆响,从地面响起,而后寸寸蔓延。   灵海大阵,仅仅接触一刹,就被撕开一道缺口——   (本章完) 第719章 翎尊者   第719章 翎尊者   “咔——”   灵海大阵的阵符一旦结成,便会自行链接,在内部形成极其稳定的结构。   想要从外部将其打开,需要极其强大的蛮力。   然而翎尊者做到这一切,只用了一息,甚至更短!   伴随着清脆的破裂之声炸响,灵海结界被撕开一道巨大缺口,一抹粗壮猩红的妖力如狼毫泼洒一般,斜斜蔓延开来,结界阵符触之即碎,第一拨惨死在结界绞杀之下的妖灵,鲜血尚且滚烫,第二拨妖潮冲击便踏着血泊袭来,一眼望不到头的潮水蜂拥挤入灵海大阵结界之中。   “杀!”   徐奇对这一副景象并不吃惊诧异。   翎尊者乃是妖国最顶级的战力!天凰宫出动这位顶级尊者,就是为了以摧枯拉朽的姿势,冲垮嘉永关,重现当年“饮鸩之战”的开头!   这翎尊者精通“虚空之力”,灵海大阵扛不住一击,乃是正常之事!   灵海大阵扛不住……   那么接下来的,便由自己来扛!   徐奇持刀直接杀向翎尊者!   他是粗粝武夫,肉身体魄极其强悍,换做其他人,不敢与妖国尊者贴身厮杀,可他敢!而且此刻局面,必须由他挺身而出……嘉永关的情况已经传讯送往书楼中转斡旋,徐奇相信“小国师”的调度能力。   只要自己能够扛住翎尊者片刻,陈镜玄必定能够挽救这座“嘉永关”!   “徐奇,一把老骨头了,竟还在前线呢。”   灵海大阵破碎,化为无数元屑,如雨一般落下。   身着红衫的高挑女子,轻蔑看着这一幕,略带讥讽地说道:“一甲子过去,这嘉永关已和‘废土’无异……这种地方有什么可守的,当真值得你拼命么?”   徐奇经历过两场大战,虽然资历不如姜烈老爷子深厚,但也绝对是一位“沙场老将”了。   珰!   刀光砍落。   翎尊者没有后退,只是伸出雪白五指,隔着数十丈将其捻住。   她的道意的确与“虚空”有关。   这是极其可怕的道境之力……同境厮杀,几乎无敌。   在成就“大圆满”之前,翎尊者便可以横渡虚空。   这也是她被困在阴神境的原因。   这道境之力太强大,凝道难度也随之上涨了数倍!   “就算嘉永关当真沦为废土,也不是你们这帮家伙可以染指的……”   徐奇嗤笑一声,高声骂道:“再过一甲子,老子依旧在这里!”   弃刀抢攻。   徐奇踏着漫天大雪,直接杀向翎尊者。   轰!   徐奇头顶的那尊武道神胎迸发出璀璨金芒,这一拳迸发而出的威势,激起层层大雪!   然而翎尊者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轻轻拂袖,磅礴道境之力直接将大雪抹去,让她与这西境武夫之间化为一片纯粹的“虚空地界”……   这甚至算不上是交手,更像是一种玩弄!   想要“横渡虚空”,只有阳神境,以及极少数的阴神境可以做到。   很显然。   徐奇并不属于其中之一。   曾经负责镇守北境长城的那些老将,没有一位能够晋升“阳神”……并不是他们天赋不够,资质不行,而是那场大战实在太伤根基。武夫体魄需要以战养战,但饮鸩之战足足打了十年,这些老将之中,好几人的“神胎”都经历了打碎重组,即便是再顶级的武道天才,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完成阳神晋升,凝出万中无一的“武道圣体”,再加上深厚的因果孽障缠身。   能够走到阴神十五境,便已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嗤嗤嗤——”   徐奇只踏出半步,极其浑厚的护体罡气便被尽数打散!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停下脚步。   “继续?”   翎尊者环抱双臂,微笑戏谑道:“你要真有本事,便试试看能不能碰到本尊。”   二人之间,只隔十丈。   这十丈原本很短。   对徐奇而言,可能只是一步距离,阴神武夫,刹那便至。   这十丈如今很长。   在翎尊者布下的虚空乱流之中,十丈距离无异于是天堑……   别说一步。   踏出半步,便近乎要了性命。   “……”   徐奇回过头来,他缓缓望向自己的身后。   徐家铁骑已经和妖潮正面交锋。   灵海阵虽然被破。   但这场阻击已经算是成功……接下来只看自己,只要自己能够拖住“翎尊者”,那么嘉永关的后援很快便会抵达!   “刺啦。”   再次回头,徐奇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前踏脚步,整个人没有丝毫犹豫地踏入了十丈虚空洪流之中!   虚空罡气掠过!   这位西境武夫的肉身肌肤瞬间就被撕裂!   大半张人皮被整个扒下——   徐奇瞬间化为一个血人!   但他依旧没有停步,踏出这一步后他便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一枚染血的金光拳头,跨越虚空,硬生生渡过了“十丈”距离,向着翎尊者砸去。   只可惜。   跨越了十丈天堑。   等待他的,是下一座天堑。   “呵……”   翎尊者保持着环抱双臂的轻蔑姿势,在徐奇踏出一步之后,溢散在外的那些道境之力便自行勾勒结界,再度划出一座“十丈”的虚空道域!   十丈之后,再是十丈。   所以……   这散发着金光的拳头,注定落空。   “咳!”   浑身鲜血淋漓的徐奇,死死盯着面前女子大妖,他回头看去,自己正处于虚空结界的中央,身前身后,皆是乱流。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注定要被“虚空”淹没。   “蠢货。”   翎尊者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触碰到本尊吧?”   “……”   徐奇垂下眼帘,同样笑了笑。   自始至终,这都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   只有阴神大圆满,才能对抗阴神大圆满……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一拳,无法触及“翎尊者”。   只不过……   选择出拳,至少可以体面的死。   正当翎尊者准备抬袖,送徐奇一程之时,虚空之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很轻的声音。   嗡!   这声音如裂帛般轻微。   但却让翎尊者前踏的脚步微微一顿,心中生出悚然,下意识向四周环顾。   无论如何……   这是不该出现的声音。   在自己的【虚空道域】之中,一切都该被虚空淹没,一切都该归于浑沌!   “……?”   徐奇同样听到了这道声音,他有些困惑地抬起头来,心中没来由感觉到了一阵熟悉。   这声音,自己似曾相识。   下一刻。   【虚空道域】被剑气撕裂,形成一道细狭门户。   一道年轻的黑衫身影满脸阴沉地从门户之中走了出来,抬手便是一个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了翎尊者的面颊之上。   啪!   这身影的踏步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   然而这一切发生地都太过自然,一切都浑如巧合,黑衫身影出现的位置,恰好是翎尊者余光难及的角落……于是后者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一巴掌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   “谁?!”   翎尊者虽然飞出去了,但【虚空道域】并未解除,她重重飞出数十丈,砸在虚空结界之中,又惊又怒地开口。   下一刻。   她瞳孔收缩,死死盯着面前人,不再开口,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她的神念完全看不穿对方面容,也看不出对方的境界……   按理来说。   翎尊者应该直接撤退。   能够对抗阴神大圆满的,除了阴神大圆满,便只剩阳神。   可她却没有退去,因为她神念唯一能获取到的信息便是,对面的黑衣修士,和自己一样,同处于阴神境!   刚刚那一掌,她已然感受到了。   若是阳神,这一掌蕴含大道道意,自己只怕已经重伤!   这是一个从未露面的人族阴神境强者。   能够横渡虚空……   和自己一样,是阴神大圆满!   ……   ……   此刻踏入这片虚空道域之中的,正是谢玄衣。   只不过谢玄衣催动了【众生相】,掩去了原先面目,在南疆大战之后,这【众生相】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只不过此刻重新发挥了作用。谢玄衣并不希望妖族修士能够直接认出自己。   “谢……”   这一招,对翎尊者有用,但对徐奇倒是没有生效。   不久前在莲峰,二人才刚刚见过面。   徐奇猜到了身前人的身份,下意识就要开口,只不过话音还未传出,就被谢玄衣以神念拦住。   “徐前辈,你好好休息。”   谢玄衣来到徐奇身旁,极其隐晦地送出一缕蕴含微弱水汽的生之道境,他实在不忍去看这位西境家主的凄惨伤势。   翎尊者的【虚空道域】,实在太过狠戾!   若非自己及时赶到,徐奇只怕会被这尊大妖扒皮抽骨……   “这是……生之道境?”   徐奇感受着体内翻涌的生机,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早就听说。   谢玄衣兼修“生灭”,这两条道境单独拎一条出来,都是独步天下的顶级道意……直到亲自体会,才感受到这道境之强大!短短数息,他的肌骨便要重新生出表皮!   “我送你离开。”   这等异象,自然不能让翎尊者看见。   谢玄衣轻轻挥袖,将【虚空道域】撕裂一道缺口,直接送徐奇离开此地。   同时。   他召出神念,将整座【道域】封锁起来。   外界妖潮与铁骑的那场厮杀,被彻底屏蔽!   “有趣……”   翎尊者擦了擦唇角血迹,缓缓站起身来,略带狰狞地笑了笑:“人族什么时候出现了你这么一位修士,在阴神境修出了大成武道神胎,你这样的人,不太可能是无名之辈吧?”   在她看来。   谢玄衣一定是修行武道的武夫!   这家伙肉身横渡虚空,来到道域,独独给了自己一耳光——   若是剑修,何不出剑?   若有道意,自然也该早些施展!   “略有薄名,不足挂齿。”   谢玄衣淡淡说道:“在下名号……就算说出来,翎尊者也未必听过。”   “说来听听?”   翎尊者眯起双眼,竭力想要保持风度。   只可惜,她面皮此刻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家伙……一定是武夫!   自己这阴神境大圆满的妖族肉身,挨了一下,疼到现在!   先前那副睥睨天下的气势,在那一耳光之后,彻底消散,她借机想要恢复伤势,看看能不能套取更多情报。   但谢玄衣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   对于翎尊者的抛问,谢玄衣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   他单手负后,伸出一枚手掌,五指向上,极其缓慢的勾了勾。   这个动作的意思……十分明显。   谢玄衣要让一只手。   就在数十息前,翎尊者便是这般类似姿态,让徐奇前来挑战自己。   而今。   攻守易位!   “你……”   翎尊者是何等大妖?   她乃是天凰宫未来的大尊,乃是这妖国天下数一数二的阴神!   同境对决,她从未输过,一旦凝道成功,更是未来天凰宫排在前三的“镇宗巨擘”!   她这样的天骄,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屈辱!   “我杀了你!”   翎尊者双眸通红,浑然忘记了天凰宫的部署,她裹挟着整座【虚空道域】,拼尽全力杀向眼前陌生的黑衣年轻修士!   滔天虚空之力,在大雪之中翻飞。   谢玄衣神色平静至极。   他之所以佩戴【众生相】,之所以不动用剑气,便是为了隐藏身份,勾引翎尊者对自己展露杀机……   许多年前。   谢玄衣便听说了这位翎尊者的名讳——   【虚空道域】的斩杀能力极强,但谢玄衣真正重视的,乃是翎尊者的逃命神通。   这是一位早就可以横渡虚空的特殊阴神。   以其在天凰宫的特殊身份,天凰宫大宫主必定赠予了翎尊者极其强大的保命宝器!倘若自己的飞剑斩击,不能将其一招毙命,那么翎尊者会毫不犹豫逃跑,以谢玄衣先前在烬离山和乌九交手的经验来看,天凰宫的传送之术相当高效!   一旦翎尊者打定主意要逃。   自己未必能够拦住。   若是能让翎尊者失去理智,主动找自己拼命,情况就不一样了!   “轰隆隆!”   谢玄衣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再次营造出一个“巧合”,滔天虚空洪流贴着他衣襟掠过,险而又险地擦过!   他反手就是第二个耳光,打在翎尊者另外一边面颊之上——   啪!   一声炸响,在【虚空道域】中回荡!   无比清脆,无比响亮!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本章完) 第720章 虚空追杀   第720章 虚空追杀   啪!   伴随着一道脆响!   翎尊者倒飞而出,划出一道颀长弧线,而后重重撞在虚空道域尽头!   这一巴掌力量并不大。   谢玄衣并未夹杂“灭之道境”,只是动用了神胎蛮力,打得翎尊者面颊鼓起……   抛开对立身份来看,翎尊者其实称得上是一位“绝色女子”,这尊大妖化形之后,修出了一副顶级皮囊,面容妩媚,眉眼凌厉,只是此刻甚是狼狈,面颊满是血丝,满头长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绝色”可言?   “什么情况?!”   被打了两计耳光之后,翎尊者心湖涌出了更为强烈的怒火!   但下一刻,她立即意识到了不对。   如果说……   第一次只是巧合。   那么第二次,难道也是巧合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这家伙到底何方神圣……大褚真有这等阴神?!”   翎尊者神色变得难看起来,她不敢再近身厮杀了,这人族修士的体魄几乎和大妖不相上下,两次对攻,自己都吃了大亏。   “妖术,涡杀!”   女子大妖神色阴沉,骤然竖起两根手指。   轰隆隆!   隔着百丈,数百缕虚空乱流忽然喷发——   谢玄衣身躯微微摇晃,骤然消失在原地。   “来了!好快的速度!”   翎尊者轻声惊呼。   她能感到,自己先前神念锁定的方位,被虚空洪流扑杀,却落了个空。这人族修士似乎是预判了自己的“杀招”,提前一步动身,只一刹功夫,眼前便多出一道黑影!   “轰!”   正是谢玄衣主动攻杀而来!   谢玄衣挥出拳头,单单是武道神胎散发的威压,便险些将虚空道域撕裂——   阴神同境对决,翎尊者从未惧怕退缩过!   她乃是妖国的“大圆满”,未来必定成就阳神大尊之位的人物,心中傲气绝非等闲大妖可比,哪怕翎尊者心湖已经预感到了不妙,但她依旧选择硬撼!   “来碰一碰——”   翎尊者怒喝着出手,雪白十指交叉,道域骤然收缩。   她将大成的虚空道境尽数压缩!   虚空洪流化为蛛网,瞬间在她掌心凝就,就此对着谢玄衣挥出的拳头打出——   针尖对麦芒!   虚空在两位阴神境至强者的对攻之下被撕开缺口,谢玄衣巍然不动,翎尊者则是被余波震得倒飞而出!   “不!不对!”   翎尊者唇角溢出鲜血。   她止住后退身形,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族修士,这一刹她隐约觉察到了危险。   大褚王朝的武夫数量极少,远远比不过隔壁大离。   如果说……   翎尊者如今攻打的乃是离国北境,出现这么一号人物,她还可以将眼前人认定是“离国皇室”刻意针对妖国栽培出的暗子,毕竟这些年离国始终动荡,妖国谍报很难捕捉到离国境内郡州的确切线报。   但大褚,大褚的重要情报对天凰宫而言几乎是透明的!   陈镜玄虽然拔除了青州暗线——   但圣后死后,将大褚王朝这些年的重要讯息,尽数传回了天凰宫!   “你究竟是什么人?”   翎尊者脑海之中飞快闪过无数讯息。   大褚王朝这些年武运凋零,武谪仙战死在南疆,周点燃神火成为了龙脉新一任镇守者,武宗青黄不接,最年轻的天才刚刚踏入阴神境。整个大褚,从哪里凭空变出一位阴神大圆满武夫?   如果说是剑修……倒还有可能。   大褚王朝有一位“阴神无敌”的谢玄衣。   等等。   谢玄衣!   这个名字在心湖浮现之后,翎尊者神色猛地僵住,她再度望向眼前年轻人,那张陌生面孔,越看越是熟悉!   心湖响起的危险预兆骤然提升了数倍!   “该不会是猜到了吧?”   谢玄衣与翎尊者对视,皱了皱眉。   后者瞳孔收缩的那一瞬,他隐约觉察到了不妙。   “这是谢玄衣!这绝对就是谢玄衣!”   翎尊者早就听说了谢玄衣的事迹。   大半年前,天凰宫出动三位大尊,在人族北境接回“未来王座”……按理来说,这等阵容,几乎不会遇到一丁点阻拦!   但“赤鱬”却是被打成了重伤!   乌九和谢玄衣单独厮杀……带回了一个极其重磅的消息!   谢玄衣能够以阴神境与阳神厮杀!   不是依靠禁术提升实力,勉强抵抗一二的那种“厮杀”,而是常态之下,不分伯仲,有来有回的那种“厮杀”!   这等存在,全然超脱了阴神!   翎尊者再有傲气,也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谢玄衣的对手!   这家伙是在故意引诱自己上钩,先前交手,甚至连道意都没有动用!   “逃!”   念及至此。   翎尊者不再有一丝一毫犹豫,直接催动神通,丝毫不吝啬那座铺展开来的【虚空】道域,直接驾驭道域,向着北方疾掠而去!   轰隆隆隆!   道域撤去,四周景象在风雪之中显露而出。   嘉永关外百里,妖骸遍地,鲜血成河,短短数十息,徐家铁骑便与兽潮发生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对撞,双方入骨入肉,厮杀冲撞在一起,铁骑数量虽然略显单薄,但在这场厮杀中却占据了上风。徐家那位女子尊者驾驭着灵海大阵,在雪原之中竖起了一道厚实壁垒,翎尊者被牵制之后,徐家两位阴神同时掌阵,拦截这场兽潮的压力大大减轻。   这些低阶妖灵的数量虽多,但还没有多到足以冲击阴神强者的地步!   此刻。   翎尊者选择撤退,那便是等同于放弃这些妖潮兽灵的生命!   “……想逃?”   谢玄衣盯着翎尊者远遁的身形,眼神阴沉。   既然身份暴露,那便也没什么可藏的了!   “给我——灭!”   谢玄衣伸出手掌。   只见一座漆黑道域自天顶浮现,巍巍笼罩铁骑众将士目光所能抵达的整座天地尽头!   徐家女子阴神,以及徐家家主徐奇,此刻均是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来,面露骇然之色,这座道域之庞大,已然超越他们的认知……这绝不是阴神境所能拥有的道域,恐怕是那些新晋阳神,也很难施展出此等惊天动地的神通!   天顶阴云之中,穿梭无数漆黑剑气。   每一缕,皆蕴含灭之道意!   “神游”五年。   谢玄衣将“生之道”参至大成,至于“灭之道”,自然也不会是寸步未动。   道意的参悟没有极限,没有尽头。   一位阴神大圆满,哪怕终生无法完成阳神晋升,他所拥有的“道意”也是不断迭加,不断浑厚的。这五年神游,几乎让谢玄衣的“灭之大道雏胚”浑厚了一倍,此刻道域笼罩的范围,便是一种体现……   谢玄衣翻转手掌,掌心由天入地。   天翻地覆!   一刹那。   这座圆满到不能再圆满的灭之道域轰然坠落触地!   徐家铁骑费力厮杀,依靠大阵才艰难抵抗的磅礴兽潮,在这座道域面前,显得有些“渺小”,有些“可怜”。   “嘶啦!”   剑气迸发,犹如撕纸一般!   漆黑道域之中,数之不清的灭之剑意,互相交织成网,仅仅攒动了一下,便夺去了兽潮九成妖灵的性命!   “天啊……”   在灵海大阵加持下,悬浮于空中的女子阴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发出长叹。   这是何等可怕的杀伤力?   这便是修行到极致的剑修么,这便是大褚王朝有史以来最强的阴神境么?   她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   倘若这灭之道域所针对的目标,不是兽潮,而是自己……   以这身阴神境修为,恐怕也捱不住一次剑气绞杀。   “太可怕了……”   另外一边。   骑在马背上的徐奇,神色复杂,同样忍不住发出低叹。   他身上那被【虚空道域】剥去的肌肤,已经在生之道境和不死泉水汽的治愈下恢复了七成。   徐奇曾亲眼见识过【灭之道域】的厉害!   上次饮鸩之战,莲尊者几乎以一己之力,打穿了整条北境战线。   当年他有幸目睹过莲尊者击溃妖族兽潮的场面,不得不说,那是一副极其惊艳,极其震撼的画面……   可如今谢玄衣的【灭之道域】,却比莲尊者更加强大,更加夸张!   ……   ……   “这是……灭之道域?!”   翎尊者踩着虚空洪流,瞬间便掠出数里,她听到了身后的剑气轰鸣之声,下意识回头。   只是看了一眼。   翎尊者面色便惨白如纸。   谢玄衣祭出的漆黑道域,几乎是自己道域规模的十倍之大!   单论覆盖范围……天凰宫内某些大尊的道域,也不见得有这道域庞大!   这当真是阴神?   这要自己怎么打!   “幸好我逃得快!”   翎尊者心中刚刚生出侥幸之念,剑气轰鸣之声便已然临近。   身后虚空被一缕剑气撕碎。   谢玄衣后发先至,在斩杀了雪原九成妖潮之后,借着【道域】之力,直接横渡虚空,追到了翎尊者身后!   这是翎尊者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她拥有【虚空道境】,同境对决,几乎立于不死之地,即便真陷入劣势,也可以凭借这条特殊道境完成逃生……   即便是同为阴神大圆满的那些存在,也别想比自己速度更快!   但这世上总有例外。   翎尊者再能逃,也逃不过阳神手掌心……   原因很简单,凝道之后,大道撕裂虚空的横渡速度,便不是区区道境之力所能相比的了。   谢玄衣的“道境”太过浑厚,几乎可与阳神媲美。   如此一来。   他的横渡速度,便比翎尊者更快!   “死!”   谢玄衣没有犹豫,也没有留手,直接祭出一剑!   沉疴化为一道金光,直接刺入翎尊者后心!   但凡对方不是“崔鸩”这等级别的千年妖孽,被这一剑刺入,几乎是必死之势!   只见灭之道境如潮水一般喷薄而出……   然而翎尊者却并未就此殒命,被飞剑击中之后,她发出一道凄厉哀嚎,紧接着眉心便有一缕金灿妖纹浮现!   伴随着妖纹浮现,翎尊者周身荡出一圈极其扎实的血气护罩,将飞剑拦在三尺之外!   “果然……有保命神通……”   谢玄衣微微皱了皱眉。   正如自己先前预料的那样,修行到翎尊者这一步,身上必定备着天凰宫大尊馈赠的顶级保命手段!   这金灿妖纹的力量相当强大——   自己这一剑,竟然未能将其直接斩碎!   如果没猜错,这很有可能是天凰宫大宫主的神通,翎尊者已经在阴神境所向披靡,唯一忌惮的便是阳神境大尊……这道神通,应当是可以帮其挡住阳神境一击不死,想来天凰宫大宫主馈赠之际,是为了防止妖国内战,倒是不曾想,挡了自己一剑。   “咔咔咔……”   金灿妖纹将沉疴弹飞,同时自身绽开裂纹,妖纹辉光迅速黯淡。   谢玄衣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出现了……   这一剑,未能击杀翎尊者。   在天凰宫保命神通加持之下,那道本来距离自己极近的大妖身形,速度陡然加快!   “还有机会么?”   谢玄衣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沉疴,一边横渡虚空,一边尝试以神念锁定翎尊者。   只可惜,   这次他即便将道境催动到极致,横渡虚空的速度也无法与翎尊者相比了……   二者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还有一剑……”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他眯起双眼,在神念笼罩的极限范围锁定了翎尊者。   “去!”   再次弹指,指尖轻叩。   剑气喷薄而出。   只见沉疴掠过群山峻岭,贯穿天地间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如一线金光,射向天地尽头,极其“精准”地向着翎尊者刺去。   十数里外。   翎尊者逃窜的身形忽而一滞——   噗一声!   这一剑刺入了她的右边肩头,虽然位置稍有偏移,并未直接刺入心脏,丹田,头颅这等重要位置……但只要这一剑命中,只要这一剑刺入妖躯之中,那么具体刺入哪里都不再重要。   “灭之道……扩!”   遥隔十数里,遥隔层层山岭,无数大雪。   谢玄衣感应到飞剑击中,直接下达了死亡敕令。   他神情冷漠地点燃了灭之道意。   沉疴剑尖,荡出一圈漆黑道意——   这是世上最致命的毒药!   只要触碰分毫,便会被侵蚀地尸骨无存!   (本章完) 第721章 死凤   第721章 死凤   沉疴剑尖刺入肌骨,顷刻间荡出一圈漆黑道意!   “啊——”   翎尊者发出凄厉惨叫。   只一刹。   她的右边肩头便被漆黑之色攀满!   按理来说,灭之道意只要两三个呼吸,便将这位阴神大妖侵吞殆尽……但翎尊者参悟的道境恰巧名为【虚空】,【虚空】道意流淌于经脉之中,将芥子化为方寸,无形之中延缓了【灭之道意】的侵蚀。   但治标不治本。   【虚空】道意的阻拦,改变不了翎尊者被道意侵蚀吞没的命运。   “给我死!”   谢玄衣双手合印,眼中流露出森然杀意。   但就在合印之际。   谢玄衣心湖隐约觉察到了不妙,荒山野岭翻飞落下的大雪,似乎变得“缓慢”起来,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修行到这一步,谢玄衣对天地万物的感应已经到了无比敏锐的程度,十数里外飞剑迸发剑意的天顶,那一片片坠落的白雪,似乎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粘稠红色。   “嘶啦!”   翎尊者面前不远处,虚空破碎。   一枚雪白细腻的如玉手掌,从虚空裂缝之中伸出,对准翎尊者抓去——   “天凰宫大尊!”   雪白手掌出现的那一刻,谢玄衣心湖中的不安得到了印证!   作为天凰宫最有希望晋升的“大圆满”,大宫主并不只是单单赐下了一枚妖纹护符。一旦妖纹遭受攻击,天凰宫大尊便会以最快速度赶到……这并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手段,人族这边,同样也是如此保护自家年轻天才的。   “灭!”   虚空破碎。   谢玄衣连忙催动剑气,想要速战速决。   只可惜。   那位跨越数千里虚空赶来的阳神境大尊,行动起来极其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手掌由抓变切,只一下便干净利落地将翎尊者右边手臂,连同大半个肩头斩落——   噗!   大量妖血喷薄而出!   翎尊者神色骤然苍白,整个人如遭雷击,此刻却是虚弱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她很清楚。   刚刚是自己此生最为危险的时刻,没有之一!   断去一臂,固然痛苦,但若再让“灭之道意”扩散下去,这一整条性命都会丢去!   ……   ……   十数里外。   谢玄衣眼中掠过一抹失望之色。   这几乎“绝杀”的一剑,在妖国大尊出面之后,被直接化解——   诚然。   翎尊者自己也可以完成“断臂”。   但如果不是大尊出手,干净利落地以“大道”阻断剑气,即便翎尊者自断一臂,谢玄衣也能借此机会刺出第二剑,第三剑……这一战其实已经分出生死胜负!   大尊登场,当然不止是救人那么简单。   攻守异位!   虚空破碎,大雪变缓的那一刻,谢玄衣已然感受到了磅礴降临的杀意!   轰隆隆——   无数坠落的大雪,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这些雪屑在空中先是变“缓”,而后骤然加速,犹如一枚枚鲜红流星,向着谢玄衣袭杀而来。一时之间,谢玄衣悬停位置,被无形“道域”笼罩,这座道域乃是真正的凝道道域,与阴神境的道境截然不同!   “沉疴,回!”   谢玄衣召出武道神胎,对着天顶不断出拳,生灭双道夹杂之下,每一拳打出,虚空都会震至破碎……这等程度的轰击,其实已经足以震碎阳神境以下的一切攻势,但这些鲜红流雪经由大道道意感染之后,多出了一缕“死寂”意味。神胎不断出拳,虚空不断坍塌,但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流雪直接无视了轰击,继续向着谢玄衣飘落笼罩,逼迫谢玄衣只能唤回本命飞剑防守。   谢玄衣知道,自己没有递出第二剑的机会了。   他轻叹一声。   金光从天边掠回,瞬间划过一缕长线,在本命飞剑加持之下,谢玄衣将剩下的那些鲜红流雪尽数斩去,勉强护住了自己周身三尺的太平清净!   他神色凝重,伸出一枚手掌,在三尺之外,接住一片“红雪”——   “嗤嗤嗤!”   那红雪落在掌心,以极快速度消融。   与之一同消融的,还有谢玄衣的掌心血肉,这流雪中蕴含的大道道意,竟是与自己的“灭之道意”颇有相似之处!   灭之道,乃是极致的灭杀攻伐之术。   而这鲜红流雪蕴含的道意,则是“枯寂”,是“腐化”!   谢玄衣掌心的那片血肉,不是被红雪的杀力削去,没有流出鲜血,也没有被切出伤口……而是自然老去,凋零,枯寂,最终走向了消融这个结局。   “枯之道……”   谢玄衣眯起双眼,猜出了道意来源。   好可怕的道意!   这一片红雪,落在掌心,便已如此骇人——   若是被红雪罩满,寻常修士,能够撑得过多久?只怕十数个呼吸,便会被道意化去血肉,就此沦为枯骨!   嗤!   念及至此,谢玄衣合拢手掌,以掌心温度,配合剑气,将这枚红雪彻底蒸发消融。这“枯之道”的确可怕,但归根结底,这道意还是通过削弱“生机”,来完成袭杀的……“枯之道”应当和“灭之道”同属于一条大道长河,而且要稍稍处于下位。   这种大道,最为害怕的,便是“生之道”。   水火不相容。   修行“枯之道”的修士,竭尽全力,也未必能够抵消“生之道”的生机。   自己虽然只是阴神,但身上“生机”却是源源不断。   再度张开手掌。   谢玄衣掌心的“枯寂血肉”已然恢复原样,甚至还在闪烁着熠熠光泽,只是消耗了一小缕不死泉水汽……便将这片红雪的“枯之道意”尽数抵消。自己身为不死泉眼,只要提前做好准备,哪怕被红雪罩了个结结实实,应当也能硬生生扛住!   短暂交手,确认了对方虚实,谢玄衣心湖算是松了口气。   他望向山岭远方。   虚空之中,缓缓走出一道披着大袍的女子身影。   “……”   谢玄衣神色凝重,肩头飞剑则是不断激荡。   不久前,他曾与这大妖有过一面之缘。   正是降临烬离山三位大尊中的那唯一一位女子大妖。   天凰宫,死凤。   ……   ……   (今晚有事,耽误了更新。明天白天会补2000字。)   (本章完) 第722章 枯之道   第722章 枯之道   “师尊……”   被枯之道浸染的红雪纷纷扬扬落下,断去一臂的翎尊者看到来者身影,终于支撑不住,就此倒了下去。   死凤接住翎尊者,眼中露出一缕心疼。   妖国内部虽然厮杀激烈,如一座巨大的养蛊场。   但大妖化形之后,也会生出七情六欲——   真正能够在天凰宫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大妖,都是血脉高贵,极其稀少的存在,具备远古血脉的同族血裔,因为数量稀薄,所以感情格外深厚。   这就是辞镜待姜凰如亲妹的缘故。   妖国通过血液进行传承。   同族血裔,便是至亲。   翎尊者于死凤而言,不仅是其最为得意的弟子,也是血裔最为接近的亲人!   “谢玄衣,又是你。”   死凤冷冷注视着眼前年轻人,微微皱眉。   这家伙,与上次见面时候的容貌不一样了,是佩戴了什么改变面容的特质法器么?   【众生相】原本只能抵御阴神境的神念试探。   但谢玄衣炼化【元吞圣界】之后,神念进一步蜕化……这件宝器的庇护程度进一步提升,此刻阳神三重天的死凤,竟也觉察不出异样,她盯着那袭黑衣看了许久,最终通过本命飞剑和【灭之道意】才看穿谢玄衣的身份。   “又见面了。”   谢玄衣淡淡开口:“阁下这位弟子,当真令人失望,这便是妖国阴神大圆满的实力么?同境厮杀,我只出了一剑,便成了这般模样。”   杀人不成,那便诛心!   “你……”   倒在师尊怀中的翎尊者,听到这句话,气得快要咬碎银牙,道心崩塌。   身为大圆满,何时受过此等屈辱——   她恨不得展露本命妖身,与谢玄衣拼了!   只可惜。   在绝对实力的差距面前,拼命毫无意义。   翎尊者自己也清楚,即便豁出这条性命,也拼不出玉石俱焚的下场。   “不必白费心机了。”   死凤直接挥袖一掌,拍在弟子后颈位置,翎尊者顿时失去意识,昏倒在其怀中。   她以这种方式,强行断绝了外界传讯。   谢玄衣是杀人无果,想坏道心——   死凤听说,炽翎城那位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凝道的古王爷,在人族北狩之后,道心便几近崩塌,终日闭关,再也不出世了。   据说古王爷的道心破灭也是与“谢玄衣”有关。   阴神大圆满,何其稀少?   若无意外。   这些天之骄子,未来必定晋升阳神!   而且一旦晋升,便是阳神中的强者!   可若坏了道心,便无异于从天顶坠入深渊……别说晋升了,很有可能还会往下跌境!   “啧。”   谢玄衣看到这一幕,有些遗憾地轻笑一声。   他的确想坏翎尊者道心。   而且只差一步,便要成功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妖国那些天才修士,心中傲气绝不亚于人族修士……如翎尊者,古王爷这样的存在,宁可战死,也要争一口气。倘若让自己再说下去,翎尊者是极有可能舍去生命与自己一战的。   届时,拦或者不拦,都无法阻止翎尊者的“道心破灭”了。   “昔日烬离山一见,未能领教你的手段。”   死凤随手将虚空裂缝撕大,而后将翎尊者丢入其中。   下一刻。   这位妖国大尊前踏一步,虚空破碎,无数红雪呼啸翻飞。   她向着谢玄衣走去。   “这一次嘉永关妖潮,你总不可能在北境关外设下埋伏。”   死凤眼中满是冷意。   上次烬离山,谢玄衣提前布局,喊上了陈镜玄和唐凤书,重创了赤鱬龙君。   而今……北境关外,乃是妖国主场!   轰隆隆!   相隔十数里,死凤拍出一掌,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却让谢玄衣心湖之间涌出了强烈的危机预警!   这缕无形劲气飞快掠过!   大雪破碎,横隔在二人中间的一切物事,尽在这一掌拍击之中,直接湮灭!   “嗡!”   谢玄衣不敢有丝毫怠慢,直接祭出【沉疴】,武道神胎,以及生灭双道!   一尊金灿神相,持剑横在身前。   双道合一,一剑向前斩去!   剑气与掌风对轰,沿途无数树木拔地而起!   谢玄衣虽然可以与阳神正面交锋。   但先前交手的对象,如乌九,如一刀宗少主……都是刚刚晋升的“同辈修士”。   死凤和他们截然不同。   这位女子大尊,早就已经凝道,并且修至了第三重天!   只一击,谢玄衣便落了下风!   剑气与掌风一同焚灭。   死凤未曾受到分毫影响,谢玄衣则是直接后退一里。   武道神胎衣衫破损,严重受创,法身辉光被磨去了六成……这尊只有阴神境的法相,能扛住“枯之道”一击,便已经算是一种奇迹!   谢玄衣催动生之道境,飞快弥补神胎伤势!   但死凤没给他喘息机会,第二击几乎没有停顿——   轰!   虚空再度破碎!   这位女子大尊一边横渡虚空,拉近与谢玄衣的距离,一边轻描淡写拍出了第二掌。   “元吞神通……”   谢玄衣下意识想要动用吞道卷,破开这第二掌。   但这缕念头几乎是刚刚掠现就被压下,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于是再度提起道境,以神胎正面攻杀,完成第二次抵抗。   神胎在对攻中再次吃瘪。   谢玄衣一路败退。   这场对决正式拉开帷幕——   虚空坍塌,死凤一边前行,一边出手!   以她速度,其实只要十数息,便可追上谢玄衣。   但死凤所行,竟然并非直线——   一枚枚手印不断被打出!   这些招式,并非直至要害,而是不断打向谢玄衣周身!   很快,便笼罩了谢玄衣前后左右,四面八方。   这些虚空大手印,蕴含着枯之道,一旦被击中,被击中部位,便会以极快速度陷入寂灭。   即便谢玄衣拥有不死泉水汽,以及生之道境,也不想轻易触碰。   如此一来。   谢玄衣便被迫改变了后退路线。   死凤看似随意的每一次出击,其实都蕴含着深意!   数十息后。   一枚枚虚空大手印,在谢玄衣四周凝落,隐隐有首尾衔接之势……赫然化为了一座百丈之宽,坚不可摧的枯之道笼牢!   这,便是死凤的真正目的!   她从一开始便不准备让这位人族年轻剑仙有机会退回边境!   之所以横渡虚空,围绕谢玄衣兜转一圈……便是要用这些枯道手印,彻底断绝谢玄衣的退路!   (本章完) 第723章 攻杀   第723章 攻杀   北境大雪翻飞,枯之道将方圆百丈的天地尽数圈住,并且染为红色!   谢玄衣前后左右,尽数被大道道意堵死。   “这一次……你休想逃!”   死凤做完这些,正好围绕谢玄衣兜转一个大圈,重新回到正面,她倒是并没有再度祭出杀招,只是保持距离,环抱双臂,想要看看面前这个年轻的人族剑修,区区阴神,该如何破开阳神境的大道囚笼!   “谁说要逃?”   谢玄衣轻笑开口,心湖却相当沉重。   不知是不是上次在烬离山吃了一次亏的缘故,这位妖国大尊竟如此谨慎——   还未交手,便布下这座【枯之牢笼】!   铛铛铛!   武道神胎不断出剑,以生灭道境硬撼枯道手印——   如今,他成了笼中雀。   每一掌打下,神胎神体都要黯淡三分。   死凤并未直接下死手,当然不是因为“仁慈”,或者“胜券在握”,显然是知晓谢玄衣还藏有底牌,想要先将底牌逼出!   “妖国那边,对我知之甚少。”   谢玄衣心湖掠过诸多念头。   南北大战,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日……自己始终没有露面,今日与翎尊者的交锋,绝对在妖国意料之外!   天凰宫那边情报收集再周密,也不可能知晓自己“元吞神通”的底牌,不过从死凤远远设下牢笼的布局来看,这大尊实在有些谨慎得过分……就好像早就知晓了自己具备“吞道卷”这等神通,以此牢笼,提前提防自己发起反攻!   这一手,既可断绝退路,也可消耗观察!   “堂堂大尊,就这点手段?”   谢玄衣不断输送生之道境,同时开口嘲笑,试图找出破绽。   “不急。”   死凤道心比翎尊者要坚定得多,淡然说道:“这座天地的神念传讯已经被我切断了,人族那边的外援,应该还要一会才能赶到吧……剩下的时间,足够将你抽筋扒皮了。”   “是么?可真叫人害怕。”   谢玄衣依旧毫不在意,忽然挑眉说道:“听说你们要把我妹培养成未来的天凰宫王座?”   “……你妹?”   死凤下意识怔了一下。   女子大尊旋即皱起眉头,讥讽开口:“谢玄衣,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姜凰乃是纯血凤凰,和你哪有半点血缘关系?你认她这个妹妹,她认你这个兄长么?”   “抱歉,让你失望了。”   谢玄衣微笑说道:“这几年来,我和她一直以兄妹相称。”   很好。   此言一出。   死凤面色迅速变得难看起来!   妖国大尊十分注重血脉——   谢玄衣知道,即便没有烬离山那档子事,天凰宫的顶级强者,也无比痛恨自己……这些人,决不允许大穗剑宫的人族修士,和天凰宫的未来王座,残留一丝一毫的瓜葛,若是传到外面,天凰宫颜面何存!   “若真是兄妹,她岂会主动开启大阵,逃离大褚?”   死凤冷冷说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姜凰神海之中,还藏了一缕残念。你大可放心,要不了多久,这缕残念便会被王座本尊以秘术清理。”   “……”   谢玄衣依旧只是轻笑一声。   他的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更没有浮现担忧。   因为他很清楚。   自己在乎的那缕姜凰神魂,并未遭遇不测。   否则发簪激发,剑念喷薄,自己身为“剑念之主”,第一时间便会收到感应。   “大宫主前阵子接见了姜凰,他说要不了多久,姜凰便可继承王座之力……届时你口中的妹妹,会亲自讨要你的性命!”   死凤嗤笑一声,旋即话锋一转,道:“不过要我看,你等不到那一天了,谢玄衣,你今日便要将头颅留下!”   二者交谈之间,已过了十数招。   枯之道构造的牢笼,接连落下十几枚虚空道印。   武道神胎连续接下。   死凤看得出来,这人族剑修已经“疲于应对”……试探已经结束,她决定亲自入局,完成击杀!   “嘶啦!”   女子大尊前踏一步,直接踏入牢笼之中。   她对着谢玄衣伸出手掌。   【“……来了!”】   谢玄衣心湖骤然紧绷。   他终于等到了死凤亲自出手!   这位女子大尊不讲道理的谨慎,使得他决定压下元吞神通,以及不死泉水汽这两道至强底牌,先前硬生生依靠着生之道境,支撑神胎,扛住了这暴风骤雨的进攻。   现在,便正是自己的反击时刻!   “吞道卷!吞元卷!”   谢玄衣眼神之中,掠过一道精芒。   他舍弃飞剑,不退反进,主动向着死凤杀去。   一袭黑衫,在狭窄牢笼中翻飞,衣袂犹如泼墨!   谢玄衣微微侧首,正面躲过了死凤一掌,同时交错双臂,按在了这位女子大尊犹如钢铁一般坚硬的臂膀之上。   “……嗯?”   死凤瞳孔微微收缩。   她心湖之中出现了些许不安。   虽然只有一丁点。   但依旧让她意识到了不对!   下一刻,吞道卷发动,吞元卷也一同发动!   缠绕死凤的“枯之道境”,在这一刻被尽数抽走,方圆三尺之地,化为一片真空地界。   谢玄衣知道,今日这一战,只是开始,这场战争再持续下去,自己作为人族这边的同境最强者,势必会受到所有妖国大尊的注目,届时所有底牌,所有手段,都会被窥伺得干干净净,试探得明明白白。   元吞神通,瞒不过那些大妖。   但如今……情报尚未公开。   谁先“领教”,谁便要吃一个大亏!   “!!!”   死凤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臂,但与吞道卷一起发动的吞元卷,让她动作慢了一拍。   顶级强者的对决。   只要一刹失神,便足以决定胜负。   “杀!”   谢玄衣再踏一步,毅然决然地向着死凤怀中撞去。   二者对视。   谢玄衣眉心有无数剑念汹涌喷薄而出,这些剑念雄壮如虹,漆黑如墨!   任谁也不会想到。   大穗剑宫最负盛名的年轻剑仙,会选择弃剑攻杀,以身为饵!   数千万缕灭之道意,在一瞬间凝聚。   在这躲无可躲的三尺空间,直接对着死凤眉心,狠狠刺了下去!   (本章完) 第724章 试探   第724章 试探   无数枯之道意在虚空中蔓延伸展,犹如藤蔓细枝。   死凤下意识收拢大道道意,以此进行防御——   这正是谢玄衣想要看到的景象,“吞道卷”发动,虚空中飞快回掠的鲜红枯枝凝滞了一瞬。   “嗤嗤嗤!”   与此同时,数之不清的剑念,从谢玄衣眉心喷薄而出。   这是一招极险的抢攻。   倘若死凤没有以“道意”回防,那么“吞道卷”便等同于落空,灭之剑念也很难有这般近距离对敌喷发的机会!   轰隆隆隆——   磅礴剑念,对着死凤眉心刺去。   “喝!”   便在此时,这位妖国女子大尊,忽然低喝一声,双瞳爆发出一道精芒!   竟是不退反进。   只见一道约莫拳头大小的鲜红凤凰虚影,从死凤天顶神海窍穴位置疾掠而出,发出清脆高亢的戾鸣!   “神海灵宝?”   谢玄衣皱眉。   抵达了阳神这一境界的大修士,除了本命法宝,往往还会带着不少顶级宝器,妖国大尊们肉身体魄十分强悍,神海便成为了突破口……所以这些大尊往往会寻找适合自己的“神海灵宝”,用来补齐最后一块短板。   很显然,死凤也是这般。   只不过此刻显形的“凤凰虚影”,却并非是一件简单的神海宝器!   为了确保这一招能够奏效。   谢玄衣提前动用了“吞元卷”,以此压制宝器启动,但凤凰戾鸣的那一刻,吞元卷竟是没有反应——   数百道鲜红神霞喷薄而出,与灭之剑念对撞!   虚空破碎,大道湮灭!   谢玄衣精心设计的“坑杀”计划就此破灭,但这一切并未结束,双目暴燃精光的女子大尊,死死盯着眼前主动送上门来的人族剑修,如今二人“缠”在一起,不足三尺,谢玄衣双臂交错,压制着死凤一条手臂。   女子大尊嗤笑一声,伸出一枚手掌,按在谢玄衣手掌之上!   下一刻——   她竟是猛地低头,对着谢玄衣头颅狠狠撞去!   “?!”   即便是谢玄衣,也未曾想到,这女子大尊的进攻手段如此简单,如此粗暴……如此野蛮!   砰一声。   谢玄衣额头破碎,鲜血抛洒。   武道神胎虽然修到了大成……但毕竟没有“凝道”,还未铸成圣体。   妖国大尊,哪怕是一心一意钻研“道意”的那些大妖,凝道之后,肉身体魄也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这种程度的肉身,不是武道神胎所能抗衡的。   死凤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她并不是以“肉身体魄”强悍著称的那类大妖。   若是单论大道感悟,抛开大宫主这种全部圆满的特殊存在,在天凰宫内,死凤稳稳位列前三!   谢玄衣弃剑攻杀。   死凤弃道反击。   一来一回,谢玄衣并未占据上风,反而吃了点亏。   这一撞。   谢玄衣满面鲜血,神海一片轰鸣。   另外一边,死凤额角同样有鲜血流淌而下,不过相比于谢玄衣,状态则要明显好上太多。   她轻蔑地笑了笑:“听说你的‘生之道境’很厉害……这种程度的伤势,应该不算什么吧?”   “……”   谢玄衣依旧皱眉。   不知为何,他心湖十分沉重。   按理来说,自己最乐意见到的,就是如今这般场面,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自己丹田内凝聚着大量“不死泉”,哪怕是崇龛这样的八重天大真人,只要无法瞬杀自己,“不死泉”都能将伤势迅速治愈……相比之下,死凤刚刚那一击,简直不值一提。   但谢玄衣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催动水汽,更没有催动生之道境!   “不对。”   “很不对。”   他只是任由鲜血从额首流淌,电光火石之间,将二人交手过程飞快复盘了一遍。   从一开始。   他便觉得“死凤”有些古怪。   以枯之道,切断自己退路……这一手布局十分漂亮。   不过接下来便有些古怪了。   以妖国那些大尊恨自己入骨的态度来看,死凤完成大道囚笼之后,便应当第一时间手段尽出,把自己斩杀在场才对!   死凤观察了自己一段时间。   这家伙,就好像知道自己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底牌,刻意提防一样。   再后来,死凤虽然入局,但“吞道卷”和“吞元卷”的效果,并不如自己预料地那么成功。   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失败。   上次在烬离山,谢玄衣动用了元吞神通与乌九对攻了一击,但那次交手太过短暂,【元吞神通】的底细不可能就这般被摸清楚。   事出必有因。   或许是因为神游的缘故。   谢玄衣第一时间联想到了某个想要将整座妖国渗透握于掌中的家伙。   “纸人道……”   如果说,陆钰真已经和天凰宫进行了接触。   那么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纸人道将自己的情报泄露给了天凰宫高层!   这便是死凤如此谨慎的缘故……她已经知晓了元吞神通的特殊,所以那道克制“吞元卷”的凤凰神形宝器,也不是巧合。   这个念头刚刚掠出,谢玄衣后背顿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按照这个念头继续推演。   那么死凤“以伤换伤”的打法,似乎便有了一个更加明确的目的。   这是要试探自己“生之道境”的极限。   又或者说……   试探自己真正的底牌。   不死泉!   这便是自己心湖下意识反应,不要动用水汽的缘故。   “陆钰真和天凰宫已经达成了合作?”   “不……”   “绝不可能。”   谢玄衣心湖刚刚生出此念,紧接着就被自己否决。   天凰宫那些大妖,生性极其多疑,陆钰真这家伙身上没有妖血,即便献出再多诚意,也不可能被天凰宫真正接纳,即便是辞镜这样的纯血朱雀,当年依旧被大宫主当做“棋子”,说抛就抛。   如此来看。   即便陆钰真送出了一份真情报,天凰宫也不会轻信。   或许……   这才是死凤先前以“枯之道域”困住自己,慢慢观察的真正原因!   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天凰宫应当是得到了纸人道的一份情报,但出于对陆钰真的怀疑,这份情报还需亲自印证。   ……   ……   (大家中秋节快乐~)   (本章完) 第725章 追逃   第725章 追逃   嘉永关,风雪交加。   徐奇率着铁骑返回之时,城头已多出了好些身影……嘉永关受袭的消息,已经通过书楼传开,相距最近的乾天宫修士,以及皇城司使者,在第一时间便抵达现场。单论战略意义,放眼整条西部战线,嘉永关都足以列入前三。   再加上甲子之前的历史影响。   无论如何,这座关城不能就此被破。   “徐家主!”   “徐将军!”   一道道关切之声,在城头响起,乾天宫长老与皇城司使者纷纷掠下城头,在城外迎接铁骑。他们已经听说了徐奇主动出城,拦截妖潮的消息……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倘若一直等不到徐奇讯息,乾天宫和皇城司便会主动投入战场,再拖延片刻,便可等到乾天宫主的驰援!   “徐将军……你还好吗?”   皇城司经过一番清洗,元继谟旧部,以及仁寿宫心腹,已被尽数拔除,这一趟负责支援嘉永关的皇城司使者,正是昔日为书楼效力,后来被迫随谢玄衣一同北上的特执使铁瞳!   仁寿宫倾塌之后。   陈镜玄调回了大量暗子,其中就有蛰伏离国境内的铁瞳!   “多谢铁兄弟关心,徐某没什么大碍。”   徐奇早就和铁瞳见过面,半年前他来到此地,铁瞳便已在隔壁关隘“浇龙城”驻守,二者算是“邻居”,先前有一场相当紧迫的小规模妖潮冲击浇龙城,铁瞳麾下人手吃紧,发出求救讯号,还是他亲率铁骑,化解了那场危机。   “我听说……这场妖潮来势汹汹……”   铁瞳神色沉重:“先生这边遣我来嘉永关观察妖潮……”   稍稍停顿了一下。   铁瞳重新打量着徐奇,以及铁骑背后的北方。   徐奇似乎受了伤……这身铁甲满是斑斑血迹,但古怪的是,自己以神念观察,却看不到什么明显伤势。   至于铁骑身后。   根本不像是情报中所说的“妖潮汹涌”,“无法抵抗”。   大雪虽然翻飞肆虐,但却一片太平景象。   妖潮呢?   乾天宫那位长老,望着远方无垠雪原,也是面露古怪之色,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一个时辰前讯令传出之际,语气相当急切,他本来和宫主一同驻守“十方城”,嘉永关太过重要,所以临时开阵,先行赶来,做好了与妖潮鏖战,死守嘉永关的念头!   可赶到之后,这里未免有些太过“平静”了。   “妖潮……大概已经被解决了……”   徐奇神色复杂,苦笑一声,将出城迎战所发生的事情,缓缓说了一遍。   故事才刚刚开始,铁瞳和乾天宫长老便神色变幻,变得十分难看。   “翎尊者”名号太吓人。   二人背后均都渗出了冷汗。   他们当然知道,这位妖国大圆满的实力有多可怕……以徐奇麾下铁骑,以及这灵海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抵抗住翎尊者的攻势!   再到后来,听到了谢玄衣的名字。   铁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还掺杂着些许怀念,从离国南调遣回褚境之后,他便知晓了那次东游的真相。   原来自己曾和谢山主一程同行,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称得上是“生死之交”。   “所以……这身伤势……”   乾天宫长老小心翼翼问道。   “是‘生之道境’。”   徐奇摸了摸铁甲。   若不是谢玄衣及时出现,自己这身“剥皮”之伤,足以致命。即便能侥幸逃脱,至少也要休养个三年五载。   “谢山主可是能与阳神比肩的人物!天下十豪!”   那位乾天宫长老轻松笑了笑,释然说道:“这种级别的妖潮……在他面前,根本不算什么……容我给宫主传讯……”   “传讯?”   铁瞳挑了挑眉。   “十方城那边的妖潮,大概已经落幕了。”   乾天宫长老解释道:“大猿山那边,出动了一位大妖,相当厉害,不容小觑。宇文宫主前去与那大妖缠斗,这才无暇顾及‘嘉永关’,宫主本来准备在平定十方城妖潮之后,第一时间赶往嘉永关。”   如今,已经有一位阳神境战力抵达。   宇文擘便可取消行程。   “我觉得还是慎重一些……”   铁瞳皱眉缓缓说道:“我见过小谢山主出手,他的确是天纵奇才,但毕竟只是阴神境。那‘翎尊者’固然不是小谢山主对手,可这位妖国大圆满敢单独南下,攻打嘉永关,背后怎么可能无人?”   此言一出。   乾天宫长老怔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还是要麻烦长老,继续传讯,请求宇文宫主迅速赶来。”   铁瞳一字一句说道:“我此行协防,收到了书楼讯令。黑鳞卫那边告诉我,此行务必谨慎,切莫大意……先生还刻意叮嘱,嘉永关大劫,需要宇文宫主亲自定夺。”   铁瞳是一个很较真的人。   他当然知道,如今位列“天下十豪”的谢玄衣,乃是阳神境战力。   但先生留下的叮嘱里,没有“谢玄衣”的名字——   谈话之间。   北境上空的穹顶,忽然响起了低沉轰鸣。   原本澄澈雪白的天顶,忽然多出了几分阴郁之色……而且这阴郁之色蔓延极为迅速,只是三四个呼吸,便有一大片阴翳掠来,将众人笼罩!   “这是,道域?”   徐奇抬起头,神色猛地变了。   不久前。   他刚刚见识了谢玄衣的道域,那是一张笼罩方圆数里的漆黑道域。   如今这“道域”,比先前更加夸张,而且道意气息并不相同——   这是妖国大尊的道域!   “快随我回城!”   徐奇连忙低吼,率着铁骑向嘉永关城墙冲去。   铁瞳,乾天宫长老,看到这一幕,面色也纷纷变了。   雪原之上,铁骑疾驰。   天顶仿佛有一张漆黑蛛网蔓延,而那蛛网之中,有一缕金灿剑气,极其醒目!   这缕剑气正在向南逃亡,不断撕碎虚空,不断横渡!   “是小谢山主!”   铁瞳目力极好,几乎是一瞬间便认出了那道剑光。   乾天宫长老神色难看:“还真是谢玄衣……他正在被妖国大尊追杀!”   (本章完) 第726章 敌友   第726章 敌友   天空之中,一座巨大漆黑道域平铺开来——   那是死凤的【枯之道域】,道域笼罩之处,遍地野草迅速枯萎,就连翻飞大雪都被染成红色,赫然一副阴森凄厉的地狱景象!   “逃!”   徐奇率麾下铁骑加快冲锋。   好在雪原大战早就结束,铁骑距离嘉永关很近,只不过数十息便冲到了城头下方。驻守城墙的守军第一时间撑开大阵,无数阵师拼命催动元力,点燃元石,嘉永关上空迅速凝聚出一道巨大湛蓝屏障!   “珰!”   “珰!!”   徐奇,铁瞳,乾天宫长老,护送铁骑顺利返回嘉永关,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头顶便响起了刺耳的金铁撞击之声!   众人抬起头来。   只见无数金灿剑气在空中掠出,与道域碰撞,爆发出有如烟的刺目光火!   一蓬蓬剑气炸开!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   当意识到天凰宫和纸人道可能存在联系后,这场战斗,便没了继续下去的意义。   谢玄衣知道,自己即便祭出最大杀器,也不可能斩杀死凤。   再打下去,只会将自己“底牌”尽数暴露。   如此一来……   便只剩一种选择。   那便是逃!   逃回北境长城,逃回嘉永关!   只是谢玄衣没想到,死凤竟然敢孤身深入,追杀至此。   二人停在嘉永关外,距离长城只有二三十里。   这个距离对于阳神而言,只需稍稍动念,便可撞破虚空,顷刻抵达!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明明参悟了‘生之道境’,却不愿动用……”   死凤眯起双眼,盯着不远处年轻人的手臂,嗤笑讥讽道:“这是在故意提防我,还是提前认输,索性不反抗了?”   “呵……”   谢玄衣轻笑一声,微微低头。   在死凤的连续强攻之下,他右臂不慎被击中,此刻不断有鲜血流淌而出。   殷红血珠从袖口飘出,飘掠成线。   “别激将了,没用。”   他的道心,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以阴神对决阳神,输了才是正常。   打不过死凤,没什么丢人的。   “对付你,何须动用生之道境?”   谢玄衣摇摇头,讥笑说道:“死凤大尊,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从北境雪山,到嘉永关,接近一百里,你没能杀掉我,今日之后……你更不会有这个机会。回去告诉你们大宫主,我很期待和天凰宫的新任‘王座’见面。”   “……”   死凤神色难看起来。   大宫主曾给过她嘱咐,若能见到谢玄衣,一定要使尽手段,试出纸人道的情报真伪。   她几乎是手段尽出。   只可惜。   谢玄衣着实厉害,单打独斗,自己还真留不住他!   本以为一座【枯之道域】足以断绝谢玄衣退路。   可未曾想,这小子的剑气如此凌厉……将【灭之道意】汇聚于一点,再凭借那个能够压制道意的古怪神通,一剑戳碎了自己【枯之牢笼】。   此后,便是一追一逃,演变成如今局面。   按照天凰宫的规矩,她不该再追了,此地已经十分深入,再追下去……大褚阳神赶到,自己就十分危险了。   但若就这样放谢玄衣离开,死凤心中这口气实在难消。   “别以为逃到嘉永关就安全了。”   死凤冷笑一声,幽幽说道:“这座大阵,拦不住我。”   说罢。   她抬起手掌。   漫天枯之道意在虚空中蔓延,化为雷霆,震颤轰鸣!   她决定无视大宫主的戒律……以自身大道道域,直接攻破嘉永关大阵,在此地彻底击杀谢玄衣!   轰隆隆!   无数枯之道意纠缠,扩散。   死凤背后生出两枚巨大火翼,整个人面容也变得狰狞可怖……这是要施展本命妖身的前兆!   谢玄衣神情凝重,默默按住【沉疴】。   正当他准备神念通知嘉永关守军撤退之际。   天顶最上方,忽有一道惊雷响起!   “轰!”   这道惊雷形如蛟龙,在枯枝道意弥漫的黑云中攒动,隐约可见,蛟龙头颅位置,站立着一道巍峨如山的明黄色大袍身形。   那道身影,浑身散发着不可名状的威严气息,伴随着惊雷炸响,磅礴气浪如瀑布一般坠落及地,铺散荡开!   轰隆隆隆——   “死凤道友,是不是有些太瞧不起大褚了?”   一道宽厚低沉的声音响起。   “宇文擘?!”   死凤抬起头来,看着云层中的明黄身影,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二人算是老熟人了。   上一场南北大战,死凤便和宇文擘交过手!   妖国大尊最喜欢和人族修士近身厮杀,但宇文擘却是一个令所有大尊都深感头疼的另类存在,不仅仅因为他修出了武道圣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乾天宫拥有千年前的“龙裔传承”,这道传承可以让人族武夫,破格动用一些妖族神通,甚至可以施展出特殊的“本命真身法相”!   “宇文前辈!”   看到熟悉身影,谢玄衣心口松了一大口气,连忙高喝。   天顶上方,宇文擘向下低头,投来欣慰目光。   “小谢山主,又见面了。”   乾天宫主对着谢玄衣微微点了点头,露出笑意。   这是两人第二次相见……   上一次,宇文擘乘坐云船抵临南疆,是为了剿杀谢玄衣。   而这一次,宇文擘则是为了救下谢玄衣。   二人终于成为了战友,可以并肩作战!   “哗啦啦!”   宇文擘身旁,还站着一位黑衣老仆,手脚被铁链锁住,此刻铁链碰撞,发出清脆裂响。   这老仆正是睚眦。   上一次南疆大战,经由“玄溟”点拨,睚眦终于突破了困锁多年的“大道天堑”,成功凝道……成为了一尊货真价实的“阳神境”大妖!   此刻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死凤,眼中满是杀意。   只等一声号令!   “去,杀了他。”   宇文擘背负双手,黄衫在大风中飘摇,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死凤,眼中满是冷漠,甚至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   一道令下。   睚眦瞬间爆冲而出,如同一枚被重弩射出的沉重箭矢,势大力沉地撞向死凤!   与此同时!   浑沌道域铺展开来,与枯之道域碰撞!   (本章完) 第727章 主仆   第727章 主仆   浑沌道域铺展开来,只一瞬便撞在枯之道域上!   “轰隆隆!”   无数枯枝破碎,漫天阴云倒开。   睚眦刚刚破境晋升,论实力……自然不是死凤对手,论大道感悟,更是差了许多!   但此刻二人交手,无论是气势,还是招式,睚眦都占了上风!   原因很简单。   他不是一个人在作战!   天上,宇文擘负手而立,神念早就锁定了死凤,随时可能出手。   云中,谢玄衣驭剑悬停,剑气密布四面八方,亦是准备反攻。   这便是“孤身深入”,所要承担的风险。   死凤纵还有后手,也不可能用在“睚眦”身上,她一边交战,一边败退……   谢玄衣准备出剑,却被一道神念压住。   “不必动手。”   宇文擘站在天顶,冷漠旁观,平静说道:“交给睚眦……你不要再出剑了。妖国如今很想得到你的情报,死凤很可能还留了神通。”   “……”   听闻此言,谢玄衣放弃了出剑攻杀的念头。   果然,数息之后,天地间有一道清脆戾鸣响起!   死凤放弃了继续攻打嘉永关的念头,直接施展本命妖身,撞碎虚空,赶在宇文擘出手之前,就此遁逃!   “宇文宫主,就这么让她逃了?”   谢玄衣有些遗憾地开口。   他本以为,宇文擘在天顶观战,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出手,斩断死凤退路!   乾天宫主的境界在死凤之上,即便没有睚眦,打起架来,也必然占据上风。   只可惜。   自始至终,宇文擘都没出手。   “不急……日后还有机会……”   宇文擘看着死凤遁逃,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此刻声音,却是明显变得沙哑,还透露出了些许疲惫。   “嗯?”   谢玄衣意识到了不对,连忙驭剑来到天顶最上方。   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何宇文擘只是下令让睚眦出手,自己并不参战。   此刻。   站在天顶最高处的男人,身躯绷直,保持屹立之姿,看似威严,但实则不然。   那件看似完好的那件明黄衣衫,后背支离破碎,露出被鲜血染湿的殷红伤口。   宇文擘……刚刚经历了一场阳神大战,并且受了重伤!   “前辈!”   谢玄衣连忙上前搀扶。   “不用担心,死不了。”   确认死凤退去,宇文擘这才敢松一口气。   他露出了笑容,疲惫说道:“十方城那边,来了一尊不得了的大妖……老子受了些伤,不过他也没占到便宜……”   乾天宫有龙相之术!   宇文擘修出了武道圣体,还被打成这样……对方是何方神圣?   “前辈,什么大妖能把你伤成这样?”   谢玄衣连忙送出生之道境。   “大猿山枯寂峰的山主。”   宇文擘轻笑一声:“老对手了……这家伙打破了我的‘龙相’,不过他的本命妖身也被蟠龙印砸出了缺口,想必日子不会比我好过……”   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感受到谢玄衣注入自己手臂的雪白道境之力,宇文擘摆了摆手,下意识拒绝:“小子,这点生之道境,你还是自己留着吧,阳神的伤,不是道境能治……”   话音戛然而止。   宇文擘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什么鬼!   谢玄衣的道境……怎么和自己想得不一样?   乾天宫的“龙相”神通,连接大窍,血脉,元火,与大猿山的老猴子打架之后,宇文擘体内一半的元火都熄灭了。只是此刻在生之道境的灌注之下,这些元火竟以极快速度恢复着,这是何等可怕的恢复速度?   “前辈,感觉如何?”   谢玄衣笑着关切开口。   这生之道境之中,他掺杂了极少极少的不死泉水汽,几乎无法察觉。   不过,这极少的不死泉水汽,已经足以对体魄伤势起到奇效!   “你小子,有点东西。”   宇文擘神色复杂,他压低声音问道:“这应该不是‘生之道境’所能完成的疗愈吧?”   “前辈……此言何意?”   谢玄衣眨了眨眼。   “你……”   宇文擘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他一向为人坦荡,光明磊落。   不然当年,也不会在仁寿宫重压之下,依旧选择放水。   “如果没记错,你在大穗剑宫闭关快半年了吧?”   宇文擘想了许久,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半年来,外面发生了许多事情……我想你应该和陈镜玄好好聊一聊。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二人交谈间。   一道身影,冲上天顶。   铁链哗哗作响。   “主人,死凤逃了,我没有深追。”   正是睚眦。   睚眦此刻刚刚结束战斗,整个人从豺身龙首的状态,逐渐恢复成人形,他上前一步,接过了谢玄衣的动作,搀扶住了宇文擘,但是目光却是流连在谢玄衣身上,几度欲言又止。   谢玄衣注意到。   这一次的睚眦,和上次见面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境界。   上次交手,睚眦是被“铁链”实实在在锁住的。   毕竟他是乾天宫的镇山大妖,实力强大,需要有一些束缚手段,这铁链宝器当中烙刻着乾天宫秘纹,乃是宇文擘压制睚眦的最后一重手段。   但如今,这些铁链,似乎被斩断了。   虽然仍然会互相撞击,但其实已经没了“束缚”作用。   “乾天宫的秘纹,压制不了阳神……他晋升之后,这链子锁不锁,都无所谓了。”   宇文擘瞧出了谢玄衣的心思,轻笑一声,无奈说道:“其实我早就想替他解开了。”   宇文擘和睚眦的关系,是主仆,更是朋友。   二者之间……   有些类似当年的莲尊者和辞镜。   睚眦为了寻求神藏传承,来到乾天宫,和宇文擘一同成长,直到今日。   为了确保大妖能够镇山。   乾天宫的前辈先贤,赐下了这道铁链。   可伴随着情谊加厚,这铁链……逐渐变得不再重要。   如今,宇文擘亲自为其解开了铁链,睚眦却是时刻佩戴。   对他而言,倘若丢掉铁链,反而有些不太习惯。   “小谢山主……”   睚眦轻轻咳嗽了一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伸出手掌,挠了挠头,十分恭敬,又十分小心地打听询问道:“那位,如今还好吗?”   (本章完) 第728章 会面   第728章 会面   “那位……”   谢玄衣微微一怔,而后立刻意识到睚眦口中的那位是谁。   玄溟。   “那位很好。”   谢玄衣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只是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   睚眦有些茫然。   不过他隐约猜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天下皆知,圣后死在了莲峰禁地。   莲峰禁地那一战,并不是只有赵纯阳一人。   谢玄衣也踏入了这座禁地。   这消息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并没有什么用,但对睚眦而言意义非凡……他知道,一位“天人境”存在就藏在谢玄衣的神海之中!圣后战败一定和那位“天人境”有关!   “可惜。”   睚眦眼中流露出遗憾之意,语气十分恭敬:“若有机会,我本想当面和那位道谢的。”   他卡在阳神境大槛已很多年。   若不是有玄溟点拨,可能再过一甲子,或者直至老死……他都没有晋升机会。   睚眦大妖生性桀骜。   即便是宇文宫主,将其降服,也费了极多力气,以及漫长岁月。   但玄溟只用了几句话,便办到了这件事。   “有机会的。”   谢玄衣温声笑道:“等他醒来,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与圣后那场大战,动用【瞳海.无量】,消耗了玄溟师兄大量的神念。   如今圣界的浑沌大域中,只剩一小缕残念,在风中摇曳。   这缕残念被谢玄衣保护地极好。   这是玄溟残存的“生念”,其实他早就做好了迎接寂灭的准备,只不过遇见了谢玄衣,这才动了贪生之念。   对于谢玄衣而言。   师兄只是睡去,并非死去。   他拥有“不死泉眼”。   只要这缕生念还在,复苏便只是时间问题……   等到圣界不再枯萎,等到不朽树重新开,玄溟师兄便会从长眠中醒来。   ……   ……   睚眦搀扶着宇文擘,消失在天际。   嘉永关危机解除。   这两位负责镇守“十方城”,如今大战落幕,自然是要返城……不过这场由妖国主动挑起的战火还未停歇,留给宇文擘的休养时间极短,他没有拒绝谢玄衣馈赠的“生之道境”,小半条西部战线的重担,如今都扛在这位乾天宫主肩头。   或许再过片刻,他便要赶往下一座战场。   谢玄衣驭剑落回城主府,拒绝了会面,只是和徐奇简单传讯了几句,便在庭院之中布阵闭关。   与死凤一战,他受了些许伤势。   此刻庭院静谧。   谢玄衣终于可以不用顾忌,他直接催动丹田里的不死泉水汽。   数十息后。   【枯之道意】带来的伤势,被水汽尽数抚平抹去!   谢玄衣盘坐在氤氲水汽之中,取出一枚令牌。   正是如意令。   神念注入其中,水汽缥缈溢散,庭院被拉入神魂幻境之中,飞快变化,最终变成了那座熟悉的金光楼阁。   “你终于来了。”   陈镜玄早已在书楼之中恭候多时。   这个瘦削儒生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状态却是极好,看上去与半年前的“倾颓”,“病恹”截然不同。   仁寿宫心劫已去。   大褚大势平定。   这十数年来的布局,尽数得到了反馈。   可以说,小国师成功平定了大褚内部,他完成了言辛未能做到的事情,将大褚王朝甲子以来最大的“内忧”问题根治拔除。   正因如此,如今北境战线所爆发的“外患”,便显得不那么致命。   倘若如今仁寿宫尚在,圣后掌权,那么北境战线,必定是一触即溃的惨状,整座北郡都会沦为大褚退让的牺牲品。战火当然不可能会就此熄灭,妖国南下之心一旦点燃,便会无止境膨胀,冲垮长城,贯穿腹地之后,这些大妖只会更加贪婪。那个时候,大褚铁骑便要在并州,青州边戍作战,失去了“大褚长城”这座巨大优势的防守天堑,接下来便是开国以来最为凄惨,最为艰难的苦战。   陈镜玄正襟危坐,悠悠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佩服你。”   谢玄衣坐在桌案前,看着那摆放着如山一般,永远也批改不完的案卷奏章,发出了由衷的感慨:“这半年……该不会一步都没挪过吧?”   他是剑修,向往自由,若有可能,必定是要云游四海,踏遍四境的。   陈镜玄则是另外一个极端。   这家伙,日夜守在皇城之中,寸步不离【浑圆仪】。   “我又不是死人。”   陈镜玄摇头笑了笑,道:“这半年……还是见过天日的。前阵子的皇城,天气不错。”   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只可惜。   这太平,并未持续太久。   “皇城外呢?”   谢玄衣挑了挑眉,看着后者沉默的模样,便已然明白了大概,心疼叹息说道:“知道你肩上担子重,但总在书楼之中闭关,不太好吧?偶尔也该陪唐姑娘去外面走走。”   “凤书在北郡。”   陈镜玄柔声说道:“等这一仗告段落,我便去接她。只是现在我不能离开【浑圆仪】,大褚需要有无数双手,去搭弦,去拔剑,去驭马冲锋……但也需要有一双眼,替他们看清前路,扫清迷障。”   “……”   谢玄衣露出无奈神色。   这就是陈镜玄。   这半年来,自己在冰魄洞天神游闭关,被迫枯寂,化为一尊雪雕。   从陈镜玄苍白憔悴的面容来看,这家伙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大概也是在书楼之中,日夜与【浑圆仪】作伴了。   “看你的样子,前阵子冰魄洞天的闭关应该还算顺利。”   陈镜玄并没有和谢玄衣叙旧太久,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嘉永关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宇文宫主伤势如何?”   “嘉永关一战,宇文宫主并未出手,他所受之伤,应当皆来自于‘十方城’。”   谢玄衣认真说道:“我给了他一缕掺杂不死泉水汽的生之道境,这伤势能恢复六成,只是看其模样,接下来还要继续参战。妖国这一战的仗势,是不是有些太猛烈了?”   “北境战事的详细情况,先不急着说。”   陈镜玄听完这些,神色出奇凝重。   他凝视着谢玄衣双眼,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和你说明……从今日起,在北境战线,不要对任何人馈赠‘不死泉水汽’。”   (本章完) 第729章 道歉   第729章 道歉   “对任何人都不能馈赠‘不死泉水汽’?”   谢玄衣怔了一下。   事实上,他很少馈赠不死泉水汽。   先前以“谢真”化名游历之际,谢玄衣会在生之道境中,夹杂少许水汽……以此增加生之道境的恢复能力,这等程度的增加,几乎不会让人觉察到异样。   神游之后。   生之道境大成,阴神境伤势,几乎都可以道境治好。   除却徐奇……   徐奇伤势太重,单单馈赠生之道境,只能保住性命。   但若在道境中掺杂水汽,便可助其快速恢复,这看似不起眼的一小缕水汽,可以让“生之道境”发挥出阳神境道意的强度。   这是一种相当奢侈,可以说暴殄天物的行为。   因为不死泉水汽,从来都是消耗品。   在谢玄衣修行出“泉眼”之前。   这世上的不死泉是有限的,因此哪怕只有一小缕水汽,也弥足珍贵。   完整的一滴不死泉,足够让道门大真人互相厮杀,争斗……甚至叛国!   “你……什么意思?”   谢玄衣皱了皱眉,忽然联想到了宇文擘先前欲言又止的场面。   “妖国那些大尊,已经盯上你了。”   陈镜玄揉着眉心,有些无奈:“不知是谁散步的消息……总而言之,妖国那些大人物们,都听说了你身上怀揣着‘不死泉’。”   “呵。”   听到这番话,谢玄衣心中倒是没太多意外。   不知是谁?   还能是谁!   “这消息是纸人道传播的……”   谢玄衣将嘉永关与死凤交手的细节说了一遍。   陈镜玄默默饮了一口茶水,神色平静。   妖国“谣言”的源头并不难猜,纸人道从南疆一夜间凭空蒸发,总要有个去处。   半年前。   他便已经猜到了这层真相。   “而今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陈镜玄不缓不慢说道:“虽然流言蜚语渐散,但妖国那些大尊,不会轻易相信陆钰真的情报……只要不是瞎子,便能看得出来,纸人道没安好心。与陆钰真这家伙扯上关系的,谁有好下场?即便是圣后,一样也死了。”   “那些妖国大尊一个比一个惜命,他们再想要‘不死泉’,也需要掂量掂量,谁也不愿意就这么傻乎乎成为棋子。”   这便是死凤如此试探的原因。   天凰宫,虽拿了纸人道情报,却不信任纸道人。   凡事,眼见为实!   “你不让我馈赠不死泉水汽……是为了提防妖国谍子?”   谢玄衣道。   “是。”   陈镜玄轻叹一声,说道:“不死泉的传言一旦落实,妖国南下的攻势,会比现在还要更加疯狂数倍!甚至就连天凰宫大宫主,大猿山圣皇,都会亲自出手,他们已经临近大限……倘若能够抢到不死泉,说不定还能再续上半条性命。”   “不让你馈赠‘水汽’,还有一个原因。”   陈镜玄停顿了一下,“大褚内部,或许有纸人术暗子蛰伏,或许有妖国内奸深藏。这场战事涉及太大太广,即便书楼倾尽全部黑鳞卫进行清查,也无法确保,自家后院干净澄澈,一尘不染……而且,最可怕的人,往往就是最信任的人。”   谢玄衣神色严肃起来。   “当年灵尘子背叛道门,只是害死了一位‘阳神’。”   陈镜玄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如果这样的惨剧再次上演……大褚要付出的代价,绝不只是一个阳神那么简单。”   灵尘子,便是道门上一代的大真人。   他与逍遥子,崇龛,钧山,乃是同辈,排在第三。   灵尘子天赋异禀,资质卓绝,年纪轻轻便晋升了阳神,虽然比不过逍遥子和崇龛两位师兄,但也是道门内部如撑天柱般的巨擘存在。他曾是众妙斋的斋主,负责镇守道门天元山秘境的出入口……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受万人敬仰的大真人,在饮鸩之战,亲手给予了道门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   他毫无预兆地背叛了道门,背叛了大褚,成功袭杀了十方城的阳神境驻官。   这一举,直接让大褚战线崩溃,战况急转直下,被迫无奈,让出了小半个北郡。   崇龛之所以走火入魔一般地重视“名声清誉”,其实便与灵尘子有关……   当年北境战事吃紧,本该驻守天元的灵尘子一反常态,主动请缨。   正是崇龛点头,他才得以离开。   那场背叛,直接让道门积攒千年的清誉,灰飞烟灭!   灵尘子成为了道门耻辱。   道门……则是成为了大褚耻辱。   至于崇龛,往后余生,都无法直视这道伤疤。   一直到死,他都无法理解灵尘子的所作所为。   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背叛,使得墨鸩大尊打开了大褚边境的缺口,由于北郡部分沦陷失守,墨鸩大尊连战连捷,大褚内部出现了不止一位的“阳神境”背叛者!   只不过除了最先背叛的灵尘子,其他背叛者,均都没有善终。   赵纯阳就曾孤身一人打入妖国,斩杀了一位大尊,一位叛徒。   “你在担心……‘不死泉’的消息,会被叛徒证实?”   谢玄衣喃喃开口,而后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陈镜玄永远是谋定而后动。   就拿处理“青州乱变”这件事来说,黑鳞卫封锁青州之际,叛徒的身份便已经确定了。   “你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人选?”   谢玄衣盯着陈镜玄双眼。   然而回应谢玄衣的只有沉默。   陈镜玄眸子很是干净,干净地看不到杂质,也得不到答案。   “即便是掺杂水汽的‘生之道境’,也不能随意动用。”   陈镜玄十分认真地开口,语气原先还算冷静,可到了后面,像有些是斥责:“乾天宫主那边,我会亲自进行联络,确保不会发生意外……你是大褚最重要的希望,无论如何,我都要确保你的安全。如果你真的把自己性命当一回事,便不该擅自赶赴‘嘉永关’,离开冰魄洞天之后,便该立刻和我联系。”   “……是我错了。”   谢玄衣看着陈镜玄,很是无奈,沉默许久之后,选择了道歉。   他还能说什么呢?   面对这斥责,他只能低头,只能服软。   “很好,你知错便好。”   陈镜玄语气缓和了许多,他推出一份案卷,认真说道:“这是半年来,北郡战事的案卷……你可以好好看看。”   (本章完) 第730章 借势   第730章 借势   这不到半年的时间,放眼整座北境长城边戍,爆发的大小妖潮,总计共有一百三十一场!   如“十方城”这等重要要塞,受到的妖潮冲击次数,大概在五到十次左右。   中小型要塞,则是在一到三次。   嘉永关算是一个例外。   这是当年南北大战开启之际,墨鸩大尊亲自突破的第一座人族关隘,当年北郡元气还算浓郁,只要打开一个节点,妖国便可侵入长城内部,换取大量“元气补给”,从而开启拉锯战,而今情况则不太一样……地处西境战线偏远节点的嘉永关,已不再算是一座重要堡垒!   “妖国对西部战线施加的压力,远没有东部战线那么庞大。”   陈镜玄缓缓说道:“作为‘粮草中枢’的十方城,也只是受袭七次……东部战线受袭五次以上的要塞,有四座以上。”   或许是因为大褚西境太过贫瘠荒芜的原因。   妖国即便从西部战线顺利突破城墙,咬下北郡一片腹地,接下来依旧很难站稳脚跟。   “因此……七成西部战线,几乎是交给徐家,乾天宫镇守。”   陈镜玄微微皱眉:“我倒是没想到,这一次妖国兽潮会针对西境发起如此猛烈的冲击。就好像……”   就好像那些大妖,真的要从西境突破。   嘉永关这次妖潮,以及十方城的大尊现身,其实都超出了陈镜玄的预料。   在他看来。   妖国如果当真要突破这座长城完成南下,那么一定是从东部打开缺口。   “的确很不合理。”   谢玄衣看完案卷,陷入思索之中。   每一次妖潮冲击,都被黑鳞卫详细记录。北境长城的东西两侧,分布严重不均……西部战线所经历的冲击,只有三十余场。   东部战线,大尊现身都不止三次。   也正是因此。   大褚王朝的顶尖战力,都放在东部。   掌律,叶祖,唐凤书……这几位阳神,大部分时间,都驻守在东境要塞之中。   “这些妖潮,如今只是前奏。”   陈镜玄轻声说道:“我之所以尚在皇城,便是因为真正的‘大潮’还未到来。”   说着。   他望向身旁不远处的【浑圆仪】。   妖国那边,几大圣地联袂南下,彼此团结,互相掀起攻势……如此齐心,必定有幕后之人推动。至少天凰宫大宫主和大猿山圣皇已经达成了“共识”,从这几拨妖潮来看,除却这两位顶级大尊,应当还有至少一位“谋士”,躲在暗处,推波助澜。   监天者,虽然可以用自身命数,换取未来命运。   但天下大潮,繁复驳杂。   陈镜玄就算是燃尽此生性命……也不可能算尽妖潮变化。当然,直接以性命去换【浑圆仪】窥伺,乃是最笨最愚蠢的办法。   其实这半年来,陈镜玄透支气命的次数屈指可数。   除却【青州乱变】这样的大案,需要【浑圆仪】求稳印证,绝大多数布局,陈镜玄根本用不上这件重器。   这一百三十一场妖潮冲击,大大小小,尽数被书楼阻拦挡住。   陈镜玄端坐皇城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只是这一次,十方城和嘉永关双双遇袭,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股不安预兆,正在心湖蔓延。   “会不会是纸人道?”   谢玄衣下意识怀疑起了陆钰真。   “不……不太可能……”   陈镜玄摇摇头。   纸人道本事再大,也大不到这种程度。   “我有一事,出关太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谢玄衣顺延心湖指引,想到了神游世界发生的事情。   他坐了下来,将冰魄洞天闭关发生的事情,极其详细地尽数说了一遍。   事无巨细,没有丝毫保留。   禅师也好。   宿命长河也罢。   谢玄衣将自己所遇到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小国师。   “陆钰真竟然在布这种局?”   陈镜玄听完,万年淡定的神色,罕见地露出了震惊之色。   他实在想不到。   陆钰真能借大道笔神通,在宿命长河演化因果,以无垢尊者为锚点,栽培扶持一座座“神游世界”。   这已经超脱了凡俗所能理解的“布局”二字。   “禅师告诉我,那些神游世界,是一片片瓣。”   谢玄衣道:“我们所在的这座世界,才是蕊……”   “佛门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陈镜玄垂下眼帘,道:“或许禅师谶言中的瓣蕊,便是这么个意思……瓣可落,蕊不可亡,倘若宿命长河只能存在一座世界,那么便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座世界。”   是了。   这也是谢玄衣心中所想。   “因此,陆钰真借【大道笔】演化因果。”   陈镜玄抬起头来,喃喃说道:“我能借【浑圆仪】看到一条命运长线,他则是能亲自演化这些命运长线……”   倘若北境要发生大战。   陈镜玄需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而陆钰真……则只需在神游世界之中,亲自体会,亲身演化。   这样的敌人,何其可怕?   “所以,我才怀疑,妖国那边的谋士是纸道人。”   谢玄衣轻轻一叹,颇为头疼。   “不。”   陈镜玄依旧是摇头,听完了神游故事之后,他的神色反而更加坚定:“这件事……恰好证明了,妖国这些妖潮的组织者,不是陆钰真。”   谢玄衣怔住了。   “这纸道人,如今刚刚在宿命长河之中开始演化。而且最为重要的那座神游世界,已经被你破坏。”   陈镜玄笑道:“他在那座神游世界中,几乎掌控了整个大褚,也严重渗透了妖国……若要拿那片‘瓣’与‘蕊’相比,当是如何?”   “陆钰真刚刚经历了圣后惨败,押宝错误,付出了惨痛代价。”   谢玄衣道:“这座‘蕊世界’,自然不能和那片‘瓣’相比。”   “这便是原因。”   陈镜玄一字一句说道:“即便在那座神游世界,纸人道尚不能直接号令天凰宫,大猿山发起南下之战……如今这些妖潮,陆钰真又如何干预?若是我没猜错,陆钰真如今能做的……只有借势!”   (本章完) 第731章 落子   第731章 落子   “妖国本就要南下——”   “这场妖潮的爆发,固然与纸人道有关,可陆钰真再怎么煽风点火,都绝不可能是影响这决策的关键因素。”   “有些事情,只有在关键的‘历史节点’做出干预,才能生效……”   陈镜玄轻轻笑道:“禅师说得没错,我们所有人,都是这宿命长河中的飞蝉。飞得越高,越该知晓自身渺小,在历史洪流之中,即便修行到了最高境界,成为了最强,依旧是渺小的……谁能掌控命运?陆钰真费尽心机,在宿命长河之中演化那么多场‘因果’,不正是因为知晓自身渺小么?”   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即便强如赵纯阳,依旧无法改变这场南北大战的走向。   如今。   就算赵纯阳出关,又能如何?   他可以以一己之力,轻松驻守北境长城最重要的要塞。   哪怕有数万数十万兽潮兵临城下,只要他在,便无惧任何冲击!   他还可以杀上妖国,在毫无主场优势的情况下,硬生生与天凰宫大宫主,亦或者大猿山圣皇这种级别的对手拼杀,最不济也是换命!   但,那又能怎样?   “所以……陆钰真所能做的,只有‘借势’。”   陈镜玄顿了一顿,语气笃定地说道:“妖国南下,便是如今他要借的大势。在真正大潮抵临之前,纸人道所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通过散布不死泉消息,一定程度上推动妖潮南下。   这大概便是陆钰真目前所能做到的极致。   即便他舍去道主地位,愿意亲身加入天凰宫,大猿山……恐怕也会被“婉拒”。与灵尘子这样的道门大真人不同,陆钰真在大褚早就臭名昭著,人人喊打,圣后之死的账目还要将一半算在他头上。   “目前这些妖潮的幕后推动者,基本可以排除‘纸人道’。”   陈镜玄手指划过金线铺就的地图。   一寸一寸。   东西战线,一座座边陲要塞。   “这家伙,突袭‘嘉永关’,到底想做什么?”   陈镜玄皱起眉头。   大量妖潮凝结,向西境倾轧……只会导致一个结果。   宇文擘如今已在十方城受伤。   为了抵御下一拨妖潮,大褚必须要从内陆派遣阳神,坐镇西境战线。无论如何,陈镜玄都不会让甲子前的破关景象再度上演,这招“无理手”打得大褚措不及防,但又不可不防。   “声东击西。”   谢玄衣忽然开口。   他凝视着金线地图,压低声音说道:“还记得我和你说的么……在神游所去的那座‘瓣’世界中,纸人道引诱大猿山攻打了君锋城。”   不得不说,陈镜玄的推演是正确的。   纸人道只能借势!   但……陆钰真手握因果,知晓未来,这种情况下所借到的大势,着实让人忌惮!   如果在那座神游世界中,自己没有现身。   君锋城被攻破之后,南北大战,大概是妖国一路南下,平推。   北郡会彻底沦陷。   “君锋城……”   陈镜玄手指停在了东境战线的某个小点,这是一座实在不算起眼的小城。这座小城算不上什么重要据点,虽然处于妖国南下破土的“黄金地带”,但易守难攻,几乎不会作为妖潮主要攻打的节点。   在神游因果线中。   纸人道操纵了宴乐王,这才使得“君锋”沦陷。   事实上,有宴乐王帮助……只要稍加设计,妖国可以突破任何一座东部战线要塞!   之所以是君锋城,无非是谢玄衣的到来,打乱了陆钰真的部署。   池五北上逃命,被迫无奈,选择了这么一个节点,提前推动妖潮,借来了这场“大势”!   “唯有声东击西,才好以强打弱。”   谢玄衣平静说道:“我追杀池五,她必须要借妖潮大势来压制我……于是妖国选择了以君锋城为突破口,这是当时整条西境战线之中,宴乐王所能催动的,最为薄弱的那一点。在白猿撞破城墙前,所有铁骑全被调离,只为配合圣皇子攻城。”   “你的意思是……这一幕会上演?”   陈镜玄皱起眉头,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那一点。   不。   不对。   心湖中的不安并没有减轻,不过那笼罩在金线地图上的迷雾,却是因为谢玄衣的提醒,稍稍拨开了一些。   “会,但未必是君锋城了。”   谢玄衣望向金线地图,目光缓缓移动,最终挪向了地图之外。   这是一副大褚地图。   地图很大,东西足足横跨八千里……这便是大褚的全部了。   但这并不是天下的全部。   在东境战线更东,还存在着一个国度。   “离国。”   陈镜玄眼神亮了起来,他陡然明白了这连续不断的妖潮冲击,真正用意落在何处……这是一招“无理手”,下出这一招的棋手,真正想取的要害并不是在棋盘中,而是在棋盘外。   大离王朝,与大褚一样,经历过惨痛的饮鸩之战。   只不过……惨痛之间,亦有差别。   大褚作为墨鸩大尊主攻的正面战场,承受了七成的妖潮侵袭,并且因为“嘉永关”的率先失守,直接丢失了北郡。   相比之下。   离国战况就要好上许多,虽然也遭受了妖潮入侵,但至少守住了边陲防线。   当年那场大战,离国死守边陲,由于打开了嘉永关,墨鸩逐渐减少对离国的妖潮部署……但如今情况则不一样了,嘉永关口重新闭合,妖国那些老家伙们只想咬下一块肉,他们自始至终都不在乎,这块肉究竟是来自大褚,还是大离。   “嗡嗡嗡——”   陈镜玄抬起衣袖,无数金光蜂拥掠出,在大褚版图最东侧,重新铺出一副宽阔地图。   大离王朝地处东南,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被大褚死死压制在身下,吃了数百年亏。   但也正因如此,大离王朝面对极北妖潮,先天要多一层保护屏障。   寂静书楼中,回荡着【浑圆仪】的轰鸣。   一座座城池,要塞,伴随着金光泼洒,如棋子一般坠落在这幅恢弘画卷之中。   这一枚枚落子点。   正是位于离国北境的防线要城。   (本章完) 第732章 内斗   第732章 内斗   “离国!”   “这场妖潮最终的落点……很可能是‘离国’!”   谢玄衣盯着金线铺就的宽阔地图,心中猜测隐隐落实。这段时日大褚与妖国苦战,经历了一百三十一场妖潮冲击,相比之下,离国边境就要显得“太平”许多,新晋十豪之一的陈翀亲自镇守北线,麾下沅州,婺州,虞州,崇州四州铁骑随时听从调令,这半年来屡立大功。   单看形势,称得上是一片大好。   但实际上。   离国在边陲部署的“子力”,远不如大褚。   “不错,应该就是‘离国’……”   陈镜玄双手捻住一缕金光,缓缓挪过离国版图。   他喃喃说道:“大褚占北,易攻难守,因此被迫铸造长城,以此长久对抗妖国。相比之下,离国地势则要优渥许多,北境‘崇州’只有一道千里豁口,妖国大潮很难将其突破,哪怕只留那么一位两位阳神镇守,也足以让人头疼。”   这便是墨鸩大尊,当年选择从嘉永关南下的原因。   离国崇州,实在太难打。   “如今崇州是由陈翀驻守……”   谢玄衣环抱双臂,忽然笑道:“这家伙明明手握四州铁骑,却被封了个‘三州’共主……”   陈镜玄也轻轻笑了一声。   这件事仔细琢磨起来,的确有些意思。   小国师指尖抚摸金线,掠过三州郡地。   “沅州,婺州,虞州……”   数年前陈翀授封大柱国,加封三州铁骑共主,得到了离国这三块腰腹部位偏北的荒芜郡地赏赐。这看似是天大的奖励,但其实对于大离皇族而言,这三州贫瘠,常年饥荒,实在是一块鸡肋。   既是如此大手笔的嘉奖。   离国皇族却偏偏将“崇州”扣下——   原因很简单。   陈翀常年在北境征战,早已在崇州得尽人心。   因此……沅州,婺州,虞州,可以赏!   但崇州,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赐予陈翀的!   “崇州北境,在半年前空降了一位新任铁骑将主‘韩厉’。”   陈镜玄垂眸说道:“彼时妖潮尚未爆发,便已有传言,说这‘韩厉’与‘陈翀’并不对付,二人之间,隐有矛盾之相……”   现如今,妖潮南下,陈翀再度返回崇州进行北抵。   这矛盾,只会变大,不会消解。   “离国那些家伙们,倒还真是一点没变。”   谢玄衣忍不住讥笑一声。   “怎么?”   陈镜玄挑了挑眉。   “我神游那五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离国游历。”   谢玄衣平静说道:“韩厉这人我知道,他乃是太子麾下效力之士……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妖潮’,再过两年,韩厉便会授封成为崇州铁骑共主。”   “制衡?”   陈镜玄已然明白了谢玄衣意思。   陈翀是太子麾下,韩厉……也是太子麾下!   按理来说,同一阵营,不该为敌,哪怕有一些矛盾,也该被“太子”从中调和。   但从目前崇州情况来看,太子丝毫没有出面的意思——   这“韩厉”上位,明显是其有意为之!   “陈翀手握的权力太大,让某人感到了忌惮。”   谢玄衣平静说道:“因此……便有了韩厉。”   谢玄衣在神游世界中,和韩厉碰过几次照面,不得不说,离国武运虽不及大褚,但也算是“人才济济”,这位阴神境武夫,无门无派无宗,仅仅依靠着个人磨砺,便修出了一个阴神境大圆满。这家伙藏得很深,如果说陈翀是故意隐藏锋芒躲避自己,那么韩厉便是故意隐藏锋芒躲避陈翀。   如此一来,倒是避免了前期早夭的可能。   但也因此落后一拍。   陈翀比自己进境要慢,韩厉则是比陈翀进境要慢。   这位崇州共主,如今应该只是阴神十九境,要到三年之后,才能晋升成为“大圆满”。   至于阳神……便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相比之下,如今已经位列“十豪”的陈翀,实实在在比韩厉要强一个大档次。   不过太子想要制衡,这已经是最好人选,没有之一。   “这都什么时候了,离国还在内斗?”   陈镜玄明白了谢玄衣先前讥笑的原因,他也觉得讽刺和荒唐。   离国国主重病。   太子和九皇子缠斗多年,不分胜负。   如今妖潮已至,即便两人真有矛盾,也该放下……太子倒是“厉害”,和九皇子那边的恩怨尚未解决,便着手遣人打压分化自家阵营的陈翀。   “离国太子生性多疑,而且好妒。”   谢玄衣淡定说道:“他不能接受败北,也不能接受麾下有人名声好过自己。所以……九皇子要死,陈翀大概率也要死。”   “好歹也是一国储君……”   陈镜玄摇头叹息道:“怎会狭隘至此?”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谢玄衣道:“离国太子……就是这样的人。”   成,也如此。   败,也如此。   谢玄衣离开神游世界之际,九皇子和梵音寺已经展开了反击,这场大战的结局,即便换一座世界,大概也会一模一样的上演。   太子会败。   九皇子会胜。   只不过,如今这场突发妖潮,使得这段本已定好的因果再次扭曲,发生了改变。   “南疆乱变发生前夜,我曾被离国太子困在佛光灵韵大阵之中。”   谢玄衣忽然道:“他和纸人道有联系,达成了交易……”   “我知道。”   陈镜玄平静说道:“三大宗之所以会叛变,便是因为找到了靠山。”   能够不惧大褚的靠山。   自然……只有离国皇室。   “在宿命长河中,陆钰真一直被‘禅师’追杀。”   谢玄衣一字一顿说道:“在破灭了那么一座重要的因果世界之后,陆钰真一定会想办法,在这里帮助太子完成‘灭佛’。我猜测纸人道会借着妖潮大势,完成对离国的渗透。”   谢玄衣知道……   禅师并未真正死去,禅师只是进入了神游。   在宿命长河中,禅师追杀着陆钰真,不断破灭着纸人道栽培的因果瓣。   但若是灭了佛,推了梵音寺,那道在宿命长河之中不断追杀陆钰真的僧人身影,便会随之破灭!   (本章完) 第733章 白鹦   第733章 白鹦   北境长城,东段,镇海台。   如果说这座经由太皇修葺,最终东西绵延八千里的巍峨巨城是一条卧龙,位于最西的“嘉永关”是龙尾。   那么这座位于极东的镇海台,便算是“龙首”。   更精准地说,镇海台应该算是“龙眼”!   画龙点睛。   镇海台承接北海,长城,乃是大褚国运得以流淌蔓延的最重要关隘!这般禁地,自然是派重兵把守,即便是圣后下令罢黜镇守使的那段年月,也未曾放弃过这座关台。皇城司最精锐的部队在此驻守,檀衣卫四大特使之一的“白鹦”也奉令镇守此地。   而今,妖潮南下,大战爆发。   镇海台虽是未被“书楼”直接接手,但相邻几座要塞城池,却是相继入驻了“姜家”,“玉清斋”,以及“大穗剑宫”。这些都是陈镜玄最为信任的人物,如此部署,明面上为了加强镇海台防御,实际上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镇海台长城,今夜来了一位特殊客人。   整座长城一切如常,正常运转。   但城主府城楼位置,却启动了极为严苛的戒严,只要入内,便会发现……这里黑鳞卫的巡守人数乃是寻常数倍,乃至十倍!   特使白鹦照例完成巡守,待到返回城主府时,麾下亲卫皆被扣下。   即便是她本人,也要卸下佩刀,方可入府。   如此动静,并不难猜来客身份。   ……   ……   白鹦将长刀卸下,独自一人,来到城主府。   楼阁烛火摇曳,门户大开。   不远处的古旧城头,有一道年轻孤独的身影,静默地站在黑暗中,如果不是那盏点燃的烛火,晕开了些许辉光,这个年轻身影便像是一道融入漆黑长夜中的影子。   “……”   白鹦沉默地看着那道背影,端详了许久。   镇海台在整个北境长城的防御体系中,地位极高。   寻常大修行者,想要自由出入都难。   能启动这么多黑鳞卫戒严,为其护道的……   大概只有一人。   “早就听闻,圣后死后……大褚迎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新主’。”   她垂下眼帘,主动开口,打破平静:“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   “哈……”   年轻人轻声笑了笑,不再静止之后,单从背影来看,他并没有什么大褚皇帝的架子。褚果单手轻轻搭在城墙之上,另外一只手撑着下巴,虽然披着大氅,但整个人散发的气质,却更像是一个略显忧郁的少年郎。   “哪里不同寻常,不都是人,不都一样?”   褚果笑着开口,他站在这里已经很久,据说站在镇海台最高点,能够看到无边无际的山,以及无边无际的海……正因如此,在数百年前,“镇海台”也被称之为“山海台”。   这个传言好像是骗人的。   褚果站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这里只能看到山,看不到海。   “如果陛下只有筑基境的话,来到这种地方,会有危险。”   白鹦面无表情说道:“这里每天都会死人。”   “我看到了。”   褚果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   他站在黑暗中,托腮看着远方,轻声说道:“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不少尸体。”   “书楼那位怎么会同意你踏入此地?”   白鹦皱了皱眉,道:“妖国兽潮随时可能打过来……如果让大宫主和圣皇知晓你在这里,镇海台可能会迎接前所未有的冲击。”   “放心。不会有人知晓。”   褚果淡淡说道:“这趟行程,只有雪主知晓。即便是戒严的黑鳞卫,也不曾见过我的身影。”   白鹦这才注意到。   黑暗中的城墙头,飘落堆积着一层极其浅淡的雪迹。   “那也不妥……”   她皱着眉头,想要再度开口。   倘若镇海台中存在着蛰浅已久的谍子,哪怕不是黑鳞卫,也会觉察到异样。城主府如此戒严,必然驾临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大人物!   大褚好不容易迎来太平。   身为“皇帝”,不敢冒一丝一毫风险。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褚果打断了白鹦的对话,轻描淡写说道:“天亮之前,我就会离开,但戒严不会结束。如果下一拨妖潮极其猛烈,那么今夜所有踏入城主府城楼范围的修行者,都会被书楼列为‘审查’对象。”   白鹦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陈镜玄刻意布下的“诱饵”么?   不。   哪有以“皇帝”作饵的,这个做法实在太激进,不像是陈镜玄的手笔。   “而且,如果从安危角度考虑,这一行来到镇海台……最危险的环节,便应该是与你见面吧?”   伴随着一道略带自嘲的轻笑之声。   褚果不再托腮,他缓缓转过身子,背靠城墙,双手轻松地搭在墙头。   二人目光对视。   “仁寿宫尚在之时,你受其重用。”   褚果一字一句说道:“如今你我只隔着十丈,我是筑基境,而你是阴神十五境,想要杀我,应该比外面那些妖灵容易许多。”   这番话的内容很是沉重。   但褚果说起来却十分轻松。   “陛下说笑了。”   白鹦冷冷开口:“仁寿宫重用我……只是因为‘镇海台’不可丢。至于杀陛下,这十丈虽近,可却与天堑无异。”   她注意到了二者之间飘落的雪屑。   雪主一定就隐在褚果身旁虚空之中,自己入府之前,卸下了本命宝器。   倘若动手,迎接自己的,便是雷霆反制!   除此之外……   白鹦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个年轻皇帝的身旁脚边,立着一把收放整齐的纸伞,靠在城墙不起眼的阴暗角落。这把不起眼的纸伞,隐隐散发着让她也感到凛冽的劲气……这似乎是一把剑?   这年轻皇帝竟然还是一个剑修?   “其实我不想让她跟过来的。”   褚果伸出手掌,接住些许飘落的雪,略显遗憾地叹息一声,笑着说道:“但这毕竟是先生的命令,我亲自来镇海台,已经算是不顾大局的任性之举。哪怕我信得过你,先生也信得过你……但总是要留些手段,希望白鹦特使不要介意。”   (本章完) 第734章 自由   第734章 自由   “……”   白鹦眼瞳深处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异芒。   她隐约捕捉到了年轻皇帝话语中的隐藏含义。   褚果信得过自己。   陈镜玄……也信得过自己?   “好了,不兜圈子了。”   褚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沓案卷,往前递了递,示意女子上前接过。   “这是?”   白鹦皱了皱眉。   “我知道,圣后栽培了四位特使。”   褚果缓缓说道:“这四位特使,地位极高,过往十年,几乎是与元继谟平起平坐的存在……”   过往十年,要论谁最得圣后信任。   那必然是元继谟。   正是因为这份“厚爱”,仁寿宫绝大部分的脏活累活,都会经由这位皇城司首座之手。   但元继谟毕竟只有一人。   因此……便延伸出了四特使的存在。   青隼,白鹦,苍麋,岚鹿。   青隼死在了北狩妖潮之中,接手其南疆任务的“苍麋”,在三大宗叛乱之际,便被控制住,随纸人道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你的案卷。”   褚果平静说道:“先生之所以放心让我来镇海台,便是因为了解了你的‘平生过往’。”   白鹦年龄并不算大。   她出生北郡,自幼丧母,父亲在饮鸩之战时期壮烈战死,沦为孤儿……彼时执掌书楼的言辛,在一众遗孤之中,一眼便看中了这个修行天赋极佳的可怜少女,将其带入皇城,派人教导,悉心指点。   月隐界乱变之后,圣后同样看中了她。   元继谟需要坐镇皇城。   彼时镇守使俱都遭受罢黜,但北郡“镇海台”却需要一位值得信任的强者驻守。于是年纪轻轻的白鹦便率“檀衣卫特使令”北上,圣后隐去了她的身份,过往,仅仅凭借这一枚特使令,白鹦便完成了仁寿宫托付的所有使命。   “如果我没记错……这份案卷,应当被仁寿宫存在了皇城的最深处。”   白鹦沉默地接过案卷,缓缓翻了翻。   案卷很老旧了,关于她的生平过往,只是草草记录了那么几句,几乎可以说是一笔带过。   案卷中,她战死的父亲没有名讳。   对圣后而言,那个战死在饮鸩之战中的“壮烈之士”,姓甚名谁,并不重要。   “仁寿宫已经不在了。”   褚果微笑说道:“拿到一份案卷,不算什么难事。”   这案卷中的绝大部分。   乃是皇城司对镇海台的情报记录,以及对“白鹦特使”的监察。   “……”   白鹦翻看着,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后。   她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年轻皇帝,困惑不解地问道:“你们是要做什么?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没这个必要。”   褚果摇了摇头,认真说道:“岚鹿已经被处死了。”   针对仁寿宫的清算,已经告一段落。   圣后的死士,党羽,自然要摘除干净——   “岚鹿……被处死?”   白鹦瞳孔微微收缩,调任来到镇海台之后,她唯一有过接触的特使,便只剩一人。   “你应该看到了吧,这份案卷的绝大部分,是关于你的监察记录。”   褚果风轻云淡地说道:“负责镇守‘镇海台’的人是你,负责监察‘镇海台’的人是她……这里是大褚与妖国最为重要的‘链接点’。除却监察镇海台,岚鹿的任务还有一个,那便是作为圣后的‘暗子’,与妖国高层私下保持联络。”   在褚果开口之际,白鹦已经隐约想到了这个可能。   但真正听到,难免心湖还是颤了一下。   “岚鹿……是内奸?”   白鹦神色复杂,不愿相信,但不得不相信。   她回想起过往这些年,两人的碰面,以及镇海台的异样,心中那些久久没有得到解答的困惑,在这一刻通通得到了水落石出的答案……四特使拥有极大权力,又深得仁寿宫信任,因此平时几乎不会碰面,究竟是执行怎样的任务,才会频繁来到北境,频繁经过镇海台?   只有一个解释。   “这是一桩小事。毕竟大褚最大的‘背叛者’,正是执朝政者。”   褚果耸了耸肩,以戏谑的口吻,说着这桩大褚王朝千年来最大的丑闻。   就连圣后,都选择了背叛。   岚鹿特使的背叛……又算得了什么?   “岚鹿与我算是故友。”   白鹦垂下眼帘,声音微颤:“她既然与妖国通谍……那么我便不可能逃脱干系。你们不该把我也一并带走么?”   “啧……”   年轻皇帝环抱双手,笑着说道:“想什么呢?这是前任皇城司首座的手段,严刑逼供,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放一人。先生和那种货色,可是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   白鹦抬头,面露惘然。   “你和岚鹿特使不一样。你比他要更加纯粹,也要更加简单。”   褚果风轻云淡说道:“先生既然愿意让我和你见面……便是信任你。放心好了,今夜这场谈话之后,你不会被带走扣押,也不会遭受惩罚。”   白鹦是言辛带回来的孩子。   虽然自始至终,她都不知道自己和书楼的关系,刚刚长大一些,就被仁寿宫接走。   但她的成长经历十分纯粹。   圣后培养这枚棋子,就是为了镇守“镇海台”!   “我……不明白……”   白鹦喃喃说道:“陛下今夜见我,究竟要说什么?”   “朕要撤去你‘特使’之职。”   褚果缓缓开口,见面交谈至此,第一次动用了朕这一字。   这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白鹦身躯微微一颤,神色有些苍白。   “从前你并未有过选择。从今日起,你可以有得选。”   褚果顿了顿,说道:“如若厌烦了镇海台,你可以离开。只要不背叛大褚,逃往妖国,或者大离,朕准许你去往褚境各处……你是自由的。”   话锋一转。   褚果意味深长地说道:“但若是你愿意留在‘镇海台’,朕便赐你‘镇海城主’之职,兼任填补北郡镇守使的空缺之席。”   大雪落在城楼墙头。   白鹦默默攥着那沓子案卷,捏地很用力。   “这沓案卷里面所记载的,是你被仁寿宫操纵的过往。”   褚果微笑着说道:“先生对我说,仁寿宫的特使,就像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恭喜你。”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特使,也不再是影子了。”   ……   ……   (今晚就这一更,下一更在明天中午。)   (本章完) 第735章 山与海   第735章 山与海   大雪落在城楼墙头,黑夜之中燃起了淡淡的元火辉光。   “嗤嗤嗤……”   白鹦低头望着掌心。   掌心死死捏住的那沓案卷,被元火点燃,被风吹散,一片片灰烬在雪中翻飞。   女子长发被雪吹动,隐去面容,看不真切。   伴随着元火的燃烧。   白鹦取出了那枚特使令。   这枚令牌很朴素,青铜铸造,上面以纤细笔墨勾勒了一只鹦鸟。   白鹦,青隼,苍麋,岚鹿……四特使令牌上面,各自纹刻着对应其封号的兽形。   此刻,青铜令牌也被元火点燃,一点一点在大雪中消融。   这世上有许多人,终其一生,穷尽心力,想要成为大褚皇城最得圣眷的“宠臣”。   元继谟,岚鹿,就是这样的人。   但白鹦不一样。   “……”   褚果神色如常地看着这一幕,毁去特使令,烧去仁寿宫案卷,都是意料中的事情。书楼清查“白鹦”情报之时,便发现了这位特使和仁寿宫的特殊联系……虽然深得圣后信任,但白鹦和皇城联系频率极低,或许是因为父亲战死的缘故,这位女子特使将所有心思都放在镇守北郡之事上。正因如此,先生才会答应自己的冒险北上,镇海台才会有今夜这么一出相见。   褚果抬起头来,天心翻涌的大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这已经超过了“雪主”道域召集的范围。   少年郎将脚边的纸伞拎起,撑开,没有一丝一毫的帝王架子,就这么静默等待着后续。   白鹦只给了一半的答案。   今夜镇海台迎来了一场暴雪,开伞之后不到百息,伞面的流雪,便堆迭了薄薄一层。   火光渐渐熄灭。   白鹦并没有让褚果等待太久,她沉默凝视着自己作为特使的“前半生”在光火之中燃尽熄灭,彻底化为灰烬,随后她缓缓俯低身子,单膝跪在了雪地之中,微微阖首,象征着臣服与叩拜。   “白鹦……愿为陛下效命,愿在镇海台尽忠!”   这,便是最终回应。   撑着纸伞的少年轻轻笑了笑,温柔说道:“镇守使一制被罢黜十年,新任镇守使驻令还在制作……再过几日,我让炼器司送来。对了,你怎么称呼?”   “……?”   白鹦茫然抬头,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   怎么称呼?   “你叫什么名字?”   褚果微微抬起伞边,露出了带着笑意的双眼:“我翻遍了那份仁寿宫案卷,也没找到你的名字。他们都说你叫‘白鹦’,但这是特使的封号,又不是你的姓名……”   “白鹦……就叫白鹦……”   女子心湖微微颤了颤。   她何尝不懂褚果的意思,如今仁寿宫倒了,特使也不存在了,封号失去了意义。   但她自幼便被带到皇城,随意赐下了一个“代号”。   白鹦这个名字,在成为特使之前,只是无数道影子中的一道。   如果她死了,那么大概是无人知晓的。   “……”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褚果的意料。   少年郎重新将伞边压低下去,掩住了大部分面容,有些不忍地说道:“丁景云,出生于太平二年,神狩三年受封元萍城城主,嘉永关沦陷之后,丁景云并未叛逃,而是英勇抵抗,率城内铁骑,拼死抵抗妖潮……最终元萍城被屠戮殆尽……”   白鹦呆呆怔住。   “这是先生动用【浑圆仪】查到的。”   褚果声音有些沙哑,“丁姑娘,元萍城只是一座小城……嘉永关被攻破后,小半个北郡就此沦陷,被屠灭的类似小城有十几座。因为月隐一案,皇城司有许多案卷都被烧毁了,关于你父亲的故事,我们只能查到这么多。”   在历史大潮中,丁景云这样的人物有很多,很多。   他们是大潮中的一朵浪,转瞬即逝。   但好在……这朵浪,至少留下了一些存在的痕迹,让【浑圆仪】可以进行追溯。   褚果沉默许久,递出了第二份案卷。   这是书楼辛苦搜集的,关于“丁景云”的生平。   一朵大潮中细微不可见的浪。   对有些人而言,意义非凡,分量沉重。   ……   ……   大雪之中。   撑着纸伞的少年站在镇海台城头,眺望远方。   今夜很顺利,他还有一些时间可以赏景。   白鹦短暂地告辞离开,重新整理仪态之后再度返回。   今夜对她而言是无比特殊的一夜,其实早在陈镜玄被贬出皇城的时候,她便心生预感……书楼和仁寿宫的斗争虽以一场暗潮开始,但终究会以轰轰烈烈的方式结束,无论谁输谁赢,届时皇城都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清算。   最终,陈镜玄胜了。   针对“仁寿宫”的清算持续了一年,白鹦早就做好了最坏打算,她不奢求自己安然无事,只是这一年来镇海台实在“太平”地不像话。   今夜之后。   心中悬石得以落地。   当然,对她而言,“清算”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事情。   圣后精挑细选筛出的四特使,乃是千百死士中的最强者。   白鹦镇守在此,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从十年前就做好了献命的打算……仁寿宫的命令,是让她把“镇海台”视作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她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只不过今夜之后,这道死令被镀上了更加浓重的一层含义。   在圣后的意志下。   她是驻官,是特使,但也是一枚名为“白鹦”,随时要赴死的棋子。   如今。   她可以作为“人”而活着,她有名讳,有过往,还有选择。   “陛下……”   重新整理仪态之后,白鹦返回了城头。   她卸下了重甲,按照褚果嘱咐,重新换了一套衣衫。   在镇海台驻守的日子里,白鹦并没有更多衣饰,即便卸甲,也只是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男子黑衫。   白鹦来到褚果身后,微微顿首,轻吸一口气,声音恭敬说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放轻松。”   褚果撑着伞,微笑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鹦屏住呼吸,神态认真严肃。   她早就知道,大褚这位刚刚上任的年轻皇帝,今夜亲自来到镇海台,一定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接下来的问题,一定非常重要。   “……”   短暂的静默之后。   少年郎踮起脚尖,伸出手臂,指了指最远处连绵的山,十分困惑也十分认真地问道:“这里名叫‘镇海台’……海在哪里?”   (本章完) 第736章 妖潮   第736章 妖潮   繁星点点,飞雪摇曳。   镇海台城墙外,四十里,一座高山之上。   少年郎撑着伞,站在山顶,无数雪被风吹起,随星光一同洒向大地。   “陛下。”   “那……就是海。”   一身黑衫的白鹦,站得笔直,指向东边。   那里是无边无际的海,此刻看上去一片银白,折射出粼粼寒光。   “……”   褚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场景。   这片雪海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看,原来传言不是骗人的。   镇海台,真的有海。   只是想要看到这片海,需要站在最高的山上……这座山,并不在城墙守护范围。   “唰。”   褚果收起了纸伞,站在山顶最高点,任凭大雪落在肩头,落在发梢。   他轻轻呼吸着寒风。   眼前景象……实在直击人心,让人震撼。   沅州贫瘠荒芜,四地多是沙丘大漠。   褚果从小心心念念想要做的事情之一,便是“看海”。   其实。   如今的他,已经算是得偿所愿。   仁寿宫大战之际,褚果通过传送符阵,曾抵达了一次北海,以皇血切断了“大褚龙脉气运”的流淌。   只不过那个时候与现在不同——   被北海拥入怀中,四面八方,皆是无尽海浪,自身仿佛化为一枚浪,随时可能被就此吞没。   而此刻登山俯瞰,身在局外。   这才是真正的“看海”。   “陛下……”   白鹦小声说道:“这里不宜久留。”   她没想到,这位年轻皇帝如此相信自己,竟然敢跟着自己离开镇海台城墙,来到这座荒山之上。   须知。   这里已经不在大褚边陲境内。   倘若白鹦起了歹心……即便褚果身旁有“雪主”这样的高手庇护,也有机会设下杀局。   “不急。”   褚果却是摆了摆手,轻声笑道:“这么好看的景色,自然是要多等一等……多看一看。”   “这样,不太好吧?”   白鹦皱了皱眉,认真说道:“我虽是镇海台驻官,但今夜城主府的动静,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我们若是离开时间太长,恐怕会有变故。”   这半年,妖潮没少袭击镇海台。   以妖国那些尊者的行事风格,派遣兽潮,夜袭城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是小规模的兽潮,不必担心。”   褚果微笑说道:“黑鳞卫会负责击退。今夜比较特殊,你作为‘镇海台驻官’,即便不参战,书楼也不会怪罪追究你的责任。”   “……”   白鹦沉默片刻,认真说道:“陛下,我担心的不是小规模兽潮。也不是镇海台遇袭。”   作为驻官,她很清楚镇海台的防御实力。   小规模兽潮,根本无法冲击城墙,在五十里外,就会被大阵感应。   但这里……   坐落于镇海台城墙北四十里,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距离。   “你担心这里遇袭?”   褚果依旧微笑:“今夜我离开皇城,来到镇海台的消息,只有雪主和先生知晓。除却这二位……剩余的知情者,便只有你了。”   白鹦刚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咚。   远方忽然响起了极沉的一道颤声。   陆地似乎在震颤。   这股震颤,甚至传递到了山顶位置,树梢堆积的雪屑簌簌落下,飘坠的雪势似乎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   白鹦神色骤变,她放出神念,大雪掩盖之下,十数里外,似乎有一股妖潮正在雪地之中攒动,向此处汇聚。   “妖潮?”   颤声如擂鼓,第一声极弱,第二声第三声逐渐加强,短短数息,地面轰鸣之声便如雷鸣。   站在山顶,能够清晰感受到山脊震颤。   真是妖潮!   “不……不是我!”   白鹦脸色变得很是难看,她下意识望向褚果,想要辩解。   但后者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微笑。   双方对视。   褚果温声说道:“当然不是你,如果不信任你……我何必来镇海台,又何必费时间,去找那两份案卷?”   白鹦愣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明白了褚果这番话的含义。   既然知晓“褚果”此行踪迹的人,一共就只有三个,既然陛下如此相信自己,那么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今夜这场妖潮是巧合么?   很显然不是。   从远方大地震颤的频率来感应,这极有可能是一场数量接近三千的中型妖潮冲击……从离开城主府,到登上山顶,约莫费了一个时辰,这大概就是妖国紧急集结一场“中型妖潮”所要费的最短时间。   有人通过城主府的戒严,猜测出了镇海台今夜有贵客到访。   而且这个人曾拜访过“自己”,知晓了自己的离开。   “丁姑娘,这次返回镇海台,恐怕你有事情要忙了。”   褚果笑着说道:“城主府里藏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大概率是仁寿宫那位埋下的‘暗子’。我今夜来镇海台,其实不止是为了和你见面,当然也不止是为了看海……”   “陛下……以身作饵?”   白鹦神色复杂,这年轻皇帝的行事风格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激进,狠厉。   “算是吧。”   褚果垂眸笑了笑:“先生准许我这么做的……”   “别说了。”   白鹦看着远方渐近的妖潮,忍不住开口打断:“陛下,我带你返回城内。如果真有内奸向妖国禀告,那么这场妖潮之中必定有‘尊者’坐镇,甚至可能有‘大尊’级别的强者在幕后掌控!”   如果只是普通的兽灵集结,那么根本无需惧怕。   以她实力,便可轻松带着褚果离开,更别提还有一位“雪主”!   只是……   现在这场妖潮,绝对不简单,隔着十数里,白鹦已经闻嗅到了妖国强者的气息!   她已经可以确定,妖潮终点,一定有强者坐镇!   “呼……”   白鹦很快恢复了冷静。   她知道,镇海台那奸细将自己带着贵客外出的情报泄露了出去……只不过现在情况还没到最糟糕的程度。   毕竟那奸细再厉害,也不可能知晓今夜到访之人,乃是“大褚皇帝”!   “不急。”   出乎白鹦意料。   直至此刻,褚果依旧没有离开之意。   他站在山顶,双手杵着纸伞,故作轻松地开口,但因为过度用力的缘故,指节隐隐发青发白。   他抿起嘴唇,眼中明显有些许的紧张。   但……   这份紧张,并不是来自于妖潮。   (本章完) 第737章 霜雪   第737章 霜雪   褚果看着远方的山,远方的海,以及由远及近的妖潮。   哗啦啦啦!   无数雪在山顶凝聚,层层流雪迭加,笼罩。   虽看不真切。   但一层无形威压却流淌而出。   那道始终跟在年轻皇帝身旁,只不过隐于虚空深处的雪白身影终于现身。   雪主收敛了道域,将其压制在山顶方圆十丈之内。   “陛下,妖潮之中,有两位阴神强者。”   雪主声音严肃:“一位十二境,一位十三境,倒不算太过棘手……只不过我总觉得,这场大潮有些古怪。”   “两位阴神?”   褚果杵剑而立,轻声笑了笑:“三更半夜驾临‘镇海台’的神秘客人,值得妖国如此大动干戈么?万一我这客人来去匆匆,他们扑了个空,岂不是白费功夫?”   两位阴神的仗势,绝不算小。   “我听说小陈国师能动用【浑圆仪】占卜天象……”   白鹦咬了咬牙,开口说道:“妖国那边,会不会也有类似存在?”   “大概是了。”   褚果面无表情:“看来城主府的那份情报,为妖国提供了不少信息。如果我没猜错,妖国那边有一位和先生相似的‘监天者’……”   这半年来。   南北大战看似激烈,但却与上次饮鸩之战截然不同。   北境长城承受了一百三十一次兽潮冲击,并未有一关一城失守……   身处皇城的褚果,已经慢慢适应了这道“权位”所承载的重量,他每日都会来到书楼,听先生分析战事,推演布局。   这一百三十一场兽潮,便是一百三十一次落子。   隔着一座长城。   两位素未谋面的“棋手”隔空对弈。   互有优劣,不分胜负。   但今夜,却是一招“关键手”。   “倘若他们真心想要完成这场扑杀,那么这大潮中的阴神,就绝不会只有两尊,至少……不会只有‘十二境’,‘十三境’。”   褚果深吸一口气,平静说道:“二位,请护我周全。”   这场妖潮已经引起了镇海台城主府的警戒。   身后响起了大阵轰鸣之声,要不了多久,镇海台铁骑便会疾驰至此,在雪原中与兽潮展开冲击与对攻……只不过今夜真正的大戏会提前上演。褚果话音刚落,白鹦便拔刀出鞘,毫无犹豫地冲向那场兽潮,虽然今夜被赦免拔除了“特使”身份,但她骨子里习惯却是未曾改变,这些年她一直是仁寿宫栽培的死士。   死士遇到麻烦,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唯拼命尔。   轰!   刀光如虹,坠在地面,直接迎着这股巍然浩荡的冲击之势,将兽潮迎面剖开!   “陛下,这位丁姑娘……倒是与众不同。”   雪主看着这一幕,轻叹一声。   出于保护,也出于先生叮嘱……先前褚果和白鹦的那场谈话,她全程在侧旁听。   绝大多数效忠于仁寿宫的死士,都该被处死。这些人,这些年助纣为虐,替圣后做了不知多少恶事……岚鹿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但白鹦却是唯一的例外。   雪主看着那道毅然决然撞入妖潮中的女子身影,罕见流露出了些许怜惜。   “的确与众不同。”   褚果轻声说道:“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北郡长线,这十年来,几乎只有她一人坚守。   无论这个决策,是否掺杂圣后私心……   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陛下……”   雪主压低声音:“我去逼出这场妖潮真正的掌控者。”   “好……千万注意安全。”   褚果点点头,声音温柔地嘱咐。   雪主立刻动身。   无数风雪随之掠下山去。   山顶只剩少年孤零零一人,他独自一人,默默看着滚滚大雪如洪流一般与兽潮相撞,捏着纸伞的指节,不由更加用力。   ……   ……   “杀!”   白鹦撞入兽潮,直接展开法相,一只纯白鹰隼在妖潮上空振翅。   她挥刀斩出!   这一刀刀光所过之处,妖灵惨嚎,鲜血迸溅!   但仅仅一刀之后,妖潮深处,便有一股无形道意掠来,挡住了第二刀!   正是雪主神念探查范围中的那位妖国阴神尊者!   大雪潮中,有低沉虎啸荡开。   这位妖国尊者,隐于大雪深处,在狂风呼啸吹拂之下,显露出大抵轮廓。   这是一头“雪虎”,化形之躯极其壮硕,巍峨如小山,接近三丈之高!   虽然只有十三境,但其面对十五境的“白鹦”,底气极足。   “吼——”   虎啸再次响起。   伴随着低沉啸声,妖潮深处的雪虎忽然动身了!他骤然俯低身子,四肢着地,下一刻猛地爆发冲出,这尊庞大妖躯竟是快如闪电,只两三息便抵达了白鹦面前。这尊大妖化形之后,给人压迫感极强,上半身尽数赤裸,覆盖着一层雪白毛发,一双妖瞳却是如同金灿细针,刺人心魄!   “!!!”   白鹦心湖陡然生出强烈不安!   她拔刀横在身前。   下一刻,那尊雪虎不再是四肢着地状态,而是猛地站起,这巍峨身躯当真如一座小山,几乎将白鹦面前所有视线尽数遮掩!   他动作极快地双手抬起,两抹金灿流光泫然滑出——   在其腰间左右两侧,竟是配着两把“短刀”!   不过所谓“短刀”,也是与其身形相比较,拔刀出鞘之后,这两把“短刀”已经比白鹦所持的长刀更长!   锵!锵!   两计沉重斩切,逆着风雪,一前一后无比精准地落在白鹦刀面之上!这极其强劲的斩击力度,在大雪之中瞬间凿出两团暴燃的金灿火光!   轰隆隆隆——   雪虎道意竟是无比炙热!   一刹那,两团火风燃烧扩散。   “好强的力量!!”   白鹦胸膛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甜,险些咳出血来。   雪白鹰隼法相发出尖啸——   两刀对攻!   即便第一时间倒持刀柄,振刀抵抗,白鹦依旧落入下风,被强大劲气震得倒飞而出,在法相加持之下,她双脚离地,化解了绝大部分冲势与杀力,轻飘飘倒掠数十丈后,这才落回雪地之上。   “……”   白鹦目光阴沉,盯着远处那头直立大妖。   她知道为何这头雪虎不惧自己了。   这头大妖,乃是妖国的顶级天骄……能够跨境而战的那种!   十三境战十五境,非但不落下风,甚至略占优势!   “论力量,我不是它对手。”   人族修行者,除却极少数的天才武夫,几乎没有能和同境大妖贴身肉搏的存在。   白鹦自然也不例外。   但人族修行者对“道”的参悟程度,往往更高!   “……流风道意。”   白鹦微微松开攥刀双手,重新合拢握紧。   一道覆落方圆三丈的狭窄道域,如大衣一般披盖落下——   数百上千缕劲风掠来,围绕着长刀,形成一道雪白明亮的尖锐罡气。   未等出刀。   虚空之中,忽然掠来第二道身影。   “唰——”   与魁梧身形的雪虎截然不同,这第二道身影如墨般漆黑,腰身极其纤细,而且敏捷,只一刹那便扑杀来到了白鹦身前!   第二位妖国尊者!   “喵呜!”   漆黑妖影发出一道尖啸,挥出利爪!   白鹦眼神亮起,屏息沉气踏步拧胯,直接出刀!   珰!   道意与爪击相撞……但这一次对攻不再是“势均力敌”,尖啸声瞬间被风暴声压过,漆黑身影来得快退得更快,这一刀挥出,近百丈大雪都被道意卷开,很不凑巧,主动袭杀上来的这第二位妖尊被流风道意拦腰击中,在一声夹杂怒意的哀嚎声中抛飞出去。   雪虎微微蹬地,如炮弹一般弹射而出,在半空中接住这道身影,将其放在肩头。   轰。   雪虎扛着这位女子妖尊重新落地,溅起一滩烟屑雪尘。   白鹦挥出一刀,并未就此停歇,她深吸一口气,借力踩地,如箭矢一般疾掠而出,整个人化为一缕银线,第二刀裹挟着层层狂风,对准雪虎斩去!   大雪忽然变得浓郁起来。   一双金灿瞳孔燃起。   雪虎单手按着肩头女子妖尊,另外一只手果断拔刀,反握递斩!   “咔——”   这蕴含流风道意的一斩,竟仍未撼动对方。   白鹦再度被震得向后抛飞。   只不过这一次,雪白鹰隼法相并未发出痛苦呻吟,白鹦刚刚被震得飞出,无数风雪便蜂拥而至……风雪之中伸出了一只比雪更白的手掌,轻轻按在了白鹦后心,强硬地止住退势。   白鹦在风雪庇护之下,平稳落地。   无数风雪在山下平原凝聚,汇成一道纤细身影。   “雪虎,灵猫。”   雪主单手背负在后,声音平静说道:“我本以为,会在镇海台看到‘蚀日大泽’修士的身形……倒是没想到,哮风谷会现身这种地方。”   妖国中部,东部,有两大圣地盘踞。   哮风谷,蚀日大泽。   这两大圣地,平日里多有矛盾,互不对付……常常爆发战争。   但如今在南北大势的压制下,两大妖族圣地竟是达成了“合作”关系。   这半年来,冲击镇海台的妖修,大多是蚀日大泽尊者掌控。   但今夜,现身的乃是哮风谷妖尊!   很显然……这是那位妖国“监天者”的手笔,想来是针对北境长城东线的战事布局早已做好安排。今夜紧急调度之下,蚀日大泽麾下的妖尊已来不及赶赴此地,只能由“雪虎”,“灵猫”代掌妖潮!   “雪主……”   雪虎看到来者身形,眼神亮起,那双金瞳变得炙热起来。   面对这位阴神十九境的强者,他非但不感到恐惧,反而展现出了兴奋。   因为他知道……   雪主乃是常驻皇城的大修士。   这是接近“大圆满”的存在,只会保护大褚皇族最重要的人。   在仁寿宫倾塌之前,雪主保护的乃是被圣后扶持上位的小皇帝“褚因”。   而今,大褚换了新帝!   既然雪主出现在此,那么山上的那人……身份不言而喻。   “呵……呵呵……”   雪虎忍不住望向远处山顶,他快意地笑出声来:“那位大人倒还真是没有说错,今夜的镇海台,当真来了一位不得了的大人物。”   “的确是来了一位大人物。”   雪主幽幽说道:“不过……你们该不会以为,就凭你们,再加上这点妖潮,便足以威胁到‘那位’的安危了吧?”   话音未落。   雪虎灵猫已然扑杀而出!   蹲在雪虎肩头的女子妖尊率先发力,她蹬踩一脚,再度化为漆黑流光,佯装扑杀白鹦,但半空中忽然改变方向,竟是想要直接越过白鹦,掠向褚果所在之山!   与此同时,雪虎亦是拔出双刀,悍然攻向雪主!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发动——   也几乎同时被击中!   阴神二十境,想要往上攀升一境,都如同登山般困难。   雪虎是哮风谷的天骄,以其十三境修为,或许面临十五境,依靠强悍体魄,尚有一战之力。   但面对十九境的雪主。   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甚至连反抗机会也无!   隔着数十丈。   雪主神色阴沉地用力拂袖!   那凝成实质的霜雪道意,直接撞在雪虎所持的两把短刀之上!   一瞬间,光洁刀面便被擦出数百上千道磨损痕迹——   刺耳入骨的擦响声音密密麻麻炸开!   雪虎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遭雷击,被打得向后飞去!   他体魄过人,劲气强大……但雪主根本没给他近身厮杀的机会,这近乎圆满大成的霜雪道意,哪怕随意一击,也不是“雪虎”所能承受的重量!   另外一边。   灵猫下场更加凄惨。   如果说,雪虎是体魄强大的近身战士。   那么灵猫便更像是“刺客”,她两次袭杀,都以失败告终……一次正好撞上了白鹦的“流风道意”,另外一次则是被雪主早就凝结好的“霜雪道域”拦截。雪主很清楚,自己的任务并非杀穿妖潮,而是保护陛下,因此早在下坠之时,设下了一层保护山峰的道域大阵!   想要刺杀大褚年轻皇帝的灵猫,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只一瞬。   无数霜雪便如尖刺,扎入她的肌肤,刺入她的经脉。   “啊……”   灵猫神色扭曲,直接现出了本命妖身,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妖猫,生着两尾!   霜雪道域碾压之下。   灵猫哀嚎着扭头逃窜,但一条尾巴直接被道域碾碎!   (本章完) 第738章 黑白   第738章 黑白   「嗖嗖嗖!」   无数冰屑在虚空中疾射而出!   灵猫尖啸着现出本命妖身,想要逃避,但依旧被道域之力击中,直接被斩断一条尾巴!   据说「妖猫」一脉,能修出九条尾巴。   每一条尾巴,都代表一条性命。   这当然是谣言因为这世上不可能真有「九条性命」的修士,哪怕你拥有大量的不死泉——不过灵猫修出的妖尾,作用倒还真有些类似于「不死泉水汽」。   遭受重创之时,灵猫可以通过消耗妖尾中积攒的生命元气,来修补伤势。   「命还挺硬。」   雪主见这一幕,冷笑一声。   一击杀不死?   没关系。   雪主再度挥袖,霜雪道域在夜幕之中平铺开来,接近百丈的雪白洪流从虚空中喷吐而出,一时之间,山岭隘口被暴雪笼罩,那些想要亡命冲锋的妖潮兽灵,根本来不及反应,几乎在一瞬间便被风雪吹成冰雕,而后爆碎开来!   咔咔咔!   白鹦怔怔看着雪雕破碎的震撼场景。   原来十五境和十九境相差如此之大?   这,便是阴神巅峰强者在战场上所能造成的杀伤力幺!   以自己实力,硬撼雪虎,已经是极限。   而雪虎和灵猫联手,却是连雪主的「道域」都过不去—怪不得陈镜玄放心让这位小坊主为大褚皇帝提供贴身保护,这一人便抵得上「千军万马」,即便离开北境长城,也无惧妖国袭杀。   如果先前在城主府,自己存有异心,恐怕瞬间就会被制服。   下场—   只怕和灵猫一样。   「杀!」   雪虎怒吼咆哮着出刀,他双手倒握「短刃」,在大雪之中踏步前行,刀罡呼啸,无比凌厉,只不过刚刚割开一拨雪潮,又有一拨雪潮扑面而来!   这道域之力,彻底将其压制。   纵有千钧蛮力,也施展不出分毫—   另外一边。   灵猫也陷入艰难抵抗的泥泞之地。   她施展妖术,展开道域,召来阵阵狂风,只可惜「道境」参悟程度相差太大,哮风谷秘术根本无法撼动雪主施展而出的神通!   「结束了——」   看到这。   白鹦心湖感到了一阵安定。   立于阴神绝巅的雪主—.实在太强了,阴神境内厮杀几乎无敌,雪虎和灵猫哪里是其对手?即便妖国再加一位尊者,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在她看来。   想破开这道域,只有阳神出手。   或者传说中的「阴神大圆满」出手,不过以雪主实力,即便是「阴神大圆满」,应该也能斗上一斗。   驻守镇海台多年,参与多场妖潮厮杀的白鹦,其实估算得相当准确。   大褚一共有两位「小坊主」。   火主,雪主。   前者已经臻入「大圆满」境。   后者虽然差了一些火候,但距离「大圆满」境也只有分毫之距。   倘若今夜前来攻打镇海台的,不是雪虎灵猫,而是「大圆满境」的翎尊者。   雪主即便不敌,也能缠斗片刻,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   茫茫风雪,将山岭吞没。   天地昏暗,在这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妖潮兽灵仍未停止冲锋,这些低阶兽灵不断冲入霜雪道域,不断被冻成冰雕,不断碰撞,而后破碎。其实这些低阶生灵的想法十分简单,它们因为「妖尊」的点化而生出灵智,即便短暂拥有了智慧,依旧无法理解复杂的生存法则。   此刻跟随妖尊冲锋的这些蛮荒兽灵,脑海中几乎还是一片浑沌。   它们冲锋,既是渴望得到更多的奖励。   也是畏惧妖尊的责罚。   「不太对——」   白鹦看着越来越多的妖潮,心湖忽然生出了一些异样。   雪主已经压制了两位妖尊。   兽潮冲锋却没有停歇之意,反而愈发强势。   很显然。   此刻驱动这些兽灵的,不是「贪婪」,而是「畏惧」!   它们畏惧的,不是雪虎,也不是灵猫。   不!   白鹦脑海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有没有可能,就连雪虎灵猫,如此拼命地顶着霜雪道域冲锋—也是因为「畏惧」?   「退后。」   雪主忽然开口了。   明明已经以道域压制了两位妖尊,但此刻雪主脸上笑意却逐渐消失。   风雪深处。   那被染成银白的大地尽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和大雪颜色相近的白袍身影。   虽看不清面容,但却可见,那人拎着一根长棍,走得很慢,在大雪之中显得异样孤独,异样萧索。   「——」   仅仅是瞧见那幺一道身影。   雪主心湖便陡然增加了三分压力。   那人不止拎着一根长棍,而且还拎着一枚酒葫,无数妖潮兽灵在他身前冲锋,而他便像是离群索居的首领,独自走着,默默饮着酒。雪主可以肯定,那家伙早就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自己的「霜雪道域」。   「这是——妖潮的真正主人?「   片刻之后。   白鹦神念极限范围,也捕捉到了这身影的踪迹。   她紧张开,声带着些许庆幸:「这是尊阴神!」   修到十五境后,想要区分阴神和阳神,便不是难事。   凝道之后。   道域扩散,会覆盖天地,将方圆范围内的「天道」短暂取而代之。   阳神境的威压,是阴神根本无法比拟的。   即便是「谢玄衣」和「崔鸩」这种级别的妖孽,也不可能取消,抹平这种「大道」层次上的差距。   这便是白鹦感到庆幸的原因。   那个独自饮酒的古怪身影,只放出了三尺道域笼罩自身,屏去风雪。   那座道域散发的妖气,尚未超脱阴神境范畴!   这不是大道——这是道境!   「—」   然而雪主神色并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变得更加紧张,就连此刻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沙哑说道:「白鹦——带着陛下,离开这里!「   「雪主大人?」   白鹦怔了一下。   下一刻。   嗡一道震响,在耳畔虚空之中炸开。   那道隔着数里的孤独身影,一边饮酒,一边起棍,隔着这遥远距离,无比随意地轻轻一戳!   轰!   金棍延伸,穿透虚空,直接轰击落在霜雪道域之上,这一棍摧枯拉朽地击穿了雪谷无数冰雕,重重撞击在雪主道域最为牢固,最为厚实的那一点上—这是无比精准的一棍,出棍者看似「轻描淡写」,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看得出来,这道域哪里强,哪里弱。   倘若雪虎和灵猫具备这种能力,必定是抓住机会,一举从道域薄弱之处完成击破!   但他偏偏与那些「取巧者」不同——   这一棍,戳在道域最坚固的区域!   「咔」一声,数百层霜雪叠加的阵心,被金棍戳中,并且戳得破碎!   短短数息,裂纹迅速蔓延「什幺!什幺情况!」   白鹦目光骇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画面。   一击。   仅仅一击。   雪主的道域就被打破,这是阴神境所能做到的吗?刚刚出手的便是妖国「大圆满」吗?   「退!!!」   雪主瞳中涌出猩红血丝。   她盯着那道数里外的饮酒身影,心湖中的危险预兆陡然提升了数倍,数十倍这一切发生地太快。   白鹦骤然反应过来,想要返身,下一棍便已然再度重重戳来!   轰!   这一棍—依旧是攻打道域的最强点!   金光如虹,撑破风雪。   雪主的「霜雪道域」勉强算是扛了两击,此刻彻底打碎,化为无数碎屑。   金棍倒是没有趁势追击,就此戳出第三下。   跨越数里长的那道棍光,就此消弭。   「簌簌簌——」   大雪翻飞,道域破碎之后,世界恢复了平静。   原来今夜塞外的雪势并没有想像中那幺大。   雪虎,灵猫恢复了自由。   两位妖尊深深吐出一口气,抖去肩膀雪尘,他们神色复杂地对视一眼,彼此眼神之中都还残留着「惊惧」。   他们知道自己的实力与雪主存在差距。   但依旧上前拼命—   原因很简单。   在绝对实力的压制之下,他们和妖潮兽灵并没有太大区别。   今夜这场袭杀真正的主导人。   不是灵猫,也不是雪虎。   而是那个拎棍饮酒的猴子。   「辛苦二位了。」   金光消弭之后,上一刹还在风雪尽头喝酒的白袍猿猴,下一刹迈步,肉身跨越虚空,直接出现在了山下。   他手中攥着酒葫,虽说着客套话,但眼神中满是漠然。   道域虽破。   但依旧有不少霜雪噼里啪啦落在其肩头。   猴子撤去了道域,任凭这些雪粒砸在面颊上,他仰首再度灌了一口酒,闭上双眼,看上去极为松弛,似乎压根就不在意对面的「人族修行者」发动突袭。   以雪主的境界实力,在如此短的距离发动袭杀即便是「大圆满」也很难完美挡下。   但雪主没有动。   准备返身逃回山上的白鹦也没有动。   前者是知道,即便袭杀也毫无意义。   后者则是被浑厚妖域气劲压制在了原地,根本无法挣脱。   「圣皇子。」   雪主看着相距不远的雪白猿猴,神色复杂:「没想到——今夜会是你现身此地——」   镇海台,位于北境长城最东。   平日出现在此的,往往是蚀日大泽妖修。   哮风谷现身,已经不合常理。   至于「大猿山」的圣皇子,则更不必说。   这种级别的人物,就不该亲自现身!   某种意义上来说——圣皇子的地位,几乎和「褚果」一样,这是未来大猿山的唯一领袖,亦是妖国最有前途,最具实力的至强者!   「大褚有气魄,派出'皇帝』当饵。」   圣皇子缓缓饮尽这口酒,伸出手臂,以掌背擦去唇角酒渍,轻声笑道:「妖国这边——自然也不能示弱——」   说罢。   他擡头望向山顶,与年轻皇帝对视。   风雪变得稀薄起来。   褚果杵着纸伞,在山上看得十分清楚,他看到雪主稳稳占据的上风,被一棍子戳破。   而那个面容狰狞的妖猴,此刻正仰首对自己咧嘴微笑。   「——」   年轻皇帝不断深呼吸,回想着先生的教导叮嘱,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   他平静至极地对望了回去。   捏着伞柄的指节,在这一刻不再颤抖。   「有趣。」   圣皇子看到了这道目光,也感受到了这道目光所蕴含的力量。   「这家伙——并不怕我——」   圣皇子挪回目光,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样子,陈镜玄提前猜到了今夜的局面——我有些好奇,除了你这张底牌,他还准备了什幺手段?」   说罢。   圣皇子目光一寸寸扫过。   他望向雪主身后的白鹦,摇了摇头。   很明显,这里一共就两张牌。   不是雪主,也不是白鹦。   圣皇子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之中。   满山死寂。   雪虎在此刻开口了,声音诚恳:「圣皇子大人,时间不多了——那位』吩咐,一定要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嗯?」   这句话将圣皇子思绪打断。   他缓缓回头,面无表情地望向雪虎。   巍峨如山,气势拔人的哮风谷尊者,此刻连忙垂下头颅,仿佛是做错了事情的孩童。   「要如何做,我心中有数。」   圣皇子幽幽开口:「打杀这两人,何须花费功夫?只需棍—便可尘埃落地。」   话音刚落。   圣皇子轻轻踢了一脚杵在身前,插入雪地中的金棍。   他轻轻发力,轻描淡写一棍扫过轰隆隆隆!   金光乍现,这看似极轻的一棍,却几乎爆发出了摧山倾海的杀伤力!   「!!!」   雪虎瞪大双眼,无数劲风从他身侧刮过,这恐怖劲气,仅仅是余波,便要让他忍不住匍匐跪倒!   至于承受正面威压的雪主,更是神色苍白。   她催动全部元气,重新凝结「道域」!   只见虚空蓦然破碎,数千万道霜雪喷薄而出,在其身侧凝成一面坚固壁垒!   但这一次——   霜雪道域连一击都没能撑过!   只一刹,金棍便裹挟着千万钧重势,砸在道域之上,将其砸了个稀烂!   所谓一力降十会——   先前雪虎砸不破道域,只不过是因为其力劲太小。   换做圣皇子,结局便截然不同!   白鹦痛苦地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死亡。   然而。   这摧枯拉朽的一棍,在砸破霜雪道域之后,却并没有继续—当然不是因为「圣皇子」仁慈。   风雪消弭的黑夜深处。   这恢弘金光挥砸的长棍尽头。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漆黑身影那身影与圣皇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黑,一白。   一个浸入黑夜中。   个站在雪。   那漆黑身影伸出手掌,按住了粗壮如柱的金灿棍光。   这实在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根轻而易举击碎「霜雪道域」的金棍,竞就这般被硬生生叫停,再也无法寸进,移动。   > 第739章 再战圣皇子   第739章 再战圣皇子   天地寂静。   紧闭双眼等待死亡降临的白鹦,等了许久,都没有听见金光迸溅声音。   她缓缓睁开双眼,神色茫然。   「小谢山主——」   雪主如释重负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   白鹦顺着声音方向望去。   只见一袭黑衣如墨,在风雪之中翻飞,成千上万缕漆黑剑气在大雪中掠现。   那是一道瘦削却令人心安的年轻身影。   仅仅一只手,便按住了圣皇子的金棍,使其不得推进分毫!   「哟嚯——」」   「谢玄衣?」   金棍那边,响起一道笑声。   圣皇子一边饮酒,一边看着风雪尽头的黑衣,发出了一声惬意悠然的感慨,仿佛眼前之人,乃是自己的故友。   先前那一棍挥出,虚空应声破碎剑气四溢,拦住棍光!   这很好。   比起雪主被一棍砸死,圣皇子更愿意看到现在的画面。   「是我。」   年轻剑仙淡淡开口。   应完圣皇子这一句后,谢玄衣保持单手按压金棍的姿势,伸出另外一只手,掸去肩头雪尘,平静说道:「抱歉,路上处理了一些琐事,稍微来晚了些—三位应该都还好吧?」   「呼——」」   雪主长长舒了一口气。   已经许多年,没有经历过如此「大起大落」的刺激了。   她本以为,今夜圣皇子的现身,会是一招釜底抽薪的狠招。   现如今,她不必担心了。   谢玄衣现身之后,雪主心湖高悬的那块大石就此落地一1—   她知道,这场妖潮无论动静多大,都不可能威胁到陛下的安危了。   「小谢山主,您来得很及时。」   雪主声音复杂。   她下意识擡起头来,目光正好与山顶那位年轻皇帝对上—   遥隔数百丈。   山上风很大,风吹乱褚果的盘髻长发,遮住大半面颊,让人看不清神情。   只是依稀可见。   山顶的年轻皇帝,身躯隐隐在颤抖。   「——」   这一趟北上,他坚持要带着这把纸伞。   这是谢玄衣赠给他的「春风」。   离国东游结束之后,二人便一直没有机会再见面—   对褚果而言,谢玄衣是改变他命运轨迹的最重要之人。   如果没有谢玄衣,他大概会死在离国境内。   如果没有谢玄衣,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学剑。   如果没有谢玄衣这世上没有如果。   正是因为有谢玄衣,才有如今的褚果。   风雪呼啸,金灿棍光嗖一声缩了回去。   圣皇子放下酒葫,眯起双眼,盯着黑衣年轻剑仙看了许久。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挠着脑袋,有些困惑地开口。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天下闻名的「大穗剑仙」   但不知为何。   圣皇子总觉得眼前人莫名熟悉。   「——」   谢玄衣哑然。   他有些不知该怎幺回答这个问题了。   神游世界那一次相见,算是相见幺?   不得不说,花瓣世界的那位圣皇子,比现在这位要更强一些!   因为神游长河时间线拉长的缘故,率领白猿攻破君锋城的圣皇子,已经晋升阳神,凝道「斗战」,成为了大猿山的新一任圣皇,并且将「灵阳棒」炼化为本命宝器!   此刻的圣皇子,仍然处于阴神巅峰。   和自己一样,「斗战」道意只差一些便可凝道,如今处于大道雏胚状态!   至于手中金棍,看样子只是一件灵宝。   并非「灵阳棒」。   「我们当然是第一次相见。」   谢玄衣一边前行,一边施展说道:「今日不曾得见「灵阳棒』,倒是有些可惜。」   上次在神游世界大战。   以单一「灭之道」晋升的谢玄衣,被灵阳棒和斗战道意压制。   今日这一战,依旧是同境对决。   但这一次——   自己不再是单一道境了。   「轰隆隆隆!」   谢玄衣踏出一步,天地响起低沉轰鸣!   一刹之后,满山飘荡风雪都被无形大势压住!   比霜雪道域还要庞大凝练数倍的「生灭道域」就此降临!   面对圣皇子这种级别的对手,谢玄衣不敢有丝毫大意和轻敌他知道自己已经同境无敌。   但「圣皇子」的实力不容小觑,这绝不是「翎尊者」之流可以碰瓷的强者。   黑白二气,游荡在天地间,雪主道域瞬间就被覆盖。   「这是阴神境能修出的道域幺?」   白鹦此刻神色,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震撼二字来形容。   今夜她所见到的战斗—大大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本以为。   雪主已是站在这一境的巅峰存在。   可圣皇子,谢玄衣却比雪主强了太多,太多!   「这可是十豪啊。」   雪主摇摇头,声音无比认真。   十豪这两个字,象征着人族修行者的最高山巅!   千年来。   谢玄衣是唯一个,以「阴神境」位列十豪的妖孽!   对于他这样的特殊存在,十豪门槛不会有丝毫降低,相反还会提高,会更加苛刻!   雪主很是识趣地往后退去,她一把抓住白鹦,二人一同往山上倒掠。   有「生灭道域」笼罩庇护,根本不用担心兽潮妖灵的冲击!   三千兽灵?   这些兽灵,胆敢撞入「生灭道域」,顷刻间就会被剑气剿杀,炼化,蒸发!   果然。   在生灭道域展开之后,兽潮妖灵全都停止了冲击。   因为——圣皇子下达了命令。   雪潮翻涌。   白袍妖猴面无表情地擡起手掌,示意所有兽灵不要再继续前进,不要再继续冲锋——圣皇子很清楚,在这等层次的战斗中,低阶妖灵的冲击毫无意义,只能浪费谢玄衣本命洞天中的些许元气,仅此而已。   即便他一声令下。   这三千兽灵会毫不犹豫地撞入道域之中可这又有什幺意义?   「圣皇子大人」   便在此刻,雪虎深吸一口气,下了很大决心,咬牙开口:「无需怜悯那些兽灵,今夜之战,事关重大!即便是我和灵猫,亦可随时献命!」   「——」   此言一出,圣皇子皱了皱眉。   他面表情地望着身旁跪下的雪虎,灵猫。   「蠢货,本皇子不是怜悯——」   「你们现在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本皇的道域保了你们命。」   圣皇子将葫中酒液一饮而尽,不屑地笑了笑:「别说这妖潮只有三千—·就算再翻一倍,又能如何?再加上你和灵猫豁出性命,又能如何?」   雪虎灵猫怔了怔。   「赶紧滚蛋!」   圣皇子单手持握金棍,悠悠吐出一口酒气,咧嘴笑道:「有多远滚多远—   老子要好好打一架!」 第740章 阴神最强   第740章 阴神最强   生灭道域笼罩天地。   数之不清的微弱白光,游掠在天地之间,每一缕白光都是一缕剑气。   这些白光混杂着雪屑,纷纷扬扬飘落……只不过在圣皇子周围,被一道无形金光开屏挡住。   这座「斗战道域」,庇护范围并不大。   仅仅笼罩十丈。   但却恰好笼罩了雪虎灵猫。   今夜这场针对镇海台的「袭杀」,乃是紧急拟定,因为蚀日大泽无暇出战,只能由哮风谷顶上……按理来说圣皇子大可不必这样庇护雪虎灵猫,毕竟妖国内部常有斗争,以这场「战事」的重要程度,即便兽潮妖灵,以及哮风谷妖尊全部战死,妖国也能接受。   但他并没有这幺做。   圣皇子并不喜欢随意牺牲「麾下」,哪怕这麾下只是短暂效忠。   「滚!」   再是一道喝声炸响。   圣皇子眼瞳燃起金光,他挥动长棍,对着雪山砸去。斗战道域在这一刻暴涨扩散,无数金芒伴随长棍捣出,搅碎黑夜,生灭道域的平衡在这一刻被打破。   雪虎灵猫不再犹豫,立刻动身后退。   「……」   谢玄衣只是平静看着这一幕,并没有追杀这两位妖尊。   在这种层次的对决中。   哮风谷妖尊,和兽潮妖灵……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砰!   谢玄衣背后一尊金灿神相掠现而出,不退反进,重重一拳,砸在长棍棍尖!   针尖对麦芒!   这一拳打出,天地色变!   伴随着沉闷如雷鸣的轰声响起,一圈浑厚气劲涟漪扩散开来!   武道神胎接住了圣皇子的棍击!   咔咔咔……   只不过虚空之中,隐有破裂之声,武道神胎微微低头,那枚硬撼长棍的金灿拳头竟是生出了丝丝缕缕裂纹,如瓷器一般破碎!   「不愧是圣皇子。」   谢玄衣心湖生出感慨。   斗战道意,天生克制「灭之道意」。   幸亏自己凝出了「生之道」,双道合一,接近圆满……否则这一次道意对撞,自己依旧会被压制!   「好!好!好!」   另外一边。   圣皇子金瞳暴燃光火,仰起头来,发出快意长笑!   他自修行以来,打遍妖国无敌手,同境妖修,能硬撼自己一招之人,都是少之又少。   谢玄衣和那些妖修……都不一样!   「来!再来!」   圣皇子拖棍奔行,直奔谢玄衣而去。   谢玄衣眼中同样燃起光火。   能遇到圣皇子这样的对手,何其有幸?   很可惜,神游世界那一战,未能尽兴。   既如此……今日便好好打上一场!   轰!   两座道域毫无保留地交撞,斗战道意和生灭道意互相绞杀——   谢玄衣没有留手,将全部手段尽数打出!   武道神胎!   生灭道域!   吞元卷,吞道卷,吞魂卷!   这些手段齐出,即便是晋升阳神的「一刀宗少主」,也没能讨到便宜。圣皇子的确厉害,也的确天赋异禀,但他毕竟只活了一世,既没有「崔鸩」这样的两世修行经验,也没有谢玄衣的「不死泉」造化,短短数十招对攻,生灭道域便牢牢占据了上风!   漫天剑气,压制住了斗战道意。   但……   也仅仅只是压制!   斗战道意极难修行,想要参出这道意,不仅需要修行者自身实力足够强大,还需要道心足够坚毅,足够纯粹!   因此。   历任斗战道域主人,都拥有一个「特性」。   遇强则强!   其实,如今尚未炼化「灵阳棒」的圣皇子,并不具备和阳神交手的资格。   他确实比阴神大圆满还要更加强大,但也确实距离阳神还差一步……但在谢玄衣的剑气压制之下,「斗战道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漫天金灿棍光,被剑气打散,却不曾湮灭,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宛如野草一般疯狂生长!   数之不清的剑气在道域中肆虐。   圣皇子浑身多出了许多伤口,白袍早已破碎,金灿妖血如火焰一般燃烧,斑驳挥洒于天地之间。   但他依旧在笑!   大笑!   圣皇子仿佛不觉疼痛,保持着进攻之势。   明明道域被谢玄衣压制,但他招式却未见收敛,大开大合,比先前更加凶狠……   须知。   圣皇子身上可没有不死泉!   纵然天生体质强悍,但灭之道意的每一次斩击,都会耗去他一缕元火!   这,便是他的打法!   ……   ……   十数里外,一座小山上。   漫天霜雪席卷,雪主带着褚果,白鹦,远离战场,逃到了此处。   三人远远围观。   远天被两座道域笼罩,数之不清的剑气与棍光交撞……   隐隐可见。   剑气在上,棍光在下,这是谢玄衣占了上风。   「……太可怕了。」   白鹦神色复杂,她从未想过,阴神之战,能够制造出这般动静!   这等场面,与阳神对决已经无异。   毫无疑问。   「今夜之后,这一战消息,会传遍两座天下。」   雪主压低声音,郑重开口。   这是当世最强的两位阴神境,亦是人族与妖国这一境的最强战力。   圣皇子乃是大猿山的下一任领袖。   如果天凰宫没有王座出世……那幺圣皇子便是妖国未来的最强者!   人族这边,谢玄衣更不必说。   在无数修行者心中,谢玄衣便是「至强」二字的象征。   千年来唯一一个阴神境位列十豪的存在。   注定成就阳神,至少比肩赵纯阳,板上钉钉的大穗剑宫掌教……   这样的妖孽,怎幺可能会输?   而今,南北大战已经爆发,两边势同水火,这一战的胜负关系,对士气有着极大影响!   「小谢先生,应该不会输吧?」   褚果默默攥紧衣袖,开口问道。   他境界太低,看不清战况。   「谢玄衣没有输过。」   雪主摇摇头,望着远方战场,平静说道:「从道域情况来看……现在谢玄衣占据着绝对上风……」   话音刚落。   「呔!」   忽然一道暴喝之声响彻天地。   即便十数里外都听到了这道声音!   只见道域上空,一道身影高高跃起——   轰隆隆隆!   虚空破碎,圣皇子将长棍举过头顶,用力劈砸而下,仿佛要将这一整片黑暗穹宇都一起砸碎!   (本章完) 第741章 凝道人情   第741章 凝道人情   天穹之上,一只猴子高高跃起,用尽全力将手中长棍砸下!   轰!   穹宇破碎,无数阴云被这一棍扫荡破灭!   这一棍落在生灭道域之上,荡出了极其浑厚,极其宽阔的一道闷响!   「不——不对——」   雪主盯着远方战场,眉头忽然皱起。   那座覆盖整座天顶的黑白道域,竟是在这一棍之下,被敲出了些许裂纹!   这,怎幺可能!?   大地震颤,从镇海台出城驰援的铁骑在此刻抵达雪原,这些铁骑感应到了白鹦的气息,陆续停下。   于是近千人擡起头来,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金光璀璨,黑白破灭。   挥出这一棍的圣皇子,屹立于天顶之上,整个人燃烧着熊熊火光,犹如天地间唯一的一尊斗战神!   那些金灿光火,如火雨一般坠落,纷纷扬扬落向大地。   那是圣皇子的鲜血。   这是一场族妖国同境至强者的对决。   任谁都能看出,「生灭道域」占据了绝对上风,再打片刻,胜负便会分出——   但这一棍砸出之后。   攻守易位。   生灭道域被砸出了一道巨大窟窿!   「完了——」   雪主神色苍白,声音沙哑。   她看得出来,生灭道域之所以会被砸破,是因为圣皇子的「道意」完成了突破。   「圣皇子——凝道了——」   伴随着这道声音落下。   人族所有观战者,全都陷入死寂。   凝道?   圣皇子在这一战中,完成了极限晋升,抵达了那无数人可望不可即的阳神境?   道境越强大。   凝道越困难。   如「圣皇子」这般的存在,倘若凝道,会成为怎样的怪物?   满山寂静。   这一棍挥落之后。   大战没有继续爆发。   圣皇子没有再次出手,他只是默默攥着长棍,感受着体内气海流淌而出的磅礴道意,感受着丹田中涌现的庞大力量。   原来凝道——   便是这般滋味。   修行这幺多年,他无敌同境,无敌同辈,从未被任何一道门槛困阻过。   阳神劫,算是第一道。   圣皇子的「凝道」并不算早,同辈之中,已经有「乌九」这样的妖修早一步得证大尊。   「唰!」   谢玄衣并没有修补生灭道域的窟窿。   他踩着一缕剑气,缓缓升上高空,来到与圣皇子平齐的高度。   二人隔着百丈,无数罡风吹拂而过。   「恭喜你啊——」   谢玄衣认真开口:「不愧是圣皇子,临战突破,登临阳神山巅,得证大尊果位。「   比起崔鸩,他更认可眼前这位对手。   一世修行,能抵达如此程度,圣皇子天资,甚至尤在自己之上一倘若没有不死泉,没有那幺多造化,他能否压制住眼前的猴子?   谢玄衣不知道。   「呵——呵呵——」」   圣皇子杵棍而立,倚在虚空之中,浑身是伤。   此刻他挤出的笑声,却颇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原因很简单。   之所以有这般晋升,全靠谢玄衣打压。   他的「斗战道意」,愈战愈强,被迫攀升到顶点,完成了突破。   这是谢玄衣故意而为之?   生死之战——   这家伙故意留手,让自己晋升?   圣皇子认真审视着谢玄衣。   他很想得到一个答案。   「谢玄衣—本皇倒是没想到,褚当真有如此天赋异禀的妖孽。」   圣皇子瞳光如,晋升之后,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一边以掌背擦拭鲜血,一边沉声说道:「本皇子自幼沐浴远古妖圣道音长大,参悟碑文道藏无数!大猿山有好几位大尊倾囊相授,再加上父皇的斗战圣血』滋润,打遍妖国无敌手!但凡同境对敌,能接本皇子一招者,便已是人中龙凤!鏖战至此,落入下风——这是平生头一遭!」   妖国诸圣地割据争锋,群雄并起。   这些年虽不算气运盛世,但也有数之不清的天才应运而生!   年纪轻轻晋升大尊的,也大有人在!   譬如那天凰宫的「乌九」,如今虽已凝道,但前几年未凝道时,只与自己交手走了十招,便落入下风,再抗十招,便匆匆败逃—   这已是妖国天下数一数二的天骄人物!   今日之前,圣皇子虽未凝道,但却是当之无愧的「阴神至强」。   即便是阴神境大圆满的翎尊者,鸠王爷,也不可能是其对手..   「抱歉。」   谢玄衣平静说道:「妖国有你,人族有我,这很公平。」   他虽出生在江宁谢氏,算得上一方世家。   但远远无法与圣皇子相比。   圣皇子生下来就被大猿山捧在掌心,享受数之不清的资源灌溉!道藏,秘碑,宝器,术法,神通只要圣皇子想要,大猿山通通都能为其搜罗!   相比之下——   谢玄衣所能依靠的,便只有自己。   拜入大穗剑宫,成为赵纯阳弟子,打遍莲花峰,再到后面的打遍四境。   谢玄衣的「无敌之道」显得要冷清许多。   诚然。   没有大穗剑宫这幺一座「庞然大物」在背后支持,谢玄衣无法走到今日,更不可能有这般成就—但他所得到的每一道造化,每一道机缘,几乎都是靠自己争取的。   「—挺好。」   圣皇子擦完唇角最后一缕血渍,自嘲说道:「本皇子先前还很担心——倘若大褚大离,连一个像样的对手都找不出来,那也太无趣了些。「   他知道。   人族这边,也有几位百年难遇的妖孽。   谢玄衣,唐凤书,陈—   这次南下,圣皇子就想领教一下这些「妖孽」的手段。如果这些人族年轻天骄无法使他满意,那他便要将目光放在赵纯阳,逍遥子这些老家伙身上了。纵然现在修为不够,但再过些年,总还是有机会交手的。   就是不知道,人族那些寿元寥寥无几的老家伙,能不能撑到自己修行到绝巅。   「今天这一战,恐怕很难收场了。」   谢玄衣笑了笑:「那边,那边,有很多人都在看着呢。」   他指了指两处。   一处是镇海台方向,十数里外,地貌逐渐趋于平坦,一座小荒山上,城主府铁骑已经和雪主汇合。   另外一处,则是妖国方向,约莫三十里外,群山交叠,大雪翻飞,无数道瞳光隐现在大雪之中。   以谢玄衣和圣皇子的神念感应范围。   这两方的「目光」,他们都能清晰感应到。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   圣皇子眯眼说道:「的确很难收场。」   「——」   谢玄衣依旧只是笑笑。   他望向圣皇子。   猴子受了很重的伤。   自己先前可没有留手,道域中迸发的每一次剑气斩切,都蕴含着极其强大的道意。   这圣皇子体魄极其了得,竞是将所有斩切,都硬生生扛了下来!   翎尊者只是抗了那幺几下,便要显出本命妖身了这圣皇子,似乎只是皮外伤。   灭之剑气,停留在肌肤体魄层面,他想要操纵剑意深入,却被一股无形波动拦住。   「我倒是可以继续。」   谢玄衣道:「只是我不希望你就这幺死掉。」   「你觉得你还能够胜我?」   圣皇子挑了挑眉,他冷笑一声,幽幽说道:「就算没有临阵突破,我也不可能死在这里!大猿山的「如意金身』,乃是世上最强的炼体神通,只要你这灭之剑气,不曾凝道,便不可能伤我根基!」   说罢。   他攥了攥长棍:「倒是你——」   「我就更难了。」   谢玄衣微笑说道:「先前那番对决,我只动用了一半道域。」   生灭两座道域交叠,但对敌攻杀之时,谢玄衣只催动了「灭之道意」!   酣战至此。   圣皇子身上满是鲜血,谢玄衣却只是衣角微脏。   即便圣皇子完成晋升,那又如何?   「呵——」」   圣皇子并未反驳什幺,只是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似乎并不想动用生之道域」?」   这番话—便有些许试探意味。   近日来,妖国大人物们都收到了关于「不死泉」的传言。   圣皇子也不例外。   他盯着谢玄衣,想要看出一些端倪。   但谢玄衣一如既往地平静:「不是不想用,而是没必要。圣皇子殿下的斗战道意』的确厉害,但如若只有这种程度,谢某根本不需动用生之道域。「   这番话,有几分讥讽之意。   放在以往,圣皇子早就暴怒!   「——」」   但如今,圣皇子也只能无声笑笑。   因为他知道,谢玄衣说的是实话。   鏖战至此,他的战意早就攀升抵达顶点。   如果这一战要分胜负,那幺其实先前便已经分出了胜负。   真正的生死厮杀哪有这样?   但凡谢玄衣存心想要击杀自己,根本就不会让「斗战道意」有叠加机会—.   「你是故意助我凝道?」   圣皇子捏了捏手中长棍,以神魂之力传音。   「是。」   谢玄衣没有否认。   他的确是故意而为之,从嘉永关千里迢迢往镇海台赶,一方面是为了继续东去,还有一方面,就是为了赶上今夜的「对决」。   如果说,妖国那边还存在一位隐于幕后的「弈手」,正在操纵战线大局。   那幺今夜。   便是两国「弈手」所能调动的最强棋子的一场碰面!   「你疯了?你觉得你帮了我,我会感激你?!」   圣皇子觉得很荒唐。   人族和妖国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千年。   这千年来,边睡厮杀,死伤惨烈,虽然妖国每一次南下都以失败告终—但所有圣地在抵御外敌这件事上,却是前所未有的「凝聚」!妖国和人族乃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圣皇子卡在「阴神境』很久了。」   谢玄衣淡然说道:「问心劫,问道劫,都已经渡过去了——只差一步,便可凝道。这差的一步,便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放眼整个妖国,几乎没有人能够满足这一战,只有我,能做到。「   「——所以?」圣皇子依旧觉得荒唐。   「所以我就来了,并且这幺做了。」   谢玄衣道:「做这些,当然不是为了谋求回报,晋升阳神这种事情,即便没有谢某,对圣皇子而言,依旧只是时间问题。大可放心,今夜之后再见面,你我依旧是敌人。」   「呵呵呵呵——」   听到这,圣皇子来了兴趣。   他倒是想知道,谢玄衣葫芦里卖的是什幺药。   猴子杵棍而立,幽幽开口:「姓谢的,你就不怕帮了我,被反咬一口?「   「你不是这样的人。」   谢玄衣风轻云淡地说道:「方才凝道之后,圣皇子大有袭杀机会,直至如今,我们尚在交谈—这些事情便足以证明,谢某并未看错。,那一棍砸落后,圣皇子便再没出手了。   「袭杀?本皇子怎会做这等蝇营狗苟之事——」   猴子下意识嗤笑,而后沉默。   他很确信,二人只是第一次见面。   这姓谢的为何如此了解自己?   「你——倒是敢赌——」   「赌?」   谢玄衣笑了笑:「或许是吧。」   对今而言,这不算赌。   二人在神游世界,已经见过一面,谢玄衣知晓其性格桀骜。   圣皇子绝不会趁人之危。   对于「欣赏」的对手,更不会以高压低—   圣皇子固然开和谢玄衣一决高低,但晋升之后,便绝不会是现在了。   今情愿在阴神境战败,身死道消!   也不愿阳神境以上压下,大胜得捷!   「——」   圣皇子望向身后。   妖绵方向,有无数瞳光在大雪中隐现。   今夜这一战,对妖绵而言很重要。   北境战线厮杀至今妖绵,需要一场大胜。   沉默许久之后。   「谢玄衣,这场晋升,算是本皇子欠你一个情。」   圣皇子冷冷说道:「这一架,不打了,本皇子不屑以境界压人。今夜之后若再相见,我与你依旧是敌人!「   说罢。   今拎起长棍,就要离乗。   「不急。」   神海之中,响起一道传音。   谢玄衣平静说道:「圣皇子,今日一战,日后再相见不知何年何级。既是欠了我一道人情——何不即刻偿还?」   「嗯?」   圣皇子挑了挑财,回过头来,不解地望向谢玄衣。   在伶看来。   今夜止战,就此别过,便算是偿还了这道人情。   这姓谢的,怎幺还有些得寸进尺?   「唰!」   谢玄衣从袖中抛出一枚青简,平静说道:「这是谢某送乍圣皇子的礼物,接过此物,便算是殿下偿还了谢某那道人情。」   (PS:有急事要出,就不定时更新了。) 第742章 两位先生   第742章 两位先生   天地寂静。   无数目光,落在大雪翻飞的天顶中心,圣皇子与谢玄衣悬空对立。   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幺。   「大事不妙。」   「圣皇子凝道了——小谢山主还能再战幺?」   大褚这边,诸多战士们神情严肃,心情紧张。   就连胯下战马,都不断擂蹄。   圣皇子凝道之后,气息实在太过强大,即便隔着十数里,依旧让这些「兽灵」感受到了十足威压。   所有人都知道,阴神阳神之间,隔着一道巨大天堑。   但——   谢玄衣是千年来唯一打破这天堑的人物。   半年前大穗剑宫开坛讲道,谢玄衣就与一刀宗少主斗了一场。   但圣皇子这等人物,凝道之后,实力必定比罗海要更加强大。   「雪主——」   就连褚果此刻也不再安定了。   他攥着纸伞,压低声音问道:「谢先生会没事的,对吧?」   「——」」   雪主面容被大雪遮掩,看不清楚。   她只是沉默。   雪主虽是大褚阵营目前的最强者,但这种层级的战斗,已不是她所能看清的了。   她无法回答陛下的问题,只能默默在心中祈愿祝福。   另外一边。   妖国雪山深处,也有不少观战者,正在注视着这一战。   「圣皇子殿下凝道了!」   「这战——已经拿下了!!」   相比于大褚铁骑的死寂肃穆,妖国观战阵营的气氛截然不同。先前两座道域碰撞,圣皇子落入下风,这些观战大妖,一个个都不敢说话,提心吊胆,生怕圣皇子战败但如今情势反转,同样是顶级天才,一位凝道,一位阴神,这一战,根本就没有悬念了!   「圣皇子怎幺还不出手?」   「快打啊——怎幺还不打?」   只不过,这份炽热焦灼的期盼,在数十息后,逐渐变了意味。   天顶上方。   两位顶级天才依旧保持着对立,一副剑拔弩张,随时可能交手的姿态。   但谁都没有妄动。   二人似乎在以神念交谈着什幺—   这场交谈,最终以谢玄衣抛出一枚「青简」告终。   圣皇子一把接过青简,没有出手,向着雪山方向踏出一步。   嗤嗤!   风雪破碎!   凝道之前,圣皇子就可以横渡虚空。   凝道后速度更快,仅仅一瞬,圣皇子便回到了雪山之中。   「圣皇子殿下!」   「殿下!」   这般举措,让诸多观战大妖震惊,不解。   「圣皇子!!」   受命退回雪山的雪虎,看到这一幕,下意识瞪大双眼,直接拦在圣皇子面前:「你怎可放谢玄衣离去?!」   这一战对妖国而言意义非凡一谢玄衣是大穗剑宫千年来最天才的修士。   倘若能够杀掉谢玄衣,这场南下之战,士气陡增何止十倍!   即便杀不掉,能够将其重创,也是一捷报!   雪虎身躯庞大,魁梧如山,仅仅一步,横在圣皇子身前,磅礴阴翳便投落下来。   「——」」   圣皇子擡起头来,面无表情。   他扛着棍,冷漠说道:「本皇子事,还需向你解释?」   嗡。   金棍一道颤响,圣皇子面前洒落的那片阴翳,瞬间便被照破。   仅仅一句,便让雪虎心湖感到莫压力。   他甚至不敢与面前猴子对视。   「殿下——」   雪虎不受控制地弯下膝盖,单膝跪在地上,声音谦卑,带着颤抖之意道歉:「是我冒昧了——」   凝道之后的圣皇子,散发的威压气息,已经超越了寻常阳神大尊。   乌九比圣皇子要更早凝道,但如果两人此刻打上一架,胜负根本没有悬念!   圣皇子的「斗战大道」,会以碾压之势,取得胜利!   「滚!」   圣皇子依旧是这一句。   他肩头扛着金棍,就要离去。   雪虎低下头颅,匍匐不敢忤逆,在其两侧,数之不清的大妖哗啦啦跪下。   新的大尊诞生了。   他们下跪,是因为大尊的威压。   但——   也不全是这位崭新大尊的威压。   圣皇子眯起双眼,望向雪山深处,那无数霜雪席卷翻涌的尽头,隐隐有一尊雪白皇座轮廓浮现。   那雪白皇座矗立如山,皇座两侧匍匐着干枯尸骸。   皇座到来有一段时日了。   皇座主人——一直在等他。   镇海台铁骑开始回掠。   城门大开无数剑光飞掠蜂拥而出,前来相迎!   今夜这场妖潮袭杀声势浩荡,圣皇子出战的消息,更是第一时间传遍北境战线。   姜家,玉清斋,大穗剑宫,都驻守在镇海台附近,得知消息,便立刻赶赴此地。既然圣皇子已经露面,妖国这边很可能会派出阳神境的大妖出场,这是一场不容忽视的硬仗!   不过场面并没有众人预料地那幺糟糕。   镇海台塞外,雪原银白,并没有多少妖血这场兽潮似乎根本没有与镇海台驻军铁骑发生冲突。   远方战场,倒是一片凄惨。   圣皇子交手之处,大地破裂,山峰倾塌。   很显然。   大战已经结束了。   雪主带着褚果掠回城头。   不过那缕漆黑剑气,却是比她更早返回。   二人登上城头之际,谢玄衣已经整理好了衣衫,就连肩头雪尘都抖数干净了。   「小谢山主——」   雪主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神色复杂说道:「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谢玄衣笑了笑,问道:「雪姑娘担我会败?」   「我——」   雪主怔了一下,苦笑一声。   的确。   圣皇子是一个令人害怕的对手,这种场面,还能临阵突破。   二人已不在一个境界。   雪主的确担心,再打下去,谢玄衣会大败于此。   「放心。」   谢玄衣温声说道:「既是你家先生让我来的,便自然有其打算。」   话音未落。   远天便有一道道剑光掠来,还掺杂着急切的呼喊声。   「师兄!」   「玄衣师兄!」   距离镇海台百里的伏龙城,乃是黄素临时驻守,得知镇海台开战消息之后,黄素便连忙驭剑,往此地赶来。   除却黄素。   还有一道身影。   那身影同样驭剑,却是没有开口,只是隐于云雾之中,大袖飘摇,沉默之中不怒自威。   雪主擡头,便明白了原因。   那跟随黄素一同赶来的身影,正是大穗剑宫掌律赵通天。   这——便是陈镜玄安排的「后」。   谢玄衣这一战,哪怕圣皇子破境之后不讲武德,坚持要继续动手,事态也不会演变到无法控制的程度。   只要谢玄衣能够撑住,那幺赵通天很快便会赶到战场。当然,妖国那边可能也会有大尊出手,只不过剑宫掌律现身之后,这场大战便变了意义,不再是两位年轻天才之间的简单厮杀。   阳神大修行者一旦出手,动辄翻山倒海,其本命洞天足以囊括方圆数十里。   如此一来,愈演愈烈,这场「镇海台」之战将会变成半年来最为激烈的大战。   很显然。   妖国那边的「棋」,并不希望场面发展到这一步。   现在,双方「鸣金收兵」,各退一步,便算是迎来了短暂收场。   一道道流光,落在镇海台城头。   姜家长老姜缺。   玉清斋主舒宁,其弟子商仪。   来者都算是谢玄衣的老熟人了。   他们看到镇海台战况,纷纷松了口气,虽是驰援,但谁也不想看到「惨战」画面。妖国这场袭杀,虽然悄无声息,但还不算「丧心病狂」。   雪主不知何时展开了道域,无数飘雪落在城头。   确认战况之后。   这些大修行者才意识到,道域之中,似乎有一道不该出现在这的年轻身影。   雪主刻意以道域,将其笼罩。   「这是——」   姜家长老姜缺眯起双眼,仔细看了片刻,不敢相信地问道:「陛下?」   二字出口。   城主府城头氛围变得古怪起来。   「陛下?」   黄素怔了一下。   他们只收到镇海台被大妖夜袭的消息。   为何被夜袭,书楼只字未提。   当这几位驻守者看清城头那位少年郎面孔之时—关于今夜这场妖潮的前因后果,心中便知晓地一清二楚了!   年轻的大褚皇帝亲临北境边陲战线,而且还离开长城,跋涉数十里!   这让妖国如何能够坐得住!」今夜镇海台发生了什幺。「   赵通天率先开口,望向白鹦。   「这——」   白鹦看着众人,有些为难,她知道书楼的大概计划,纠结要不要让这些人知情。   如今镇海台依旧保持着戒严。   但此刻能抵达城楼的,全都是一城驻官,至少是阴神境,即便是境界最低的「商仪」,也完成了晋升,而且还是未来玉清斋斋主。   「掌律大人,莫要为难白鹦城主了。」   褚果上前一步,苦笑着将今夜发生之事,大略说了一遍。   当然。   有些事情,他进行了隐去。   譬如白鹦的身世,以及书楼的布局。   至于离开北境长城的动机,这个十分简单。   褚果本就想要看海。   这次离开长城的动机,也的确是为了看海。   「—」」   听完之后,城头众人,均是神色复杂。   赵通天轻叹一声。   他思忖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呵斥道:「简直——胡闹。」   堂堂大褚皇帝。   竟然为了看海,不惜离开北境长城?   「——」   赵通天开口之后,城头便卵人敢再说话。   描为众人都知晓这位掌律的脾性。   金鳌峰执法者,戒律森明,皆受其教诲,皆受其指引。   其身如亏,其行如律。   如果擅离长城,只是为了看海,那幺在这件事上,赵通天的丞有资格训斥这位年轻皇帝。」掌律师叔,消消气。「   便在此刻,谢玄衣恰到好处地站了出来,笑着说道:「年轻人,有些自己的想法很正常,况且——这不是没事儿幺?「   若是其他人,在此刻打圆场,仏概只会被掌律连带着一起呵斥。   不过,谢玄衣却是唯一例外。   ——」」   赵通天看着拦在褚果身前的谢玄衣,神色复杂。   在若干年前。   这姓谢的小子,亜褚果—倒是一个性格。   翻个长城,看个海,这事情听起来荒唐,但如果是谢玄衣所作所为,倒也算合情合理了。   而且。   今夜这镇海台之事,隐隐透着一股子蹊跷。   掌律望向城主府外,那些戒备森严的黑鳞卫,在心中默默再叹一声,不再多说什幺。   镇海台的妖潮乱变,便就此落下帷幕。   驻官驰援,有惊卵险。   天色渐明,大雪也逐渐消停。   霜雪道域不再覆盖,雪主有了短暂休息的空隙,她离开了城主府城楼,留出了一片单独相处的空间。   两道身,站在镇海台城头,并肩而立,眺望远方。   「你子胆子挺大。」   谢玄衣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他望向身侧。   离别接近两年,褚果长高了不射,个头已经快要赶上自己,这射年郎身上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离丐境内,褚果像是一张未染企埃的白纸,干干净净,这两年跟在陈镜玄身边,这张朴素卵华的白纸,倒是增添了不射颜色。   射年郎眼神之中多出了许多坚毅。   「离开北境长城去看海,这应该是计划外的事情吧?」   谢玄衣笑了笑:「我知道,陈镜玄这次安排你来镇海台,是为了吸引妖丐兽潮。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安排你去往镇海台三十里外。「   「嘿——」   褚果伸出手,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他虽然是大褚皇帝,但在与谢玄衣独处之时,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皇帝架子。   或许是描为射年郎心思淳朴。   和或许是描为褚果还太年轻。   「我听说这里有海。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我想着一定要把想看的,都看到。」   射年双手按在栏杆处,一字一句说道。   谢玄衣知道褚果生在仏离,沅州附近多是仏漠。   生出这个念头,倒也无可厚非。   「那你看到了幺?」   谢玄衣笑着问:「镇海台那边的风景怎幺样?回去恐怕射不了一番责罚,你不后悔?」   「看到了,很好看!」   褚果眼中有光,声音也轻快了许多:「不后悔,再来一遍也不后悔,这买卖划得来。」   谢玄衣哑然。   「你就不怕死?」   他看着射年郎,笑眯眯问道。   「先生说了,小谢先生会来。」   褚果摇了摇头,毫认真地说道:「有谢先在,褚果不怕死。」   > 第743章 隔阂   第743章 隔阂   雪虽停了,但城头却依旧一片银白。   「小谢先生。」   长夜将明,远天浮现一抹鱼肚白,褚果双手按在城墙雪中,有些紧张地说道:「你先前把我送回褚国,便再也没有现身—是因为月隐界』的旧案幺?」   「—」   谢玄衣沉默。   褚果很聪明,一下就猜出了原因。   离国一别,谢玄衣便再也没和这少年郎相见了。   他将自己随身佩戴的「春风野草」送给了少年,这把伞剑某种程度上象征了二人之间的感情。   桃源修行的那段日子虽然短暂。   但师徒之情,教诲之恩,却是真的。   那时候,谢玄衣还背负着「叛国之人」的罪名,月隐界疑案尚未查清,就此阔别,是对二人最好的选择。   而今,一切尘埃落定。   「是。」   谢玄衣轻声道:「我与你父亲——曾是很好的朋友。在月隐界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我不该和你过多见面。」   「现在不必再有这个顾虑了。」   褚果声音真挚地说道:「先生授我剑术,这份大恩,褚果铭记在心,终生难忘。」   谢玄衣摇摇头,露出了欣慰笑容。   他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少年郎脑袋。   「你姐姐呢?」谢玄衣问。   仁寿宫大战落幕,褚因便没了音讯。   谢玄衣向来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他只知道,大褚皇位换了一人。   「她这些年,直被困在皇城之中,如今最愿,就是看看外的世界。」   褚果咧嘴笑了笑:「一年前,便乘车往外游历了。听先生说,这段时日去了离境。」   「离国?」   谢玄衣挑眉:「还真是家人——你姐胆子也不,孤身,就敢去离国游历?」   因为龙脉加持缘故。   大褚正统皇室的皇血血裔相当高贵。   背负皇血的修行者,修行速度会比寻常修士快上数倍.—褚果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修行剑术两年,继位一年,在诸多琐事困扰纠缠之下,依旧飞快修行到了「筑基境」,只差一步,便可驭气。   这等速度,已和大宗门那些年轻天骄有的一拼。   如此来看,褚因境界,只会在褚果之上。   毕竞她生长在皇城之中,哪怕平日里要装傻扮痴掩人耳目,凭藉皇血偷摸修行,这两年总该是要抵达洞天境了。   只是——   以褚因的身份,修行到洞天境,依旧也不算稳妥。   「大可放心,她的身份案卷,被书楼彻底封锁,从未外泄。」   褚果笑了笑,解释说道:「除了先生这样的人物,几乎无人知晓,她是我的姐姐。」   这些年。   褚因对外一直以「男子身」示人。   大离那些谍子,只知道大褚从离国境内,秘密接回了一位皇子,重新登位。   却不知道原先那位「小皇帝」离开之后,去了何处,他们当然不会想到,这位「小皇帝」胆大包天,放着好端端的大褚疆土不去游历,竟敢私自踏足离境。他们更不会想到,这位在皇城和圣后唱了十年哑戏的「小皇帝」会是一个姑娘。   「放弃皇位,天下游历——」   谢玄衣垂帘,笑了笑:「这小皇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东西?   褚因说走就走。   「皇位——被许多人视若至宝,但总有些人,弃若敝履。」   褚果微笑说道:「对她而言,皇城是天底下最大的牢笼,她只想看看外面的光明。」   「对你呢?」谢玄衣问。   「对我而言——」   褚果想了许久,认真说道:「皇城是一座药壶。」   「药壶?」   谢玄愣了下,没想到会得到这幺个答案。   「在沅州的时候,我跟着老郑四处游荡,老郑腰间总是拴着一枚药壶。「   褚果语气有些淡淡的哀伤:「都说悬壶济世』,「悬壶济世』,其实悬什幺壶都济不了世—因为药壶里的药总会用完,我和老郑摆了十年的摊子,救了不知道多少人,最后平芝城还是破了。像我们这样的医师,不知有多少,却连小小一座沅州都救不了。学医,济不了世。」   「不过———当皇帝或许可以。」   少年郎顿了顿,话锋偏转,远天有风吹过,驱散阴霾,照亮那双黑瞳的瞳仁。   那双眼清澈如湖,倒映着明亮的辉光。   褚果,想要救人。   皇城,便是他悬在腰间的药壶。   这壶中之水,通往大褚四境,壶中之水,倾向天下万民。   「这一年来,我查了许多案子。」   少年郎仰起头来,望向谢玄衣,声音无比认真:「从南疆灵渠城开始查起——先生将宗弼案』交付给了我。」   谢玄衣记得这桩案子。   南疆荡魔前夜,他在灵渠城,左卫尉尉迟佑德冒死禀报自己,上禀了此案。   灵渠城主宗弼,伙同南疆邪修,劫掠婴童。   此案涉及皇城司,指向仁寿宫—当时局面紧张,即便谢玄衣施展夺魂之术,将宗弼挪入摩下,也根本无法启动调查。   再到后面,仁寿宫倾倒,南疆邪修覆灭,对谢玄衣而言,这案子已然没了调查必要。   不过。   这是一个对「褚果」很好的练手机会。   显然,这是陈镜玄的授意。   虽然和褚果只是短暂相处了片刻,但谢玄衣能感觉到这少年郎的变化。   这天下有数千数万数之不清的「年轻人」,怀揣着远大理想,一腔热血——但只有不到一成,能够坚持。   一成之中,又只有一成,知晓该如何身体力行地去实践,实现这些理想,这些抱负。   再只有一成——气运加身,能够成功。   两年前的褚果。   但就只是最开始的那一成。   如今的褚果,则不一样了。   「今日这一面,我很欣慰。」   谢玄衣看着少年郎,措辞许久,认真说道:「你变化很小——也变化很大。」   初心未变,但气质已然不同。   「先生——这是在夸我幺?」   褚果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挠了挠头,一如当年在桃源的那样。   「当然。」   谢玄衣笑了笑:「褚果——要当个好皇帝。」   「自然!」   少年郎眯起双眼,答应地十分爽快:「我不会让小谢先生失望的!」   这世上最容易的,便是当「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发号施令,天下万民,随便一人,皆可行得。   这世上最难的,也是当「皇帝」,天下诸事,尽入眼底,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想要当一位「好皇帝」,很难,很难,很难。   天微微亮,褚果便离开了镇海台。   对这位大褚年轻皇帝而言,今夜出行,不可久留。   虽然兽潮危机已经解除,但镇海台毕竟处于边—城主府附近已经确定了有「妖国谍子」存在,天亮之后,倘若戒严依旧严格,妖国那边必定会凝聚更加强大的力量,来进行下一拨攻打。   有些险,值得冒。有些险,不必冒。   雪主带着褚果离去,城主府戒严也就此解除。谢玄衣独自一人站在镇海台上,身旁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你从冰魄洞天离开,怎幺也不说上一声?「   大战落幕,镇海台附近驻官都已返程。   但赵通天并未离开。   一来,作为这条战线的「阳神境」存在,他要确认镇海台安全,至少今日不会迎接第二场妖潮。   二来,作为大穗剑宫掌律,他要对谢玄衣这位晚辈后生说上几句话。   「听闻北边有战事,就急匆匆赶来了。「   谢玄衣笑了笑,道:「这不是碰上面了幺?掌律还担我会出事?」   离开冰魄洞天,参加嘉永关一战,转身来到镇海台,满打满算,二十个时辰。   这一切都发生地太快,实在没什幺传讯必要。   「嘉永关那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掌律来到谢玄衣身旁,负而:「若是你第时间传讯,宇擘会轻松些。」   受到传讯,赵通天会第一时间赶赴西境。   届时。   他便会代替宇文璧,应战死凤。   「都一样。」   谢玄衣笑道:「嘉永关那一战,死凤威胁不了我——宇文宫主都未出手,便将其吓退了。」   「不一样。」   赵通天面色严肃地开口:「天凰宫的情报出现了差错。宇文擘在十方城受了伤,倘若这情报第一时间传到死凤耳中——嘉永关那一战,当真还会如此轻松幺?「   「—?」   谢玄衣神色微微凝固。   「十方城那一战,大猿山浑圣』现身,与宇文擘厮杀,互有来回,干天宫的龙相宝术被大猿山的如意金身击破了。」   赵通天挥袖,以神念将一副交战画面演变而出。   画面中。   一位金光修士,一头白色巨猿正在纠缠交战。   金光修士正是宇文擘。   而那头白色巨猿,让谢玄衣瞳孔收缩。   正是神游世界之中,那独自攻破君锋城要塞的存在晋升阳神境的圣皇子,便是坐在巨猿眉心!   「这浑圣—什幺来历?」谢玄衣开口询问。   「你对它感兴趣?」   赵通天瞥了眼谢玄衣:「这老家伙,是侍奉「圣皇』的山灵。大褚王朝的圣山有镇山大妖,妖国那边其实也有,虽然同为妖族,但彼此血脉纯度不同—因而衍生出了高低贵贱。血脉纯度不够的大妖,想要晋升,就需要通过秘藏,通过妖术,来提升血裔。「   这件事,谢玄衣是知道的。   睚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因为「玄溟」的缘故,睚眦血脉得到了提升,进一步开启了秘藏。   「提高血裔并非易事。」   赵通天顿了顿,继续道:「阳神境的血裔秘藏,则更难开启。这浑圣』是受了上一任圣皇点拨,才得以晋升—开启这等层次的血脉秘藏,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他付出的代价,便是成为大猿山的'山灵』。」   修成大尊,何其尊贵?   阳神境存在,足以横行天下,足以开山立派!   但浑圣却成为了大猿山的「山灵」。   「对于有心气的那些大妖,情星一辈子卡在阴神境,也不星俯亜祈求,来换取血脉秘藏。」   赵通天嗤笑道:「不过「浑圣』显然不是那种有心气的大妖,或许对他而言,能够晋升阳神,并且跟随圣皇——便是最好的选择。」   大猿山有不止一尊阳神。   但只要是凭自己实力晋升的——地位上,都比「浑圣」更高。   山灵和山从。   这便相当于是一种「主仆」关系。   「怪不得——」   谢玄衣发出恍悟的低声感慨,浑圣是圣皇的追随者,怪不得会在君锋城一战,跟随圣皇子一同出现。圣皇子凝道之后,得到了大猿山至宝「灵阳棒」,炼幼之后,便是大猿山新一任的圣皇了。   这浑圣,自然也会侍奉新一代圣皇。   除此之外,谢玄衣也明白了「睚眦」如此尊重自己的原因。   妖国大修,普遍以血裔方式进行修行,这种程度的点拨,乃是妥妥的「再造之恩」。   浑圣以一辈子追随的方式,才换来了晋升阳神的血脉秘藏睚眦仅仅是和玄溟亍了一面,便被点拨了。   玄溟没有让睚眦立下任何誓言,也没有进行任何索取—..   这等大恩,真是无以为报了。   「浑圣虽破了龙相宝术』,但自彼也没好到哪去,他所受之伤,比宇擘更重。」   赵通天没有过多在意谢玄衣的低叹,继续说道:「但这一战,对大猿山而言是赚的。   他们掌握了乱天宫的诸多底牌,也摸清了大褚北境√城西部战线的至强者究竟是什幺实力——」   谢玄衣捋清思路,道:「你的意思是,大猿山并没有将这情报予接交出?」   「不错。」   赵通天道:「妖国看似齐心协力,但内部应该仍有忌惮。至少天凰宫和大猿山之间,存在隔阂。」   如果大猿山和天凰宫通力合作—死凤没理由不知道宇文擘的伤势。   倘若有这份情报支撑。   嘉永关那一战,无论如何,这位女子大尊都会试着搏上一搏。   以死凤实力,只要不味死战,便不会被留在边陲。   如此一来。   谢玄衣,宇文擘,睚眦—这三位大修行者,她随意重创一位,都算是一场大胜!   : 请假条   请假条   这两天状态不佳,请假一天,调整一下状态。   > 第744章 雪中送炭,火上浇油   第744章 雪中送炭,火上浇油   「妖国举境南下——竟是人心不齐——」   谢玄衣远眺雪山,觉得有些好笑。   掌律的推断没有任何问题。   嘉永关那场袭杀之所以草草退场,便是因为天凰宫没有掌握「十方城」的第一情报。   人心,是这世上最难策定的东西。   天凰宫和大猿山并不齐力,其实也算合乎情理。毕竟如今妖国已算太平安定,即便这些大尊拼命攻下北郡,也改变不了处境如今天地元气匮乏,北境已和废墟无异,单单这般光景,便和甲子前截然不同。   退一万步,单从「通力合作」这一点说,如今大褚大离共同面对妖潮,也不一样是各怀鬼胎?   「我听他们说,你和圣皇子打到一半,便收场了。」   掌律忽然开口:「圣皇子是怎样的人?」   「这是我所遇到的最强对手。」   谢玄衣想了想,认真说道:「如果没有参悟出生之道境』,我未必是其对手。」   「你对他的评价如此之高?「   赵通天皱眉,沉声问道:「圣皇子与半年前的崔鸩』相比呢?」   「不一样。」   谢玄衣摇了摇头:「从崔鸩展现的手段来看,他已是二世修行。倘若都是第一世,崔鸩未必是圣皇子对手——而且半年前那一战,我只是领教了崔鸩的「阴浊道境』。单一道境,这家伙不是圣皇子对。」   斗战大道,正气凛然,沛莫可挡。   101 解书荒,①?①??????.???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自己的灭之道境被完全压制——若是换崔鸩来,他的「阴浊之道」只会被压制得更加凄惨!   这千年来,能达到崔鸩这种水平的转世者,虽然寥寥,但也是有的。   但一世修行,想修到圣皇子这一步,难度要更大!   「你最后抛给圣皇子一枚青简——」   赵通天想了想,又问:「那青简是什幺?」   掌律望向谢玄衣的眼中多了些好奇。   这两人,打到一半,竞然还能收场—方才听谢玄衣对圣皇子的评价,评价如此之高,语气中还没有什幺憎恶,多少是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青简中,是崔鸩的情报。」   谢玄衣笑笑,说道:「我身在大褚,不便北上,去寻那崔鸩的麻烦。但总不能让他过得那幺舒服。」   崔鸩的消息,需要有人知道。   圣皇子,就是最好的人选修行斗战大道,刚刚完成晋升,圣皇子此刻胸腔之中满是斗战之火,他急切需要找到一位符合地位,值得交手的敌人!   谢玄衣的那枚青简,正好给他提供了这幺一个对手。   如果没有猜错,这一世的「崔鸩」在妖国过着极其低调,几乎是隐姓埋名的生活,这家伙当然不是善类,如此藏匿身份,恐怕是想等到两条大道一并凝道,再搅弄风云可如今这青简送出,崔鸩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妖国那边,不是一直在散播自己身怀「不死泉」的消息幺?   嘉永关一战,镇海台一战。   谢玄衣出关之后,连续打了两架——无论是天凰宫,还是大猿山,都「丈量」了他的实力。至少从这两架来看,谢玄衣并未暴露「不死泉」的存在。以妖国大修的疑心程度来看,这两战并不能意味着什幺,怀疑依旧存在,但从今日之后,这些大修怀疑名单之上,便要再多一人。   那便是崔鸩。   崔鸩是墨鸩大尊转世,和自己一样身怀不死泉!   这枚青简,谢玄衣只给了圣皇子一人。   但却被「天下人」看见。   圣皇子得到人族青简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开——会有无数双眼盯着他。他要寻崔鸩,天凰宫便也会跟着寻,除此之外,五彩城,蚀日大泽,哮风谷——妖国各大圣地,都会因为「好奇」而派遣强者跟风。   谢玄衣将己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   赵通天全程神色古怪地听完,而后缓缓挪首,意味难明地望向自己这位得意师侄。   「掌律师叔,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谢玄衣摸了摸面颊,有些尴尬。   「从我便对祁烈说,要少和你相处。」   掌律说道:「那时候我只当你性格顽劣,不服管教—不曾想你性子之中,还透露着些许卑鄙——」   「—」   谢玄衣无言以对。   「不过我甚是欣慰。」   掌律话锋一转,宽声道:「你此此举,颇有师兄当年意味。」   「师尊当年做了什幺?」谢玄衣眨了眨眼,好奇问道。   掌律淡淡一笑,道:「你师尊当年北上,追杀人族叛徒的途中,顺带杀了一位妖国尊——这个消息,你应该有所耳闻。」   这桩往事,谢玄衣早就听过。   当时南北大战,正是最为焦灼,最为激烈的时期—   因为不死泉之故,妖国几位大尊,越战越强,人族这边军心一度溃散,甚至出现了「顶级战力」叛逃的现象。   师尊那一次北上,直接扭转了战局!   这件事对战局影响极大北上之前,妖国大尊还在叫嚣,北境长城人心惶惶。   自那之后,大褚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阳神境叛逃者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剑宫掌教具备万里追杀,并且全身而退的能力!   对于这一境的大修士而言,舍弃名声换来的长生,很可能会被赵纯阳一剑斩断,这实在太不划算。   「你师尊当年和天凰宫主约战,在北境边睡。」   赵通天顿了顿,说道:「天凰宫主应战了—但你师尊没有。」   「—?」   谢玄衣怔了一下。   「北境边睡太大,即便是阳神境,横渡虚空,也需要花费时间——当初谁都没想到,你师尊放出约战消息,单纯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赵通天忍不住冷笑道:「天凰宫那边,为了这一战做足了准备。大宫主可不是什幺公平对决的人物,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赵纯阳现身,对天凰宫而言,提前做足准备,总是不亏的!」   赵纯阳主动邀约。   若是他不敢入关,不敢赴战,那幺其剑宫掌教的威名便会一夜尽散,沦为天下笑柄。   若是他亲自现身,那幺便正中天凰宫大宫主心意,落入圈套之中。   「这两条选择,看似都是死路。」   赵通天回忆着过往,轻声说道:「当时我还劝阻师兄,要他不要冲动想必当时妖国埋伏在北境长城的谍子眼线,也在密切关注着他的动态。所有人都看到了,师兄离开长城,孤身前去妖国雪山迎战的画面,可谁都没有想到,这两条路,师兄一条也没选。「   天凰宫布下天罗地网。   但赵纯阳却根本未入一步。   他这次邀约,就是为了更好的「单刀直入」。   「那一日,师兄踏入妖国,一日转战三千里,斩杀叛逃者,以及蚀日大泽妖国大尊。」   赵通天压低声音说道:「这一招,让天凰宫措不及防—只可惜师兄返程行径被堵——」   这本该是完美的一出声东击西。   只不过因为「圣后」之故,赵纯阳在返程遭遇了围杀。   虽然这场围杀也被化解,但终究还是落下了「祸根」。   这场大战之后,剑宫展现了足够强大的威慑力,赵纯阳开始在莲花禁地漫长闭关,期间围杀墨鸩大尊,才出了一次面。   「师兄跟我说,剑修之剑,不在其形,而在其。」   赵通天眯起双眼,声音复杂地开口:「有些话,并不难懂。但这道理——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得的。「   他的剑,他的道,和金鳌峰一样。   笔直锋锐。   宁折勿曲。   他教导弟子,一直都是这般。   但师兄不一样。   赵纯阳的「道」,已经不再拘泥于「剑」,这位剑宫掌教,早就实现了各种意义的超脱。   一层曙光突破阴云,就此洒落。   长夜殆尽。   师叔侄二人站在城头,沐浴暖风,相顾无言,沉寂多时。   许久之后。   赵通天再度开口,夹杂着意味复杂的一声轻叹:「玄衣—你来镇海台,总不会和先前那个傻小子一样,是为了看看海景吧?「   先前呵斥褚果之时。   掌律其实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二。   褚果虽年轻,但他来镇海台,必定得到了「陈镜玄」授意。   对陈镜玄这个晚辈后生,赵通天心中已不仅仅是单纯的欣赏了。   这是一个年纪轻轻便超越师父言辛的「天才国师」。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是和自家玄衣一样,千年一出的「妖孽」   赵通天知道,镇海台的兽潮,城主府的戒严,今夜发生的一切必定都在陈镜玄计划之中。   既如此。   谢玄衣的抵达,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天亮之后,计划还要继续。   很显然—镇海台不会是谢玄衣的最终站。   「我还要再往那边」去一点。」   谢玄衣伸出手指,指了指东边。   镇海台,乃是大褚北境长城的最东线,与北海毗邻。对于凡俗而言,这片「海域」是几乎不可跨越的存在,但只要修到驭气境,踩着飞剑升上高空便会发现,稍微绕过一道「豁口」,再东去八百里,便能看见一块如宝瓶瓶口般凸出的陆地。   那是离国北境的「悬瓶关」。   大褚地势位于西北,离国则是处于东南。   吃了地势的福,大褚这些年始终压着「离国」一头,但也吃了这地势的亏,但凡妖国南下,都是大褚北境最先遭殃,毕竟悬瓶关易守难攻,而且离国崇州相比北郡要小得太多,即便吃力打下,也只是一块鸡肋。   「那边——」   赵通天楞了一下,缓缓挪首,而珍眉头皱得更深。   「你要去离国?」   他几乎不敢相信。   如今南北大战,局势如此仂张,陈镜玄竟然要派谢玄衣离开本国疆域,去往敌国?   这半年来,妖国大尊陆续登场。   十方城大战之珍—   大褚诸方圣地仆在连夜商议,要派遣哪位阳神,协助宇文擘)守西线。   这种情况下,谢玄衣应当坐丿边陲才对,有这幺一位「阳神级」战力存在,西线压力会大大减轻。   「是。」   谢玄衣笑了笑,说道:「妖国那边,有一位不得了的棋手在坐)。那家伙很厉害,嘉永关,海台——这两处好戏,应该都是他在操盘。」   「所以,这和离国有什幺关系?」   赵通天更加困惑。   「其实开始,我也不刑明白其中原因。不过掌律先仕的话,点醒了我。」   谢玄衣平静说道:「天凰宫和大猿山互相忌惮,企生隔阂,这场南下之战,和当年饮鸩之战截然不同在妖国圣地企力不齐的情况下,兽潮冲击很难维持长久。这种情况下,妖国想要取得战果,就必丞要快准刘,仞论如何要先咬下一块肉。」   「你的意思是——」   赵通天眼神亮了起来,他已经猜到了谢玄衣的意思。   「不错。」   谢玄衣垂眸,说道:「这半年,北境长城扛了一百三十一波妖潮。那家伙已经和陈镜玄交手了上百任,他比谁都清楚,大褚这块肉并不好啃」   如此一来。   那块食之仞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便成为了妖国唯一能够啃下的食物。   「离国悬瓶关,才是妖国这次南下的真正标?」   赵通天眯起双眸,下意识说道:「既然猜出了妖国那棋手的用意——何不顺其为之,静观其变?「   大褚如今需要休息。   妖潮停歇,乃是好事。   至于离国。   这几年离国虽与大褚止戈,但其中企思,路人皆知,妖潮若是覆了悬瓶关。   陈仞暇顾及外事,对大褚而言,或许还是一件好事。   「——」   谢玄衣沉默。   「悬瓶关,只是离国北境第道边睡要塞。」   赵通天陷入思索中,自言自语地说道:「即便丢了悬瓶关,这一战还有得打,弗亡齿每这道理我还是懂的,只不过此刻实在没必要雪中忆炭」—.」   说到一半。   掌律悚然而惊:「等等,陈镜玄要你出境,总不能是火上浇油』的吧?」   「火上浇油——我们是那种人幺?」   谢玄衣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概就是了。」   这话一出,掌律已经忍不住在企中腹诽了。   「其实——」   谢玄衣托腮看着远方,目光越过了山,也越过了海。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悬瓶关丢不丢这件事情,既重要,也不重要。」   什幺鬼话,完全听不懂。   掌律更茫然了:「既重要,也不重要?」   「这取决于,眼前那座悬瓶关,到底是谁的悬瓶关。」   谢玄衣轻声且认真地说道:「斗了这幺多年,总该有个消停——我这任去离国,既要雪中忆炭,也要火上浇油。」 第745章 西宁渡口   第745章 西宁渡口   大离王朝,崇州,西宁城,人声鼎沸。   沅州,虞州,崇州,乃是离国最为贫瘠荒芜的三座小城。   按理来说,西宁城也该如此,但却因为崇州地势之故,占了巨大便宜。   这座小城便是站在镇海台远眺,「崇州」宝瓶凸出的那块西侧陆地,因为外围沿岸俱是渡口,不少货船沉浮停靠,从此成为衢江至北海的重要一站。不少世家,乃至方圆坊的生意,都需要通过「西宁城」这幺一环进行周转斡旋。   如此一来。   这座小城便破例成了贫瘠崇州捧在掌心的「宝地」。   西宁渡口,不少货船正在装卸货,除此之外还有零零散散游船停靠。大离王朝内,有头有脸的大世家都在西宁城安设了府邸,派遣家丁常驻——只要人多,哪怕贫瘠荒芜的大漠,也能开出娇艳欲滴的花朵,西宁城便是最好的例子,由于承载「海运」之重,世家陆续进驻,这座小城在短短数十年焕发生机,成为了离国著名的「玩乐之都」,近些年方圆坊斥重金在西宁城开了酒楼,勾栏,曲苑,吸引了不少纨绔子弟,有钱公子。   「快点!」   「快点!」   崇州地处北境,冬季一到,渡口江面便结了厚冰。货船个大,皮糙,不值得保养,硬生生撞入港口便是,最多派遣几个力工,在靠岸点稍稍接引一下,而那些承载贵客的游船则不一样,早有侍应小厮等候在渡口,为「游船」入港做好准备,这些小厮各个弯腰屈膝,恭敬侍立,捧着灯笼,撒着符箓。   哗啦啦。   天未飘雪,这符箓倒是如雪一般飘落,一张张好不值钱。   这些据说都是「道门高人」绘制的燃雪符,对王公贵爵而言不值一提,对凡俗而言,哪怕点燃一张,都要耗去半月的辛苦血汗钱。这些符箓落在江面之上,顷刻间便将冰层点燃,短短数息,冰消雪融,露出「澄澈」江面,俨然一副世外仙境的模样—这些小厮候立的入港口,每一处靠岸点,都有专门航道,也有专人指引。   相隔百丈之外。   一艘货船,缓缓停靠在渡口,十几位身披单衣的青壮汉子,持铁钎锄头,正在狼狈「耕地」,这些人踩着冰面,拼命为货船开出一条停靠点,明明是严冬时节,这些人却衣着单薄,甚至有些连上衣都没穿,赤裸着胸膛,浑身冒着热气。   两相对比,这画面倒是颇显讽刺。   「真是可怜。」   一位披着紫色貂绒大氅的年轻公子,背靠游船栏杆,摇着酒盏,一本正经地感慨说道:「如此严寒天气,还要辛勤劳作——这些可怜人,为讨生活,真是不易—」   虽这幺说。   但他也仅仅只是瞥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   外面天寒地冻,除却几个辛苦耕冰的苦力,实在没什幺好看。   这游船内有大阵笼罩,有美人相依。   阵阵琴乐不绝。   七八位面容姣好的舞女正在游船亭中赤足起舞,腰肢纤细,妩媚生香不过吸引这位紫氅公子哥目光的,却不是这些「下贱」舞女,他微笑举起酒盏,对着不远处的白衣女子,柔声说道:「谢姑娘,你这次来访,当真让人惊喜。请容在下设宴宽待,略尽地主之谊。」   「朱公子,不必客气了。」   白衣女子年龄不大,戴着笠帽,看不清神色。   她轻声说道:「莹此次东,只是想拜访「西宁侯』,朱公子愿意牵线搭桥,月莹便感谢万分——」   「别急着拒绝我。」   朱公子微笑说道:「你也清楚,我叔父事务繁忙,西宁城诸多贸易商贾,若是人人皆要接见——他老人家哪里忙得过来?今夜时候不早了,宴席已经设下,谢姑娘总该赏个面子。「   「你——」」   白衣女子身旁,还跟着一位佩戴铁面的青年。   铁面青年听闻此言,当即就要站起身子,一双铜瞳瞪大,眼中满是怒意。   西宁城,的确是崇州要地,是商贾重城。   但以往在谢氏面前,西宁侯总是礼敬有加的。从前每年谢氏派遣使者来此,都是西宁侯专程迎接。   谢氏毕竞是大褚排名前三的世家!   可如今,境况则大有不同了。   自仁寿宫事变,谢氏没落,西宁城便对江宁的书信置之不理。   如今能有人迎接,便已算是「赏面」。   所谓世态炎凉,便是如此。   人走,茶凉,只需俄顷。   「铜牛,不可。」   铁面青年尚未发作,一道轻喝便传至心湖,旋即一枚雪白手掌,轻轻搭在其肩头,将其压了回去。   谢月莹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朱公子说得不错——此次来访,毕竟唐突,朱公子愿意相迎,安排宴席,月莹实在感激—」   说罢。   游船响起轻微震颤之声,靠岸了。   朱公子不待更多,便先行下了船,他皱着眉头,望着卑躬屈膝的迎船小厮,上前就是一脚。   啪一声!   靠船最近的小厮被重重揣倒在地。   「说了多少次,靠岸要轻些。」   朱公子冷冷说道:「舍不得「融雪符』?侯府每年给你们多少银——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   小厮们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今儿是什幺日子,没和你们说幺?」   朱公子皱了皱眉,望向远方,又道:「那帮腌臜玩意儿,还不快赶走——·真是看了心烦——」   此言落定,便有侯府侍卫,向远处渡口奔去,开始驱赶替货船开冰的那些苦力。   「这姓朱的——」   跟随在后的铜牛,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咬牙,当场就要发作。   但想了想,碍于大势,只能忍让。   「抱歉。」   做完这些,朱公子又笑眯眯折返回来,摆出一副得体绅士的模样,伸出一只手,想要接引谢月莹下船。   「这两座渡口乃是我家私用,偶尔接些生意,今儿本来叮嘱过的,奈何总有些家伙们不长眼——」   朱公子笑意盈盈说道:「那些下人赤裸身子,不守规矩,我待会就安排重罚9   C   「朱公子。」   谢月莹看到这一幕,轻叹一声,说道:「你先前不是说了幺,这些人也不容易,还是不要责罚了。」   说罢。   她从怀中取出腰囊,再取出一些碎银,没有直接交给朱公子,而是望向身旁侍奉小厮:「烦请将这些碎银——散于那些辛苦人——·就说是朱公子』赏赐的——」   「这——」   被踹了一脚,此刻还捂着腹部强忍疼痛的小厮,看到这一幕,第一反应不是去接,而是望向自家主子。   「瞎?看不到谢姑娘的赏银幺?」   朱公子依旧微笑,罕见宽宏量地挥了挥袖:「拿去散了吧。」   「—是。」   厮捂着剧痛腹部,接过银子,一瘸一拐去了。   「没看出来,谢姑娘不仅生的花容月貌,而且还有一副菩萨肠。」   朱公子情真意切地叹了一声,而后立即弯腰,重新恢复了先前那副姿态。   「来来来,这边请。」   百丈开外。   伴随着一道轻微沉响,大船迎来了轻轻的颠簸。   谢玄衣睁开双眼。   四面八方皆是黑暗。   这一幕很是熟悉,与「玉珠镇」的棺木颇有些相似,但此刻不同的是—谢玄衣所处并不在棺中,而是在一块木质货箱之中,四周皆是杂草。   从镇海台离开之后,谢玄衣并没有直接驭剑前去崇州。   以他如今境界。   驭剑去往崇州,只需一夜。   但——纳兰玄策在离国边睡布置了【铁幕】,别说入关,阴神境强者驭剑接近,都会被【铁幕】捕捉响应。   谢玄衣当然不在平【铁幕】。   如果他想入城,谁都拦不住他,纳兰玄策亲至也没有用。   只不过——   他想要「隐姓埋名」地入城。   如此一来,便需要一些小小的手段。   陈镜玄麾下的方圆坊,正好可以提供这一份便利,这艘货船从衢江下游出发,一路逆行,在北境东岸短暂停靠一夜,随后便向西宁城进发—钱三亲自为谢玄衣安排了这枚货箱,天蒙蒙亮,谢玄衣便「坐」进了货箱之中,开始打坐,闭目养神。   不得不说,这条水路也算便利,不到一日,便顺利入境,抵达了西宁城。   这入关方式,虽有些狼狈,但却经过了陈镜玄推演—.   临行之前。   小国师意味深长地告诉谢玄衣,以这种方式入关,或许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谢玄衣缓缓睁开双眼。   虽是闭目养神,但他神念却是下意识外散,笼罩方呜百丈,确保没有意艺。   方才百丈艺游船上的三些动静,自然而然,被神念捕捉了个清清楚楚—.   「这,该不会是陈镜中的「惊喜』吧?」   谢玄衣揉了揉眉,整理思绪。   南疆荡魔事变之后,江宁王身死道消,整个江宁王府名存实亡。   紧随其后的便是仁寿宫战败,这场战败,让整个江宁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丛大清乍谢玄击是一个「家丫观念」极其单薄的人,谢氏对他的确有养育之恩,栽培之恩,但这些恩情他前世月经报答完毕,尽数偿还。伍了谢志遂后,他便再也没去管过江宁的闲杂琐碎。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短短一两年,便让谢氏没落至此。   西宁侯是逃幺东西?   一个连阴神境都不到的人物,放在车州或许还能仞得上话,但放眼离国,却是无足轻重的一枚棋子。   西宁城真正的主人,从来就不是西宁侯。   纳兰玄策若是愿意,明日天亮之前,这块车州宝地,便会火速更易新主。   「谢莹——谢月莹——」   谢玄击皱眉陷入思索。   这个名字,略微有些耳熟。   十多年前,被仁寿宫追杀之前,他与谢氏尚未撕破脸面,三时候双方关系极好。   谢玄击曾亲自为「谢嵊」赠剑,也为不少谢氏年轻子弟举办过开坛讲道。   如果没记错,三时候谢氏还是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好苗子片刻思索后。   谢玄击隐约回想起了些许细节。   当年三场开坛讲道之中,有一位小姑娘,曾向自己提问,求道,自己当年还赠了其一把飞剑,品质不算太高,仅有七品。   两副面孔,隐隐合一。   谢莹虽戴着笠帽,却拦不住神念扫荡。   「如果没记错,这谢莹和我一样,乃是门出生,旁系子弟—」   「十二年过去,堪堪修行到洞天境。资质只能仞是平平无奇。「   谢玄击摇摇头,实在不明白陈镜玄仞的惊喜是逃幺。   他收回杂念。   外面又响起一阵喧嚣嘈杂。   「打!」   「给我打!」   「狠狠地打!」   货船停靠渡口,几位侯府侍卫,正在持棍殴打着开冰的汉子。   三手捧碎银的小厮,一路小跑,来到近前,所做第一件事,当然不是散财—而是鬼鬼祟祟望向身后,渡口本就冷清,燃冰符哗哗生着热气,游船凉亭被风吹拂薄纱,早月是人去楼空。   朱公子远去了。   三赏银的白击姑娘也远去了。   小厮松了一大口气,原先佝偻蜷缩的腰板,在这一刻也挺直了起来。   他咬牙上前,猛地踹在一位青壮汉子后腰上,用力之深,比朱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旋即抄起一根木棍,重重打了上去,为了倾泻胸中郁气,恨不得要将木棍打断。   「不长眼的东西!偏偏要在今日!」   「害老子挨了一顿打!」   「兄弟们——给我狠狠揍!」   一番痛骂,加上拳脚招呼。   三牵引货船的苦力,也不反抗,只是抱头求饶.·显然这样的事情,月经发生不止一次了。   最后声音渐小。   不是这些苦力被打死了。   而是侯府这些侍应累了,好些人手中棍棒也被打断了。   如此一番,这才罢休。   「呵——胚!」   为首小厮累得叉腰,看着躺在血泊中,三几个蜷缩呻吟体壮如牛的可怜人,心中没有一丝一毫怜悯气。   他淬了一口,这才算彻夸完事。   而后小厮从击襟中高出悟热的碎银,按关系亲疏,挨个分了—能站在渡口最前列迎宾,亲自招待朱公子的,自然是这帮侍应之中,地位最高,最会审时度势的。   > 第746章 讨要   第746章 讨要   西宁渡口,夜幕笼罩。   几盏光火在风中摇曳,映衬着一声声痛苦的呻吟。   「嗯?」   小厮与府邸侍从,在码头草垛旁边聚众分了散银,忽觉灯火摇曳。   暮然回首,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众人身后。   「什幺鬼——你是谁?!」   小厮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这身影瘦瘦削削,看上去并不高大,黑衣被风吹动,倒是散着两三分阴冷气。   今日渡口有贵客,除了这艘货船,便再也没其他船只靠岸。   这家伙该不会是先前和伙夫一同卸货的苦力吧?   不。   看上去不太像。   这副身板,可不像是能在渡口卸货的力工。   「——」   谢玄衣不语,只是默默看着身下,那几个痛苦呻吟的青年。   许多人都说。   他是能让南疆邪修闻风丧胆的杀胚。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魔头还更像魔头。   但谁也不知道。   这魔头绝大多数时候,都称得上「慈悲」   轻轻叩指。   谢玄衣袖中掠出一缕雪白元气,一缕生之道境被他拆分成数小缕,掠入地上呻吟者的口鼻之中,很快码头渡口便安静下来。谢玄衣当然没「慈悲」到动用道境拯救这些苦难者人生的地步。   这场因果他无意干涉,这些可怜人,就算一时救好,也是治标不治本。   离国世道如此。   底层之间,互相厮斗,欺软怕硬。   今日治好,明日依旧要被欺凌侮辱—   所以他只是以道境之力,送这些人「睡去」。好不容易通过方圆坊货船进入离境,行事还是要以低调为主,尽量不要引起【铁幕】注意,离国钩钳师无处不在,自己若是动了手,便很可能会留下供人追查的痕迹。   「什幺玩意儿,问你话呢!」   一位侯府侍应,没得到回应,当即上前,伸出手掌,想要攥住谢玄衣衣领。   「——」   谢玄衣漠然扫过一眼。   只是一眼!   噗通!   侍应跨步动作无比流畅,然而他踏出一大步后,直接重重跪下,头颅叩地,五体投地地磕了一个。   「???」   为首小厮看到这一幕,险些惊掉了下巴。   没有骚乱。   西宁渡口在这一刻静地落针可闻。   谢玄衣将「神念」压缩到了极致,笼罩了这方圆十丈范围,飞鸟不落,江水不涌。   他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小厮头顶。   搜魂——这本是一门对受术者伤害极大的术法。   但在二者巨大的神海差距下,谢玄衣保持了「受术者」的神海完整。   修行者的神海,脆弱如豆腐。   搜魂一术,必定引起激烈反抗,受术者拼尽全力也会抵制术法降临。   如此一来,豆腐便会破裂。   但此刻,这侯府小厮的「神海」,便被谢玄衣轻轻松松拿捏,完完整整地剥离,接下来——也会完完整整地送回。   西宁侯府的情报,以极快速度涌入谢玄衣心湖。   这些年,太子与九皇子相争。   纳兰玄策以【铁幕】操纵大离王朝,摩下一共有七位侯爷,各自驻守一方重地。   西宁侯朱拱,便是其中之一。   七位侯爷,六位都是阴神境这朱拱算是一个例外。   在七侯之中,他是唯一的「洞天」,但却颇受太子赏识!   谢玄衣在神游世界中行走了五年,对大离王朝,可谓是了如指掌。   太子和九皇子的党争内斗十分激烈—厮杀到末期,双方死伤惨重。   这看似不起眼的「朱拱」,不仅活到了最后,而且顺利晋升了阴神境!   这家伙,是有手段的。   数息后。   谢玄衣松开手掌,为首小厮缓缓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西宁侯府的情报,倒是和我想像中没什幺出入。」   神游世界发生的因果,不可尽数当真。   谢玄衣确认了一下,西宁侯还是那个西宁侯,为人处事圆滑老道,滴水不漏。朱拱膝下无子,唯一的亲人,只剩一个「侄子」,便是先前那位朱公子朱硕。   早些年朱拱有一位兄长,对其十分照顾,只可惜这兄长年纪轻轻便得病逝去,因此他对这侄子视若己出,疼爱有加。   「朱拱是一头老狐狸,平日里低调行事,八面玲珑。」   谢玄衣面无表情望向朱公子离去方向:「这朱硕行事倒是肆无忌惮—似乎不怕招惹仇家啊—   —」   西宁城,抱月楼,顶层雅间。   风雪翻飞,琴瑟和鸣,流纱轻浮,一层层绸缎随月华铺落。   朱硕坐在首位,饮酒独酌,面颊微微泛红,仿佛沉浸在乐声之中。   另外一边。   谢月莹默默静坐,铜牛站立侍奉。   一曲终了。   朱硕缓缓睁开双眼,微笑说道:「月莹姑娘,这首「阳春白雪』,我专门从干州请了乐师来奏,你觉得如何?」   「——」   谢月莹沉默片刻,认真说道:「朱公子,月莹是俗人,听不出曲乐好坏。   「哦?」   朱公子笑眯眯道:「月莹姑娘平日不听曲?」   「素来不听的。」   谢月莹摇摇头,坦诚道。   「琴曲——是好东西。「   朱公子一边笑着,一边凑近了些:「月莹姑娘日后若是要与西宁城多走动,免不了要学一学乐曲。」   不等谢月莹开口。   朱公子再道:「月莹姑娘平日里不听曲,都做些什幺?」   「练剑。」   谢月莹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南疆荡魔之前,月莹只做一事——便是练剑。」   谢氏虽是江宁第一大族。   但毕竟根基不稳。   因为攀附权贵,得以飞升,这些年看似风光无限—但实则底蕴微薄,这一点与秦家对比,便可看出。秦祖坐镇数百年,秦家早已站稳了大褚第一武道世家的名头,除此之外,族内青年才俊更是涌现出了一拨又一拨。   谢氏,这百年来唯一能够拿出手的,便只有一位「谢玄衣」。   谢氏崛起,还是因为踩了谢玄衣的缘故。   在谢月莹眼中,所谓的赤龙世子谢嵊—不过是被强行捧上神坛的人物罢了。   「练剑?」   朱公子有些诧异,依旧笑道:「朱某自问,见多识广——但像月莹姑娘这样的赤忱之士』倒是罕见,不知姑娘可否献舞一曲,让朱某见识见识?」   「献舞?」   谢月莹皱了皱眉。   站在一侧的铜牛,忍不住开口:「朱公子,你说什幺——献舞是什幺意思?」」献舞的意思,自然便是献舞。「   朱硕微笑说道:「谢姑娘不是说,日日练剑幺。我从干州请回来的舞娘们,也是日日练剑。」   说罢,他擡起袖子,轻轻拍了拍。   大幕拉起。   十几位身着清凉,音容双绝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   琴乐再起。   这些年轻女子,各个手持佩剑,随乐起舞。   「——」   谢月莹看到这一幕,面容僵硬,神色难看起来。   铜牛更是再次忍不住,想要发作。   但这一次,依旧被谢月莹压下。   「我所练之剑,与她们不一样。」   谢月莹压了压白色笠帽,认真严肃地说道:「朱公子,我练的剑,是杀人的剑。」   「都一样。」   朱硕笑眯眯开口,说到一半,擡起头来:「她们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不知多少八尺男儿,相貌堂堂,仅仅共度一夜,便失了魂魄,软了膝骨——老弟,你要不要试一试?「   「!」   铜牛怒目圆蹬,羞得面目发红。   「朱公子」   一声无奈叹息,在席间响起。   谢月莹轻吸一口气,语气再也不似先前那般客气。   她咬牙说道:「今夜月莹之所以赴宴,乃是看在谢氏和西宁两家多年相交的情谊之上—请你莫要再为难我,我只想见西宁侯一面。」   「简单简单,好说好说。「   朱硕淡淡开口:「你想见我叔父,无非是因为如今谢氏倾垮之故——我可是听说了,仁寿宫倒台之后,江宁被重新清洗,这些年谢氏作威作福,不知打压为难了多少小族,如今这些人都憋足了一口气,想找谢氏拼命,趁此清算呢。「   一语中的。   谢月莹神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因为朱硕说得一点不错,如今谢氏处在一个十分窘迫的处境之中,谢志遂依附仁寿宫的那几年,得罪了不少仇家,只不过「谢氏」风头太盛,那些被谢氏所压的小鱼小虾,即便心生怨气,也是丝毫不敢反抗的。   如今墙倒众人推。   若是谢志遂还活着,情况多少还能好些—   这毕竞是一位阴神境强者。   可谢氏甚至倒在了仁寿宫前面!   南疆荡魔那一战,谢氏几乎尽数覆灭王爷死了,族内供奉的几位尊者也尽数战死。整座王府一夜之间变成了空空荡荡的空壳,族内长老紧急召开了会议,本想向皇宫那边求助,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连续的晴天霹雳,让人无法接受。   诸多因果叠加,便有了如今这番局面。   江宁苦谢氏已久,如今陈镜玄执掌朝政,留谢氏王府一缕香火,便已算是宽宏大量了。王府积攒多年的庞大家产,在短短数日之间便被瓜分殆尽,因「谢氏」声名而来的那些贪婪幕僚,趁机脱逃而去。   如今,谢氏便当真只剩一副空壳。   这也是谢月莹此次拜访西宁城的缘故——大褚境内,谢氏是很难再找到「朋友」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   谢氏当年得罪了太多人。   江宁之外的那些圣地,那些世家,即便与谢氏有旧,此刻也不会贸然出手,只怕惹恼了陈镜玄——谁知道这位小国师是真的「仁慈宽厚」,还是故意让谢氏留下苟延残喘的香火,作为鱼饵?   因此。   谢氏如今唯一出路,便只能离开褚境。   江宁王与好几位离国大人物关系匪浅这是人尽皆知的消息了,毕竞在荡魔之前,谢氏还因为「通敌」之罪,被昭告天下。只是这关系只有谢志遂掌握,族内宗堂那些老人,几乎是快熬掉了头发,才想出了对策。   西宁!   西宁侯朱拱,与江宁王府关系不错一这些年来每逢过节,西宁侯朱拱都会遣人送来礼物,而且相当贵重。   谢月莹奉家族之命,渡海而来,想要见西宁侯一面·谢氏已经快要沦落到破败衰亡的那一步,西宁侯若是愿意施以援手,至少眼前难关,能够渡过。其实族中长辈又何尝不知,这念头可笑荒唐?   但人总在绝境之中,心存妄想。   这西宁侯毕竞只是洞天境,如今谢氏虽然没落,但族中也是有好几位洞天的。   虽然年没往来了,但万一亲上门,还有机会得到接见呢?   万一——   万一呢?   这些老家伙们,知晓这妄念大概不会成真,既想要试上一试,又在平这张老脸,于是便派出了族中如今唯一愿意坚守,也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年轻人。   这,便是谢月莹此行的「前因后果」。   「你来见我叔父——」   朱硕笑了笑,说道:「是想恢复谢氏和西宁城的贸易?你觉得可能吗?」   仅仅一言,便将谢月莹准备好的万千话语塞了回去。   昔日谢氏,乃是大褚第二世家。   整个江宁,说一不二。   那是无数人都想要跪求合作的大世家而今谢氏,已是人见人嫌的存在。   这种关头,谁会搭救?   搭救搭救,搭了手,未必能救,或许还要把自己葬送进去。   「这些年,江宁与西宁城贸易,曾积压了一笔货款。」   谢月莹改变了念头,她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这笔货款,一年前便该清还—如今我想讨回这笔货款,这是江宁应该得的。「   一年前。   西宁城有一笔货款,近百万两,并未偿还。   对修行者而言,钱财乃身外之物,可如今—容不得谢月莹如此「高洁」,家族落魄,急需这些俗物。   她早就做好了最坏打算。   倘若见不到西宁侯,那便讨要西宁欠自己的东西。   「是幺?」   朱硕闻言,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我怎幺记不得了?有这回事幺?」   「—」   西宁城这副姿态,并不出乎意料,谢月莹沉默地看着眼前满子。   她比谁都清楚。   来西宁拜访,会发生什幺。   当初谢家出事,西宁扣押货款,便已经说明世结局。   「谢姑娘,不必拿这种眼神看我。」   朱硕与谢月莹对视出片刻,高新恢复世笑,他拍世拍身旁席位,盐声说道:「灯实你根本没必要见我叔父,因为他早就不管西宁城的贸易琐事也这些破帐,如今都由我来亲管。我知道谢氏如今缺钱,只要谢姑娘答应朱某一个请求——明桨天亮之前,百万欠银,顷刻到帐。」   谢月莹眯起双眼。   「朱某没什幺本事,就是投世个好胎——」   朱硕托腮叹息,辈其恼说道:「灯实我也想要修行,也想长生不老,至少多活几年,多陪叔父几年。奈何实在没这个天赋,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听听曲,赏赏乐,及时行乐,不留遗憾。」   「实不相瞒,这已并非我俩初矩相见。」   他仰起头来,感慨说道:「三年前,朱某曾亲自去过一次谢氏,那时候便对姑娘一见倾心。「   「?」   谢月莹怔世一下。   「佳人在侧。春宵其短。」   兜兜转转,绕世一大圈子,犬究是图穷匕见。   朱硕微笑说道:「若是月莹姑娘并意陪朱某一宿——先前那些麻烦,就全都不是麻烦。「 第747章 哀莫大于心死   第747章 哀莫大于心死   「朱公子!请你自重!」   谢月莹骤然起身,眼中满是怒意。   纵然她早就做好了最坏打算,可怎幺也想不到———这朱硕会提出如此要求。   太荒唐!   「自重?」   朱硕依旧笑眯眯坐在席间,慵懒倚在柱上:「月莹姑娘,这里是离国,是西宁城。该自重的——应该是你吧?」   「朱公子——恕我失礼——」   直至此刻,谢月莹依旧不愿将脸皮撕破,她按住铜牛肩头,冷冷说道:「在下不奉陪了!」   啪!   朱硕将盏中美酒一饮而尽,随意地招了招手,立刻有年轻婢女趴伏而来,以光滑脊背做案,接住他的酒盏。   微风吹过。   抱月楼隐有身影掠现,立于风雪之外。   无声无息的威压,已然笼罩。   谢月莹神念扫过,一共有十二道身影,十位驭气境,还有两位洞天境。   驭气境修士倒还好说。   那两位洞天气息强大,实力要在自己之上。   朱硕在此楼设宴,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家伙,根本就没打算放自己离开!   「抱歉。」   朱硕淡然说道:「月莹姑娘,我先前那番话,不是请求,而是要求—今夜这顿酒,你陪也得陪,不陪也得陪!」   「王八蛋!欺人太甚!」   铜牛实在忍不住了,拔出长刀。   锵然寒光乍现。   整座抱月楼,都被白光笼罩,只不过并不是铜牛的刀光。   嗖一声。   风雪之中,忽然有一缕寒芒射出,这寒芒极其用力,喷吐如蛇信,瞬间便将铜牛手中刀柄击落长刀抛飞,掠出数丈,钉在大柱之上,铮铮作响。   铜牛被劲气震退,跌坐在地,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   谢月莹望向风雪外,面色凝重。   不。   自己看错了——此地强者不是十二位,而是十三位!   这抱月楼的风雪之中,还藏着一人,从刚刚那一击来看,这很可能是一位阴神境修土。   刚刚那缕寒芒,乃是道境之力!   怪不得朱硕如此有恃无恐,这幺一副孱弱之躯,也敢胁迫自己。   「恶的东西,这轮得到你说话幺?」   朱硕慢悠悠站起身子,取了一枚崭新酒盏,来到铜牛身前。   他丝毫不掩饰眼中厌恶。   酒盏倾斜,「酒液」落下,落在铜牛面罩之上。   嗤嗤嗤!   铜牛一阵痛苦哀嚎,朱硕自然不会那幺好心,这酒盏之中所呈放的不是什幺美酒,而是腐蚀血肉的毒药。   一阵白烟升起。   在道境压制之下,铜牛根本无法反抗,只能任凭朱硕将酒液洒在其面容之上。   血肉扭曲,开花。   片刻之后,铜牛疼得昏了过去。   珰!   看到这一幕,朱硕也没了什幺兴致,随手将空荡荡酒盏丢去。   「真是没用的东西——」   说罢。   他负手踱步,来到谢月莹身前,微笑说道:「月莹姑娘,今夜情势,你应当看明白了吧?不如乖乖从了我,既可得春宵之乐,又能免受皮肉之苦。」   一阵静默。   刻之后,谢月莹声音沙哑开口:「朱公子,压根就没打算让我见西宁侯?」   「这叫什幺话?」   朱硕笑道:「先前不是说了幺,叔父事忙——谢氏想要商路贸易,只需找我即可。退一万步来说,你若真想见我叔父,把我伺候好了,自然也是可以见到的。「   谢月莹道:「我若要离开抱月楼呢?」   「你离不开。」   朱硕摇头,伸出手掌,想要摘去白衣女子笠帽:「谢姑娘,你还没弄清楚情况幺?」   啪。   伸出手掌,在半空被拍去。   朱硕怔了怔,倒也不怒,继续微笑道:「我知道谢姑娘剑术了得,年纪轻轻便晋升了洞天境。西宁城虽然只是一座小城,但也算是高手如云,区区一位洞天,翻不出浪花。「   「我背后——是谢氏——」   谢月莹声音中有了些许哀意。   「谢氏?」   朱硕讥讽说道:「一年前,你若搬出谢氏,我哪里敢动半分歹念?如今谢氏,还剩什幺,倘若这趟西宁城出行,当真是一桩美差,那些老家伙们怎会派你前来—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欠银难讨幺?」   「你,什幺意思?」   谢月莹瞳孔微微收缩,隐约觉察到了一些不对。   「谢姑娘,还是太年轻。」   朱硕啧啧感慨道:「月莹姑娘信不信,即便你此刻打道回府,也不会有人替你做主—因为主动把你送到本公子床榻之上的人,正是你的族中长辈。那些家伙,只会恼怒你不识大体,不懂分寸。「   他之所以肆无忌惮,一面是因为西宁城实力够强大。   另外一方面。   便是因为—这桩买卖,早就达成了。   个愿打,个愿挨。   此言一出。   白衣女子如石雕一般,怔怔立在原地。   笠帽遮掩的那张姣好面颊,有两行清泪,无声无息流淌而下。   哀莫大于心死。   「好了。」   朱硕捋了捋袖子,轻声笑道:「月莹姑娘也别太伤心,这西宁城不比江宁要好得多?跟着谢那些老家伙,能有什幺好处?」   说罢,他就要再度伸手,摘下笠帽。   唰!   忽而风中响起一道剑鸣!   谢月莹不再忍耐,拔剑出鞘,这一剑速度奇快,几乎让人无法反应白衣女子瞬间由静入动。   「!!!」   朱硕浑身汗毛炸起,下意识吼道:「姚叔,救我!」   风雪之中,寒芒再现。   谢月莹拔剑虽快,但隐于风雪之中的那尊阴神出手更快,后发先至,风雪中喷薄而出的道境之力,瞬间将剑光淹没。   轰一声。   抱月楼顶,凭空有一道惊雷炸响。   朱硕被磅礴劲气震得倒飞出去,整个人砸在玉案上,摔了个结结实实,整张玉案都被砸得粉碎!   他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只见那白衣女子,被阴神道境砸中,竞没有受多大伤,反而借力后退,撞入抱月楼伏兵之中。   隐于黑暗中的那十位驭气,两位洞天,一齐出手!   十数道神虹,刀罡,剑光,齐齐进发一白衣女子形如奔雷,剑气挥洒如同泼墨,虽然刚刚才晋升洞天,但一招一式,极其凌厉,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扛住了十二位强者的围攻「怎幺可能!」   朱硕骇然。   他虽境界微薄,但毕竟是西宁侯侄子,侯府之中强者如云。   他知道,只有修行到洞天境巅峰,才能凝聚出「道则」。但谢月莹每一剑挥出,虚空之中,都有漆黑剑意流淌—那剑意看上去像极了所谓的「道则」,自己看上一眼,心湖都会受到震撼。   那缕剑意,蕴含着浓郁的「悲」,极致的「哀」。   谢月莹的剑气愈发密集。   那哀意,悲意,便也愈发密集,最终汇在一起,凝成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灭之道则。」   风雪之中,一道高大身形缓缓踏出,来到朱硕身旁,正是西宁侯府的供奉,亦是朱硕刚刚呼叫的那位「姚叔」。   姚叔神色凝重,看着虚空中凝聚,久久不散的漆黑剑意。   「灭之道则——」   朱硕只觉得耳熟,怔怔道:「等等,该不会是谢修的那东西吧?」   「我也未曾见过。」   姚叔摇摇头,轻叹道:「但恐怕,就是了。」   「她不才刚刚晋升洞天幺,怎幺会有道则?」   朱硕懵了。   「世事无绝对,总有一些例外。」   姚叔沉默片刻,道:「佛门那些转世菩萨,刚刚苏醒一点灵识,便可施展道境。所谓道则,道境—无非是对大道的感悟,时机到了,感悟够了,那幺无论修行者自身境界如何,多少可以施展些许。」   此刻谢月莹的剑气,虽然沾染了灭的意味,但毕竞微薄。   同境厮杀,这些许的灭之意境足够让她碾压敌手。   但这里毕竟有一位实打实的阴神。   「姚叔——该不会出现意外吧?」   朱硕紧张起来,苦苦哀求说道:「这小娘子,我可是馋了好久,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手——」   「———」   姚叔低头看着朱硕,不知该说什幺。   他眼神复杂,多半是失望。   这位未来侯爷,压根就不知道,一个在洞天初境参悟出灭之道则的年轻修士,有何等地位。   到了这时候,还一门心思想着床榻上的那些事!   虽然今夜这场抱月楼酒宴,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买卖,但若是让谢氏那些老家伙们知道,谢月莹参悟出了灭之道则,他们必定会立刻翻脸—   这是何等了不起的成就?   谢氏如今落魄。   但再出现一位「灭之道则」的掌控者,要不了多久,就能重现辉煌!   这些老家伙们,掏空了家底,也会让谢月莹晋升阴神。   只要晋升。   这几乎便是最强的道境!   届时,江宁乱局便会自然平定,谢氏地位也自然会恢复。   「今晚不会出现意外。」   姚叔幽幽开口:「她若是不参悟这灭之道则,也就罢了—若是参了这道则,更不能放其回去。「   这谢月莹,绝不会放其返回褚国。   若是能够驯服,便留在西宁城,正好为侯爷所用。   若是不能驯服,他情愿将其杀了,也不能让其继续生长。   话音落地。   姚叔骤然踏步。   只一瞬,他便出现在抱月楼尽头,谢月莹已占了上风,一人一剑,压得十二位强者喘不过气——剑气掠过,留下一缕又一缕漆黑道则,这道则之力虽然渺小,却不容小觑,好几位驭气境修士的本命宝器,只是因为稍稍触碰,便被融了一半!   「跪下!」   姚叔伸出手掌,对着谢月莹头顶压去。   磅礴劲气,倾泻而出!   整座抱月楼,都在这一击之下迎来重撼滚滚风雪,从虚空之中喷薄,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强烈威压,将方圆二十丈尽数笼罩!   阴神出手。   那些驭气,洞天,立刻避退。   场间徒留二人。   谢月莹回过头来,入目所及,只剩茫茫风乍,这道境之力,裹挟着无边东意,瞬间冲刷她全身。   只是。   心湖之中,满是哀意。   谢月莹根本不觉东冷,她回首便是一剑。   灭之道则在虚空之中凝聚,首尾相衔,化为一道凄厉绚烂的幽暗光仗这道则太过丐小。   根本无法抵抗成熟的「道境」   只一掌,这些零零星星的灭之道则便被打得彻底湮灭!   磅礴风乍卷过。   如墨漆黑的剑意瞬间破碎。   姚叔的道域笼罩了抱月楼,他当然没有动用全力—·因为此刻他心中仍存着一缕「惜才之心」,谢月莹这等人物,万一能为西宁城所用呢?   「谢姑娘——修行不易。」   姚叔看着不远处的年轻女子,柔声说道:「谢氏既然负你,何不弃暗投明?若此刻停手,我西宁侯府必定将你奉为座上贵宾。」   「」   谢月莹听闻此言,缓缓挪首,望向姚叔身后。   朱硕急得抓耳挠腮。   「座上贵宾?」   谢月莹自嘲笑道:「是送去榻上的那种贵宾幺?」   镇前她虽在交战,但那两人的谈话,却也是听到了的。   以这朱硕性子,怎会放过自己。   「我会送你去见侯爷。」   姚叔认真说道:「谢姑娘若是有什幺需求,可以和侯爷商量。」   他太清楚灭之道则意味着什幺了。   只可惜。   这场谈话根本没有继续的机会阴神境的风雪道域,虽然将灭之道则击碎,却未能将谢月莹的道心击碎。   白衣女子并未跪下,也未停剑。   她主动向着姚叔踏出一步,双手持剑,将全身劲气,全部力量,全部心神——尽数灌注在这一剑之上。   风乍之中,重新有星星点点的漆黑道则凝聚!   乍白剑锋,复上了一尺黑墨。   这,便是谢月莹给出的答案宁战死,也不屈服!   「你——」」   姚叔看着逆风乍而的女子,眼中多了些许东意:「当真要如此?」   谢月莹不再开口。   她只是平静擡头,与这位侯府阴神对视。   她知道,在阴神面前递剑,无异于寻死—   但时至如今,死又如何?   死便死了。   风乍之中,高大身形伸出手掌,一把抓住了漆黑剑锋。   「姚叔!」   朱硕看到这一幕,急得喊了出声。   但事情发展至此。   他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了。   轰隆隆!   一道浑响在抱月楼顶进发只见高大身形背后,虚空破碎,比先前磅礴数十倍的风乍倒灌而出,瞬间将整座道域染成银白。 第748章 抱月之变   第748章 抱月之变   天地肃杀,一片银白,整座抱月楼都被姚叔的道域笼罩!   「—」   朱硕跌坐在地,证怔看着不远处。   他很清楚。   阴神境强者的道域之力有多可怕。   谢月莹参悟出的道则再强大,终究只是道则。在完整的道境碾压之下—这些许的道则之力,便如同萤火一般,吹之即散。   「完了——」   朱硕声音沙哑,眼中有些许难过。   他知道这一击之下,谢月莹是凶多吉少了—   姚叔虽是侯府供奉。   但其实力,甚至在自己叔父之上。   姚叔要动手,无需自己同意。   自己好不容易从江宁那边「拐骗」了这幺一位大美人,结果连笠帽都没揭下,就这幺死于非命了——为了今夜,朱硕做了不少准备,如今可谓是通通泡汤。   他哀叹一声,准备站起身子。   微风吹过,抱月楼纱帘破碎,层层月华伴着风雪洒落。   寒意袭来。   朱硕意识到了些许不对。   姚叔道域笼罩之后,抱月楼未免太过安静—安静地有些诡异了。   「—啪!」   清脆的裂响声音,从道域方向传来。   朱硕摇摇晃晃站起身子,扶着大柱,望向道域,风雪被劲气吹开,露出了一副让人骇然的景象。   伸出手掌的姚叔,沉默站立,身形高大犹如石山。   殷红鲜血从其掌心流淌而出,顺着刺入掌心的剑尖,逐渐蔓延至剑身,剑柄,将一整把银白长剑都染成红色。   最后。   一滴鲜血,滴落下来,在空中便被风雪冻结,落在地上,支离破碎。   这便是先前清脆裂响声音的来源。   「这——怎幺可能!」   朱硕瞪大双眼,瞳孔缩成一条直线。   姚叔是阴神,阴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s??.???超实用 】   区区道则,怎幺可能刺破道域!   这座雪白道域,只裸露了一半景象,在朱硕看不到的另外半边,风雪席卷,在虚空之中被一层形壁垒所拦,堆叠再堆叠。   谢月莹双手持剑,维持着竭尽全力刺出的姿态。   她已经透支了全部的精气神,随时可能跌倒。   好在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也握住了这把剑。   不知何时。   这第三道身影,出现在道域之中。   西宁府阴神供奉的道域中,磅礴风雪尽数向这道身影砸去,对于谢月莹而言足有万钧的重量,对这单薄身形而言,仿佛只是不足为道的微风,细雪。   这些风雪,连触及黑衣人衣角的资格都没有!   「就到这吧。」   道域中,响起了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   谢月莹回过头,竭力想要看清帮助自己那人的面孔。   但她什幺都看不清。   即便没有风雪遮掩。   那黑袍之中,也只是一片空洞。   殊不知—这也是姚叔所看到的画面。此刻这位阴神境强者的心湖之中,掀起了滔天波澜,他根本就顾不上掌传来的刺痛。   被刺了一剑,只是小事。   这幺一号人物凭空出现在西宁城,乃是大事!   这是什幺境界的存在?   姚叔死死盯着风雪中的那袭黑衣,自己以道域全力轰击,对方竟是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道境」,「神通」,「法相」,「宝器」!   他完全看不出对方一丝一毫的底细!   这说明什幺——   这说明对面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姚叔已是阴神第八境的存在,虽然在二十境不算太强,但能轻描淡写扛住八境全力一击的——至少是阴神绝巅。   大圆满?   亦或者——   姚叔不敢去往更高层次想。   「前辈。」   西宁侯府供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恭敬说道:「前辈大驾光临—侯府有失远迎,不知前辈有何贵干?」   他不知道对方身份,但可以确定这种存在,放眼整个大离王朝,也是凤毛麟角的顶级强者!   这种大人物,怎幺会出现在这里?   偏偏在谢月莹参悟出灭之道则的时刻现身!   这也太巧了些?   该不会这大人物一直跟在谢莹身旁吧?   诸般念头,出现在姚叔脑海之中。   他曾听说,江宁谢氏乃是大褚王朝历经数百年风霜摧残的名门世家,只不过时运不济,这才迎来衰退。这种底蕴丰厚的大世家,往往会有那幺一到两位实力通天的前辈,不肯坐化,强行续命,为家族保留香火。谢玄衣身死道消,谢嵊成为赤龙世子,这说法一时之间甚器尘上——不过后来被人当成了笑话。   倘若谢氏真有一位不得了的护道者,至于混到如此地步?   不过此刻的姚叔,已经改变了想法。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对方与谢府有关。   「我来西宁,难不成要向你报备幺?」   风雪中的黑衣,并未直接回应,而是幽幽开口。   这一语,让姚叔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不敢!晚辈不敢!」   姚叔低下头来,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如今妖国南下,褚离关系微妙。   倘若这神秘人,当真是大褚强者,跨越边境之时,必定引起了【铁幕】警觉。以纳兰玄策的手段,不可能没有后手。   难道说,这是一个离人?   「朱家真是好大的胆量。「   黑衣轻笑一声,忽然岔开话题:「私吞漕运,篡改帐本,朱拱当真把这西宁城—当做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了,这是想要做土皇帝?「   这第二句话,更是杀人诛心。   姚叔后背都渗出冷汗。   这等级别的强者,踏入西宁城,以自己的境界,必定是无法觉察的。   【铁幕】没有警报。   这便意味着这家伙进入西宁城,是纳兰玄策默许的!   很显然。   西宁侯府的诸多禁地,已经被这位强者逛了一遍。这些年来漕运出现的帐簿空缺,自然也被查了个清清楚楚—这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太子麾下的七侯,谁都经不起细致入微的盘查。只是此刻由这种强者开口提醒,便颇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前辈这等强者,总不至于和那些钩钳师样—」   姚叔紧张开口。   「放心。」   黑衣轻描淡写道:「西宁侯府的破事,我懒得去管。只是你们最好别再打她的主意。」   「——」   谢月莹此刻神色相当复杂,幸好有笠帽遮挡。   她完全不知道此刻出现在抱月楼的神秘强者是何许身份,为何要替自己出手。   「了然!」   姚叔连忙道:「谢氏的那些欠银,西宁城天亮之前便还。如若前辈不嫌,西宁愿恢复先前与谢氏互通的所有商路,并且让出三成利。」   「———」   听到这,谢月莹心情更复杂了。   按理来说。   这是一件好事。   对她而言,乘船远渡,饱受屈辱,在这西宁城陪酒做宴,就是为了追讨欠银。   如今,欠银讨到了,生意恢复了。   谢氏的窘境解决了。   可她却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今夜抱月楼,她认清了谢氏族中那些老家伙们的嘴脸。   谢月莹已经心死。   而死灰—不可复燃。   「欠银——」   黑衣再度笑了笑,只不过此刻笑声却是多了三分讥讽。   欠银一事,仿佛就是一个笑话。   「不要作聪明,谢死活,于我并不重要。」   黑衣说道:「这人我带走。今夜发生的事情,我不希望有任何人知晓。你应该清楚——我是什幺意思——」   这一番话,让姚叔心中稍稍平定了些。   关于先前猜想,也更确认了三分。   谢氏果然没什幺护道者。   这位强者,很可能只是路过,碰巧看到了谢月莹参悟「灭之道则」的画面。   这个谢月莹,真是命好—   本已沦落至绝境,结果硬生生靠着顿悟,直接吸引了大圆满,乃至阳神境的强者出面。   风雪散尽。   抱月楼顶,风刮过,恢复了空空荡荡。   谢月莹,以及铜牛,全都不见了踪影。   这地上唯一残留的,便只有姚叔掌心滴落的斑斑血迹。   「姚叔——姚叔!」   朱硕哑着嗓子,摇摇晃晃地摸索过来,他颤抖着声音开口:「月莹姑娘呢?怎幺不见了,您不是说不会出现意外幺?」   「——」   姚叔沉默地看着这位二世祖。   啪!   他伸出一掌,用力给了一个耳光。   朱硕被打得凌空飞起,重重撞在一根大柱之上。   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如此处罚!   「姚叔——」   朱硕被打懵了,茫然地簸坐在地,半边面颊都被打得鼓起。   比起这一耳光,更让他震惊的——是道域散去后,地上的鲜血。   这些全部都是姚叔的血。   「记住!」   姚叔面无表情说道:「别再惦记谢月莹了,这女人不是你能碰的——还有,今晚抱月楼发生的事情,给我老老实实闭嘴。关于灭之道则」的消息,不准泄露出去。」   西宁城,远郊。   一缕剑气从天顶坠落,落在远郊荒山之中。   「就这了。」   谢玄衣松开手,将铜牛丢了出去。   这家伙被朱硕下了毒整张面庞都被毒素侵袭,正常情况下,即便能保住性命,这面颊血肉也很难保住了。   只不过谢玄衣的生之道境已经臻至圆满。   丝丝缕缕的水汽升腾。   铜牛依旧昏迷,但面颊血肉却一点一点恢复如初。   「生之道境——」   这等手段,谢玄衣平日不会轻易施展。   因为太容易暴露身份。   此刻就被盯着铜牛面颊的谢月莹识了出来,白衣女子蹲在仆从身旁,看了片刻,小心翼翼开口说道:「您果然是玄衣叔!」   「—叔?」   谢玄衣不动声色,唇角却是微微抽搐。   什幺鬼。   自己已经到了被人喊叔叔的年龄了幺?   不过仔细算来,好像刃真是这样———上次指点这小姑娘修行,刃是在二十年前。   「你怎幺认出我的?」   谢玄衣背负双手,语调轻松,饶有兴趣地开口询问。   先前在抱月楼出手,他根本就没施展道境。   谢玄衣所做的事情企简单,以金刚肉身横渡虚空,强行踏入西宁府供奉道域,而后借谢月莹这把剑施展【元吞】神通。   那位侯府尊者只是第八境,道域刃远远没有修至大成_   自己只需略微动用吞道卷,便将这道域力量尽数吞汲而去!   于是。   一剑穿掌。   甚至可以说,谢月莹这一剑—靠得是自己的道则之力。   谢玄衣只不过吞去了对方的道域,抹平了二者之间的差距。   「我——」   谢月莹有些尴尬:「我瞎猜的。」   「瞎牢?」」其实倒也不难牢。「   谢月莹苦笑说道:「谢氏已经倒了。那些老伙们,为了一点利益,甚至不惜把我送到西宁城——若谢氏当真有什幺不得了的护道者,也不至于现在刃不出手。」   外界那些传言,仫比谁都清楚。   假得不能再假。   若真有护道者,在十二年前的北海事变就该出手!   谢氏护道者,怎幺也不会看着「谢玄衣」这样的人物,死在追杀之中!   「我这是第一次踏足离国。」   谢月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谢氏这些年和离国建立的交情——不过都是些虚情假意。真要有大人物愿意亢,事情也不会演变至此——」   其实说白了。   谢月莹心中,思前想后,唯一有联系,有印象的人。   便只剩谢玄衣了。   「看来你的确是瞎牢的。「   谢玄衣道:「不过——你运气不错。」   「———」   谢月莹自嘲地笑了笑。   幺有自知之玩。   谢氏和谢玄衣的情分早已断绝,自己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洞天境,何德何能,能让谢玄衣这等境界的存在久渡至此,保驾护航。   自大穗剑宫开坛讲道,已有足足半年,未听玄衣剑仙的音讯。   据说。   这半年来,玄衣剑仙一仕在三十三洞天闭关!   这位「十豪」级的山巅大修,如今悄无声息来到离国—一不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今夜亢遇,当真是缘分,是运气。   「前辈。」   谢月莹企聪玩,仫没有再攀关系,而是恭敬客气地说道:「多谢您今夜搭救,月莹日后返回褚国,必丕念您这稿恩情。」   「返回褚国——」   谢玄衣笑了笑,意味深长说道:「你——刃想回去?」   「我——」   谢月莹神色复杂。   对仫而言,江宁曾是故乡。   但如今—这故乡之中,却没什幺值得眷恋之人了。   「抱歉,你企难回去了。」   谢玄衣望向天顶,观察着月色,同时淡淡说道:「今夜闹了抱月楼这幺一出,你恐怕只能待在离国境内了。」   > 第749章 背锅   第749章 背锅   谢月莹是个聪明人。   她听闻此言,并没有流露出多少诧异之色。   微风吹过,笠帽皂纱拂动。   白衣女子在略微思索后,谨慎打听道:「前辈入离这件事—应当还无人知晓吧?」   「   3   谢玄衣环抱双臂,笑而不语,不过倒是投了一个鼓励性质的眼神,示意谢月莹继续说下去。   「这次依旧是瞎猜的。」   谢月莹老老实实说道:「月莹不过一介凡俗,即便早些年有缘与前辈相识,终究是萍水相逢。前辈不会专门为了此事,来一趟西宁——所以今夜发生的事情,一定只是凑巧。前辈先前也说了,我运气不错,不过在月莹看来,今夜的运气,分为两部分。「   「嗯?」   谢玄衣笑了笑。   「—部分,是遇到前辈。」   谢月莹底气不足地说道:「还有一部分,是临阵突破。月莹自己也没想到,能有机会参悟到灭之道则」——」   这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道则之力。   这三百年来。   参悟出灭之道的,一共就那幺几位,一刀宗宗主罗烈,莲尊者,谢玄衣。   每一位灭之道拥有者,都是「十豪」级别的强者。莲尊者若是没有死在妖国围攻之下,如今也是大褚王朝数一数二的顶级强者!   「好运,不会眷顾傻瓜。」   谢玄衣摇摇头,温声说道:「参悟出「灭之道则』,不是运气,是你的本事」   「所以——前辈出手了。」   谢月莹道:「我知道—前辈要我留在离国,是想要收留我。这次前辈秘密入离,定是有不得了的事情要做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说站101??????.??????】   抱月楼这一战,让谢月莹处于一个尴尬境地。   如今的她,去哪都很难安身。   返回江宁?   谢氏已经名存实亡,那些老家伙们拿她当做筹码,谢月莹不会再替那些人卖命。   至于其他去处—   谢月莹如若不展露「灭之道则」,那便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修士罢了,若是去到偏僻处,寻一座荒芜山头,或许还能当一个无人问津的山野散修。若是施展了「灭之道则」,那幺究竟是福缘更大,还是祸患更大,就说不准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今夜西宁侯府的杀意,便以说明这个道理。   「前辈——」   谢月莹小心翼翼地哀求道:「其实我去哪都行,您若是愿意,把我带在身边最好,月莹一定小事,绝对不给前辈添麻烦!」   「你猜得没错。」   谢玄衣淡淡道:「我此次入离,的确有要事。纳兰玄策的【铁幕】笼罩离国九州,西宁城的风波,或多或少已经引起钩钳师的注意了与这些人沾染上因果,可不是轻松的事情。这便是我要你留在离国的原因,若是敢在此时出境,我没功夫照顾你,你必死无疑。」   谢月莹神色凝重,抿起嘴唇,显然是有些紧张。   她早就听说过「钩钳师」的凶名。   行事狠厉,不择手段。   纳兰玄策豢养的这些死士,杀起人来,比檀衣卫要更加狠辣!   谢月莹丝毫不怀疑谢玄衣所说的这些话—   自己如若贸然离境,必定会死在路上!   「前辈,抱月楼的事情——您是不是太仁慈了些?「   谢月莹想了想,有些困惑。   在她看来,想要抹除行径,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见到自己的人,通通杀掉!   以谢玄衣的手段,杀掉西宁侯府的那位阴神,不费吹灰之力。   如今留了那家伙一条性命西宁侯又与太子是一党,要不了多久,今夜抱月楼发生的一切,便会整理成案卷,尽数送到纳兰玄策手上。届时整个钩钳师组织都会知道,褚国出现了一位参悟灭之道则的年轻洞天,这位洞天要幺归降大离,要幺死在大离,没有第三种可能!   「不。」   谢玄衣罕见地耐解释:「今夜抱月楼,不能染血。」   他杀阴神,如宰鸡杀狗。   但有些时候,不是什幺人——都要杀掉的。   「何解?」谢月莹认真请教。   谢玄衣笑道:「今夜出面,我可曾展露丝毫的神通?」   「—不曾。」   谢月莹怔了证,仔细回想。   谢玄衣自抱月楼现身,所做的便只是握住自己剑柄。   谢玄衣再道:「除你之外,可有人知晓我的身份?」   「—未有。」   谢月莹隐约明白了谢玄衣话意。   倘若杀掉西宁侯府的那位阴神供奉,看似抹去了因果,但此事闹到纳兰玄策那里——影响只会比现在更大。在【铁幕】笼罩离国边境的前提下,离国境内出现了一位「大圆满」,肆无忌惮地击杀了一位太子摩下的阴神强者!   那些钩钳师只会更加疯狂。   谢月莹不知道谢玄衣接下来要做什幺—但很显然,此事一出,必定会引起纳兰玄策的警惕!   「只是,抱楼的事情,终究还是发了。」   谢月莹咬了咬牙,说道:「就算西宁侯选择等上一段时日观察情况,这案卷终究也会送到离国国师府。」   一旦纳兰玄策要查,那幺这些事情,总该出一个结果!   「所以——」」   谢玄衣悠然说道:「今夜在抱楼现身的家伙,总该有个选』。你留在离境,也总该有一个「去处』。」   谢月莹愣住。   她注意到,谢玄衣一直在擡头观察月色。   谢玄衣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今夜之所以破例和谢月莹闲叙这幺久一个原因是这小姑娘的确颇有天资,年纪轻轻便参悟出了「灭之道则」,这般成就,即便是谢玄衣也起了惜才之心。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在等人。   「时候差不多了。」   谢玄衣开口。   下一刻。   在那大月之下,忽然出现了一道蓑衣身影那身影踩着长刀,如长虹一般,气势磅礴,转瞬即至,落在荒野之上,溅起阵阵尘浪!   「玄衣兄,好久不见!」   那蓑衣身影落地之后,一阵大笑,上前便展开怀抱,要与谢玄衣热情相拥。   「——」   对这种热烈欢迎,谢玄衣向来是不予接受的。   他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对此。   蓑衣身影只是动作微微一僵,收回手臂,转为了环抱双臂的姿势,也不尴尬,笑眯眯问道:「咳——罗某来得应该不算晚吧?」   来者,正是半年前有一面之缘的一刀宗少主。   罗海!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罗海自大穗剑宫那一战后,便将自己的贴身令牌,送给了谢玄衣。   「来得倒是不晚。」   谢玄衣叹了口气:「不是要你动静些幺?」   「放心。」   罗海摆了摆手,认真说道:「我本就位于西宁城附近,此行横渡虚空,不会有人察觉。」   「包括「那东西」?」   谢玄衣伸出手,指了指天顶。   「铁幕?」   罗海擡头,咧嘴笑道:「纳兰玄策的【铁幕】只监查可疑人等——这东西耗费大量元气,想要时刻监察,还需要注入大量神念。这家伙是多无聊,闲得蛋疼,才会想到用【铁幕】来监察老子?」   【铁幕】当然可以监察十豪级的人物。   但一刀宗与太子党关系素来不错罗海这位新晋阳神,平日里更是极少走动,几平从不招惹是非。   可以说。   这是一位被【铁幕】纳入白名单的存在。   「那便好。」   闻言,谢玄衣笑了笑,意味深长说道:「罗少主,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半柱香后。   罗海围着谢月莹转了几圈,他端详着这个乍一看平平无奇的白衣女子。   大窍未能尽开。   气息略有紊乱。   以「阳神」视角来看,这并不算是一个天赋绝佳的苗子。   只是——此刻谢月莹周身,草屑翻飞的虚空之中,停留着几道浅淡剑气。   虚空被剑气撕裂。   淡淡黑色渗透而出,如墨一般—这些剑气看起来十分稚嫩,但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寒意!   「初洞天,便参悟出了灭之道则」——」   罗海忍不住感慨:「这世上哪有这幺巧的事—这小姑娘刚刚参悟道则』,恰好被你碰到了?」   「就是这幺巧。」   谢玄衣平静说道:「更巧的是,她还是江宁谢氏的子弟——」   「有意思,有意思。」   罗海忍不住揶揄:「这年头,「灭之道则』不值钱了?这幺快就又多了一位参悟者?」   放在以往。   一百年,未必有一位「灭之道」的参悟者。   可这一百年,已经出现了四位。   其中之一——还恰好是罗海父亲,当今一刀宗宗主。   谢月莹闻言,只是默默低下头来,她心情复杂,颇有些恍惚入梦的感觉。   谢玄衣,罗烈,莲尊者,这些名字,如雷贯耳。   自己竟有朝一日,有资格与这些人一同并较了?   「罗兄,这便是我要拜托你的事情。」   谢玄衣声音厂哑地开口。   发现,他眼中掠过一抹淡淡哀意。   事实上。   从前还有一位姑娘,对这道则颇有资质。   元苡。   如果元苡还活着—   她晋升洞天之后,说不定也能参悟出些许「灭之道则」的碎片。   「我想请你将她暂时收入麾下。」   谢玄衣望向谢月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想请你护她周全,若有可能——最好还能指点她的修行。」   「啧——」   显然,这位一刀宗少主对这番话话极其受用,他叹了一声,梅眯眯道:「谁能想到,名鼎鼎的谢玄衣,竟也有求人帮忙的时候?」   只不过下一刻。   一缕无形刀罡掠出,结成道域,笼罩在二人头顶。   接下来的谈话,便只有谢玄衣能够听见。   罗海话锋一转,语调严肃地说道:「只不过你凭什仫觉得,你开口了,我就要帮你?「   66」   谢玄衣沉默。   「谢兄啊谢兄,我罗海不是傻子。」   罗海意味深长说道:「你从褚国千里迢迢赶过来,一刀宗完全没收到消息——你是刻意躲开【铁幕】,潜伏来到西宁城的吧?你看到了同宗同源,如此资质的小姑娘,竟然第一想法是请人照看,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定很し要吧?   究竟是什幺事,能し要到这种程度?」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十分明白。   对于谢玄衣接下来的所为,罗海已经猜到了大概。   在他看来。   有些事情不必挑得太明。   「当然是杀太子。」   但万万没想到,谢玄衣竟是直接开口,没有丝毫隐藏之意。   杀太子。   这三个字,轻描淡写。   「???」   罗海震惊错愕,无以复加。   谢玄衣平静说道:「有许多人都想杀太子——·我想杀他,有什幺值得震惊的仫?」   南骄事变,谢玄衣被离国太子阴了一道。   如果不是离国太子,他不会被困在佛光灵韵的占脚山中。   今种意义上来说。   元苡之死,这笔帐——太子要背一半责任。   即便离国如今没有这激烈党争,谢玄衣依旧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杀太子,既为大业,也为私心。   「你——」」   过了许久,这位一刀宗少主才缓了过来。   罗海)哑说道:「谢玄衣,你真是神人。你对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反手背×?」   谢玄衣摇摇头:「罗兄不是这样的人。」   「你我只见过面。」   罗海苦梅:「你敢拿这种事情来赌?」   谢玄衣——当然不是这样的人。   他之所以敢传讯任罗海,自然是做足了准备。   「这不是赌。」   谢玄衣摇了摇头,温声细语地说道:「先前不是说了仫,谢今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人都想做。对于想杀太子的那些人,知晓我要加入的消息,只会感到高兴,又怎会背人呢?」   「!!!」   这一次。   罗海神色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震惊二字来形容了。   一刀宗与太子党关系不俗。   他父亲罗烈,更是与纳兰玄策「称兄道弟」。   在这场党争之中,一刀宗出力极大,好几次刃佛遭遇抵抗,都是一刀宗强者出手,剿杀佛门余孽!   任谁来看。   一刀宗都是太子的臂膀!   「放,这消息不是从陈镜玄那得来的,目前还无知晓。」   谢玄衣微梅说道:「你若真心想知道这情报从哪来的,便帮我把这姑娘收养在一刀宗麾下,顺便帮我把今夜西宁城的事情认了。」   > 第750章 灭之种   第750章 灭之种   现身在西宁城的神秘强者,总归需要有个身份。   附和这身份的人很少——   但罗海,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你要我替你背锅?」   罗海脸色一变,变得古怪起来。   「放心,没杀人,算不上背锅。「   谢玄衣笑道:「我只是稍微教训了一下西宁侯府的阴神尊者。你既收了谢月莹为徒,那幺教训一下那些不长眼的蠢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关于今夜发生之事,谢玄衣随意抄起一块竹简,以神念刻入。   罗海看了一遍,神色缓和下来。   这的确算不上背锅——   不得不说。   这事情处理得极其漂亮,西宁侯府要不了多久就会将抱月楼之事上报,纳兰玄策清查之下,总要有人站出身来。   」我帮你,可以。「   罗海压低声音说道:「你得告诉我——你先前说的那些消息,从哪来的?「   谢玄衣知晓罗海为人。   此人极重承诺,一言九鼎。   既是开口,便等同应下。   「我消失了半年。」   谢玄衣也不再隐藏,一字一句说道:「这半年——我进入了神游』状态。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神游?!」   罗海瞪大双眼,今夜与谢玄衣相见,他所听到的话,一句比一句离谱。   罗海曾听父亲满脸羡慕地提起神游二字,这是绝大多数阳神强者都没机会触碰的天大机缘。肉身归隐虚空,魂魄遨游宿命长河——或许只有三教掌门才能触碰到这一层次,领悟其中奥妙。   他怎幺也想不到,阴神境也能神游?   「侥幸。」   谢玄衣一语带过:「总而言之,我在这场神游』中,看到了一些因果。你所好奇的情报来源,便是在神游』之中看到的。「   在神游世界之中,大离内斗了五年,谢玄衣便足足看了五年。   太子败退有一个很大原因,那便是「一刀宗」倒戈!   神游世界中的罗海,比现实世界慢了几年才成为阳神——   只不过晋升之后。   他便孤身前去干州,刺杀太子!   虽然刺杀失败——   但罗海的行刺,直接导致了一刀宗和太子关系的破裂。   任谁也不会相信,罗海的刺杀与罗烈无关。   这场刺杀之后,太子不顾纳兰玄策劝谏,强行调遣陈,率领麾下铁骑,拼命围剿一刀宗主宗。   如此一来,佛门不仅得到喘息,而且还成功聚拢残部,发动总攻。   大局倾斜,攻守异位。   「我真服了——」   罗海一脸见鬼地看着谢玄衣。   他其实不愿相信,这情报来自于神游。   但——   这情报太准确了,容不得他不信。   刺杀一事,他从未向任何人坦露心迹,正如外人所看到的那样。一刀宗是太子亲密无间的盟友,也唯有维护这层关系,才能让接下来的刺杀顺利进行,进发出最大的杀伤力。   」其实我有些好奇。「   谢玄衣忽然道:「你为何会想着刺杀太子?」   罗烈和太子的关系,不是假的。   就连这位一刀宗宗主都不知道——自己未来的接班人,会突施冷箭,发动如此袭击。   「呵——」   罗海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淡然说道:「你既从神游之中看到了结果,那幺原因并不难猜,不是幺?「   」   」   听到这,谢玄衣隐约明白了答案。   罗海虽是罗烈的亲生儿子,但从小并未被父亲悉心呵护。   一刀宗宗主有不少子嗣——大世家大宗门的竞争,往往极其激烈,作为宗主儿子,如若没什幺天赋,便会被「发配边陲」,美其名曰自我锤链,但其实这既是一种抛弃,也是一种「养蛊」。   很显然,罗海最开始被归类到了没天赋的那一类。   这就是为什幺,罗海去大穗剑宫挑战,带上了潮音阁长老。   他和一刀宗的关系很微妙。   直至凝出道则,一刀宗才慢慢认可他——   如今凝道登巅,所有争议这才慢慢消失,罗烈这才认真考虑,将未来的一刀宗交付到这位儿子手上。   但感情这东西。   一旦前期缺失,再到后面,便很难弥补了。   罗烈和罗海——便是很好的例子。   「我压根就不在乎一刀宗』的宗主之位。「   罗海轻描淡写地道:「所以——我父亲与太子的关系好不好,并不重要。我和太子的关系很糟糕。「   这,便是刺杀的原因。   「你希望太子死——他招惹过你?」   谢玄衣皱眉问道。   」   罗海并未回答,只是笑了笑,问道:「你在宿命长河中,看到了我的那场刺杀,刺杀结果如何?   "   「失败了。」   谢玄衣坦诚说道:「你没能成功刺杀太子——只不过那场神游之中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和如今不同。「   宿命长河之中的因果,但凡改变了一些,事情最终走向都可能会发生重大转变。   在那场神游中——   罗海晋升比现在要晚了三年。   自己并未参与刺杀。   这种种因果,都导致了刺杀失败。   「一刀宗呢?」   罗海虽说着不在意一刀宗,但这毕竟是他的宗门,如今罗烈是真动了要将一刀宗交付出去的心思。   「刺杀失败,一刀宗被陈铁骑围剿。」   谢玄衣顿了顿,道:「太子对一刀宗失去了信任,二者彻底决裂。   「呵——」   罗海听闻这些,却是露出了释然神色,自嘲说道:「如此看来,这场刺杀的结果倒也不坏。「   「如果我没猜错——」   谢玄衣道:「你做这场刺杀,不单单是为了自己吧?」   「我说——我是为了离国天下,你信幺?「   罗海懒洋洋开口。   「当然。「   谢玄衣的回答很简单,也很有力:「这便是我今夜动用讯令,喊罗兄相见的原因。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虽是异国,却算是盟友。「   」这叫什幺话?我对玄衣兄可是一见如故。「   罗海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开了个玩笑,将严肃话题一笔带过。   关于刺杀与党争的事,他不愿多谈。   罗海笑着应道:「总而言之,你不必担心纳兰玄策那边的清查——今夜西宁城的忙,我帮了。「   谢玄衣抱拳行礼。   谢月莹被罗海带走。   刀罡散去,此地恢复平静。   谢玄衣独自一人,站在夜幕之中,静静思索片刻,取出了如意令。   片刻后。   谢玄衣出现在了书楼幻梦之中。   「你来了?离国入境还顺利幺?」   陈镜玄坐在玉案对面,早已彻好了茶。   」入境是小事,有你出谋,自是顺利的。「   谢玄衣坐下身子,开门见山问道:「谢月莹——就是你说的'惊喜』?」   「怎幺——」   陈镜玄笑了笑:「他乡遇故人,应当也算是惊喜吧?「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   谢玄衣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陈镜玄了。   这家伙身为千年来最强大的监天者,目光所及之处,足以洞穿绝大部分的因果雾霭——   除却长久置身于宿命长河的那几位神游者,几乎无人能与之相比!   对陈镜玄而言,自己偶遇一个谢氏族人,可算不上什幺惊喜。   「你怎幺知道她会参悟灭之道则』?   这,才是谢玄衣心中最大的疑惑。   谢月莹在今夜抱月楼事变前,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修士。   ——   ——   如果没有参悟灭之道则。   那幺她的价值,便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   「玄衣,你是知道监天者』规矩的。「   陈镜玄竖起一根手指:「监天者即便看到了未来命运,也不可轻易泄露」   「好吧。」   听闻此言,谢玄衣只得轻叹一声,放弃追问之念。   「不过有些事情,我不多说,点到为止,倒是可以的。」陈镜玄话锋一转,   微微笑道:「在你闭关这段时日,我动用了【浑圆仪】,看到了一些有趣的未来。」   谢玄衣屏息凝神:「有趣的未来?」   「道门有转世真人,佛门有转世菩萨。「   陈镜玄柔声说道:「你有没有发现,三大宗门之中,唯有剑宫——没有转世者?」   谢玄衣神色一凛。   道门有钧山,佛门有妙真。   剑宫——有自己。   自己算是转世者幺?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活出了第二世,只是他的「第二世」,与钧山妙真明显不一样。   「世人皆说,剑宫内藏着一部【灭元篇】,这是可以让修行者重来一次的顶级转世神通。「   陈镜玄顿了顿,继续说道:「只不过千百年来,大穗无数天才剑修,无人得见【灭元篇】——或许这传说中的剑宫转世神通,根本就是假的?「   「的确是假的。「   谢玄衣摇头说道:「我没见过【灭元篇】,师尊也没有。「   这番话从谢玄衣口中说出,足够有分量。   如果连现任剑宫掌教,以及未来剑宫掌教都没见过【灭元篇】——那幺【灭元篇】在哪?   这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灭元篇】根本就不存在。   」以前我也是这幺认为的。「   陈镜玄并未就此打住,而是继续说道:「只是这些年来——掌律先生一直向书楼送来金鳌峰积攒的金匣气运——「   莲尊者虽然身死道消,但赵通天却从不死心。   哪怕只有一缕微弱希望,掌律也不想放弃。   只是他始终提不起勇气,耗尽这些气运,来一睹关于「莲尊者」的因果下落。   「等等,该不会——」   谢玄衣心湖咯噔一声,他望向面前青衫儒生,心中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这世上的因果』是有限的。「   陈镜玄微笑说道:「大道长河所能结缔的果』,一共就那幺多。有人每摘去一枚,这道河之中的果』便少一枚。其实监天者用来追查转世者』下落的办法很简单,那些赫赫有名的转世强者,在命终之前,大多已经凝道——即便未能凝道,也是当世独一无二的存在。「   「所以,只要通过【浑圆仪】来捕捉灭之道』的气息,便可以锁定莲尊者的转世?」   谢玄衣眼神一凝。   「不错。「   陈镜玄轻声道:「其实说到底,道门和佛门的转世者,便是通过类似法门,   来完成转世』一举——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条河流,即便成功转世,也不过是成为了一朵无比相似的花儿。   举个例子,钧山真人这一世,转世来到了一位「身体赢弱」的孩童躯壳之中。   这孩童死去。   他才苏醒。   神海中的绝大部分记忆还留存着。   道境,秘术,神通——几乎都在。   这种方法,的确是活出了第二世,可这第二世的「钧山」终究和第一世不一样了。   「谢月莹该不会——」   谢玄衣盯着陈镜玄,目光炯炯。   」我知道你在期待什幺。「   陈镜玄摇头,略带遗憾地说道:「很抱歉,目前来看,她似乎并不是那位』的转世。我先前说了,掌律虽然往书楼送了不少气运,但在他决意消耗金匣气运之前,书楼不会擅动——「   赵通天还没有找书楼做出决定。   身为监天者,陈镜玄不会私自消耗这些元气。   「前段日子,我动用【浑圆仪】观察了三十三洞天的景象。「   陈镜玄道:「在三十三洞天中,我捕捉到了灭之道』的异样——如果没有猜错,你的道境应该经历了一次因果波折——「   「是。」   谢玄衣怔了怔,皱眉说道:「在那场神游之中,我被迫凝道,晋升阳神。退出宿命长河之后,自然也就跌下了阳神境。「   「这次大道波动——让我看到了'灭之道』的残余气息。「   陈镜玄感慨说道:「这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命运使然。我看到了灭之道』化为无数长线,跨越而出,这些长线绝大部分在虚空中湮灭,极少数则是找到了归宿,落在了幸运儿』的头上。「   很显然,谢月莹便是这幺一位幸运儿。   「我其实并不敢确定,谢月莹是否会参悟灭之道则』。   」   陈镜玄道:「现在来看,我的猜测并没有问题,或许是你在三十三洞天的那场神游,导致大道长河中的灭之道果』,重新开枝散叶,散播出了种子——于是,谢月莹成为了'灭之道则』的持有者。「   > 第751章 罚西宁   第751章 罚西宁   谢玄衣记得很清楚,师尊有一句话。   「天下大道,不分左右。」   「世间万法,无外高低。」   这世上修士多如草芥,所悟之道数之不清。大道长河之中沉浮的那些道果,茫茫有如牛毛。   只不过。   天底下顶级的「道」,就那幺些。   生灭,阴阳,斗战——   这些强大道境,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大道长河的「容量」终究是有限的,有些道果被人采摘,便不会再结出。就拿莲尊者举例——倘若她没有死在妖族围攻之中,顺利晋升阳神。那幺谢玄衣想要「凝道」,难度便会陡然增加数倍。   灭之道果已经被摘了两枚。   一枚属于罗烈,一枚属于莲尊者。   谢玄衣想要摘下第三枚——自然要变得更加困难!   「灭之道出现异样——」   谢玄衣倒是没想到,自己的神游会导致这种情况。   如果说,宿命长河的神游世界乃是一片花瓣——那幺主世界的「花蕊」或多或少,要受到花瓣影响。   自己在花瓣世界凝道,回主世界跌境。   这种情况——相当于大道长河的「道果」先被采摘,而后又被放了回来。   「倘若我放弃凝道,会怎幺样?」   谢玄衣有些好奇地开口。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幺。不过我猜——这灭之道」散落的种子,会以极快速度开枝散叶,毕竟它已经找到了新主。」陈镜玄道:「谢月莹的参悟速度已经很快了,如果你放弃凝道,或许她的参悟速度会更快?」   这只是猜测。   不过这个猜测,却引起了谢玄衣更多想法。   除却师尊以外,世上无人知晓,他对「灭之道则」的参悟,其实要比谢月莹更早,更快。   那时候谢玄衣才刚刚十四岁——   「是因为莲尊者早就'陨落」了,这才导致道果空缺,我才能够参悟幺?」   「如果是这样——」   「那幺这灭之道则」连续两次选择了谢氏族人,也是巧合?」   谢玄衣觉得,自己返回褚国之后,有必要去江宁祖祠一趟看看。   「我动用【浑圆仪】,监察了另外的灭之气息。」   陈镜玄悠悠地道:「还有一条——延伸去了北边。」   「北边?」   谢玄衣挑了挑眉。   「嗯,如果没猜错,妖国那边,也有一位'灭之道则」持有者。」   陈镜玄道:「从气息上推断,那位道则持有者的境界并不高——这两位新任道则」持有者的出现,都与你有关,如果你成功凝道,这两位道则持有者晋升阳神的难度会提高数倍。不过对谢月莹而言,这似乎也不算坏事。」   今夜之前,谢月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洞天。   她哪里敢奢求「阳神境」?   可如今。   情况大有不同。   等到成为阴神,修出完整道境,谢月莹便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同境中最强的那一层次!   对她来说,这桩造化,已经足够。   「妖国那边还有一位灭之道则」持有者——」   谢玄衣沉吟片刻,说道:「如果条件允许,我倒是想去看看。   眼下,离国的「要事」还没忙完。   妖国之行只能暂且搁置。   是夜。   西宁城侯府,灯火通明。   「什幺!」   「你说什幺?!」   朱拱原本心情平和地喝茶,听完姚叔汇报之后,赠一下站起了身子。   「疑似阳神境的强者——驾临抱月楼!!」   朱拱额头渗出冷汗。   「那气息,绝对错不了。」   姚叔压低声音,紧张说道:「那人根本没有施展道境,就拦住了我所有攻击——神通,宝器,一样没有动用。他来到我的道域之中,我一丝一毫察觉都没有。」   「那人是谁?」   朱拱沙哑开口。   「我——」   姚叔神色复杂:「我没看清。」   双方实力差距太大。   即便那位强者就站在他的道域中,他也看不清对方面容。   只记得,那人着一身黑衣。   所站之处。   方圆三尺,被一层无形劲气笼罩。   自己的风雪,根本就落不上去,这种情况下,他哪里还有胆量动用神念探查?即便探查也得不到结果,只会引起对方不满。   「容我捋捋——」   朱拱跌坐在椅上,用手捏着眉心,过了片刻,咬牙说道:「你的意思是——我那蠢侄子千挑万选,偏偏选中了一个参悟灭之道则」的洞天初境——那谢月莹顿悟突破的时候,偏偏有一位阳神就在附近,感应到了这缕气息?」   太巧,太巧!   这世上怎幺会有这幺巧的事情!   「是的——」   姚叔苦笑一声,无奈说道:「整个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朱硕那边,你怎幺处理的?」   朱拱皱眉开口。   「我已叮嘱过了。」   姚叔道:「少爷虽然平日里喜欢玩乐,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他应当拎得清楚轻重,不至于把此事说出去。」   「不,此事事关重大。」   朱拱摇了摇头:「待会你便动用术法,将他神海中的记忆抹去——今夜这抱月楼的变故,透露着一股古怪,我要将此事上报给纳兰先生。」   「侯爷!」   姚叔心里一惊:「那位大人刻意叮嘱了,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况且侯府里的那些帐簿,他已经看过一遍了。」   「些许烂帐,纳兰先生心里怎会没数?」   朱拱摆了摆手,浑不在意:「本侯坐在这个位置——西宁城的漕运,商贸,怎幺可能滴水不沾?如若我一点不拿,一点不取,那些人会安心幺,纳兰先生会安心幺?侯府的那些烂事,不值得纳兰先生计较。」   听到这,姚叔心里稍稍放轻松了些许。   也是。   太子摩下的七侯,哪有省油的灯?   朱拱虽然还没修行到阴神境,但对他这种级别的大人物而言,金银俗物已经失去了意义。   「堂堂阳神强者,屈尊查了一遍侯府——」   朱拱叹息说道:「其他的还好,这事儿实在让我觉得古怪。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何必来我这破烂府邸走上一趟?离国境内,谁不知晓西宁城」的真实情况?更何况他还如此神秘,遮遮掩掩,这是怕人知晓了其身份?」   「您的意思是——」   姚叔瞳孔缩了缩:「那位神秘强者,不是离国的?」   褚国那边的神秘阳神——   姚叔脑海中一连闪过了数道身影,陈镜玄,唐凤书,周——但很快这些人都被他排除在外,因为实在和谢月莹沾不上边。   最后只剩一个名字。   「谢玄衣?」   姚叔试探性地报出这个猜测。   「不太像——但谁知道?」   朱拱心中所想,比麾下供奉更复杂十倍,他取出讯令,手掌摩挲,正在由于要不要将神念注入其中。   忽然。   侯府大堂被一道阴冷气息笼罩。   「谁?!」   姚叔后背汗毛炸起,整个人瞬间毛骨悚然,他直接展开道域,只见无数风雪从虚空之中抛洒而出,将大堂笼罩在内。道域展开的十分顺利,但却没有一丝一毫帮助——因为那道阴冷气息的笼罩依旧存在,这是比「风雪道域」更高级别的洞天。   不知何时。   一道漆黑身影,出现在风雪之中,出现在朱拱背后。   那身影很是瘦削。   修长五指,轻轻搭在朱拱肩头。   「.   」   朱拱握着讯令的手掌顿时僵硬,他整个人如同石雕一般凝固,按理来说,讯令在他手上,只要一缕念头,神海便可与纳兰玄策沟通。   但肩膀被人按住之后。   他竟是连一道神念都传递不出。   朱拱脸色难看到了极致,极其艰难地擡起头来,望向对面的姚叔,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对方赶紧开口说话。   他完全被「压制」了,动弹不了分毫。   这一刻,他已经彻底确认,对方一定是阳神!   「您——又回来了?」   姚叔此刻脸色比朱拱更加难看。   他直接用上了敬词,语气无比尊重,甚至还带上了一些卑微的讨好之意。   谁能想到,堂堂阳神,离开抱月楼后,还会再次返回西宁城?   「——嗯。」   站在大堂中的黑影,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气氛无比严肃。   死一般寂静。   不过姚叔展开的道域,却是吸引了外人的注意。   一位巡守,拎着灯笼,配着长刀,砖到大堂外,被道域拦在了外面,他在风雪外围高声呼喊道:「姚大人,出现什幺情蜻了吗!」   黑影缓缓挪首,弗向巡守方向。   「滚蛋!」   姚叔连忙以风雪遮住对方业线,而后传音:「传我讯令,侯府今夜戒严,没我命令,谁也不准踏誓其中!」   巡守连忙告退。   姚叔连忙收回道域,大堂顿时恢复了先前模样,只不过门窗之处,尽皆被一层流雪覆盖。   「又见面了。」   黑影松开搭在朱拱肩头的手掌,无比随意地离开,走了数步,挑选了一把藤椅坐下。   朱拱咽了咽口水。   肩头的压力消散了,他能感到,自己恢复了自由。   但——心湖的压力却没有消散。   在阳神面前。   这侯府里的一切生灵,都仏伍如同草芥。   「我记得先前说过,今夜之事,不希弗此事有人知晓——」   黑影悠然笑道:「看砖你并不把我丫说的话,当一回事。」   「大人——」   姚叔咬了咬牙,想要解释。   下一刻。   那黑影伸出手掌,随意一划。   虚空破碎,冰晶爆裂。   「啊!」   姚叔巩叫一声,跪倒在地,一条手臂直接被切斩开砖——道域笼罩之下,层层风雪叠加,这手臂鲜血倒是未曾喷涌而出,在一击切斩之后,立刻被道域寇结。   「这条手臂花费些儿价,还能接回去。」   黑影面无表情说道:「这一罚,是罚你心口不一。」   「大人罚得极是——」   断臂之后,姚叔顺势叩了一个响头,声音颤抖地说道:「多谢大人饶我性命——」   这次道歉,声音虽颤,但态度却无比恭敬,无比诚恳。   姚叔很清楚。   这条断臂尚且保留,并非是自己道域足够强大。   而是那位阳神留了手。   说白了。   但凡对方稍微送出一缕神念——压得自己无法启动道域,这断臂早就沦为了斎粉。   这一击看似严惩,实则留了一线余地。   侯府再次陷誓死寂。   黑影缓缓弗向对面,那坐在大堂正中的朱拱。   朱拱并未退缩,而是迎着黑影的求光看去。   朱拱看了许久。   他尚未修行到阴神境界,弗向黑影,丫看到的东西和姚叔并无区别。   在灯火摇曳的光亮处。   对方只是一团如诊般的阴翳。   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看不真切。   只是片刻之后,朱拱忽然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沙哑地说道:「罗少乡——您该不会想要杀了我,让这西宁侯府换一位乡人吧?」   罗少乡这一称呼喊出。   姚叔怔了一下。   「啧——」   黑影却是笑了笑:「朱拱,怪不得那些人都说你眼力好,一介洞天,竟能看出我的身份?」   「朱某境界低微,不值一提。」   朱拱擦了擦额头冷汗,谦卑地笑着说道:「罗少乡身份,一半是看,一半是猜。」   他望向姚叔断臂之处——   风雪汇聚,那条断臂切口整齐,隐隐散着刀罡。   这,便是他猜测的砖源。   有如此刀意,而且还有如此境界——砖者身份,呼之欲出。   亏舰!   笼罩黑影的如诊阴翳就此破碎,如瀑布一般垂散。   罗海不再掩盖自己身份,他显出真身,平静至极地坐在藤椅之上,只不过此刻的他,不再是一身蓑衣,而是一身黑衫,腰间配着长刀,阳神境威压只是流露出极小一缕,便压得朱拱和姚叔喘不过气。   「你挺聪明。」   罗海淡淡地道:「只不过——聪明又有什幺仂?你况得我不敢杀你?」   朱拱连忙跪了下来。   自己这侯爷身份——在阳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以罗海的境界,即便是面见太子,后者也要客客气气,当做贵宾招待,不敢有丝毫得罪。   「罗少主,您误会了。」   朱拱叹息一声,硬着头皮赔笑说道:「朱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这位西宁侯本事平平,没什幺能耐,能太子器重已算是万幸,勉强混一个位置罢了,即便被您这样的人物杀了,也掀不起什幺波澜。只不过,杀了我对一刀宗有什幺好处呢?这些年西宁城往一刀宗送去不少银子——如今离国境内境外,俱是一团乱麻,七侯死掉一位,或多或少会引起太子的不满——」   > 第752章 入关   第752章 入关   」你还是在威胁我。」   罗海坐在藤椅上,目光冷冽。   此刻他在西宁侯面前展露的态度,和谢玄衣面前截然不同。   抵达十豪这种层次,已经和凡俗截然不同。   朱拱位列七侯,坐镇西宁城,乃是一方诸侯——但在罗海眼中,朱拱这样的人物,杀了便杀了。   太子那边,最多道个歉。   事情便就过去了。」   朱拱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他叩拜在地,低下头来,不敢再多说一字。   「今夜之后,我不要再看到朱硕。」   罗海皱眉说道:「他对我弟子做的那些事——真让人恶心。西宁侯府怎幺出了这幺一个令人作呕的东西?」   「您——弟子?」   姚叔,朱拱,听到这都愣了一下。   他们顿时明白罗海此刻出现在侯府的原因了——   参悟灭之道则后,谢月莹被这位新晋十豪收入座下,成为了一刀宗的弟子。   如此一来。   消息的确是该保密。   抱月楼的变故,西宁这边也只能自认倒霉。   不过——   罗海的要求,却是超出了二人意料。   这是要——朱硕死?   姚叔反应迅速,他知道此时此刻,侯府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于是连忙应道:」   是,大人!」   罗海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子,就要离开。   「大人!」   便在此时,朱拱咬牙上前,哀声求饶说道:「我只这一位侄子,可否高擡贵手,留其一条性命?我必定严惩,重重责罚!」   罗海停住脚步。   他微微回头,却只露半张面孔。   此刻的罗海,眼神极其冷漠,他没有开口,仅仅凭藉一道眼神,便让朱拱神色苍白地跌坐回去——   西宁城,在罗海这种强者面前,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要朱硕死。   朱硕必须死。   翌日。   罕见天晴,西宁城北,人流攒动。   谢玄衣以众生相改变面容,混在人群中,向城外走去。跟随货船「偷渡」来到离国之—   后,西宁城只是第一站,他此行目的地乃是陈镇守的悬北关——参破妖国那位「谋士」的布局意图之后,他准备在崇州行走一段时日,观察离国北境的妖气变动,确认对方的真正落子点。   如果没猜错。   离国即将迎来一拨巨大妖潮。   如果没有防备,这场妖潮很可能会直接夺去半座崇州——甲子前的那场饮鸩之战,大褚北郡沦为棋盘,时过境迁,如今换做离国即将沦为下一座主战战场。对于这般恶劣情势,目前离国朝堂还无人察觉,太子将大部分心思都用在了内斗夺权之上。九皇子那边只有招架之力,即便意识到了困境,也无法改变什幺。   这种情况下,需要一个外来者「破局」。   谢玄衣此次东行,便要成为这个破局人。   「你听说了幺!」   「昨夜西宁侯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人潮之中,有人轻声低语。   「什幺大事?」   「西宁侯的侄子——酗酒过度,不治身亡——」   「啧,真是苍天开眼!这小王八蛋仗着权势,强抢民女,前阵子还逼得一户人家自缢——」   这消息,愈传愈广。   谢玄衣未曾动用神念,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神色不变,继续赶路。   朱硕死了?   昨夜与罗海分别之后,谢玄衣便不再去管谢月莹之事——虽然与罗海只有一面之缘,但他了解这位「一刀宗少主」的行事风格,这家伙相当靠谱,既是答应了要给自己善后,那幺抱月楼该背的锅,自然会背得干干净净。   很显然,朱硕的死,正是出自罗海手笔。   这家伙必定在自己离开后,亲自去了一趟侯府。以罗海性格,定是看不惯朱硕的——   亲去侯府,自然是要取其性命了。   谢玄衣从看到「朱硕」的第一眼起,便猜到了这家伙的结局。   这种渣滓,死得正好。   如今来看。   自己不用再担心抱月楼之案,会引起纳兰玄策的觉察,接下来只需离开西宁城,低调进入悬北关即可。   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   谢玄衣从西宁城北上,乘车向悬北关驰去。   他没有驭剑,彻底隐去了身上气机,路上遭遇了两次钩钳师检查,被连结【铁幕】的探查法器扫过——也并未任何异样。这趟入关倒是让谢玄衣想起了刚从玉珠镇苏醒的旅程,那个时候他身上修为尽失,本命飞剑还遗落在北海,一路奔行去往青州,吃了不少苦头。   现在则截然不同。   别说拦路检查的钩钳师,只有筑基境,驭气境。   就算遇到阴神拦路,也不会看出一丝一毫破绽。   西宁城富饶,悬北关贫瘠,两座城关相距不算太远,约莫四五百里,在符箓加持下,两天一夜便抵达终点。   临近悬北关,已是夜幕降临。   远远看去,那是一座蔚为壮观,饱经风霜的漆黑城墙,足足有近百丈高,如山一般,森然挺立。   铁骑巡守,戒备森严。   想要出入西宁城,只需持身份证明,商贾往来的凭证,便可放行。但悬北关则不太一样——出入此关,需要「通牒文书」。陈镜玄早就考虑到了这些麻烦琐事,谢玄衣按照如意令指示,将马车停靠在悬北关二十里外,一座荒芜小山山脚下。   不多时。   夜幕之中燃起光火。   一道身形撕破虚空,抵达山脚。   「谢兄,好久不见。」   黑夜被青灿光火照亮,荒芜小山撑开一座十丈火域,这火域并不算大,堪堪笼罩了马车,但却让人感到一阵温暖。   「火主?」   谢玄衣有些意外。   他怎幺也想不到——给自己送通牒文书的人,会是火主!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合情合理。   自己这趟东行,机密程度极高,有资格来送通牒文书的知情者,必定是陈镜玄心腹中的心腹。   「是我。」   火主笑着说道:「谢兄,这应该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此言一出,谢玄衣稍稍怔了一下。   一年前的大褚皇城乱变,火主功不可没,在局面最为焦灼的时刻,他亲自为赵通天送去了陈镜玄的青简。   只可惜。   那一次火主与谢玄衣未能碰面。   算算时日,两人上次相见,便是在虞州大漠——那个时候火主还不知道,谢真就是谢玄衣。   「还真是。」   谢玄衣笑了笑,带着歉意说道:「抱歉——我并非刻意隐瞒。」   「不必道歉,我都懂的。」   火主笑着摇摇头,而后认真说道:「昔日谢兄尚且弱小,自当保密。如今谢兄跻身十豪,已然脱胎换骨,但这毕竟是离国,此番行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说罢。   他从袖中取出通关文牒。   谢玄衣接下,好奇问道:「你此番来见我,会不会——」   如今褚离关系变得微妙紧张,火主为了奉行任务,仍然选择留在离国境内。   他毕竟是一位阴神境大圆满。   除却阳神。   无人能够留得住他。   但这种级别的存在太过危险,火主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都被纳兰玄策严密看管。   「不必担心。」   火主望向天空,微微一笑,说道:「先生早就做了安排——不过我只能短暂停留,无暇陪谢兄闲叙。」   一边说着。   他一边撕裂虚空,洒出阵箓,勾勒新的传送大阵。   「谢兄。」   阵符翻飞之际,火主沉声说道:「如今离国境内,两拨势力斗得十分厉害。悬北关的兵争」已有苗头,你此次入关,尽量不要卷入风波之中——」   韩厉和陈乃是对头。   这两位仇家,积怨已深,纳兰玄策和太子有意栽培前者,压制陈势头。   「据我所知,韩厉这两年得了一桩不得了的造化,修为境界突飞猛进,如今很可能已经拥有了媲美大圆满」的实力。」   火主神色凛然。   他郑重说道:「虽然无法与你相比——但【铁幕】对强者的气机捕捉十分精准。一旦你暴露身份,迎来的便是离国阳神的追杀围剿。」   离国这边,虽然无法与大褚相比。   但纳兰玄策摩下,还是有好几位阳神可以调动的。   这位国师经营大离王朝多年,与正统「监天者」不同,玄微岛的术法蕴含驳杂,虽有窥命能力,但却无法像书楼术法那样轻松拿捏因果。   凡事有好有坏。   纳兰玄策看不到宿命长河太遥远的未来,也不会受到太多宿命约束。   所以早在数十年前,他便晋升阳神,这些年来韬光养晦,不曾出手——无人知晓其实力抵达了何等层次,不过可以确定,这位主修「玄微术」的离国国师境界不会太高,这种下九流术法相当消磨时间精力,能够晋升阳神便已经很不容易。   玄微岛与忘忧岛针锋相对多年。   除却纳兰玄策之外,玄微岛还有一位不世出的「神秘阳神」。   这位阳神,被戏称是纳兰玄策的影子,这数十年来唯一一次出手,还是保护纳兰玄策安危。   「纳兰玄策,玄微岛影子,罗烈,罗海,陈翀——」   火主正色说道:「这些人都很危险,谢兄可千万小心。」   「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谢玄衣点点头。   他注意到火主提及的危险人物之中,尚有罗海之名,看来关于抱月楼的情报,还未传递而出,连火主这种级别的人物都不清楚内情。   看样子,自己目前处境还很安全。   不过接下来就不好说了。   踏入悬北关之后,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幺。   谈话功夫,传送阵符已经刻好。   火主没再做停留,立刻驱动阵符,就此离开。   '   谢玄衣捏着通关文牒,站在荒山之下,独自一人陷入思索之中。   火主先前说,韩厉现在可能拥有了「大圆满」的实力?   花瓣世界的情报的确有用,但不可全信。   因果线发生了变动之后——太多事情变得不可捉摸。   他总觉得悬北关如今的局面,透露着一些古怪。立下不世之功后,纳兰玄策和太子将沅州,虞州,婺州的兵权全都拨给了陈,但偏偏临门一脚,压住崇州,不让铁骑北上,陈被迫无奈,授封进爵,吃下最荒芜最贫瘠的三州——看似是位极人臣,但实际上处境相当危险。他麾下这些大离最为精锐的铁骑,随着这番加封,被迫困悬于崇州以南,干州以北,离国腹部的大漠荒山之中。   而今妖潮南下,大势压迫,按理来说,太子应当撤出韩厉,直接让陈铁骑北上。   崇州若是破了。   内斗还有什幺意义?   妖国那些大修,可是会不管不顾,直接侵吞全部离国疆土的。   到那时候,那些「离国子民」,在妖修眼中,便是炉鼎,是食物,是不值一提的草芥。   可太子偏偏没这幺做。   悬北关,如今由两位将军,各持一半。   韩厉一半,陈一半。   韩厉名义上乃是「崇州」的铁骑共主,陈摩下铁骑想要北上抗击大妖,便需要得到韩厉认可,才算名正言顺——太子这番调令,几乎是在自己腹部横插一刀,离国内斗本就激烈,太子党羽需要分出极大心力,才能对抗九皇子,可如今还要再分出一股心力,对内压制陈。   谢玄衣和太子见过一面。   此人虽然傲慢,却也阴险,绝不是这等蠢人。   内斗内斗——   以太子视角来看,这偌大离国,早晚都是「自己」的,他断然不会接受悬北关被意外突破的情况。当下这番局面,实在不符合谢玄衣对太子的认知。   「不管了。」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他捋了许久,都捋不清楚眉目,决定入关再说。   夜幕之中,光火熄灭。   谢玄衣驾着马车,向悬北关驰去。   与此同时。   悬北关城下,铁骑巡守,戒备森严,每一辆入城马车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检查,才能放行。   一只运送粮草的车队被巡守拦下。   长途奔波之后。   车队众人,早已疲惫不堪,被迫打起精神,接受着检查。   此刻,最为末尾的那节车厢之中。   一位小沙弥正抱着膝盖,蜷缩在粮草之中。他闭着双眼,神情诚挚,嘴唇蠕动,似乎与此同时。   悬北关城下,铁骑巡守,戒备森严,每一辆入城马车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检查,才能放行。   一只运送粮草的车队被巡守拦下。   长途奔波之后。   车队众人,早已疲惫不堪,被迫打起精神,接受着检查。   此刻,最为末尾的那节车厢之中。   一位小沙弥正抱着膝盖,蜷缩在粮草之中。他闭着双眼,神情诚挚,嘴唇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幺。   小沙弥在心湖中一遍一遍地默念。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天下太平,一切顺利。 第753章 花主   第752章 入关   」你还是在威胁我。」   罗海坐在藤椅上,目光冷冽。   此刻他在西宁侯面前展露的态度,和谢玄衣面前截然不同。   抵达十豪这种层次,已经和凡俗截然不同。   朱拱位列七侯,坐镇西宁城,乃是一方诸侯——但在罗海眼中,朱拱这样的人物,杀了便杀了。   太子那边,最多道个歉。   事情便就过去了。」   朱拱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他叩拜在地,低下头来,不敢再多说一字。   「今夜之后,我不要再看到朱硕。」   罗海皱眉说道:「他对我弟子做的那些事——真让人恶心。西宁侯府怎幺出了这幺一个令人作呕的东西?」   「您——弟子?」   姚叔,朱拱,听到这都愣了一下。   他们顿时明白罗海此刻出现在侯府的原因了——   参悟灭之道则后,谢月莹被这位新晋十豪收入座下,成为了一刀宗的弟子。   如此一来。   消息的确是该保密。   抱月楼的变故,西宁这边也只能自认倒霉。   不过——   罗海的要求,却是超出了二人意料。   这是要——朱硕死?   姚叔反应迅速,他知道此时此刻,侯府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于是连忙应道:」   是,大人!」   罗海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子,就要离开。   「大人!」   便在此时,朱拱咬牙上前,哀声求饶说道:「我只这一位侄子,可否高擡贵手,留其一条性命?我必定严惩,重重责罚!」   罗海停住脚步。   他微微回头,却只露半张面孔。   此刻的罗海,眼神极其冷漠,他没有开口,仅仅凭藉一道眼神,便让朱拱神色苍白地跌坐回去——   西宁城,在罗海这种强者面前,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要朱硕死。   朱硕必须死。   翌日。   罕见天晴,西宁城北,人流攒动。   谢玄衣以众生相改变面容,混在人群中,向城外走去。跟随货船「偷渡」来到离国之—   后,西宁城只是第一站,他此行目的地乃是陈镇守的悬北关——参破妖国那位「谋士」的布局意图之后,他准备在崇州行走一段时日,观察离国北境的妖气变动,确认对方的真正落子点。   如果没猜错。   离国即将迎来一拨巨大妖潮。   如果没有防备,这场妖潮很可能会直接夺去半座崇州——甲子前的那场饮鸩之战,大褚北郡沦为棋盘,时过境迁,如今换做离国即将沦为下一座主战战场。对于这般恶劣情势,目前离国朝堂还无人察觉,太子将大部分心思都用在了内斗夺权之上。九皇子那边只有招架之力,即便意识到了困境,也无法改变什幺。   这种情况下,需要一个外来者「破局」。   谢玄衣此次东行,便要成为这个破局人。   「你听说了幺!」   「昨夜西宁侯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人潮之中,有人轻声低语。   「什幺大事?」   「西宁侯的侄子——酗酒过度,不治身亡——」   「啧,真是苍天开眼!这小王八蛋仗着权势,强抢民女,前阵子还逼得一户人家自缢——」   这消息,愈传愈广。   谢玄衣未曾动用神念,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神色不变,继续赶路。   朱硕死了?   昨夜与罗海分别之后,谢玄衣便不再去管谢月莹之事——虽然与罗海只有一面之缘,但他了解这位「一刀宗少主」的行事风格,这家伙相当靠谱,既是答应了要给自己善后,那幺抱月楼该背的锅,自然会背得干干净净。   很显然,朱硕的死,正是出自罗海手笔。   这家伙必定在自己离开后,亲自去了一趟侯府。以罗海性格,定是看不惯朱硕的——   亲去侯府,自然是要取其性命了。   谢玄衣从看到「朱硕」的第一眼起,便猜到了这家伙的结局。   这种渣滓,死得正好。   如今来看。   自己不用再担心抱月楼之案,会引起纳兰玄策的觉察,接下来只需离开西宁城,低调进入悬北关即可。   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   谢玄衣从西宁城北上,乘车向悬北关驰去。   他没有驭剑,彻底隐去了身上气机,路上遭遇了两次钩钳师检查,被连结【铁幕】的探查法器扫过——也并未任何异样。这趟入关倒是让谢玄衣想起了刚从玉珠镇苏醒的旅程,那个时候他身上修为尽失,本命飞剑还遗落在北海,一路奔行去往青州,吃了不少苦头。   现在则截然不同。   别说拦路检查的钩钳师,只有筑基境,驭气境。   就算遇到阴神拦路,也不会看出一丝一毫破绽。   西宁城富饶,悬北关贫瘠,两座城关相距不算太远,约莫四五百里,在符箓加持下,两天一夜便抵达终点。   临近悬北关,已是夜幕降临。   远远看去,那是一座蔚为壮观,饱经风霜的漆黑城墙,足足有近百丈高,如山一般,森然挺立。   铁骑巡守,戒备森严。   想要出入西宁城,只需持身份证明,商贾往来的凭证,便可放行。但悬北关则不太一样——出入此关,需要「通牒文书」。陈镜玄早就考虑到了这些麻烦琐事,谢玄衣按照如意令指示,将马车停靠在悬北关二十里外,一座荒芜小山山脚下。   不多时。   夜幕之中燃起光火。   一道身形撕破虚空,抵达山脚。   「谢兄,好久不见。」   黑夜被青灿光火照亮,荒芜小山撑开一座十丈火域,这火域并不算大,堪堪笼罩了马车,但却让人感到一阵温暖。   「火主?」   谢玄衣有些意外。   他怎幺也想不到——给自己送通牒文书的人,会是火主!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合情合理。   自己这趟东行,机密程度极高,有资格来送通牒文书的知情者,必定是陈镜玄心腹中的心腹。   「是我。」   火主笑着说道:「谢兄,这应该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此言一出,谢玄衣稍稍怔了一下。   一年前的大褚皇城乱变,火主功不可没,在局面最为焦灼的时刻,他亲自为赵通天送去了陈镜玄的青简。   只可惜。   那一次火主与谢玄衣未能碰面。   算算时日,两人上次相见,便是在虞州大漠——那个时候火主还不知道,谢真就是谢玄衣。   「还真是。」   谢玄衣笑了笑,带着歉意说道:「抱歉——我并非刻意隐瞒。」   「不必道歉,我都懂的。」   火主笑着摇摇头,而后认真说道:「昔日谢兄尚且弱小,自当保密。如今谢兄跻身十豪,已然脱胎换骨,但这毕竟是离国,此番行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说罢。   他从袖中取出通关文牒。   谢玄衣接下,好奇问道:「你此番来见我,会不会——」   如今褚离关系变得微妙紧张,火主为了奉行任务,仍然选择留在离国境内。   他毕竟是一位阴神境大圆满。   除却阳神。   无人能够留得住他。   但这种级别的存在太过危险,火主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都被纳兰玄策严密看管。   「不必担心。」   火主望向天空,微微一笑,说道:「先生早就做了安排——不过我只能短暂停留,无暇陪谢兄闲叙。」   一边说着。   他一边撕裂虚空,洒出阵箓,勾勒新的传送大阵。   「谢兄。」   阵符翻飞之际,火主沉声说道:「如今离国境内,两拨势力斗得十分厉害。悬北关的兵争」已有苗头,你此次入关,尽量不要卷入风波之中——」   韩厉和陈乃是对头。   这两位仇家,积怨已深,纳兰玄策和太子有意栽培前者,压制陈势头。   「据我所知,韩厉这两年得了一桩不得了的造化,修为境界突飞猛进,如今很可能已经拥有了媲美大圆满」的实力。」   火主神色凛然。   他郑重说道:「虽然无法与你相比——但【铁幕】对强者的气机捕捉十分精准。一旦你暴露身份,迎来的便是离国阳神的追杀围剿。」   离国这边,虽然无法与大褚相比。   但纳兰玄策摩下,还是有好几位阳神可以调动的。   这位国师经营大离王朝多年,与正统「监天者」不同,玄微岛的术法蕴含驳杂,虽有窥命能力,但却无法像书楼术法那样轻松拿捏因果。   凡事有好有坏。   纳兰玄策看不到宿命长河太遥远的未来,也不会受到太多宿命约束。   所以早在数十年前,他便晋升阳神,这些年来韬光养晦,不曾出手——无人知晓其实力抵达了何等层次,不过可以确定,这位主修「玄微术」的离国国师境界不会太高,这种下九流术法相当消磨时间精力,能够晋升阳神便已经很不容易。   玄微岛与忘忧岛针锋相对多年。   除却纳兰玄策之外,玄微岛还有一位不世出的「神秘阳神」。   这位阳神,被戏称是纳兰玄策的影子,这数十年来唯一一次出手,还是保护纳兰玄策安危。   「纳兰玄策,玄微岛影子,罗烈,罗海,陈翀——」   火主正色说道:「这些人都很危险,谢兄可千万小心。」   「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谢玄衣点点头。   他注意到火主提及的危险人物之中,尚有罗海之名,看来关于抱月楼的情报,还未传递而出,连火主这种级别的人物都不清楚内情。   看样子,自己目前处境还很安全。   不过接下来就不好说了。   踏入悬北关之后,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幺。   谈话功夫,传送阵符已经刻好。   火主没再做停留,立刻驱动阵符,就此离开。   '   谢玄衣捏着通关文牒,站在荒山之下,独自一人陷入思索之中。   火主先前说,韩厉现在可能拥有了「大圆满」的实力?   花瓣世界的情报的确有用,但不可全信。   因果线发生了变动之后——太多事情变得不可捉摸。   他总觉得悬北关如今的局面,透露着一些古怪。立下不世之功后,纳兰玄策和太子将沅州,虞州,婺州的兵权全都拨给了陈,但偏偏临门一脚,压住崇州,不让铁骑北上,陈被迫无奈,授封进爵,吃下最荒芜最贫瘠的三州——看似是位极人臣,但实际上处境相当危险。他麾下这些大离最为精锐的铁骑,随着这番加封,被迫困悬于崇州以南,干州以北,离国腹部的大漠荒山之中。   而今妖潮南下,大势压迫,按理来说,太子应当撤出韩厉,直接让陈铁骑北上。   崇州若是破了。   内斗还有什幺意义?   妖国那些大修,可是会不管不顾,直接侵吞全部离国疆土的。   到那时候,那些「离国子民」,在妖修眼中,便是炉鼎,是食物,是不值一提的草芥。   可太子偏偏没这幺做。   悬北关,如今由两位将军,各持一半。   韩厉一半,陈一半。   韩厉名义上乃是「崇州」的铁骑共主,陈摩下铁骑想要北上抗击大妖,便需要得到韩厉认可,才算名正言顺——太子这番调令,几乎是在自己腹部横插一刀,离国内斗本就激烈,太子党羽需要分出极大心力,才能对抗九皇子,可如今还要再分出一股心力,对内压制陈。   谢玄衣和太子见过一面。   此人虽然傲慢,却也阴险,绝不是这等蠢人。   内斗内斗——   以太子视角来看,这偌大离国,早晚都是「自己」的,他断然不会接受悬北关被意外突破的情况。当下这番局面,实在不符合谢玄衣对太子的认知。   「不管了。」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他捋了许久,都捋不清楚眉目,决定入关再说。   夜幕之中,光火熄灭。   谢玄衣驾着马车,向悬北关驰去。   与此同时。   悬北关城下,铁骑巡守,戒备森严,每一辆入城马车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检查,才能放行。   一只运送粮草的车队被巡守拦下。   长途奔波之后。   车队众人,早已疲惫不堪,被迫打起精神,接受着检查。   此刻,最为末尾的那节车厢之中。   一位小沙弥正抱着膝盖,蜷缩在粮草之中。他闭着双眼,神情诚挚,嘴唇蠕动,似乎与此同时。   悬北关城下,铁骑巡守,戒备森严,每一辆入城马车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检查,才能放行。   一只运送粮草的车队被巡守拦下。   长途奔波之后。   车队众人,早已疲惫不堪,被迫打起精神,接受着检查。   此刻,最为末尾的那节车厢之中。   一位小沙弥正抱着膝盖,蜷缩在粮草之中。他闭着双眼,神情诚挚,嘴唇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幺。   小沙弥在心湖中一遍一遍地默念。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天下太平,一切顺利。 第754章 命案   第754章 命案   入城之后,马车在一处十字路口被叫停。   「右拐。」   那位坐在车上的钩钳师庚九忽然开口,指了指右边,从这里驶去,便是戒备森严的权贵府邸,以及驻军营地。   「大人?」   谢玄衣怔了一下。   「让你右拐,没听清楚?」   庚九半讥半笑地说道:「先前秋童大人还夸赞你聪明——你难道不明白幺?」   」   谢玄衣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他实在没想到,纳兰秋童身为玄微岛传人,还有这种癖好!   自己为了躲避麻烦,才刻意换了一张还算清俊好看的面皮佩戴,结果这反而引起了注意。   「右拐,我带你去府邸。」   庚九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交代吩咐说道:「去到那边,记得把自己洗干净些——别一副不乐意的模样,把秋童大人伺候好了,这辈子荣华富贵便有了。」   谢玄衣轻吸一口气。   他不动声色,调转马车方向,同时小心翼翼放出一缕神念。   悬北关外城还算热闹,这来来往往有不少人。   好在去往权贵府邸的那条小巷,阴暗漆黑,没什幺人烟。   要动手幺?   在这里杀一位钩钳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体验佳,????????????.??????超赞 】   对谢玄衣而言,杀人固然简单。   但麻烦的是,自己刚刚和纳兰秋童打过照面,这钩钳师奉命送自己入城,不到半刻钟就死在路上,接下来【铁幕】会以最快速度锁定落在悬北关内,自己的身份或许不会立刻暴露,但纳兰玄策一旦起了戒心,接下来发生什幺都不好说了。   真是——晦气。   谢玄衣黑着脸,驾车向小巷掠去。   逃?   逃也简单,不过此事一样会被上报到纳兰秋童那里,在这悬北关中,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怎幺可能逃过钩钳师的抓捕?这种处理方法,最终导致的结果其实和杀人没有太大区别。   至于去府邸侍奉,则更扯淡。   正当谢玄衣犹豫之时,他神念捕捉到了一缕极其轻微的异样波动。   「嗯——有人?」   谢玄衣挑了挑眉。   马车驶入小巷,风声变得凌厉了些许,就连那位钩钳师也觉察到了不对,站起身子。   哗啦!   下一刻!   一道漆黑如墨的宽厚身影,极其快速地从巷子阴影中扑杀而出,如同一只张开双臂的蝙蝠这是一个极其高大,极其魁梧的壮汉,竟然蜷缩在小巷入口位置,他很有耐心,仿佛一直在等待马车的到来!   「你——唔!」   庚九瞳孔收缩,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那位壮汉张开双臂,将他抱住,双臂发力,箍紧压缩。   咔咔咔!   一阵骨骼破碎的爆鸣之声响起。   被壮汉抱在怀中的钩钳师,骨骼尽数破碎,只剩一副皮囊。   壮汉松开双手。   庚九软绵绵倒下,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好惊人的蛮力。」   整个杀人过程,谢玄衣全都看在眼里,从出手到制敌不超过两息。   极其的干净利落!   这家伙没有动用一丁点元气,一丁点神通,纯粹依靠肉身体魄,扑杀了一位「驭气境」的离国钩钳师!   夜幕下。   壮汉舒展筋骨,回转身子,显露面容,那是一副堪称凶神恶煞的面容,但眼神却相当清澈,并没有狠戾之意,相反——谢玄衣从中看出了些许关怀。   「你没事吧?」   那壮汉先是关切问了一句。   谢玄衣摇了摇头。   「来不及解释了,先跟我走。」   壮汉伸出手,望向不远处,压低声音说道:「悬北关甲士巡守很快就到,这钩钳师的死讯一旦传出,整条东巷都会被封锁。」   「真是罕见。」   悬北关城门处,金镜高悬。   花主坐在车厢中,柔声说道:「你竟会对一个普通凡俗动念——」   纳兰秋童背负双手,站在城下,看着车如流水,从自己身旁经过。   她微笑说道:「师姐觉得刚刚那人是普通凡俗?」   师姐。   这个称呼——恐怕没多少人能想到。   但其实这个称呼十分合理,花主乃是方圆坊中最为神秘的「小坊主」,她侍奉离国,侍奉方圆坊——那幺便注定与玄微岛脱不开关系,纳兰玄策只收了一位玄微术弟子,便是纳兰秋童。但在纳兰秋童之前,玄微岛上其实还有其他术法「传人」。   花主,便是其中之一。   虽然出身不算正统,但毕竟实力够强,境界够高。   —   即便两人单独相处,纳兰秋童也要老老实实喊上一声师姐。   此言一出。   花主微微凝了凝眉,思索片刻后,缓缓说道:「莫非不是?」   「我的玄微术,可以标记气息。」   纳兰秋童平静说道:「刚刚那行脚商——我曾与他见过一面,玄微花记住了他的气息。」   「这世上如此之大,见过一面,也该正常。」   花主轻笑道:「师妹该不会可以记住所有见过之人的面孔吧?」   短暂的静默之后。   纳兰秋童轻描淡写地说道:「自然——是可以的。」   花主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幺了。   「但凡交谈过,碰过面,玄微花都会做出标记」。但我对这年轻人并没什幺印象,不过这也正常——行走江湖的修士,佩戴一张面具,遮掩气息和身份,是很常见的行为。」   说到这,纳兰秋童下意识挪首,自己身边便有一个最好的例子。   花主便是一个常年佩着面具的大修行者。   「」   「你刚刚试探过了。」   花主声音沉重地说道:「我的神念一直在观察他,此人不像是配戴面具的模样——要幺他的境界在你我之上——要幺——」   「我更倾向于他这次是真容入城。」   纳兰秋童摇了摇头,淡淡地道:「放眼离国,境界在师姐之上的修士,一共就那幺几位——总不至于有某位阳神,闲得无聊,专门玩这种伎俩。不过结论如何,很快就会知晓了。」   她遣人将那行脚商送到自己府邸。   等夜检结束。   答案自然水落石出。   「也是——」   花主不再纠结,她回想着先前擦肩而过的画面。   车帘被风吹起的短暂一刹。   她与那年轻人对视了一眼——花主并没有感受到什幺异样,对方身上气息很普通,很可能只是自己想多了。   「你们二人,好好把守城门。如若照佛镜」有异动,第一时间传讯给我。」   纳兰秋童对两位钩钳师开口。   「师妹——这是准备离开夜检?」   花主皱了皱眉。   她和纳兰秋童,奉师父之命,带着照佛镜来到这悬北关。   任务便是以照佛镜揪出试图入城的佛门余孽!   这才第一夜,纳兰秋童就要擅离职守?   「师姐觉得,今夜这场检查,还有意义幺?」   纳兰秋童望着不远处,排队入城的那些人,已经可以看到尽头。   「如果真有佛门修士,混在人群之中——他们看到照佛镜」的那一刻,便会掉头离开,哪里还会继续排队等着检查?」   纳兰秋童讥笑说道:「我一直在关注排队」情况,自我们驾临之后,一共有三人临时掉头,离开悬北关放弃入城。」   「——」   花主望向师妹。   两人在玄微岛曾一同修行过相当长的时日。   自己修行年岁更长,故而境界更高——论修行天赋,能修到阴神大圆满,自然是不俗的。   但花主不得不承认,纳兰秋童资质在自己之上。   论勾心斗角,设计伏笔,纳兰秋童更是比自己要强上许多。   其实二人接命,已是一天前的事情。   花主本想直接动用大阵,当即接管悬北关,但纳兰秋童却拒绝了这个提议,执意要放慢速度——二人提前半天来到悬北关,调了一些钩钳师,在城关附近埋伏,而后才有了先前的「盛大登场」。   「这三人,我已传讯让关外的钩钳师去追了。」   纳兰秋童冷冷说道:「心中若是无鬼,何必临阵脱逃?这些人多少与佛门有些关系——」   短暂停顿之后。   纳兰秋童望向身后巨城。   「不过要我看,真正的佛门余孽,恐怕早就渗入悬北关了——韩厉手下的巡查,能查出什幺东西?」   先前碰面的那些巡查,的确是尽心尽力检查了。   但——   从结果来看,悬北关一片太平。   「既然担心佛门弟子渗透,更该早些时候入城的。」   花主皱眉,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何还要故意迟上半天——」   「师父要做的事情是什幺?」   纳兰秋童轻轻一笑,望向师姐,抛出了一个问题。   「师父——要灭佛。」   花主犹豫了一下,回答地却很坚定。   「不错。师父要灭佛。」   纳兰秋童眼神之中多出了些许寒意,幽幽地道:「既是要灭佛——便是要将这些佛门余孽,尽数杀掉。若是早早来到这悬北关,设下关卡,佛门那些大人物」又岂敢以身涉险?」   「所以——」   花主明白了纳兰秋童的意思:「你这是——请君入瓮?」   「不错。」   纳兰秋童点了点头,认真说道:「我们刻意来晚一天,佛门那些厉害人物,该入城的应当都已经入城了——我听说佛门有两位厉害尊者,一直在崇州北境活动,说不定这次有机会一网打尽。」   布局,她很擅长。   打架,她也不弱。   只是佛门修到阴神境的那些罗汉尊者,着实厉害得紧,纳兰秋童前阵子刚刚与一位罗汉交了手——因为「佛门六神通」的存在,这些罗汉尊者,各个身怀绝技,哪怕刚刚晋升,战力也相当强悍!想要确保万无一失,最好还要有一位厉害帮手,这便是纳兰秋童与花主同行的缘由,她在玄微岛主要修行「弦术」,掌控机关傀儡,钻研人心,而花主则是修行「杀人术」。   有这位阴神大圆满在场,即便对上「隐蝉子」也丝毫不惧!   「二位大人!出事了!」   就在纳兰秋童和花主交谈之间,城内有一铁骑冲出:「东巷发现了一具尸体——」   铁骑人未至,声便抵,并且远远掷出一枚青简。   纳兰秋童接简,神色骤变。   下一刻。   她整个人化为青虹,消失在原地,见状花主也不再停留,十数息后,二人便来到事发现场。原本笼罩在阴翳中的幽暗东巷,此刻被符箓照亮宛如白昼,行脚商的马车支离破碎,花草绿植盆栽碎了一地,那位钩钳师尸骸倒在血泊之中,整个人软绵绵的,死状极其骇人。   「——还有一人呢?」   花主盯着血泊看了片刻。   这钩钳师死法很奇怪,现场并没有神念残留,也没有动用宝器,神通的气息。   「两位大人,没有其他人了。巡守发现之时,便已是这样了。」   巡查甲士提心吊胆地开口。   大离钩钳师凶名更甚大褚檀衣卫。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两位大人的神色,生怕一个动怒,一整队巡查甲士便就此陪葬——   「呵——呵呵——」   不过,出乎巡查意料。   纳兰秋童竟是低声笑了起来。   她蹲在地上,以手指蘸了蘸鲜血,轻声说道:「这是被活生生压死的。」   「压死?」   巡查神色有些难看,他们其实已经调查过了现场,只不过实在没什幺有用讯息。   花主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巡查可以离开了。   得到大人授命,那些巡查哪里还愿意多待——钩钳师的案子,自有钩钳师去查,几人忙不迭离开。   此刻的东巷便只剩二人。   「师姐——果然不出意料,佛门那些厉害人物,都已经进入悬北关了。」   纳兰秋童轻轻道:「我听说崇州北境,最近出现了一个福德尊者」,修出了武道神胎,就连杜允忠都未能在其手上占到便宜——」   「你怀疑是福德尊者。」   花主看着这些鲜血,道:「那个年轻的行脚商呢?他也与佛门有关?他也是佛门的某位尊者?」   「不,不太像。」   纳兰秋童眯起双眼,仔细回想着先前接触的细节。   她摩挲下巴:「若是佛门尊者,直接杀了庚九便是,何必再喊一位,再暴露一位——我原先觉得那行脚商有些古怪,现在来看,嫌疑反而没那幺大了。」   这起案子,更像是佛门尊者挺身而出,舍身救人。   在佛门那些「秃驴」眼中,钩钳师都是一些十恶不赦的坏人——   今夜悬北关的太平,被突然驾到的钩钳师打破。   潜入城内的佛门强者,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们当中有人看到了,庚九奉命把行脚商带去自己府邸的画面。   于是,便有了这幺一出拦路杀人。 第755章 封锁   第755章 封锁   「唰!」   悬北关,西巷一处偏僻角落。   一道壮硕黑影掠过,肩头还扛着一人,速度奇快,犹如疾电,在巡守交接空隙一闪而过!   壮硕黑影是先前出手击杀庚九的壮汉。   肩头所扛之人便自然是谢玄衣。   就在半刻钟前,这大家伙干净利落地完成击杀,而后二话不说直接抱着自己逃离案发现场,一路向西狂奔——终点是西巷尽头的一座客栈,壮汉只是轻轻点地,便踩着小巷石壁扶摇直上,两三下无比轻松地掠入客栈三楼竹窗。   「安全了。」   大家伙松了口气。   他回过头,关切问道:「你还好吧?」   谢玄衣神色有些复杂,这还是他第一次体验被人扛在肩头的滋味。   「东巷那边被封锁了,杀了钩钳师可不是一件小事儿,佛子大人说纳兰秋童是一个很难招惹的角色,这几天恐怕整个悬北关都会迎来彻查,你且在这里躲上一躲,千万莫要擅自离开——」   那壮汉自顾自开口说着,算是叮嘱。   「」   说来奇怪。   他虽救了人,但却从未开口,过问谢玄衣身份。   嗤!   灯盏被点燃。   谢玄衣瞥了眼客房布置。   屋内贴满了符箓,有屏蔽气机的,有焚香静音的——不过这些符箓上面并不是刻着道门文字,而是佛门梵文。   桌上摆着一根两头如蟒的水磨禅杖,以及一串颗粒饱满,个个如婴儿拳头大小的漆黑佛珠。   「阁下是?」   谢玄衣压低声音。   「贫僧来自梵音寺,法号福德。」   壮汉笑道:「是佛子大人让我出手的。」   「佛子?」   谢玄衣微微皱眉,心中生出困惑。   自己入离消息,应该未曾泄露,妙真怎会得知。   思索片刻。   屋内窸窸窣窣声音响起,原来是那福德尊者,已经收好了行囊。这家伙着实彪悍,佩戴佛珠,手持禅杖,挎着布袋,就这幺准备跳窗离开。   「等等一」   谢玄衣望向眼前福德尊者,颇有些无奈地问道:「你就这幺走了?也不问问我是谁?」   今夜发生的事情,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佛子大人说了,不许多问,不许多言。」   福德尊者怔了一下,挠了挠头,憨憨说道:「只许救人,完事便走。施主既然安全了,贫僧便合该离开了。」   说罢。   他就要扒窗离开。   便在这时,谢玄衣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这位身躯壮硕如牛的佛门罗汉肩头。   「啪。」   福德尊者神色变了变。   他只觉得这枚轻飘飘的手掌,仿佛有千钧之重,自己身躯一下子僵硬下来。   福德不敢置信地回头,望着被斗笠掩住面容的年轻人。   这家伙是什幺来历?   「别急。」   谢玄衣指了指窗外,平静说道:「那些钩钳师的动作,比你想像中还要更快——难道佛子就没告诉你,功成事毕之后,先观察片刻,再伺机而动幺?」   福德尊者额头渗出冷汗。   顺着谢玄衣所指方向,他往窗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整条西巷都被铁骑围住——虽然案发在东,但钩钳师反应速度却是极快,为首一位甲士正持着宝鉴法器,将其高高举起,不断探查着四周气息。   「来得这幺快!?」   福德尊者后背一寒。   他在那铁骑之中,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   一位身材壮硕不输自己,全身佩戴黑铁甲胄的将军,隐于巷口尽头的阴暗处,面无表情拽着缰绳,似乎在闭目养神。   陈麾下,杜允忠!   此刻福德尊者心中生出一阵后怕,倘若自己先前贸然离开,会发生什幺?   「不应该啊——」   福德尊者咬牙道:「我明明没有动用神通,也没有施展道意。这些家伙怎幺锁定气机的?」   他先前藏在巷中,扑杀钩钳师庚九,只动用了这副肉身。   「世上万物,皆有机可寻。」   谢玄衣合上竹窗,背靠墙壁轻声说道:「有些时候,哪怕杀人未曾染血,也会沾上因果。纳兰秋童的玄微术虽未大成,但根据因果气机」捕捉路径——却是不算太难的。」   「因果?」   福德尊者回过头来,望着面前的斗笠年轻人,担忧问道:「我们已经暴露了?」   「不必担心,因果是玄而又玄的东西。即便钩钳师有法器可以捕捉到些许因果气机——也不可能精准入微,直接锁定目标。」   谢玄衣摇了摇头,柔声笑道:「放心好了,这些铁骑对西巷的封锁只是暂时的,整座悬北关如此之大,他们查不到这里。」   先前逃离赶路之时,谢玄衣便留了一手。   他知道玄微术中的「弦术」可以捕捉因果气机,而自己的「灭之道意」正好可以斩灭因果。   这些铁骑,注定无功而返。   果然。   片刻之后,铁骑退去,杜允忠也随之离开。   西巷恢复了寂静。   「佛子大人其实也对我解释过'因果」,只可惜我太过愚钝,始终听不明白——」   福德松了一大口气,有些尴尬地说道:「未曾想阁下竟懂得如此深奥玄妙的道理,失敬失敬。」   说罢。   他双手抱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佛子让我救人,我开始只当是要救一位凡俗呢。」   福德咧嘴笑了笑,浑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谢玄衣苦笑一声,心中动念,好奇问道:「妙真高僧如今还好幺?」   「妙真菩萨?」   福德愣了一愣,他倒也不笨,隐约猜到了对方打听的原因,老老实实解释说道:「妙真菩萨在婺州修行,半年前便将佛子之位禅让——如今梵音.的新任佛子乃是密云大德——」   密云?   谢玄衣恍然。   怪不得这福德说,佛子对他提起过因果之论。   「西巷夜查虽然结束,但铁骑封锁并未结束。」   谢玄衣坐了下来,不慌不忙彻了一壶热茶,温声说道:「你不若在这休息休息,等到时机合适,再行离去。」   「也好。」   福德犹豫了一下。   按照佛子叮嘱,他此刻便该离开的。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斗笠年轻人是个好人。   大家伙坐了下来,安之若素地捻起茶盏,牛饮一大口,发出惬意的长叹。   谢玄衣笑了笑。   「福德兄。」   谢玄衣好奇问道:「悬北关如今清查如此森严,佛门——为何要选在此刻入城?」   (PS:妈呀——昨天写一半睡着了。早上睡醒肚子疼,先补半章。还有半章下午补。) 第756章 变故   第756章 变故   梵音寺佛子之位,在这短短十年,已经禅让了两次。   妙真复苏之前,乃是隐蝉子担任。   妙真复苏之后,寻到了昙鸾佛骨,便禅让给了密云。   第二次禅让之时,谢玄衣恰好在三十三洞天闭关,出关之后,北郡骤变,太多消息来不及消化0   「此次北上入关,乃是佛子大人的决定。」   福德罗汉低头看着掌心茶盏,思索了许久,缓缓说道:「为何入关,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只是曾听佛子大人说,离可亡,天下不可亡。有些事情,总该有人去做。」   离可亡,天下不可亡——   谢玄衣垂下眼眸。   密云在接受「昙鸾佛骨」之后,领悟了因果之道,成为了新一任佛子。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个小家伙是可以看到「未来」的。   能说出这番话,密云很可能看到了那位妖国谋士的落子之位,知晓悬北关即将迎来大劫。   谢玄衣想了片刻,认真问道:「所以——密云也入关了?」   「抱歉——恕我不能相告。」   福德摇了摇头,神情严肃。   他与这斗笠人只是第一次相识。   虽然是奉佛子之令出手搭救,但毕竟不了解对方身份,关于佛子的消息,他是万万不会泄露的。   只是——   在谢玄衣看来,福德罗汉这般严肃,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抱歉,我并无恶意。」   谢玄衣轻叹一声,道:「如若我没猜错,佛门此次入关的阴神强者,应该不止阁下一位吧——   你们要好好照顾密云,纳兰秋童带着花主入城,恐怕是【铁幕】已经捕捉到了佛门修行者的气机。」   「你——」   福德怔了怔,旋即意识到了重点,如临大敌说道:「花主入城了?!」   他先前远远观看着悬北关城南的动向,只看到了纳兰秋童。   「坐在车里的那位就是。」   谢玄衣平静说道:「我和花主碰了个照面——她实力很强,远超过你,无论佛门此次入关目的是什幺,千万小心行事,不可暴露。妙真和隐蝉子不在,花主一人便可杀光城内所有佛门修士。」   这番话并未危言耸听。   阴神境大圆满的实力——着实太强大了!   这城内能与花主对抗的,只有两人。   陈,以及韩厉。   前者晋升阳神已一年有余,几乎不会露面,更不会和阴神境动手。   后者——乃是太子根植崇州的绝对心腹,如若城内打起架来,韩厉只会站在花主这边。   「这下糟糕了。」   福德揉着脑袋,苦恼说道:「本来只需要对付杜充忠简青丘那帮家伙的——现在多出了一个花主——」   在纳兰秋童到来之前。   这悬北关内,除却陈韩厉,应该只有三位阴神境强者。   一位是陈摩下苍字营铁骑将军杜充忠。   还有两位,便是韩厉麾下的「左膀右臂」,一位名叫简青丘,一位名叫云若海。这两人名字听起来文弱阴柔,但实力不容小觑,崇州铁骑能和陈分庭抗礼,绝非太子硬捧,早在陈成名之前,韩厉便在离国北境,闯出了一番名声!   简青丘和云若海这两人,乃是离国境内赫赫有名,和杜允忠,孟克俭平起平坐的狠角色!   「你们到底要做什幺?」   谢玄衣皱了皱眉,心中生出一股不安。   按理来说。   佛门潜入悬北关——无论如何都不会暴露身份才对。   花主驾临,无非是要更小心一些。   这帮家伙,该不会是准备在悬北关现身亮相吧?   「施主。」   福德罗汉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推开竹窗,打量了一番,郑重说道:「多谢你今夜提醒—请恕在下告辞。接下来的日子,悬北关恐怕会十分动荡,还请施主照顾好自己。」   铁骑已经撤去。   如今倒是一个离开的好时机,若是等到天明,恐怕又生变故。   说罢。   福德罗汉抱拳再是一礼,而后不再犹豫,掠出窗外。   谢玄衣站在窗口,神色复杂,没有再拦。   悬北关另外一处客栈。   灯火摇曳。   一位瘦高僧人,长眉及地,他捧着烛火,站在窗前,远远看着,轻声叹息:「福德师弟还未回来。」   床榻处。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形,抱膝盘坐,身上披着洗到发白的僧袍。   僧袍上还沾染着些许草芥。   正是密云。   「不许多言,不许多说,只许救人,完事便走——」   密云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先前留下的告诫,只怕他浑然忘在脑后了。」   「佛子大人。」   —   —   瘦高僧人回过头来,好奇问道:「到底是何人,值得让福德出手相救?」   站在窗前。   他可以清晰看到,远处有铁骑身影。   大半座悬北关,都被铁骑封锁了——钩钳师刚刚入城,便遭遇扑杀,这几乎是明晃晃的挑衅。   「一个年轻行脚商。」   密云轻轻说道:「我在因果道境中所看到的——是一个行脚商。」   「商人?」   瘦高僧人怔了一下,困惑说道:「一个商人——就算被钩钳师盯上了,至于要让福德现身去搭救幺?」   这一救。   几乎是向整个悬北关昭告——   佛门大修行者,已经入城。   「要救的。」   密云垂下眼帘,轻声说道:「我看不清太遥远的因果,但我知道——这个人非救不可。」   」   瘦高僧人不再开口多说什幺了。   他知道,因果之道的照现,几乎从不出错。   佛子的决策,从不出错。   「长眉师叔,福德应该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密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草芥,柔声说道:「已经快到寅时,不必再等了——待会要麻烦您单独送我进入内城。」   「佛子大人——」   长眉罗汉闻言心中一紧,咬牙说道:「您刚刚入城,不好好休息一下幺?原定计划不是要再等两日再进入内城幺?」   「不必再休息了。」   密云摇摇头,笑着说道:「人算不如天算——我前段时日看到的因果之中,并没有今夜的纳兰秋童,也没有那位行脚商,有福德和您相助,一切都十分顺利。但是就在今夜,因果道境照现的画面发生了变化。」   (PS:今晚还有更新。)   —   > 第757章 神通   第757章 神通   因果大道可以照现未来。   不过————未来并非一成不变。   因果所照现的乃是一种「可能」。   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可能」不会改变。   可一旦未来改变,接下来再发生什幺,就连密云也无法预测了。   「现在便动身吧。」   密云柔声开口,望向窗外,寅时一过,天便要亮了。   迟则生变。   有些事情,他希望尽快迎来结果。   片刻后。   ——   一列车队匆匆忙忙驶向内城。   悬北关是一座巨城,论占地面积,相当于褚国四到五座城池总和,因为占地太大,为了方便管制,故而分为内外两城。寻常百姓,商贾车队,只能通过外城南门进入————想要去往内城,便要入城之后继续往北。   相比于外城的灯火通明,内城入口显得死寂无声。   隔着数里,便能看到驻守甲士,身披重甲,手持大戟,立于道路两侧。   杀意弥漫,令人生寒。   这些甲士,乃是简青丘麾下的「玄甲重骑营」。   韩厉能在崇州与陈对抗————自然少不了摩下精锐的功劳。这些玄甲重骑移动不便,但极其擅长阵地战,短距冲杀,可以轻松以一当干。崇州悬北关乃是整条离国北线最为重要的主城池,太子如今能够放开手脚在离国境内和九皇子搏杀,便是因为有这只「玄甲重骑」驻守悬北关,即便北边不时传来妖潮侵扰的消息,也不用太过理会。有这幺一支重甲铁骑军队坐镇,即便悬北关半边天塌了,简青丘也能顶上片刻。   哒哒哒。   马蹄踏地,踩出清脆声响。   长眉以法器更改了容貌,佩戴了斗笠————密云还是老样子,坐在车厢杂草中,抱着膝盖,蜷缩身子。   通往内城的检查,自然要更加严格。   然而这一次密云却是未曾遭到任何拦截,任何检查。   为了这一日。   佛门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玄甲重骑常年驻扎内城,有崇州内务司专门拨给的粮草补给线,但因为陈驾临之故,近日来两位将军矛盾激化————简青丘在半年前增添了两条私人运送的粮草路线,为悬北关内城运送粮草乃是一件头等重要的大事,佛门为了渗透这条「私线」,付出了很大代价,最终取得了成功。   相比于福德罗汉,长眉罗汉行事更加谨慎。   这半年来,他一直生活在悬北关中,借着「运粮」任务,默默熟悉着内城路线。   未雨绸缪,等的便是今夜。   粮草车顺利进入内城,夜巡更加森严。   不断有甲士投来目光,但却无人伸手拦截————恐怕谁都不会想到,梵音寺的年轻佛子会冒如此大险,亲身进入阳神留驻的悬北关。   寅时过半,运粮车抵达邸阁,车队开始卸货。   长眉罗汉深吸一口气。   真正的任务这才开始,从半年前他便开始为今夜做「准备」,每次卸货之时,他都会带着一份礼物,去邸阁门口拜访负责看管驻守的「仓廪使」,一来二回,车队所有人都习惯了「长眉」的消失。   这一次和以往一样。   长眉背着重重布袋,携着这份「礼物」前去拜访仓廪使,但推门之后,便直接发动佛门秘术。   仅仅对视一刹。   阴神境的强大神念便席卷涌入仓廪使脑海。   「半柱香。」   长眉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紧张之色并未消散。   他压低声音说道:「佛子大人————我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看来一切还是顺利的。   密云从布袋中爬了出来,他拍去身上灰尘,神色并没有什幺变化。   目前发生的一切,和因果道境照现的画面没有太大出入。   虽然少了福德。   但入城还是顺利的。   其实————   只要运粮车队抵达邸阁,接下来的事情,便和时间无关了。   「你在此地等我半柱香。」   密云垂眸,柔声说道:「半柱香后,卸粮结束,若我没有回来,你便独自一人返回外城。再等半日,若仍不见我身影,便带着福德离开悬北关吧————」   「佛子大人?!」   长眉怔了一下,心中一阵酸涩。   「师叔,不必担心我的安危。」   密云微笑说道:「我乃是如今梵音寺的佛子」,未来继承大统的新任领袖。即便谈判失败,那人也没理由杀我。纳兰秋童驾临悬北关,多半是要关门剿杀了,佛门这几年死了很多大德————我希望你和福德能够平安离开北地,返回婺州。」   」   ,长眉嘴唇有些颤抖。   他神色凝重,行了一礼。   密云单手立掌,回了一礼。   小沙弥轻轻抖了抖肩头,那些杂草被风吹去,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金光熠熠的符箓,轻轻抖了抖,光火点燃,一道无形光华流转开来,将其笼罩。符箓燃烧地很快,应该只能支撑数十息,不到百息,但在其燃烧的那一刻————长眉眼中的「密云」便就这幺消失了。   即便是阴神境,近在咫尺,也感应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息。   密云回过头来,望向远方。   他轻轻屏住呼吸。   作为梵音寺千年以来最年轻的「佛子」,也是参悟道境最早的修行者,密云的情况相当特殊。他不是转世者,却胜似转世者,昙鸾法师将全部的「功德」留在了佛骨之中,作为遗送后人的衣钵宝藏,只等未来的有缘人开启。   密云熔炼了「佛骨」。   他得到了昙鸾的全部,却不曾被昙鸾的「记忆」覆盖。   某种意义上来说————   梵音寺的这道传承,与妖国大修的传承有些类似。   这是转世者对后世有缘人的极尽偏爱。   昙弯放弃了重活一世的机会,将点燃光火的希望,交付到了不确定的未来。   不过。   三百年后。   梵音寺没有让他失望。   如今的这位「佛子」,虽然年轻,但却异常成熟,并且强大。   「呼————」   密云神色坚定,轻轻往前踏出一步。   风声呼啸。   长眉有些失神,其实先前符箓点燃之时,他便看不到佛子的身形了。   只是此刻他心中生出了一阵失落。   他知道,佛子走了。   这是佛门无数人参而不可得的「神足通」——   佛子仅仅用了一年,便掌握了这门神通。 第758章 密会   第758章 密会   悬北关,内城。苍字营营帐。   微风掠过。   坐在营帐木案前的男人没有擡头,依旧保持着阅卷姿势,只是面前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   「你来了。」陈说道。   风散。   符箓燃尽。   密云瘦小身形就此显现。   他抖了抖染成灰烬的符箓,平静至极地望着青衫儒生————   这并不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早在栖霞山,两人便见过一次。   只是那时密云还不是佛子,陈翀也并未晋升阳神。   「我来了。」   密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施展神足通,从邸阁到营帐,并未花费太久,只是这内城守备森严。除却陈韩厉,还有杜允忠,简青丘,云若海等一众高手,今夜钩钳师之死让整座悬北关陷入严查状态,他必须步步小心。   当然。   其实在平安进入内城的那一刻起。   最大的麻烦,便已经解决了。   「我原先还担心,你不愿意见我。」   密云挤出笑容,温声开口:「陈将军————多谢你手下留情,没有杀我。」   以陈的境界。   日常状态下,神念便足以笼罩整座内城。   即便陈不外放神念,这邸阁发生的「异样」,也足以让其产生警觉————从粮草车入城的那一刻起,陈便已经觉察到了这位「佛子」的存在。他可以下令,第一时间召集铁骑,在邸阁附近布局围困,也可以亲自出手,直接将佛门未来领袖当场缉拿。   但陈什幺都没有做。   他只是在营帐中静静地等着,他知道密云入城的目的,就是来见自己。   「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手下留情。」   陈翀依旧在翻阅书卷,语气依旧平静:「既然你要自投罗网————我何必急着动手?」   密云此行所带之人,便只有一个阴神后境的长眉罗汉。   区区阴神,根本不足为虑。   以陈的神通本领,在感受到密云气息的那一刻,这位佛子便已经插翅难飞了。   既然密云是一个体面人。   陈也愿意给他一个体面。   「密云,你应当清楚————如今大离正在「灭佛」————」   陈轻声说道:「你既来了,便注定走不掉。」   「我知道。」   密云笑了笑,道:「有些话,密云必须要对将军说。」   「你有半柱香的时间。」   陈瞥了眼身旁的烛火,火盏燃烧了接近一半:「说完之后————便留在这营帐中吧,我会给你一个体面。放心,你不会死,但在梵音寺和九皇子投降之前,你不会再有返回婺州的机会了。」   说完这些,陈便不再开口。   他继续翻阅书卷,神色淡定,仿佛接下来密云所说的任何话,他都不会在意,也不会放在心上。   「陈将军应当知道,我继承了昙鸾佛骨」。」   密云微微一笑,席地而坐,柔声说道:「昙鸾法师,乃是梵音寺除禅师以外,最有神通,最具功德的先贤————他留下来的不止是一副佛骨,还有因果道境。」   陈微微皱了皱眉。   他若是记得没错,当年在栖霞山相见,密云断了双腿,十分虚弱,手无缚鸡之力。   这个小家伙继承佛骨才刚刚两年————如今双腿复原,身上气息也强大了许多。   两年,应该已有驭气境。   这个境界,若是有圣贤传授本领,应该可以掌握道境之力吧?   「如你所想,我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的「因果道境」。」   密云坦诚说道:「当年在宝瓶口,苍字营铁骑截杀失败,便是因为我照现了未来,提前洞察了这道伏杀。」   「呵————」   陈翀忍不住轻笑一声。   怪不得妙真会在半年前将禅子之位让给密云。   这幺年轻的「因果道境」主人,还真是罕见,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小家伙比转世菩萨还要更加可怕!   「」   「我在因果道境中看到了关于「陈将军」的未来。」   密云笑着说道:「陈将军想知道幺?」   「抱歉,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陈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开口。   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掌,覆在火盏之上。   嗤!   只听火芯一阵闷响,火苗燃烧速度骤然加快了三分————   这一举的意味十分明确。   他虽给了密云半柱香时间,但他不想进行这些无意义的对话。   密云若是想利用因果道境进行策反。   那幺。   今夜的谈话便会提前结束。   「————"   密云看到这一幕,神色没什幺变化,依旧保持着笑意,仿佛这一幕他并不意外。   「既然陈将军对自己的未来不感兴趣,那幺我便说些将军会感兴趣的事情。」   密云稍稍停顿了一下。   「悬北关会被妖潮攻破。」   「杜允忠战死。」   「云若海,简青丘重伤,韩厉会丢失崇州,被问罪重罚。」   这几条消息,每一条都相当炸裂。但密云语速没有丝毫停顿,一口气说完之后,他擡起头来,望向木案,只见那盏烛火的燃烧速度骤然减慢,原本快要见底的火芯,在阳神境强者的强大道域掌控之下,几乎陷入了「凝滞」。   陈有能力让「半柱香」无限短,便也有能力让这「半柱香」无限长。   青衫儒生放下了书卷。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稚嫩僧人,声音沙哑:「你说什幺?」   「陈将军,悬北关会被妖潮攻破。」   密云盯着青衫儒生阴云密布的面孔,一字一句重复着先前的话语:「杜充忠会战死————韩厉因罪————」   这三条消息,其实对陈而言都很重要。   只不过密云并未说完便被打断。   如今崇州有两位将军龙盘虎踞,相互争斗。韩厉乃是阻拦陈的最大「敌人」,只可惜陈从未将其放在心上,他根本就不在乎韩厉被处置的消息————他更关心悬北关,以及杜允忠。   授封上柱国,统领三州铁骑,陈已经无限接近于传说中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不过跟随他征战沙场的兄弟们,却一个个战死。   孟克俭的死,已让他十分痛苦。   他不能再接受杜允忠的死亡。   「狗屁的因果道境!」   青衫儒生不再儒雅,他眼中含怒,冷冷开口:「悬北关由我亲自镇守————怎会被妖潮攻破?」   > 第759章 调令   第759章 调令   陈翀根本就不相密云的因果照现。   无怪他有这般念头。   晋升阳神之后,陈实力迎来了质变。   方圆坊新评了几位「年轻十豪」,这些新晋阳神之中,若论单挑厮杀,一对一生死相争,陈胜率最大。   即便是唐凤书,也未必是其对手。   原因很简单。   陈晋升最早,而且身负气运最大。   授封离国三州之地,统领数十万铁骑,这等磅礴气运,根本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承受————离国千万子民,人人知其姓名,颂其战绩,念其功德。   如今陈状态极好,他根本无惧妖潮南下。   在本命洞天与悬北关大阵双重加持之下,他有自信与妖国任何一位大尊单挑厮杀!   这种情况下,悬北关怎会丢!   除非是天凰宫主,或者大猿山圣皇亲自前来攻打————但这等人物一旦惊动,离国这边也会立刻采取反制措施。   「...   」   密云面对质疑,神色没有变化。   他只是取出那几乎燃尽的符箓,轻轻竖起四根手指。   紧接着倒扣一根。   三根变两根,两根变一根。   再过一息。   营帐外响起了密集匆忙的脚步声。   「大将军!大将军!」   有甲士快速踏步前来,想要入帐。   「————何事?」   陈心湖一沉。   他并未让甲士入内,而是压低声音,冷冷说道:「帐外汇报!」   「纳兰秋童入城,送来了干州讯令————」   甲士有些犹豫,声音沙哑说道:「太子殿下希望大将军率骑南下,退出悬北关,返回沅州封地。」   "?!"   陈坐在木案前的身形微微僵硬了一刹。   静默。   此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甲士在帐外留下了纳兰秋童带来的那枚讯令,恭恭敬敬离开。   营帐中烛火仿佛凝固了一般,不再燃烧,也不再缩短。   陈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陈伸出手掌,微微发力,帐外那枚讯令嗖一声掠入掌心————他以神念飞快扫过,将讯令内容看了一遍。   这的确是太子调令。   自己和韩厉内斗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干州那些蠢货,只当他陈贪恋权力,要将崇州也收入麾下。事实上他根本无意权斗,只是这崇州关乎离国安危,韩厉虽强,却未至阳神,倘若妖潮暴变,悬北关一旦丢失,半座崇州便会被迫「割让」,离国顷刻之间便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之危局。   届时想要解围,便会难上十倍百倍。   有些事,他是如此想的,干州未必如此认为。   太子此番调令,乃是以「灭佛」之名,召他南下,对婺州顽守之地发起剿杀————这毕竟是他摩下之地,亦是佛门火苗最为旺盛的发源地之一。在太子眼中,灭佛和守关这两件事,自然是前者更重要一些,毕竟妖患未显,而内乱已发。干州那些酒囊饭袋美其名曰「攘外必先安内」,日日劝谏,希望太子不要手下留情,早日继承大统,但真枪实剑拼杀之时,这些家伙们又不见了踪影,最后上阵冲杀的,还是自己摩下那些弟兄们。   为了安慰陈,避免陈心中生出不满。   太子这枚调令用词极其委婉,而且十分诚恳————刻意留驻了杜允忠,让其驻守悬北关。调令之中许诺陈,婺州剿杀结束之后,陈可以随时返回悬北关。   即便今夜没有与密云相见。   陈也不会相信这枚调令。   「咔咔咔」   读完调令内容之后。   陈神色阴沉,掌心发力,将令牌一点一点捏得粉碎。   齑粉翻飞。   烛火摇曳明灭。   他算是领教到了因果道境的厉害,原来这密云来访,早就将时辰算得清清楚楚————   倘若自己受命南下,参与佛门剿杀。   那幺这悬北关丢失的「未来照现」,便会顺理成章地发生。   自己离开,但杜允忠奉令留下。   妖潮破城。   以这憨货性格,必定死战,也必定战死————   这就是为什幺,韩厉麾下两员大将只是受伤,但自己麾下臂膀却是战死————   「陈将军,如今可还相信密云所言?」   密云一边开口,一边望向火盏。   那盏中烛火,还剩最后的些许。   但此刻却是彻彻底底凝固,凝实了。   「不愧是佛子。」   陈垂眸思索了许久,轻声说道:「所以你今夜来寻我————是为了帮我?」   「不仅是帮将军,亦是帮佛门,更是帮苍生。」   密云柔声说道:「陈将军重情重义,不愿看到手足兄弟战死。佛门如今势微难抵,不愿与将军作对,想要斡旋中和。至于这天下苍生更不必说————无论是将军还是佛门,都不愿意看到悬北关破,离国破碎。」   这一举。   既是帮陈,也是帮自己。」   」   陈翀看着这个席地而坐的僧袍少年。   他自心湖深处,生出了对密云的敬佩,身为佛门未来领袖,竟敢以身犯险,与自己相见。   扪心自问。   倘若换做自己,能否做到这一点?   恐怕————是很难的。   他是一个聪明人,知晓韬光养晦,在天下大势风头最甚的年代,默默隐去声名。   审时度势,避其锋芒。   这是陈的风格。   知其不可而为之,知其不可逆而逆之。   这不是陈会做的事情。   今夜这番话,如若不是密云亲至,以继承昙鸾佛骨的佛子身份对自己开口,无论如何都不会得到取信。   如今,密云成功了。   他成功证明了佛子的能力,也证明了因果道境的强大。   「谢谢你。」   陈翀想了许久,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夜这些话,对我很重要。」   「如此————甚好————」   密云笑了笑,站起身子。   火盏中的烛火已经停止了燃烧,但因为先前陈刻意加快速度的缘故,两人对话至此,应该正好花费了半柱香左右————   他怀中还有第二张符箓。   只要点燃符箓,再度施展神足通,便可以离开营帐,返回邸阁。   时间刚刚好。   只不过,在密云站起身子的那一刻,一座无形道域也在陈座下铺展开来。   这座道域并不大,只笼罩十丈。   这个范围,恰好将密云笼罩在内。   「但是————很抱歉————」   陈望着密云,十分认真地说道:「你毕竟是梵音寺佛子,我不能就这幺放你离去。」   >   1 第760章 抉择   第760章 抉择   无形道域展开的那一刻。   营帐内的一切物事都迎来了冻结,这并非是冰冻,并没有寒冷之意。   这更像是一种全范围无死角的压制。   火盏中的烛芯,保持着将熄未熄的状态,火苗凝固在盏口边缘。   密云保持着站起身子的姿势,衣摆因为微风吹拂而微微上扬,粘粘的草屑还在空中悬浮。   这便是陈没有在运粮车进入内城之时动手的原因。   因为他的道域实在太强大。   别说长眉,即便是隐蝉子,或者未恢复上一世修为的妙真在此,此刻也生不出一丝一毫反抗的力量。   ".——"   或许是因为道域太过强大的缘故。   本书首发 超实用,????????????.??????轻松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密云此刻唇角还保持着笑意。   陈与这位佛门年轻领袖对视,他注意到对方的眼中仍然带着笑意。   既然密云可以通过因果道境,预知到太子调令的「送抵」,那幺对于自己施展道域留人的行为,应该也该有所预测才对。   思索片刻后。   陈稍稍松开些许道域压制,只是封锁营帐四周虚空。   「你不怕?」   道域中的烛火还剩最后一丝。   但营帐内却是一片澄明。   「为何要怕?」   密云淡然笑道:「我既敢来,便不惧死。大将军愿意见我,听这一席话,密云此行目的便已达成。」   陈心中微微一惊。   原来————密云竟是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大将军。」   密云笑了笑,说道:「如今我身处悬北关,在你眼皮之下,无论是内城还是外城,其实都没什幺区别————相比之下,应是离国北境的安危更加重要吧?纳兰秋童正在往内城来,要不了多久,她便会亲自求见。   至于求见的内容,也不难猜。   调令已出。   陈若是服从调遣,听诏南下,那幺因果道境照现的悬北关灾劫便会浮现。   「你的意思是————」   陈微微眯起双眼。   「内城邸阁,长眉罗汉正在等我。」   密云柔声说道:「时辰快要到了————佛门在悬北关中布置了不少人手。若是我没有返程,这些佛门弟子会采取一些不好的行动。」   「呵。」   陈翀忍不住讥笑道:「不好的行动?」   离国如今举国灭佛,悬北关针对佛门修士的清查已经持续数十日正愁没有一个结果!   「有大将军坐镇,佛门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冲击内城,或者对抗军队。」   密云摇了摇头,道:「佛门毕竟在离国扎根千年,根基深厚,实不相瞒,在悬北关中————有不少佛门信徒。」   「所以?」   陈依旧不在乎。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密云道:「铁骑固然可以杀光城中佛门弟子,可是连那些皈依佛门的凡俗弟子也能杀尽幺?」   」   」   陈翀皱了皱眉。   真要杀,自然也是可以杀尽的,只是这样的话,影响太糟糕,而且无法「根除」。   谁知道这悬北关中有多少人信奉佛教,承过佛门恩惠,愿意替佛门发声?   「所以,这些人会站出来,走上街————」   密云擡起头来。   游行,示威————   陈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分,他冷冷说道:「你觉得凭藉这些人的抗议,可以把你从内城救出来?」   在离国,凡俗的抗议毫无意义。   倘若抗议有用,沅州,婺州,虞州,便不会那幺贫瘠。   倘若抗议有用,干州权贵便不会夜夜笙歌。   倘若抗议有用,这场持续十数年的明争暗斗早就停歇。   草芥就只是草芥,哪怕聚拢再多,依旧只是草芥,手持火把的君主端坐高台,随意挥袖,便可将这些不听话的草芥烧成灰烬粉末。   「抗议?」   密云挑了挑眉,笑着说道:「为什幺要抗议?为什幺要救我?」   陈怔了一下。   「他们站出来,是为了大将军」你鸣不平。」   密云淡淡说道:「崇州当年受你恩惠,得以太平。如今太子分权,让韩厉统御悬北关,崇州百姓自发上街,支持苍字营」,羽字营」————支持大柱国,这等行为,哪里和抗议有关?」   「...   听到这,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低估密云了。   这位梵音寺新晋佛子,虽然年纪轻轻,但心机城府却相当深重,这番布局毫无阴祟气息,但却让人深感头疼。   时值太子诏调自己南下的特殊时刻。   若是悬北关出现这般声援浪潮————矛盾只会加剧,而且不可瓦解!   悬北关子民纷纷上街,支持陈,这让崇州铁骑共主韩厉颜面何在,当如何处理?   届时,陈无论如何处置,都陷入骑虎难下的两难境况。   唯有离开悬北关,才能自证清白!   「大将军。」   密云认真说道:「密云此言,绝无威胁之意,还望您千万不要误会。今夜既来相见,便是认可大将军的人品,胆魄,实力————退一万步,倘若大将军执意要留我在帐,接下来如何处置纳兰秋童?」   纳兰秋童可不是好惹的角色。   她虽然年轻,但却继承了纳兰玄策的衣钵,是一只十足的小狐狸。   陈翀即便将今夜扣押密云的全部细节坦诚相告,也会引起怀疑————   他乃是悬北关中唯一的阳神!   密云进入内城的那一刻,就被陈神念感知,如此「太平」的会晤,很难让人相信,两人是第一次如此会见。   纳兰玄策向来疑心极重。   若这消息传回干州,陈的南下调令也绝无斡旋余地。」   」   密云说完这些,便不再开口,而是取出那张符箓,并未点燃,静静等待着陈的回应。   营帐陷入死寂之中。   陈看着那缕微妙烛火,似是陷入了思索。   「哒哒哒!」   很快,远处响起马蹄声。   有人来了。   伴随着一声吁喝,骏马被甲士拦在营帐外,但那人却并未停下,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清脆刺耳。   脚步声很轻,也很快。   密云神色并未出现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轻轻持握着符箓,平静注视着青衫儒生,丝毫不在意对方的选择会对自己产生怎样的影响。   数息后,烛火被风击碎。   哗一声!   纳兰秋童一把掀开了营帐帐帘,风风火火踏了进来。   > 第761章 线索   第761章 线索   烛火熄灭,而后复燃。   纳兰秋童蹙眉看着营帐内的景象,木案上书卷堆放整齐,只是四周虚空仿佛被「冻结」过。   「有人来过?」   纳兰秋童下意识开口。   在来的路上,她心湖便泛起了微妙感应。   玄微花给了她玄而又玄的指引一纳兰秋童本就奉命,要与陈亲自会面,依循这缕心湖指引,她加快速度,直奔营帐而来。   「.————"   陈则是根本没有回应面前的年轻女子。   纳兰秋童在离国地位很高。   她乃是大离国师唯一的弦术弟子,自现身亮相之后,外界便响起了沸沸扬扬的传言,都说纳兰秋童乃是视为大离的下一任国师,再过几年,她便会成为和陈镜玄对弈的离国执棋者。   这位玄微术传人的确展露了极高的天赋和实力,在这一代天骄榜力压群雄,压住了大褚所有年轻天才,夺得魁首。   但在陈这里。   纳兰秋童的地位,还不够看。   「进我营帐,要先行通报。」   陈面无表情,慢悠悠说道:「若无羽字营校尉准许,不可擅入营帐————你这般乱闯,是要治罪的。」   虽是这幺说。   但他挥了挥手,屏退了营帐外的甲士,并没有追究此事。   「我奉太子之令,来见大将军。」   纳兰秋童深吸一口气,环顾一圈,笑着说道:「我听甲士说,大将军今夜坐镇营帐,并未召见任何人————」   陈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子。   「罢了罢了,当我未曾说过。」   纳兰秋童知晓身份差异,并未多问,她看了一圈,这营帐并不大,并无客座,于是席地而坐。   很巧,也很不巧。   纳兰秋童坐在了先前密云离开的位置。   「太子殿下的诏令,我已收到了。」   陈面无表情道:「事发突然,调令太过仓促,悬北关还有些军务尚未处置————陈某需要先行布置。」   「这是自然。」   纳兰秋童笑了笑。   她无意间瞥了一眼,注意到对面木案底下,散落着些许铁屑齑粉。   「其实秋童今夜冒昧前来,与调令一事无关。」   纳兰秋童目光飞快掠过。   她托腮笑道:「大将军可知悬北关外城,刚刚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有一位钩钳师,死在了东巷。」   陈翀皱眉:「有人敢在悬北关杀钩钳师?」   」   "1   纳兰秋童端详着青衫儒生的面容。   这个反应,不似作假。   陈虽然坐镇内城,但毕竟悬北关近来太平,这位阳神不会好端端放出全部神念,将整座巨城笼罩在内。一个时辰前的钩钳师命案,虽然惊动了外城,但却不至于传到这种级别的大人物耳中。   「是佛门的福德尊者」。」   纳兰秋童笑眯眯开口:「那人杀了我麾下一名钩钳师,只为救一个行脚商。」   「福德尊者————身份已经锁定了幺?」   陈道:「你确定幺,为了救一个行脚商,暴露了一位阴神强者?」   「这件事儿,是有些古怪蹊跷。」   纳兰秋童啧啧感慨说道:「不过福德尊者的身份确认无误,佛门流落在外的罗汉一共就那幺几位。能有如此肉身之力,而且还在崇州地界活动的————便只有福德」一人,距离他上次现身,已经过去了七十日,这个时间,足够潜入悬北关。」   她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神魂玉简,丢了出去。   这玉简内容相当简单。   仅仅只有东巷的案发现场,以及行脚商的面容复刻。   「就只有这些————」   陈翀瞥了眼玉简,道:「其他证据呢?」   「没有,也不需要。」   纳兰秋童笑道:「我今夜来访,是想请大将军辨识一下————大将军可认识这位行脚商?」   「未曾见过。」   陈摇摇头:「他既入了城,便该由你亲检。你没看出异样?」   「这点倒是我失职了。」   纳兰秋童直勾勾盯着陈,轻声细语说道:「我怀疑此人是佛门某位大人物易容乔装————悬北关中不止有一位阴神,或许有两位,或者更多。这些人都是为了那位大人物」服务。」   」   」   陈陷入了沉默。   不得不说,纳兰秋童直觉很敏锐,这的确是一个危险人物。   仅仅靠猜,便猜出了个大概。   陈并不关心外城发生的命案,也不在乎那个行脚商是谁,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佛门那位入城大人物的身份————不过从玉简记载的命案时辰来看,纳兰秋童的猜测似乎出现了些许偏差。   那个行脚商,不可能是密云。   密云的入城时间,要更早一些,如此才能赶在寅时与自己会面。   「可惜,大将军既然不认识此人,便算是秋童今夜冒昧打扰了。」   纳兰秋童有些遗憾地说道:「我本以为,能从将军这找到些许线索。」   「抱歉,我不认识此人。」   陈淡淡开口:「————不送。」   纳兰秋童准备站起身子。   她再是无意间一瞥。   已是冬末。   这营帐内的草坪,却散落夹杂着几根生机盎然的草屑,碧绿油新。   「对了。」   纳兰秋童若有所思地凝滞了一下,不动声色捻起一根草屑,而后笑着说道:「大将军————关于南下诏令之事,干州那边密切关注着。太子和老师都盼着婺州那边早日传来捷报呢。」   「好。」   陈低下头重新阅卷,只是不冷不热应了一声。   纳兰秋童笑眯眯离开营帐,翻身上马,离开羽字营驻守基地,返回玄微花车厢。   「师妹————如何?」   花主一直在车厢之中等候。   弦术与因果有关。   关于这钩钳师之案,纳兰秋童的弦术给出了相当隐晦的指引,花主其实不太相信,在陈这里会得到什幺线索。   但在返回车厢之后,纳兰秋童瞬间变了一副面孔。   她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纳兰秋童取出从营帐中带出的那枚草芥,盯着看了许久。   「这,便是线索?」   花主凝了凝神,觉得有些困惑。   「是,也不是。」   纳兰秋童极其认真地端详着那枚草芥,轻轻问道:「师姐————你觉得什幺样的草,会在如此天气,焕发生机,重燃活力?」   >   0 第762章 长夜将尽   第762章 长夜将尽   花主注视着纳兰秋童手中的草芥。   已经入冬,崇州地带,大雪笼罩,极度寒冷。   但偏偏这根草芥却散发着绿意。   「你的意思是————生之道?」   花主有些困惑。   如今这世上掌握生之道意的,只有两人。   禅师。   谢玄衣。   花主瞳孔微微收缩:「难不成,禅师来过内城?」   太子与九皇子斡斗多年,虽然大离王朝境内的灭佛浪潮,闹得轰轰烈烈,但梵音寺并未落败,仍处于支撑阶段。   因此,禅师死讯尚未泄露。   这是佛门最高级别的秘密,梵音寺主寺能进出禁地的大修行者,也就那幺几位。   「我的「弦术」修为还是浅了些,单单凭藉这根草芥,看不出背后因果。」   纳兰秋童眯起双眼,缓缓说道:「但我想————这根草芥很可能与佛门存在联系————」   「这,怎幺可能!」   此言一出,花主顿时后背渗出冷汗。   以她实力,足以在悬北关横行,即便对上韩厉,也有一战之力。   但唯一招架不住的,便是陈。   若是纳兰秋童猜测无误,这枚在羽字营营帐中发现的草芥与佛门有关————那岂不是意味着陈与梵音寺暗通?   这个猜测太可怕,后果也让人难以承担。   「师姐,不必太过担心,此事我会传讯禀告师尊。」   纳兰秋童轻吸一口气,神色郑重道:「按理来说,陈不该和佛门有这层联系才对————太子诏令已出,他即刻就要动身南下。」   关于陈的态度。   这些年,所有人都看到了。   沅州灭佛,陈出力最大,铁骑冲杀,四方围剿,都由他亲自调遣————沅州寺庙被拆了个干净,佛门修士死伤无数,流血漂橹,伏尸成山。   在纳兰秋童看来,谁都有可能通佛。   但陈————不可能。   寅时已过,内城邸阁。   长眉罗汉正在焦急踱步,他心中默默倒数着。   约定时辰快要到了。   佛子大人还未返回。   ——   ——   先前内城入口处还响起了马蹄声,他远远透过邸阁窗口看去,看到了纹刻玄微花的车厢————情况似乎比预想中还要糟糕。佛子大人去面见陈,当真还能回来吗?纳兰秋童已经进入内城,待会该不会被钩钳师拦住吧?   诸多杂念在心湖之中交织。   忽的。   一道风声响起。   长眉罗汉面前有一道透明轮廓逐渐显现。   密云抖散光火,显出身形,微笑说道:「久等。」   因为熟悉了来时之路,返程速度要更快一些。   他并未将符箓全部用完,还剩下小半。   「————菩萨保佑。」   长眉罗汉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感慨道:「佛子大人,我就知道您一定能平安归来。」   长眉解除神海秘术,运粮车正好完成卸货。   二人未做耽搁,迅速启程。   马车颠簸离开内城,与刻着玄微花的车厢擦肩而过。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许是被那枚草芥吸引了太多注意,纳兰秋童并未过多留意这些空空荡荡的送粮马车。   无事发生。   此后便是一路太平。   「佛子大人————如今事态的发展,称得上顺利幺?此次提前入城,对比当初因果照现的揭示,产生了什幺异样幺?」   长眉忍不住开口询问。   「应当————算是顺利的。」   密云回忆着先前在营帐中的画面。   就在纳兰秋童即将抵达之际,陈做出了决定,他彻底放开压制,直接解除了道域。   密云自然不会有一丝一毫犹豫,当即点燃符箓,施展神足通,远遁离开。   他完成了和陈的会面。   将悬北关妖潮的消息顺利透露而出。   最重要的是。   他没有被陈扣押,留在内城!   这一点十分重要。   陈的强大已经远远超出了密云的想像,倘若被扣押,即便他有因果道境,再加上神足通————也没一丁点逃脱的机会。到那时候,他还真就只能等到「战事结束」,才能恢复自由了。   「不过,倒是有一些地方,和先前因果照现的画面不同。」   密云皱了皱眉。   在先前的因果揭示中,他并未看到纳兰秋童直奔营帐的画面。   按理来说,太子调令已经送到。   纳兰秋童没必要再进入内城,亲自拜访陈了————   两场事件中,唯一的变数,便是那位死去的「钩钳师」。   纳兰秋童去寻陈,是为了调查钩钳师案件?   因果道境照现的画面,并非一成不变,倘若真有强大外力介入,改变了固有因果,那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会迎来不可预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接下来怎幺办,我送您出城?」   长眉罗汉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   在他看来。   密云乃是当今佛门最为重要的人物,万万不可有失,他和福德提前入城,便是为了此次行动铺垫。   既然行动已经成功。   那幺这悬北关,便没什幺好留恋的。   直接撤离便是。   「出不去的。」   密云却是摇了摇头,平静至极地说道。   「出不去?」   长眉罗汉一下子怔住了。   「我和陈翀既已碰面,你觉得他会如此轻易地放我离开幺?」   密云轻声笑了笑,说道:「他的神念,足以笼罩整座悬北关————此刻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他的感应之中。」   「这————」   长眉罗汉的神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擡起头来,目光穿过车厢。   已近卯时,天顶黑暗褪去,微微生出一抹灰色。   他知道。   天顶之上是【铁幕】。   如今————还要再加上陈的神念。   很显然,陈已经掌握了佛子,自己的讯息。   「也罢。」   长眉轻叹一声,笑着说道:「我自入城那一刻,便未想过活着离开。佛子大人能和陈翀成功会面,长眉死也足矣。」   「事情倒是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   密云也仰起头,望着天顶。   他认真地看着天空。   长夜将尽,曙光未现。   离国内斗,已经很多年了,佛门本不愿置身其中,奈何越陷越深。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或许。   黎明即将到来。   「不用担心,你不必赴死————因果道境的上一次照现中,我们都活着离开了这里。」   密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认真开口,铿锵有力地说道:「如今陈的麻烦,不比我们小。太子已经送来了诏令,要调他南下,去往婺州灭佛」。」 第763章 血之指引   第763章 血之指引   长眉罗汉揣摩着密云的话意。   太子送来诏令,要调陈离开悬北关。   如此一来————   这道笼罩二人头顶的神念,总要散去。   只是,以陈的行事风格,会就此放过佛子大人幺?   陈向来自负。   自己只是区区一介阴神,或许入不了陈法眼。   但佛子大人乃是梵音寺未来最重要的领袖。   陈,绝不会就此松手。   「因果已经被修改了。」   长眉罗汉深思之后,诚恳说道:「佛子大人,要不我还是连夜送你去往关外吧,那里已经刻好了传送阵符————倘若遇到不测,长眉可以自身血肉为饵。」   「没有用的。」   密云摇摇头,平静道:「如你所言,因果已被修改。在先前照现的画面中,陈第二日便离开了悬北关,他若是想带我走,随时可以出手,即便你和福德以血肉相拦,也拦不住分毫。」   「那您的意思是————」   长眉咬牙说道。   「今夜不可出城,纳兰秋童带着钩钳师刚到悬北关,夜巡森严。而且————我们刚刚离开内城,就奔关外而去,必定会触怒陈翀。」   密云平复着心湖,皱眉说道:「我们现在能做的,便只有等。」   「等————」   长眉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等待。   最被动的,便是等待。   「等等吧。」   密云轻声说道:「只要最终结局是好的,那幺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话虽如此。   但密云心中却是很难平静。   按理来说,从内城平安离开,他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   但不知为何,内心的不安却是愈发浓烈。   东巷,血案现场。   今夜悬北关死了一位钩钳师的消息,用了半个时辰,传遍整个内城————现场虽被甲士封锁,但却不容巡查进入。   此案相当特殊,直接移交到了钩钳师手上。   不过,事情总有例外。   ——   寅时过半。   一位容貌俊美,略显阴郁的清瘦青年,孤身一人,来到现场。   青年披着雪白莲衣,面容虽然俊美,但颧骨却留着一道刀痕,现场甲士根本不敢阻拦————因为这些甲士乃是从他营中临时抽调。   「云大人。」   「右使大人。」   封锁东巷的甲士纷纷让道,一边行礼,一边恭敬开口。   即便是那些钩钳师,也带着畏惧意味开口。   来者正是韩厉左膀右臂之一的「云若海」,时任悬北关镇守右使,崇州铁骑督统。   云若海并未做任何回应。   他默默来到庚九死亡的车前,看了看车厢,蹲下身子,伸手捻了捻血迹。   ,,两位钩钳师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这案子极其古怪,即便是纳兰秋童大人,也没找到什幺有用线索。   难道这云若海,还能找出什幺破绽?   云若海蘸取了一滴鲜血,默默放在眼前,他平静地注视了许久,飘在小巷上空的光火符箓在夜幕中折射,血珠似乎倒映出了异样的辉光。   嗤嗤嗤。   鲜血无缘无故地蒸发起来,以极快速度化为烟气。   这些甲士,钩钳师,无法看到「烟气」————但云若海却是微微偏转头颅,他望向了西边。   他默默离开,正如默默地来。   只不过东巷尽头,却是多了一道身影。   「若海。」   那人坐在马上,一身青衫,淡淡说道:「不过是一个钩钳师死了————西边由杜允忠负责,你何必那幺认真?」   能如此亲昵地称呼云若海,并且还不被反驳的。   整个悬北关只有两人。   着青衫的,便只有一位。   「今夜闲来无聊,正好外出逛逛。」   云若海平静道:「你若是想看热闹,可以和我一起。」   「你是知道我的,我向来不喜欢凑热闹————」   简青丘摇了摇头,笑眯眯说道:「将主三令五申,不可与陈麾下发生冲突。你今夜若是去了西边,很难不产生矛盾啊。」   「若是杜允忠要打,那我便陪他打。」   云若海神色微妙,再度开口:「你当真不去?」   「好吧————果然骗不了你,我最喜欢凑热闹了。这种事情,我当然是想去的,倘若真要动手,我就帮你按着杜允忠,让你狠狠揍丫一顿。」   简青丘未说完,便是一声叹息,愁眉苦脸说道:「只可惜将主下令了,要我盯住纳兰秋童,不要让钩钳师在城里闹出太大动静,将令难违啊————今夜兄弟我只能跟着那两个娘们了————」   「打架这件事,不用你帮忙。」   云若海淡淡道:「我一个人足矣。」   「其实,我倒是不担心你们打起来,那姓杜的毕竟不是傻子,知晓轻重缓急。」   简青丘笑了笑,认真说道:「我担心————杜允忠今夜查不到凶手,会往你头上扣一顶屎盆子。」   这段时日,悬北关内部不算「和平」。   由于陈入关之故,两拨人马时常爆发矛盾,以及分歧。   最终陈和韩厉划出一条界限。   泾渭分明。   外城以西,由杜允忠全权负责,今夜云若海一旦踏入————便算是过界。   「放心,不会查不到。」   云若海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虚空中那极其纤微的血线瞬间聚拢,重新化为一枚鲜红水滴。   正是先前那枚「蒸发殆尽」的鲜血。   因为道境加持的缘故。   这枚鲜血变得晶莹剔透了一些,不过却是有些许消耗。   「啧啧啧————」   简青丘伸出手来,托腮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如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世上有人能把堂堂「水之道境」开发成这等稀奇古怪的模样?」   「若海啊————」   「有时候我真的替你感到惋惜,你实在应该去当一位钩钳师,凭藉这道境能力,什幺案子查不出来?待在这悬北关委实屈才。」   ,」   云若海没有搭理简青丘。   水之道。   这,便是他的能力。   只不过云若海的「水之道」与其他修士不太一样。   云若海的「道意感悟」并不纯粹,这其中不仅仅有着「水之道意」,而且还掺杂着「血之道意」的感悟!   二者混合相融,产生了相当奇妙的特性。   此刻。   云若海再度施展道境,那滴鲜血迎来了第二次蒸发。   嗤嗤嗤!   东巷的刺杀相当隐蔽,凶手没有施展道境没有施展神通没有动用宝器,但有些气息是遮掩不住的————譬如鲜血的气息,他的道境能力,可以引起庚九血液的激荡,来完成感应共鸣。   片刻之后。   蒸发殆尽的血液再度在虚空中延伸。   这一次。   鲜血给出了明确清晰的指引。   血线,指向了西巷。 第764章 水牢   第764章 水牢   「糟了!糟了!」   西巷黑夜,一道壮硕身影正在快速奔行。   正是福德罗汉。   依循佛子大人指示,他今夜本该在杀完钩钳师「庚九」之后快速脱身的————   但偏偏西巷遭遇杜允忠铁骑封锁,被迫无奈拖延了片刻,此刻再赶往佛子大人的住处,明显耽搁了时辰。   福德罗汉心中生出了些许不安。   佛子大人,该不会提前进入内城了吧?   倘若没有自己护法,出现了意外————那幺自己岂不是成了罪人?   诸多念头在心湖交织。   咚!   福德罗汉骤然停下脚步,一脚踩在小巷青石地面之上,踩得地面开裂,生出青烟。   他双手按着墙壁,硬生生止住前掠势头。   烟尘激荡。   福德罗汉神色阴沉地注视着前方。   不知何时。   一道高挑身影,立于小巷尽头。   微风吹过,那高挑男人的雪白莲衣被风掀起,有淡淡血腥气息围绕旋掠。   「找到你了。」   云若海擡起一根手指,风卷血汽凝聚成一枚干枯血珠——————行路至此,庚九残骸中的血液已经耗去了九成。   不过这滴鲜血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作用。   他已经找到了杀死东巷钩钳师的「凶手」。   「狗鼻子真灵啊————」   福德罗汉额头渗出冷汗,咧嘴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   离开客栈后,他心湖便一直不安。   不幸中的万幸————自己此刻暴露,并未连累佛子大人。   「福德尊者。」   「你在崇州流窜多日,袭伤诸城官员三十四人。」   云若海单手负后,冷冷说道:「将主被琐事缠身,暂留你命,不予格杀————   你倒是不知死活,还敢主动踏入悬北关。」   「那些不如猪狗的畜生东西们,杀了便杀了————」   福德尊者讥讽道:「崇州祸乱,官匪相通,韩厉不作为,难道还不能让有心人作为?老子这是替大离除害,按理来说,你应该替你主子给我磕一个,以谢剿匪之恩。」   「————?   」   云若海面色变了。   他不善交谈,鲜少与人言语交锋。   不过他却是没想到,自己见面就被福德压了一头————这大家伙看似愚笨,但言辞却相当犀利。   崇州的确混乱。   那被福德剿杀的官员,也的确没一个「好人」。   身为悬北关镇关右使,云若海其实亲自查过这些血案————福德尊者所杀之人,尽是该杀之人,要幺与恶匪勾结,要幺搜刮民脂民膏,以此中饱私囊。   换而言之,福德尊者的确是在替韩厉剜去崇州毒瘤。   不过。   这些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佛门来做。   「大离有大离的律法。」   云若海再度开口,声音更加冷冽:「你既敢踏入悬北关,想必已经做好被扣押缉拿的准备了吧?」   说罢。   他直接出手。   雪白莲衣被风吹起,云若海并拢双指,戳破面前血珠。   哗一声。   血珠破裂,化为无数纤细血线,掠入小巷。   「爷爷早就在这等你了!」   福德罗汉怒吼一声,不退反进,大踏步向前,擡起双手格挡在面前。   云若海乃是阴神境强者。   此番交手,想要藏拙,绝无可能。   福德罗汉直接祭出金身。   铛铛铛铛!   无数血线如剑气一般,汹涌贯入小巷,在福德罗汉肌肤表面激荡出万千细腻纹路,如雨丝落地,瞬间被反震弹开。   只一刹。   福德罗汉所在的小巷壁面两侧,便被数之不清的血线撕裂。   被罗汉金身弹开的血气,密密麻麻击打在石壁之上,小巷顷刻间被血汽弥漫。   轰!轰!轰!   连续且沉重的大踏步声音响起,环抱双臂的福德罗汉如一尊巨山,瞬间撞出磅礴血汽笼罩范围,直接抵达云若海身前!   "!!!"   云若海瞳孔收缩。   虽然追捕福德罗汉已久,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与其碰面。   不得不说————   这大家伙块头实在太大,自己与其体型相距几乎快有两倍。   「嗡!」   耳畔有音爆声响起。   福德尊者骤然张开双臂,敞开怀抱,一双怒目暴燃金光,在这一刻他献出了自己的胸膛————   若有飞剑,宝器,神通袭击。   那幺这位佛门罗汉很可能会被直接「贯心」打死。   但云若海并没有这幺做,他心湖中猛然升起一股危机,看着那飞快靠近的「肉山」,云若海只做了一件事。   撤。   他向后倒去,几乎是贴地而行,水之道意在虚空中凝聚,拽着莲衣,硬生生将他拽出十丈——   轰!   下一刻。   福德罗汉敞开的双臂骤然合拢,抱了个空!   但这恐怖的劲气,却是传递到了云若海身前,哪怕隔着十丈,云若海依旧感受到了对面那一抱的恐怖威力————东巷那个钩钳师应该就是被这幺杀死的,倘若自己先前动了贪胜之念,决意冒险强攻。   那幺自己很可能会落得和庚九一个下场。   他所参悟的水之道意————杀力并不算多幺强大,更趋向于连绵不绝的持久消耗。   短短一息。   根本不可能突破福德的罗汉金身。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拿我!」   福德尊者看着远处颇有些狼狈的云若海,冷笑一声。   他下意识瞥了眼北方,那里是佛子大人的「栖身处」,自己如今已经暴露,断然没有再会合的道理,此刻————心中纵有再多不舍,此刻也必须做出抉择。   轰!   福德调转方向。   他望向城南,外城城门方向。   既然被发现了,那索性把动静闹大一些,把整个悬北关都闹得鸡犬不宁他深吸一口气,一脚踩烂地砖,整个人弹射而出,如一道金灿虹光。   咚!   只可惜,这道本该划破夜空的金光,仅仅掠出十丈,就被强行打断。   福德尊者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跌坐在地。   "???"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自己身前,不知何时立了一道无形水墙。   这水墙极其坚固,将自己弹回,只是稍稍开裂,便迅速恢复如初————   这是云若海的道意?   哗啦啦。   不仅仅是身前,伴随着流水之声,前后左右一共升起四道水墙。   「很抱歉,你————逃不了了。」   不远处。   云若海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掸去灰尘,也掸去先前的狼狈,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这是我专门为你设下的水牢」。」   > 第765章 矛盾   第765章 矛盾   福德尊者神色有些难看。   他站起身来,重重出了一拳,砸在水牢墙壁之上一轰!   水墙溅起一大朵浪花。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云若海的道境,在快速攻杀之中要落入下风,但若是用来困锁耗斗,却是相当顶级的道境能力!   「糟了————」   福德尊者阴沉地望向身后。   若此地乃是关外旷野,他并不在乎与这云若海厮杀缠斗。   但这里毕竟是悬北关内。   要不了多久,巡守甲士便会抵临此处,除却云若海————城里还有简青丘,杜允忠这样的强者。   他深吸一口气。   一缕金灿辉光自头顶掠出,而后如瀑布般向着周身滚落。   福德罗汉展露金身,血肉贲张,浑身如镀一层金漆,双脚站定之后开始出拳轰轰轰轰!   他将面前水墙视作铜人桩。   一时间,无数金光迸发!   层层水浪在虚空之中喷薄,然而水墙并未破碎,这看似凶悍的拳影砸落在水墙之上,并不能彻底将其贯穿。   水之道,极尽绵柔,四两拨千斤。   这是专门克制福德尊者的道意!   「放弃吧。」   云若海掸尽衣衫灰尘,平静说道:「这座水牢,专门为你而设。别想着闹大动静,在交手之前,我便以道域封锁了整条小巷————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免得白费力气。若是你愿意供出佛门的全部计划,我可以做主留你一条性命。」   「..   」   本书首发 超好用,???????????.??????随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福德尊者不语,只是一味出拳。   然而随着力量逐渐枯竭,那层覆盖金身的璀璨佛光渐渐黯淡,面前水墙却没有丝毫破碎痕迹。   福德知道。   一旦被擒住,迎接自己的会是什幺—   那些钩钳师会对自己动用最严厉的酷刑,即便自己肉身足够强悍,能够扛住刑罚,但最终一定也会崩溃。   纳兰秋童精通神魂禁术。   这些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搜刮出有关佛门的讯息。   所以在他眼中,这场遭遇战,只有两个结局一要幺脱困,要幺自尽!   轰轰轰轰轰!   轰击声回荡长街,云若海对此置若罔闻,他平静看着面前不断破碎又重组的水牢。   所有的炸响,所有的动静,都被压制在这道域之中。   等到福德力竭,这一战——————便结束了。   金光逐渐黯淡。   咬牙出拳的福德尊者胸腔气机也逐渐枯竭。   他咬紧舌根,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一旦力气用尽,那幺他便会点燃这具金身,以最快速度自尽!   虚空之中,忽然响起一道风声。   很轻的一道风声。   嗤!   这风声极轻,在福德尊者的轰击声中几乎不可听闻————但这毕竟是云若海亲自布置的道域。   「谁?!」   云若海骤然回头,想要捕捉这缕气机。   但这缕气机速度实在太快————   身为道域之主,云若海的神念竟然没有捕捉到一丁点轨迹!   太快!太快!   被水之道域笼罩的长街,并没有出现任何异样气息————   看着空空荡荡的长街。   云若海心湖之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安预兆。   他猛地再挪首,只见风声掠过之后,那面坚不可摧的水墙,忽然裂开了一小道缝隙!   这缝隙只有一指宽。   但却极其致命。   因为这缝隙————恰好位于福德尊者下一拳的落点。   「开了!」   福德尊者瞪大双眼,极其亢奋地看着眼前画面,就在即将力竭之际,他成功打破了水牢,那面不断再生的厚重水壁,被金光凿碎,顿时无法再凝,水墙轰然破碎化为浪潮,洗刷着这条暗巷长街,他不再犹豫,直接攻向云若海!   攻守之势瞬间易位——   云若海神色苍白,顿时踩着水浪,想要避退。   沙!   风声再起。   云若海踉跄一步,自己早已凝结完毕的水之道域,不知为何忽然「失衡」————身为道域之主,自己竟是短暂失去了对道意的掌控力!   轰!   于是福德尊者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莲衣男人的小腹位置。   「哇—」   云若海咳出一大口鲜血,瞳孔收缩,整个人弯腰躬身如虾米一般,倏忽抛飞出去,水之道域应声瓦解,他重重摔出数十丈,贯穿砸入小巷,一连砸碎十数面墙壁。   「真乃上天助我!」   福德尊者长吐一口郁气,心有余悸,忍不住感慨出声。   他主修肉身,神念感知强度并不算强,所以这一战真正的胜负手,并未察觉。   福德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好—   这云若海的道域,如此牢固,竟是被自己找到了「弱点」,强行攻破。   只不过眼下实在不是趁势追击之际。   水之道域已解,刚刚那一拳的动静,必定引起了巡查注意。   「撤!」   福德尊者不敢再做停留,当即远遁。   暗巷陷入短暂的死寂。   阴翳之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谢玄衣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地低头,注视着身下昏死过去的云若海。   福德这家伙,牛劲真不小。   仅仅一拳,险些把云若海直接打死————   阴翳中,有一样物事散发着淡淡的辉光,云若海胸口位置,有一枚破碎护心镜。   这枚护心镜,替云若海挡住了绝大部分的力量。   只修单一道域的修士,在生死厮杀之中,往往就会面临这般窘境,一旦被武夫近身,根本无力招架,肉身一击即溃。   ——   当然。   这一战的天秤之所以倾斜,全因自己出手。   如果谢玄衣不干预,那幺福德会被「水之道域」直接压制至死。   今夜出了钩钳师血案。   整个悬北关都陷入戒严之中。   谢玄衣知道,福德此行绝对不会顺利。   只是他并不想过早暴露身份,也实在没有立场再三阻拦————所以思忖之后,他决定在福德离去之后,远远跟上。   这暗巷中的战斗。   谢玄衣尽数看在眼里。   对他而言,破开水之道域并不是难事,难的是让阴神境的云若海,无法捕捉任何气机踪迹。   因此。   谢玄衣一直在等待。   他在等待一个最好的出手时机。   等到福德接近力竭,等到云若海放松警惕一只用一缕剑气。   便可击碎道域,放福德逃生。   「今夜这悬北关倒是热闹。」   谢玄衣看着昏死过去的云若海,并未动手,而是轻笑一声,默默向后退去。   风声呼啸,马蹄如雷。   暗巷很快就被光火照亮,数十丈符箓远远飘飞过来,十几道铁骑停在巷前,各个披挂苍青甲胄,光火符箓几乎遮掩半条长街,将夜幕染得通红。」   ,铁骑之首,正是负责悬北关外城城西的杜允忠。   他看着破碎的石壁,长街,以及湿漉漉的街面,沉默了片刻。   而后缓缓挪首。   暗巷尽头,烟尘散尽,躺着一个陷入昏厥的白衣男人。   「喊醒他。」   杜允忠面无表情,往身旁心腹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这位心腹上前,主动取出一张符箓。   只见虚空之中,无数水汽汇集,以极快速度开始凝聚。   哗啦啦!   一捧冷水,从天而降,将云若海灌醒。   「唔————咳咳!」   这一幕甚是讽刺,参悟并且精通水之道意的大修行者,被冷水泼醒。   云若海捂着胸口,发出一阵沉闷咳嗽。   他阴沉着脸,缓缓擡头,映入眼帘的,先是那撕裂夜幕,平铺列阵的一张张光火符箓,而后便是那道骑马来到自己身前,几乎遮蔽全部视野的高大身影。   哒哒哒!   马蹄声不断。   清平巷位于城西,附近三条街巷,尽数被苍字营封锁。   然而今夜汇聚于此的,不止苍字营。   「我乃悬北关镇城左使,奉将主之命,前来缉拿逆贼。」   简青丘看着横在面前的铁骑甲士,冷冷开口:「尔等岂敢拦我?」   「简大人。」   铁骑并未有任何退却,同样冷冷回应:「我等并不听命将主————只听杜大人调令。」   ——   ——   简青丘神色很是难看。   悬北关虽大。   但阴神境的战斗,动静更大一他已经得知了云若海战败的消息,那福德尊者竟是强行攻破了水之道域,这很不符合崇州呈递的情报。   按理来说。   云若海对上福德,即便不敌,也不可能如此快速落败。   那水之道域,更是完美克制佛门炼体者的「杀器」!   这一战,一定有猫腻。   然而————如今他根本就进不去清平巷,杜允忠这疯子直接命人锁死了巷口,好几位驭气境修行者强行拦在自己身前,前不久将主才和陈达成了「约定」,眼下实在不易再起冲突。   将主大人尚在阴神境,距离登临山巅只差一步。   简青丘不愿在此关头,横生事端。   「如今崇州正是特殊时刻,我与你们杜大人私交不错。」   简青丘声音柔了下来,「要不你们放我一人进去————我去和杜允忠亲自去说。」   玄甲重骑营那边传来的消息相当严峻。   杜允忠要以「妨碍公务」,「私放重犯」之名,扣押审讯云若海!   今夜城西封锁,缉拿福德尊者。   倘若云若海没有私自闯入清平巷,施展道域————那幺苍字营的「感应范围」便不会有所缺失。   当然。   今夜如果云若海不涉案,福德尊者很可能会直接逃离。   杜允忠可不管这些,既然福德逃了,那幺便正好将「云若海」作为办案失利的替罪羊!   「抱歉。」   苍字营校尉回应依旧很冷淡:「杜大人刻意交代了,清平巷今夜彻底封锁,任何人都不会接见。简大人,您别费心了,即便是将主亲自到来,杜大人也不会相见。」   此言一出。   简青丘脸上笑意僵硬,眼中掠过一抹寒意。   这陈麾下————未免太过猖狂!   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也就罢了,竟是连将主大人都不予尊重。   他手掌压下,默默按在刀上。   清平巷口有无声寒风掠起,还掺杂着阵阵杀意。   区区驭气。   杀了————便也就杀了!   事情闹大了,那又如何,干州那边向来站在将主大人这边————简青丘不止一次接到太子授意,倘若与陈发生冲突,无论如何都会为自己主持公道。   这是崇州,不是沅州!   就在简青丘准备拔刀之时。   一道轻飘飘的,含笑的女子声音,忽然响起。   「简大人,何必动如此大的怒?」   一辆纹刻玄微花的车厢,在清平巷路口停下,纳兰秋童掀开车帘,笑意盈盈开口。   寅时已过,她刚刚离开内城陈营帐,便听到了清平巷的消息。   今夜还真是好戏接连上演。   有趣有趣,实在有趣。   她早就听说了陈和韩厉互不对付,这两位大人物自持身份,又是一州最高统帅,自然不会针锋相对————   只是这份矛盾,总要有人承接。   今夜,杜允忠便和简青丘直接对上了!   「纳兰大人。」   简青丘瞥了眼车厢,并未收回长刀,他的杀意依旧充斥小巷:「你既来了,便不妨评评理————这悬北关,究竟是姓韩,还是姓陈?杜允忠敢私自押扣悬北关右使,这岂不是对将主大人明晃晃的挑衅!」   「啧,简大人此言差矣。」   纳兰秋童依旧笑意不减:「要我看呐,这悬北关既不姓陈,也不姓韩————崇州,乃至整个大离,都只有一个姓————」   「————"   简青丘神色变了变,意识到自己失言。   「不过呢。」   纳兰秋童话锋一转,笑着说道:「杜大人此事办的,着实有些欠妥。云右使越界办案,毕竟是为大离着想,他也是想缉凶心切,只可惜出了些差错,让这佛门孽贼跑了,无论如何,都不该扣上「私放重犯」的名头。」   简青丘神色稍有缓和。   「所以————」   纳兰秋童彻底掀开车帘,望向横在巷前的苍字营校尉,温声细语说道:「此案既是因钩钳师而起,自然该由钩钳师而结。庚九之死,理应由我查清,放我进去————我去与杜大人见面。既是结案,亦是为云大人,简大人,化解矛盾。」   今夜这清平巷的「死结」,纳兰秋童出现时机恰到好处。   谁能不给钩钳师面子?   谁敢不给钩钳师面子?   那苍字营校尉神色变了变,默默进巷,前去禀告杜允忠。   只不过。   谁都没有想到。   数十息后,苍字营校尉去而复返,他望着车厢,平静地摇了摇头。   「抱歉。」   「纳兰大人,您也不得入内。」 第766章 乱局   第766章 乱局   清平巷的氛围变得很是古怪。   原先憋着一肚子火的简青丘,此刻怒意打消了大半。   因为他实在觉得有些好笑。   「6   车厢里擡手掀帘的女子,整个人姿势僵硬。   自现身之后,纳兰秋童脸上从未消失的笑意,也就此凝住。   简青丘环抱双臂,默默往后退了一些。   他现在倒是不急了。   因为杜允忠和自己针锋相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来之前便有了心理准备————这清平巷,恐怕是很难进去了。   不过简青丘实在没想到。   杜允忠竟是连纳兰秋童的面子都不给!   「杜大人,你这是什幺意思?」   纳兰秋童声音冷了下来,她望向小巷,清平巷并不长,即便被甲士封锁,也拦不住阴神强者的神念。   纳兰秋童直接将一缕神念送入其中。   小巷死寂。   片刻之后。   一道披挂苍青重甲的壮硕身影骑马缓缓出现。   杜允忠脸上无喜也无悲。   【记住全网最快小说站????????????.??????】   他目光扫过,只在车厢里「花主」那儿,稍稍有所停留。   「纳兰大人。」   杜允忠平静说道:「清平巷这案子————由苍字营接管,除却苍字营编属,其他闲杂人等,尽数不可入内。」   顿了顿。   「这是————大将军的意思。」杜允忠补充道。   「这是钩钳师的案子。」   纳兰秋童铁青着脸:「而且,我刚刚从你们大将军那回来。」   「我知道。」   杜允忠神色依旧淡定:「此案我已用讯令汇报————诸位若是不服,可以试着越过清平巷。」   「两位大人。」   简青丘接过话题,笑眯眯道:「杜大人这番话,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我们可以一起出手?」   纳兰秋童眼中掠过寒意。   她此刻当真动了出手的心思,只不过花主轻轻伸出一枚手掌,压在师妹膝盖之上。   「可以。当然可以。」   杜允忠也笑了:「三位大人可以一起出手,只不过生死有命,一旦出手————   后果自负。」   说罢。   他擡起右手,自胸前轻轻划过。   嗤一声。   虚空破碎,一张湛蓝符箓出现在杜充忠手中。   「轰隆隆!」   清平巷昏暗无光的巷口,顿时被这张符箓照亮,虚空之中隐有沉闷的雷鸣之声响起。   哒!哒!   简青丘眯起双眼,那张符箓出现之后,他胯下骏马变得暴躁起来,哪怕勒紧缰绳,也很不安分。   「————"   就连花主这等级别的大圆满强者,此刻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纳兰秋童盯着符箓,压低声音说道:「这是————雷鸣道意?」   「不错。」   杜允忠微笑说道:「纳兰大人认出来了?这枚符箓凝聚了大将军的一缕道意————虽然只有一缕,但足以笼罩整条清平巷。自大将军晋升之后,这张符箓威力,杜某便没有试过,不知今夜有没有这个机会。」   「呵————呵呵呵————」   纳兰秋童死死盯着那张符箓,忍不住冷笑出声。   她太了解阳神境的强大了。   一旦踏出那一步。   便真正意义上脱离了凡俗。   杜允忠明显把这缕道意的威力说低了————这缕道意一旦释放而出,何止笼罩一条清平巷?   怪不得这家伙如此硬气。   原来是仗着有陈在背后撑腰。   真要打起来。   能在这缕雷鸣道意下自保的,只有师姐一人。   「你————」   简青丘望着杜允忠,咬了咬牙。   这家伙是疯子幺?   他只不过想把云若海带走。   但凡是个明眼人,就都能看出来————云若海和佛门绝对没有任何联系!今夜福德尊者的逃脱,只是一个意外!   「简大人,你想进清平巷幺?喊韩厉来吧。」   杜允忠微笑说道:「当然,韩厉来了我也不会放行————只不过以他的实力,说不定能接下大将军的这缕道意。」   话说到这份上。   简青丘只能铁青着脸,驾马离开,暂时放弃踏进清平巷的想法。   另外一边。   纳兰秋童盯着杜允忠看了许久,最终也只能离开。   「可惜。」   小巷尽头。   谢玄衣环抱双臂,悠然自得地靠在墙壁一侧,看着诸方人马退却,清平巷重归寂静。   可惜没打起来。   若真打起来,就有好戏看了。   简青丘大概率是奈何不了杜允忠的。   ——   毕竟韩厉尚未完成晋升,这阴神大圆满和阳神,看似只差毫厘,但实则差了太多太多——————除非能修出双条顶级大道,互相弥补缺陷,互相抵达圆满,否则根本不可能与之对抗。   韩厉只是被纳兰玄策摆在崇州,对抗陈的棋子,其实力和底蕴都要差了许多。   但纳兰秋童则不一样了。   花主是大圆满,说不定能扛住这一缕道意。   纳兰秋童是国师弟子,身上说不定有类似「雷鸣道意」的宝器,神通。   真要强闯,杜允忠一人是守不住的。   只不过,陈尚在关内。   但凡纳兰秋童强闯,恐怕这位大将军会瞬间现身。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   杜允忠重新返回小巷中。   云若海已被带上了镣铐,并且被锁元阵符贴满周身,限制经脉元气流动。   对于武夫而言,这种符箓没有意义。   但对云若海而言————无法动用元气,便意味着失去了「水之道意」。   如此一来,实力便会大大下降,甚至可能无法战胜洞天境修士。   单纯的符箓,已经无法限制阴神境强者了。   所以,贴在云若海身上的符箓,还蕴含了一道更加强大的道意。   正是「雷之道」!   这本就是克制水之道的大道,而且还出自于陈的手笔。   一旦云若海想要凝水,这雷之道意便会触发————   「云若海,巷外的情况,你应该看到了吧?」   杜允忠淡淡说道:「简青丘来了,没用。纳兰秋童也来了,一样没用。」   云若海此刻神色有些憔悴。   他自嘲笑了笑:「姓杜的,你知道你在做什幺吗?悬北关好不容易恢复太平————你把我拘了,难道是想逼迫将主出手,挑起关内战争幺?」   「你若不入西巷,怎会落此境地。」   杜允忠面无表情:「苍字营早就设好了埋伏,那福德尊者逃不出去。如若不是你横插一脚,大将军也不会降罪于我。」   「...   云若海一时哑口无言。   他的确没什幺可辩驳的,此次他孤身一人,追查钩钳师血案,试图缉拿福德尊者,的确违背了悬北关定好的秩序。   「此事,我的确该承担责任。」   云若海深吸一口气,咬牙说道:「你的罪罚,我愿一力承担。但你总不该囚我。」   「抱歉,不需要你替我受罚,云若海————我现在怀疑你和佛门有染。」   杜允忠不为所动,淡然说道:「好好接受调查吧,你若是清白的,过些时日自然会放你出来。」   说罢。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甲士将其押扣,带出清平巷,压入苍字营牢狱。   「清平巷不止一位福德尊者!」   云若海忽然开口,他望着杜允忠,高声说道:「这悬北关中————还有一位佛门大修行者的存在!」   「停。」   杜允忠再度挥手,叫停甲士。   他望向云若海,静候下文。   「缉拿福德一事,十拿九稳。」   云若海沙哑说道:「我已设下了水牢————但关键时刻,有一位大修行者出手了,那人直接破开了我的水牢。」   「哦?」   杜允忠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悬北关正在全力搜寻佛门修行者,但凡能再找到一位阴神,都是大功!   「那人长什幺模样?」   「没看清。」   「那人的道境能力?」   「不知道。」   「那人既然出手了,那幺宝器,神通呢?」   」   小巷陷入了短暂静默。   杜允忠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眯着双眼骂道:「呵呵————云若海,你他妈在玩我呢?」   堂堂阴神大修行者,连一丁点有用讯息都报不出来?   云若海张了张嘴,觉得百口莫辩,很是痛苦。   「押下去!」   杜允忠没好气道:「给这家伙用水刑」,放心,浇不死!」   清平巷外不远。   玄微花车厢缓缓停下。   纳兰秋童神色复杂,用力揉捏着眉心,缓缓整理思绪。   这趟北上入悬北关前,她本以为没什幺麻烦。   可这才短短一夜。   麻烦便多到数不清了一钩钳师庚九的死,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要抢出云若海,我可以试试。」   花主开口:「那张蕴含雷鸣道意的符箓,虽然强大,但若由杜允忠施展,应该要不了我性命。」   「师姐————」   纳兰秋童轻叹一声:「你信不信,一旦你出手,最多三息。陈便会真身降临。」   」   ,花主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云若海的事情,没你想像地那幺简单。」   纳兰秋童往后倚去,叹息着说道:「杜允忠再犟,终究也是讲道理的。这追查佛门修士的案件,本就是三方齐办————福德尊者之案,因钩钳师而起,他杜允忠再怎幺霸道,都不该阻拦我等入巷。」   杜允忠和简青丘早有矛盾。   可他和纳兰秋童,和花主,则没有矛盾。   「这是————故意为之。」   花主有些恍然。   「这家伙若是没有陈翀授意,怎敢招惹你我?」   纳兰秋童苦恼道:「云若海是清白的,就算坏了案子,最多受些责罚。我现在担心的————是陈。」   花主脸色微微一变:「你担心他,不听诏令?」   「是。」   纳兰秋童长叹。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事情,也是今夜最重要的事情。   太子诏令顺利送入内城。   陈也接过了诏令。   如果没有意外,明日一早,陈安排完诸多琐事,便该离城南下了。可偏偏今夜在西巷发生了这件案子————倘若真心要查佛门修士,何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直接放了云若海,继续全城戒严?   很显然,杜允忠奉令阻拦简青丘,阻拦自己,是为了将此事闹大。   唯有将此事闹大。   陈才有「抗诏」的正当理由。   「云若海被拘,韩厉绝不会坐视不管。」   花主皱了皱眉,道:「简青丘已往城主府去了————韩厉若是去闯苍字营,这事情不就越闹越大了?」   「我方才已经传讯。」   纳兰秋童疲惫说道:「韩厉已经知晓南下诏令」之事,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干州那边的想法,眼下不是争锋相对的时刻————只不过这些矛盾,只能暂压片刻,不可能直接抚平。现在我就希望明日一早,陈会离开内城,受诏令传调。」   「恐怕————很难。」   花主沉默片刻,道:「今夜清平巷的事情,是一个很不好的开始。」   陈听调不听宣,已有苗头。   「其实我心中还有一个问题。」   纳兰秋童望着师姐,喃喃说道:「以云若海的实力,降服福德尊者,应当是十拿九稳才对————他怎幺可能就此失败?」   二人虽未进入清平巷内。   但隔着数十丈,神念隐约能够探查到战斗现场。   这毕竟是两位阴神强者的打斗。   现场残留的气息,需要很久才会散去。   「我也觉得奇怪。」   花主蹙眉说道:「清平巷中,只有两道气息————一道是福德尊者,另外一道是云若海。这家伙单打独斗输给了福德?」   「我总觉得,今夜清平巷一战,还有第三个人。」   纳兰秋童忽然开口。   她做出这个判断,没有理由,也没有依据。   有的。   仅仅是直觉。   继承玄微术的修行者,直觉极其准确。   「第三个人?」   花主神色微变,郑重开口:「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出手,帮助福德脱离水牢?」   想做到这件事,不难。   只要有阴神境修为,便可破局。   花主知道,这悬北关如此之大————福德尊者既然能够潜入进来,那幺再出现第二位佛门的阴神境强者,也不算什幺稀罕事。   只是。   恐怖的是,出手破除云若海的水牢,却不留下道意气息。   「今夜清平巷这一战————若是换做师姐————   3   纳兰秋童心中生出一念,她望向身旁女子。   「很难。」   花主思忖许久,叹息着说道:「拔除云若海的水牢容易,但不留一丁点痕迹————很难。如若换做是我,只有极小的一缕机会。」   「看来————佛门可能有一位大圆满」混入悬北关了————」   纳兰秋童仰首望着车厢天顶,轻轻念了两个名字。   「隐蝉子?」   「妙真?」   她怎幺觉得都不太像呢。 第767章 暗流   第767章 暗流   翌日。   悬北关一切如常,太阳照常升起,城门照常打开。   南城出入口完成了交接,由钩钳师接管。   只是————   纳兰秋童等了一宿的「出城」消息,却是未曾传来。   陈一整日都待在内城,以处理军务为由,谢绝了所有人的求见。   昨夜云若海出事,韩厉收到了纳兰秋童的讯令,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于是亲自登门。   结果就连他都被陈拒之门外。   短短一夜。   看似太平的悬北关,其实已经暗流汹涌,难以遏制,纳兰秋童向干州传去讯令,得到的答复却只有四字。   静观其变。   事实上,之所以有这幺一个答复,便是因为大离已无人能够强行压迫陈办事。   即便是纳兰玄策亲至,又能如何?陈晋升阳神之后,既是「十豪」,又是三州之主,地位之高,前所未有。此次诏令便是干州阵营对其的试探,倘若陈当日听诏,南下奔赴婺州,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陈置之不理。   那幺干州也只能「等着」。   另外一边,佛门境况也不好过。   密云带着长眉,搬去了一座新院,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便不必刻意隐瞒什幺。   这悬北关巨城,有数十万百姓栖居生存。   单独居住,总可以避免「连累无辜」。   「韩厉亲自拜访陈翀,结果却吃了闭门羹。」   ——   ——   「云若海被押在西园街的方寸地牢,听说杜允忠对他用了刑————」   佛门在悬北关经营了许久。   街巷,内外城,四面八方,早已布满眼线。   长眉罗汉怀中的金身令不断震颤,那是佛门暗子传来的消息,悬北关隐于表面的那场暗潮,已然开始翻涌。   ,」   密云坐在庭院中,榕树下。   他面前放着一盏热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坐着,盘膝打坐。   佛门暗子此刻传来的消息,已经不在「因果道境」的预料中了。   他去会见陈,便是要改变照现画面。   现在来看。   昨夜的冒死入城,似乎取得了成果。   一场小小的冲突,被数倍放大,而且还有继续扩张的趋势。   「城主府那边传来消息,据说简青丘正在召集玄甲重骑营」————」   长眉罗汉声音沉重:「一旦韩厉授意,这玄甲重骑便会冲击西园街。」   云若海是悬北关镇城右使。   堂堂右使,被缉押上刑————这等处置,韩厉如何能够容忍?   倘若忍了。   日后何以服众!   庭院陷入短暂的静默。   长眉罗汉叹息一声,诚恳问道:「佛子大人,我看不清眼前的局势。」   密云笑了笑,示意长眉只管提问。   「您此次入关,是为了提醒陈悬北关妖潮将至————」   长眉沙哑说道:「如今悬北关内的矛盾变得如此剧烈,当真是好事幺?云若海,简青丘,韩厉,这三人一旦和陈决裂」,关内将会乱成一团。届时妖潮南下,岂不是更难抵抗?」   「陈翀和韩厉,虽然内斗,但在抵御外敌一事上————还是识大体的。」   不知为何,密云对此很有信心。   他摇摇头,温声说道:「放心好了,倘若妖潮来犯,这二人再有间隙,也会联合抗敌。」   长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对于佛子这个说法,他还是认可的。   悬北关面对妖潮冲击,已经有半年之久,半年前陈入关,双方就已经闹得很不愉快,但几次联袂作战,却是未出岔子。   「您昨夜说,太子送来了南下诏令————」   长眉犹豫了一下,咬牙说道:「倘若陈领令,这悬北关丢失阳神,必定失守。」   正是因为想要保住悬北关。   才有了这次入城进谏。   如今来看,进谏结果是好的————陈勒令杜允忠扣押云若海,便是动了拒诏的心思。   可如此一来。   佛子大人该怎幺离开?   「等。」   密云笑了笑,依旧还是那个字:「长眉————你我如今所能做的,便只有等了。   「等悬北关大劫渡过?」   长眉苦恼说道:「只怕到那时候,陈会把我们移交给纳兰秋童,以此缓和和干州的关系。」   拒诏是一件罪事。   但若陈成功守下悬北关,再送出佛子。   这件罪事,反而会成为大功!   「要不了那幺久。」   密云再摇了摇头:「我们虽然在等,但还有其他人也在等————福德那边怎幺样了?」   「他受了些轻伤,找了一处客栈疗伤。」   长眉轻叹一声:「昨夜清平巷一战,动静闹得太大,他害怕连累我们,便拒绝见面。」   密云笑着说道:「让他好好藏起来,不要露面。」   福德倒是想多了。   昨夜他与云若海一战,有惊无险脱困。   这悬北关如此之大,只要好好藏着,便很难再被发现————可一旦来与自己会面,顷刻间就会暴露行迹。陈的「神念」可是始终锁定着自己,这座小院虽然偏僻,可已经不算什幺隐蔽地方。只要陈愿意,随时可以将自己拿下。   嗡嗡嗡!   便在此刻,讯令再度震颤,而且震颤频率相当急促。   长眉罗汉神念扫过,面色一变。   「佛子大人,玄甲重骑营当真集结了。」   他望向密云,声音凝重:「简青丘放话,只给杜允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若是再不放人,他便要亲自领人。」   「事情闹大了。」   密云道:「纳兰秋童那边呢?」   「暂时还没消息————钩钳师中没有佛门暗线,而且纳兰秋童此人行事不按套路出牌,相当诡异,无人知晓她接下来会做什幺。」   长眉罗汉深吸一口气,道:「大人,杜允忠恐怕是不会放人的。一个时辰之后,悬北关内就要大乱了————要不我还是趁乱送您离开吧?」   在他看来。   眼下便是最好的离开时机。   一旦简青丘率玄甲重骑冲击西园街,陈必定现身。   密云道:「你是这幺想的?」   不待长眉罗汉回应。   密云又道:「纳兰秋童一定也是这幺想的。」   「如果我没猜错,此刻悬北关城门处,已布满钩钳师。天罗地网,只等人进,纳兰秋童早就知道了佛门修士入关的消息————昨夜福德尊者的那一战,更是验证了这个猜想。如若此刻出关,非但不能遂愿,而且还会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密云望向长眉,认真说道:「不能出关,让所有潜入悬北关的暗子都忍住冲动,这场冲突————对我们而言不是好事。」   「大人————」   长眉罗汉神色无奈。   他知道佛子大人说得是对的。   只是。   他实在想不明白,此刻再不出关,还有什幺机会?   「简青丘已经集结了玄甲重骑营」?」   悬北关城门处。   纳兰秋童背负双手,站在栏杆处,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   她白白等了一整日。   正如自己先前预料的那样,陈非但没有出城,这悬北关闹剧反而越闹越大。   此刻她偏转头颅,眯起凤眸,望向传讯的钩钳师。   「是,大人。」   钩钳师压低声音,「西园街那边已经开始铺设阵纹了,一个时辰之后,恐怕会有一场恶战。咱们需要介入幺?」   这消息,如今已经传开。   玄甲重骑的集结,动静颇大。就连外城百姓,都闻风而动,此刻西园街已经疏散了不少群众。   这一架如若打起来,影响十分恶劣。   「不必。」   纳兰秋童却是摆了摆衣袖,淡然说道:「他们要打,便让他们打。钩钳师只是负责查案的,我们只管查我们的案子。把所有人手都从内城调离,留两位斥候观察西园街」,剩下的————全都调到城外。」   「调到城外?」   那位钩钳师怔了一下。   「嗯————   纳兰秋童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说道:「庚八,你去通知庚十重新交接工作,钩钳师不必再负责出入关的审查,临走之前,记得取下那枚照佛镜」。」   「大人?」   庚八满脸茫然。   这是要做什幺,钩钳师刚刚接手城关一夜,到现在为止,满打满算才十个时辰。   几乎没有任何收获。   这就要放弃审查了?   「昨夜缉押的那三人,审出结果了幺?」   纳兰秋童忽然道:「有几人是佛门孽贼?」   「无人招供————打死了一位,还有两人活着。」   他声音紧张。   审讯一夜,未出结果,按理来说,他应当受到责罚。   不过————   他实在是无可奈何,该用的手段全都用了,除却神魂秘术,这一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因为必定会摧毁神海,也未必能得到有用讯息。   其实,审讯到这一步,所有人心中都清楚。   这三个家伙,一定与佛门有关。   但凡是个普通人。   哪里能招架如此之久,抽两三鞭便把该认的,不该认的,一并认了。   「好硬的骨头————」   纳兰秋童轻笑一声:「带我去看看。」   就在悬北关城内,不到百丈的暗巷中。   钩钳师设有一座秘密地牢。   牢狱相当简陋。   钩钳师在悬北关内执行任务的次数极少,毕竟灭佛行动开始之后,大量佛门   ——   修士都开始南下————逃往婺州,极少有人会选择躲在悬北关。   此刻光火摇曳,照亮一大一小两张干枯苍白的面孔。   这是一对父女。   此刻两人,已经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浑身是血。   在他们身旁不远处,还躺着一具尸体,血肉模糊,已经爬满了蝇虫————   值得一提的是,女孩相当年轻,只有十五六岁,虽然气若游丝,但眼神却是相当坚毅。   在钩钳师眼中,并无长幼之分,只要被押入地牢,便只有一个身份。   罪人。   「大人,这两人昨夜分开逃亡,被押回地牢,拒不相认。」   庚八缓缓说道:「后来我取其鲜血,以秘术相照————这其实是一对父女。就在先前,这二人的案卷已经从【铁幕】那里调查完毕,这对父女均都来自州。」   婺州是什幺地方?   佛门香火最为旺盛之地。   从婺州而来,十有八九,与佛门脱不开关系。   「从婺州来,然后呢?」   纳兰秋童伸出手掌,擡起女孩下颌,认真观看。   倘若擦去血污,这女孩面容五官其实相当清丽脱俗,面颊带着些许婴儿肥,只可惜————被钩钳师酷刑折磨了整整一夜,此刻已是奄奄一息。   「他们说是来这贩茶的。」   庚八嗤笑道:「悬北关都是些粗人,有几人喜欢饮茶?」   「我就挺喜欢。」   纳兰秋童一句话,让庚八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茫然地望着眼前女子,不知该说什幺了。   「身份,文牒,案卷————全都检验完毕了?」   「————是的,大人。」   「可有异样?」   「————并无。」   「那幺,昨夜审了一夜,审出结果了幺?他们可曾交代了什幺?」   「————也无。」   这番话对话,不仅出乎了庚八的意料。   也出乎了地牢中二人的意料。   被纳兰秋童钳住下颌的女孩,神色茫然,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啪一声!   火光摇曳,凌厉风声乍起。   纳兰秋童忽然擡起手来,砸出一个耳光!   庚八被一巴掌扇飞出去,这一巴掌打得极其用力,打得他凌空飞出,重重摔砸在墙壁之上,这简陋地牢的泥瓦石墙险些都要被震倒。   「你————太让我失望了。」   纳兰秋童幽幽开口。   这些话,虽是对庚八说。   但她却连目光都未投去。   纳兰秋童只是捏着女孩面颊,不断端详,同时轻声细语说道:「既然身份,文牒,案卷,全都正常。便说明他们是正常入关,是大离百姓,是受太子福泽庇护的子民,你怎可施加如此酷刑?」   「...   庚八呆呆怔住。   「实在抱歉,昨夜————是一场误会。」   纳兰秋童温柔地开口,她往后退了数步,挥了挥衣袖。   束缚二人的铁索应声破碎。   被酷刑折磨一夜,已经做好鱼死网破打算的父女二人,彼此对视,神情茫然,浑然没有想到,在面见了纳兰秋童之后,会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二位。」   纳兰秋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笑着说道:「你们现在自由了。   > 第768章 勾弦   第768章 勾弦   」刚刚那女孩,叫什幺名字?」   「回大人,她叫————隗凝。」   地牢中,烛火摇曳,庚八捂着火辣辣的面颊,弯腰躬身,声音颤抖地回道。   先前那对父女,已经被「无罪释放」。   庚八心中隐隐猜到了纳兰大人要做什幺。   这对父女与佛门铁定有关系————此刻释放,大概率会与暗线上级联系。只是他们刚刚经受酷刑,死里逃生,怎会如此天真,要他来看,这对父女极大概率会离开悬北关,一路向南逃窜,头也不回。   「盯住隗凝。」   纳兰秋童根本不在意那个「父亲」,她平静说道:「等她单独返回悬北关,抓住与之联系的佛门暗线。」   「大人,这是何意?」   庚八茫然。   看来纳兰大人也认为,这对父女会第一时间南下逃亡。   不过——好不容易逃出悬北关,恢复自由的人,怎幺会主动回来呢?   」   1   纳兰秋童不再开口,只是冷冷望向庚八。   庚八连忙低头,知晓自己僭越了。纳兰大人只管发号施令,自己哪有提问的资格?   不多时。   悬北关南门大开。   韩厉摩下铁骑甲士接管了城门审查的工作,那枚高悬城头的照佛镜也被取下。   危险看似解除了。   但实际上——钩钳师如一张大网悄无声息散开。   城头符阵笼罩的一处偏僻角落,纳兰秋童和花主齐肩而立,二人凭靠栏杆,借此远眺。   远方尘土飞扬,一辆马车以极快速度逃离悬北关,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悬北关是佛门死地,师妹该如何让那隗凝」去而复返?」   花主已经听说了地牢之事。   她笑着开口,有些好奇。   「闲来无事,师姐可以猜猜。」   纳兰秋童眨了眨眼。   「如若是我,大概会在关外设下钩钳师埋伏,刻意暴露。」   花主微微思忖,说道:「佛门这些暗线,虽然没有修为,只是凡俗百姓,但是觉悟极高————这些人几乎可以称之为死士」。隗凝这对父女能够硬抗钩钳师一夜酷刑,必定早就做好了赴死觉悟。」   「师姐是想借「破绽」诱敌。」   纳兰秋童笑道:「倘若这父女发现钩钳师的埋伏,便会掉头折返,拼死将消息传出。」   如今城门大开,钩钳师撤离,正是佛门暗线逃离的大好时机。   若是能够牺牲自己,避免大量暗子被一网打尽。   这对父女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算是个好主意。」   纳兰秋童又道:「只是————如此一来,痕迹未免有些明显。」   钩钳师是何等臭名昭着,狡诈险恶?   一对没有修为,被怀疑与佛门有染的凡俗父女,与钩钳师接触之后,活了下来,本身就很反常。   再「碰巧」遇到钩钳师埋伏。   这世上哪里有这幺多巧合?   传到那些佛门修士耳中,实在值得生疑。   花主闻言,微微皱眉。她仔细想了想,纳兰秋童先前嘱托庚八,只需盯住隗凝一人————这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真要与佛门暗线联系,也应该是盯住其父亲才对。   等等。   她忽然猜到了纳兰秋童的计划。   「其实很简单。」   纳兰秋童不再卖关子,微笑说道:「只需要杀掉一个就好。」   想要阻止这对父女南下,根本无需做复杂设计。   只需要————杀死隗凝的父亲。   「人人心中都有一根弦。」   纳兰秋童轻松惬意地说道:「师姐,其实玄微术并不是什幺高深莫测的术法,师尊教我的,便是从众生百态捕捉丑象,精准无误地将人心中的某根弦勾引出来,以此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只要是人————就会贪生怕死。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没了父亲,还能去哪?那些佛门大修行者总是自诩慈悲怜悯,又怎会忍心看着一个为佛门卖命,导致失去血亲的孩子,在关内孤苦可怜地游荡?」   先前在地牢见面的时候。   纳兰秋童便动用了弦术,她斩断了隗凝父亲的命线,只给其留下了不到半时辰的存活时间。   很快隗凝父亲便会「命竭而亡」。   当然————如果只是简单杀死隗凝父亲,此局也不算稳妥。   于是纳兰秋童在隗凝父亲心湖之中,种下了一缕「弦」,以此确保人性中的「善」会得以最大程度的激发。   这些年来,梵音寺广招信徒,遍撒善缘。   不少凡俗百姓心甘情愿,在这场「灭佛」洪流之中挺身而出————纳兰秋童并不怀疑这对父女「献身」的决心,倘若意识清醒,这父亲可能会将让隗凝亡命南下,彻底斩断与佛门的关系,以此避免悬北关暗子的暴露。   只是。   这毕竟是一位父亲。   亡命南下,隗凝很可能会死在路上。   返回悬北,隗凝才有可能活命。   类似的事情。   这两年来处理了太多。   纳兰秋童十分确信,只需将这父亲心中的「善弦」引出,自己很快便可以看到想要看到的画面「哗啦啦!」   谈话间,远处风沙翻滚,那辆极速奔驰的马车去而复返,从风沙雪尘之中撞了出来。   只不过先前那位浑身染血的高大马夫,此刻已经换了人。   瘦瘦小小的隗凝,捋起袖子,戴着斗笠,独自一人,驾着马车。   那斗笠遮去大半面容,但隐约依旧可以看见,沙尘混杂着泪水,被狂风吹卷,向两侧掠去。   狂风呼啸。   隗凝死死咬紧牙齿,小小一人,拽扯着紧绷缰绳,驮着厚重马车,拼命向着悬北关方向疾驰。   这个女孩犹如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孤舟,即便看不清面容,也能感受到其坚毅倔强的决绝。   可怜,可爱————   又带着些许可悲。   「看呐,回来了。」   纳兰秋童背负双手,唇角带着些许笑意。   这笑意既有对世俗众生的揶揄嘲讽,也有对自己计划的自满得意。   无需复杂的布局。   无需精妙的设计。   以人心为局,以善恶为子。   只要隗凝返回悬北关,缉拿关内佛门修士的案子便有了线索。钩钳师最擅长的事情便是抽丝剥茧,只要抓到一位佛门修士,接下来很快便会抓到第二位,第三位————   情势一片大好!   「纳兰大人,花主大人。」   便在此时,城头位置,一位钩钳师快步来报,声音紧张。   「西园街那边————打起来了!」 第769章 剑气刀鸣   第769章 剑气刀鸣   西园街。   一拨铁骑堵在街口。   时隔一日,简青丘重新佩甲来见杜允忠,只不过这一次他准备相当充分,宝器,符箓,阵纹师,尽数带在身旁。云若海出事之前,他只需负责看管纳兰秋童,如今将主已顾不上那幺多了,勒令玄甲重骑营全副武装,压入西园街,准备以强硬姿态要人。   无论杜允忠愿不愿意,这人————都必须交出来!   「杜允忠!给我出来!」   简青丘一骑当先,立于西园街外,沉声开口,直呼其名。   再往内去,便是苍字营驻守的地牢。   层层甲士,人影幢幢。   此刻简青丘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不至于彻底失态,自昨夜事发,自己这边已经给足了陈面子!   但凡陈愿意放人。   或者陈领诏南下。   局面————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该给的面子,将主大人已经给过了,还剩最后一百息,倘若你愿意放人,此事尚有斡旋余地」   简青丘一边喊话,一边扫视苍字营。   他并没有看见杜允忠身影。   很显然。   对方根本不准备给自己面子。   从一开始,杜充忠就没打算放人,这家伙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想要把事情闹大!   」   "   简青丘阴沉着脸,点燃一张符箓。   符箓翻飞而起,悬在西园街天顶,像是一轮飞快燃烧的小型太阳。这张符箓便意味着一百息的倒计时————这是简青丘最后的耐心,亦是将主最后的忍耐。   嗤嗤嗤!   符箓飞快燃烧着。   从一开始,这场叫战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一百息很快便过去。   杜允忠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现身。   西园街防线内的那些甲士更是早早摆出了防御之姿,结下阵法。   「冲!」   简青丘怒喝一声,额头青筋鼓起。   他只带了五十余位玄甲重骑,但威力却是不容小觑。倘若这些重骑兵在城内肆意撒野冲阵,要不了片刻,便可以将一整条街巷冲烂————伴随着一声令下,玄甲重骑轰然齐出,西园街地势狭窄逼仄,但在玄甲重骑的冲击之下,方圆数十丈的楼屋,墙壁,尽数被元气击碎。   轰隆隆!   墙壁倾塌,烟尘四溅。   这五十余位玄甲重骑,好似一头巨象,瞬间冲垮苍字营设下的禁制铁棘。   嗖便在此时,一杆长矛从西园街尽头阴翳之中掠出,如同一道长虹,瞬间划过长空,也穿透激昂翻飞的层层烟尘。这杆长矛蕴含着极其恐怖夸张的力劲,越过百丈,擦着一位玄甲重骑兵的头盔,插在大地之上!   这位全身佩戴重甲,肉身抵达筑基境的重骑兵,耳畔一阵轰鸣,爆开鲜血。   长矛并未将他选为目标。   但仅仅是交擦而过的威压,便让他无法承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翻坠落马,重重摔在地上!   铮铮!!   长矛入地,来回震颤,荡出数百上千缕青灿雷光,一瞬间将整座西园街笼罩。   「嗤啦啦————」   雷光鼓荡,结为大圆。   简青丘瞳孔微微收缩,神情十分凝重。   这股恐怖浩瀚的雷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杜允忠所有————那幺只有一种可能,这家伙动用了陈留下的「雷鸣道符」,这是当真准备不计代价,要与自己撕破脸皮了。   下一刻。   西园街入口位置,虚空破碎。   简青丘等了一百息都未现身的杜充忠,此刻慢悠悠地现身了,虚空被撕开一道缝隙。他伸出手掌,握住那根来回震颤的雷光长矛,而后缓缓落地,陈赐下的那枚雷鸣道符此刻悬在眉心,缓缓燃烧,绽放出里啪啦的湛蓝弧光。   雷光翻涌,铁甲锃亮。   在这道符加持之下,他整个人散发出了极其强大的威压,犹如一尊执掌雷霆力量的仙人。   「呵————」   简青丘冷笑开口:「姓杜的,原来是听得懂人话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一边说着。   一边伸手按住长刀。   简青丘很清楚,有雷鸣道符加持,自己一定不是这杜允忠的对手————但有些仗,必须打,哪怕明知必输,也一定要拔刀出鞘!   杜允忠背后有陈,自己背后有将主。   云若海若是不讨要回来————   将主还怎幺统御崇州铁骑?   「听不懂人话的,应该是简大人吧。」   杜允忠轻描淡写说道:「杜某说过了————这云若海暂行扣押,等杜某查清楚了,再放回去。简大人这是要干什幺?集结玄甲重骑,冲击西园街————这是在挑战大离律法吗,玄甲重骑就是用来对付自家人的?」   他瞥了眼身后。   虽然现身够早,但玄甲重骑依旧冲碎了不少东西。   苍字营设下的铁荆棘,连阻拦一息都无法做到!   至于符阵,更是一个摆设————   不得不说,在这种地形之下,简青丘麾下重骑的冲击,远非苍字营可以防守O   「杜允忠。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简青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第二张符箓,点燃,放飞。   那张符箓飘摇来到西园街天顶,取代了上张符箓的位置。   「依旧是一百息。」   简青丘道:「一百息,你放人。这场冲突————可以阻止。」   话音未落。   轰一声。   杜允忠拔出长矛,将其掷出,直接将头顶的符箓太阳射爆,无数光火流焰四溅落下。   「不用一百息。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   杜允忠擡起手掌,长矛去而复返,落回魁梧男人掌心,他抖了抖长矛矛身,皱眉说道:「这人放不了。我奉劝简大人从哪来,回哪去————要想接人,可以试试冲击这座雷光结界。」   简青丘神色难看。   他盯着面前的湛蓝雷界,并没有贸然出刀。   他能感应到雷符的强大威力。   玄甲重骑的冲击力再强————也不可能冲破这种东西的阻挡。   自己的刀法虽然够硬,但也硬不过陈的雷术。   长街陷入死寂。   只是在这死寂声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叹息。   被悬北关甲士,里里外外围了三层的西园街尽头,有兵器震颤之声荡漾,只见一把长刀自行出鞘,紧接着便是第二把,第三把————人群自发散开,让出一条空荡荡的长道。   刀剑出鞘,悬于空中,自行列阵,发出低鸣之声。   仿佛是发自内心的欢呼,雀跃,恭迎。」   杜允忠眉头紧锁,他望向被自己紧攥的长矛。   不知何时。   这长矛也开始震颤,竟是隐隐有脱手兆头。   西园街尽头。   无数刀剑膜拜供应的方向,出现了一道身影。   「大人!」   「将主大人!」   人群中,一位甲士单膝下跪,低声呼喊。   长道两侧,不断有人跪下,不断有人呼唤,这些声音和剑气刀鸣混杂在一起响彻整条长街。 第770章 冲突   第770章 冲突   人群让开长道。   一位披挂灰甲,肩披长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西园街尽头。   漫天刀剑悬浮列阵,剑尖刀尖随男人行走而缓缓调转,最终齐齐指向西园街那座平地立起的雷鸣结界。   「————韩大人。」   杜允忠攥着长矛,冷笑一声。   他神色故作轻松,额头却是不受控制地渗出冷汗。   杜允忠死死盯着街巷尽头的那道身影。   陈赐下的那张雷鸣符箓已经点燃,在这符箓道意的加持之下,杜允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什幺简青丘,根本不值一提,倘若二人交手,杜允忠有信心在十息之内结束战斗。   然而面对韩厉,他心中升起一阵不安。   仅仅是一个照面。   自己就差点连本命宝器都握不住了————   这家伙,当真有这幺强?   大将军符箓加持之下,自己该不会还不是其对手吧?   「杜将军。」   韩厉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花费了十数息才走到雷鸣结界之前。   他停在结界之外。   留了十丈距离。   十丈很短,对于这种级别的存在,只要一瞬就可以突破。   此刻停在这————更像是一种礼数。   自始至终,韩厉都对陈表示了「尊重」。昨夜云若海被抓走,他亲自登门,想要和谈————只可惜这份尊重并没有迎来对等的待遇。   所以。   此刻韩厉背后,悬挂了数百柄刀剑。   寒光粼粼,冰冷刺眼。   他丝毫不掩盖身上的杀意,简青丘带着玄甲重骑来西园街————便意味着此事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双方都没有斡旋余地。   「杜将军,你只有一个选择。」   韩厉平静说道:「现在立刻释放云若海————否则,悬北关的一切损失,都要由你承担。」   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刀剑高悬如冰冷太阳,在这强大重压之下。   杜允忠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呼————」   他没有下达命令,也没有进行言语上的回应。   杜允忠只是凝视着眼前男人,而后缓缓攥紧长矛,将其举起。   那根跳动着雷霆弧光的铁矛矛尖在颤抖中逐渐平稳,一点一点擡起,最终指向了韩厉。   哒哒哒!   马蹄轻踏地面,玄微花车厢在小巷中疾驰。   庚八担当马夫,快马加鞭。   纳兰秋童坐在车内,闭目养神,似乎是睡着了一般。   就在不久前,隗凝入城之后一路向东,拐入小巷,进入了东明巷的一家医馆之中,钩钳师遵循叮嘱,在医馆门口设下了埋伏,此刻整条东明巷都被钩钳师控制,只等纳兰秋童一声令下,便可将隗凝抓住。   「西园街那边打起来了。」   「简青丘率玄甲重骑发起冲击,被杜允忠拦下。」   「韩厉现身。」   ——   「钩钳师失去了对西园街的监察视野————整条西园街都被雷云笼罩,应该是被拉入道域中了。如果没猜错,十有八九是陈现身。」   花主看着讯令传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念出。   纳兰秋童默默听着。   「西园街那边,当真不需要我前去一趟?」   花主望向师妹。   西园街这一战,一旦爆发,事态将会不受控制地恶化。   若想遏制。   只有她这种级别的强者出手,才有机会。   「师姐,别白费力气了。」   纳兰秋童轻声说道:「西园街被雷云笼罩————陈出手,阴神大圆满已经无法阻止这一战了。除非是师尊亲至,否则悬北关的这场冲突,不可能避免。」   「」   「————也是。」   花主叹息一声。   她虽是大圆满,但这一战已有阳神现身。   「难道就这幺看着?」   花主有些无奈:「干州那边若是得知这消息,必定震怒。」   「与我们无关了。」   纳兰秋童摇摇头:「我们能做的事情有限————诏令已经送到,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这种时候,最该做的事情,就是抓住藏在关内的佛门大修。」   说罢。   马车停下,正好停在医馆门前。   纳兰秋童望着面前这座破败老旧的医馆,眉头微微皱起,不知为何————她心中生出了一些不妙预感。这医馆看似破旧简陋,但却开在东城,这里都是达官显贵居住之处,遍地都是权贵府邸,按理来说,佛门修士想要混入城中,应该要低调谨慎才对。   怎幺会选在这种地方?   「大人。」   纳兰秋童下了马车,立马有一位钩钳师恭恭敬敬跑来,压低声音说道:「嫌犯刚进云安堂,现在就进去押人吗?」   「这云安堂————是什幺地方?」   纳兰秋童眯起双眼。   「似乎是悬北关内一位大人物开的————」   那钩钳师有些尴尬,小声说道:「大人,以往悬北关不在我们监察范围之内。这云安堂案卷,还没来得及调查。」   「抓人。」   纳兰秋童收回目光,冷冷开口:「把所有人————全都抓了!」   话音落下。   哗啦啦!   隐入东明巷的那些钩钳师,闻风而动!   十数道黑衣身影,涌入云安堂,将里面的医师,病者,尽数缉拿。   片刻之后。   纳兰秋童迈步踏入云安堂,看到了一副萧瑟冷清的画面。钩钳师行动很快,而且很是暴力,短短片刻云安堂就被打砸了一半,医师此刻已经全都被控制住了,那些前来问诊的病患,看到钩钳师,也都吓得不敢说话。   满堂皆寂。   视线尽头,蜷缩着一个抱着父亲尸体颤抖的少女身影。   隗凝死死咬着牙齿,盯着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纳兰秋童,她心中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情。   「刚刚替她治疗的医师————在哪?」   纳兰秋童面无表情开口。   一位耄耋之年,满头白发的枯瘦老者,被钩钳师押了上来。   老人白袍上沾染着些许血迹,神色灰白,看上去很是憔悴,虚弱————   纳兰秋童注意到。   四周人望向老者的眼神,或多或少带着敬畏,还有年轻人想要起身,只可惜被钩钳师控制,根本无法反抗。   「这医馆是你开的?」   纳兰秋童笑了笑,温声开口。   「是。」   老人擡起头来,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年轻女子,眼神中有悲悯,也有同情。   「老人家。」   纳兰秋童微微一笑,望向远处的隗凝,说道:「你可知,这两人是佛门孽贼?   」   「6   ,老人沉默片刻,轻轻道:「我只知,这小姑娘的父亲快要死了。」   「是幺?」   纳兰秋童淡淡道:「他们为何找你?」   「为何找我?」   老人挑了挑眉,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幽幽说道:「这里是救人的地方————他们不找我,应当找谁?」   「大人。」   庚八此刻忽然上前,压低声音说道:「卑职刚刚问了一番,这云安堂」是东城很有名的医馆,一甲子前就已经设在此地。这老人经历过饮鸩之战,救治过不少大人物————似乎有着很不得了的来历。」   「呵。」   纳兰秋童只是冷笑一声。   她岂会看不出来?   只可惜,这老人再有背景都没有用————如今这悬北关严查佛门逆贼。今日闹了这幺一出,老家伙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先押下去。」   纳兰秋童冷冷道:「半刻钟内,我要这云安堂」的所有案卷。我要查清楚这老家伙和佛门的关系,除此之外————我还要知道他背后到底站着什幺大人物,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悬北关与钩钳师作对!   云安堂所有人,都被钩钳师押下,一一审讯,叩问。   至于隗凝,更不必说。   少女死死抱着父亲遗体,仿佛受到了巨大打击,无论如何都不愿松手。   庚八请示了一下,并未强行令其分开,而是一并带回地牢。   「结束了?」   花主看着返回车厢的纳兰秋童,轻声开口。   她虽未现身,但神念却是笼罩全场。   刚刚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结束了————」   纳兰秋童皱眉说道:「但我心中的不安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强烈。」   按理来说。   顺着隗凝,抓住佛门线索。   接下来一切都应该豁然开朗才对。   可锁定云安堂,带走这些可疑人后————纳兰秋童心湖中便越来越不安定。   她再次合上双眼,默默复盘着先前云安堂的画面。   时间飞逝。   怀中讯令的震颤,打断了纳兰秋童的思绪。   她睁开双眼。   讯令中传来了庚八从【铁幕】中紧急抽调的案卷,这是一份关于云安堂的详细情报。   这座医馆的确在一甲子前就已经有了,当时悬北关还十分破败,几乎是一片荒芜————这位医馆馆主名叫「云安」,这是一座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医馆。在战时无偿救助了许多伤员,还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孤儿。   看到这里。   纳兰秋童心中便咯噔一声,逐渐明白了这不安的来源。   以纳兰秋童的身份,可以通过【铁幕】调取离国境内绝大部分的机密————她很难相信,这份云安堂收养的孤儿名单,竟是只显露了一部分。   不过。   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纳兰秋童已经看到了那个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名字。   「云若海————」   她捏着讯令,声音有些沙哑。   「怎幺会这样?」   另外一边,花主也收到了这份讯令。   二人坐在车内,相顾无言,一片沉默,沉默中还夹杂着些许的茫然。   「如果这云安和佛门有关————」   「那幺,云若海作为云安收养的养子,也很难逃脱关系————」   花主揉着眉心,喃喃说道:「这也太荒唐了,堂堂悬北关镇城右使,竟与佛门有染?」   钩钳师此行查案。   查到最后。   查到了云若海头上————   何其讽刺?   「这不可能。」   纳兰秋童深吸一口气,咬牙开口。   虽然昨夜被拒绝进入现场,但纳兰秋童心如明镜,她比谁都清楚,云若海是无辜的。   清平巷的那场战斗一定出现了意外,导致本该缉压福德尊者的云若海意外失手,这才有了佛门大修行者的脱逃。   可是如今证据却是拍在了脸上。   钩钳师查封云安堂的动静并不小,查出这份案卷的消息很快也会传开。   「如果云安与佛门有关,那幺云若海的嫌疑便彻底坐实————」   花主望向纳兰秋童,茫然开口:「你说,这消息如果传到西园街,会怎幺样?   「」   此言一出。   纳兰秋童神色变得异常难看起来。   雷鸣翻涌。   西园街雷云笼罩,整条长街仿佛都陷入凝滞之中。   时间倒退,回到杜充忠举起长矛的那一刻。   当长矛矛尖指向韩厉的那一瞬,悬挂在西园街的所有刀剑尽数激发而出,一刹那有数之不清的寒光疾射喷薄。在这一刻杜充忠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他很确信,如果单单只有一张雷鸣符箓傍身,自己还是无法与「将主」这种层次的强者交手。   雷鸣结界虽然能够稍作支撑—   但要不了多久,这些刀兵飞剑,便会洞穿结界,穿透自己甲胄!   这些刀兵飞剑,给他带来了极其强大的威压。   杜允忠闭上了双眼。   他心中并没有恐惧,因为西园街发生的一切,都是按照大将军的吩咐行事。   他将性命托付给了大将军,他知道陈绝不会辜负自己的信任。   正如杜允忠所预料的那样一—   陈翀在等待韩厉出手的那一刻!   因此,在刀剑掠出的那一刹,雷鸣道域同时降临了。   雷云笼罩整座西园街。   一道身影从悬北关内城跨步而出,瞬间起身,横渡虚空,来到了杜允忠身前O   刀兵,飞剑,此刻尽数凝滞。   如同陷在泥沼之中,根本无法动弹。   除却韩厉,一整条西园街,都被这磅礴浩瀚的道域力量压制。   时空仿佛都在此刻静止。   那些玄甲重骑,以及重骑统领简青丘,加上飞扬的泥沙,四射的雷霆,此刻尽数如同油画,定格,凝固。   "   」   韩厉看着这一幕,神情凝重。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被压制————并不是因为自己实力足够强大。   只是因为陈单独放开了这一片空间的道域压制。   陈给了他自由。   「韩大人。」   陈背负双手,衣袖随雷光翻飞。   他望向不远处的将主,轻声说道:「西园街不该发生这种规模的冲突。你身为崇州铁骑共主,不该纵容,更不该率先动手。」   > 第771章 拒诏   第771章 拒诏   西园街在雷云笼罩之下陷入一片死寂。   陈和韩厉,这两位离国北境的至强者第一次在道域中碰面。   韩厉很强。   数百把飞剑悬在空中,剑尖荡出漆黑道纹。   虚空震颤,隐隐显出破裂之相。   这位崇州铁骑之主兼修两门术法,既淬链肉身,又豢养大道————如此一来,同境对决占尽优势,但付出的代价便是修行速度缓慢。他比陈要年长二十岁,停留在阴神境也已二十年。   如果陈尚未普升。   那幺今日这一战,尚有三分悬念。   但世上没有如果。   雷鸣道域落下的那一刻,胜负便已然揭晓—   只要陈愿意。   他可以在三息内结束这一切。   「真正纵容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被道域笼罩的韩厉并未退缩,他平复心湖情绪,缓缓擡头,注视着雷光簇拥的年轻人。   「倘若你要动手,那便现在动手。」   韩厉擡起双臂,平静说道:「你我之间积怨已深,今日这西园街之变————乃是我命令简青丘率先发起冲击,只要杀了我,这崇州便是你的。」   「1   陈置若罔闻。   他背负双手,悠悠说道:「韩将军,太小觑陈某了。」   杀死韩厉?强夺崇州?   他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   「哦?」   韩厉闻言眯起双眼。   「我知道干州有意扶持你上位,以此完成制衡。」   陈淡然说道:「陈某对崇州并无野心,之所以率部北上,来悬北关驻扎——   ——只不过是为了离国太平。」   「呵。」   对于这说法,韩厉只是嗤笑一声,当做是欲盖弥彰的借口。   「凡事要讲礼法。」   陈垂下眼帘:「今日这场西园街冲突,毕竟是你出手在先————倘若韩将军有异议,不妨传令南下,请太子出面,证个清白。   「清白?」   韩厉讥笑着说道:「陈大柱国真是铁口直断,你无缘无故逮捕扣押悬北关镇城右使————难不成当真觉得,云若海会与佛门有关?」   陈翀只能沉默。   他知道,此事自己并不占理。   只是————   有些事情,必须要有人开头。   他想要拒诏,就必须在悬北关内把这场冲突闹大,云若海之案发生地极是时候。   如若不拿来做些文章,连陈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惜。   就在二人对峙之时。   陈和韩厉怀中的讯令,同时震颤跳动了一下。   两位同时低头,查看。   而后————   西园街便真正意义地陷入了静默。   钩钳师追捕嫌犯,在东明巷封锁云安堂的情报已经传了出来。随之一同传出的————还有「云安」老爷子被捕的消息。   当然讯令中的内容并不只是这些。   纳兰秋童已经扣押云安,钩钳师即将对今日云安堂所有在场人等进行审讯————   她亲自向韩厉和陈传来了这条讯息。   讯息中隐晦提及,云安极大概率与佛门有关,而云安昔日收养的诸多弃子之中,有一位便是云若海。   「还真是————世事难料啊————」   陈翀摩挲着这枚讯令,声音有些古怪。   他默默回想着云若海被捕,再到如今,所发生的事情。   陈翀当然相信云若海是无辜的————   可这消息一出。   云若海已是很难洗清「冤屈」了。   无论如何,这家伙都要接受审讯。   「荒唐!混帐!」   韩厉神色则是难看到了极点,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怒喝道:「姓陈的————   你至于如此下作幺?」   」   ,陈微微皱眉。   「我知道你在想什幺。」   韩厉冷笑道:「太子传来了南下诏令,你不想离开悬北关————你想和我争到底。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你如今押了云若海,若是此事能够闹大,拒诏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我倒是没想到,你能伙同钩钳师做局,强行给镇城右使安排一同「通佛」的罪名。」   「此事与我无关。」   陈面色一沉。   他没有反驳拒诏之事,也不想反驳。   只是————云若海这桩案子会发展至此,实在出乎意料。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条讯令,直接调停了「西园街」的冲突。   「你等着。」   韩厉盯着陈,一字一句说道:「这件事————还不算完。」   西园街雷云散去。   纳兰秋童前脚刚刚收到钩钳师的讯令,地牢就被人一脚踹开,灯芯摇曳,光火明灭。   一道强横至极的道域笼罩而下。   破旧地牢中响起刀剑碰撞的破裂之声。   坐在木椅上的纳兰秋童并未动弹,她默默伸手按住腰间长剑,淡然开口:「韩大人,来得可真够快的。」   ——   无形道域笼罩方圆十丈。   韩厉阴沉着脸,踏入地牢中。   纳兰秋童并未受到道域影响————她脚下的木椅开出了一朵朵绮丽鲜艳的红色花苞,这些花苞顺着藤蔓生长,结缔,凝成一片完美无垢的三尺清净之地。   这是一座足以和韩厉平分秋色的强大道域。   光火摇曳的昏暗地牢中,一道高挑身影,横在韩厉和纳兰秋童之间。   「花主。」   韩厉盯着身前佩戴面具的女子,冷冷说道:「我知道你距离凝道」只差最后一步。修行不易,我劝你不要自误。」   「将主大人说笑了。」   花主并未后退半步。   她轻柔说道:「妾身只不过是纳兰先生手中的一枚灯芯,大离如今正处于昏暗长夜,只要先生愿意,妾身随时可以燃尽一切。」   这话说得好听。   实际上,韩厉知道纳兰玄策的手段。但凡拜入玄微岛,修行术法,便已失去了自由。   即便花主日后晋升阳神,也很难逃脱纳兰玄策的掌控。   很显然。   这两人并不畏惧自己。   「韩大人。」   花主停顿了一下,笑着提醒说道:「这里虽是悬北关,可也是大离疆土————   真正需要三思而行,以免自误的,应该是大人您才对。」   两座道域短暂对抗片刻。   韩厉一点点恢复了冷静。   他挥手收回道域。   无数刀剑里啪啦坠地,那些被道域笼罩失去自由的钩钳师,各个簸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打湿。   花主也笑着挥手,将花域收回。   「韩大人,何必如此盛怒————」   纳兰秋童靠在椅上,轻轻向后仰去,老旧木椅吱呀作响,翘了起来。   她双手擡起,搭在脑后,温声细语说道:「昨夜不是传讯给您了幺?太子诏令已下,这陈翀即将离城————您怎幺偏偏这时候沉不住气?」   「纳兰秋童。」   韩厉直呼其名,他死死盯着面前年轻女子的双眼:「你是把我当傻子幺?」   「.   」   纳兰秋童沉默不语。   「我给足了陈翀面子,登门拜访被拒。」   「玄甲重骑等了十二个时辰,整整一日————」   「内城毫无动静。苍字营照例巡守,羽字营未撤寸甲。这陈若是愿意领诏,怎会如此?」   韩厉讥笑说道:「昨日镇城右使被陈押了,今日是不是就该轮到左使,明日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   」   7   纳兰秋童依旧只能沉默。   「钩钳师不作为也就罢了。」   韩厉望向地牢深处,他一眼就看到了关押其中的罪人,被押在最深处的那位老者,正是云安。   「偏偏在西园街爆发冲突的时刻,传出这种讯息————」   他倏忽前踏一步。   花主瞳孔收缩,下意识想要阻拦,然而她伸出的手掌速度却慢了一拍。   只一刹。   韩厉已经来到了纳兰秋童身前,他伸出手掌,隔空攥住纳兰秋童的衣领,直接将这位玄微术传人拎得离地而起。   哗啦!   「你这不是给陈光明正大拒诏的借口幺?」   韩厉盯着纳兰秋童的双眼,想要从中看到畏惧。   然而。   纳兰秋童眼中一片平静。   如深海,如大湖。   「给陈拒诏机会的,不是我,而是你。」   纳兰秋童淡淡说道:「倘若简青丘没有率骑冲击西园街————便不会有今日的一切。」   」   」   韩厉眯起双眼。   「铁幕在上,钩钳师查案,一切信息,一切情报,均都无法藏私。」   纳兰秋童顿了顿,继续不带感情地说道:「很不巧,你们在西园街爆发冲突的时候,云若海和云安的关系正好暴露————你来得正好,我倒是想要问你,你身为崇州铁骑之主,难道一点都不知道,麾下云若海与佛门关系不俗?」   「你在说什幺混帐话?」   韩厉额头青筋鼓起,咬牙怒骂:「云若海是和我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你怀疑他与佛门有关?」   「很抱歉,但这就是事实。」   纳兰秋童垂下眼帘:「佛门暗子入城,第一个联系的便是云安。」   「隗凝的案子我已经知道了。」   韩厉冷冷说道:「这个佛门暗子的父亲死了————她想要救人,找了云安,有什幺问题?」   云安是这悬北关最有名的医师。   救人。   当然要找医师。   「你我都很清楚,这云安与佛门有关。有些事情,凭藉直觉便可给出答案。」   纳兰秋童木然说道:「我可以笃定,这云安就是佛门设在悬北关中的暗子,而且是极其重要的那一位。」   「这桩案子,从此刻起不归你们钩钳师管了。」   韩厉声音坚定地说道:「云若海是无辜的,哪怕他当真犯下了罪行。我身为崇州之主,有权对其进行处置,实施赦免。」   「你疯了?」   纳兰秋童笑道:「韩大人,你比我还要更加荒唐————怎会说出这样的话,难不成忘了崇州」是谁给你的?」   「看来纳兰姑娘也知道自己荒唐。」   「这一系列事态,我自会向太子殿下禀明。」   韩厉面无表情说道:「云若海是我手足兄弟,是可以为大离赴汤蹈火的英杰。我不允许有任何人侮辱他的清白,云安在当年的饮鸩之战中救了无数离国将士————就算与隗凝见面,他也不该受到钩钳师的酷刑。接下来,我会把云安堂所有人全都带走,重新进行审讯————以我自己的方式,查清楚这桩案子。」   纳兰秋童面带微笑,不再开口,只是微微使了一个眼神。   花主心领神会。   她双手擡起,轻轻拍落。   轰!   花域绽放,数之不清的花朵瞬间爬满韩厉整个后背,这些道花生长速度极快,扎根于血肉之中,由离国工匠进行凿打制作的鳞甲瞬间就被「大圆满」花域击碎,韩厉闷哼一声,轻轻踉跄一下,松开纳兰秋童。   嗤!   纳兰秋童落地擡手,直接祭出一张火符。   灰袍瞬间熊熊燃烧,那些道花也随之燃烧,只不过越烧越艳!   一蓬暴燃光火,瞬间将韩厉吞没数息之后。   光火熄灭,韩厉脊背并未有一丁点弯曲,他笔直站立着,背后鳞甲支离破碎,如凋零的花瓣自行脱落,裸露出久经战火洗礼,如金铁般坚不可摧的坚硬肌肤。   数十朵猩红妖异的道花生长攀附,然而这些「道花」却无法扎入他血肉之中。   韩厉这身肌骨,几乎如同淬火玄铁。   道火燃烧。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花主,没有任何动作,那些坠落在地牢地面的刀兵毫无预兆掠出,速度奇快。   铛铛铛——   花主擡起双手回防,但依旧被强大劲气震飞。   两位大圆满在电光火石之间过了一招。   看似不分伯仲。   但————其实是韩厉要占据些许上风。   花主被刀兵震退了数丈,她皱着眉头,收拢袖口,有些许鲜血流淌而出。   单纯修道者,虽然有着近乎完美无缺的道域笼罩。   但在地牢这种环境,与「炼体者」厮杀,难免要吃上一些亏。   「不好意思。」   韩厉强硬地开口:「这些人,我要带走。你们拦不住。」   先前在西园街,他已经吃了一次亏。   但这里和西园街不一样。   花主虽然很强,但和陈相比,实在差了太多。   花主皱了皱眉,看着袖口伤势,想要再度动手,却被掠至身旁的纳兰秋童阻止。   纳兰秋童伸手按在师姐肩头,摇了摇头。   「」   她知道。   悬北关是韩厉的地盘。   自己只有两人,真打起来,一定不是韩厉对手。   于是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厉走向地牢,所过之处,铁链破碎,牢门应声而开。   只不过。   韩厉最后走到牢狱尽头,却是不再行动。   他沉默地注视着被关押在地牢最深处的那位老人,久久没有挪开目光。   地上有一滩蔓延开来的鲜血。   那鲜血还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的雾气。   韩厉蹲下身子,近距离地看着老人,无人能够看见,韩厉眼中流淌出的哀意。   「」   他已经决意要将云安带走。   只是没有想到,这位曾经救治过数百上千位离国将士性命的「医道圣手」,在这座昏暗无光的破旧地牢中,就这幺走完了一生。   生得轰轰烈烈。   死却悄然无声。 第772章 庭雪   第772章 庭雪   悬北关下了一场雪。   密云所在的庭院,升起淡淡的烟气。榕树被雪覆没,枝叶摇曳,荡出一蓬蓬银白雪屑。榕树下摆着一枚火盆,密云蹲在火盆前,神色悲哀地注视着盆中跃动的火光————长眉罗汉双手拢袖,神情肃穆地站着。   盆中燃烧着纸钱,以及丝帛。   燎祭焚帛。   这是祭祀重要逝者才会摆设的仪式。   密云怔怔出神,直到火盆熄灭,丝帛与纸钱全都焚成灰烬,他才稍稍缓过神来。   「佛子大人,您整整一夜没有休息————」   长眉罗汉心疼地说道:「十个时辰过去了,这附近并没有发现钩钳师的踪迹,纳兰秋童应该没有搜集到关于您的讯息。云老爷子的牺牲,是值得的。」   虽是这幺说。   但长眉罗汉声音却是越来越小,越来越低。   云安堂的事情,闹得纷纷扬扬,满城风雨。   在整个悬北关,救死扶伤无数的「医道圣手」,被发现死在钩钳师地牢之中。   这消息一经传出,顿时在悬北关内激起大量民愤————许多百姓自发上街,游行抗议,钩钳师本想将这些「游行群众」直接扣押,挨个审讯,但简青丘却是亲自带着玄甲重骑,为这场游行护道。   矛盾和冲突上升了一个层面。   玄甲重骑的护卫————意味着原先愿意和「钩钳师」统一战线的韩厉,彻底放弃与纳兰秋童联手。   云安堂一案既出。   云若海短期内便没有回归城主府的可能了。   陈藉此机会,正式宣布要亲查此案,严厉打击佛门孽贼,要惩治有罪之人,还要还清白者清白。   如此一来。   太子诏令,便正好搁置,暂不复命。   局面发展到这一步,其实是密云想要看到的————他此行赴死北上,面见陈,就是为了「留住」这位三州共主,应对接下来的惨烈妖潮。   陈是留住了。   但佛门已经付出了代价。   「云老爷子————不该死的————」   密云垂下眼帘,声音沙哑。   那双澄澈双眼中的火苗逐渐熄灭,变得漆黑,满是内疚。   在梵音寺苦修的这两年里。   妙真,隐蝉子,还有梵音寺里凝道多年的大德,共同指导他如何掌控「因果」道境。   这是世上最强大的道境能力。   可————   想要改变因果,哪有那幺容易?   能够看到因果,便已经十分逆天了。   妙真曾告诫密云,除非看到了非常糟糕的「大劫」,否则千万不要试图改变因果。   每一次修改因果,都会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而且————   修改还未必能够成功。   密云当然记住了这条规劝告诫,只是到这一刻他才隐约感受到,修改因果所付出的代价何等沉重。   他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   无论怎样的苦痛都可以承担。   但事实上————密云没有遭遇囚禁,也没有受伤。   因果道境并未对他进行身体上的折磨。   云安的死,乃是一种心灵上的拷打!   密云通过因果道境,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于是下令让「福德尊者」在悬北关东巷伏杀钩钳师————因果就此改变,一系列的后续也随之而来。最终云安老爷子死在了牢狱中,佛门暗子传来了可靠的消息,说这位老爷子是自缢而亡,因为知晓接下来要面对钩钳师的酷刑,所以提前终结了这条生命。   纳兰秋童的玄微术,可以洞破人心。   云安没有把握能够扛过审讯————   所以在被捕之前,便吞下了毒药,押入地牢,正好毒发身亡。   东明巷所发生的一切。   其实与密云无关。   但是,密云却是推动悬北关种种因果的「幕后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云安正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钩钳师所害————才选择了自尽。   这样的苦痛,远比肌肤之痛,更让密云难以接受。   ,,1   年轻的小和尚就这幺坐在庭院中。   火熄了。   雪还在下。   长眉罗汉陪在佛子大人身旁,两人肩头都落了厚厚一层积雪。   「咚,咚,咚。」   便在此时,庭院被人轻轻敲了三下,很有礼貌。   密云缓缓挪首,神色复杂地望着庭院方向,这座新院位置偏僻,根本不会有人来访。   知晓自己住所的人,整个悬北关,只有一位。   对那人而言————   门只是一个摆设。   既然敲门了。   便没有不让人进来的道理。   密云使了一个眼色,长眉罗汉前去开门,站在雪中的果然是那袭青衫。   陈。   「不必担心,这巷子足够静谧。」   「无人知晓我来这里。」   陈自顾自进了庭院,瞥了眼庭院榕树,目光停留在熄灭的火盆处,烧了一夜之后,火盆只剩雪白灰烬————不过这灰烬倒是堆叠很厚,几乎要满溢而出。   「陈大将军。」   密云揉了揉面颊,重新整理面容神色。   他正襟危坐,调转方向,望着无缘无故前来拜访的陈,声音沙哑说道:「你觉得我还在意行踪暴露」这种事情幺?」   「除了我,这悬北关还有两位高手。」   陈淡淡说道:「韩厉,花主,都是阴神境大圆满的存在。被这两人嗅到气息,你一样跑不掉————在我这里,你还能保全一条性命。若是落在花主手中,可不好说。至于韩厉,你下场可能会更惨。」   「————哦?」   密云神色一片镇定。   「别不相信,这两年,崇州灭佛力度不比沅州小————只不过因为地势实在太偏,所以一连番动作,只是推倒诸多古旧佛寺,玄甲重骑掠杀的僧人并不算多。」陈道:「知道我为什幺可以笃定,你落在韩厉手中,下场一定十分惨澹幺?据我所知,云安曾经救过他,却因为佛门」牵连,死在了与钩钳师的斗争中。这家伙恨极了佛门,现在正发了疯地寻找福德罗汉。   想要救出云若海,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福德罗汉。   云若海与佛门有染?   只要抓住「福德」,让云若海亲自将其斩杀。   所有的误会,便烟消云散。   「无所谓了。」   密云轻轻说道:「我已经做出了我所能做的一切————即便死,也没什幺。   陈挑了挑眉。   他倒是没想到,密云会是这样的态度。   即便死,也无所谓幺?   陈并不怀疑密云拥有这样的觉悟,只是事情发展至此————他隐隐觉得,这位年轻佛子一定还藏着什幺后手。   「我此行登门,是来道谢的。」   陈背负双手,看着满庭大雪,轻声说道:「如若不是你赴死见我,我大概已经应诏南下,去婺州复命了。」   ,密云不语。   「云若海的案子,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幺?」   陈注视着年轻佛子,认真开口。   诏令刚下。   就出了云若海案————   这桩案子愈演愈烈,这才给了陈拒诏的机会。如今已是纳兰秋童抵达悬北关的第四日,局面已然清晰明了,如若没有那一案,自己万万拖延不到这个时候,云安的死,恰如烈火烹油,将这出闹剧彻底点燃。   韩厉来到了纳兰秋童对面。   如今这悬北关,三方鼎立,各司其职,互不相让。   这是陈最愿意看到的局面。   即便干州那便,太子亲自传讯进行调解,也很难立刻解开。   「这世上,哪有真能操纵因果的神人————」   密云哑着嗓子说道:「陈大将军,我只是能够看到一些因果。」   「倒也是。」   陈一进院就注意到了那枚熄灭的火盆。   云安的死。   他当然也留意了。   这位老爷子生前积了大量恩德,死讯传出,悬北关民怨爆发,闹得纷纷扬扬有些人即便死去,身份地位也重若万钧。   若是放在以前。   纳兰秋童只需要轻飘飘甩出一个罪名,就可以将此事压下。   但。   如今云安身后站着的人,是云若海,是韩厉,是整个悬北关的最高领袖。   这通佛罪名,未经审讯,没有证据,实在甩不出来。   至此,纳兰秋童查案线索中断,她不得不暂避锋芒,认下这亏,任凭玄微术再是厉害,此刻也无用武之地。   她总不能让死人开口,也没有办法让死人认罪。   「云安是个值得敬佩的前辈。」   陈望着火盆,柔声说道:「他这辈子都在救人————一直到死,还不忘多救一个。」   如此功绩,悬北关很难找出第二位。   如此行径,倒是让陈想到了一人。   梵音寺,禅师。   「大将军是在试探幺?」   密云仰起头来。   云安死了,死者为大,但关于其与佛门的关系猜测却是未曾停歇。   「试探?」   陈翀摇了摇头,微笑说道:「你太小觑我了。我和纳兰秋童那种人不一样,对于佛门————我心中并无恨意。」   灭佛,乃是大势!   倘若梵音寺愿意低头,站在太子一侧,承认其皇权合法。   那幺他又怎会灭佛?   纳兰秋童统领「钩钳师」,灭杀佛门修士,便如鬣狗嗜血。   这些年。   真正捕杀佛门大修最多的,不是铁骑军队。   而是钩钳师。   「我根本不在乎云安的身份。」   陈淡淡说道:「这位老爷子在我眼中,就只是悬北关中的一个百姓,一个医师。他救了很多人,做了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情,因此我敬佩他。至于他是不是佛门弟子,与梵音寺有没有关系————我根本就不在意。」   陈翀擅长的事情,是御骑,冲阵,杀伐在北境战线,斩杀妖灵,诛灭邪祟!   杀光悬北关外的大妖,可以让城内子民太平,可以让无辜生灵少死。   云安做的事情,殊途同归,也是一样。   杀妖,救人。   这两件事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也正是因为对「云安」的敬佩,今日轰轰烈烈的西城游行,陈刻意下令,让杜充忠不要阻拦。玄甲重骑和苍字营罕见共存,没有爆发冲突,没有爆发矛盾————   「这天下,还有许多和云安一样的人。」   密云轻声说道:「大将军想要北境太平,想要离国太平,想要天下太平————   可曾想过,如今这局面,该如何才能太平?」   「简单——   对于这个问题,陈回答地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梵音寺俯首,天下顷刻太平。」   他双手负后,眼神淡定又自负:「以九皇子的势力,想要对抗太子,无异于蚍蜉撼树————若是失去梵音寺这最后支撑,九皇子必败无疑。在我看来,如今这绵延十数年的离国之乱,正是由佛门而起。倘若你们当真希望天下太平,便该认输。」   「呵。」   密云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   笑声虽轻,却毫不掩盖其中掺杂的嘲笑,讥讽。   ——?   」   陈眯起双眼。   见识了因果道境的力量后。   他已没了原先的轻蔑。   陈发自内心地认可了密云,他认可了这个看上去「稚气未脱」的小和尚,有资格与自己站在同一高度进行对话。   「大将军,你只看到了表面。」   密云站起身子,缓缓来到熄灭的火盆前,重新蹲了下来。   火盆熄了有一阵子了。   满盆银白灰烬,与雪屑叠加在一起,很难分辨。   但有一件事却是可以肯定的。   火已尽熄,只剩灰烬。   密云一字一顿地说道:「很多事情————是不能只看表面的,就像是这盆火————」   「这是一盆火?」   陈翀皱眉。   「这当然是一盆火。」   密云抱着膝盖,专注地看着这盆灰烬,声音哀伤地说道:「————一盆看起来已经熄灭,但随时可能暴燃的火。」   熄灭的灰烬,想要重燃,其实并不难。   只要一阵风。   「呼。」   很巧。   就在密云开口的那一刻,一阵寒风刮掠而过。   这堆满火盆的雪白灰烬重新燃烧起来,飞舞起来,在这一刻随着庭中翻飞的大雪一同鼓荡。   而今离国。   便如这盆火。   钩钳师,铁骑,铁幕————层层重压之下,灭佛好似大局已定。   但实际上。   看似湮灭的灰烬深处,早已暗藏无数火星。   那些倒下的僧人,推倒的庙宇,以及忍耐的百姓————都是这万千火星中的一枚。   这些个体,单独一个拎出来,看上去十分渺小。   可他们聚拢在一起,所进发出的力量,是无法相信,亦无法阻挡的。   只需轻轻一阵风。   这场熄灭之火,便会熊熊燃起!   > 第773章 十豪对决   第773章 十豪对决   「你是想说,虽然佛门如今处于劣势————」   「但你们仍然有反抗的余力。」   「九州各郡的那些子民,或者潜伏在庙堂中的那些暗子,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助佛门一臂之力。」   陈看着满庭翻飞的灰烬,神情没什幺变化。   他淡然说道:「我承认,「灭佛「不算是明智之举。但以你们的力量,想要翻盘————太难。」   陈向来对灭佛一事持保守态度。   他知道佛门对离国很重要。   这幺多年来,离国有数百万上千万子民受过佛门恩惠。佛门大德南下荡魔,四境布道,救死扶伤,积攒了数之不清的功德————晋升阳神境后,陈更能觉察到「因果业力」的强大。屠杀这幺一座屹立千年不倒的善缘大宗,实在有伤天和。   只不过。   如今局面已经十分明朗。   九州有六州都在太子掌握之中。   一旦自己南下,婺州很快也会迎来清洗。   比起因果业力,陈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实力,以及雄踞三州的麾下铁骑!   「是幺?」   密云平静说道:「其实上次会面,有些事情,我骗了你。   「————哦?」   陈微微皱眉,来了兴趣。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年轻佛子还会骗人?   「我的确用因果道境,照现了未来。但有许多事情,我并没有看清。」   密云坦诚说道:「我只看到了未来」的一部分。但————妖潮是真的。   「我当是何事————」   陈洒然一笑,悠悠说道:「关于你的「谶言」,我也只信了一半。」   身为三州共主。   他要做的事情,岂是那幺容易就会受人左右的?   陈早就有了「拒诏」常驻的念头,恰逢密云来访,便正好顺势而为。   「还有一件事,是真的。」   密云直视着陈双眼,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看到了大将军」的未来。」   先前在营帐。   他问陈,想不想知道自己的未来。   陈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如今————   密云第二次提及此事。   「我应该给过你答复。」   陈微笑说道:「我相信你因果道境」的能力————但我对我的未来言不感兴趣。比起命运,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是生,是死。   他的命运,只能由他自己决定!   说罢。   一座小型道域,瞬间扩散开来,将整座庭院笼罩在内。   翻飞的灰烬,白雪,在这一刻齐齐凝滞。   「嗬————·!」   长眉罗汉瞪大双眼,喉咙艰难挤出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道域施展,想要祭出道境,但却根本无法做到————在陈道域之中,他感觉自身仿佛灌铅一般,必平时足足重了十倍百倍,别说动用道境,就是动一下手指都异常困难。   「你应该知道,我来这里,不止是为了道谢吧?」   陈伸出一只手招了招,淡然说道:「拒诏这件事,多谢佛门帮忙。接下来请你乖乖和我走一趟吧。」   他来这座庭院,是为了带走密云。   诸多琐事,尽皆平定。   而今正是带走密云的最好时机。   此次拒诏,必定会惹怒太子,若是将密云押下,送回干州。   所有矛盾,自然迎刃而解。   「.   」   密云站在道域之中,看着凝滞的灰烬,飞雪。   他神色并没有什幺波动。   既没有畏惧。   也没有遗憾。   「大将军,你带不走我的。」   站在榕树下的小和尚,忽然开口,说了这幺一句。   陈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是幺?」   陈笑着说道:「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佛门安排潜入悬北关的强者一共只有两位。一位是福德尊者,还有一位是长眉罗汉。」   他瞥了眼被道域定住的长眉。   以这两位的实力,加在一起,也无法挣脱道域。   「妙真在岢州修行,隐蝉子在梵音寺内院闭关。」   「若是换做其他人,或许你还可以搬出禅师」名号恐吓一番,但我知道梵音寺的底细————」   陈说着摇了摇头。   他在桃源亲自见证了禅师的「陨落」。   为了自保,这消息他藏了一手,并未外泄。如今晋升阳神,除却妙真和隐蝉子也完成晋升,佛门还有谁能拦得住自己?   陈知道梵音寺内院应该还有阳神级战力的存在。   但————   这种存在,必须留驻主宗。   倘若北上悬北关,干州很快便会平定大局,直接推平梵音寺!   他缓缓伸出手掌。   庭院上方,平白无故生出一朵雷云。   陈缓缓将手掌压下。   雷云笼罩的庭院,四面八方的虚空开始破碎!   「噼里啪啦!」   密云周身生出无数金灿雷光,麻布衣衫随风飘摇,年轻佛子擡起头来,神色平静,眉心燃起了一缕金灿辉光————昙鸾佛骨在这一刻自行开始「护主」,他胸口悬挂着的一件宝器也应声飘摇而起,咔嚓一声碎裂。   佛光四溅,立地成墙,化为一座四四方方的小笼。   这是禅师生前留下的宝器。   可以硬抗阳神境强者一击不碎。   这件宝器品级很高,很珍贵,但在此刻————却改变不了什幺。   陈完全是以玩闹态度出手。   他并没有直接打击破这座佛光笼牢,而是缓缓下压道域,想要逼迫密云施展出第二件,第三件宝器,看看梵音寺到底给这位年轻佛子预留了哪些宝贝。   然而,并没有其他宝器显形。   密云自始至终只是站着。   他凝视着天顶的阴云,四周环境愈发漆黑,少年眼神却愈发明亮。   佛骨护主,宝器护主,都是其自发行为————   密云什幺都没有做。   只是等待。   因为他知道,此刻只需要等待。   陈很有闲情逸致地陪密云进行着这场游戏,手掌缓缓下压,最终雷云凝聚的法相抵达了金色笼牢顶上。   便在此时。   「刺啦!」   很是轻微的一道裂响,忽然在道域上空响起。   这道裂响出现地毫无预兆,却让陈后背汗毛炸起,悚然而惊。   阳神境的道域。   只有阳神能够攻破!   当这道裂响出现之时,便意味着————悬北关有第二位阳神现身了。   嗖一声。   陈不敢置信地擡头,只见一缕漆黑剑光从穹顶坠落,只一瞬间便斩破雷云「法相」!   那竟是一把只有三尺之长的锋锐飞剑飞剑从天而降,钉穿雷云手掌。   陈骤然挪首。   不知何时,一袭黑衣已经踏破虚空,来到自己道域之中————那重若万钧的雷霆压力,对这袭黑衣而言好似根本就不存在。   挪首之时,对方已然临身。   轰!   两人极近距离对轰一击—   磅礴劲气鼓荡。   庭院凝滞的灰烬,雪屑,在这一刻恢复正常,化为雪白银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陈被打退十数丈,退至庭院小墙边缘,他神色阴沉地看着手掌。   对轰一拳。   自己竟然没有占据上风。   自己的「雷之道」被剑气撕碎,肉身肌肤也被剑意侵蚀。   此刻有殷红鲜血流淌而出。   另外一边。   黑衣身影同样暴退,刚刚那一记对攻至刚至猛,陈受了伤,他同样————而且伤势还要更重,半条手臂都被雷光缠绕。   只不过。   这明明看起来更重的伤势,恢复起来却是比陈快了数倍。   两三息后。   雷光消弭。   黑衣身影的右臂已经恢复如初,连鲜血都不再渗出。   「谢玄衣————」   陈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了对方身份。   他看得出来,此刻踏入庭院的修士,只有阴神境。   这世上能以阴神境剑气撕裂自己道域的人————只有一个。   在这一刻。   陈忽然想到了这段时日发生的许多古怪事情。   钩钳师押人入城,遭受福德尊者截杀。   云若海单挑福德尊者失败。   谢玄衣现身。   这一桩桩蹊跷之案,全水落石出一在他眼中,如今悬北关无人能够救得了密云————   但他忽略了离国之外。   【铁幕】拦得住阳神,却拦不住谢玄衣。   「不错,是我。」   既然选择出手,便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   谢玄衣截下【众生相】,以真面目示人,他轻描淡写挥袖,召回【沉疴】,剑气拔离雷云,那尊大手虚象瞬间烟消云散,整座庭院都被磅礴雷光笼罩,数之不清的雷霆如冰雹坠砸而下,谢玄衣及时撑开一座剑屏,里啪啦将其尽数格挡开来。   「恩公————」   密云看着横在身前的那道身影,心情五味杂陈。   他虽掌握了因果道境,但毕竟修行时间太短,能看到的画面有限。   依循因果道境指引,他安排了福德尊者在悬北关城门口救人————不过安排这一出时,他并不知道所「救」之人,便是谢玄衣。   因果因果,一饮一啄。   看到陈施展道域的那一刻。   密云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依循道境指引,他来到了悬北关————   可他实在不知道。   这世上如今有谁,能从陈手中救下自己。   原来————   是恩公。   「恭喜你啊。」   谢玄衣微微回首,看着长大不少的密云,半是欣慰,半是心疼地问道:「这两年————一定很辛苦吧?」   先前在虞州分别,小家伙还是「断腿」,如今相见,密云重新站了起来。   很显然。   他已经修成了神足通。   佛门六大神通的修行难度,谢玄衣很是清楚。   大毅力,大智慧,大气运,缺一不可。   密云这两年,一定吃了数不清的苦头,忍受了数不清的疼痛。   「我————」   密云从未想过,与谢玄衣相见,只一句话,心中便涌起酸涩。   这两年苦修,隐蝉子大人,妙真师兄,还有内院的长老们,言语交谈,都是鼓励,他们都力劝自己坚持下去。   唯有谢玄衣,询问自己苦不苦。   「寒暄?叙旧?」   不待密云回应。   庭院尽头的陈便沉着脸擡手。   他没有给二人太多交谈时间。   只见道域之中,雷力翻涌,无数雷霆悬凝成长枪一雷霆翻涌之际,谢玄衣身形闪烁一瞬,再度返回之时,手中已多一道身影,他将长眉罗汉掷回密云身旁,压低声音开口:「接下来我可能无暇顾及身后,你胸前这件宝器,正好可以自保。」   话音落地。   无数雷枪激射而出一时间。   整座庭院都被雷光淹没。   两位「阳神级」强者大战。   按理来说。   整座悬北关都会遭受波及。   但陈并非那种不计代价,打起架来不管不顾的武痴,他比谁都更加在意这悬北关中黎民百姓的生死,于是只是将道域稍稍扩散,依旧笼罩在庭院之中,以此确保自己手段可以有「充足空间」施展!   碍于头顶【铁幕】,谢玄衣不得不放弃施展【灭之道域】的念头。   他虽现身,但此刻却在陈域内。   倘若他再展开道域。   两座道域对抗。   庭院瞬间就会被毁去。   届时,【铁幕】瞬间就会捕捉到自己的气息,除此之外————密云踪迹也会随之暴露。   此刻谢玄衣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在陈的雷域内「客场作战」。   砰砰砰!   只听无数炸响瞬间喷薄而出!   两道身影近身厮杀,拳拳到肉,纠缠地难舍难分一陈乃是修行大道的兵家武夫,此次「拜访」密云,走得匆忙,没带本命宝器。   以他修为,只手便可镇压悬北关,何必携带那杆大枪?   正好一人舍了道域,一人舍了宝器,谁也不占谁便宜,就此酣战一场,短短十息过去,庭院便被轰成废墟,两人各自压制手段的对攻,已经摧枯拉朽一般将整座庭院土地型翻了数十遍————幸亏悬北关中只有陈一位阳神驻守,否则谢玄衣早就暴露。   或许是心有灵犀,又或许是实在僵持不下。   一百招后。   两道身影重新分开。   这场「十豪」对决,短暂分出了高下。   陈再次退回庭院门口位置,他伸出衣袖,擦了擦面颊鲜血,神色相当沉重。   这些血————是自己的。   谢玄衣同样退回原位,他同样伸出衣袖,擦了擦面颊鲜血。   这些血————也是陈的。   倒不是谢玄衣实力逆天到足够和陈对决不受伤害,而是他催动了「生之道意」和「不死泉」,两人先前那番对攻,入骨入肉,谢玄衣这边伤口刚刚破裂,就被大量生机弥补,以至于鲜血根本没机会外溢。 第774章 大潮南下   第774章 大潮南下   风雪呼啸,灰烬翻飞。   两位十豪在庭院之中短暂对攻又分开,若不是道域笼罩包裹,方圆数里之内皆已化为尘埃齑粉。   其实对于强行跻身「十豪」的谢玄衣,陈肿一直不以为然。   虽然半年前已有了莲花道场对决罗海的彪炳战绩但在陈肿眼中,阴神就是阴神。   所谓阴神第一人归根结底也不过是阳神境下的蝼蚁。   比寻常大圆满更强,哪又如何?   自己轻轻松松就可镇压!   但此刻一经交手,陈肿立刻意识到了错误,谢玄衣这位「阴神」还真与自己料想中不同,虽然未曾凝道,但凭藉诸多法门神通加持,竟能与自己对弈不落下风—   「陈兄,你身为堂堂阳神,天下十豪——对洞天境出手,不太合适吧?」   谢玄衣立于密云身前,微笑开口。   先前一战,谢玄衣和陈肿都并未施展全力,饶是如此,道域被雷霆剑气肆虐碾压一遍,已无完好之物。   幸好密云有宝器护身。   那座四四方方的佛光小笼,悬于道域之中,挡住了呼啸而过的雷光,以及战斗余波。   不过——   小笼已是遍布斑驳残痕,只怕再打下去,很快就要分解崩溃。   「洞天境——」   陈肿笑了笑:「如若密云不是佛子,我自然不会出手。」   这回答稍显无趣,刻板。   但陈肿的确就是这样的人,他虽自持身份,却也拎得清轻重。   佛子,无论如何是一定都要拿下的。   倘若放密云离开。   那幺此次「拒诏」事了,自己很难向干州交差。   「轰隆隆!」   话音落下,无数雷光回掠,尽数加持于陈肿肩头。   道意流转。   他身上伤势以极快速度康复痊愈。   修出神胎的武夫,恢复速度本就异于常人,虽然没有「不死泉」,但陈肿体魄在山巅境中也是相当强悍的存在。先前那番交战,当真算得上是「点到为止」了,双方都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现在想来,两年前栖霞山那一次,我实在不该放走你们。」   陈肿感慨说道:「一位是死而复生的大穗剑仙,一位是佛骨认主的梵音寺佛子——」   当初要杀死谢玄衣,密云,对陈肿而言,不过是翻掌之间的易事。   如今,此战很难善了。   谢玄衣身为大褚千年一出的顶级剑仙,阴神境就可与自己争锋,一旦晋升,两人再对决,几乎没有任何悬念——陈肿虽自负,可这件事却是认得清的。可以说,谢玄衣已成了大离王朝的心腹大患。   「这种话实在无益。」   谢玄衣笑道:「陈大将军在栖霞山放了我一次——我在桃源同样放了你一次。」   彼时陈肿身负重伤。   倘若自己出剑——即便陈肿有「武道金身」庇护,可以勉强不死,但也少不了脱层皮。   因果因果,一饮一啄。   但凡二人之中,有一位更加「心狠」些,结局都会大有不同。   「所以,谢玄衣便是你的底气?这一出也在你的计算之中?」   陈肿转头望向密云。   他看到谢玄衣现身,心中反而踏实了些。   佛子——没有让他失望。   「陈施主。」   密云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轻声说道:「因果道境——能看到的有限。我只知道,今日我不会有恙,你带不走我,换做谁来,也都一样。」   「有意思。」   陈肿挑眉笑了笑。   他重新望向谢玄衣,道:「你没有展开道域,是畏惧【铁幕】吧?」   「.为一语中的。   谢玄衣没有反驳,此事也没什幺好反驳的。   这里毕竟是离国境内,一旦被【铁幕】觉察,事态便会飞快升级。   「陈兄没有解开道域,不一样是想屏蔽【铁幕】幺?」   谢玄衣淡然说道。   自己已经现身,只要陈肿愿意,这消息瞬间就可传到干州。   只不过届时纳兰玄策必定会亲自出马。   好不容易形成僵持难下的「拒诏」局面,陈肿并不希望平衡就此打破,一旦纳兰玄策现身,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复杂起来。   「是。」   陈肿也没否认。   他悠然说道:「道域不解,是因为局势仍在我掌控之中——现在瓮中大鱼已有两条,无论是密云,还是你,都跑不了了。」   「是幺?」   谢玄衣微笑问道:「陈兄可曾听过,贪心不足蛇吞象?」   「就凭你?」   陈肿微微眯起双眼,冷笑开口。   先前交手。   他已经大概摸清楚了谢玄衣实力——虽然目前不分伯仲,但只要自己取回本命宝器,胜负天秤很快便会倾斜。即便镇压不了谢玄衣,这密云无论如何是走不了的。   「单单凭我一人,自然是不够的。」   谢玄衣笑着摇摇头。   「快了。」   他忽然开口,望向天顶,似乎在等待着什幺。   「快了?」   陈肿心湖蓦然生出一股不安预兆。   他骤然意识到了不对。   自己算准了许多事情——却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如今这悬北关中,最为重要的事情。   不是灭佛。   而是对抗妖潮。   000000   悬北关,北城门。   关外云烟浩瀚,原先还算大晴的苍穹,忽然之间,阴云弥补,飞涌填满近百里。   大雪骤降,妖风忽袭。   大离王朝同样在关外设置了好几道「哨卡」,斥候巡守,以防妖兽侵袭。这半年来,悬北关迎接妖潮冲击已有十次之多——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冲击,足足有三千妖兽,甚至还有好几位阴神境尊者镇守。这场妖潮冲击便是陈肿北上入关的「缘由」,韩厉率领简青丘云若海赴战,虽然大胜而归,但驾驭大潮的妖国尊者却是逃出生天,这一战让妖国大修摸清楚了「悬北关」的护城大阵,崇州铁骑损伤不小,干州诏令,派遣陈肿率苍字营羽字营,调沅州虞州铁骑北上补充留驻。   只可惜。   陈肿留驻之后,悬北关就再也没有迎来类似的大妖妖潮。   但今日这异象,却是远超以往阴云蔓延速度之快,让斥候都来不及反应。神念传讯刚刚从第一道哨卡传出,阴云便掠过数十里,直接抵达了第二哨卡位置。   「咔咔咔咔。」   雪风咆哮如虎,第二哨卡所在的山头瞬间便被风雪吞没。   山上斥候瞬间冻成冰雕,紧接着就被妖风击碎。   「敌袭!!」   「敌袭!!!!!」   这噬人性命的妖风扩散速度奇快,但终究快不过神魂讯令。   第一道哨卡的警报来得晚了些。   当悬北关确认情报之时,远天阴云已经肉眼可见。   北城门大阵迅速点燃。   甲士,铁骑,弩手,重骑——以最快速度集结。   悬北关乃是大离最为重要的边陲重地,没有之一,这里集结了大离王朝最精锐的部队。这场敌袭虽然极快,但依旧在边陲线外遭受了抵抗,大阵平铺开来,无数淬元箭矢如雨潮般疾射而出,铺天盖地箭雨持续不断地涌出,这一幕极其壮观恢弘,看起来像是这座古城忽然具备了「生命」,向远天咆哮怒吼的雪暴宣战。所有人都知道,那场看似遥远的雪潮之下,隐藏着数之不清的妖兽,这场箭雨看似被风雪尽数吞没,但实际上已经生效,而且绝对能够对南下跋涉的妖潮形成强有力的威慑。   这场齐射,至少能射杀上千头低阶妖灵!   「快,快,快!」   简青丘登上城头,神情阴沉,召集麾下玄铁重骑,准备应战。   不远处,杜允忠同样集结苍字营铁骑。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两位将领在「西园街」结下了梁子,但此刻实在容不得丝毫内斗,倘若招架不住这场妖潮南下,满城百姓都会遭殃,离国更是要被迫舍去一州之地,与妖国慢慢斡旋,此后鏖战只会愈发艰难哒的一声。   一道纹绣黑金妖异花瓣的大袍身影落在城头栏杆位置。   纳兰秋童也抵达了北城门。   花主同样抵达,她立于众人头顶,独自一人,站在城头最高点,神色严峻地看着远天风雪。   「这已不是阴神境所能施展的神通了——」   花主压低声音开口。   她看得出来。   远天那场气势汹汹的雪暴,已经超出了阴神术法的范畴。   「大尊?」   简青丘神情难看。   「极有可能。」   纳兰秋童接过话,皱眉说道:「妖国对悬北关向来不感兴趣,这半年来,天凰宫和大猿山忙着在大褚北郡长城那边打得不可开交,怎幺会有突施冷箭——刺袭悬北关?」   「谁知道。」   杜允忠冷冷说道:「那帮畜生,说不定早就看上这里了。大褚北郡长城这半年,只是在做做样子。」   「..   纳兰秋童低头思索片刻,忽然问道:「你家主子呢?怎幺还不现身?」   对于主子这个称呼,杜允忠并不反感。   他跟随陈肿南征北战,陈肿救了他不知多少次性命,他早就将全部身家都托付给大将军。   二人关系,说是主仆也不为过。   只不过他并不喜欢纳兰秋童,准确来说,他讨厌所有和钩钳师沾边的人物。   「关你屁事。」   杜允忠直接回怼:「大将军行事,岂由你来发问?倘若妖潮中真有大尊出手,他自会出手相抗。」   「你——」   这般粗鲁回应,让纳兰秋童脸色一寒。   可惜眼下实在不是争论之时。   她咽下这口气,带着警告意味幽幽地说:「你应该知道,陈肿拒诏在前,倘若这悬北关再生意外——干州那边,绝不会轻饶。」   对此,杜允忠只是冷笑一声,不予理会。   轰隆隆隆雪风扑面。   隔着数十里,北城门已经能够感受到远天那场风雪的极寒。几乎是一瞬间,城门坚守的甲士,肩头披挂的甲胄,腰间尚未拔出的刀剑,便被镀上一层细密的雪渣——这是前所未有的异象,亦是令人胆寒的神通。   「绝对有大尊坐镇。」   纳兰秋童咬牙开口:「而且对方的道域极其强大,笼罩范围——应当有二十里。」   虽只有阴神境,但纳兰秋童这些年却见了不少阳神!   妖国大修之中,修出这等规模道域的大尊,能有几位?   恐怕屈指可数!   抛开天凰宫大宫主,大猿山圣皇这等级别的存在——纳兰秋童此刻只能想到一位。   「劫主?」   简青丘盯着远天风雪,忽然开口,从牙缝之中挤出两字。   「——劫主。」   杜允忠重复着这道称谓,神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离国北关,与妖国南部接壤。   这些年来总体太平,但陈肿曾率骑北上,主动杀妖,那段时日,杜允忠和孟克俭,便一直在「雪谷」作战,大部分时候苍字营和羽字营面临的敌人,都是哮风谷大妖。   这座妖国圣地,论规模并不算大。   论总体实力,更是在妖国诸多圣地之中位列末流。   但——   这座妖国末流圣地的掌控者,实力却是相当不俗。即便放在一众大尊之中,也名列前茅的存在。   其名讳,只有二字。   劫主。   哮风谷历任「劫主」,乃是和天凰宫「王座」,大猿山「圣皇」一样的存在,哮风谷劫主向来一脉单传,想要继承这道传承,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但若能够得证大道,成就「劫主」之位,那幺其神通本领,便足以让诸多妖灵臣服。   若干年前,那场饮鸩之战。   妖国圣地召开会议,大宫主和圣皇位于首座,紧随其后的——便是哮风谷劫主!   「当年饮鸩之战,劫主不是受了重伤幺?前些年,我还听到了他的死讯——   9   杜允忠死死盯着风雪。   他跟随大将军北征,杀了好几尊哮风谷大妖,都未引来劫主报复。   这些年,哮风谷几乎死寂。   他本以为——   劫主已经死了。   可如今这铺天盖地的风雪,以及直抵心湖的严寒,却是推翻了这道死讯。   劫主还活着!   「妖国那些家伙——疯了——」   远天风雪越来越近。   动用弦术看清城外景象的纳兰秋童,神色苍白开口:「这场妖潮的规模,几乎是先前十倍——甚至还要更多!」   先前悬北关所迎接的最大妖潮,约莫只有三千。   而此刻,十倍之差。   这场妖潮——足足有三万,乃至更多!   > 请假条   请假条   请假一天,整理细纲。   > 第775章 铁骑出关   第775章 铁骑出关   庭院道域中的时间流速重新恢复了正常。   北方那朵巨大阴云刚刚掠至悬北关城头,陈就觉察到了异样。   他神色阴沉地盯着谢玄衣以及密云,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妖袭」,他自信有一百种手段,可以让这两人留在城中。但如今他却要面临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   留人?   还是迎敌?   「呼。」   陈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不到一息。   他做出了选择。   笼罩整座庭院的磅礴压力骤然消散,铺天盖地的飞雪灰烬纷纷扬扬落下,满院狼藉,遍地瓦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网   「结————结束了?」   长眉罗汉跌坐在地。   他神色苍白,还没从刚刚的压力下缓过神来。   陈带来的压迫感太强大了。   这位离国战神晋升之后,大道凝域,似乎并不只是外面流传的「雷之道」那幺简单。   方才这一整座庭院仿佛都被拉入泥沼之中!   若非亲身经历,长眉罗汉根本不相信————有朝一日,自己会连动弹手指都如此困难。   「结束了。」   谢玄衣收剑回鞘,所谓的鞘,便是眉心,无数剑气回掠,瞬间掠入他额首之中。   陈离去。   这一整座悬北关,再也没有能够限制谢玄衣的人物。   只要不动用神通,元气————   那幺【铁幕】也无法觉察到谢玄衣的存在。   唰唰唰——   谢玄衣掷出符箓,这座小院经历阳神大战,仍有气息残留,如今陈收走道域,这些符箓便可暂时接管此方天地。幸好小院地处偏僻,只要无人拜访,那幺一时半会不会被人发现异样。   「恩公。」   密云望向谢玄衣,神色真挚。   他再度行礼,郑重开口:「您————又救了我一命————」   「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   谢玄衣摇摇头,平静道:「我送你们离开。」   小院外很是清净,根本无人驻守。   陈行事风格与纳兰秋童截然不同,他是一个相当自负,而且自命清高的人物。   陈缉押佛子,根本没有派遣铁骑,封堵小院,盯防小巷。   因为他很自信。   以自己之境,放眼整个梵音寺,都没人能从其掌心将密云救走————   铁骑盯防,毫无意义。   谢玄衣现身之后。   陈更是不屑于传讯布控。   他太清楚谢玄衣的实力了,布下多少铁骑都只是送死。   既然决定「放弃」,那幺便干脆一些!   陈选择离去,便是选择放走密云。   因果道境照现的未来已然成真—   自己之所以拒诏,便是要解决这桩麻烦。   妖潮已至,干州那边尚未抵达的罪责,似乎也不再重要了。   轰隆隆。   妖潮尚未降临,整座悬北关已是阴云压城。   劫主妖域之大,骇人听闻,遥隔十数里,整座北城门都被寒意笼罩,即便是杜允忠,简青丘,乃至「花主」这种级别的强者,都感受到了直刺骨髓的凉意。   太冷了。   一旦妖域笼罩悬北关。   顷刻之间,北城门便会被攻破。   想要对抗阳神————   依靠符阵,宝器,神通,根本是行不通的。   ——   ——   即便有「大圆满」级别的阴神强者坐镇,也根本无法对抗分毫。   除非花主强行点燃命火。   在「点燃命火」的晋升过程中,她会短暂拥有山巅境界的力量,但与劫主这种晋升多年的存在相比————即便依靠这等手段,跻身同一层次,依旧只有落败身亡的结局。   「准备撤了。」   站在北城门顶点的大红袍女子,轻声开口。   花主对纳兰秋童传音,示意师妹准备与自己一同撤离。   一边传讯。   她一边撕开符箓。   北城门上空,虚空破碎,有细微藤蔓顺延破碎虚空生长而出,凝成一座细狭门户。这是玄微岛「横渡虚空」的手段,身为大圆满级别的存在,花主道意已经接近圆满,短距离的撕裂虚空自然是可以做到的。   「你们要走?」   杜允忠盯着纳兰秋童,沙哑开口。   今日,悬北关迎来有史以来的最大妖潮一身为顶尖战力的花主,竟然要带着纳兰秋童离开?   「二位————这是何意?」   就连简青丘神色也变得阴沉下来。   因云若海案陷入敌对关系的杜允忠,简青丘,此刻并肩而站,来到了同一阵营。   「何意————」   纳兰秋童缓缓站起身子。   她的玄微花黑袍随风飘摇,望着远天妖潮,神色虽显苍白,但眼瞳终究还是清明冷漠的。   「两位,实在抱歉,我们要离开了。」   纳兰秋童平静开口:「驻守悬北关,与妖潮死战————乃是二位的任务。至于钩钳师,还另有任务。」   「另有任务?」   简青丘听到了此生最荒唐的笑话。   悬北关若是被破,崇州沦陷,整个大离都将陷入纷争动荡之中!不知多少生灵惨遭涂炭,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钩钳师————这实在是一个让人憎恶的组织。此时此刻,还有什幺任务,比守卫大离更加重要?!   "————"   纳兰秋童短暂沉默。   她擡起头来,注视着由花主开启的那扇传送门户,心中离开念头愈发坚定。   其实倒不是贪生怕死。   如果此刻驾临悬北关的妖国大修当真是哮风谷劫主,那幺至少还需要再搬来两位阳神强者,才能守住此关。   单单只有一位陈镇守此地,必定失败。   陈还是太年轻。   即便再来一位阳神,最多和哮风谷劫主战平,这三万妖潮依旧十分危险。   「抱歉。」   纳兰秋童没有解释,直接跃上城头。   藤蔓幻化的门户在虚空之中逐渐合拢,隐没一花主带着纳兰秋童就此离去。   「这家伙,就这幺走了!」   简青丘眼中含怒。   他咬牙切齿说道:「大摇大摆风风光光来的悬北关,妖潮一出,就这幺跑路了!」   「简兄,早就和你说了,这娘们不是什幺好东西。」   杜允忠冷笑说道:「要是老子能活下来,必定要让这娘们好好喝上一壶。」   「————到时候,加我一个。」   简青丘神色阴郁开口。   他常年驻守崇州,极少与钩钳师打交道,与纳兰秋童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以往只是听说国师大人培养出了一位不得了的弟子,今日一见,实在令自己失望。   临阵脱逃。   在玄甲重骑,这是要被直接赐死的!   二人交谈间,远天阴云逐渐临近,无数刀剑之声在城门响起,一座道域就此撑开,道域笼罩范围不大,仅仅只有数十丈,但在这数十丈内————风霜冰雪寒意尽皆被屏除在外。   「大人!」   「将主大人!」   一声声恭敬呼喊在城头响起,甲士匍匐,重骑行礼。   这座「刀兵之域」撑开。   虽然无法与劫主的妖域相抗衡,但极大程度振奋了士气。   韩厉披挂重甲,肉身横渡虚空,直接出现在城头位置,他拔出长刀,神情凝重地盯着远方:「杜允忠,我与陈恩怨暂且搁置————你应当清楚现在悬北关处于什幺局势,这等情况之下,陈还不现身,难不成是怯战了幺?」   "..——"   对于先前纳兰秋童的喝问,杜允忠可以不假思索反驳怒骂回去。   但此刻他却陷入沉默。   因为他也不知道————大将军为何还不现身。   以大将军的境界,应该早就感应到了劫主气息!   按理来说。   第一位出现在此地的大修行者,应当是陈才对。   「罢了。」   韩厉轻笑着开口:「我虽与陈不和,却也知其秉性。他和我一样,会为悬北关死战到底,绝不会叛逃————」   「韩大人,今日之战,有死无生。」   杜允忠听闻此言,心中微微一颤,沉声开口:「大将军麾下,绝无怯懦之辈!」   「好。」   韩厉再度开口:「如今大战在即,纳兰秋童临阵脱逃,正面战场,少了两位阴神掠阵。」   说到这,微微停顿。   杜允忠哪里还不明白其中意思。   「这件事,我本想和陈翀谈的。」   韩厉不再藏掖,一字一句说道:「妖潮南下,我要苍字营立刻释放云若海。   陈既不现身,此事————你能不能做得了主?」   「我————」   杜允忠有些犹豫。   便在此刻,他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令人心安的熟悉声音。   「老杜,即刻放人!」   城头上方,有雷声炸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擡起头来。   只见一朵足足有数百丈宽阔的巨大雷云,在悬北关北门上方凝聚,这朵雷云笼罩之处,劫主妖域的寒气被瞬间拔除!   轰隆隆隆—   雷声凝结,雷域悬挂。   一道青衫身影,悬于云霄之上,缓缓降落。   只身一人,将所有风雪拦截在城门之外。   「大将军!」   杜允忠神色激动,忍不住低声开口,他想将先前发生之事道出,却被陈挥手拦下。   「纳兰秋童之事,我已看到了————」   陈望着远天妖云,神色平静,冷冷说道:「眼下先守住悬北关,你去把云若海放了,他应该还能战斗吧?」   「放心。」   杜允忠立刻回道:「这几日动了水刑」————对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幺——   云若海毕竟是参悟水之道的大修行者。   水刑这等对于常人而言万分痛苦的刑罚,放在他这里,却是可以称上轻松了。   陈闻言微微点头。   他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折磨「云若海」的念头。   关押,只不过是为了拒诏。   如今————   目的已经达成。   虽然让佛子逃了,但是悬北关妖潮已至。   自己已经看到了「因果」照现的画面,云若海便也没了继续关押的必要。   咚!咚!咚!   城头敲响战鼓,无数阴云席卷而来。   陈背负双手,眯起双眼,往那雪白妖云之中看去。   整座悬北关城门,唯有他一人,能够看见那数十里外的妖云内景。   只见一尊王座,悬矗于大域正中。   那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巍峨身影,披着雪白大氅,浑身尽皆被风雪覆盖,落满。   一身惨白。   就连眼瞳也是惨白之色,连瞳孔都未生出。   这,便是哮风谷的「劫主」。   此刻那位劫主————悠然翘腿,托腮,端坐在风雪云端最高处,俯视着悬北关,也俯视着雷云笼罩加身的陈。   它唇角微微翘起。   劫主伸出两根手指,并拢,轻勾。   其意味再明显不过。   这是邀请陈踏入妖域,与自己一战。   「嗤嗤嗤!」   立于悬北关城头的陈,眼神并无惧意,他面无表情地招了招手。   内城营帐方向。   有一道雷霆拔地而起,冲霄掠来。   下一瞬。   一杆被雷霆缠绕的漆黑大枪,穿透云霄,径直落入陈掌心,雷光迸溅,这座笼罩悬北关的浩荡雷域,此刻更加凝实,也更加敦厚。   风雪触之即碎。   「姓陈的————」   韩厉隐约觉察到了不对。   他也望向那朵妖云,妖域太大,以他实力,目前还看不到「劫主」真身。   只是。   陈召引本命宝器的动作,在韩厉看来,却是一个极其糟糕的讯号。   这家伙————该不会准备和劫主一对一拼杀吧?   劫主晋升阳神境多年。   而且经历了上场饮鸩之战,至少有阳神六重天的修为。   甚至有可能已经抵达了第七重天。   陈刚刚晋升,即便再是天才,底蕴再是丰厚,也不可能斗得过这种级别的存在吧?   「我去去便回。」   不等韩厉继续发问,陈主动开口。   没有更多话语。   陈翀攥拢长枪,整个人拔地而起,骤然化为一道长虹!   整个悬北关在磅礴妖云逼迫之下节节败退,设在城外的哨卡全线崩溃,负责巡守游掠的铁骑,以及斥候,也都在紧急回防。此刻众人擡起头来,只见一道绚烂耀眼的湛蓝长虹,掠过长空,笔直撞入那刺骨冰寒的诡异妖云之中。   轰!   紧接着,一道直击心灵的沉闷炸响在天穹上方炸开。   裹挟席卷整座悬北关的刺骨寒风骤然停住了!   方圆十里,不再有风,不再有雪。   妖域不再扩张。   因为阳神踏入战场的缘故,劫主主动收拢了道域—   一团湛蓝雷光在天穹中央不断扩散,两位阳神强者的「战场」,此刻仿佛取代了天上太阳。   只见。   三万妖潮冲出风雪。   三千铁骑冲出悬北关。   > 第776章 对决劫主   第776章 对决劫主   风雪绕城,雷霆高悬。   铁骑与妖潮冲杀撞击在一起一时之间,天地无光!   大域中,雪白王座矗立于虚空深处,数千万片雪花围绕悬浮,凝成一座真空大圆。   圆域之中只有两人相对而立,相对而视。   —」   陈凝视着雪白王座上的那道身影。   即便晋升阳神。   此刻他心湖依旧感受到了强烈不安。   劫主浑身上下被风雪笼罩,大氅翻飞,一片惨白,那双本来空无一物的妖瞳,在自己抵达妖域之后逐渐凝聚,浓缩出一条极其纤细妖异的红线。   「真是没想到,你竟会晋升阳神。」   短暂静默之后。   劫主率先开口了。   他一只手掌托着下巴,慢条斯理打量着陈,语气漫不经心,丝毫没有紧张之意。   哮风谷与离国接壤。   这些年来,双方没少接触————   过去十年。   陈率领麾下铁骑,在北境巡狩,杀了哮风谷若干大妖,就连妖尊都被斩杀了数位!   正是因为陈杀得太狠,哮风谷元气大伤————以至于在一众妖国圣地之中,被迫排到末尾,平白无故忍受了诸多屈辱。   这些年。   天地元气愈发枯竭,气运凋零。   阳神晋升,变得难上加难————若不是北海陵来了一场大潮,恐怕再过十年,也很难有阳神出现。   「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陈盯着眼前雪白王座,冷冷开口。   这王座虽是凭空悬于风雪中。   四周却是堆满骸骨。   数之不清的风雪,连带着这些骸骨————都是劫主的「妖域」。   与其说这尊王座生于风雪之中,不如说它生于尸山血海中。   饮鸩之战落幕,劫主便陷入「沉寂」,外界有无数声音议论,这位不可一世的妖国大修因伤势过重,无力回天,已然死去。这等谣言离国自然是不信的,但陈亲自率骑大肆斩杀北国妖尊,哮风谷毫无动静————这绝不是劫主还活着的证明。   倘若劫主活着,倘若其还能行动,怎会纵容此等现象?   所以,陈最开始斩杀妖国大尊之时,每次行动,背后至少有两位阳神隐于虚空之中。纳兰玄策早就布置好了【铁幕】,一旦劫主按捺不住杀意,现身露面,立刻就会被离国套住,要幺镇压,要幺斩杀。   只可惜纳兰玄策计划周密,哮风谷却是无力上套。   如此一来————   恰恰证实了妖国那些谣言,并非虚传。   这半年大褚北郡交战不断,离国上下却要轻松许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离国最为忌惮的大妖已经死了————   没了劫主,陈一人便足以轻松守住悬北关,甚至陈短暂离去,韩厉带着玄甲重骑也足以完成守关之任。   「你们都想要本座死————」   王座上的身影,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只可惜,本座命大,偏偏活了下来。」   它这笑声中半是讥讽,半是隐怒。   这句话颇有意思。   陈微微眯起双眼,这是什幺意思,妖国那边也希望劫主死?   看来妖潮虽然南下,但几大圣地之间,并不像上次「饮鸩之战」那般亲密无间,诸方势力尚有裂隙存在。   「唰!」   大域中,忽然响起一道破空之声。   劫主擡手。   只是信手一挥。   虚空之中,滚滚霜雪席卷而出一陈翀瞳孔骤缩。   他持握雷枪,身躯紧绷,不退反进,猛地攥拢大枪,向前递出一击!   轰!   大域响起雷鸣。   数百道湛紫雷光闪逝而过,这一枪崩出,虚空破碎,那铺天盖地落下的风雪大潮,瞬间便斩开一道口子。   「好强————」   陈心湖一沉,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劫主晋升已久,底蕴丰厚。论神通,论手段,都在自己之上。   但劫主究竟强大到何等程度,陈心中却是没底————   他毕竟太年轻,没有参加过上次大战,并且刚刚完成晋升,还没来得及经历山巅境界的生死厮杀。   这是他的「第一战」。   面对劫主,陈所能依靠的,便只有一往无前的胆气!   风雪大潮被这一枪斩开—   无数灰白雪屑,纷纷扬扬落下。   然而整座妖域,忽然在此刻变得寂静无声。   「6   3   陈死死盯着面前王座。   就在这一枪斩出之前,他的神念还「凝聚」在王座大妖身上。   斩破风雪大潮之后。   先前慵懒倚坐于王座之上的那道身影,忽然消失了。   这种消失十分可怕。   陈知道劫主就在这座妖域之中,但他神念却是捕捉不到对方身影。就好像劫主融入了这方天地,与这四面八方翻飞的雪屑,灰烬,融为了一体————   「听说你晋升只有一年————」   寂静没有持续太久。   陈翀耳畔,回荡起劫主的声音。   一声轻叹。   「不可思议,离国武运凋零,还能诞生出你这等人杰————晋升一年,便抵临阳神三重天,怪不得有胆气敢只身踏入本座妖域————」   劫主笑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和其他人族修士不一样,主修的雷之道」应该早就在阴神境界饱和圆满了,而且晋升之后,还参悟出了其他不得了的神通吧?」   「咔咔」」   陈不语,只是默默攥拢雷枪。   虽然没有与其他阳神交手的经验,但陈知道————在这一届新晋十豪之中,自己应当是单挑厮杀最强的存在!   因为————   他的晋升,与其他人不一样。   在桃源挑战禅师完成晋升,放眼当今天下,谁有这等胆气?   那一战。   陈虽败了,但却成功凝聚了【武道圣体】,并且将「雷之道」晋升圆满!   他连禅师都敢挑战。   区区劫主,又算得了什幺?!   轰隆隆隆!   陈骤然出手,他单手持枪,大枪红樱如火一般沸燃,无数道火随之掠出,将半边天幕点燃——   风雪消融,虚空破碎。   一条雷龙从长枪枪尖怒吼着撞出。   「呵呵呵————」   风雪交加的虚空深处,响起一道略带诧异的沙哑笑声。   劫主被这一枪打出身形。   雷龙昂首,直接撞向这位妖国大修,而后者竟是没有硬撼,挥袖再度召出风雪,身形破碎,化为无数雪屑。   这一枪,几乎将半座妖域捅破!   雷龙去而复返,盘踞于陈头顶,法相神通施展之后,风雪道域内的妖气,直接被清空一半。   无数雷霆,悬浮于真空大圆中。   「真是不得了啊————」   劫主退回王座所在之处。   他不再是倚坐,甚至不再是坐下之姿,眼神变得认真了许多。   噼里啪啦。   劫主微微低头,看着右手那道被雷光撕裂的衣袖,忍不住感慨开口:「这————就是你的本命大道幺?」   刚刚那一瞬。   就连他都感受到了危险。   人族修行者,凝聚出了龙相,再加上雷法————同境大妖,恐怕很难抵抗陈的杀伐攻势。   ,」   陈依旧不语。   他神色虽无波动,但后背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在刚刚极短瞬间的「交锋」中,看似是陈占了上风,但其实完全相反。   雷龙随枪尖涌出之后,不到一息便立刻收回。   并不是陈不想抢攻。   而是在那短暂一击递出后,心湖立刻涌起强烈不安!   陈出枪洞破虚空,劫主身形消散,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心湖神念便捕捉到一道苍白身形,在自己背后飞快凝聚————倘若自己这一枪回转稍慢,这道苍白身形恐怕就会凝实。   换而言之。   劫主看似是躲避枪击,直接退回王座————但实际上,这两步中间,还有一步O   劫主曾短暂抵达了自己背后。   或许是因为双方刚刚交手的缘故,劫主还未摸清陈底牌,所以才选择求稳,进一步退回王座。   劫主那被雷光撕裂的衣袖,便是在此刻被击中的。   ,陈神色阴沉下来。   这是什幺神通?   在这风雪大域之中,劫主速度恐怕要超过自己神念感应速度————   这一战的形势,似乎远比自己想像中要更糟糕。   「本命大道,本命法相,本命宝器————」   大域内的风雪重新开始流淌。   劫主站于座前,重新端详着陈,虽然仅仅过了一招,但是他已经得到了三道重要情报。   雷之道,顶级大道,攻杀相当迅猛,威力不容小觑。   青龙相,对大妖天然压制,即便是自己也不想与之触碰。   至于那杆雷枪————暂时没感受到什幺特殊之处————   短暂思索之后。   劫主做出了决定。   嗖一声。   风雪妖域再度响起破空之音,那道立于王座前的苍白身影再度消失。这一次劫主并没有遁隐,而是直接发动攻击,正如陈所预感的那样,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本命道域内施展身法,甚至比阳神境神念还要更快。凭藉心湖感应尝试进行招架的陈猛地回身,已经晚了刹那,劫主风雪凝身的速度堪比「缩地成寸」,这位妖国大修采用了最简单最朴素的方式展开袭杀,他毫无花哨地对着陈胸口位置砸出一拳。   珰!   金铁撞击之声在虚空中震荡。   长枪回防,挡住这一击,但风雪道意瞬间灌出。   这无数风雪如刀锋般掠过肌肤,陈直接松开双手,将双臂格挡于面颊之前。   刺啦啦—   熟悉的刺痛再度涌来。   就在半刻钟前,陈在外城庭院与谢玄衣交手之时,便有过类似感觉。   不得不说。   劫主虽然境界更高,但他所修大道的杀意,与「灭之道意」相比,还是要逊色了些许————   谢玄衣的剑气刺过肌肤,当真是有刮骨掠心之痛!   陈翀只是闷哼一声。   武道圣体便将这一击完美拦下。   「啧。」   劫主低叹一声,眼中流淌出些许欣赏之意,但杀意也随之更加浓郁。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击有多可怕。   陈神念绝对无法捕捉自己轨迹。   能够完美招架————说明这人族年轻修士,不仅修出了武道圣体,而且还参悟出了顶级的心湖感应!   怪不得天凰宫和大猿山的那两位,都说陈会成为未来离国的最强者这几乎是一个没有短板的存在。   兼修道境,圣体。   再给这家伙一些时间,他完全有机会成为和三教掌门比肩的存在。   轰!   陈并未一味忍让,而是抓住劫主进攻间隙,一脚踢中下落长枪的枪身,大枪疾射而出,枪尖对准劫主腹部穿透而去。   当然落空。   虽然这是极近距离的袭杀,但劫主砸出一拳之后,身形便再度化作雪散。看到陈这些手段之后,他心中杀念愈发强盛————绝对不能容忍这个年轻阳神继续成长下去。妖国好不容易快要把赵纯阳,逍遥子熬死,倘若人族出现类似的此境修士,未来的南下大业还如何推进?   杀!   必须杀!   劫主苍白眼瞳涌上一层血色。   那纤细红瞳如墨扩散,瞬间便将双眼尽数占据。   那漫天飘落的白雪,也在此刻染上血色。   再度瞬身绕背,这位妖国大修直接一爪抓在陈肩背位置,再度响起金铁之声。   武道圣体加持。   陈即便面对大尊的近身厮杀,也有一战之力。   只ノ丼。   仕一爪按下。   劫主眼瞳已被红意尽数占满。   「妖伶,赤血劫。」   全空之中,有恢弘盛大的妖文吟唱之声响起,仕道吟唱极其短暂,但却无比恢弘,仿佛有一道战鼓短暂擂响。   咚!   只响了一瞬。   但仕一击,却是重重砸在陈也湖之上。   "???"   陈瞳孔骤然收缩,他并念虽无法跟上劫主移动速度,但在也湖指引之下,却是完成了第二击的回防,也看清了劫主的双瞳。   仕一瞬。   他看亨全空中翻飞而出的,属于自己的鲜血。   一股强烈,安生愧。   战鼓擂响。   赤血劫神通发动。   陈并色瞬间苍白,他整个人也湖仿佛被一柄大锤砸中,噗一声喷愧一大口鲜血。   龙相瞬间溃散。   那杆长枪更是失去控制。   轰!   劫主没有丝毫留情,重重一し,蓄满力度,对准陈头颅砸去。   后者神色恍惚,根本来不及躲避下一刻。   整驱悬北关战场,方圆数葛里。   所有人都听亨了一声沉闷撞钟之声,在风雪笼罩的穹顶炸开! 第777章 雷法,青龙盘时雷   第777章 雷法,青龙盘时雷   风雪大域传来撞钟闷响,被一击打出百丈远的陈,后背重重撞在大域边缘,他并没有就此坠下大域。   这场战斗并未结束。   只不过天顶却有金灿鲜血抛洒落下————   陈翀半边面颊被鲜血覆满。   雷光翻涌,青龙相再度凝聚,法相与尊主共存,此刻盘踞于陈肩头的那条青龙,半颗头颅支离破碎,非但没有萎靡,眼中怒意反而滔天!   「果然。」   劫主背负双手,悬立于天顶之上,发出轻笑之声:「你虽是修出金身的悟道者,但归根结底也是有弱点的————这神魂心湖,便是你最大的弱点。」   这世上的修道者,再天才,再强大,总归要有弱点。   只要找到弱点。   哪怕境界稍低,也能掌握主动。   当然,此刻劫主境界本就压制陈,洞察到对方「神魂缺陷」之后,这一战便变得更加轻松。   赤血劫神通可以直击心湖!   此刻劫主心情甚是愉快,他有信心快速镇杀眼前这位新晋阳神,不必付出太大代价。   「阁下,未免高兴得太早了些?」   陈伸出一枚手掌,缓缓擦去面颊鲜血。   咔咔咔咔。   雷光鼓荡。   额首那道被轰击裂开的血肉,在雷域加持之下,缓慢愈合。   陈虽然有些狼狈,但眼中杀意却是愈发浓烈。   他声音沙哑开口:「世上修道者都有弱点————阁下的弱点,似乎也很明显啊————」   劫主微微眯眼。   他依然是先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在他看来,这一战胜负早已分晓一陈修成了武道圣体,比一般阳神更加耐打,可又如何,能扛几击?   「弱点————」   劫主嗤笑着开口:「本座什幺弱点,你倒是说来听听。」   「你————老了。」   陈一边擦去血液,一边施展雷法,清理伤势。   他将长枪重新擡起。   枪尖指着劫主。   「自饮鸩之战结束落幕,已经快有百年。整整一甲子,你未曾展露身形,即便我率铁骑踏破雪国,杀得哮风谷那些妖尊闻风丧胆————你依旧没有现身————」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你受伤太重,年龄太大,距离往生」只差最后一步。」   说这些话的时候,陈语气中带着揶揄,还有嘲讽。   往生这个词。   本来诞生于梵音寺,早些年佛门传教时提到过这个概念————只不过后来大离王朝内的那些子民都不愿相信往生了。但偏偏在妖国,这个词却流传甚广,当年墨鸩大尊借着「不死泉」大肆宣传,入他麾下可以享受往生,哪怕死了还能重活一次。   事实上,这世上哪有这幺好的事情?   死了,便是死了。   根本就不存在往生。   至于大菩萨,大真人的「转世」,与往生完全是两个概念。   想要转世,需要年纪轻轻便修成阳神,而且还需要不沾因果,不染业力,才有那幺一丁点的微薄机会成功————以哮风谷劫主的存活年岁,根本没资格「转世」,他活了太久,沾染因果业力太多,即便得到了转世法,催动神通,也只能落得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结局。   所以在陈看来,往生便是死去。   哮风谷劫主不露面的真相只有一个。   这一甲子。   他真的快要死了。   生死大劫在前,哪里还顾得上哮风谷徒子徒孙?   「呵————呵呵呵————」   劫主听着这些话,神色并没有太多变化。   红瞳中的血色逐渐散去。   一双眸子重新变得如雪一般惨白。   他幽幽地道:「抱歉,我现在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很好。」   「是不死泉幺?亦或者其他的妖法邪术?」   陈盯着面前大尊,一字一句开口:「你的确是比我预料地要强大许多,至少还能战斗————但先前躲避雷枪的下意识举动,恰好暴露了你的弱点。你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伤势还没恢复,对吧?」   大域寂静,唯有风雪与雷霆交鸣。   「很好。」   陈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他轻笑着说道:「我是刚刚晋升的年轻阳神,你是快要老死的妖国大尊————   这一战,很公平。」   如果没猜错。   刚刚的妖法神通,应该是以鲜血为媒介。   劫主取自己鲜血,发动妖术,对自己神海进行震击。   只要能够避免被「取血」。   应该就能防住这一击。   嗖!   话音落下。   风雪大域中的惨白身影就此消失,持握长枪肩盘青龙的雷影也随之消失。   两道身影骤然对撞。   雷光与风雪呼啸厮杀,触之即散。   「!"   劫主擡起手掌抓向陈肩头,被长枪枪尖击中,强行弹开。   白瞳变红瞳。   此刻劫主瞳仁变得纤细,夹杂着不敢置信的情绪。   他有些惊悚地发现,在陈周身,似乎笼罩了一座不同于先前雷之道的道意领域。在这道域范围之内,自己速度被迫下降————以至于这不可躲避的斩击,被硬生生接下。   风雪骤散骤凝,骤散骤凝。   劫主连续祭出两击,依旧被长枪格挡。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令人骇然的事实,仅仅交手一次,陈便适应了自己的斩击。   这年轻人周身,的确笼罩了第二层道意。   这绝不是阴神境参悟的第二条大道。   这更像是————   晋升阳神之后得到的造化。   这第二层道意相当薄弱,与其说是大道凝域,更像是神通护身。   「不管了,先取其血!」   劫主眼中闪过寒意,再度发起猛攻。   先前陈的推断,尽数正确。   他的确老了,也的确受了重伤————能够从哮风谷圣地活着走出来,便已经算得上是一桩奇迹。   为了活下来。   劫主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这场南下大战,他必须要取得胜利,斩杀陈只是第一步,攻占悬北关后,妖潮大肆南下,很快便可侵吞离国一州之地,有了这一州之地作为支撑,妖国大军便可得到大量补给。   届时,他也可以得到「续命」的法门,继续延续这桩生命奇迹。   已经收缩一次的风雪妖域,此刻开始第二次收缩。   数之不清的风雪凝成刀锋,向着陈斩落二里。   一里。   百丈。   这偌大妖域,最终几乎和真空大圆贴合。风雪高度重叠,所迸发而出的斩击之光,当真如一轮太阳般耀眼。   在地面战场擡头望去。   整座天穹都被绚烂白光铺满,高频响起爆鸣,像是太阳爆裂崩溃了一次又一次————   谁能想到。   这轮太阳,竟是由风雪凝聚组成?   「恩公。」   数十里外,悬北关以南,一座小山山岭之上。   剑气洞破虚空。   谢玄衣带着密云,长眉罗汉,顺利离开城池。时间紧迫,他来不及携带更多佛门修士撤离————只要密云顺利离开,那幺其他佛门暗线倒也不必担心着急,福德尊者也可以继续潜伏在城中作为内应。   此刻,三人站在小山山顶,相隔接近百里,依旧可以看到远天那轮耀眼刺目的雪白太阳。   ——   很显然。   这是两位阳神境强者正在交战。   「谢施主,多谢救命之恩。」   长眉罗汉深深行了一礼。   他本以为今日之局乃是死局,谢玄衣现身,直接解开了死扣。   这几年,褚离并不太平————方圆坊已有分离趋势,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褚离之间早晚会有一战。身为褚人,愿意在离国分崩离析之时出手干预,实在是大仁大义之辈,这位小谢剑仙远不像世人所说的那样,杀心成胚,堪比魔头。   在长眉心中,这简直是一尊地藏菩萨。   只是,如今看谢玄衣样子,似乎并不准备就此离开,返回褚国。   「恩公,您该不会还要去————那边吧?」   密云望着北方,眼中满是担忧。   因果照现的未来已经发生了改变,在上次动用道境进行窥伺的时候,他还并没有看到这副场景。   因为自己的行动,导致未来发生了改变。   陈顺利留在了悬北关,迎战妖国大尊。   但也因为自己的行动,导致谢玄衣入局。   「要去的。」   谢玄衣轻声说道:「悬北关不能被破。」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   别人不懂,他还是懂的。   谈不上多幺深明大义,一旦被妖族攻破悬北关,离国北境将会立刻沦为大妖繁衍生灵的新巢。这场南下之战处处透露着诡异,很可能还有「纸人道」在幕后作祟,谢玄衣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妖国幕后落棋人的意图。   「恩公——」   密云神色苍白,有些焦急地低呼了一声。   他知道,谢玄衣此刻动身意味着什幺。   一个褚人,搭救佛门修士,本就为纳兰玄策和太子不容。   此刻再度出手。   极有可能会遭遇「背刺」。   密云连忙催动因果道境,他想强行动用神通,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一很可惜。   仕门并通每动用一次,都需要付愧极大代价,而且需要沉寂相当长久的一段时间。   密云已经咨变了悬北关的命运。   此刻的他,无力再度翻看未来。   「不必担心。」   谢玄衣伸愧一只手,轻轻搭在密云肩头。   他平静说道:「我也中有数,去去就回。」   说罢。   剑气消散。   微风吹丼,一袭黑衫自山顶破碎,如梦幻泡影。   密云伸出手,只是触碰亨了一串全影。   佛子只能咽下那些未曾愧口的挽留话语,并色复杂地注视着随风掠去的零散剑意。   铛铛铛铛!   短短一瞬,风雪斩击千次!   葛息,便有数万道斩击砸落!   陈开始尚以肉身驾驭长枪,,断席击迎敌,后来索性直接将长枪高高掷——   ——   愧,以并念驾驭本命宝器,枪尖直顶天顶,就此开一驱无形雷人。   雷久虽小。   却是数之,清的雷光劈落,迎接风雪斩击。   「雷法,青龙盘时雷!」   在仕一刻。   陈不再保留,他施愧了自己晋升阳神后参悟的并通。   仕门并通————   与禅师有关。   两年前,桃源那一战,陈虽然顺利完成了晋升,但却败地相当惨烈。   他连禅师一招都未曾接下。   那一贫给陈也湖留下了极大席撼。   落败之后,陈返回驻城,只要一合眼,便会有无边无尽的佛法金光滔天落下。   他每每入眠,脑海中都反复回放着仕副梦境—   在那梦境之中,他)断对抗着从天而降的佛光金贫。   一开始,陈以为仕是梦魔。   亨后来,他意识亨了/对————与其说仕是梦魔,如说仕是试炼。   他在与「禅师」的对抗中,逐渐变得强大,逐渐变得冷静。   也逐渐参悟愧仕道并通。   仕世上的道果是恒定的,但基于道果开创的伶法,并通,却是无穷无尽。   雷法并通。   无外乎于正面强势攻杀。   但————   陈创造愧的仕门并通,却,太一样。   「轰!」   陈祭愧并通的那一刻。   整驱风雪大久,都在此刻陷入了凝滞。   劫主红瞳收缩形成一条细线,他也湖之中泛起强烈丿安—   他隐于万千风雪之后,目光却与陈对上。   )知为何。   他感受亨了强烈的杀意。   劫主下意识想要倒退后掠,但仕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躯仿佛有千万钧重,从伙开始交手之时,他便感觉亨陈的道久有一种无形压力。   此刻他总算明白了原因。   不是仕道从内重力被放大了一而是道从内的「时间」被凝滞了。   【雷法.青龙盘时雷】施而愧的那一刻,自己便成为了凝滞对象。   这是何等恐怖的并通?   仕陈所修行的,难道,是正面攻杀的雷法之伶幺,怎幺可能与「时之道」产生联系?!   「!!!"   劫主也湖咯噔一声,隐约感觉到了不妙。   仕世上并通,大多都有缺陷,有代价。   能够凝滞时空的恐怖并通,得付愧怎样惨重的代价?   劫主,知道。   但他很确定一点,凝滞自己,大概就是陈所能居亨的极限一旦以雷从向自己发动轰击。   陈自己必定会被妖从中的万千斩击击中。   仕家伙该!会————   劫主并色变得难看起来。   那悬浮于万千风雪剑光之中的青衫身影,与自己对望,眼并很是冷漠。   陈双手干脆利落地合葛。   那杆早就被高高抛起的长枪,感应亨主人意念,缓缓调转枪尖。   雷法既起。   便绝无斡旋回转余地。   长枪疾射而愧,在并通凝滞的时之从中化为一道长线,瞬间贯穿劫主头颅。   与此同时。   无数风雪斩击也随之飘坠,落在了无从守护的陈身上。 第778章 赤血劫   第778章 赤血劫   风雪飘坠。   大域之内,有如炼狱。   谁也没想到,当雷法与时之道交融————竟能进发出如此威力。   长枪贯穿了劫主头颅,将其钉在了大域尽头,然而这一击并未取走「劫主」性命,倒不是劫主生命顽强,而是在长枪贯颅那一刹,这位妖国大修直接施展出了本命妖身。   劫主本尊,乃是一头浑身雪白的魁梧熊罴。   相比于其他大妖。   这具本命妖身并不算多幺庞大,妖躯尽数展开,也不过三五丈高。   只不过,本命妖身也并不是越大越好。   天生万物,各有其灵。   妖修以血脉传承,修成人形,只为了更好参悟大道。   所谓的「妖形」,便自然与大道不合。   因此,大修们以此形态进行战斗,妖国大修的神通术法会大打折扣,不过皮肉筋骨则是会极大幅度强化,这相当于妖国大尊,人均一副「武道圣体」。   本该直接击碎头颅的雷法,在此刻遭遇了极大抵抗。   「嗤嗤嗤————」   雷霆闪逝之后,魁梧熊罴的半颗头颅被雷枪焚灭。   但劫主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扛过这一击后,劫主立刻重凝人身,无数风雪落回妖躯,他迅速变小,这支离破碎的可怖伤势却是留存下来。   半颗头颅被雷枪轰灭。   眼眶破碎。   鲜血升腾,高温灼烧着风雪,生出大量雪白烟气,整座妖域都弥漫着大尊鲜血的气息。」   "   劫主伸出一只手,按在另外半颗头颅之上。   仅存的那只眼瞳。   血丝密布。   他神情阴沉愤怒地挪移视线,死死盯着漫天风雪刀锋垂落的方向。   这一战,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危险————陈根本就是一个不要性命的疯子,这家伙参悟出了与「时之道」相关的杀伐神通,偏偏要拉着自己同归于尽!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就让陈得逞了!   倘若自己没有及时施展本命妖身————   这一枪,会不会直接终结自己性命?   虽然活了下来,但劫主依旧心有余悸。   好在。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这疯子要与自己换命,先前雷法亡命一击,没能杀掉自己,这妖域中的雪斩,应该要了其性命。   「呼。」   「呼。」   劫主盯着风雪交叠的那片圆域,神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死死盯着风雪所在之处。   有血雾渗出。   但————陈气息,似乎并未消灭。   这家伙还活着?   等等————   劫主眼神之中闪过一缕困惑,他竟是在妖域之中感应到了第二位人族修士的气息。   有人踏入自己妖域了,什幺时候?   是自己承受雷击之时幺?   这家伙,怎幺只是一个阴神?!   「呼。」   「呼。」   沉重呼吸声,在风雪之中响起。   双手合十,准备迎接妖域风雪洗礼,以肉身硬抗千刀万剐的陈,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想像中的苦痛。   陈皱眉擡头。   他看到了一道最不愿看到的身影。   一袭黑衫。   出现在自己面前。   劫主的「风雪同斩」速度太快,撤去青龙盘时雷的道域庇护之后,这些斩击速度太快,即便谢玄衣横渡虚空,抵达战场,依旧无法将其一一挡下。谢玄衣没有丝毫犹豫地祭出本命飞剑【沉】,挡去九成斩击,余下那一成斩击,则是以肉身扛住。   此刻。   风雪妖域之中弥漫的血腥气。   不止有劫主的血。   还有谢玄衣的血。   黑衣被风雪绞碎,谢玄衣擡起一条手臂,拦在身前。   阴神境神胎的强度,委实不太够看。   劫主这样的妖国大修,随意一斩,都足以割破谢玄衣的「武道神胎」。   但好在还有「生之道境」,以及「不死泉」。   谢玄衣硬生生在一瞬间扛了数十道斩击。   肌肤破灭,骨渣粉碎。   但一瞬间便恢复如常。   数息之后。   这几乎被斩击破灭的手臂,重新生长而出,而且如玉一般莹润。   「谢玄衣————」   陈看着这一幕,内心颇为震撼。   他不仅诧异于谢玄衣的抵达。   更诧异于后者肉身的自愈速度。   这是生之道境能够做到的幺?仅仅只有阴神境,谢玄衣便可以硬抗劫主斩击,梵音寺那位掌控了大成生之道的禅师,倘若还活着,又该有怎样的实力?   「倒也不必太谢。」   另外一边。   谢玄衣风轻云淡地甩了甩衣袖,回了这幺一句。   "   陈额头满脸黑线,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这姓谢的,原来是这样的人幺?   都什幺时候了,还说这种冷笑话?   「你放密云离开悬北关,我救你活过这一劫。」   谢玄衣平静说道:「一因一果,这很公平。」   如果先前陈选择无视妖潮,硬要在庭院内一决高下。   谢玄衣还真不好带走密云。   众生,私欲。   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既如此,谢玄衣自然不能背弃信条,他这次东渡来到离国,最大的任务之一,就是保住悬北关。   「————公平?」   陈垂下眼帘,咬牙说道:「姓谢的,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你我之争还未了结————等悬北关妖潮结束,沅州铁骑北上围剿,密云依旧逃不出崇州————」   谢玄衣负手而立。   他冷冷瞥了眼陈。   神游那几年,他没少和陈打交道————这家伙本性不坏,就是脾气太犟了些。   这席话,让谢玄衣有一种梦回神游的错觉。   陈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负,且嘴硬。   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到,这家伙能活下来幺?   应该是可以的吧?   毕竟是被禅师看中,硬生生保了一命的应劫之人。陈能够在晋升阳神之后,参悟出触及「时之道」领域的神通,便足以证明其不凡之处。   只是,如今的陈想要一对一赢下劫主,胜算却几乎是零。   「陈大将军,我也劝你不要自作多情。」   谢玄衣淡然道:「你我之间的争斗,等妖潮结束之后再议————我先前救你,是为了天下万民。劫主大驾光临,怎可让其轻松南下?」   「呵————呵呵————」   陈听闻此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心情轻松了许多。   「你这次出手之恩,陈某记下了。」   陈翀深吸一口气,召回雷枪,幽幽说道:「等大战落幕,若你还能活着————   我可以放你逃回褚境。」   眼下,先共斩强敌!   」   "1   谢玄衣挥了挥衣袖,将本命飞剑召回,不再多言。   两人齐肩而立,悬于虚空之上。   「你这些伤,已然痊愈了?」   陈盯着谢玄衣断臂看了许久,实在有些不敢置信。   「嗯。」   谢玄衣转了转手腕,平静道:「我的生之道境,距离凝道,只差最后一步。   「」   「还算略有出众。」   陈依旧嘴硬。   其实他已被这生之道境的自愈能力惊到了。   实际上————   陈并不知道,这般飞快治愈,不仅是生之道境的功效,有七成功劳,要归功于不死泉。   「你要小心,劫主有一门神通,杀力极其强大,与「鲜血」有关。」   陈忽然起念,压低声音提醒道:「劫主似乎可以通过鲜血」,与修行者建立某种特殊联系————而后直接施加攻击!」   「如此诡异?」   谢玄衣有些诧异,皱眉问道:「这神通————通过鲜血建立联系,直击肉身?」   乍一听。   谢玄衣以为劫主神通,类似于南疆蛊术之中的「替死傀儡」,以蛊术发起诅咒,傀儡受伤,本尊亦会受伤。这蛊术只能算是小道,修成阴神之后,道境凝落,肉身蜕变,「替死傀儡」这类的诅咒便无法生效。   显然劫主神通要更加强大一这大域之中。   满是自己先前硬接斩击的鲜血。   谢玄衣已经做好了消耗半滴不死泉,硬抗神通磨杀的最坏打算。   「这神通相当强大。」   陈翀阴沉着脸,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劫主取血之后,会直接震击神海。」   「震击神海?」   谢玄衣怔了一下。   「这一震,非同寻常。」   陈回想着先前画面,心有余悸说道:「你有神海宝器幺?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一边说着。   一边心中泛起担忧。   现在这座风雪妖域之中,到处都是谢玄衣的血。   仔细想来,这家伙有生之道境护体,肉身,剑术,大道,都近乎完美。   如此一来,谢玄衣极大概率和自己一样,在「神魂」修行方面存在缺陷————   倘若这赤血劫的发动,只需消耗少量鲜血,那幺劫主多次发动神通,岂不是直接会将谢玄衣神海灭杀?   「我向来不佩神魂宝器的。」   谢玄衣摇了摇头,说道:「倘若劫主发动神通,你便再度施展先前的雷法。」   「???」   陈愣了愣。   「不要管我。」   谢玄衣平静说道:「抢攻。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大域中弥漫的血气与烟尘齐齐散去。   仅存半颗头颅的劫主,慢慢稳住了气息,他看清了远方景象,也确认了远方修士身份。   「谢玄衣。」   劫主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悲悯,以及讥讽:「又是你————千里迢迢从大褚赶到悬北关,你把自己当做救世主了?」   「.   」   谢玄衣微微挑眉。   劫主这番话,颇有意思。   若是没记错。   这应当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才对。   等等。   谢玄衣忽然明白了劫主这番话的缘由,先前在镇海台,自己与圣皇子一战,那场大战有两位哮风谷妖尊在场————自己在百里外感受到了强者神念的注视,如果没有猜错,那时候在远方观战的「神秘强者」,便是劫主。   这家伙观看了自己和圣皇子的大战!   对他而言,这是与自己的第二次见面!   「我是人,你是妖。」   谢玄衣笑着开口:「既然妖要杀人,人当然可以反过来杀妖。所以我出现在这里————有任何不妥之处幺?」   「呵————」   劫主冷笑一声,不予回应。   这一战,出现第二位阳神修士,他并不觉得吃惊。   谢玄衣参战,属实是计划之外的变数。   这般迅疾的现身速度。   谢玄衣显然是早就来到悬北关城中,等待这一战爆发了。   这是陈镜玄出的主意幺?大褚那边看破了妖国的计划?   诸多念头浮现,一一被劫主压下。   「你会后悔的。」   劫主伸出一枚手掌,掌心向上,一股无形波动在妖域之中荡漾开来。   嗡!   陈神色微变。   果然,那悬浮于妖域四周的殷红鲜血,受到神通影响,开始向着劫主掠去这家伙要取谢玄衣鲜血,施展「赤血劫」神通!   「姓谢的,快焚血!」   陈压低声音开口。   但谢玄衣不为所动。   「陈翀!抢攻!」   谢玄衣冷冷开口,眉心燃起璀璨金芒,他直接祭出本命法身,一尊金衫魁梧神胎,持握飞剑,大踏步撞破虚空,向着劫主斩杀而去。   「砰!」   劫主单手握血,另外一只手重重拂袖。   金衫神胎被轰得倒飞而出。   陈咬牙攥拢长枪,顾不上太多,再度施展出雷法,这一刹整座妖域时空陷入凝滞————他与谢玄衣短暂对视了一刹那,后者传递出的坚定眼神,让陈放弃了以「时之道」保住鲜血的念头。   他相信谢玄衣。   他选择抢攻。   轰的一声,长枪破空贯出!   吃过一次大亏,劫主有所准备,早就将漫天风雪回拢,隐于周身,只等陈出手。   这一次任凭【时之道】如何影响,风雪壁垒已然落定。   「完了————」   陈心中生出一股不安。   青龙裹挟着风雷重重轰击在风雪壁垒之上,这一枪劲气十足,但却只是堪堪凿破壁垒,未能像先前那般重创劫主。   在陈看来。   自己这一击不中,接下来所要付出的代价干分严重。   「神通,赤血劫!」   劫主仅存的那枚白瞳,瞬间染成大红。   他唇角露出一抹狰狞杀意。   风雪大作。   从道域四面八方回流的殷红鲜血,落入其掌心之中,瞬间被点燃,沸腾。   虚空之中响起盛大恢弘的妖文吟唱之声—   咚!   赤血劫神通发动。   一道无形连接穿透虚空强行搭建。   几乎是同一时刻,谢玄衣心湖之中响起一道沉重声响。   战鼓擂响。   「给我————死!」   劫主冷漠地注视着谢玄衣,他没有丝毫留情地攥拢手掌,将落入掌心的鲜血,尽数捏碎!   > 第779章 同赴黄泉(上)   第779章 同赴黄泉(上)   「给我————死!」   赤血劫神通发动那一刻,整座悬北关上空再度被沉闷的撞钟声音笼罩!   轰一声。   风雪大域宛如遭受雷震。   这一击声势委实太过激烈,几乎是先前数倍,以至于地面缠杀的妖潮战场,悬北关那几位主要战力都纷纷擡起头来,忍不住投去神念目光。   「太激烈了————」   简青丘咬牙。   他看得出来,上方那座风雪大域,此刻正经受着两位大修行者的神通轰击。   陈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更强,竟能和劫主缠斗至此。   看那大域中的恐怖动静。   陈应该并未落败!   只可惜,自己境界微薄,即便拼上性命,也无济于事,只能在妖潮之中尽力厮杀。   这场妖潮规模太大,数量太多。   劫主亲身驾临,哮风谷几位妖尊也都纷纷露面。   其中就有刚刚参与了「镇海台」一战的雪虎和灵猫,除却这两位妖尊,哮风谷还有两位晋升已久的阴神尊者也来参战。杜允忠和简青丘各自拦住一位妖尊,至于韩厉则是轻松以一敌二,倘若天顶那场阳神大阵能够稳住阵势,那幺这场声势浩荡的妖潮南侵,应该能被顺利拦下,拒之关外!   「大将军!」   杜允忠与雪虎单挑厮杀,两人近身肉搏,以伤换伤,出招极其狠厉,此刻短暂分开,双方浑身尽被鲜血染遍。   杜允忠擡起头来,盯着苍穹,心中掠过一抹不安。   大将军刚刚晋升,能挡得住成名已久的劫主幺?   「别大将军了————」   这些年彼此杀伐征战,哮风谷与陈积怨极深,恨不得生吞对方。   此刻雪虎以臂弯擦拭短刀,讥笑开口:「听到先前的震声了幺?这是劫主大人的神通,你家主子很快就要身死道消了!!」   轰!   虚空破碎,一把飞刀忽然掠出。   雪虎反应极快,擡臂格挡,但即便完成了招架,短刀依旧险些被震脱手!   这一击力度极大,打得他倒飞接近百丈,怒吼咆哮着踩住地面,堪堪止住退势,头皮一阵发麻。   百丈外。   被两位哮风谷妖尊施展阵法拖住的韩厉,抽空出手,祭出这幺一击。   「不必担心陈翀。」   韩厉瞥了眼天顶,收回目光,专注于眼前战斗。   他冷静传音道:「上面那一战的情况,没你想像地那幺糟。」   「————你看出什幺了?」   杜允忠连忙开口。   他境界太低,又是武夫,神念根本无法穿透天顶大域。   在这妖潮战场中,境界最高之人,便是崇州将主韩厉,这位阴神境大圆满的神念,是有可能穿透大域,瞥见一二的!   「来人了。」   韩厉幽幽地道:「这一战,不止是陈翀一人在战斗。」   「嗯?!」   杜允忠眼神亮了起来,心中阴翳一扫而空。   难不成是纳兰秋童当真请到了援手,这来得未免太快了些?   无论如何。   大将军有人相助,面对劫主这一战,总不至于太过艰难「杀!」   杜允忠提起一口气,双目熠熠生辉,他攥紧长矛,冲杀过去,再度与雪虎厮杀纠缠在一起,出招比先前更加狠厉,拼杀力度也更加凶残。   大将军在最前线以命相搏,自己绝对不能丢份!   雷枪裹挟着【时之道】,在大域中划过一道顾长弧线。   这一刻,整座大域里的时间仿佛都变得慢了起来。   看到雷枪未能破防。   陈心中顿时升起一层阴翳。   糟了。   姓谢的虽有生之道境庇护,但毕竟还未凝道,这种程度的神海攻击,该不会直接要了他命吧?!   作为这道雷法神通的主人。   ——   ——   在时之道消弭终末,陈「缓慢」回头。   他却是看到了不敢置信的一幕。   殷红鲜血在劫主掌心熊熊燃烧!   那足以焚灭世间一切阴神尊者神海的「赤血劫」,跨越虚空落在黑衣年轻剑仙头顶,却如瀑布坠地一般啷当四溅人「灭!」   谢玄衣竖起两根手指,立于唇前,轻轻吐出一字。   只一字。   赤血劫神通凝聚的血云,瞬间崩溃破散整座惨白大域。   顷刻间便被血色布满!   这道雷震虽响,但却是根本未曾撞入谢玄衣心湖之中!   这道神通在触及神海表层时,便被【元吞圣界】抵抗,直接反震,而后破碎!   并不是劫主这门神通弱小。   而是————   一座完整的【圣界】太过强大。   放眼千年,元气枯竭之后天地剧变,坐拥此般造化的,唯有谢玄衣一人。   【圣界】坐镇心湖。   世上一切邪祟媚术,神念幻术,神海杀术,均都是梦幻泡影。   劫主神通再强,能强得过圣后元凰?   倘若这赤血劫能够灭杀肉身,谢玄衣还要付出一定代价,以不死泉重塑金胎。   但听说这赤血劫专攻神魂————   谢玄衣便彻底放了心。   「什幺?!」   陈看到这一幕,险些石化在原地。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画面。   劫主这位昔日修至阳神六重天的妖国大尊,竭尽全力施展的神海杀伐之术,竟然被一位阴神尊者凭空化解!   别说遭受重创。   连一角衣袂都未曾撼动。   「杀!!」   谢玄衣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脚踩虚空剑气,亲身向着劫主冲杀过去。   他要陈抢攻,便是等得此刻。   劫主已经吃过一次【青龙盘时雷】的亏,此次施展赤血劫,必定有所防备。   但没关系。   陈雷法落空,还有自己的飞剑!   鏖战至此,风雪妖域已经缩小数倍,此刻谢玄衣拂袖抖出道意,只见生灭双道化为黑白二色的巨大磨盘,直接凝聚出现在劫主头顶。   神念落定。   两座大道雏胚瞬间合压。   轰一声。   被雷枪轰出缺口的风雪道壁就此破碎。   赤血劫神通落空,大大出乎了劫主意料————   某种程度上来说。   这门「神魂术法」,起到了控制效果。   只不过————   遭殃的却是劫主本尊。   仅仅愣了一刹。   劫主刚缓过神,便见一袭黑衣,已然杀近自己身前!   谢玄衣双手持握生灭道意幻化的剑气,交错斩落,以十字剑气将风雪道壁彻底斩碎。   紧接着。   那尊金衫威严的武道神胎远远擡手。   沉疴化为一线流光,瞬间抵临劫主眉心。   「轰!」   劫主心湖涌出强烈不安,在飞剑掠现之前,便再度施展出了本命妖身,本就残破不堪的风雪道壁瞬间被一尊魁梧身躯撑爆,这位坐镇哮风谷百年之久的强悍大尊,在此刻被迫无奈地选择以妖身硬接剑斩。   只不过,如今飞剑和先前雷法截然不同。   陈的雷法,杀力最大的时刻,便是正面轰入躯壳的那一刻!   但谢玄衣的飞剑蕴含「灭之道意」。   一旦进入躯壳,灭之道意融入血液,那才是真正发挥威力的时刻劫主怒嚎着擡起双掌,猛然合干。   「神通,九幽缚!」   「神通,霜雪落!」   此刻他心湖中浮现的危机,已然超过平生所有战斗。   纵然再不愿相信。   劫主也必须接受,这位年纪轻轻的阴神剑仙当真具备抹杀自己的能力。   他竭尽全力,想要拦住这把飞剑,不让其刺入自己窍穴,然而无意中与谢玄衣对视一眼,他心湖却变得更加冰凉。   那双冰冷阴郁的眼瞳。   饱含杀意。   直击心湖。   「吞元!吞道!」   谢玄衣斩灭风雪道壁之后,直接祭出压箱底的元吞神通。   他不打算给劫主留一丁点机会。   这位妖国大尊,本就大限将至寿元无几,再加上重伤未愈————此刻实力恐怕只有巅峰之年的一半。   自己借着赤血劫发动抢攻,就是要一击致命!   一旦让劫主缓过这口气,这一战将变得异常困难。   这位大尊的「适应能力」极强,陈那蕴含时之道的攻杀雷法,仅仅祭出一次便不再适用。   自己阴神境的飞剑,神通,一旦落空,便再也没有施展机会了。   想要攻杀,只有这一次机会!   「什幺情况————」   劫主瞳孔再度收缩。   他施展而出的两门神通再度落空,虚空之中似乎有一股玄而又玄的神秘力量,吞汲了自己的元气,以及道意。   顶级强者对决厮杀。   胜负手只在刹那间。   劫主来不及阻拦,只能咬牙擡起双臂,硬生生进行格挡。   飞剑瞬间将这双臂贯穿。   但接下来却是陷入「凝滞」。   鏖战至此,劫主手段底牌也算是尽数施展而出。   此刻之所以能挡住飞剑,无非是因为这具妖躯太过结实。   轰!   谢玄衣面无表情,重重擡起一拳砸下,拳头精准砸在剑柄位置,硬生生将飞剑凿进一尺。   很好。   能砸进去。   轰轰轰!   于是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接踵而至————   这是一幕相当诡异,相当血腥,而且相当暴力的画面。   谁能想到,这世上会有这幺一位剑仙,依靠拳头凿打本命飞剑,以此推进杀敌的?   「不,不————」   劫主眼瞳猩红,脑海浮现出一段极其不友好的回忆。   他死死盯着眼前不断出拳的年轻剑仙,心湖逐渐升起惊惧眼前这副画面。   他还当真见过!   就在一甲子前,那场饮鸩之战————   当年制造出这副画面的人,叫做赵纯阳。   自己之所以在哮风谷闭关这幺多年,不敢露面,便是因为在当年那一战,接了赵纯阳一拳。   仅仅一拳。   打得自己重伤垂危,半截身子入土。   身为妖国修行境界最高的大尊之一,劫主精通诸多神通,而且还炼化了范围最广的妖域洞天,他一人便是千军万马————也正是因此,当年那场饮鸩之战刚刚爆发时,哮风谷地位极高,经次于天凰宫和大猿山,墨鸩大尊一度和劫主以「兄弟」相称。   只可惜。   饮鸩之战以失败告终。   其中最大变数,应该便是赵纯阳了。   这疯子只身踏入妖国,追杀人族叛徒,同时面对妖国诸位大修的截杀,不仅仅全身而退,反而还完成了反杀。   劫主便是在这一战遭受重创。   当年那场截杀,妖国可谓是顶级强者尽数到场。   赵纯阳祭出飞剑,亲身迎战墨鸩。   劫主伺机而动,他的任务是在关键时刻祭出大域,以神通缚住赵纯阳。   围杀计划相当完美。   只可惜。   劫主当年距离赵纯阳太近————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   无数回忆倒转流淌,凝落在猩红瞳孔之中。   ——   最终赵纯阳和谢玄衣两道身影,交叠重凝,几乎合一。   同样的距离。   同样的人。   同样的场景。   「我杀了你!」   劫主身躯颤抖,忽然暴喝。   他彻底放弃了防守,松开双手,放任飞剑穿透头颅,但却死死钳制住了谢玄衣的拳头。」   谢玄衣怔了一刹。   他没想到,这一击会以这般方式完成突破。   这————算是顺利幺?   飞剑噗一声刺入劫主头颅。   这位妖国大修甚至放弃了以妖身迎敌,直接恢复人身,他仅存的半只眼瞳也被飞剑刺穿。   咚一声。   劫主重重撞在雪域尽头。   只不过他却拽着谢玄衣未曾放手,他选择干净利落的放弃,便是为了能够牵制住谢玄衣。   「呵————呵呵呵————」   劫主咧了咧嘴,竟是挤出了干涩笑声。   血泪从面颊流淌而下,眼瞳被飞剑洞穿。   他已经看不清眼前人的容貌了。   不过这样也好。   无数重影密密麻麻重叠交合,摇曳破散。   虽如幻影,却无比真实。   「神通,黄泉炼狱。」   劫主压低声音,轻轻开口。   这是他一甲子前留给赵纯阳的神通术法。   当年————   未有机会施展。   而今,正好。   自己闭关这些年来,除了苟延残喘的养伤,便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将这神通反复参悟,反复打磨————   劫主知道,自己和赵纯阳差距太大,即便再来一次,这神通发动也很难成功。   既如此。   这神通便不该追求「束缚」。   而是————共赴黄泉。   轰只见这座悬于天顶的巍峨惨白大域,顷刻间便被染成大红色!   无数红雪流淌回掠,化为丝线,疯狂向着谢玄衣所在方向疾射而去,看这势头,显然是要将这袭黑衣尽数洞穿,撕裂吞噬!   「我来助你!」   这一切发生太快,陈猛然反应过来,局面已经变成这样。   他连忙施展雷法,整个人身随意行,瞬间掠至谢玄衣背后!   砰砰砰!   虚空破碎,陈单手舞动长枪,抖出数之不清的雷光!万千红雪,被一杆雷枪尽数格挡在外!   这些红雪的斩杀速度极快。   而雷枪转动速度却是极慢。   一快一慢,形成巨大反差,虚空扭曲,隐隐有一股超越雷法的力量在方寸之地流淌翻涌。   陈再度施展出了【时之道】。   这门神通触及到了禁忌领域,威力的确强大。   但短时间内接连施展,负担极大————   陈虽然短暂拦住了这些红雪,但笼罩头顶的那座雷域,却是飞快开始黯淡O   > 第780章 同赴黄泉(下)   第780章 同赴黄泉(下)   红雪呼啸,被雷光尽数弹开。   虽是成功完成了第一波招架一但这座被【时之道】笼罩的方寸之地,雷霆沸鸣之声越来越小。   陈死死顶在前方,未曾后退半步。   在他看来。   谢玄衣是为救自己才落得如此境地。   若劫主想以这一式神通,拉着谢玄衣同赴黄泉,必须要先过自己这一关!   」   谢玄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画面。   劫主施展而出的这一招神通相当诡异,这位妖国大修完全放弃了防御,直接将头颅弱点暴露给了自己的本命飞剑。身为剑修,自然不会错过这等绝佳机会,【沉疴】没入劫主头颅,几乎快要贯穿而出,然而这竟是一个圈套。   漫天红雪道意的源头,位于劫主躯壳中。   准确来说。   真正的「杀意」,来自于劫主体内。   无数红雪道意正在劫主身体内疯狂生长,这位妖国大修以道意束缚住了自己的本命飞剑。   谢玄衣想退,那便要舍去本命飞剑。   这一式神通看似癫狂,但实际留有余地————至少在面对谢玄衣这等境界的敌手时,劫主仍有收手空间。   舍剑。   先前辛苦铺垫好不容易打出的优势尽数白费。   就这幺丢掉本命飞剑,对谢玄衣而言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自己神魂有【元吞圣界】庇护,肉身有【不死泉】滋补,但这本命飞剑却是极难修补。   很显然。   这是要自己做出一个抉择「陈兄,你退去吧。」   谢玄衣压低声音,以神魂传念:「劫主这一式神通,是奔着我来的。你留在这,徒受苦痛,很可能还会丢了性命。   「呵。   "   然而这传念效果并不好,陈冷笑一声,没好气地回复道:「姓谢的,别套近乎,我和你有那幺熟幺?」   他依旧保持着转枪格挡的姿势。   虽然【时之域】的力量逐渐退去,但陈眼中却没有生出一丝一毫退意。   他和谢玄衣是敌人,不是朋友。   什幺陈兄?   他不想接受这声称呼。   之所以拦在这里,不过是他不喜欢欠人人情,这是他为人行事的底线!   妖国大修在前。   他和谢玄衣共同杀敌,岂有自己私逃之理?   谢玄衣死在这,对离国而言是好事。   但他陈绝不会落井下石,行如此蝇营狗苟之事!   ".——"   谢玄衣一时无言以对。   他只能无奈轻叹一声,问道:「你的【时之道】还能坚持多久?」   这一言倒是触及根本。   「————最多五十息。」   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回应。   他看得出来。   劫主这神通施展出来,是要玩命了!迎战这场妖潮之前,陈心中最好的结局,是能够依靠【青龙盘时雷】重创劫主,使其知难而退,他从来没有动过击杀这位妖国大修的妄念。   太不切实际。   自己刚刚晋升阳神才多久?   一百年前,劫主就已经立于山巅境界了!   陈向来不是乐观之人。   他默默盘算过,想要击退劫主,都只有不到三成的机率。至于击杀,更是无限接近于零。   但如今————   谢玄衣的出现,让陈看到了击杀劫主的希望。   而且,希望很大!   「太短。」   谢玄衣摇摇头,「你能感觉到幺?这座妖域里的杀意越来越浓烈了————这些红雪会越来越多————」   「6   」   陈咬了咬牙。   他当然感觉到了异样。   【黄泉炼狱】这门神通,就如同一团野火。   这些红雪刚刚浮现,便是火星初燃。   接下来,才是真正难熬的时刻。   待到熊熊大火燃起。   自己的【时之域】还能扛得住幺?还能招架多久?   「五十息不够。」   谢玄衣轻声说道:「想要杀劫主,你至少要扛一百息。」   「一百息?!」   陈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谢玄衣。   开什幺玩笑。   自己先前报数五十,已经是往高了说。   【时之域】每支撑一息,陈精气神的消耗都要加剧一分。   五十息,已经是极限。   「扛住一百息,就能杀了他?」   陈死死盯着谢玄衣,忽然开口,声音也多了些冷意。   「应该是能的。」   谢玄衣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倘若劫主不施展这门神通,你我加在一起,也杀不了他————」   这是实话。   只要劫主想走,随时可以离开。   这位大尊的妖域,委实太适合跑路,只要将雪域扩大范围,以劫主速度,瞬间就可以抵达十数里外。   如今的谢玄衣和陈哪里敢追?   但如今情况则不同了。   妖域凝到只有百丈,而且还在缩小,这是打定主意,要决出生死!   「怎幺杀?」   陈眼神燃着金芒,幽幽问道。   「很简单。」   谢玄衣笑了笑,望着四面八方掠来的红雪:「等他燃尽。」   劫主大概是妖国大尊之中,最擅长逃命的那一位。   身法速度奇快。   妖域奇大。   想要杀死这样的存在————只有对方主动拼命。   「一百息,大概是【黄泉炼狱】神通的极限。」   谢玄衣缓缓说道:「熬过一百息,劫主自是油尽灯枯,届时想要杀它,只需一剑,或者一枪。」   「一百息————」   陈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百息的意义。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或许很难,但未必不能做到。」   这位大离上柱国经历了一息的短暂思索,咬紧牙关开口:「若你信得过我,可将生之道境」注入我体内————我会拼尽全力,试着拦住这道神通。若是燃命去拼,熬过七十息应该不成问题,再往后,就要看天意赌上一把了。」   雷鸣翻涌。   陈动了点燃命火的念头。   看到劫主拼命,他也想拼命。   「你想借这机会,看看能不能破境?」   谢玄衣飞快传音,一语道破陈心思。   「————是。」   陈坚定开口。   倘若自己雷法感悟能够再进一步。   那幺这【时之道】必定也会随之精进,届时扛住红雪剿杀,压力便会大大减轻。   机率很低,但不为零。   这————便是陈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说来好笑。   堂堂阳神,只能燃命。   但这种时候,除了燃命,又有什幺可做的呢?   「事已至此,只能试试看了。」   谢玄衣平静道:「你先扛到五十息————」   「好!」   陈二话不说,摒除杂念。   他将全部心神,尽数集中于枪术,雷法,时之域神通之上。   命火点燃。   一团金灿光火夹杂着雷鸣,浮现于青龙法相额首位置。   此刻的陈,心中所想,唯有大道。   他知道。   想要渡过此劫,唯有依靠神通蜕变。   此刻这一整座风雪妖域,都陷入喧嚣嘈杂的「死寂」之中,雷霆和风雪撞击地异常激烈,但却无人开口,无人说话。   劫主和陈各自沉浸在自己神通之中。   谢玄衣缓缓调转目光,望向劫主。   「平白无故,你为何对我生出如此杀念————」   「不惜焚魂,也要拉我共死————」   谢玄衣轻语,带着些许困惑和不解。   这位距离谢玄衣只有数丈远的妖国大修,浑身被大雪罩满,起初还是惨白之色,随着【黄泉炼狱】神通的燃起,逐渐变成妖异鲜艳的大红之色!   劫主半颗头颅被长枪削去,半颗头颅被飞剑钉穿。   此刻可谓是凄惨异常。   但即便如此。   谢玄衣依旧能感受到其冰冷阴郁的目光。   劫主的「杀意」直接锁定了自己。   「是因为师尊幺?」   谢玄衣心念微微一动,隐约猜到了答案。   要论妖国那些大尊,最惧怕,最怨憎的人族大修行者是谁————   答案应该很容易猜。   大穗剑宫赵纯阳。   当年那场饮鸩之战,师尊打死的大妖不计其数。   谢玄衣能够理解劫主的「恨」,只是他却是有些不太明白,这漫天覆落的红雪杀气之中,所掺杂的意境相当复杂。   他不仅仅感受到了「恨」。   还感受到了「悔」。   境界越高,越是能感受到赵纯阳的恐怖。   修行到劫主这一步,被赵纯阳重创之后————心中应当是生不出报复之念的。   因为双方差距太大,这种差距已经不能用宝器,用术法,用算计来弥补————   即便再战一百场,胜负依旧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然而谢玄衣能感知到,劫主缔造这门神通的终极目的,应该就是奔着杀死「赵纯阳」而去。   到底发生了什幺?   让劫主生出如此焚灭之念?   「姓谢的!快一点!我快要支撑不住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怒喝。   以【时之域】苦苦硬抗红雪的陈,在此刻暴喝开口。   五十息很快。   谢玄衣只是略微出神,便已经过去。   但在陈这里————五十息却是一瞬如年,他几乎是穷尽了全部心力,才支撑到这一步。   轰一声。   陈翀眉心金色命火彻底点燃。   他正式开始拼命。   按照约定,此刻谢玄衣应当给陈渡送生之道境。   「————姓谢的!!」   但陈却是没有等到约定中的生之道意,他再度暴喝一声,额头鼓荡青筋。   在红雪巨大压力之下。   【时之域】飞快瓦解。   "???"   陈不敢置信地回头,他虽与谢玄衣为敌,但也算是共同托付后背的盟友。   他绝不相信谢玄衣的人品,会出卖自己。   这是什幺情况?   「抱歉,陈兄。   谢玄衣盯着【时之域】看了片刻,认真说道:「我知道你是不会退的,只能出此下策了。」   「你————」   陈愣了一瞬。   「我先前帮你扛赤血劫,你如今以雷法救我。我们两两相清,互不相欠。」   谢玄衣略有愧疚地开口:「————下次见面,你大可杀我。」   说罢。   谢玄衣一记手刀,干净利落砍在陈脖颈位置。   啪一声闷响。   早已抵达极限的陈顿时失去意识。   【时之域】应声解去。   「去。」   谢玄衣挥了挥衣袖,一身金衫的武道神胎抱着陈瞬间退出百丈,【黄泉炼狱】这门神通是奔着自己来的——劫主根本就不在意陈的死活。于是风雪妖域被金灿神胎轻松无比地一拳打出窟窿。   失去意识的陈就这幺从高空之中被抛了下去。   陈凝出了武道圣体。   这个高度摔下去————除了会狼狈些,并不会有什幺伤害————   「终于送走了。」   看到这一幕。   谢玄衣吐出浊气,心中轻松安定了许多。   从一开始,谢玄衣就没打算渡给陈生之道境。   并不是吝啬,而是没必要。   【黄泉炼狱】这门神通,看似让谢玄衣陷入进退两难的生死绝境。   但谢玄衣只需选择最简单的解法即可。   既然劫主要杀自己一百息。   那自己————便一百息。   谢玄衣没有【时之域】,没有雷法,但是他有不死泉,有【元吞圣界】!   一百息,陈扛不住。   但是自己扛得住!   某种意义上来说,硬要与谢玄衣同进退共苦难的陈,反而成为了「累赘」   O   「哗啦啦!」   没了【时之域】阻拦,无数红雪直奔谢玄衣而来。   五十息。   恰是【黄泉炼狱】神通点燃的最高潮「来!杀我!」   黑衣年轻剑仙没有一丁点退缩,犹豫,擡起头来,看着漫天红线,轻笑一声铺天盖地的杀意,如海啸一般席卷而至。   陈的确厉害。   能硬生生扛住这门神通五十息,不落下风一倘若换做其他阳神三境的修士,恐怕此刻已经被打成血雾。   轰!   只一瞬间。   谢玄衣肉身便被【黄泉炼狱】覆盖。   无数红线穿透肌肤,穿透白骨,穿透五脏肺腑。   这等苦痛,几乎可与崇龛大真人的云海递剑相比一身如蝼蚁,置于万丈瀑布底部。   【黄泉炼狱】从九天之上坠落,裹挟万均天威。   若非有不死泉水汽。   如今谢玄衣肉身,只能支撑一息。   一息之后,立刻肌骨消融,身死道消。   此刻。   大量水汽蒸发而出。   谢玄衣闷哼一声,眼瞳深处掠过一抹苦痛之色。   但终究,面色没有太多变化。   他盘坐在虚空之中,双手按在膝盖位置,一身皮囊被反复冲刷,破灭重生,枯寂如石,度息如年。   他缓缓擡起头。   默默看着天穹坠落的红雪。   默默盘算着时息。   默默感受着对面那位妖国大修的气息变化。   劫主要让谢玄衣做出选择——   如今谢玄衣做出了选择。   于这场焚身烈焰点燃的最高潮,主动跳入火海。   同赴黄泉。   > 第781章 饮鸩之血   第780章 同赴黄泉(下)   红雪呼啸,被雷光尽数弹开。   虽是成功完成了第一波招架一但这座被【时之道】笼罩的方寸之地,雷霆沸鸣之声越来越小。   陈死死顶在前方,未曾后退半步。   在他看来。   谢玄衣是为救自己才落得如此境地。   若劫主想以这一式神通,拉着谢玄衣同赴黄泉,必须要先过自己这一关!   」   谢玄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画面。   劫主施展而出的这一招神通相当诡异,这位妖国大修完全放弃了防御,直接将头颅弱点暴露给了自己的本命飞剑。身为剑修,自然不会错过这等绝佳机会,【沉疴】没入劫主头颅,几乎快要贯穿而出,然而这竟是一个圈套。   漫天红雪道意的源头,位于劫主躯壳中。   准确来说。   真正的「杀意」,来自于劫主体内。   无数红雪道意正在劫主身体内疯狂生长,这位妖国大修以道意束缚住了自己的本命飞剑。   谢玄衣想退,那便要舍去本命飞剑。   这一式神通看似癫狂,但实际留有余地————至少在面对谢玄衣这等境界的敌手时,劫主仍有收手空间。   舍剑。   先前辛苦铺垫好不容易打出的优势尽数白费。   就这幺丢掉本命飞剑,对谢玄衣而言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自己神魂有【元吞圣界】庇护,肉身有【不死泉】滋补,但这本命飞剑却是极难修补。   很显然。   这是要自己做出一个抉择「陈兄,你退去吧。」   谢玄衣压低声音,以神魂传念:「劫主这一式神通,是奔着我来的。你留在这,徒受苦痛,很可能还会丢了性命。   「呵。   "   然而这传念效果并不好,陈冷笑一声,没好气地回复道:「姓谢的,别套近乎,我和你有那幺熟幺?」   他依旧保持着转枪格挡的姿势。   虽然【时之域】的力量逐渐退去,但陈眼中却没有生出一丝一毫退意。   他和谢玄衣是敌人,不是朋友。   什幺陈兄?   他不想接受这声称呼。   之所以拦在这里,不过是他不喜欢欠人人情,这是他为人行事的底线!   妖国大修在前。   他和谢玄衣共同杀敌,岂有自己私逃之理?   谢玄衣死在这,对离国而言是好事。   但他陈绝不会落井下石,行如此蝇营狗苟之事!   ".——"   谢玄衣一时无言以对。   他只能无奈轻叹一声,问道:「你的【时之道】还能坚持多久?」   这一言倒是触及根本。   「————最多五十息。」   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回应。   他看得出来。   劫主这神通施展出来,是要玩命了!迎战这场妖潮之前,陈心中最好的结局,是能够依靠【青龙盘时雷】重创劫主,使其知难而退,他从来没有动过击杀这位妖国大修的妄念。   太不切实际。   自己刚刚晋升阳神才多久?   一百年前,劫主就已经立于山巅境界了!   陈向来不是乐观之人。   他默默盘算过,想要击退劫主,都只有不到三成的机率。至于击杀,更是无限接近于零。   但如今————   谢玄衣的出现,让陈看到了击杀劫主的希望。   而且,希望很大!   「太短。」   谢玄衣摇摇头,「你能感觉到幺?这座妖域里的杀意越来越浓烈了————这些红雪会越来越多————」   「6   」   陈咬了咬牙。   他当然感觉到了异样。   【黄泉炼狱】这门神通,就如同一团野火。   这些红雪刚刚浮现,便是火星初燃。   接下来,才是真正难熬的时刻。   待到熊熊大火燃起。   自己的【时之域】还能扛得住幺?还能招架多久?   「五十息不够。」   谢玄衣轻声说道:「想要杀劫主,你至少要扛一百息。」   「一百息?!」   陈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谢玄衣。   开什幺玩笑。   自己先前报数五十,已经是往高了说。   【时之域】每支撑一息,陈精气神的消耗都要加剧一分。   五十息,已经是极限。   「扛住一百息,就能杀了他?」   陈死死盯着谢玄衣,忽然开口,声音也多了些冷意。   「应该是能的。」   谢玄衣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倘若劫主不施展这门神通,你我加在一起,也杀不了他————」   这是实话。   只要劫主想走,随时可以离开。   这位大尊的妖域,委实太适合跑路,只要将雪域扩大范围,以劫主速度,瞬间就可以抵达十数里外。   如今的谢玄衣和陈哪里敢追?   但如今情况则不同了。   妖域凝到只有百丈,而且还在缩小,这是打定主意,要决出生死!   「怎幺杀?」   陈眼神燃着金芒,幽幽问道。   「很简单。」   谢玄衣笑了笑,望着四面八方掠来的红雪:「等他燃尽。」   劫主大概是妖国大尊之中,最擅长逃命的那一位。   身法速度奇快。   妖域奇大。   想要杀死这样的存在————只有对方主动拼命。   「一百息,大概是【黄泉炼狱】神通的极限。」   谢玄衣缓缓说道:「熬过一百息,劫主自是油尽灯枯,届时想要杀它,只需一剑,或者一枪。」   「一百息————」   陈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百息的意义。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或许很难,但未必不能做到。」   这位大离上柱国经历了一息的短暂思索,咬紧牙关开口:「若你信得过我,可将生之道境」注入我体内————我会拼尽全力,试着拦住这道神通。若是燃命去拼,熬过七十息应该不成问题,再往后,就要看天意赌上一把了。」   雷鸣翻涌。   陈动了点燃命火的念头。   看到劫主拼命,他也想拼命。   「你想借这机会,看看能不能破境?」   谢玄衣飞快传音,一语道破陈心思。   「————是。」   陈坚定开口。   倘若自己雷法感悟能够再进一步。   那幺这【时之道】必定也会随之精进,届时扛住红雪剿杀,压力便会大大减轻。   机率很低,但不为零。   这————便是陈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说来好笑。   堂堂阳神,只能燃命。   但这种时候,除了燃命,又有什幺可做的呢?   「事已至此,只能试试看了。」   谢玄衣平静道:「你先扛到五十息————」   「好!」   陈二话不说,摒除杂念。   他将全部心神,尽数集中于枪术,雷法,时之域神通之上。   命火点燃。   一团金灿光火夹杂着雷鸣,浮现于青龙法相额首位置。   此刻的陈,心中所想,唯有大道。   他知道。   想要渡过此劫,唯有依靠神通蜕变。   此刻这一整座风雪妖域,都陷入喧嚣嘈杂的「死寂」之中,雷霆和风雪撞击地异常激烈,但却无人开口,无人说话。   劫主和陈各自沉浸在自己神通之中。   谢玄衣缓缓调转目光,望向劫主。   「平白无故,你为何对我生出如此杀念————」   「不惜焚魂,也要拉我共死————」   谢玄衣轻语,带着些许困惑和不解。   这位距离谢玄衣只有数丈远的妖国大修,浑身被大雪罩满,起初还是惨白之色,随着【黄泉炼狱】神通的燃起,逐渐变成妖异鲜艳的大红之色!   劫主半颗头颅被长枪削去,半颗头颅被飞剑钉穿。   此刻可谓是凄惨异常。   但即便如此。   谢玄衣依旧能感受到其冰冷阴郁的目光。   劫主的「杀意」直接锁定了自己。   「是因为师尊幺?」   谢玄衣心念微微一动,隐约猜到了答案。   要论妖国那些大尊,最惧怕,最怨憎的人族大修行者是谁————   答案应该很容易猜。   大穗剑宫赵纯阳。   当年那场饮鸩之战,师尊打死的大妖不计其数。   谢玄衣能够理解劫主的「恨」,只是他却是有些不太明白,这漫天覆落的红雪杀气之中,所掺杂的意境相当复杂。   他不仅仅感受到了「恨」。   还感受到了「悔」。   境界越高,越是能感受到赵纯阳的恐怖。   修行到劫主这一步,被赵纯阳重创之后————心中应当是生不出报复之念的。   因为双方差距太大,这种差距已经不能用宝器,用术法,用算计来弥补————   即便再战一百场,胜负依旧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然而谢玄衣能感知到,劫主缔造这门神通的终极目的,应该就是奔着杀死「赵纯阳」而去。   到底发生了什幺?   让劫主生出如此焚灭之念?   「姓谢的!快一点!我快要支撑不住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怒喝。   以【时之域】苦苦硬抗红雪的陈,在此刻暴喝开口。   五十息很快。   谢玄衣只是略微出神,便已经过去。   但在陈这里————五十息却是一瞬如年,他几乎是穷尽了全部心力,才支撑到这一步。   轰一声。   陈翀眉心金色命火彻底点燃。   他正式开始拼命。   按照约定,此刻谢玄衣应当给陈渡送生之道境。   「————姓谢的!!」   但陈却是没有等到约定中的生之道意,他再度暴喝一声,额头鼓荡青筋。   在红雪巨大压力之下。   【时之域】飞快瓦解。   "???"   陈不敢置信地回头,他虽与谢玄衣为敌,但也算是共同托付后背的盟友。   他绝不相信谢玄衣的人品,会出卖自己。   这是什幺情况?   「抱歉,陈兄。   谢玄衣盯着【时之域】看了片刻,认真说道:「我知道你是不会退的,只能出此下策了。」   「你————」   陈愣了一瞬。   「我先前帮你扛赤血劫,你如今以雷法救我。我们两两相清,互不相欠。」   谢玄衣略有愧疚地开口:「————下次见面,你大可杀我。」   说罢。   谢玄衣一记手刀,干净利落砍在陈脖颈位置。   啪一声闷响。   早已抵达极限的陈顿时失去意识。   【时之域】应声解去。   「去。」   谢玄衣挥了挥衣袖,一身金衫的武道神胎抱着陈瞬间退出百丈,【黄泉炼狱】这门神通是奔着自己来的——劫主根本就不在意陈的死活。于是风雪妖域被金灿神胎轻松无比地一拳打出窟窿。   失去意识的陈就这幺从高空之中被抛了下去。   陈凝出了武道圣体。   这个高度摔下去————除了会狼狈些,并不会有什幺伤害————   「终于送走了。」   看到这一幕。   谢玄衣吐出浊气,心中轻松安定了许多。   从一开始,谢玄衣就没打算渡给陈生之道境。   并不是吝啬,而是没必要。   【黄泉炼狱】这门神通,看似让谢玄衣陷入进退两难的生死绝境。   但谢玄衣只需选择最简单的解法即可。   既然劫主要杀自己一百息。   那自己————便一百息。   谢玄衣没有【时之域】,没有雷法,但是他有不死泉,有【元吞圣界】!   一百息,陈扛不住。   但是自己扛得住!   某种意义上来说,硬要与谢玄衣同进退共苦难的陈,反而成为了「累赘」   O   「哗啦啦!」   没了【时之域】阻拦,无数红雪直奔谢玄衣而来。   五十息。   恰是【黄泉炼狱】神通点燃的最高潮「来!杀我!」   黑衣年轻剑仙没有一丁点退缩,犹豫,擡起头来,看着漫天红线,轻笑一声铺天盖地的杀意,如海啸一般席卷而至。   陈的确厉害。   能硬生生扛住这门神通五十息,不落下风一倘若换做其他阳神三境的修士,恐怕此刻已经被打成血雾。   轰!   只一瞬间。   谢玄衣肉身便被【黄泉炼狱】覆盖。   无数红线穿透肌肤,穿透白骨,穿透五脏肺腑。   这等苦痛,几乎可与崇龛大真人的云海递剑相比一身如蝼蚁,置于万丈瀑布底部。   【黄泉炼狱】从九天之上坠落,裹挟万均天威。   若非有不死泉水汽。   如今谢玄衣肉身,只能支撑一息。   一息之后,立刻肌骨消融,身死道消。   此刻。   大量水汽蒸发而出。   谢玄衣闷哼一声,眼瞳深处掠过一抹苦痛之色。   但终究,面色没有太多变化。   他盘坐在虚空之中,双手按在膝盖位置,一身皮囊被反复冲刷,破灭重生,枯寂如石,度息如年。   他缓缓擡起头。   默默看着天穹坠落的红雪。   默默盘算着时息。   默默感受着对面那位妖国大修的气息变化。   劫主要让谢玄衣做出选择——   如今谢玄衣做出了选择。   于这场焚身烈焰点燃的最高潮,主动跳入火海。   同赴黄泉。   > 第782章 故人踏雪来   第782章 故人踏雪来   一百息。   整整一百息。   铺天盖地的红雪,从大域天顶坠落,将谢玄衣覆盖笼罩。   劫主的【黄泉炼狱】,本是留给人族阳神后境大修行者,足以玉石俱焚的强大神通。   此刻用在了谢玄衣身上一命如野火燃尽。   风雪妖域只剩一枚笼罩二十丈左右的虚空圆茧。   而谢玄衣,也只剩一具瘦削破碎的「枯壳」。   「死了————」   「终于死了————」   劫主忍不住笑了出声,血泪夺眶而出。   在他眼中。   那焦黑枯瘦的人形躯壳,便是当年自己没有胆量与之拼杀的「赵纯阳」!   如今。   他成功拉着「赵纯阳」同赴地狱。   「我杀了赵纯阳————」   「我成功杀掉了赵纯阳!」   笑声在大域中回荡。   原本散发死意的风雪,被这笑声震动,四面翻飞。   下一刻。   劫主脸上笑意忽然僵硬。   因为那具枯瘦人形躯壳,忽然动了动。   只见其擡起手臂,轻轻一招。   嗤啦一鲜血喷薄而出!   飞剑【沉疴】从劫主眼眶倒掠而回,悬至人形枯壳肩头位置。本命飞剑与尊主心神同连,若有一方遭受重创,另外一方也会承担对应损伤————如今这把金剑非但没有受损,反而熠熠生辉!   「啊!!」   劫主伸手捂住眼眶,低呼一声。虽然忍住了剧痛,但眼前世界已然变得模糊起来。   他已看不太清了。   依稀可见————   漫天飞雪,似乎在燃烧。   那具枯瘦人形躯壳,也在燃烧。   只不过,神念感应范围内的「生机」并没有减弱,反而在增强。   嗤嗤嗤。   【黄泉炼狱】神通燃尽,风雪坠落,落在谢玄衣肩上,迅速被元火点燃。   虚空有一缕缕水汽蒸腾,化为神霞。   被焚成焦炭的肌肤,以极快速度恢复,治愈。   「不————」   劫主喃喃低语,神色有些苍白:「你还活着,怎幺可能?怎幺可能?!」   」   谢玄衣自始至终保持着盘坐姿势。   他神情悲悯地注视着劫主。   这一战。   劫主其实有六成以上的赢面,倘若他选择退守,选择以妖域消耗,亦或者选择转战千里,徐徐图之,即便自己和陈两人联手血战,也很难破局。   但劫主却偏偏选择了最激进的打法。   这位遁法无双的妖国大修,燃命祭出神通,要把自己拉下黄泉————   是因为当年的围赵之战幺?   劫主将师尊————当成了此生最大的心魔。   哪怕只有一丁点机会。   也要试着同焚。   虽未交谈,但谢玄衣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答案。   可惜,可叹。   这招足以覆灭阳神后境的杀招,被不死泉尽数拦下,谢玄衣硬生生扛完了全部神通。   倘若陈在场,即便能够破境,参悟出更高层次的雷法,也很难完成招架————   如今。   谢玄衣只用了十息不到,便恢复了八成伤势。   唰一声。   谢玄衣从本命洞天中取出一套黑袍,神念一动,披挂在身。   他已然恢复了战前不染尘埃的模样。   而劫主————则是人不人鬼不鬼,油尽灯枯,命将终焉。   「抱歉,我不仅活着,而且还活得很好。」   谢玄衣轻声说道:「对了,我还要谢谢你。你这招神通,让我的生之道」————更接近圆满————」   承接【黄泉炼狱】这等霸道神通。   看似轻描淡写。   但对谢玄衣而言,绝非易事。   虽有不死泉眼,可以不断提供水汽————但这神通垂落覆盖的每一息时间,都需经历极致的苦痛煎熬。   生,灭。   因为肉身不够强大,因为道境不够成熟。   所以谢玄衣被迫要在这两种状态之中来回重复————   劫主想要送他下地狱。   不死泉将他拉回人间。   谢玄衣在【神游世界】中修行了五年,将生之道意打磨至接近完美的程度。   这五十息,则是将其彻底补全。   救无数人。   救自己一人。   都是修行。   唯有将自身置于死生悬崖之上,体验命悬一线的惊险,才能将这生之道意凝成道胚!   这————便是生之道的「问道劫」!   此刻的谢玄衣,历尽死生磨砺,气息非但没有萎靡,反而更加强大一精气神,元火,窍穴,神海,全都接近完美!   至于丹田内部,上有不死泉高悬,输送生机,下有【元吞圣界】托底,巩固神魂。   生灭两缕道境,则是化为两条小鱼,在两者之间相互纠缠,生生不息。   谢玄衣心中生出预感。   倘若————   自己执意要破境晋升。   那幺今日,或许就可踏破这阳神大槛!   思绪于电光火石之间掠过。   「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劫主的声音,打破大域平静。   他踉踉跄跄,往后退去。   谢玄衣能感到,这妖域内的气息已经开始紊乱。   「赵纯阳————你怎幺可以还活着?!」   这位妖国大修,满脸都是血泪,下意识后退两步之后,猛地怒嚎一声,向前扑来。   谢玄衣微微皱眉。   劫主————   似乎是疯了?   砰!   谢玄衣随意出手,甚至没有动用本命飞剑,只是将生灭双道蕴含在掌心,以剑气方式送出。   唰一声!   隔着十数丈。   谢玄衣直接将劫主抽打地倒飞而出。   「赵纯阳————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谁料。   这位妖国大修根本不觉疼痛。   他眼瞳彻底破碎,无法视物,但神念却仍能捕捉到妖域中的「存活者」,于是刚被击飞,便重新扑了上来————   「...   —"   谢玄衣默默看着这一幕,心中生出些许悲怜。   劫主果然疯了。   失去意识之后,这位妖国大修出手已没了章法。   此刻,已经无需谢玄衣这等级别的强者出手。   只要能够承受这妖域寒血,或许阴神境的修士,也能要了这位哮风谷大尊的性命。   「很快————你便可以上路了。」   看着这位昔日妖国霸主,而今化为疯子,沦落到这般地步。   谢玄衣轻叹一声。   旋即,他毫不犹豫出剑。   唰!唰!唰!   数道剑气,掠过虚空,齐斩而下,扑杀而来的劫主在惨叫声中,被割去手臂————剑气原本所瞄之处乃是头颅,但这位大修虽然疯癫,却仍然保留了些许意识,他下意识用双手护住脖颈。   手臂被斩断之后,以飞快速度生长着。   但剑气更快。   只是一瞬,便有数十缕剑气斩切而过轰一声。   风雪大域就此破碎。   那轮悬在悬北关城外的冰冷太阳,就这幺被剑气斩灭,爆鸣之声响彻方圆数十里。   「看!快看!」   「劫主的道域————破碎了!」   「是剑气?谁在出手?!」   妖域破碎的动静太大。   一时之间,无数双目光齐齐投来。   这场妖潮,虽然以极快速度逼近,但两军交战之地,却是在悬北关外,二十里。   至于大域笼罩之位,距离悬北关城头,更是有三十里开外。   这场阳神之战,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却进行地极为激烈。   陈翀落败之后,妖潮非但没有萌生退意,反而更加疯狂————   但此刻。   一切都结束了。   妖域破碎之后,劫主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形象,被所有人都看见。   这位高高在上的妖国大尊。   此刻,已经彻底癫狂。   他身上被数之不清的飞剑剑气插满,显然是落入了下风。   劫主!败了!   「果然是飞剑」   「大离境内,谁使飞剑?!」   「离国国土,有剑仙能与劫主斗到这种程度幺!」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   此刻。   天穹高悬的那道黑影,驾驭飞剑,正追杀着劫主。虽然妖域破碎,但那袭黑影却是有一层无形道意笼罩,阴神境强者根本无法窥伺————也无法看清后者身份,只能通过剑气,认出对方是一位剑修。   只是大离,哪里来的剑修?   」   杜允忠眯起双眼,攥拢长矛,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杀!!」   「诸位,劫主已经败了!随我北上,追杀妖潮!」   便在此时,韩厉振臂高呼。   他看准时机,祭出刀兵,借着大好时机发动袭击,直接将哮风谷一位阴神十七境的妖尊长老斩下头颅一劫主落败!此战胜负已定!   悬北关守军士气大振—   一时之间。   妖潮开始飞速撤退。   这些妖兽,均因尊者点拨而启灵。   如今,这些哮风谷妖尊看到劫主战败,哪里还有半点战意?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撤退————于是最前方的那些妖兽,被视为弃子,直接送给铁骑屠杀,以此保全更多的妖灵可以存活。   轰隆隆隆。   悬北关外,大地震颤。   原本陷入苦战的铁骑,顷刻之间,攻守异位。   苍字营,羽字营势如破竹。   玄甲重骑更是直接向着妖潮腹地猛冲,耕出一道数里长的直线!   哮风谷妖潮败退,在妖域破灭那一刻,便成定局。   ——   只不过这些却与谢玄衣无关。   因为他并不打算现身—   所以先前妖域破碎,谢玄衣依旧以「道意」遮掩,不露真容。   他出手帮悬北关平定大劫。   并非图谋陈,韩厉的感激之情。   若是此刻现身。   只怕是平添麻烦。   这一战毕竟是在悬北关外发生————纳兰玄策的【铁幕】尚未铺及至此。   嗖!嗖!嗖!   一缕缕剑气穿梭虚空,钉穿劫主四肢,将其钉在悬北关外五十里,彻底远离铁骑喧嚣的一处雪山峭壁之上。」   谢玄衣背负双手。   劫主已经彻底失去了威胁。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将其斩首。   只是。   谢玄衣却并未出手。   因为————   自妖域破碎之时,他便感应到了一缕十分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在十数里外盯着自己,只要自己动下杀念,便会即刻现身。   谢玄衣不便在众人面前动手。   那人————也有一样顾虑。   因此,才会有这幺一出。谢玄衣以飞剑裹挟着劫主,来到这一处荒郊野岭,此地相当偏僻,既不在离国境内,也不在妖国势力范围之中。即便是那位妖国弈手神机妙算,想来也不会在此设防。   其实悬北关一役,只有劫主一位大修出面,便足以说明,对于这奇袭悬北关的安排,那位妖国弈手相当得意。   这半年来。   为了今日之战,可谓是做足铺垫妖国诸位大尊轮番登场,齐聚大褚北境长城,吸引眼球。   在离国最为放松的时刻一早已逝世的劫主亲率妖潮,猛袭悬北关!   如若不是自己插手,这一役已然结束。   「哗啦啦啦。」   雪山被大雪笼罩,天地一片惨白之色。   风声呼啸。   并无大妖气息出现。   很显然,对于悬北关这一战————那位妖国弈手并没有更多安排,他从来没有想过劫主会失手。亦或者说,他即便设想过攻城不顺,也从未想过劫主会有面临生死之劫的一刻。   因此,为了妖国整体战线考虑。   这一战。   诸圣地并未派遣第二位大尊压阵。   「道友。」   谢玄衣背负双手,立于雪山虚空之中。   他平静看着被飞剑钉入山壁,已然失去意识的劫主,慢悠悠开口:「再不现身,我便要斩下这位头颅了————」   话音落下。   风雪忽然变得猛烈起来。   一声轻叹,于雪山尽头响起。   天地之间,多出了一缕妖娆黑色。   虚空破碎。   一位阴柔俊美,披着宽敞黑袍的年轻男子,背负双手,有些遗憾落寞地从虚空门户之中走出。   崔鸩。   虽然只是交手一次。   但谢玄衣却是牢牢记住了这位对手的气息。   先前在风雪大域即便破碎之际————   他感应到了一瞬杀意。   「谢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阴柔俊美的年轻大妖,神色间带着些许哀伤。   此刻崔鸩笑了笑,学着南边大褚的书生礼仪,行了一揖。   「托你的福。」   谢玄衣面无表情说道:「还算过得不错。」   两人先前交战,是在半年前。   大穗剑宫开坛讲道结束。   那一战,谢玄衣勉强算是取胜————   但他知道。   崔鸩本尊修行「阴」,「阳」两条大道,这是足以和生灭相媲美抗衡的顶级道意。   大褚那一战。   绝非崔鸩的全部实力。   「我本以为————你不过半年————」   崔鸩继续笑道:「没想到,你竟能活到今日。原来这世上的神魂杀法」,尽皆对谢兄无用啊。」 第783章 至强者   第783章 至强者   「6   」   风雪呼啸,山却寂静,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玄衣知道。   先前风雪道域那一战的细节,大概已被崔鸩尽收眼底。   显然,这家伙看到了劫主【赤血劫】神通对自己无效的画面。   「先前听说你进入三十三洞天开始闭关。」   崔鸩轻叹一声,有些遗憾地笑道:「起初我还以为————是冥翎扇」生效了呢。」   冥翎扇乃是直击神海的顶级神通。   威力虽大。   但由如今阴神境的崔鸩施展出来,自然比不上劫主。   连【赤血劫】都无效。   冥翎扇————自然不会伤到谢玄衣。   「神海杀法之术,的确对我无效。」   谢玄衣并没有隐藏什幺,他大大方方承认了这一点。   修到这一步。   谁还没有奇遇,谁还没有造化?   「啧。」   崔鸩眯起好看凤眸,笑着说道:「若早生百年,当年那场饮鸩之战」如何打得起来?」   既有不死泉,肉身不灭。   又有元吞界,神魂无敌。   谢玄衣已然立于「不败之地」,但凡境界再拔升一个大境界,妖国单打独斗,无一人是其对手。   「不必捧杀我,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   谢玄衣不冷不热地说道:「反倒是崔兄————当年被那幺多人围而杀之,还能完成转世,当真是大气运加身啊。   人族大修行者,尽饮其血。   竟还能被其找到一线转生之机。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墨鸩大尊竟没有彻底死绝?   仔细想想,其实又很合理。   墨鸩可谓是两百年来,妖国天下修行天赋最为卓绝的存在————他年纪轻轻便登顶山巅,晋升阳神,成就大尊之位。紧接着便紧锣密鼓筹划起了南下之战,即便修到阳神绝巅,依旧相当年轻,具备着「转世重来」的资格。   「侥幸,侥幸。」   崔鸩笑眯眯开口:「谢兄不也一样?反正要死了,不如试试转世之法,万一成功了呢?」   谢玄衣掀起的浪潮,虽比不上崔鸩。   但在妖国,也算是赫赫有名。   在崔鸩眼中,谢玄衣应当是在北海追杀之际,便动用了「转世法门」。   「呵。」   谢玄衣低笑一声,没有辩解什幺。   雪山的氛围缓和了许多。   看这交谈架势,两人根本不像是死敌,反而像是多年未见的故友。   完全没有一丁点要打生打死的模样。   但实际上————   虚空已然凝固。   谢玄衣的生灭道域早就封锁了雪山方圆百丈。   崔鸩那边亦然。   「这里是雾海岭」。   黑发俊美大妖,忽然挪首,望向不远处。   他伸出手指了指身后。   风雪呼啸,大雾如海,肉眼已经无法看到具体景象。   动用神念望去。   此山之后,便是山连着山,雪连着雪。   「雾海岭位于人族之北,妖国以南。」   崔鸩轻声说道:「倘若你我以此地为战场,方圆十里,不会有生灵能够幸免。」   「十里,未免太小————」   谢玄衣幽幽地道:「或许是二十里?」   两位堪比阳神的世间至强阴神,一旦交战。   山岭崩塌,雾海破碎。   只要短短片刻————   便可将这「雾海」奇观尽数抹去。   「或许更大。」   崔鸩平静道:「但这里毕竟是离国境外,你我放手拼杀,要分胜负,至少一个时辰。谢兄难道就不怕纳兰玄策率大离阳神,封锁虚空,坐享其成?」   谢玄衣微微眯眼。   「雾海岭距离妖国也不远。」   谢玄衣冷笑道:「你————应当也有顾虑吧。   「不错。」   崔鸩背负双手,淡然说道:「你不愿与纳兰玄策碰面,我也不愿和妖国大尊碰面。其中缘由,并不难猜。」   此刻境况相当微妙。   双方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但————   双方都有顾虑,不敢全力出手。   「所以?」   谢玄衣挑眉。   「所以,你我各退一步————」   崔鸩微微挪首,望向被钉在雪山上的凄惨身影,诚恳说道:「今日这一战,往后顺延。你让我————带走他。」   劫主已经疯了。   浑身被鲜血染透,却是连本命妖身都施展不出,样子凄惨到了极点。   崔鸩眼中露过一丝不忍。   正是看到了这位昔年故友遭劫,他才冒险现身。   「抱歉,便宜尽数让你占了。」   谢玄衣面无表情说道:「这天底下,哪有如此好事?」   半年前一战,不分伯仲,未能尽兴。   而今————   他已再次蜕变。   生之道几乎圆满!   斩杀油尽灯枯的疯癫劫主,无需凝道。   即便崔鸩双道合一,谢玄衣依旧还有一张「凝道底牌」————之所以拖延至此,便是因为心湖预感告诉自己,此刻凝道,绝非最佳选择。   「珰!」   话音刚落。   谢玄衣即刻动念,沉疴瞬间贯出一条长线。   —」   崔鸩叹息一声,向后退去。   他擡手虚握,无数黑煞气息于虚空之中凝结,阴蚀之力凝成羽扇,虽是一瞬暴退百丈,依旧被剑气轻松追上。俊美大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握住羽扇,自上而下斩切一击,以「阴蚀之道」硬接飞剑。   虚空瞬间崩塌。   金灿光火迸溅四射,此方天地犹如雷震,雾海轰鸣破碎,照现四方清明。   这一击。   沉疴被打得倒飞而回。   崔鸩同样被震退二里。   「.——"   谢玄衣瞥了眼悬挂肩头上的飞剑,瞳孔微微收缩。   仅仅一个交错。   本命飞剑剑身,竟是被斩出一道缺口。   这崔鸩的阴蚀之道,能锋利至此?   「我知天下剑修,尽皆好战。」   「当年赵掌教如此————」   「谢兄自然亦是如此。」   不远处。   止住退势的崔鸩,抖了抖墨色羽扇,脸上露出些许心疼之色。   以阴蚀之道切斩【沉疴】,他当然也付出了代价,这墨扇与飞剑接触位置,有一根翎羽已被崩坏。   俊美大妖轻轻叹息着,往前踏步。   二里地。   转瞬便至。   只见他一瞬便抵临谢玄衣身前。   原先那尊看似阴柔的俊美妖身,但此刻却忽然拔高,变得甚是魁梧。   一双墨瞳,更是骤然如野火般点燃!   轰!   墨鸩徒手击出一拳。   虚空震荡出无数金灿涟。   这一拳速度奇快,谢玄衣来不及召飞剑回防,于是匆忙以武道神胎对抗同为阴神境!   但这一击,却是崔鸩占了上风。   一股极其强劲的道意,透过武道神胎,侵入谢玄衣肺腑之中。   顷刻间。   谢玄衣感觉自己仿佛置身火焰炼狱,即便屏住呼吸,五脏依旧被烈火灼烧,随时快要焚灭——   嗤嗤嗤!   大量水汽自头顶蒸腾而出,化为神霞。   谢玄衣毫不犹豫动用「生之道雨」,来浇灭这场旺盛脏火。   这一次,轮到他暴退二里。   「好快的拳。」   谢玄衣心湖一沉。   上次在剑宫对决,他只是领教了墨鸩的道意神通————这位顶级大妖果然也兼修肉身体魄。   除却没有【元吞圣界】,墨鸩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   掌握了两门顶级互补的大道道意。   并且锤链肉身,追求完美。   「刚刚这一拳,很可能是墨鸩转世重修,参悟的阳之道」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甩了甩衣袖。   先前硬接一拳,这衣衫立刻无风自燃,此刻灭之道意流转一圈,才将道火灭却。   谢玄衣再望向雪山方向。   崔鸩重新恢复了斯斯文文,瘦瘦弱弱的模样。   他看上去弱不禁风,满脸病恹。   谁会相信。   这般病弱形象,轰出了先前如此霸道绝伦的一击?   「谢兄的生之道」,灭之道」,都已臻至完美。」   「只差一步,便可凝道。」   崔鸩微笑说道:「想必————这就是谢兄先前不肯退让的原因吧?即便你我厮杀起来,再不济也能凝道,两条顶级道境一旦凝道,届时至少能够跻身阳神三重天。」   以现在二人的修行境界。   无论谁晋升。   对另外一方,都是碾压之势。   ,3   谢玄衣不语。   崔鸩说得不错,这便是他的想法。   只是谢玄衣没料到,这崔鸩竟也将双道修行到了圆满无缺的状态。   既然距离凝道只差一步。   为何不直接凝道?   谢玄衣很清楚,他和崔鸩彼此都想杀死对方,彼此都将对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若有机会。   崔鸩绝不会放过自己——   此刻场面重新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劫主很难活下来了。」   崔鸩收敛气息,不再悬空,缓缓落在雪山山顶。   方才短暂交手。   他已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二人如今要分出胜负,不是一招一式所能做到的。   「你让我带走他吧————」   「即便我以不死泉」治好了这些伤势,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崔鸩声音有些黯然。   他自嘲地笑道:「再说,你也是不死泉」拥有者。他如今心湖破碎,神海疯癫,这些伤,岂是不死泉能治的?」   」   ,谢玄衣依旧不语。   他知道,崔鸩说得没错。   劫主大限将至,已活不了多久了,即便用不死泉续命,又能续得了多久?   这大妖,已经疯了。   这种程度的疯癫,绝不是伪装。   若不是疯癫————   自己也没机会杀他————   「作为回报。我欠你一个人情。」   崔鸩缓缓擡头,望着谢玄衣双眼,认真说道:「如今,妖国南下战火已燃。   虽然你阻止了悬北关」破境,但接下来的妖潮————只会愈演愈烈,而且会比当年更加猛烈。」   顿了顿。   崔鸩抛出一枚令牌,一字一句说道:「我欠你的这道人情,随时可以动用————在你我生死对决之前,只要你开口,提出的要求我能完成,我便会竭力完成。」   人妖殊途,互为死敌。   但崔鸩却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的信誉,无需多言。   令牌悬在空中,并未落下————   谢玄衣皱眉看着这令牌。   他虽未经历当年那场饮鸩之战——————但却也知道,墨鸩大尊乃是一言九鼎的妖国枭雄,一诺重过千金。   「为了救一个死人,值得幺?」   谢玄衣没有去接。   「你还太年轻,未曾见过别离————」   崔鸩落寞地笑了笑:「甲子未见的挚友,命尽离世,做兄长的,总该是要亲自去送最后一程。」   」   1   谢玄衣盯着劫主看了许久。   许久之后。   「罢了。」   谢玄衣念头落定。   他挥了挥衣袖。   一缕剑气掠出,直接击飞令牌。   他面无表情说道:「崔鸩,我不需要你欠我人情————你只需记得,雾海岭这一战,并未结束。下次见面,你我依旧是死敌。」   当然不是心慈手软。   谢玄衣知道,劫主已经没救了。   就算崔鸩动用再多不死泉,也无法让这位疯癫入魔的妖国大尊恢复如初。   在雾海岭尘战缠斗,分不出胜负。   只会招惹来更多敌人。   说罢。   谢玄衣转身就要驭剑离开。   「等等——」   一道呼声,叫住了谢玄衣。   「怎幺————你还要战?」   谢玄衣踩在飞剑剑气上,漠然回首,露出半张面孔。   风雪飘摇。   崔鸩已经从山崖峭壁上,摘下了被剑气钉穿四肢的劫主。   他将这道破碎残缺的躯壳,抱在臂弯之中,掌心掠出一缕缕水汽,以此对抗残破躯壳内流淌的灭之剑意,让其在临终之前,能够走得不那幺痛苦。   「是关于「凝道」的提醒。」   崔鸩一字一句说道:「即便双道圆满,也不要急着凝道。」   「嗯?   「」   谢玄衣微微眯起双眼。   「瞧你样子,应该是重活了一世才对————」   崔鸩幽幽说道:「明明修出了两条互补大道,锤链出了阴神圆满的无垢体魄,却不知要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完美时机。难道今日我与你拼命,你便真要拼着丢掉千年一见的造化机遇,也要强行凝道不成?」   这一句话,让谢玄衣怔了一下。   什幺意思?   「千年来,无数天才强者都尝试了那一步。」   「只可惜,他们都失败了。」   崔鸩盯着谢玄衣双眼,缓缓说道:「想要成为完美无缺的至强者」————至少需要一次转世。而且普升阳神之时,需要等待一个绝对正确的时机,倘若因果时机,出现差错,那幺即便凝道成功,最终也会因为毫厘之差,无缘证道。」   谢玄衣后背渗出了些许冷汗。   他当然动了凝道心思。   只不过心湖预兆升起了阻拦之念————   这,便是原因幺?   一旦凝道时机不对,也会导致最终证道失败?   > 第784章 饮酒,往生   第784章 饮酒,往生   「凝道————需要等待一个绝对正确的时机?」   谢玄衣盯着崔鸩,神色阴沉,心湖荡出阵阵涟漪。   「怎幺,你不相信?」   崔鸩抱着劫主,轻声笑了笑:「你觉得————我在骗你?」   「————"   谢玄衣没有开口,但心中却是否定了此念。   二人虽为死敌。   但在这件事上,崔鸩却没必要欺骗自己。一来是崔鸩行事坦荡,二来是自己心湖也有感应。   这家伙说得没错。   虽然生之道意已有圆满之相,但今日————不宜凝道。   「你先前说,至强者都需转世一次。」   谢玄衣眯起双眼,缓缓问道:「何为至强者?」   「自然是————大劫之前的禁忌存在。」   崔鸩微笑说道:「天人以上,百无禁忌。」   停顿了一下。   崔鸩缓缓挪首,望向北方。   「用那些家伙的话来说————真仙?」   这些话,隐隐带着些许讥讽之意。   这世上。   谁人不想成仙?   修行如同登山,世人总说阳神境乃是山巅境。但唯有真正登临过此山山巅的那些修士,才知道————山巅之上的诱惑是何等强大?   不过,谢玄衣却从崔鸩言语中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这家伙,似乎对成仙不感兴趣。   「真仙————」   谢玄衣摇摇头:「这一千年来,连天人境」的修士都未出现,匡论真仙?   」   如果这忠告,只是影响成仙————   实在不值得考虑。   该凝道,就凝道。   「真仙是不会再出现的了。」   崔鸩笑眯眯说道:「但天人————一千年来,总归还是有那幺一位两位的————   赵掌教,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幺?」   谢玄衣心底咯噔一声。   莲花洞天那一战。   除却自己以来,再无其他观战者。   「一甲子前,我就和赵掌教交过手。」   崔鸩风轻云淡说道:「你家师尊的情况,我最了解。虽然打着养伤」旗号在莲花峰闭关不出,但多半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天人之境」,元凰败在大穗剑宫————便是最好的证明。   横跨两个时代。   崔鸩认识无数大修。   他了解赵纯阳,也了解元凰————   前者早就已经抵达了阳神圆满之境。乃是当今天下最接近天人的存在。   后者心思填密,滴水不漏。   以元凰的实力,亲伐大穗剑宫失败,便只有一种可能。   赵纯阳已经超越了她的认知。   「我师尊可不是什幺转世者。」   谢玄衣冷冷开口。   「是幺?」   崔鸩笑了笑,道:「听说剑宫有一门顶级转世神通,名为灭元篇」————   一边说着。   一边望向谢玄衣。   这一举,显然是想得到一些消息,但结果却是让崔鸩失望了。   谢玄衣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其实修行到赵纯阳这一步,转世不转世,已经无所谓了。」   崔鸩耸了耸肩,淡然说道:「毕竟他已经跨过了合道」门槛————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大修,拼命转世,都是为了再来一次,能够达成合道圆满」的成就。」   「合道————」   谢玄衣微微皱眉。   这个词虽然不常听到,但崔鸩此话之意,谢玄衣却是不止一次听师尊提起过O   剑道,不止一条。   若有机会,自己一定要兼修两条剑道。   「修行如攀山,凡俗修士,能够登上山巅,便已凌驾于万万人之上,哪里还会有犹豫?」   崔鸩说道:「即便放在一千年前,能凝道成功者,也算是凤毛麟角的顶级天才,一方豪强————这些修士,往往只修行一条大道。」   方圆坊足足等了一甲子。   才等来一次「十豪更替」,而且还是气运浪潮来临的大年,才勉强出现了几位「侥幸晋升」的年轻阳神。   这年头。   凝道,已是傲视群雄。   「至少有两条道境合二为一,方为合道」。一条大道,如何合道?」   「这便是我说的————想要成为至强者,必须要转世一次。毕竟这世上哪有人,第一次修行,便知晓合道」之念?」   崔鸩擡眸,幽幽道:「修行到后面,合道者与凡俗者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想要成为至强者,就必须合道。」   谢玄衣听到这,依旧是皱眉。   「拥有两条大道的阳神修士,何其之多?」   他忍不住开口:「道门崇龛大真人,元凰————这些人均都拥有两条道境。按你之意,他们也都是合道者————」   可崇龛,元凰。   即便加在一起,也不是师尊对手。   话未说完。   「恰恰相反。」   崔鸩带着些许自嘲意味说道:「崇龛,元凰————可不是什幺合道者。你师尊才是。」   」   谢玄衣微微一愣。   「合道,可不是晋升之后的事情。」   崔鸩纠正道:「凡俗修士的凝道」,对你我而言————便是合道」。想要成为合道者,所参悟修行的道境,是有极大要求,极大限制的。」   阴与阳,生与灭。   唯有修行这两种截然相反,却又顶级强大的道境————   才能进行合道!   「崇龛也好,元凰也罢————他们都只是凝道者。」   「赵纯阳,才是合道者。」   崔鸩忽然想到了什幺,淡淡说道:「先前与你一同作战的那个人族修士,陈————他是在晋升后参悟了时之道」,虽然这条道境足够强大,但因为参悟太晚,这辈子已经没机会合道」了,除非转世重修。不过————倘若此人能够成功转世,并且再一次晋升之时,能将雷法与时之道合一,那幺他便有了与你同境一战的资格。」   这,便是合道!   」   听完崔鸩这番话,谢玄衣心湖久久无法平静。   「不必拿这种眼神看我。」   崔鸩笑了笑:「很显然,你已经知道————我没有骗你,这些话都是真话。我比你多修行不止百年,去过不知多少秘境,搜罗过不知多少造化,这些话,都是我修行路上所悟所得,算不上什幺秘密,但却是绝大多数修行者没资格知道的事情。」   因为————   即便知道了,他们连阳神境都修不到。   匡论合道?   即便这消息公之于众,又能如何?千年来谁不想悟生之道,谁不想悟灭之道————能够二者兼修的,唯有谢玄衣一人!   「可是道门那些转世真人,佛门那些转世菩萨————」   谢玄衣忽然想到了妙真。   明明是一位具备合道条件的转世菩萨,却是提前在阴神境前就破了戒,只修一条道,无缘合道。   「转世真人,转世菩萨?」   崔鸩笑道:「归根结底,只不过是阳神而已。谢兄————你早就比他们更强了。」   大道修行,本就是蹚水过河。   即便成就阳神,也并非事事洞明。   「只修一条大道,未必就弱。」   崔鸩淡然说道:「只是————想成为至强者」,却是没了机会。你我这样的合道者,能够在阴神境迎战阳神,即便这千年来的所有转世菩萨,转世真人,转世大尊,今日全都复苏,齐聚于此,又当如何?」   哪怕有十位阴神境的转世者,一同出手。   崔鸩也丝毫不惧。   谢玄衣亦然。   只要对手是阴神境————   那幺这一战,便根本没有悬念!   「所以————」   崔鸩意味深长说道:「还请谢兄好好珍惜这千载难逢的合道机会。万一真有机会触碰那层门槛,说不定这座天下元气衰竭的枯死局面,也会因此消解呢?」   」   谢玄衣陷入思索。   崔鸩不再多言。   他抱着劫主后退一步,无数漆黑道意在大雪中翻涌,凝成巨大门户。   就此离去。   大雪翻飞。   崔鸩抱着劫主,来到了一处偏僻雪山。   这里风雪虽大,但景色却是极美,层山叠峦皆被染成雪白之色,仿佛一座由琉璃打造的洞天世界。   崔鸩抱着劫主来到了群山之中,最为恢弘高大的那座山顶。   「大尊。」   这座山顶,早就有人等候。   夜绫一身白衫,恭敬跪坐在雪山尽头。她按照吩咐,早早取来了一坛美酒,两枚瓷碗,就摆在雪山山崖之前,还点燃了一蓬篝火,光火摇曳照耀的方圆十丈范围,甚是温暖,风雪被挡在一座无形大圆之前。   「————嗯。」   俊美大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他抱着怀中干枯破损的躯壳,缓步来到山崖前,篝火撑开的这座无垢世界,并不算大。   隔着数丈,能够看到无数鹅毛大雪翻飞。   而怀中这具躯壳————   就像是无数大雪组成的一样,随时可能破裂碎掉,四散飞开。   夜绫连忙起身,默默离开。   这座天地。   只剩二人。   崔鸩动作轻柔,将劫主放在地上,而后他捻起那枚瓷碗。   呈满酒。   再然后,擡起两根手指在眉间划过。   嘀嗒。   一滴鲜血从眉心落下,落入酒液之中,浓稠鲜血立刻扩散开来,这碗清澈透亮的酒液,瞬间蒙上了一层血色————只不过这层淡淡的血色,却是足以令世间无数人垂涎。   不死泉混淆在酒液之中,缓缓扩散。   浓郁的生机,顷刻间布满整座山崖。   这座被篝火点燃的大域,乃是一层防护————不仅仅屏蔽了外界的风雪,也阻断了内界散发的生机。   「咕哝,咕哝。」   崔鸩将劫主搀扶而起,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盏中酒液喂尽。   后者那张残缺破碎的面孔————在生机滋补之下,逐渐恢复,以极快速度开始了血肉生长。   这头颅。   陈以雷法摧毁了一半,谢玄衣以飞剑摧毁了另外一半。   若非不死泉。   这世上已无任何办法,可以使其恢复如初。   「你说说你。」   崔鸩一边喂着酒液,一边碎碎念开口:「怎幺这幺多年过去了,还是老样子,一点长进也无————别人不过给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好处,就连命都不顾了,一个人也敢南下攻打大离,就算拼了命能把悬北关拿下,又能如何呢,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天凰宫?既然受了很重的伤,那便老老实实待在洞天里闭关啊,就算装死,谁又能说你什幺?当年那一战,你付出的代价最大,最重————」   语速越来越慢。   俊美大妖声音也逐渐变得沙哑。   「你这蠢货,说了多少次,要修行,先惜命————真是不长记性————」   随着酒液喂下。   那枚破碎头颅逐渐痊愈。   但劫主神色却是一片茫然,他呆呆怔怔地看着眼前男人,眼瞳不再是纯白,也不再是血红。   神海破碎。   这是不死泉无法治愈的伤势。   此刻的劫主,或许已经无法理解人世间的言语。   更不用说听懂崔鸩的碎碎念。   百余载修行,所幻化的人身,也在此刻破碎。   肌肤生出白毛。   身躯却没有变大。   「呼噜噜————」   劫主开始不受控制地恢复「本命妖身」,他喉咙里嗬嗬作响,似乎是要挤出什幺声音,但却已经无法挤出人言了,只能挤出类似野兽的声音。   哮风谷大尊,动用【黄泉炼狱】之后,已经燃尽了一切,此刻像是一个初生婴儿般,身躯愈发缩小,仿佛要化为一个褓。   一碗酒饮尽。   不死泉生机很快便被挥霍干净。   崔鸩默默续上了第二碗,继续滴上不死泉,继续喂下。   这传说中的神物,的确可以令将死之人续命。   但————所谓的将死之人,也有不同程度。   重伤到了劫主这种程度,连谢玄衣这等斩草除根之人都懒得再杀,即便崔鸩动用再多不死泉,也不可能将其救好,无非是多说几句话,多饮几碗酒。   「这里是你我当年结义之地————」   「还记得幺?」   「为兄答应过你,要带你南下,去看除却雪山以外的人间奇景。」   崔鸩压低声音,艰涩开口。   他忽然沉默了许久。   许久。   「为兄————没能做到————」   昔日的妖国第一大修,垂下头颅,乱发遮住双眼,此刻声音沙哑到几乎不可听闻。   当年意气风发,而今尽数被风雪吞没,化为飞灰。   "   崔鸩举起第二枚瓷碗,仰首满饮而下,衣襟尽被打湿。   人世间苦痛之事。   看年少壮志,被迫蹉跎。   看昔日挚友,生死两别。   看山河破碎,看仇家快意,看天下唾己名,饮己血————   他已一一经历。   「兄长————」   崔鸩独自坐在大雪之巅,忽而耳畔响起了一道低不可闻的哭声。   他怔了一下。   崔鸩低下头。   只见怀中那具干枯破碎的凄惨身躯,早已没了人形,只剩一副惨白熊罴的畜生模样,或许是因为不死泉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神海在强大执念之下得到了一瞬的支撑,这具干瘪瘦小的熊罴身形,艰难挤出声音。   「对不起————」   那声音虽然小,但却带着一丁点的骄傲。   据说人在临死前。   会看到自己毕生坚持执拗之事。   此刻劫主的声音,之所以带着骄傲,便是因为在【黄泉炼狱】焚烧之下,他那座支离破碎的神海,不可自拔地陷入了臆想幻象之中。   在幻象中。   他回到了甲子之前,再次经历了一场九尊围剿之战。   这一次。   他没有退缩,没有怯战。   他燃尽了一切,完成了大阵,与赵纯阳一同奔赴黄泉炼狱。   自己虽然会死。   但自今日之后,兄长的南下大业,却是指日可待。   一切————   都会变得不一样。   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两道身影依偎着坐在山崖边。篝火越来越小,风雪越来越大。   过了许久,篝火熄灭。   两团身影,化作一团。   ——   (PS:得益于请假一天,这章写得相当满意。)   > 第785章 九尊   第785章 九尊   雪山飞灰尽。   天地空寂寥。   崔鸩独坐山巅悬崖,怀中空空荡荡,他木然看着面前无数鼓荡翻飞的骨雪。   瞳中悲切,心伤。   随飞灰一同散去,化为虚无。   「...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俊美大妖站起身,挥了挥衣袖,篝火支离破碎,酒坛也支离破碎。   大雪翻飞。   这座山巅,被抹除了一切痕迹。   劫主是哮风谷唯一一位大尊。   此战失利,诸圣地大尊,势必会出手,打捞其遗骸,追究其死因——崔鸩早在出手之时便做好了准备,他以秘纹封锁了横渡虚空的往返两地波动,即便是妖国大修动用神通,追溯血气,最多也只能查到雾海岭。   现在,还不是他出现在那些老家伙面前的时候。   做完这一切,崔鸩再度施展秘术,横渡虚空。   数百里外。   另外一座雪山山顶。   夜绫在此恭候已久,她没有打扰大尊与故友的相处,却是知晓这最后一程不会太长————因此早早在山顶洞府,备好了新衫,以及新酒。   天寒地冻,府邸温暖。   崔鸩一回府,夜绫立刻取出大,替主人披上,贴心递上了一杯刚刚热好的温酒。   崔鸩摇了摇头。   「夜绫。」   他声音轻微问道:「你寿元还剩多少?」   这一问,声音虽轻,却是直击人心。   妖国大修化身人形,便已算得上是不俗修为。   这等大妖,已不可通过容颜辨别修行年岁。   夜绫看上去是二十岁女子的模样,但实际上在一甲子前,便已追随墨鸩,乃是妖国数一数二的大修行者。   「大尊。」   女子怔了一下,笑着说道:「夜绫寿元还很多,足足有二十载呢————」   「二十载————」   崔鸩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夜绫面颊,愧疚说道:「修得阳神,至少能有三百年阳寿。妖国大尊,往往比人族阳神寿命更长。你如此年轻,却只剩二十载可活————」   当今世道。   想要真正活得长生,就要不沾尘世,不染因果。   可谁人修仙,只图逍遥自在?   放眼两座天下,大概只有一位「玄芷真人」,能够日日耕地,夜夜守山,乐此不疲。   「二十载,足矣。」   夜绫感受着面颊温暖,发自内心地欢喜说道:「多少萤虫,朝生暮死,尚且知足。夜绫能再见大尊一面,牺牲些许阳寿,又算得了什幺?」   命如残灯,燃长燃短,不都是燃?   长夜孤寂。   倘若没有大尊————   那幺她独活,不如灭去。   「是我愧对你。」   崔鸩垂下眼帘,疲惫说道:「我送你的那些不死泉,该用便用了————多陪我一段时日,不要让我孤家寡人。」   1   」   夜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当年那场饮鸩之战,打到最后,妖国士气全无,圣地联盟土崩瓦解,诸方豪杰只顾自己逃命。   大尊孤身血战,战至最后一点灵光破碎,被迫无奈,催动了转世法门。   所有人,都认为大尊已死。   唯有自己,知晓大尊还有残存之念。   在最终血战之前。   墨鸩将最为珍贵的「不死泉」,以及「长命灯」,尽数交付到了自己手上。   前者,乃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神物。   后者,则是千年大劫前的完美圣宝。   倘若带着这两样宝贝,墨鸩大尊至少还能再鏖战十日————虽然最终结局大概还是落败收场,但绝对会让人族付出更加惨痛的代价,或许赵纯阳,逍遥子这样的存在,已经活不到今日。   墨鸩并没有这幺做。   有些事情,无需走到终点,便能看到结局。   他选择给自己留一点余火。   而夜绫————   也没有辜负崔鸩的希望。   此后的数十年,她选了一处偏僻无人的雪山,就此开始了漫长岁月的闭关。   夜绫以自身精神,元气,阳寿,以及不死泉,一同浇灌长命灯。   日夜祈愿,鲜血为引。   其实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上天未曾薄待这位女子。   折损数百年阳寿。   夜绫终于等来了「崔鸩」,就在两年前,大雪翻飞的长夜中,有人摇摇晃晃推开了府邸大门,轻车熟路破开了阵纹秘解,并且伸出手,阻止了她继续浇灌鲜血的举措————自那天之后,她不再以自身鲜血浇灌长命灯。   因为墨鸩真的活出了第二世。   「大尊。」   夜绫压低声音,眉眼低服地说道:「能与您今世重逢,夜绫已别无遗憾,倘若明日赴死————也是心甘情————」   愿字没有开口。   崔鸩以手指轻轻压在女子唇前。   「我已不剩什幺了。」   崔鸩语气坚定地说道:「倘若连你也丢去,便当真一无所有了。我要你好好活着————二十载太短,即便你真到了寿元尽无的那一日,我也会动用长命灯」,为你续上第二世。」   「————"   夜绫身躯颤抖,不再开口。   崔鸩神色平静。   他并没有开玩笑。   自己上一世有许多兄弟,有无数追随者。   但随着饮鸩之战的落幕————   这些兄弟,尽数背叛。   追随者,则是变成了谩骂者。   劫主死去,如今唯一剩下的,值得自己珍视的人,便只有一个夜绫了。   「最近,那些人都还好幺?」   崔鸩忽然开口,看似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但声音里却带着淡淡的杀意。   重活之后。   崔鸩始终隐忍,至今未与天凰宫联系。   因为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什幺王座,什幺南下大业————   都是假的。   唯有自己实力强大,才是真的。   他要「合道」,而后向当年背叛自己的九尊,一一讨还血债。   夜绫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颤抖着声音回应:「当年那些人————除却劫主大人,以及大猿山那位,其余的都活得很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这段时日,夜绫并未闲着,她虽然心甘情愿去做崔鸩婢女,日夜侍奉。但大业在前,眼下有太多比斟酒暖被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   崔鸩接过玉简,神念掠过。   近日来妖国的情报汇总,尽入眼底。   「对了————」   他反复查看玉简,皱眉问道:「统御南下大潮的那位谋士,身份还没有查出来幺?」   半年前。   天凰宫,大猿山,蚀日大泽,五彩岭,哮风谷————诸多圣地忽然联袂,发起南下大潮。   虽是由大宫主和圣皇牵头。   但这大潮攻势极其凶悍,诸多尊者,皆受一位「神秘人」调令,四处奔走,宛若棋子。   伴随着这一枚枚棋子落下。   大潮颇具规模。   那位神秘人的手段,也随之显现而出。   大褚这边,北境长城首尾两端,勉强招架,疲于应对。   大离悬北关险些被破。   鏖战至此。   妖国并未付出多幺惨痛的代价————时至如今,也只是一位「劫主」意外殒命O   「查不出来。」   夜绫无奈叹息一声,诚恳说道:「这位神秘人」直接得了大宫主授权,平日里深居天凰宫中,几乎不与外人见面。据说唯有大尊才有资格,与这位神秘人」会面————」   「哦?」   崔鸩挑了挑眉。   想要统御这场大潮,绝非易事。   那位神秘人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手段。   只可惜。   自己残留下的旧部,暗子————只能渗透到这一步。   现如今,崔鸩麾下也只有夜绫这幺一位「阳神大修」,外界都以为夜绫已死,追随自己同赴黄泉。想要见这位「神秘人」一面,几乎没有可能。   「说来倒也奇怪。」   夜绫顿了顿,若有所思说道:「妖潮初起之时,圣地联盟并不牢固。别说大尊了,就连天凰宫本土摩下的妖尊,都不愿意听从调令————近日来,反倒是越来越顺。那位「神秘人」与几位大尊接连见面,也都得到了认可。」   「..   —」   崔鸩眯起双眼。   他隐隐觉察到了古怪之处。   「你还记得,近日妖国兴起的传言幺————」   崔鸩背负双手,缓缓来到府邸门前,望着外面大雪,忽然开口。   「传言?」   夜绫愣了愣。   「关于————不死泉的————」   崔鸩声音低沉。   「您是说,谢玄衣身负不死泉的那则传言?」   夜绫神色也凝重起来。   这半年来,时局太乱,流言四起。   最具影响力,煽动力的,便是这一条。   不死泉————   对于大修行者的诱惑太大。   谁人不想长生,谁人不想多活?只要得到一滴不死泉,就能多上半条性命!   这流言在妖国四境沸传。   虽未得到证实,却已是人尽皆知的消息!   大部分人不以为然。   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传言————是真的。   夜绫便是其中之一。   半年前,崔鸩与谢玄衣交手,二人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于是手段尽出,双方都暴露了「不死泉」这张底牌。返回雪山后,崔鸩并没有保留,夜绫便成为了这极少数的知情者之一。   现在来看。   这消息实在古怪。   「谢玄衣十二年前投北海而不死。」   崔鸩蹙眉说道:「仅仅凭藉这幺一条消息,就得出不死泉结论,未免有些草率了————」   「您怀疑,这消息是天凰宫传出来的?」   夜绫压低声音询问。   「几乎可以肯定,与那位「神秘人」有关。」   崔鸩冷冷说道:「半年前,我南下游历————大褚南方曾有一方邪修势力,名为纸人道」,大设杀局,险些将大褚一半圣地坑杀吞没。那一战极其惨烈,就连武谪仙,都未曾生还。」   青州平叛后。   妖国谍网遭受了巨大打击,许多消息都被封锁。   当然————这幺大的消息,自然是要传到北边的,夜绫虽不是第一时间知晓,却早有耳闻。   南疆杀局极其险恶。   大褚王朝本要连本带利将其讨还。   但纸人道一夜之间凭空蒸发,消失不见————恰逢「元凰」身死,新旧势力交替,陈镜玄和新帝只能将其放下。   纸人道虽逃了。   但南疆三大邪宗,被屠戮殆尽。   十万里大山,沦为空无一人的邪瘴之地。   而今妖国,无数乱言流传,纷纷扬扬,却是几乎无人将这两条消息联系在一起。   夜绫很聪明,立刻明白了崔鸩的意思。   「您怀疑,天凰宫内那位神秘人」,与纸人道有关————」   夜绫轻吸一口气。   「以不死泉笼络人心,以南国权术合纵连横。」   崔鸩眼中掠过一抹杀意,冷冷说道:「那家伙何止是置身于天凰宫中————若我没有猜错,他恐怕已是无处不在————」   先前目睹悬北关那一战。   崔鸩心中一直有个困惑————   劫主经历当年那场惨战,早已身负重伤,而且梦魔深种,怎能走出本命洞天?   而今。   这个困惑,得到了解答。   倘若有人,给予劫主一滴不死泉————   那幺,悬北关一战的所有疑团便全部解开了!   事情至此。   天凰宫中那位统御妖潮的神秘人,姓甚名谁,已不重要了。   在大褚。   崔鸩已经见识了纸人道手段。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如此看来,悬北关这一战失利,反倒是好消息了?」   夜绫很快恢复了冷静,她思索了许久,认真说道:「毕竟这场大败————让妖国就此损失了一位大尊」。想来诸方势力,会重新考量这位执棋人」的水平。   「」   「————是幺?」   崔鸩自嘲笑了一笑,声音带着些许哀意。   他心中隐有预感。   事情发展,恐怕不会如此。   死去一位大尊,尤其是「劫主」这样的存在————对如今那几位妖国大修而言,当真是坏事幺?   哮风谷没有大尊坐镇————就凭藉那几位阴神妖尊,哪里招架得住其他几座圣地的手段。要不了多久,哮风谷就会被毗邻圣地吞并,沦为附属————在妖国,弱肉强食乃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即便修成「人形」,许多大妖,依旧没有「人性」。   倘若战死。   大概便只能等来分而食之的结局。   这也是他执意要抱走「劫主」的原因——   与哮风谷毗邻的,乃是蚀日大泽。   向来喜爱吞食血肉的蚀日大尊,倘若得知劫主死讯,大概会在第一时间赶来确认,而后含泪将这位「兄弟」吞下,细细咀嚼。   这样的画面,不是猜测,不是臆想。   而是他亲身经历过。   > 生病,再请假一天   生病,再请假一天   十分抱歉,诸位亲爱的读者大大。   月初第一天,俺就又请假,明明前两天刚刚请过假。   但是实在遭不住了。   最近安徽流行流感,我应该是中招了。现在大脑空空荡荡,浑身难受,冷得发抖,实在难以更新,特此请假一天,希望明天能稍微好转。   另外大家也要照顾好自己。   TAT 第786章 一波未平   第786章 一波未平   悬北关南。   一座小山丘。   飞剑撕碎虚空,黑衣年轻剑仙从中踏出。   「————恩公!」   密云攥着衣袖,看到谢玄衣身影,忍不住喊出声来。   佛门暗子遍布满城。   先前那一战之惊险,刺激————早已通过讯令,第一时间传入他的心湖。   外人不知支援悬北关的修士是谁,可他却知。   听到陈跌落战场,密云一度心生绝望,面对劫主这等绝强实力的大妖————   就连早早晋升阳神的陈都招架不住。   那幺阴神境的恩公,恐怕更是凶多吉少。   他只能在心中诵经,祈愿。   好在。   上苍还是庇护佛门的。   「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啊————」   站在佛子身旁的长眉罗汉,此刻也松了口气。   他不禁捏了把冷汗。   这谢玄衣当真是好身手————   陈拦不住的大妖,他拦住了。   据说。   那一战打得十分激烈,打到最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说站藏书多,???????????.??????随时读 】   劫主道域支离破碎。   一时之间,妖潮土崩瓦解,悉数溃散,就此暴退千里。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可以说,谢玄衣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悬北关内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整个崇州,也可以避免妖患。   北风吹过。   山丘上,黑衣飘摇落定。   谢玄衣衣衫还染着雪屑,他驻足望着远处巍峨雄浑的巨城,神情凝重。   「佛子大人。」   长眉罗汉压低声音,询问道:「而今悬北关————刚刚经历大战,城防空虚,真是撤人的好时候————」   妖潮已经拦下了。   佛门安插在悬北关内的那些暗子,绝大部分都可以撤离。   大战爆发前,纳兰秋童和花主提前离开,这些钩钳师目前处于「群龙无首」的阶段。在他看来————此刻便是撤离的最佳时刻。   「不急。」   密云却是摇摇头:「让他们再等等。顺便警告福德,这几日不要千万露面。」   「这————」   长眉罗汉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他困惑问道:「佛子大人,纳兰秋童恐怕很快就会返回悬北关————此刻若是不撤,接下来还有机会撤幺?」   待到纳兰秋童返回。   钩钳师数量,恐怕还要增加。   城门门禁,城内搜查,都会更加严格。   「现在若是撤离,会死得很惨。」   驻足远眺的谢玄衣此刻开口了。   他的神念,刚好落在悬北关城南——————那里看上去空空荡荡。   但实际上。   四面八方,都设下了钩钳师暗子。   群龙无首————只是假象。   妖潮虽是意外。   但纳兰秋童早就布设好了这场针对「佛门暗子」的棋局,她本意是想借着西园街之争,将擅自出逃的佛门暗子一网打尽————劫主南下这件事虽然打乱了节奏,却让这场杀局变得更加隐蔽,更加完美无瑕。   「这————」   长眉罗汉放出神念,隐约窥见了些许异样,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纳兰秋童比你想像得要狡诈聪明许多。」   谢玄衣淡淡说道:「战前脱逃,只是幌子————」   「既如此————」   长眉罗汉犹豫片刻,再度斟酌开口:「佛子大人,不若即刻启程,由我护送您南下,返回梵音寺?」   佛门暗子撤离一事急不得。   有福德坐镇,悬北关接下来的发展,只能听天由命。   那幺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送佛子安全返回主宗。   「不。」   密云摇了摇头。   他站在山丘上,平静说道:「我们就在这,哪也不去。」   长眉罗汉满脸茫然。   谢玄衣则是轻笑一声。   「小谢山主呢?」   长眉罗汉困惑道:「小谢山主也陪着我们幺?」   倘若有谢玄衣作伴,那幺他倒是不用担心佛子大人的安危问题了。   只是佛门暗子撤离一事已经推迟。   那幺在这里,又有什幺意义呢?   「我就在这,陪着你们。」   谢玄衣知道密云所想与自己一样,于是微笑说道:「顺便————等一个人。」   「大将军!」   「————大将军!您醒了!」   悬北关内城,羽字营营帐内榻。   陈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一片昏暗,慢慢恢复清明。   尚未卸去铁甲的杜允忠独自一人,候在榻前,死死攥着陈手掌。看到后者微微睁开双眼,便忍不住欣喜叫出了声!   」   ,陈静静躺了片刻。   思绪从支离破碎的状态,一点一点完成拼凑。   自己的时之道终究还是没能在绝境中完成晋升。   此刻。   浑身骨骼好似都破裂一般。   不过————   不算大碍。   「悬北关,守下了?」   看到熟悉的内帐画面,陈忍不住叹息一声,吐出一口浊气。   自己以【时之道】扛住了五十息的【黄泉炼狱】。   这————不算什幺。   【黄泉炼狱】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后半截。   谢玄衣————   一个人扛尽了后五十息?   「守下了,将军,守下了————这是一场大胜!」   杜允忠声音颤抖,带着激动:「劫主道域破碎,大败而归。悬北关兄弟们出城冲杀,斩杀妖兽万余。」   「...   」   陈闻言,脸上却是无悲也无喜。   他轻声道:「那人呢?」   杜允忠怔了一下。   他立刻意识到将军所说之人是谁。   「那人————击败劫主之后,便消失了。」   杜允忠老老实实回应,而后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将军,那人是谁?」   道域破碎那一刹。   不少人都看见了内里景象。   这是一位飞剑剑修放眼天下。   能与劫主厮杀的飞剑剑修,一共就那幺几位!   「此事,你就不要多问了。」   陈只得默默掩过。   杜允忠和孟克俭乃是生死之交。   倘若得知,拯救悬北关之人,正是谢玄衣————   那这家伙心中该有多幺难受?   交谈间。   营帐外响起马蹄声。   一阵喧嚣传入帐中,隐隐还带着争吵声————杜允忠皱眉起身,掀开营帐,刚要出去看看怎幺个事。   下一刻。   一枚纤细雪白手掌,掠过营帐帐帘,轻轻搭在杜允忠心口位置。   速度太快。   以至于杜允忠连雷法符箓都来不及取出。   一条大红藤蔓在雪白指尖飞快生长,瞬间攀满了这位阴神强者整片胸膛,将其钳制。   「花主————」   杜允忠神色阴沉。   他看清了营帐外景象。   纳兰秋童,花主,去而复返————而且还带了一大批人马。   先前的争吵声,便是铁骑和钩钳师爆发矛盾之声。   大将军静修之处,岂容外人擅闯?   奈何。   阴神大圆满的实力实在太过强大。   而且。   这一次纳兰秋童还带了另外一位「帮手」。   一众钩钳师围拢拥簇的中央,一位披挂黑帽黑袍的高大修士,默默坐在马背之上,周身散发着阴冷幽暗的寒意。   众所周知。   玄微岛除却纳兰玄策以外,还有一位阳神。   影子。   由于日常几乎不露面,因而得了这幺一个称号。   实际上————   这位影子还是偶尔会现身的。   譬如,此刻。   想要钳制阳神,唯有派出另外一位阳神。   「陈大人。」   花主伸手轻轻按着杜允忠,将其推入营帐。   纳兰秋童也随之一同入内。   此刻营帐四人,气氛冰冷到了极点,看上去随时可能剑拔弩张。   「听说你与劫主鏖战一场,力竭而倒,我瞧着————这伤应该不算太重吧?」   纳兰秋童笑眯眯开口。   「没有大碍。」   陈淡淡地说:「武夫体魄,恢复得快。陈某现在还能再打一场————二位想要试试幺?」   「别别别。」   纳兰秋童连忙笑着拱手,感慨唏嘘说道:「我们可不是来闹事的。这一次,是奉干州令前来,本想看望大将军,奈何铁骑却是一意阻拦,或许是我们来的时候不巧,谁曾想,就连太子诏令也不好使了?   「...   」   陈翀眼神变得阴沉下来。   「师姐,咱可千万别让大将军误会。」   纳兰秋童送去一个眼色。   花主面无表情松开手掌,将杜允忠轻轻推出数丈。   「妈的欺人太甚————」   杜允忠哪里受过这等气。   先前大战在即。   这两人不攻自破,擅自出逃,已经让他无法忍受了。   如今当着大将军的面,蹬鼻子上眼,这还拿不拿自己当人?   珰!   杜允忠当即抄起长矛,就要上前拼命。   但却是有一缕神念,轻轻落在其肩头位置,压得杜允忠动弹不得。   还有一道声音,传入心湖。   「允忠,克制。」   「————大将军!」   杜允忠瞪大双眼,回过头来,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放在以前。   大将军绝不会阻拦自己的。   这些家伙,敢擅闯军营重地,杀了便是!   「既是误会,说清楚便是。」   陈垂下眼帘,压低声音吩咐道:「允忠,你去外面,把诸事安排好。切莫让弟兄们再起冲突,大战落幕,好生休养。」   」   杜允忠死死攥着长矛。   他咬牙切齿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好!」   说罢。   头也不回走了。   营帐只剩三人。   但气氛却并未变得轻松。   陈默默坐起身子,一圈一圈扯去缠绕在肩头的绷带,武道圣体的确恢复能力极强,不过数个时辰,先前大战留下的痕迹便消弭了七八。只剩零零星星一点残余痕迹。   看到这一幕,纳兰秋童微微眯起双眼。   她并不怀疑。   陈所谓能再战一场的说法。   「你们————来这,是来问罪的吧?」   不等纳兰秋童开口。   陈率先打破死寂。   「问罪————」   纳兰秋童面色僵硬地笑了笑,故作不解地问道:「大将军何罪之有?」   「自是拒诏之罪。」   陈淡然开口:「干州先前传出调令,遣我南下。我借西园街之变,以此拒诏。太子————难道不治罪幺?」   此刻诸事皆平。   正是清算的好时刻。   「————悬北关大捷,太子嘉奖还来不及呢。」   纳兰秋童脸上笑意有些僵硬:「如何会降罪于将军?」   「是幺?」   陈翀仰起头来,自嘲笑道:「太子殿下当真是宽宏大度————」   「自是如此。」   纳兰秋童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所以就连我和大褚剑仙谢玄衣勾结一事,干州也决定不予追究了?」   陈直勾勾注视着纳兰秋童的双眼。   他很清楚。   今日悬北关发生的事情。   瞒得过大离其他人,唯独瞒不过纳兰玄策。   或许这一战发生在关外,未能直接被【铁幕】捕捉。   但那幺多人都看见了飞剑。   单单凭藉这条信息,就足以让纳兰玄策锁定「出手者」的身份。   与其遮遮掩掩。   不如直接坦白。   这,才是他陈的作风"   纳兰秋童显然是没料到陈会直接点破。   这位年轻玄微术传人沉默了许久,而后缓缓开口,似是在斟酌:「此言差矣————既是联合破敌,谈何勾结之言?」   「倘若干州真这幺想,便不至于派遣影子」来此了。」   陈悠悠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干州那便,如今是要请我南下一场了。」   「陈将军,你多虑了。」   纳兰秋童叹息一声,略显苍白地辩驳解释说道:「先前悬北关那场妖潮,来得太过突兀。我虽传去讯令,干州却是鞭长莫及,只能派遣我等,迎接影子」大人紧急回防————」   这一说,虽是能完成呼应。   但终究显得勉强。   倘若干州当真要救悬北关,那幺影子的出现,就该更早。   「此行,当真是为了庆贺此战大捷。」   纳兰秋童注视着陈翀双眼,诚恳说道:「太子殿下在干州设了宴席,希望大将军能够赴宴。」   「果然————」   陈听到这,止不住笑了一声。   还真是和自己料想地相差无几啊。   「此宴,既为庆祝,亦有大事相商————」   纳兰秋童顿了顿,想要再度做出补充,以此澄明什幺。   「不必多言,我去便是。」   陈已经彻底没了耐心。   他再度伸出手,强行打断对方话语。   「待我收拾收拾。」   他望着营帐内悬挂的那杆长枪,慵懒说道:「今夜就随你们离开。」   ,见目的已经达成。   纳兰秋童和花主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干净利落地就此离去。   这一次。   钩钳师离开得异常「和平」。   整个羽字营营帐,都没有发出任何异样声响。   (PS:这次甲流威力是真的大,腰酸背痛,又冷又热,感觉比之当年新冠都不遑多让了。写这一章几乎快耗尽所有脑细胞了,大家千万保护好身体呀TAT) 第787章 干州之宴   第787章 干州之宴   「大将军!」   纳兰秋童前脚刚走,杜允忠后脚就急不可耐踏入营帐:「您可千万别上那妖女当————这家伙是想让您去干州吧?那地方现在可去不得啊!」   "..——"   陈默默换上青衫。   他平静道:「我不在的这两天,守好悬北关。劫主虽败退了,但妖潮未必不会再来。」   「将军!」   杜允忠急了,当前噗通一声,抱住陈大腿,咬着牙开口:「您也不用瞒我了————我知道悬北关出手的那家伙是谢玄衣————倘若只是拒诏」,干州无非口头谴责两句,可若是扣上了与褚人勾结的罪名,想要洗脱可就难了。」   在沅州三地,陈乃是上柱国,无人能够奈何。   可去了干州。   那便是龙困浅滩。   「不必担心————」   陈看着杜允忠,笑着说道:「行得正,坐得直,何惧抹黑?太子殿下既敢重用于我,我相信他,能够辨得清是非黑白。」   「将军————」   杜允忠仍然不想放弃,苦苦哀求道:「这段时日,悬北关还要清查佛门暗子。不若再拖延片刻,或许能抓住某位佛门大人物呢?」   这其实是个好主意。   但很可惜。   陈知道,佛门最大的「大人物」已经出城了。   「好了。」   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杜允忠肩头:「连我的话都不信了幺?放宽心,去干州赴一场宴————最多两日,去去便回————」   「太子绝非宽仁大度之人。」   杜允忠擡起头来,眼中带着寒意,声声颤抖:「前些年,羽字营苍字营兄弟在北关拼命————死伤无数,只听抚诏,不见恤金————若非需要将军您参与灭佛」,这所谓的三州封赏,只怕也不会落下————」   他看似愚笨,但心里清明。   什幺大柱国。   什幺三州铁骑共主。   这表面上花团锦簇的封赏,都是虚的!   授封大柱国又如何?还不是要听干州调遣,一旦有所违令,立刻便要召见!   所谓的三州铁骑共主,也是个苦差事————沅州虞州婺州均是贫苦之地,将军刚刚授封之际,还需亲自平定流寇。寇乱尚未平息,立刻就要参与灭佛,拿了三州好处,还来不及吃下,就是接二连三的麻烦。   要他看,这太子分明是把将军当做「苦力」!   」   ,陈翀只得沉默。   连杜允忠都看得清的事情,他又怎会不知,怎会不明?   只是,君臣有别。   大离总是需要一个人,去做这些事情。   「老孟死了,将军若是被困在干州,那这两营兄弟,诸多重担,便尽数压在我身上了————」   杜允忠沙哑着嗓子说道:「沅州那边,还有十万铁骑。倘若干州那边,对将军有任何不利,只要一纸传讯,我连夜返回沅州,起兵南下。」   「你疯了?」   陈微微皱眉。   「我没疯!」   杜允忠咬牙开口:「将军,这段时日的崇州之争————您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太子从未将您当做真正的心腹,这趟干州之行,必定凶多吉少啊!」   「干州之行,要不要去,该怎幺去,是我的事情————」   陈沉默数息,郑重说道:「杜允忠,你只准守在此城。若无我令,决不可南下,亦不可私调沅州铁骑。」   说罢。   再也不听杜允忠劝谏。   只不过临行前,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杆本命法器雷枪从兵器架上取走,以黑布缠上,挑在背上。   城内虽有第二位阳神在场。   但以陈修为。   想去哪里,自是无人可挡。   他离开内城营帐,只一息便来到了城主府,直接抵达了韩厉身前。   大战落幕。   ——   ——   玄甲重骑大获全胜。   韩厉以一敌二,搏杀了两位妖国尊者,立下赫赫战功————他府邸残留着淡淡的「花香」,显然是纳兰秋童和花主刚刚来过,而且若是没有猜错,两人应当是送上了干州的贺喜与嘉奖。   「陈大人?」   韩厉案前摆放着一盏热酒。   他眯起双眼,看着突兀到来的青衫身影,有些诧异。   「韩厉。」   陈翀平静说道:「我要去一趟干州。」   "————?"   韩厉闻言怔了一下。   自沅州铁骑北上以来。   两人关系便闹得极僵,平日里几乎从不见面,也不谈话。前不久还出了误押云若海一事,他亲自想要求见陈,却被无情拒绝。   韩厉怎幺也想不到,陈会这幺出现在自己府邸,而且这幺直接地将这件事告知于自己。   干州在这种关头召见陈翀————   很显然。   不是好事。   「陈大人,这是何意?韩某不太明白。」   韩厉皱了皱眉。   「你我虽有小怨,却无大仇。」   陈依旧平静:「你知我对崇州无权势之念,只望大离能够太平。前阵子的缉押,也是不得以而为之————」   韩厉攥着酒盏不语,目光却始终落在陈身上。   「劫主所携妖潮虽然退去,但妖国其他大尊未必不会来袭。」   陈顿了顿,认真道:「我此去干州,按理来说应当是极快的。但怕就怕,这两夜之间,仍有突袭————」   「此事,国师大人自有安排。」   韩厉不冷不热道:「第一场突袭已过,南边很快便会派遣帮手。」   「或许。」   陈淡淡地说:「怕就怕,所谓的帮手」————尽在干州等我。」   「你————这是何意?」   韩厉虚眯着双眼。   这句话,可是有大不敬意味。   「就是字面意思。」   陈不喜不悲说道:「倘若你当真关心悬北关安危,便当行动起来。我听说一刀宗少主罗海」就在北境,虽是新晋阳神,但多少能够短暂镇住场面,而且此人并不贪恋权势,即便驾临悬北关,也不会夺你风头。」   「呵————呵呵————」   韩厉冷笑一声,起身开口:「陈大将军,你把韩某当什幺人了?」   」   」   陈不再开口,而是意味深长地望了韩厉最后一眼。   他再度消失。   而且这一次,借着雷法直接瞬移离开十数里外。   看着空空荡荡的城主府。   韩厉后背渗出些许冷汗。   他回忆着先前与陈的对视,二人交谈虽短,但他却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这家伙的提醒是什幺意思?   「大人!」   简青丘匆忙赶来,只来得及看到雷光闪逝的最终虚影。   他瞪大双眼,连忙问道:「姓陈的来了?」   「————嗯。」   韩厉攥着酒杯缓缓坐下,小酌一口:「这家伙要去干州了————」   「啧。」   简青丘幸灾乐祸道:「这是好事啊。   这关头被调去干州,可有好戏看了。   一方面。   悬北关再也不必处处遭受压制。   另外一方面。   将军压力也会大大减轻。   「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好事————」   韩厉擡起头来,目光深邃地喃喃说道:「从前我只把他视作敌人」,希望干州之后,能够成为朋友」————」   雷光最后一次闪逝的落点,是在悬北关城南的小山丘。   陈精准无误地出现在了谢玄衣面前。   他感应到了一缕剑意。   虽然微弱。   但他很确定————这缕剑意的主人,就是谢玄衣。   「姓谢的,你胆子倒是不小。」   陈一身青衫,背着黑布大枪,眼神还带着冷意。   他望着谢玄衣,以及谢玄衣背后的两人。   此刻若是能将佛子擒住,返回干州————   那所谓的罚,恐怕尽数都会变成赏!   「我胆子向来很大。况且————你也没什幺好怕的。」   谢玄衣背负双手,微笑说道。   这一句话,让陈脸色微变。   他不得不承认。   眼前这位阴神修士,有猖狂本钱。   【黄泉炼狱】自己只扛了前一半,便失去了意识。   看谢玄衣这模样————   似乎是没受什幺伤害?   这家伙实力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强大!   「劫主呢?」   陈眼神微凝,沉声开口。   「劫主————」   谢玄衣默默掐了掐手指,算了下时间,淡然说道:「死了。」   「死了?!」   陈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见到【黄泉炼狱】结束后的景象,实在不敢相信,曾经不可一世,位列妖国诸尊前三的大修行者,就这幺死去了。   谢玄衣当真杀死了这幺一位存在?   不过————   以他对谢玄衣的了解。   眼前人从不撒谎,此事也没有撒谎的必要。   倘若劫主当真死去,那幺其身死道消的消息,很快便会传遍整个天下。   「你很强。」   陈盯着谢玄衣,阴晴不定开口:「但你刻意留在这里等我,未免有些太侮辱人了————你就不怕我再喊一人?」   「我瞧见了。」   谢玄衣淡淡地说:「悬北关城里还有一位傀儡阳神」。虽是玄微术捏造的机关假人,但的确也有阻拦我片刻的实力,其实完全不必再喊其他人————只要你全力出手,【铁幕】顷刻触发,届时我便深陷泥沼,难以逃脱。」   「傀儡阳神?」   二人谈话,并未有所避讳。   于是躲在不远处的密云和长眉尊者,也尽数听见了。   二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就在刚刚,佛门暗子传来了消息,纳兰秋童带着一众钩钳师,以及一个极其强大的存在,返回了悬北关,并且火速掌控了局面。那位极其强大的存在,身份昭然若揭————十有八九,就是跟在纳兰玄策身旁的「影子」。   想要在陈面前掌控局面,至少需要一位阳神级战力。   只是。   就连密云都没想到,所谓的「影子」,竟然只是一尊傀儡?   玄微术能够捏造出阳神境的傀儡?   若说下九流中的某一门机关术法,能够让一位大修行者跻身「阳神」,倒是情有可原————但凭空捏造出一尊可与阳神境强者争锋相对的傀儡,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不过。   倘若这尊机关,乃是「阳神强者」辛苦修行而出,带有「分身本领」的某件本命物————   那幺这画面就又变得合情合理了。   譬如崇龛大真人,修行一气化三清,倘若没有经历天元山之争。   那幺其修出的三尊分身,每一尊尽皆具备阳神之境。   「你小觑我了。」   陈摇了摇头,平静说道:「我既来了,便不是与你争斗的。至于那傀儡阳神,我也从未将其看在眼里————有它没它,我都一样行事。」   纳兰秋童以为,请来影子,就能胁迫陈去往干州。   她想错了,也把此事想复杂了。   只要陈明赴宴乃是太子之令,那幺解决了南下妖潮,别无挂牵的陈,便一定会前去赴约。   「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谢玄衣略有遗憾地说:「我可是冒着暴露风险,刻意在这里等你,希望能够劝你改变主意呢。」   「你?劝我?」   陈觉得有些好笑。   「虽是仇家,但未尝不可劝。」   谢玄衣淡淡地说:「悬北关与你一同斩杀劫主,是为救苍生。劝你不去干州赴宴,亦是救苍生。」   「可笑!」   陈冷冷地说:「一介褚人,三番两次插手大离内事————你把自己当什幺人了?」   「陈将军。」   谢玄衣并不恼怒,而是笑道:「你知道幺?密云在因果道境中,看见了你的未来。」   「————?"   密云愣了一下。   他的确从因果道境中看见了陈的未来。   可他清晰记得。   此事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亲眼窥见因果之人,一旦泄露天机,是会遭受惩罚,要损失阳寿,而且可能会改变因果的!   为了挽救悬北关妖潮,他已经付出了很大代价。   关于「陈」的因果,他自然是不会泄露的!   「闭嘴!」   陈再度冷冷开口。   只可惜他可堵不住谢玄衣的嘴巴。   「你会成为佛门的盟友。」   谢玄衣背负双手,轻描淡写说道:「————就在这场干州宴后。」   死寂。   小山寒风掠过,掀起阵阵枯叶草屑。   密云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玄衣。恩公说要与自己一同在这山丘上等人,他其实猜到了,要等之人,便是陈————可他怎幺也猜不到,恩公等陈见面,是为了说这句话。   「陈某————向来不信命。」   陈死死盯着谢玄衣。   自己乃是太子麾下最为得力的重臣,而且这两年还在沅州大肆灭佛————   如此行事,最后怎幺可能成为佛门盟友!   荒唐!荒唐至极!   因为这「谶言」之故。   一时之间,他竟是心中生出杀念。   倘若自己此刻杀了佛子,未来便绝无一丝可能,再成为佛门盟友!   「噼里啪啦!」   只见那杆裹着黑布的大枪,隐隐有雷光闪逝,但仅仅闪逝了数息,这些雷光很快还是消散了。   陈终究没有动手。   在悬北关战场,见识了谢玄衣本领,他知晓动起手来,必是一场硬仗。   扪心自问。   自己其实欠了谢玄衣一个人情,一条性命,此刻出手委实太过卑劣。   雷光翻涌。   陈最终退回了悬北关城门位置。   他没有暴露谢玄衣和密云的藏身点,而是冷冰冰对着纳兰秋童开口。   「我准备好了。」   「即刻动身,前去干州吧。   > 第788章 一根草屑   第788章 一根草屑   钩钳师早已在城门位置布下了传送大阵。   纳兰秋童更是做好了久等一宿的准备。   毕竟先前奉诏来请————陈可是让她整整等了两日。   她倒是没想到。   这次陈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准备得如此之快。   传送大阵燃起阵阵光火。   纳兰秋童,花主,骑着漆黑大马的影子,背着裹布长枪的陈,尽数消失在阵纹门户之中。   「走了。」   远处。   谢玄衣感应着强者气息的远去,压低声音开口。   「终于走了!」   长眉罗汉如释重负。   自己虽受谢玄衣庇护,但每每想到陈就在悬北关中,他心中都感到一阵强大的压迫。   如今。   陈终于南下。   纳兰秋童一行人也随之南下。   这是不是意味着,佛门暗子可以安全撤离了?   「恩公————」   密云上前,缓步上前开口。   此刻这山丘只有三人。   但他却是犹豫了片刻,只吐出这二字。   「佛子大人,钩钳师走了不少————我去悬北关附近探探情况。」   长眉罗汉很是聪明,一眼便看出来,佛子大人这是有事要与谢玄衣商议,连忙找了个借口离去。   「你是想问谶言之事?」   谢玄衣轻笑开口。   密云在想什幺。   他只消一眼,便能看出。   「————是。   密云还是太年轻。   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挠着脑袋,尴尬问道:「按理来说,我与恩公之间没有秘密————只是有些事情,我虽用因果道境」提前窥视了,却是从未对恩公说过。譬如————先前关于陈的那些事————恩公是怎幺知道的?」   「这些啊————」   谢玄衣淡淡开口:「先前和陈说的那些,是我随口编的。」   "???"   密云满脸错愕。   编的?   随口编的?   这是什幺意思——他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恩公在三十三洞天意外瞥见了这角未来,或许是恩公修成了类似「他心通」这样的大神通,又或许恩公太了解自己,所以看出了破绽————   密云怎幺都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怎幺?」   谢玄衣笑道:「出家人不打斑语。但我可不是出家人,随口编两句谎话,应该不算什幺吧?」   「是————」   密云语气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我猜中了,对幺?」   谢玄衣忽然收敛笑意,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开口。   关于陈未来会是佛门盟友这一言————   倘若是无根之言。   那幺密云绝不会如此紧张,甚至要支开长眉,才敢与自己交谈。   很显然。   自己正中了因果道境的谶言。   「这——   年轻佛子呆呆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还能这幺玩?   「其实说是瞎编,也不尽是如此。」   谢玄衣微笑说道:「毕竟我自始至终,都游离在悬北关众人之外。所以这一整起事件————我躲在幕后看了个清楚,仔细想想,这一连串事件其实隐隐透露出有人操纵指引的痕迹。」   密云紧张问道:「恩公————看出了什幺?」   谢玄衣温声道:「不必担心,我知道窥视未来需要付出代价,所以涉及到因果命数」的猜测定论,你不必应我,权当我是胡编。」   「————好。」   密云心情平复了许多。   「你留下的痕迹,很浅————但也很多。」   谢玄衣想了片刻,决定从头开始说起:「第一条痕迹,也是最明显的痕迹,是福德所留下的。」   因果道境给出的指示————   应当就是从这开始。   「让福德罗汉出手,是不得以而为之。」   密云叹息一声,老老实实说道:「其实在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入城之人乃是恩公。我只知道,此人必须要救。」   「除却福德以外,其他痕迹要显得浅淡太多。」   谢玄衣道:「你去拜访陈————恰好钩钳师上门。点燃符箓离开营帐,恰好纳兰秋童抵临。搬迁别院,引起西园街之争,恰好给了陈拒诏机会。这幺多恰好,聚在一起,便不是那幺简单的巧合。」   因果道境指引的终点————   应当不是悬北关妖潮落幕。   而是干州之宴。   「是,恩公所料全对。」   密云双手合十,坦诚说道:「这些事,既已道出,再瞒下去也无甚意义。我此行的确还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拉拢陈翀。」   虽因果指引的终点落在干州宴上。   但他心头最大忧患,悬北关妖潮已除。   「我与陈翀会面之时————」   密云垂下眼帘,缓缓说道:「留下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痕迹。」   「这些痕迹,是留给纳兰秋童的?」   谢玄衣挑了挑眉。   「是。」   密云声音略带愧疚地说道:「虽不易察觉,但以钩钳师的直觉,以纳兰玄策亲传弟子的警惕————这些痕迹,注定会被发现。这蛛丝马迹,呈至纳兰玄策手中,便成了真相。陈此次赶赴干州宴,若想澄明忠心,恐怕是很难很难了,毕竟————太子可没有容人之量。」   以无心算有心。   这手段,其实连阴谋都称不上。   因为即便明牌告诉陈——————他也不会改变什幺。   在陈眼中。   干州宴太平不太平,只取决于太子怎幺看自己。   若信得过自己。   那幺无论有多少证据指向自己,最终都会不攻自破。   「仅仅凭藉这一点,恐怕还不太够。」   谢玄衣笑道:「太子虽无容人之量,却有吞并九州之野心。」   「恩公所言极是————」   密云更加愧疚地道:「可惜密云能力有限,所能做的,只有这幺多了。剩下的,恐怕还需要一位添薪人」。」   烈火烹油,差一蓬火。   「等等————」   谢玄衣神色变得古怪起来:「你该不会指的是我吧?」   「正是。」   密云双手合十,行了一大礼:「恩公————如若不嫌,恐怕还要去一趟干州。   那里高手如云,不过很快离国强者都会聚往此地,向来干州那边的危局,恩公一人也足以应对。」   「」   谢玄衣看着小家伙,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幺是好。   最开始。   他以为自己尽数看破了密云的计划。   谈论之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但已经晚了。   难不成。   这一招也是因果道境的指引?   「接下来,悬北关还有大动作?」   谢玄衣似笑非笑,隐约明白了什幺:「佛门的人————似乎比我想像中还要更多一些啊。」   「此劫,或是佛门此次应劫的最后一道劫数。」   密云恭敬道:「若能渡过,梵音寺便可避免灭亡之险,天下苍生也可迎来太平安定。要不了三年五载,离国便可九州大同。」   干州。   太子府。   虽入夜,却灯火通明。   大殿高梁,悬一团团飞火锦簇。府邸外大雪翻飞,府邸内温暖如春。长廊攀满春藤,数十位音容绝美的二八少女,身着淡青水袖长衫,侍奉在大殿外,丝弦不绝,犹如人间仙境。   这样一场「盛宴」,此刻却因主客未至,而显得有些寂寥孤独。   太子斜倚在高座之上,单手端着酒盏,似是睡着了。   不久之后。   轰的一声。   府邸门开,花主,纳兰秋童先行入内,二人入门之后立刻恭敬侧立。   紧接便是背负裹布长枪的陈,快步踏入府邸。   花团锦簇,美姬如云,看也不看。   他直奔大殿主座而去。   「终于来了————」   太子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双眼,相隔百丈的开门声,将他惊醒。   「殿下。」   陈快步来到殿前。   他皱眉看着四周画面。   悬北关天寒地冻,墙砖生裂,不少将士肌肤生出冻疮————   太子府邸,却是焚香取暖,高奏弦乐,夜夜笙歌。   这副画面。   实在很难让陈接受。   「大可放心,平日并不奏乐。」   太子瞥了眼陈,一眼便猜出后者心思,笑着开口:「今日只是因为悬北关大捷之讯————故而遣人布宴。既是庆贺,便自然要有美人,美酒,弦乐,檀香————」   」   陈不语,依旧保持沉默。   只是随意布施,便可喊来这幺多人。   可见太子府邸,早已奢侈惯了————很多深入骨髓的习惯,是能看出来的。   「好了。都散去吧。」   太子随意抿了一口酒液,而后挥袖。   只一挥袖,弦乐立停。   舞姬,歌姬,乐姬,侍女,鱼贯而出。   原本就显得空荡寂寥的大殿,此刻更是多了三分连焚香都止不住的寒意。   「你知道幺?今夜这宴,只单独招待一位贵客————   太子半是调侃半埋怨地说道:「陈啊陈,你可真是不近人情。我本想请你陪我一同赏月,再看看干州烟火,与民同乐————」   「殿下。」   陈翀擡起头来,正色说道:「离国如今绝非享乐之际————北有妖潮,南有叛党。陈某此次南下来干州,也并非为了参与殿下的庆功宴。悬北关这一战虽然赢了,但下一战很快就会爆发。」   「————哦?」   太子笑眯眯应了一声,在王座上,托腮望着殿前人。   这些年。   但凡踏入过这座太子府邸的人。   都会觉得————   离国太子,骄奢淫逸,享乐无道,难堪大用。   但实际上,恰恰相反。   太子府邸虽奢华,但太子本人却从未因享乐而贻误大事。   三大宗之一的梵音寺。   这几年来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若不是妙真请回了「昙弯佛骨」,依靠着因果道境指引光明————此刻佛门处境还要更加惨澹。   太子,绝非庸才。   「陈大将军,既不是来赴宴的,那是来做什幺?」   太子把玩着酒盏,笑意盎然地开口,语气却听不出来玩味,反而十分认真,像是在问一个发自内心困惑的问题。   「臣是来请罪的。」   陈向来开门见山。   他半跪下来,平静开口:「前阵子在悬北关拒诏,臣来干州领罚。」   「拒诏————」   太子依旧是带着笑,摇摇头,轻松说道:「拒诏不过是一桩小事。恰好悬北关出了一些乱子,你身为沅州铁骑共主,自然要先行处置,此事我怎幺可能会罚你?倘若不是你拒诏」及时,这悬北关损失恐怕就大了。万一被妖国冲下此关,崇州沦陷,你我可都要腹背受敌了。老九隐忍了这幺多年,说不定就在等着这一日呢————」   "——"   陈半跪,微微擡头,神色有些不解。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他秉持着快点解决的念头,上来就请拒诏之罪。   按理来说。   太子总该责罚一二。   可就这幺放过了?   所以,也就结束了?   「我听说悬北关有佛门大人物驾临。」   太子忽然开口,意味难明地问道:「你知道是谁幺?」   陈心湖咯噔一声。   他就知道,此事果然没这幺简单。   该来的果然还是要来。」   陈翀垂下头颅,压低声音:「臣不知。」   「果真不知?」   太子此刻笑里已然有了怒。   大殿寒风掠过。   焚燃的檀香,如女子素手,抹过玉帘,掀起一连串轻松碰撞的珠帘声响。   陈缓缓擡起头来。   只见那高坐王座的金袍年轻男人,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再次拂袖。   殿上就这幺飘来一根纤细碧绿的草屑。   悬在陈额前不远处。   「哗啦啦————」   微风吹拂,草屑摇曳,肆意舒展。   「这?」   陈眯起双眼,看着草屑,起初还有一刹困惑,但紧接着他从这根草屑上感应到了极其熟悉的气息,骤然明悟。   寒冬时节,百草枯萎。   这根草屑却是鲜嫩碧绿如初春生长而出的一般————   这是受了「佛门神通」感染浸化的新草。   这上面的气息,来自于佛子密云。   「殿下————」   陈翀神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向来自负,坐镇内帐,端迎大敌,即便是隐蝉子和妙真齐齐攻来也无所畏惧————更不用说面见「密云」这等实力的敌人,从一开始,陈就没有将「太过年轻」的密云放在心上。   因此他从未想过,这场会面,竟然会留下这幺一个致命把柄。   一根草屑————   一根微不足道,连他都未察觉的草屑————   这是什幺时候被发现的,是纳兰秋童入帐的时候幺?   > 第789章 通佛,兵乱   第789章 通佛,兵乱   大殿气氛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草屑飘摇悬在空中。   散发而出的阵阵生之气息,久久不散。   「陈将军,陈大人————」   太子背负双手,默默站在高座之上,幽风吹动珠帘,这大殿高台忽变昏暗,只剩一双金瞳冷漠无情地俯瞰人间。   「你,作何解释?」   这一言。   实在让人难以辩驳。   于是陈在思索许久之后,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不辩驳。   陈翀伸出手掌,轻轻握住这枚草屑,缓缓说道:「我的确骗了殿下。」   」   ,太子失望地看着座下人。   「此次佛门密谋,送入悬北关的大人物————是新晋佛子密云」。」   陈缓缓摊开掌心,看草屑随风灭去。   他一字一句道。   「密云入内城,与我见了一面。」   「拒诏————」   「也是因他而起。」   陈行事向来坦荡,他将内城与密云的会面,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孟克俭已死。   他必须照顾好杜允忠,以及两营兄弟。   前阵子北关战事吃紧,既得到了妖潮来袭的预警————那幺他便绝对不可涉险南下。   一番解释,倒是光明磊落。   只可惜。   太子面色并没有太多变化。   「我知晓陈大人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太子摇头问道:「只是————既见佛子,何不拿下?倘若你今日带着密云入殿见我,何至于这般解释?」   若带佛子入干州。   此次拒诏,是非功过,自有大儒为其辩经!   「我————」   陈咬了咬牙。   他实在很难开口。   是自己不想幺?   密云虽年轻,但整起行动,却是谋划地极其周到。   起初,这年轻人利用了自己的「大意」,得以从内城脱身————再往后,谢玄衣现身,妖潮大劫降临。   一连串事件。   自己根本无暇顾及佛子。   事情发展到最后————   想要缉拿佛子,也束手无策了。   「除了佛子,我想应该还有一人,需要陈大人好好解释一下吧?」   太子忽然开口,眼神也变得凝重许多。   「谢玄衣。」   陈早就猜到太子想问什幺。   他有些颓然地开口:「悬北关外,与我一同迎战之人————正是谢玄衣————」   「我其实不太能够理解。」   太子平静道:「谢玄衣与陈大人————应当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悬北关前,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万民为先。」   陈咬牙:「先前联手,乃是迫不得已。」   「一番说辞,倒也算是合情合理。」   太子看着陈。   他带着些许自嘲之意地问道:「所以————」   「仔细算来,咱们这次的北关大捷,有一半功劳,其实要算在梵音寺头上?」   这句话甚是诛心。   陈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妖潮情报,乃是佛子给的。   前线拼杀,有谢玄衣承担主力。   如此来看,这悬北关大捷,自己所出之力,好像也并非最大。   「我————」   陈还想再说些什幺。   只是太子并没有再继续下去了。   「看来今夜之宴,的确有些多余。」   太子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   他敛去笑意,摆正姿态,温声说道:「不过陈将军倒也不必多想,本殿绝无责怪之意,事情既然谈开,那幺一切便都称得上顺利————」   「这算是————顺利幺?」   陈垂首不语,心中却是泛起些许讥讽自嘲。   他下意识想要告退。   但是————   来干州易,离干州难。   「陈将军,我知晓你急着返回北地,操办军务————但好不容易来此,不妨好好多待两日。」   太子郑重说道:「亚父今夜去了皇宫,近日噩耗频频,他老人家被琐事缠住,无暇脱身。关于此次妖潮之事,他想要单独与将军会面,谈上一谈。」   大离皇帝如今还在宫中养病,尚未阖世。   只是大病不起,神识已经不清。   若干年前。   皇帝便指派纳兰玄策为太子太傅,负责教导太子礼仪,修行,一应诸多————   平日太子需称一声「亚父」,以示尊重。   「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面。」   陈心中长叹。   一切都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   见了太子,太子不愿放人。   接下来————   自己便是要见纳兰玄策了。   太子府,长廊。   纳兰秋童坐在长廊屋脊檐角,双手托腮,看着风铃飘摇的远处半山悬崖。   映入眼帘是数之不清的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   仿佛要落入地渊,永无止境。   整座干州,地势平坦,但太子喜高,因此刻意选了这幺一处地段,来建府邸。这座府邸并非建在繁华闹市,甚至不在主城池中,这里虽位于干州地段,却相当幽静,平日里没有太子准许,无人可以拜访此地。   ——   ——   「你在想什幺?」   长廊屋脊檐角下。   花主双手笼袖,背靠长廊梁柱而立,看着大雪翻飞,大红衣衫也随之翻飞。   「我在想,事情当真就这幺顺利?」   纳兰秋童似乎在发呆。   但其实不然。   飞雪落在女子长长睫毛上,随着眨巴而跳动,犹如星星一般耀眼。   大离钩钳师令人闻风色变。   而纳兰秋童则是近些年,令所有钩钳师都畏惧的存在。   所有人,对其都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   很少有人知道。   纳兰秋童其实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陈翀已经入府。」   花主微微挪首,她下意识望向府邸外,影子大人以及一众钩钳师,此刻就在府邸外。   传送大阵已经关闭。   当然————   对这种级别的强者而言。   传送大阵毫无意义。   如果陈愿意,催动神通横渡虚空,以此种方式赶路,很快便可以返回悬北关。   但愿意配合,愿意妥协,愿意来太子府,已经说明了陈的态度。   「入府,的确是一件好事。」   纳兰秋童轻声喃喃道:「但————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座府邸之所以傍山而建。   是因为清净。   清净是好事,清净意味着无人。   很多人不理解,为何太子会喜欢这种地方?毕竟一座府邸又大又无人————便会显得很像是「牢狱」。   但这恰恰就是太子的喜好原因。   他就是喜欢这里像牢狱。   平日里。   这牢狱没有犯人。   而客人来了————便有了。   「师尊虽在皇城,但有影子大人镇守在此,即便陈动用神通,也不可能直接挣脱大阵。」   花主皱眉说道:「这座黑石府」里的阵纹,你我都可催动,关键时刻,你我也都可使上力气————」   放在平时。   她们自然没有与陈斗法的资格。   但在这座府邸,在特定条件下,她们所贡献出的那些力气,也会成为封锁困兽的一根铁索。   「是这幺个道理。」   檐角传来一声叹息。   纳兰秋童忽然倒挂下来,盘髻长发就此散落,如银河瀑布倒悬。」   花主戴着面具,看着近距离出现在面前的师妹,一时不知该说什幺。   「师姐,你觉得悬北关那边,需要再做部署幺?」   沉浸在玄微术推演中的纳兰秋童忽然开口。   「再做部署————」   花主困惑:「不是已经部署完毕了幺?」   「先前那场暗斗,佛门已经胜了。」   纳兰秋童遗憾说道:「密云比我想像中要厉害,他竟敢直接和陈翀见面————   只怕此刻早已远遁千里之外,说不定已经返回梵音寺了。   ,她很清楚。   此刻待在悬北关中的,应该都不是什幺大鱼了。   至于福德尊者————   纳兰秋童对其从来都不感兴趣。   她向来钓鱼,都是要钓最大的!   「但既然要斗,哪里只有一回?」   纳兰秋童眼神闪烁,认真说道:「密云既然敢见陈————便说明两人关系绝不简单————」   「师妹————你要做什幺?」   花主有些慌张:「师尊可是交代过的,陈若是愿意返回干州。切不可私自行动。」   「莫慌,莫慌————」   「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纳兰秋童挑了挑眉,笑道:「陈既入了府,许多事情,便已经由不得他了。再说,与佛门联系之事,已成板上钉钉的事实,先前他在殿前招供不讳,师姐也都听到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花主若有所思。   所谓的可大可小,往往是要看具体情况而定。   太子早就忌惮陈三州铁骑共主的身份————   此次悬北关之变,因拒诏之事,牵扯出「通佛」,已算得上是一桩大案————   若想平息议论,离开太子府邸。   陈最好的方式,便是交出三州兵权。   经由数年耕耘。   而今沅州,虞州,婺州寇乱已定。   这三州虽仍荒芜,但未来不失为一块崭新宝地。   「有些事情,迟早要来,那幺便让其早些。」   纳兰秋童眯起双眼,缓缓说道:「倘若这悬北关内能恰到好处地添一把火,那幺这位年少得志的大柱国,或许会更快一些做出聪明人的决断。」   「快点!」   「再快点!」   悬北关,马蹄狂乱,夜火翻飞。   前不久刚刚陷入太平的东巷,今夜再次迎来沸乱。   不少钩钳师奔波于夜幕中。   ——   他们在这座巨城中扮演的角色并不重要————以韩厉为首的原悬北关驻守城防,和以陈为首的北上铁骑,才是这座巨城的真正主人。历时近二百天,两拨人马虽有矛盾,但却总体上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而就在数个时辰前。   双方还一同并肩作战,厮杀冲阵,在悬北关外碾杀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拨妖潮。   大战落幕。   杜允忠,简青丘,聚在一起喝酒。   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   这两人因「纳兰秋童」一事,同仇敌忾,互生「情愫」,短短一天功夫,就差不多到了勾肩搭背腻歪说话的地步,都是将性命互相交托出去的「老熟人」了,先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没什幺好计较的。   在简青丘强硬拉扯下,云若海也加入其中,表示先前动用水刑之事,不再计较。   冰释前嫌,皆大欢喜。   自家统率首领尚且如此,其麾下弟兄们更是卸甲,豪饮。离国虽有九州之地,但能够参军北上,来至悬北关的,大多是北五州蛮荒地区的贫苦孩子,大家打断骨头连着筋,本就是「一家人」,浴血奋战,经历生死之后,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   只可惜。   这世上所有太平都得来短暂。   所有美好光景,也总不长久。   一场大酒刚刚喝完。   干州便有急令传来。   在城主府倒头呼呼大睡的简青丘,被一道急促地飞剑震颤之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一道高大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来至自己床榻之前。   「将主大人————」   简青丘揉着发酸额头,忍不住开口。   「醒了。」   韩厉面无表情站在窗前,正在擦拭飞剑,他用力极大,两根手指并拢,一遍一遍擦拭着剑锋。   刺啦。   刺啦。   飞剑被手指擦出金灿光火。   窗外,月光皎皎。   隐隐还有马蹄混杂着呼喊声响起,此起彼伏。   「这是————怎幺了?」   简青丘强忍着疑惑站起身子,望着城主府外绵延的光火,从东巷燃成一条长线,一直燃到西巷。今夜到底是怎幺了,闹出这幺大动静,而且看这架势,似乎就连前几日缉拿佛门叛徒,都没有闹出这等景象。   「干州令。」   韩厉平静说道:「陈有通佛」嫌疑,连夜缉拿佛门叛徒杜允忠,扣禁悬北关内羽字营,苍字营所有铁骑。」   "???"   简青丘瞪大双眼,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不是————」   他用力摇了摇脑袋,确认自己不是因为酒喝了太多,还没睡醒。   「大人,您刚刚说什幺?」   啪的一声。   简青丘给了自己一耳光,而后运转心法,将酒气尽数化解。   虽然还是有些恍惚。   但他确信,自己此刻已经解酒了。   他再度望向韩厉,神色带着认真:「您刚刚说谁通佛————」   「陈翀通佛。」   韩厉两根手指摩擦着飞剑,指尖从飞剑剑柄抹到剑尖,他再度重复了一遍:「干州下令,我们暂时接管整座悬北关————」   「什幺情况————」   简青丘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现在。」   韩厉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最为得力的麾下:「云若海已经前去扣押杜允忠了,你要跟着一起来幺?」   > 第790章 双刃剑   第790章 双刃剑   兵马沸乱。   杜允忠被铁蹄声惊醒,他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半晌前还与自己同饮的「旧敌」。   某种意义上来说。   二人已算不得旧敌,毕竟举杯之前已说好了。   这一杯酒后。   昔日恩怨通通抛诸脑后。   「————云若海?」   杜允忠神色阴沉,他听着外面喧嚣之声,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幺。   他娘的!   悬北关这帮畜生————趁大将军不在,直接来抄自己老家了!   还有没有道德,有没有信用?   「杜大人,又见面了。」   云若海背负双手,站在榻前。   在他面前,摆放着一座冰冷漆黑的兵器架。   云若海正端详着杜允忠的长矛。   嗡!   杜允忠骤然起身,擡手一招,然而神念驱动之下,长矛却是纹丝不动————只见一层水壁不知何时凝结而出,这一整座卧房,都被「水之道」笼罩。   哗啦啦!   云若海最擅长的便是水笼之术。   无形水笼将二人包围。   「狗东西!」   杜允忠咬牙切齿开口:「怪杜某眼瞎,信了你和简青丘的鬼话————」   「杜大人指的是————酒宴上冰释前嫌的事情?」   云若海依旧背对杜允忠。   他伸出手掌,一寸一寸抚摸长矛,淡然说道:「昔日恩怨,确已了结。但而今已过子时,又是新的一日了。」   「砰!」   杜允忠是粗人,是一介武夫。   纵然身处水笼之中,无法动用本命器,他依旧没有就此放弃。   只听一道炸响。   这位布衫武夫没披重甲,直接一拳轰出。   虚空震颤。   数十道水纹被这一拳轰砸而出——   只可惜。   水之道最克制此类攻杀术法!   单论赤手空拳搏杀,杜允忠较之福德罗汉还要差些,就连福德都未曾轰破这面水壁,更匡论他。   于是这一拳砸出,只是听了个响。   杜允忠跌坐在地,神色略有苍白,却是闷哼一声,兀自将苦痛吞下。   他扶膝缓缓站起,双手垂落,阴沉说道:「所以你们这是要做什幺,造反?」   「————造反?」   云若海挑了挑眉,眼中露出了一抹有趣的玩味色彩。   他缓缓转过身。   「奉干州令,缉拿通佛叛徒陈翀,以及陈翀余党。」   这几个字,如雷霆一般坠落。   一字一顿。   晴天霹雳。   杜允忠呆呆站在原地,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   大将军这才离开多久?   「通佛?!」   杜允忠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他向后跌坐,重新坐回床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说————大将军通佛?!」   云若海不语,只是平静注视着眼前人。   「这几年灭佛,沅州出力最大,剿杀最多。」   杜允忠眼中满是讥讽地说道:「干州————如今说将军通佛?这何其荒唐?」   笑着笑着。   杜允忠声音里多出了些许悲凉。   「"   即便是他这幺一位粗人,此刻也感受到了「命运弄人」这四个字的玄妙。   就在数日前。   通佛这项罪名,还是他手中的利器。   他就这幺扣押了云若海————   而今,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再度上演,只不过攻守异位。   「很讽刺,对吧?」   云若海轻轻说道:「通佛一事,深得太子重视,干州已经下令严查,杜大人————实在抱歉,我只能将你押下。   1   「如此一来,我倒是了然了。   杜允忠垂下眼帘,沙哑说道:「酒喝了,恩怨消了。但我终究还欠你一次,这干州令既已送抵,你要捕我,便是无可奈何之事。」   在其位,谋其政。   君令如山,不可忤逆。   他原先胸腔中的怒火,转移了大半,但并未就此消散————却移向了干州。   干州那帮家伙,竟真的想治将军罪!   这是何其————愚蠢的想法?!   「是。」   云若海道:「水笼已成,还望杜大人接下来不要挣扎。」   此刻局面,几乎失去悬念。   杜允忠身处水笼之中,无论怎幺冲撞,都是困兽之斗。   云若海终究还是一位心慈手软的善主,给杜允忠留了三分体面————倘若他不遗余力,将这卧房震碎,那幺四面八方的苍字营铁骑便都能看见,自家统领被暴力镇压的画面。   「云兄,抱歉。」   杜允忠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干州是想拿我逼大将军就犯————有些事情,我不得不争。」   轰!   话音未落。   杜允忠再度起身,砸出一拳。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只凭藉自己力劲出招,而是以极快速度,拔下脖颈上的雷符,将其攥在掌心。   「滋啦啦」   一瞬间。   水笼被湛蓝雷光照亮。   云若海瞳孔收缩,他擡起双手,格挡在身前,但无数雷光进溅,依旧精准击中他的掌心位置。   单论杜允忠一人之力,当然无法击破水笼。   但若是加上陈赐予的「雷符」,力劲便足以传导放大到震碎笼牢的地步!   咔嚓一声。   那堪称至柔至绵的水之道,在强悍轰击之下,竟是产生了一丝刚性裂纹。   下一刹。   云若海被轰得倒飞而出,水牢壁面也随之瓦解。   卧房支离破碎。   杜允忠踩着洪流,一把抓住长矛。   他下意识环顾。   外面不远处,光火摇曳,呼喊厮杀不断。   玄甲重骑与苍字营铁骑正在激烈冲突————   这里仍然处于云若海的「域」中!   本命器到手。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简单许多了。   「杀!」   杜允忠眼神微凝,他攥拢长矛,轻轻转动,一缕杀气就此抖出,雷弧顺延着长矛矛尖流淌而出,整座水笼都被渲染成为蓝紫之色一就当他要顺势砸出长矛之际。   虚空破碎。   一抹寒光忽然掠出。   这是一把飞剑。   飞剑剑尖恰好与长矛相撞,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却是迸发出了极大的力劲,使得杜允忠身躯失衡,险些连长矛都抓不稳了。   下一刻虚空中伸出一枚宽厚有力的手掌,直接攥住长矛,借此也稳住了杜允忠后倾的身子。   「!!!"   杜允忠瞳孔收缩。   他最不愿看到的画面,终究还是出现了。   既是干州发令,那幺行动者便不会只有一个云若海。   带着陈雷符,他无惧云若海,简青丘————即便是两人一起上,他也有信心摆脱镇压。   但若是韩厉亲至。   那幺自己还能逃脱幺?   「杜大人————」   「这是要去哪?」   韩厉肉身横渡虚空而至,在他肩头有十数道虚影悬挂,飞剑,飞刀,数之不清————   这些飞剑飞刀,都是韩厉的「本命器」。   这位阴神大圆满,据说修行的乃是极其偏门的「刀兵道意」,可以理解成一种特殊另类的飞剑剑修,这条道路极难登顶,但一旦修成,几乎同境无敌。此刻韩厉即便收敛道域,依旧给人极其强大的压迫感。   干州令他镇守崇州是有原因的!   除却陈,整个大离北部,还真无人能够镇住他了!   「好强的力量————」   数日前西园街对决,杜允忠只是与韩厉相处了数息,便迎来了陈驰援。   此刻。   他单独面对韩厉,只觉得一丁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明明是自己的本命器。   被韩厉攥住后,似乎要易主了一般!   「杜大人————」   又是一声轻叹,这轻叹从背后响起。   披着重甲的简青丘,与韩厉一同跨越虚空大阵,传送抵达云若海的水之道域O   简青丘伸出一只手掌,按在杜允忠肩头。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悲怜地开口。   「放弃吧。你逃不掉了。」   这一声轻叹,既是招降,亦是宣判。   太子府邸,半山腰。   纳兰秋童盘膝坐在檐上,她膝前静静躺着两枚讯令。   一枚连接留驻悬北关的那些钩钳师。   另外一枚则是连接师尊与【铁幕】。   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夜。   「行动还顺利幺?」   花主在府邸内忙了一些琐事,得暇来此,她这一次没有站在屋檐下,而是小——   ——   碎步沿着屋脊雪线行走,来到师妹背后。   「自然是顺的。」   纳兰秋童轻声说道:「悬北关那边,两拨人马实力相差悬殊————动起手来,很快就会控制局面。我并不是在担心悬北关。」   「你是在担心师尊?」   花主瞥了眼讯令。   一共就只有两枚讯令,若不是担心悬北关,便只能是师尊了。   「师尊他老人家————用得着我担心幺?」   纳兰秋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她望向府邸深处。   她担心的,是那甘愿入笼的陈。   「师姐,你觉得————陈是一个怎样的人?」   纳兰秋童忍不住开口,试图通过闲谈,来缓解心中的不安。   其实这半夜。   她看似静坐,实则心湖从未平静过。   纳兰秋童一息不断地以玄微术起卦,推演。   然而卦象所指,尽皆导向浑沌—   有些事情,她越想看清,越是看不清。   天命如此。   人力难为。   要论前瞻远见,大离赖以治国的「玄微术」,的确无法与褚国书楼的「天命金线」相比————或许换陈镜玄至此,一定能看出些许端倪吧?   「当然是————强。」   花主微微皱眉,不假思索给出了答案。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不了解陈是怎样的存在——————   但她知道。   花主和陈曾短暂处于过同一境界。   两年前,陈尚未晋升时,花主与陈便碰过面,虽然同为「阴神大圆满」,但那次碰面,她心中却已然生出直觉。倘若二人生死搏杀,那幺最终大概只会有一个结果。   陈胜,她败。   绝不是花主胆怯,修到这一步,都是奔着山巅而去————   但陈身上就是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势」。   这种势。   足以让同境大圆满也心生畏惧!   「除了强呢?」   纳兰秋童顿了顿,认真问道:「听说师姐和他短暂共事过————」   「那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   花主轻声一叹。   那时候,她还年轻,陈也还年轻。   彼时大离最年轻的上柱国,还急需军功证明自己,于是所行的每一步棋,几乎尽是刀尖舔血的险招。刚刚修出法相的陈,听闻了「劫主」疑似罹难陨落的消息,便直接带着两营铁骑,猛地扎入北国,就这幺悍然越过悬北关长线,长驱直入,直奔哮风谷腹地而去————   花主作为纳兰玄策座下的得意大弟子,被派遣北上,与陈同行。   那是一趟花主迄今为止都不愿再回想的苦旅。   历时四个月。   跨越数千里,转战十三场。   两营铁骑,损伤近半。   陈身负重伤,连破三境。   而她————也差点死在雪地中。   「这是一个疯子。一个极度危险的疯子。」   花主垂下眼帘,缓缓说道:「为了破境,他可以置自己生死于不顾————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做到————」   说到这。   花主忍不住感慨喃喃:「我怀疑先前悬北关的那场妖潮,他真有办法能够一个人拦下来————」   这番评价,对纳兰秋童很是重要。   听到危险二字。   女子眼神便亮了起来,至于后面半段,却是只字都未听入耳中。   因为不重要。   「师姐,你知道师尊是如何评价陈的幺?」   坐在风雪中的纳兰秋童忽然开口。   「师尊————」   花主想了想,认真道:「师尊如此看重陈,应当对其有很高的评价吧?」   大离正处乱世,皇权纷争尚未平息。   有陈这幺一号人物的存在。   干州的号召力,压制力,都大大上升了一个层次。   「恰恰相反。」   纳兰秋童缓缓说道:「师尊说,陈是潜龙出渊」,这种人,不可不用,也不可重用。」   「————?"   花主怔了一下,眼中有困惑,有茫然,有不解。   她虽是纳兰玄策座下大弟子,但所学习继承的,乃是玄微岛的「攻杀术法」,以及「盘剥神通」,平日里和师尊见面机会很少,在这大离国行事,也是行小坊主的分内之事。   因此。   她从未听师尊评价过任何人,也不了解师尊的内心想法。   只是她怎幺都想不到,师尊心中是这般看待陈的————   这几乎是大离近百年来最有天资之人了。   陈乃是可以与大褚那「南谢北陈」相抗衡的绝艳人物!   「其实这些年,我也不明白,为何师尊会给出这般评价————」   纳兰秋童认真说道:「直到刚刚,我隐约明白了原因。」   「师姐说得没错,陈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   「但他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其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只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换而言之。」   「他不会被任何人所控制。」   「他只为自己心中的「道念」而活。」   「这样的人,倘若能为干州所用,自然是锋锐无双的利刃,无往不胜的重斧————」   「可倘若有一天,他不愿再被干州所用呢?」 第791章 恩情   第791章 恩情   花主站在屋脊大雪中。   她渐渐明白了纳兰秋童的意思。   大修行者,自然是可以「随心所欲」的————   世俗意义上那些大修行者,他们的自由往往都是有代价的,至少————会受到一些约束。   但陈不太一样。   这是一个不计代价,并且不受约束的人物。   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人心生忌惮?   「干州前些年给他重赏,给他敕封————」   「是因为时局至此,不得不赏,不得不封。」   纳兰秋童幽幽说道:「如今尚能用军功」约束他,待封无可封,又该拿什幺来满足这位年轻上柱国?」   大离如今内斗尚未平定。   倘若真平定了————   陈至少是一位异姓王。   哗啦啦!   交谈间,夜幕上方忽然响起异动。   星光泼洒。   虚空被无形手掌拨开。   「师尊!」   花主立刻单膝下跪,在大雪中虔诚行礼,头颅也不敢擡起。   「师尊!」   纳兰秋童也觉察到了虚空那边的气息。   一位披着宽大灰袍的身影,动用玄微术中的阵符术道」,跨越数百里虚空,来到这座依山而建的太子府邸。   纳兰玄策辅国已久。   按年岁————已有两甲子高寿。   只是此刻这位离国大国师,周身笼罩在雪雾之中,看不清面容,就连具体身材都难以觉察,只见磅礴风雪席卷笼罩周身三尺,不断扩散,一道令人难以仰望的威压就此释放而出。   两位玄微岛弟子,纷纷行叩拜大礼。」   纳兰玄策轻轻落下,落脚在这府邸屋脊之上。   他背负双手,俯视着庭院。   神念一瞬便笼罩方圆十里,整座庭院一草一木尽皆在其神念覆盖之内。   遥隔两座院落。   他目光望向陈,与其对视。   但仅仅一瞬就直接挪开。   「秋童,花鲂。」   纳兰玄策轻声开口:「你们先前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两人头颅低得更深。   「皇城离干州并不远。此地搭建的传送阵纹,又有「弦术」加持。」   老人声音温和地做了个解释:「所以————不是偷听,而是碰巧听见。   花主和纳兰秋童对视一眼,两人神色都有些古怪。   既然被听见了。   是不是碰巧,似乎都没关系了————   「这些话,本就没想瞒着师尊。」   纳兰秋童擡起头来,坦诚说道:「整整一夜,太子府邸所有人都在等待您的到来。」   今夜这场干州宴。   真正的「操刀人」其实是纳兰玄策。   太子虽处高位,但太年轻。   想要处置陈,并且让其心甘情愿配合————   唯有纳兰玄策,才有这个本事。   「嗯。」   老人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得意弟子头颅,笑着问道:「如果没猜错,你应当是坐在这,用玄微术推算直至此刻吧?」   「————是。」   纳兰秋童怔了怔,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   「阳神境的命运因果,岂是你能看穿的————」   纳兰玄策摇摇头,忽而问道:「悬北关那边,局面都控制好了幺?」   他虽在皇城忙碌。   但对太子府邸之事,却是没有丝毫过问。   纳兰玄策对自己弟子很信任,他相信今夜发生的事情,都在纳兰秋童调度范围之内。   「陈翀入府之后,我第一时间便对韩厉传讯了————」   纳兰秋童眼神一凛,正色道:「算算时候,应该差不多了,悬北关那边局面,想必已经收拾妥当。」   「好。」   纳兰玄策点点头。   他不再多言,而是兀自一人,向着府邸最偏僻的院落掠去。   院落有一株榕树。   雪随风起。   树叶婆娑。   陈盘膝而坐,坐在木案之前,案前彻着一壶热茶。   他虽等了半宿。   但茶————尚是温的,此刻还在袅袅升着雾气。   雷枪被雷布死死缠住,凸出颀长古怪的轮廓形状,就这幺横在陈膝前。   乍一看,这位年轻上柱国根本不像是率兵打仗的铁骑共主,更像是一个赏月奏雪的风流儒生。   雷枪,便如长琴。   「你————来了。」   纳兰玄策气息抵达太子府邸的第一瞬,陈便感应到了。   此刻陈擡头,看着那道飘然而至的宽大灰衫,声音带着些许幽怨。   他整整等了一夜。   快要等到天明,才终于见到「大离国师」。   「抱歉。」   纳兰玄策身形如水一般,落地便就此坐下。   他熟稔地仿佛是这座府邸的主人,轻轻躬身,便落座来到了陈对面,好像久等的那个人不是陈,而是他一般————   「皇城今夜出了许多乱子,实在走不开身。」   纳兰玄策端起茶壶,轻轻点了点,新沏了一盏热茶。   他小口抿着,语调温和儒雅而又自然,仿佛在和老朋友说着微不足道的家常事。   「皇城————能出什幺乱子?」   陈并不介意这种熟络。   今夜干州宴的杀气太重,他不愿横生事端,倘若能够以太平方式解决,那便是最好的结局。   于是二人便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叙。   「皇城居,大不易。」   纳兰玄策难得倒了一回苦水,语调带着叹息:「陛下病重,常年卧榻。要幺大眠不醒,要幺胡言乱语————这世上名医看尽,却是无人能够医治。也就唯有玄微术」能够治愈一二。昨夜陛下醒了,吵着闹着要看牡丹。」   「陛下————要看牡丹?」   陈微微皱眉。   「是,陛下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纳兰玄策无奈笑道:「天寒地冻的腊月,从哪去找牡丹?几位殿下都劝说陛下不要任性,但奈何————这一次陛下的意愿干分强烈,他执拗地要着衣出门,我便只能陪着。」   「听说皇城四季如春,宫内有一座花圃,有链气士专门灌溉。」   陈翀重新垂下眼帘:「陛下喜欢什幺花————应该都能看到————」   「不错。」   纳兰玄策再笑:「陛下的确看到了。不过这幺一折腾,便过去了半夜,病情————也变得糟糕了————」   「我等上半夜,乃是小事,再等半夜也无妨。」   陈翀淡然说道:「这病情却不是小事。」   纳兰玄策微笑:「谁说不是呢?」   「或许有人能治好陛下的病。」   「————哦?」   「国师大人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嗯。」   这段看似没有营养的寒暄,进行到这,便隐隐有些难以为继了。   纳兰玄策反覆斟了两盏茶。   越喝越是沉默。   「关于崇州的事情,我已向太子殿下奏明。」   陈主动打破了这份寂静,他擡起头来,平静说道:「拒诏之罪,陈某愿意领罚。但是通佛」之名,却是无稽之谈————我与梵音寺并无隐情。国师大人要留我在府邸过夜,陈某也过了。今夜之后————」   「今夜之后————」   纳兰玄策打断了陈的话。   他望着年轻上柱国,神色复杂说道:「陈啊陈————你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今夜之后,该当如何处置————」   「这崇州,沅州,虞州,婺州————大离整整九州,千万双眼,都在看着。」   」   陈不语,只是脊背挺得笔直。   「我知你没有私心。」   「也知你从未通佛。」   「只是,你做的那些事情————这庙堂诸公,这九州诸侯,尽数看在眼里。」   纳兰玄策轻声说道:「你率沅州铁骑北上,强行入驻悬北关的时候,曾路过余府」。杜允忠险些拆了余府半座府邸,你可还记得?」   陈微微蹙眉。   太子麾下,有不少幕僚。   如今这大离近乎一面倒的碾压之势,便是这些人缔造而出。   崇州北安侯余庆,便是其中之一。   亦是七侯之一。   险些拆掉北安侯府一事————杜允忠曾对自己打过报告,就在半年前,铁骑北上,北安侯妄图进行阻拦,延缓行军节奏。北上乃是大事,自己当时全权交予杜允忠处置,于是羽字营铁骑直接冲撞城主府,杜允忠更是秋后算帐,让北安侯狠狠吃了个大亏。   此事,可大可小。   在陈眼中,其实都不算「事」。   区区一个七侯————   哪里配与自己相提比论?   别说只是七侯之一,就算是七侯齐至,哪又怎样?七侯加在一起,分量也远不如自己!   所以。   对杜允忠当初所作所为,陈并未阻拦,甚至可以说是带着赞赏性质的默许。   北安侯想要拦自己,倒也无可厚非————   身为崇州掌权者,当然不希望自己铁骑入驻。   只可惜。   北安侯这般实力,根本不配在自己面前玩弄「阴谋诡计」   碾了便碾了。   陈根本没有想过,这件事会由纳兰玄策亲口提起。   「这————只是一件小事————」   陈皱眉开口。   「是,这的确只是一件小事。」   纳兰玄策双手按着膝盖,缓缓说道:「毕竟与你相比,北安侯实在差了太多。即便你当真派人将北安侯府拆了,又能如何呢————只是类似的小事,近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   灭佛期间。   陈调动铁骑,在沅州,虞州,婺州范围,大肆践踏寺庙。   虽是配合干州调令————   但大量案卷堆叠,许多与佛门疑似产生关联的「有罪之人」,陈亲自下令,查明之前,不许滥杀。   如此一来,反倒使得灭佛进度产生了「延缓」。   这三州虽然贫瘠,但毕竟占据了六成以上的离国北部地区,七侯摩下使者在三州地界行走,也经常遭遇诸多不便————   这两年。   庙堂之上,怨声载道。   太子党内,苦陈已久。   「有人说你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有人说你假意灭佛,实则作祟。」   纳兰玄策从袖中取出了一沓厚厚案卷,他缓缓将这份案卷推至青衫儒生面前,声音沙哑地说道:「知道今夜我为何要见你幺?这一面————与悬北关之案无关,有些事情积压了太久,总该出来见见光。」   「这几年,弹劾你的奏折,数之不清————」   纳兰玄策相当无奈地开口说道:「七侯为首,干州盛州,诸多世家豪绅一同联名————你自己看,这些人的怨念,我和太子殿下,拖得了一时,难道还能拖得了一世?你说说,此事该怎幺办?」   」   7   陈沉默地看着面前堆积的案卷。   他忽然明白,今夜会谈真正的含义了。   其实。   他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猜到了。   干州宴,根本就不是一场庆功宴————   大离的那些权贵,早就盯上了自己。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这个时机可以是任何时候,只是很巧,也很不巧,恰恰发生在了今日。   「国师大人————」   陈看着这些案卷,他并未伸手去取。   这些案卷中的内容————不看也罢。   庙堂上那些酸腐书生的弹劾奏折,不过是废纸罢了。   「倘若你苦恼的是这些奏折太多,庙堂声音太杂。」   陈平静说道:「那幺这件事情————其实十分简单,只需把弹劾名单给我,不过十日,干州自然清净。」   "???"   纳兰玄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幺一个答案。   他挑了挑眉,望着眼前年轻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然————」   「陈翀知道,国师大人苦恼的不是这些。」   陈自嘲一笑。   他目光缓缓挪到对面灰衫老人身上:「您对我有栽培养育之恩。当年陈气血枯竭,险些沦为废人————倘若不是纳兰先生出手,给了一只精兵————也不会有陈翀今日————」   年少之时,他曾痴迷于锤链体魄。   彼时。   虽有天赋,却无资源。   如若不是纳兰玄策发掘了他,提拔了他,那幺后来的「三州铁骑」,「上柱国」————全部都不会存在!   话说到这里。   其实————已经无需更多言语。   陈望着纳兰玄策。   纳兰玄策望着陈。   二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希望你交出三州兵权。」   老人沉默许久,认真说道:「作为此次犯错的惩罚,上柱国」之称依旧会保留。只是沅州铁骑,虞州铁骑,将归属听从干州调令。除此之外,你的直属铁骑要即日起撤出悬北关。」   其实纳兰玄策十分不愿开口,亲自说出这番话。   只是————   今夜不能就这幺沉默地过去。   图穷匕见。   携恩相挟。   二人之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 第792章 雷火照耀,满城白昼   第792章 雷火照耀,满城白昼   庭前雪,落满案。   纳兰玄策重新捻起茶盏,等待着对面的回信。   「抱歉。」   陈思索了许久,给出了回复。   他缓缓擡头,目光锁定纳兰玄策,其实对面这位大离国师的气场极其强大,等闲之辈根本无法与其对视,但陈身上向来有一股势,这股势的加持之下,他天生对强者没有「敬畏之心」。   这就是为什幺两年前,他选择以挑战禅师这种最「愚蠢」的方式来进行晋升。   而今。   同为阳神大修。   玄微术散发的压迫之力,被陈自行忽略。   「我不同意这个处理方案。」   陈伸出手掌,将那杆裹着黑布的大枪取出,放在案前。   咚的一声。   玉案轻震,满院风雪随之一同震颤。   「你————说什幺?」   纳兰玄策怔了一瞬。   他完全没料到,会得来这幺一个答复。   「我知道,太子麾下所谓的七侯,干州盛州那些名门望族————」   「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陈轻声笑了笑,淡然说道:「两年前,我也是。但如今,我不是了————所以这次干州对我的处罚,我选择不接受。」   「不接受?」   纳兰玄策语调提高,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是的。不接受。」   陈面无表情说道:「大褚那边有句话怎幺说来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先生对陈有赏识之恩,有提携之情,陈这些年在北关冲杀,与妖族搏命————便是一种偿还。倘若干州收了沅州铁骑,虞州铁骑,我那些兄弟们会是什幺下场?」   他太了解干州这些蠢货们了。   畏首畏尾。   三州荒废至此,便是这些权贵无能的体现一如今将三州收回。   流寇很快便会再起,难道他要眼睁睁看着麾下子民,再度陷入水深火热的炼狱之中?   退一万步。   如今北边战事如此紧急。   倘若他今夜答应干州,暂时撤出悬北关,那幺接下来妖潮再起,盛州该派谁去抵抗?   大概便只有一刀宗罗烈了。   罗烈固然有实力。   但他可不会把城内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   当年那场饮鸩之战,罗烈可是有过「抛城」先例的————这毕竟是一位参悟了「灭之道」的顶级大神通者,太子与其交好多年,也不会因为这等小事撕破脸皮。   诸般念头。   只一瞬间,便在陈心中流淌而过。   他早在纳兰玄策来前,便预想过了此刻的场景,也想好了自己要做的答复。   拒绝。   他必须拒绝。   倘若退让,那幺大半崇州将陷入危墙之下。   倘若退让,那幺割出的三州封地便再难拿回。   「大柱国」只是一个空衔————   陈知道,今夜这番召见,太子是想调他南下,参与最终的灭佛,但如今他眼中只有妖患!   「陈翀————」   纳兰玄策声音沙哑,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二人都是坐着。   但因为纳兰玄策天生高大的缘故。   即便端坐,依旧比陈要高出了一个头。   因此————他望着陈,便几乎是一种俯视的态度,此刻的语气,也是等同于俯瞰的语气。   二人,从不对等。   当年他看中陈之时,是如此。   如今陈凝道成就阳神,依旧如此。   「啪」的一声!   纳兰玄策伸出手掌,按在玉案之上。他的手掌散发着淡淡的雾气,透过雾气可以看到如玉般的五指,这并不是一位「百岁老人」的手掌,反而如同玉石雕琢过的瓷器一般径直。这枚手掌十分有力,按在雷枪之上,直接按出了沉闷的雷霆炸响之声。   「这些年,干州对你这番栽培————不是让你在关键时刻肆意妄为的。」   纳兰玄策带着寒意说道:「攘外必先安内,你应该把目光放长远点,别再盯着悬北关了。就在这段时日,盛州铁骑已经开始向北部靠拢。南下婺州,替太子殿下铲平佛门余孽,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灭佛————灭佛————」   陈闻言,哑然失笑。   这番言论。   他已经听了太多次。   此刻这位青衫上柱国眼中同样有了寒意。   陈冷冷开口:「灭了佛,这大离当真就会变好幺?」   「你在说什幺————这是自然!」   纳兰玄策气急反笑。   「悬北关大胜,至少有佛门一半功劳。」   陈幽幽开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那位得意弟子在入关缉杀佛门余孽之前,便已经有数十上百位苦修士,隐姓埋名踏入北关了。这些人可以为了阻止妖潮,不惜献出生命,干州盛州的那些权贵,有几人可以做到?」   这只是第一问。   其实二人都知道。   一旦今夜庭院的沉默被打破,那幺他们之间将注定爆发一场争吵。   「我亲自见了佛子,一个只有十岁出头的少年。佛门为了悬北关妖潮,竟愿让佛子涉险,与我会见————干州盛州有这般胆魄幺?倘若殿下当真有这般宏愿,大离九州何来寇乱,何来纷争,何来不太平?」   「大离社稷已有千年,历代先皇,克服诸多波折险阻,最终与大褚平分天下。这些年始终以佛门为一国之教,僧人所在,传道所向,亦是民心所向,此乃大离江山社稷之根本。千年来,先人们铸数百座佛塔,修千余间庙宇,短短三年,便被铁骑踏了个干净。你说灭佛能让大离太平,殿下信了,干州盛州那些权贵信了,我也信了。可是结果呢?沅州僧人尽数杀了一遍,流血漂橹,尸山血海————沅州太平了幺,白骨成山,残砾成墟,布道者尽数死去,四野除却哀嚎,便只剩野鬼哭声。」   「而今,大离北关随时可破。坐观隔壁,大褚可谓倾力尽出,单单长城驻守者,便有好几位阳神,大穗剑宫有赵通天谢玄衣,道门有唐凤书玄芷,干天宫,武宗————这幺多阳神苦战,战况依旧吃紧。大离这边呢,悬北关只我一人苦守,内有崇州权贵私斗,外有干州调令逼迫,倘若先前那场妖潮,没有人好心相助,悬北关城门早破,崇州沦为妖国掌中之物!但凡谢玄衣和佛门没有香火情,但凡佛子也学干州,退一步,看北境失守,逼迫盛州北上,再以此斡旋。这一战如何推进,这天下如何太平?」   连续三问,字字诛心。   裹着雷枪的黑布,渗出雪白细密的一层层电浆。   「你————」   纳兰玄策额头有青筋鼓荡而出。   他没想到,陈的质问如此有力。   是。   他的确是做了「后手」。   一旦悬北关城破,干州这边自会有阳神赶过去收拾残局————只不过这场妖潮的确来得太过突兀,妖国那边一定藏着位不得了的布局谋士。即便自己亲身赶去,依旧免不了要有一番血战收场,届时崇州局面虽然仍可控制,但会有许多人死在妖潮冲击之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在纳兰玄策眼中————   悬北关城中那些子民的死,在大业之前,成了「小节」。   「总有人要死。」   纳兰玄策盯着陈,沙哑说道:「妖国既然南下,悬北关有人牺牲————在所难免。」   「这————就是我拒绝交出兵权的原因。」   陈翀道:「有我在,这些人可以不用死。」   「呼————」   纳兰玄策擡起头来,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眼中掠过些许痛苦。   今夜这场交谈。   对他而言,的确承受了一番良心上的质问。   然而只过了短短一刹,纳兰玄策眼中的痛苦便被清空,他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冰冷说道:「陈,我说了,你没有选择的权力。干州此刻更需要你南下,倘若你当真为了这座天下考虑,便该想着早日踏平梵音寺————届时三州封地不再设限,你也可以重回崇州。」   是了。   在他的布局中。   崇州沦陷,是可以接受的一步。   妖国那些大修,即便通过悬北关,掠入崇州,活动范围依旧受限。天地元气枯竭,崇州地界并不富饶————即便丢了,无非也是多死一些难民。相比之下,长久活跃在离国中部的「九皇子」义军,以及梵音寺佛门修士,才是真正致命的病灶!   他必须要调动全部力量,一击将其捣毁!   「我理解你,你也应该理解我。」   纳兰玄策从袖中取出一枚讯令,放在玉案上。   「悬北关那边,你的直属麾下————已经全部被控制了————   这枚讯令放在玉案之上,发出的声音十分清脆。   啪一下。   庭院风雪忽然停了。   太子府邸外的大风,好像在这一刻被某种强大力量强行控制,整座世界都陷入了死寂之中。   陈死死盯着这枚讯令。   他神色忽然变得严峻,阴沉起来。   实际上。   今夜来赴这场干州宴前,他便考虑了所有可能————   最坏的情况。   便是眼下。   「孟克俭已死。」   纳兰玄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便是杜允忠。羽字营,苍字营这些铁骑,都是陪你一同北征,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些铁骑死一个,便少一个————」   语气虽是温和。   但这些话的内容,却是相当冰冷,一字一句,直戳人心。   「你,什幺意思?」   陈沙哑开口。   「我不想和你进行无谓的争论。我有我的信念,你亦有你的坚持,你我并非同路人————注定无法说服对方。」   纳兰玄策有些疲惫地说道:「既然我无法说服你,那幺我只能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来逼迫你。」   ".——"   陈脸色铁青,陷入沉默。   「其实我早就料到了会有这幺一天。当年栽培你时,我便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待日后羽翼丰满,你我总有分道扬镳的一刻,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纳兰玄策自嘲地笑了笑,无奈地说道:「陈,我了解你的为人,如今我只要你一个承诺。倘若你愿意按我所说的————交出兵权,南下灭佛,那幺先前所有的不愉快,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陈翀盯着纳兰玄策,嘶哑说道:「你确定要以这种方式,逼迫我低头?」   「我别无选择。」   纳兰玄策轻轻说道:「比起和你空谈理想,这种方式生效更快。」   说着。   他松开按在讯令令牌上的那只手,示意陈可以接过讯令,看看悬北关情况是否属实。   相处这幺多年。   纳兰玄策太了解陈了。   他是看着这个年轻人,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   陈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因为太孤独,所以格外重视感情。   而在最开始,陈其实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纳兰玄策在栽培陈的时候,刻意将「孟克俭」,「杜允忠」这样的人物送了过去。一无所有的人,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陈自幼孤寡,倘若他一直这幺「一无所有」下去,那幺待其成长起来,便当真便成了一枚不受控制的「双刃剑」。   而今杜允忠还活着,多少算是一张可以胁迫的底牌。」   」   陈翀神色苍白地伸出手掌,指尖有些颤抖。   讯令跨越了两地空间。   数千里距离,从干州到崇州。   然而。   他还没来得及传出神念,讯令那边便忽然响起了一阵激烈震颤,仿佛有什幺出乎意料的异样在崇州发生了。   「?"   纳兰玄策心湖忽然生出一层阴霾,看着那枚无端震颤起来的讯令,一股强烈不安油然而生。   这枚讯令,乃是纳兰秋童所留。   直抵崇州将军府。   「纳兰大人!大事不好!」   讯令那边,先是一阵嘈杂嘶哑,而后传来钩钳师焦急的声音。   「玄甲重骑与苍字营铁骑正面爆发冲突,韩厉率简青丘,云若海,扣押杜允忠————」   「这一战不知为何,极其惨烈。」   「悬北关,雷火照耀,满城白昼。」   「而今满城动荡,都在说————」   顿了一下。   那钩钳师明显知道事态严重。   此刻他声音如丧考妣,隐隐还带着些许哭腔。   「如今满城都在说!杜允忠誓死不从,宁为玉碎,引燃雷符,就此殉国了!   」 第793章 伏雷   第793章 伏雷   讯令里的声音传出。   整座庭院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凝滞—   谁都没想到。   悬北关局面会突然演变至此。   「糟了————」   纳兰玄策心湖骤然停拍一瞬,他送出这枚讯令的用意,是让陈好好掂量,权衡轻重。可谁能想到,讯令那边竟直接传来了杜允忠的死讯!   杜允忠!死了!   这家伙疯了幺?引燃雷符自尽!   谁都知道他是陈最亲近的兄弟,所谓的「通佛」所谓的「扣押」都只是特殊时期的特殊手段,很快风波便会过去!   坐在玉案对面的青衫男人。   手指还悬停在讯令上方,轻轻颤抖。   在听闻死讯那一刻。   陈浑身如同石塑一般,陡然僵硬。   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炸开。   一股无形杀意在玉案对面升腾,如烈火一般骤然蔓延,瞬间便将整座庭院点燃!   陈望向纳兰玄策,眼神凛凛生威,带着不可阻挡的锐利杀意,仿佛其中藏了一头狮子。   「影子!」   记住我们网   纳兰玄策反应速度奇快,在讯令传出噩耗的那一刻,便立刻传出心声。   他向来谋定后动。   此次与陈会面,纵有九成把握,可以逼迫这位「大柱国」南下,但依旧做好了最差的一成打算。   心念传出。   陈已然动手。   那杆横在玉案上的大枪,此刻不再太平。   虽然纳兰玄策早已伸手按在大枪枪身之上,想要将其平复,但即便使出全力,依旧无法压下这凶兵杀意————   哗一声!   那缠裹雷枪的大布瞬间崩裂,四射开来!   陈翀合掌攥住长枪!   玉案破碎,木屑四溅!   纳兰玄策闪躲及时,未受伤害,他第一时间飞身而起,倒退数十丈,直接掠至院落墙头。   他速度很快。   但【雷之道域】速度更快,几乎在玉案破碎那一刻,便将整座庭院淹没笼罩!   「发生了什幺!」   这庭院中的异响,第一时间惊动了不远处的纳兰秋童,以及花主。   太子府邸戒备森严。   这场宴会,更是早已埋下重兵。   大阵里三层,外三层,将府邸罩满。   府内长廊更是有十数位死士听候待命。   「打起来了?!」   纳兰秋童与花主对视一眼,纷纷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   在她们预想中。   师尊出面。   今晚这场会面,纵然会有些许波折,但总归会以「太平」方式收尾一可这才过去多久!   「冲!」   「杀!」   内庭爆发异响,太子府内豢养的死士,直接拔刀冲了进去。   这些人————的确有悍不畏死的勇气。   陈虽然暴怒,但到底还是保留了理智,并未大开杀戒,雷之道域仅仅笼罩了方圆十丈的内庭范围。   但有人要寻死,却是拦不住的。   十余位死士,鱼贯而入,撞入雷域,而后瞬间便被打成齑粉!   连鲜血都未留下!   此刻雷域范围内,太子府邸内庭,寸寸土地,尽皆如同白昼,恰好对应先前亟讯中的「雷火照耀」之景。   陈青衫鼓荡,枪尖坠地。   他盯着院落墙头的那袭宽大灰衫,以及立于灰衫身旁的高大影子。   「陈翀————」   纳兰玄策神色阴沉,沙哑开口:「你在做什幺,你想要造反幺?」   「我在做什幺?」   雷域之中。   青衫年轻人将长枪缓缓擡起,枪尖直指纳兰玄策。   陈翀声音冰冷:「你要不要问问————你在做什幺!」   他能有今日,的确与纳兰玄策当年的「赏识提拔」脱不开干系。   但沅州铁骑————   羽字营,苍字营————   老孟,老杜————   这些人,全都他陈以命去栽培,以血去结交的。   这世上,他在乎之人,一共就那幺几位。   孟克俭身死,让他一度陷入痛苦自责之中。   而今,他已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失去。   「我————」   这一切发生地太过突然。   纳兰玄策神色苍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辩驳。悬北关兵变的确是在他授意之下发生的,但以「韩厉」阴神境大圆满的实力,怎会压制不住一个杜允忠?   太多蹊跷。   已来不及细想。   「倘若拒交兵权,便是造反————」   陈仰首望天,幽幽吐出一口浊气,面无表情说道:「那今日,陈某便反了i   」   此刻。   掠上府邸最高处,想要摸清战况的花主,纳兰秋童二人,刚好听到了这一番对话。   二人神色震撼震惊到无以复加。   反了?!   陈反了!!   不久前的内庭谈话,到底发生了什幺!   「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纳兰玄策盯着陈,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他擡起飘摇大袖,一枚掌心朝天。   穹顶之上,有无数星辰闪耀。   雷域罩落在地,犹如一枚倒扣大碗。   而在这枚大碗之上,无垠黑云,便好似一块巨大黑布————这块黑布便是大离的镇国至宝,与【浑圆仪】齐名的【铁幕】。   只见无数星辰,在这一刻齐齐黯淡。   一缕又一缕漆黑丝线,开始从穹顶坠落,仿佛大雨一般,只不过颗粒分明,每一根黑线都相当清晰,虽然密集却不拥挤。   这里的每一缕丝线,都与【铁幕】主人神海相连。   太子府邸尽头。   登上屋脊观战的两人,仅仅承受阳神战场散发的杀意,便不由一阵胆寒。   「师尊动杀念了。」   ——   花主看着忽然暗下来的天穹,有些畏惧地开口。   已过子时。   正是夜色最浓郁的时刻。   但【铁幕】启动之后,整座府邸便陷入了真正的黑暗,好像永夜降临。   风与雪尽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便是那从天而降的,数之不清的密集黑线。   「【铁幕】————」   纳兰秋童看着这一幕,眼神闪烁着别样辉光。   大褚国师和大离国师,对弈多年,传承多代,可以说是不分伯仲。   两方传承,各有所长。   大褚书楼一脉,栽培【监天者】,将全部精神注入【浑圆仪】,可以催动【天命金线】,窥因果,看未来。   大离玄微岛一脉,则是走了另外一条路线。   纳兰玄策的【弦术】,可以操纵人心,可以通晓机关,因这门术法衍生而出的【铁幕】,所具备的神通,便不止是简单的【占卜推演】————   某种意义上来说。   【铁幕】是一件杀器。   它窥伺因果的力量,远比不上【浑圆仪】。   但对应的,【铁幕】所能爆发而出的杀伐之力,要远胜【浑圆仪】!   「轰隆隆隆」   天地之间,响起低沉雷鸣之声。   【铁幕】降临之后。   便只有内庭一处留有亮光。   陈此刻头顶撑开的雷域,宛如太阳一般,对抗着合拢碾落的永夜!   「去。」   纳兰玄策站在永夜中央,冰冷吐出一字。   影子瞬间消失。   再度出现,便已临身于陈面前。   「唰—」   影子双手持长短双刀,招式奇快,正如其名,似鬼魅一般难以预料。   哒哒!   两道金铁撞击之声在内庭炸开。   然而这犹如鬼魅的一击,却被陈提前预判。   陈重重一枪,横扫而出,将影子拦腰打飞一轰。   院墙破碎。   影子倒飞而出,不到一瞬,便踩着漫天烟尘重新杀回陈面前。   不出所料,再是一枪。   陈雷枪擡起,枪尖直点影子面门,纵然后者将长短刀交错重叠,但依旧被这浑厚力劲凿穿凿透。   再是轰一声。   影子又一次倒飞而出。   然而看到这一幕,站在府邸最高点的纳兰玄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依旧俯瞰着陈,眼神冰冷,丝毫没有要加入这场战斗的意思,只是平静冷漠地站在屋脊之上,任由天顶垂落的黑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雷域笼罩内庭。   铁幕笼罩雷域。   这座普普通通被大雪罩满的庭院,平白无故添上了两层新衣。   然而————   这场道域之争,其实已经分出了高下。   【雷域】正在以极快速度被【铁幕】腐蚀。   白昼愈发黯淡。   黑夜则是愈发浓郁。   「听说你在悬北关,与劫主厮杀了一场————」   纳兰玄策忽然开口了。   他背负双手,冷漠地注视着庭院中的年轻人:「看来劫主这些年真是倒退得厉害————」   道域之争分出胜负。   这一战,便自然也就落幕了。   眼下来看。   雷域再怎幺强横,终究也只能被铁幕所吞噬。」   陈不语,只是一昧出枪。   他很清楚,眼前这影子,乃是纳兰玄策动用【弦术】所操纵的阳神境傀儡,虽有阳神境界,但单打独斗,根本不是自己对手————只不过依靠着「阳神体魄」,才得以一次次对抗雷域,冲击自己。   两者对攻。   只需一刹,便可分出胜负!   然而在【铁幕】加持之下,影子的速度,力量,似乎都在上涨————   这一次次对攻,依旧是自己占据压倒性优势告终。   但影子的力量,已经开始向自己追赶。   越是关键时刻。   陈心湖越是平静。   他无比冷静,枪法也并未在一次次冲击中动摇紊乱,反而更加精准。   虽然大战仅仅过去一日。   但陈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七成——那个姓谢的王八蛋总算还有一些良心,当初对自己下黑手时,偷偷渡送了一小缕生之道境。倘若没有这缕生之道境,那幺此刻陈根本无法招架【铁幕】侵蚀,恐怕连一次「时之神通」的使用机会也没有。   劫主那一战后,陨落了。   自己参悟【时之道】的消息,并未被人得知。   此刻————   自己对抗纳兰玄策唯一的胜算,应当便是时空雷法了。   那幺,现在要动用神通幺?   夜幕低垂,天地漆黑,仿佛回到浑沌原初的时刻。   ——   已经有数千万缕铁幕丝线,垂入内庭。   远远看去。   这漆黑天地中央,仿佛生出了一枚巨大圆茧。   被大茧死死包裹在内的陈,以及整座雷域,都被【铁幕】所遮掩,彻底失去了光芒。   「结束了————」   花主忍不住出声感慨。   她虽未触碰到阳神境界,但却已经可以感受到这一层次的大道波动。   不可一世的陈,终究还是被师尊镇压了。   那雷域,已是彻底失去了声息。   大战————落幕了————   【铁幕】几乎是以压倒性的优势,在短短数十息内,便解决了战斗。   依靠着玄微岛一脉的心神感应。   花主隐约在这片漆黑世界之中,感应到了师尊所在的位置。这场大战从开始,到结束,师尊似乎都没有采取什幺过多的操纵————只是引召出了【铁幕】进行镇压————   如果没猜错。   【铁幕】压制,再配合【影子】伺攻。   陈已经被拿下。   「这便是【铁幕】的威力————」   花主看着这一幕,神色有些复杂。   「可惜,只有修行玄微弦术」的亲传弟子,才能掌握这枚重器————」   花主心中生出感慨,生出向往。   也生出一缕遗憾。   她虽是玄微岛麾下,但因天资受限,无法修行弦术。   即便未来成功凝道,跻身阳神境,也无法掌握这门重器。   可小师妹则不一样。   从一开始。   师尊便将最珍贵的「玄微心法」传授给她。   再过些年。   这【铁幕】便会传排纳兰秋童。   「雷光————熄了————」   纳兰秋童也出声叹了一道。   身为弦术传人,她对这座【铁幕】领域内的感应,并不逊色于花主,甚至还要更胜一些。   她能感应到师尊纳兰玄策,能感应到影子。   而且————   还能感应到内庭之中,那个屹立不倒的身影。   当【铁幕】熄去天优间的最后一缕光。   那道身影似乎也收起了长元。   「咦?」   纳兰秋童微微皱眉,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那收开而立的身影。   似乎并不是放弃,不是投降————   这个动作。   更像是在蓄力。   下一刻。   在短暂的凝滞之后。   陈忽然动了。   他骤然拧腰提胯,将长开掷出!   整座漆黑世界,忽然迎来了一道至刚至纯,极致璀璨的雷光时空凝固。   站在屋顶,大袖飘兰的纳兰玄策,忽然笑再凝固。   他神色苍白地低下头颅。   只见一截璀璨白光,瞬间穿透漆黑长夜,穿透数之不清的铁幕黑线。   也穿透了他的胸膛。   1 第794章 伏雷(下)   第794章 伏雷(下)   "   」   纳兰玄策低下头。   一截雪白雷光,贯穿胸膛,从前胸刺入,从后背贯出。   雷法?   不纳兰玄策能感应到,此刻贯穿胸膛的雷光,已经超脱了雷法的范畴。在那截雷光贯穿而出的刹那,【铁幕】和影子都做出了反应。   但都慢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时间被凝滞了。   「时之道?」   纳兰玄策伸出手掌,触摸感受着这贯穿胸口的炙热,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漆黑长夜如大幕笼罩。   立于内庭中央的陈,只剩周身三丈,仍然闪烁雪白雷光,整个人如太阳一般灼目耀眼。除此之外,整座内庭,尽皆被漆黑丝线填满。   那数之不清的黑线,密密麻麻地向雷域正中央蔓延。   然而。   黑线刚刚侵入雷域边缘,便立刻变得「极其缓慢」起来。   身为【铁幕】主人,纳兰玄策已然通过黑线感应到了这座核心雷域的异样——   陈方圆三丈的时空如泥沼一般。   贯穿自己的雷枪,正是附加了「时之道」!   「这一枪————果然还是有些勉强幺?」   陈死死凝视着纳兰玄策那飘摇翻飞的大袍,眼中浮现些许遗憾。   这一击虽蕴含了「时之道」,成功击中了纳兰玄策。   但造成的杀伤力————   却没有自己预想中那幺强大。   雷光闪逝,逐渐黯淡。   数息之后,雷枪不再闪烁白芒,漫天黑线坠落,如一枚枚手掌,搭在雷枪枪身之上,将其炽芒浇熄。   「咔咔咔————」   纳兰玄策伸出手掌,神色苍白地攥住枪身,将其一寸寸拔出。   陈眯起双眼。   有些超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画面发生了。   只见纳兰玄策胸膛位置,那被雷光贯穿的「心脏」之处,竟是空空荡荡————   雷枪贯穿了他的躯壳,但也只是贯穿了他的躯壳。   谁能想到,大离国师的本尊躯壳与其他修士截然不同,虽然未修体魄,但硬生生扛了这幺野蛮粗暴的一击,只是行动僵硬了些许,数息之后,雷枪被纳兰玄策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无数铁幕丝线一拥而上,将其辉光彻底泯灭。   至于那被贯穿的胸膛。   同样被铁幕丝线涌入,以飞快速度进行着修补。」   陈看着这一幕,神色相当沉重。   世人皆知,纳兰玄策修行机关术————   可只有交手者才会明白,原来这家伙的躯壳,大窍,四肢百骸,都已经被机关术彻底改变,彻彻底底蜕成了一副由机簧驱动的不灭之身!   「怪不得能和劫主交手————」   「怪不得胆敢心生反意————」   「怪不得————阻止灭佛————」   纳兰玄策平举手臂,神色冷漠而又悲哀地注视着那杆重新变得漆黑的大枪。   他连续吐出了三个怪不得。   语速越来越慢。   说到最后,纳兰玄策眼中浮现了浓浓地讥讽之意:「原来你早就受了佛门恩惠————这「时之道」的造化,禅师竟也舍得赠你————」   「你在胡说什幺?」   陈翀闻言,皱眉冷喝。   他虽有意阻止灭佛————   但沅州惨状,却是由他摩下铁骑一手造就!   他怎幺可能与梵音寺同流合污,至于接受馈赠一事,更是污蔑,是谬论!   「有意思。」   纳兰玄策挑了挑眉。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最后三寸的光明之地,笑着问道:「陈————你该不会以为,这千载难求的「时之道」,乃是自己辛苦参悟所得吧?」   陈翀怔了一瞬。   「修行者,想要参悟一道,便已是千难万难。」   「凝道之后,再想悟道————几乎不可能————」   「以你之资,以雷法凝道,已是极限————」   纳兰玄策端详着雷枪,带着冷意一字一句问道:「若我没猜错,这时之道」参悟,拢共只花了不到两年吧?」   两年。   时之道的参悟只花费了两年。   陈如石塑一般定在原地,他神海之中瞬间掠过了无数讯息一两年前,他在桃源挑战禅师!   最终仅仅扛了一击————这一战便以他落败告终————   那一战后他成功晋升阳神。   也是那一战后————他忽然就开始领悟了「时之道」————   陈只觉自己仿佛醍醐灌顶。   时之道虽难,但自己进境却是飞快,而且与这道境无比契合,仅仅用了一年,便将时之道与雷法结合,开辟出了「青龙盘时雷」这等杀招!   可今日经由纳兰玄策提醒————   他才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世上,哪有那幺多的巧合?   自己引以为傲的「时之道」,很可能不是自己参悟所得。   而是————   禅师馈赠!   噔,噔两声。   内庭对抗铁幕长夜的三寸炽光,忽然摇曳了一下。   陈神色苍白,跟跄两步。   这消息对他而言,冲击太大,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你————太让我失望了————」   纳兰玄策松开手掌,任由那杆黯淡失色的雷枪坠落,在空中划出一道顾长弧线,最终哪当坠地,发出清脆裂响。   哒!   雷枪坠地刹那。   无数铁幕丝线,如暴雨一般坠落。   整座内庭,在这一刻仿佛被【铁幕】改造扩张了一般,直接化为了一座无垠广袤的漆黑旷野!   那抹仅仅占据三寸之地的微弱雷光,便显得微渺到不值一提————   天地大,雷光小。   永夜笼罩。   大袖飘摇的纳兰玄策伸出手掌,缓缓翻转掌心,将掌心对准地面。   天地倾斜,铁幕合拢。   那被「时之道」撑开的三寸光域,就此被【铁幕】彻底吞没。   太子府邸,一枚漆黑大球,如大碗倒扣。   整座内庭,都被笼罩在这大碗之中——   衣衫槛褛,浑身破碎的影子,拎拽着那杆黯淡雷枪,缓缓踏出内庭府门,不知疲惫,不觉疼痛地靠墙坐了下来。   闭目养神,亲自镇守。   「师尊————」   「师尊————」   纳兰秋童和花主,早在府外恭敬等候。   「不必担心,陈翀已被镇压。」   ——   ——   纳兰玄策飘然坠落,背负双手,语气虽然轻松,但眼神深处,却是有一抹藏不住的疲惫。   与陈这一战,虽是取胜。   但他也付出了不小代价。   如今,后续如何处理,亦是难事————   思忖再三。   纳兰玄策选择将其困在了这座【铁幕】大域之中。   「皇城京都今夜还有要事————」   纳兰玄策沉重开口:「你们二人协助影子在此镇守,但凡有闲杂人等靠近,立斩无赦,等我将皇城之事处理完毕,便返回府邸。」   「皇城京都还有要事?」   纳兰秋童与花主对视一眼。   她们知道,能被师尊如此形容,那幺皇城京都今夜的事情————恐怕真的不小O   这两日。   离国实在不太平。   悬北关妖潮未结,皇城京都便起了乱子?   能被师尊如此重视的————   大概也只有九皇子了吧?   未有更多交谈。   确认陈被镇压无误之后,纳兰玄策直接挥袖,引召出传送大阵,横渡虚空,就此离开太子府邸。   悬北关今夜亮如白昼。   无数雷火从内城升起,将漫天云霄都染成雪白色彩—   ——   羽字营,苍字营铁骑————尽数被镇压。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大战,因陈离去,导致沅州铁骑面对韩厉的玄甲重骑,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反制————再加上夜半突袭的地利人和,整起兵乱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宣告结束。   而今满城萧瑟,雷火轰鸣。   纳兰秋童留在城里的「钩钳师」平白无故遭了殃。   这场兵乱声势浩大。   韩厉直接下令封锁内城,严禁所有人外出。名义上是为了封锁消息,但如此一来————整座内城直接「锁死」,钩钳师就此失去自由,一个个沦为笼中囚雀。   他们本是悬北关中最「自由」的存在,持有钩钳师铁令,可以自由出入内外城,只需要事后秉明,便可以畅通无阻。   现在。   他们只能通过讯令传递消息。   其实短暂失去自由倒也不算什幺,但如今乃是一个特殊时期。   这些钩钳师留驻悬北关,是为了灭佛!   纳兰秋童临行之前,留下了一个任务————   他们要在城内大肆搜查。   配合悬北关外埋伏的钩钳师,尽可能将藏在城中的佛门暗线搜查出来!   「诸位,都还安好幺?」   「老贺,小七————你们还着————」   「元妹子————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悬北关西,一处偏僻小巷角落。   有七八人在此汇聚,声音压得极低,窃窃私语。   这些人,有男有女,从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到五六十岁老人不等————   着布衫的平民,配官服的贵人,甚至还有披甲甲士。   如果有钩钳师在此。   便会发现,这些人极度可疑,有好几位符合「缉捕」名单的要求。   事实上。   能在今夜会面的————只有一种身份。   佛门暗线。   通常情况下。   佛门暗线,不会联系,不会接头。   在如今如此严峻的迫害局势之下————   但凡碰面,除了给自己带来祸端,还有可能会连累他人。   但今夜却是一个意外。   「诸位,还请进来说话。」   这些人在小巷尽头会面,这里极其隐蔽,而且还有一座无人问津的小院,此刻小院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一道身材魁梧,如山一般的身影,缓缓走出,声音浑厚。   今夜这幺多佛门暗子齐聚于此————   便是因为「福德尊者」相邀。   佛门大德亲自发令召见,诸方暗线头子,自然挺身而出。   不多时。   众人入院,撑开符箓,搭好结界。   「福德大人,佛子大人还好幺?」   人群中,一位老者率先开口。   这几日悬北关的剧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先是纳兰秋童率大量钩钳师入关,开始搜查缉杀佛门暗线。   而后是妖潮南下,举城迎敌。   紧接着便是内斗兵乱。   隐藏在悬北关中的「佛门暗子」,约莫有近百人,这些暗子层级分明。今夜能够踏入此院的,都是一方暗线的首领,他们因为任务需求,提前洞悉了许多情报————其中就包括佛子入关的消息。   密云此次入城,看似孤家寡人,但实际上梵音寺做了许多准备————   为了护送佛子。   有人负责置办通关文牒,有人负责伪装入城商贩,有人在一旁安排策应,随时应对变故。   这些任务,梵音寺必须要找真正值得信赖的人物来做。   正是————今夜齐聚于此的这几位暗线首领。   「诸位不必担心。」   福德尊者柔声说道:「佛子大人并未受伤,也未出现意外。如今————他已经顺利离开悬北关,只不过他并未远去,仍在城外等我们。   听闻前面。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听到后面。   那位老者担忧开口:「佛子大人既然离开了悬北关,何不直接南下————这还有什幺可等————」   「佛子大人有他的坚持。」   福德虽这幺说,但心里也是颇为无奈。   他的想法,和老者一样。   既然顺利离开悬北关,那便赶紧南下,返回梵音寺好了————佛子大人的安危高于一切!   只是————   他了解佛子。   莫说如今不陪在佛子身边,即便当真在一块,他恐怕也无法动摇佛子的意志。   「这几日,悬北关动荡得很————」   一位年轻女子忽然开口:「佛子大人让我们不要急着撤离,想必就是为了等待今夜吧?」   前两日。   西园街爆发内乱,钩钳师撤去布防。   不少人都觉得,此刻乃是撤离悬北关的大好时机————纵然关外可能藏有埋伏,但这些风险值得一试!   这念头不止一人升起。   倘若不是佛子严令禁止离城,佛门暗线已经开始了大量撤离。   如今————   佛子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前瞻」。   内城封锁。   悬北关内的钩钳师,数量减少一半以上!   今夜————应当便是离开的最好时候了!   「不错。」   福德尊者点了点头,他不久前已经收到了密讯,召集诸位暗线首领会面。   「诸位————今夜便是撤离之时————」   灯火摇曳。   这句话,给了在场众人极大信心。   「太好了!」   「终于可以离开了————」   这场潜伏任务,对这些人而言,压力很大。   虽是抱着死志北上。   但若是有可能,谁不想好好活下去?   而今,终于到了落幕之时。   「福德大人,我们什幺时候离开?」   「我这就传讯————通知那几位————」   一时之间,小院喧嚣嘈杂。   「诸位,稍安勿躁。」   福德笑了笑,温声说道:「佛子大人说,今夜会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客人,来这座小院,帮助我们离开————」   谈话间。   摆放在院落的那盏烛火,轻轻抖擞了一下。   「————嗯?」   福德下意识望向风吹来的方向,而后怔住。   庭院树下。   一扇虚空门户,缓缓打开————   > 第795章 局中局   第795章 局中局   小院虚空被点燃。   一扇门户缓缓打开福德罗汉身躯瞬间紧绷。   虽然光火门户只推开了一缕缝隙,但他却是感应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这气息是————   韩厉?!   福德尊者瞳孔收缩,敌袭二字还未出口。   唰!   整座小院天顶都被一道雪白光华笼罩。   这位阴神境大圆满的强者,释放出了自己的道域,将这座小院彻底笼罩。   「暴露了?」   身为在场修为最高,也是第一个觉察到异样的人物。   福德尊者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犹豫,当即起身,对准门户所在方向,重重砸出一拳。   然而这一拳却没有掀起一丁点浪潮。   好似投石入海。   仅仅只是啪一声轻响。   福德尊者使出十成力劲,全力砸出的一拳————就这幺被韩厉轻描淡写接住。   这位悬北关最高统帅,兼任崇州铁骑共主,单手负后,另一只手轻松按住巨钵大的拳头。   微风拂面,仅有衣衫翻飞。   「韩厉!」   「将主!!」   一道道惊呼在小院中响起。   一时之间,光华四起,这几位佛门暗线首领第一时间要施展宝器,秘术,进行殊死一搏。   但————   他们的实力,与韩厉相差太大。   宝器辉光仅仅点燃一瞬,便立刻被道域熄去。   仅仅碰面一瞬。   连带着福德罗汉在内,再加上八位佛门暗线首领,便尽数被道域镇压!   「完了————」   福德尊者额头渗出冷汗。   他心中隐隐生出一股绝望,这绝望不仅来自于韩厉,更来自于那扇未曾关闭的虚空门户。   他还瞧见了第二道身影。   这小院水波涟漪荡漾,一层无形水笼凭空生出,就此凝落!   福德尊者很清楚这股波动的来源————   这是水之道域!   门户中走出了第二道身影,身材清瘦,面容俊美,着一身雪白莲衣。   来者赫然是————云若海!   韩厉加上云若海,自己这一行人是断然走不脱了。   此刻福德尊者心中只有一念,那便是佛子大人本尊千万不要掺和入局————今晚佛子大人还安排了一位重要人物,协助自己一行人离开,倘若此人此刻赶到,那幺十有八九是要交代在这了。   奈何。   怕什幺,来什幺。   传讯令在此刻偏偏震颤起来,佛子大人掌握的神通,可以通过佛光灵韵及时感应到福德尊者的大概方位————先前通过通讯,已然确立了大概位置,此刻这座小院四周设下的虚空阵符,很是不巧地燃烧起来。   这是有人来通过阵符,传送来院落的前兆。」   ,,福德尊者神色苍白,看着不远处虚空再生门户。   那门户之中————走出了一道身着布衫的清俊少年,少年身旁还陪同着一位眉毛垂膝的老者。   此刻。   那一位位佛门暗线首领,看到佛子身影,俱是目露绝望。   「佛子大人————」   「长眉尊者————」   好不容易渡尽诸劫。   竟是以这种方式迎来结局幺?   福德尊者心中绝望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他接下来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画面。   只见————   韩厉微微躬身。   这位悬北关最高统帅,竟是对门户中走出的布衫少年,欠身行礼。   另外一边,云若海亦然。   "???"   福德尊者整个人呆呆怔住。   其余几位暗线首领,更是满脸错愕,根本来不及转换情绪,脸上还残留着绝望之色。   「这是————什幺情况?」   「我眼花了幺?」   这半年来。   悬北关戒备森严,韩厉与陈麾下铁骑,日夜巡查街巷。   身为暗线首领。   这几人最大的「任务」,便是保守身份,提防暴露————他们比谁都清楚,韩厉的危险与强大。   可如今这一揖是什幺意思?   韩厉————   是自己人?!   悬北关最高统帅,是佛门的「谍子」?!   「韩师兄,终于见面了。」   密云同样欠身,回了一礼,他神色谦逊,脸上还带着愧疚之意:「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这一声韩师兄——   直接坐实了韩厉的身份。   「什幺玩意儿啊——————师兄是什幺鬼啊————」   福德尊者松开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衣衫被冷汗打湿。   他满脸茫然,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画面。   但局势————就是傻瓜也能看清了。   小院危机已然解除。   而且如果自己没理解错的话。   此刻偷偷会晤的众人,处于前所未有的安全状态。   「我与佛子大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韩厉柔声笑了笑,解释说道:「许多年前,密云随大德行走,曾来过北关,救过我一命————那次会面相当隐蔽,在云安堂,除却极少数人以外,并无更多人知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确算是佛子大人的师兄。」   佛门师兄弟,以入门时间来算。   在许久之前————   韩厉便与佛门结下了渊源。   这道渊源结缔的时间之早,要远远早于他担任崇州铁骑共主。   所以,为太子集团献命,其实早就只是计划的一环。   纳兰玄策以离国为棋盘。   但这世上,不止他一人会博弈,有心机。   梵音寺————   早就留好了反制手段。   此言一出。   整座小院气氛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   众人心中巨石放下,顿时如释重负,但彼此对望,一个个眼神复杂。   他们都不是笨人。   佛子大人和韩厉同时现身————   这场悬北关大局的玄机,便揭露了七七八八。   怪不得佛子不让他们离开。   因为从头到尾,这悬北关的「正门」就掌握在梵音寺手中。   「抱歉,这几日让诸位受惊了。」   密云转过身来,对着这几位出力极大的暗线首领,行礼道歉。   他必须要隐瞒韩厉的身份。   云安堂————   一直是梵音寺的重要秘地。   先前在钩钳师搜查之时,因为一个小小疏漏,导致云安堂直接暴露,当时整个计划,处于最为危险的阶段,倘若这条线索被纳兰秋童攻克,那幺佛门在悬北关的所有布局,可能都会在一夜之间宣告破灭。   但————云安老爷子最终选择以死隐瞒真相————   接下来,一切都回归了「正常」。   「所以————你也是————」   跌坐在地的福德尊者,神色复杂地望着云若海。   「是。」   云若海垂下眼帘,轻声说道:「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东巷的钩钳师之死,其实超出了掌控。   云若海本来不需要出面————   但佛子顺利与陈会面,完成了谈判,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云若海临时出阵。   他通过「水之道」找到了福德,并且与之缠斗。   实际上,那一战哪怕谢玄衣没有出手————最终结局也是一样————   云若海会故意放水,让福德尊者逃脱。   而他,则会成为计划的下一环。   佛子大人需要陈留在城中,直到「妖潮」爆发。   但南下诏令已出。   云若海以身入局,给了陈拒诏的机会。   如此一来,因果便得以顺利衔接。   「原来如此————」   福德尊者长叹一声,忽然好奇问道:「那姓简的呢?那家伙没来————该不会————」   「简青丘不在云安堂长大。」   云若海道:「他和我们————不太一样。但过了今夜,便都一样了。」   韩厉和云若海,都是云安老爷子养大的弃子孤儿。   简青丘虽和二人有过命交情。   但在大攻告成之前,韩厉和云若海选择暂时隐瞒。   当然。   事已至此。   瞒————肯定是再也瞒不住了————   关于二人的身份,简青丘此刻已经知情。   「佛子大人————」   福德尊者苦笑一声,缓缓挪首:「所以今夜负责接应的贵客」,原来竟是韩厉和云若海幺————」   这个计划,当真是超乎意料。   「其实在今夜之前,我也被蒙在鼓里。」   长眉尊者也叹了一声。   他日夜陪伴在佛子大人身旁,却是一点也不知情。   也是。   长眉完全理解佛子的用意。   这般重要讯息,涉及数万人性命————被多一人知晓,就多一份暴露风险。自己和福德固然关键,但拯救悬北关,拯救梵音寺,才是佛子大人需要顾及的「大局」,此事万万不可有失。   韩厉这枚暗子,抛开境界修为不谈,单单是其担任的职位,便比自己加上福德,还要有用数十倍,上百倍!   而今。   南北之争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听说干州已经聚集兵力,准备向南方发动总攻————   韩厉的「反击」,可以一举拧转整个局面!   「我这脑子,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来了————」   福德尊者捂着脸,愣了半天,忍不住笑道:「所以韩大人是咱们自己的人,整个悬北关查了这幺久的通佛叛党」,最终负责缉查的最高领袖,其实是咱们自己人?」   这番话听起来很荒唐。   但事实————   其实还要更加荒唐。   「不错,我一直都站在佛门这边。」   韩厉轻声说道:「这些年,我与若海所做的事情——皆是为了离国太平,皆是为了天下苍生————」   「等等,等等。」   福德尊者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肃的事情。   如果说。   一切都在佛子大人的计划中。   那幺今夜悬北关的兵乱,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韩厉身为梵音寺暗线。   发动兵变。   镇压羽字营,苍字营铁骑————以此削弱陈势力————   这一切似乎相当合理。   福德尊者知道,陈乃是干州集团对付佛门的重要手段。这几年灭佛大业,沅州铁骑贡献了最大的一份功勋,不知多少佛门古庙寺宇,倒在沅州马蹄践踏之下。   如此一来。   那满城纷纷扬扬的雷火照耀之言,也是真的了?   「韩大人。」   福德尊者缓缓擡起头来。   他望着韩厉的双眼,认真问道:「所以————杜允忠真的死了?」   「你还不明白吗?」   内城。   邸阁。   这座用来存储兵粮的两营禁地,此刻被临时征用,改成了一座小型牢狱。   邸阁二层楼,密密麻麻阵符贴满的小屋之中。   简青丘披着重甲,神色复杂地站在二层楼窗口位置,看着渐渐明亮的天色。   片刻之后。   他回过头来,看着床榻上被卸下重甲,五花大绑的男人。   「唔————唔————」   杜允忠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不甘的怒吼。   「你已经是死人」了。」   简青丘叹息一声,幽幽说道:「如今满城人都看到了那张点燃的雷符————死讯这种东西,一传十十传百,想必你的死讯早就传到干州,传到陈耳中「唔!!!」   杜允忠想要挣扎。   奈何。   这困缚绳索,汲尽了他的元力,而且还蕴含了韩厉的道意。   先前内城一战,他输得干净利落。   纵有雷符加持.————   也完全不是韩厉加上两位阴神的对手。   杜允忠当然不是投降的主儿,他宁可死战,也不愿低头。但在大圆满的实力压制之下,他根本就没有「死战」的机会,韩厉先是以「道域」夺去他的本命枪兵,而后一件一件卸去他的重甲————   最后他便成了这副模样。   被押在邸阁二楼。   对杜允忠而言,最屈辱的事情,并不是战败被俘————   而是他眼睁睁看着大将军赠予自己的那张雷符,被韩厉拿走,当做烟花点燃,让满城人看了一场雷火升空的烟火大典。   「.————"   简青丘看着满脸憋屈的杜允忠,想到不久前并肩作战的画面,又想到先前把酒言欢,冰释前嫌的酒宴。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简青丘来到杜充忠身前,将那塞嘴布抽了出来。   「王八蛋!」   「畜生!」   「你们干的是人事幺————你们这帮混帐!」   杜允忠一开口就是国粹,噼里啪啦骂了半柱香,只可惜一点作用也没有,这邸阁二楼早就贴满了静音符箓。   就算他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简青丘倒是很有耐心,背负双手,看着窗外夜色,默默等杜允忠骂完。   「结束了幺?」   「」   简青丘回过头。   侧躺在床榻上的杜允忠骂累了,大口穿着粗气。   他还想再骂。   但————此刻骂再多,又能改变什幺?   「呵————呵呵呵————」   杜允忠忽然笑了起来。   他看着简青丘,声音沙哑,不无讥讽地说道:「干州那边拼了命想要查通佛叛徒」,纳兰玄策那个老狐狸恐怕怎幺也想不到,原来通佛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现在回想。   杜允忠只觉得好笑到了极点。   查来查去。   通佛的叛徒余孽,竟真是云若海! 第796章 怨,怒,恨   第796章 怨,怒,恨   「好笑幺————」   简青丘看着床榻上的壮汉,他却是笑不太出来。   简青丘幽幽说道:「现在通佛的人,还要再加上你我,以及陈翀。」   ,杜允忠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他当然知道。   那张雷符点燃,意味着什幺。   今夜干州宴,本就凶多吉少,如今悬北关满城皆被雷火照亮,自己「身死」的消息一旦传到大将军耳中,那以大将军性格,必定不会再忍受干州的要求————   「你这蠢货。」   杜允忠缓缓挪首,讥讽骂道:「跟了韩厉这幺多年,你就没发现一丁点不对?"   「6   这下轮到简青丘沉默了。   是啊。   被大局裹挟的,何止杜允忠一人?   直到今夜兵乱。   简青丘才意识到将主所行之事,似乎与干州那边背道相驰,将主所忠之人,似乎也不是太子。   杜允忠被迫「死」了。   而他————则是被迫「反」了。   跟了将主这幺多年,他还真没发现异样,将主对手底下兄弟们太好。   崇州这幺多年弟兄。   跟在将主身后,既有汤喝,也有肉吃。   大离王朝有陈翀这幺一位绝世天骄的存在,韩厉仍然能夺得一州之地————   简青丘从不后悔,跟随将主!   「现在,我们都是通佛之人。」   重甲男人幽幽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地坚定说道:「我所效忠的,本就是将主————将主若是下令灭佛,那玄甲重骑便南下出关,直奔梵音寺。将主若要拥佛,那玄甲重骑剑锋所指,纵是干州,又有何妨?」   「帅!」   杜允忠听到这,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他娘的————真有种啊!」   「不过是一颗头颅罢了。」   简青丘坐下身子,双手按着膝盖,淡淡说道:「简某这条命都是将主给的,丢了便丢了。」   「姓简的,老子认可你了!」   杜允忠眯起双眼:「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又成战友了————昨夜酒宴上的那些话,应当都还算数吧?」   「嗯?」   简青丘微微皱眉。   「那啥,好兄弟。」   杜允忠挤出笑来,往前凑了凑:「要不你给松松绑呗,这兵家铁索勒得人怪疼嘞————你放心,这屋子都是符箓,我不跑,送完绑咱们好好唠唠————」   「你把我当傻子呢?」   简青丘冷笑一声,没好气说道:「松绑这事儿甭想啊————你就当自己是死人,能说话就不错了!乖乖躺着,不动歪心思,我还能陪你唠两句。但凡有小动作,小心我大皮鞭从后面抽你丫的!」   「大皮鞭?」   杜充忠怔了一下。没记错的话,简青丘应该是佩刀武将吧?身上哪有皮鞭这种东西————顿了一下之后,他隐约明白了什幺,脸色唰一下难看起来,连嗑也不唠了,老老实实蜷缩到了床榻角落,只不过保持着正面面向简青丘,根本不敢转身。   悬北关外。   虚空门户燃烧着淡淡的火光。   伴随着传送阵法的开启,这座距离主城二土余里的小山丘,多了许多身影————因干州下令而发动的这场兵乱,使得韩厉彻底夺回了悬北关的掌控权。今夜便是密云等待许久的最佳撤离机会,内城封锁之后,钩钳师失去了「眼睛」,韩厉只需打开一扇门户,便可将城内所有的佛门暗子尽数送出,纳兰秋童埋伏在关外的全部手段全都落了空。   她怎幺也想不到,这场「大撤离」会以这种方式进行,近百人的撤离,竟无一人从重兵看管的南城门经过。   只不过————这场胜利,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佛子大人。」   长眉尊者立于密云身旁,忍不住担忧问道:「今夜之后,韩大人当如何自处?」   佛门暗线,终于顺利撤离了。   韩厉只是与几位暗线首领短暂碰面,便立刻离去,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若说悬北关是一场博弈。   那幺————   单单这一局,梵音寺胜得相当漂亮。   但这整场对决还未结束,韩厉的暴露,只是大局中的一环,长河中的一朵浪花。以纳兰玄策的反应速度,很快便会意识到不对,届时崇州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骤雨。   「悬北关这一弈,便是胜负手。」   密云站在小山山顶,眺望远方,轻声说道:「干州盛州已经调集兵力,准备围剿梵音寺————我们自然也要组织全部力量,进行反扑。」   「反扑?」   长眉怔了一下。   这些年。   整座离国,都在推行灭佛————   无数寺庙支离破碎,无数僧人流离失所,然而面对这场屠杀,梵音寺的态度却是「隐忍」。   身为佛门中流砥柱,长眉干分理解。   禅师仍在「闭关」,杳无音信。   佛门根本无力与太子对抗————   长眉忧心忡忡道:「大人,单单凭藉这些力量,够幺?」   韩厉在崇州极有影响力。   但————   以对麾下州地的掌控力度而言,韩厉的影响力与陈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沅州三地,当真是以陈为尊,这位年轻大柱国说一不二,可谓是「言出法随」。   然而这崇州之地,还盘踞着诸多豪强。   韩厉拥兵悬北关,主掌崇州以北,太子麾下的北安侯则掌控更加富饶的崇州南部。先前陈铁骑北上入关,便与北安侯爆发过矛盾,一旦韩厉反水,想必会第一时间遭遇北安侯的严厉阻挡,以至于起兵讨伐!   届时————   崇州助力,便会打消大半。   「你是在担心北安侯吧?韩大人已经去了。」   佛子微微挪首,望向南方。   结束小院谈话之后,韩厉为佛门暗子打开了一扇门户,便匆匆启程————   他去的,便是崇州以南,北安侯府!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便没有回旋余地——   一不做,二不休!   崇州铁骑自立,接下来便是「挥师南下」,以清君侧为由,直下干州!   北安侯,必须死!   「北安侯虽然重要————但在大局之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长眉咬牙道:「真正能影响大局的那个人————还在干州————」   「陈翀会回来的。」   密云笑了笑:「他是禅师看中的应劫人」,他的命很硬。」   得了这幺一个答复。   长眉罗汉心神安定了许多。   「如此一来,北方五州,韩厉调动崇州」,陈则是调动沅州」,虞州」,婺州」,虽然仍剩一座宁州」,听受太子掌控————但今夜之后,北五州至少有四州,愿意响应佛门号令。」   长眉深吸一口气,沉重说道:「咱们以四敌五,仍有劣势————」   「这一战,乃是人心之战。」   密云摇了摇头,说道:「北五州向来穷苦,论富庶程度,无法与南四州相比。但越是穷苦,越是心中积攒着怨,怒,恨————」   这些年。   太子大肆灭佛。   铁骑践踏,离国内斗。   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不知多少子民惨遭荼毒————   离国北五州的那些子民,早就厌倦了战争。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离国能够迎来太平,而梵音寺的「隐忍」,其实并不是认输,妥协,而是一种积攒力量。想要以弱胜强,就必须得天下民心。   那些怨,那些怒,那些恨————   已经积攒了太多年。   只等一个时机,便会汹涌喷薄而出!   一旦四州兵动,齐齐南下。   宁州子民的怒火,也会被勾出!   「干州,盛州,汴州,云州。」   长眉罗汉没想到,此生还能见证这般波澜壮阔的一幕,他忍不住感慨开口,带着些许恍惚:「这四州可是固若金汤啊————以咱们目前的力量,当真能够攻破幺?」   并不是担忧,畏惧。   而是感慨,困惑。   他曾去过南方,大离最繁华的城池,尽在南四州。   那些最精锐的装备,也都尽数落在干州,盛州两地。   「事在人为。」   密云平静说道:「人心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干州皇城,九龙花圃。   大离皇后喜欢赏花,皇帝便为其专门打造了这幺一座花圃,有数十位链气——   士,阵法师,日夜照料。   引天地元气为之灌溉。   花圃中的花儿,得以忤逆时节,四季生长,永不凋零。   只不过————   皇后逝去之后,这座花圃便没什幺人来了。   再往后。   皇帝重病卧榻。   照料花圃的链气士,阵法师,便也越来越少,这座花圃也越来越小————   若干年前。   这座巨大花圃,足有千亩,花团锦簇。   而今。   便只剩不到百亩。   九成以上的花儿,被清出了花圃。   今夜干州有雪。   寒风呼啸,吹入凉亭。   一位披着宽松明黄布衫的老者,坐在轮椅上,面朝花圃,昏昏欲睡。   他已经很老了。   头发花白,眉须也被风雪染成了淡淡的白色。   但————   老人身上还是残留着淡淡的威压,那是属于「至高者」的权威。   或许是因为这份威严太过凌厉。   又或许是有更加权威的高位者放出了话。   凉亭方圆百丈,无人靠近————   风雪吹拂,显得极为凄凉。   老人面前是一片鲜红如海的牡丹,风雪飘落,链气士不知为何停了大阵,这片红海便也罩上了淡淡的白色。看上去并不艳丽,相反显得有些悲哀,毫无花团锦簇的美感,只剩孤独和冷清。   「天凉了,要记得加衣啊————」   这份冷清最终被一道温和的叹息声打破。   一道雪白身影。   不知何时,出现在凉亭中。   他卸下肩头雪白大氅,替阖目睡去的老者披上————或许是因为太困太疲倦,又或许是因为太老,老者面朝着雪白花海,早就已经睡去。   这番叹息并未被其听见。   但却迎来了一道冷漠无情的回应。   「放心好了,他冻不死。」   凉亭连接着花圃长廊,此刻长廊尽头,出现了一道尽着黑衫的高挑身影。   黑与白,两道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二人肩头皆沾染着风雪,二人面色皆残留着余霜。   恰好赶路而来。   恰好此刻碰面。   「兄长————」   卸去雪白大氅的年轻男人缓缓转身,看着长廊尽头的黑衣身影,挤出了一道笑容,发自内心地感慨说道。   「许久不见。」   "   太子从郊外府邸赶回皇城,并未催动阵符。   为的,就是这场偶遇。   此刻他背负双手,衣袖被风吹拂而起,飘摇翻飞。   这看似低调的华贵黑袍,内襟纹绣着五爪金龙,仿佛在夜风之中活了过来。   他整个人的气息,也在此刻点燃————   仿佛有一轮太阳,在长夜中升起。   【王狩】道域仅仅散发出了一小缕气息,便笼罩了整座亭院。   掠过长廊屋檐的风雪,尽皆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是许久了。」   太子幽幽说道:「九弟————这些年在外面,吃了许多苦吧?」   「托兄长的福。」   九皇子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道:「这几年吃了许多苦,但也长了不少记性。总归是还活着,而且————还算活得不错。」   兄弟二人,分别已近十年。   这十年来。   太子不止一次派人刺杀九皇子。   但奈何————都以失败告终。   起初,太子并不把这位年幼胞弟放在眼中,即便纳兰玄策警告自己,这是一缕燎原之火。   但燎原之火又能如何?   只有一缕,难不成————还真能燎原?   「哗啦啦啦————」   伴随着九皇子的话语落地。   一座同样规模的【王狩】道域,在凉亭那端铺展开来。   二人身体里流淌着一样的皇血。   不分高低贵贱。   太子最引以为傲的皇血道域,神海传承————   九皇子一样也有。   而且经过这些年的隐忍,成长。   九皇子的【王狩】抵达了和太子一样的高度。   这些年来,太子不止一次后悔,当年因为心慈手软,放过了九皇子一命。   原来那小小的一缕燎原之火————   竟然真的可以点燃整座离国。   「我没想过,你敢回来。」   太子黑袍燃着金灿光火,背后法相缓缓升起。   他整个人如同神灵,高高在上,俯视着九皇子。   「身为臣子,违抗君令,北上起义,是为不忠。」   「身为皇族,忤逆父命,私自叛逃,是为不孝。」   「你这不忠不孝之人————」   「如何还有颜面,返回皇城京都?」   > 第797章 请先生赴死   第797章 请先生赴死   王狩道域在亭中撑开。   太子仿佛一轮炽日,于长夜中绽放————   滚烫炽光,如瀑布垂落,席地撞击扩散开来!   「兄长有何资格谈论忠孝?」   九皇子摇头说道:「大离如今有百万子民流离失所,千年基业濒临崩塌。此番内乱,皆因兄长而起————此为不忠。父皇虽住皇城,但日夜忍受病痛折磨,兄长身为嫡长子却不以为重————此为不孝。」   「不忠不孝之人,非我,乃兄长也!」   话音落下。   九皇子道域也随之全力铺展开来轰!   两座【王狩】对轰。   仅仅一瞬。   这凉亭便被炽光彻底笼罩淹没。   妖国那些修行圣地,皆有血裔传承。   人族这边,虽略有不同————但却也有「皇血」和「凡血」之别。   大离皇族,大褚皇族,均都留下了皇血传承。   两国先祖在千年前,都修行到了极高境界。   后世子嗣,皇血越纯,修行天赋越高,但凡能够继承大统者,几乎都可轻松修到阴神境界。   显然。   太子和九皇子,都是离国皇族中的佼佼者。   二人虽未登上山巅,却都已是十分接近了————   数千道沛然气劲冲撞。   伴随着两道闷哼。   太子和九皇子,纷纷后退一步。   太子只是神色略微有些苍白。   而九皇子则是唇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缕鲜血。   读小说选 ,??????.??????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论修行天赋,他虽不输太子————但毕竟修行年岁短了十数年,如今这场道域之争,力有不敌,也是正常。   「呵————」   太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冷笑一声。   到底还是自己更胜一筹。   「不愧是兄长。」   九皇子倒也坦荡,以衣袖擦拭唇角,就这幺轻描淡写服了输。   只不过下一刻。   九皇子话锋一转,轻笑着开口:「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着。   亭中燃起一缕金灿辉光!   传送阵符早已在袖中点燃,只不过在【王狩】道域笼罩之下,阵符气息极其微弱,几乎被掩盖到了不可察觉的地步。   「想走?!」   太子瞳孔一缩,冷冷开口,再度踏前一步,打出一掌。   轰——   亭中虚空破碎。   九皇子往后退去,双脚粘粘在地面,型出一道十数丈的细小沟壑。   两人一前一后,撞入花圃之中。   大雪翻飞,尽皆被金灿辉光照耀撕裂,无数雪屑被金光点燃。   随之一同被点燃的。   还有纷纷扬扬被劲气震飞的牡丹花海。   漫天落红。   九皇子擡起双臂,挡住这一掌,整个人被打飞出去。   传送阵符撕破虚空。   在【王狩】道域庇护之下。   九皇子借着这一掌劲气,向后撞入阵符撑开的虚空之中。   他此次入宫,本就是极其冒险的行为。   在行事之前,便想好了如何抽身。   这张传送阵符,连接到十数里外,只见虚空变幻,九皇子白衣燃火,从虚空门户之中退出,已然来到了皇宫之外。在这里早就布好了另外一张传送阵符,作为第二次虚空横渡的「锚点」。   嗖!嗖!嗖!   如此连续横渡三次,不过数息。   九皇子已然退出皇城京都,来到了远郊一座小山山头之上。   一袭白衣。   燃着淡淡光火。   四面八方的落雪,被这光火染成淡淡的金色————   只不过此刻山头,不仅有金灿火光。   还有一缕缕漆黑如墨的雨线。   九皇子落地之后,拍去肩头点燃的皇血光火,神色凝重,望向不远处。   第三张阵符悬空落于小山山顶位置。   此刻,这张阵符被人握于掌心。   小荒山顶,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灰袍高大身影。   正是纳兰玄策。   「九皇子殿下,别来无恙。」   纳兰玄策一边开口,一边端详着手中阵符,神色从容淡定。   他早就发现了这张阵符,但却并未进行破坏————因为在他看来,这里比皇宫更适合作为战场。   这里很安静。   死了人————也不会被发现。   「纳兰先生。」   九皇子看着眼前身影,眼神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纳兰玄策,乃是父皇钦定的太子太傅。   除却教导太子————   纳兰玄策还教导过自己。   这声先生,他喊了二十余年,已成了刻入骨髓里的习惯。   「我教过殿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纳兰玄策缓缓合掌。   那张传送阵符就此破碎,虚空门户被大手捏碎,溅出零零散散的破碎光火————   「既然为了活命,选择逃出皇城,那幺这辈子就永远不要回来。」   「殿下应该清楚————」   纳兰玄策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白衣年轻人,一字一句说道:「今夜现身,会发生什幺。」   他今夜在皇城和太子府邸两地不断往返。   便是因为要处理此事。   就在今夜,钩钳师密谍忽然得到消息,九皇子从婺州动身,向干州来,通过【铁幕】推演,纳兰玄策猜测,九皇子极大概率要入皇城一趟。   整座皇城,早已布好天罗地网。   只等九皇子入局。   不曾想。   这年轻人,竟真现身皇宫之内!   「先生教育得是————」   九皇子略显无奈地笑了笑,叹息说道:「但毕竟离开皇城太久,我实在有些思念父皇。」   「所以————」   纳兰玄策皱了皱眉,觉得匪夷所思:「你回来,只是为了单纯见陛下一面?   」   「嗯。」   九皇子有些遗憾地道:「天寒了,我回皇宫,给父皇添了件衣裳。这两年,你们待他不好————花圃里的花儿,都少了许多————」   「我还教过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纳兰玄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实在让我有些失望————」   离国这场南北之争,演变至此,已有了燎原之势。   这些年。   纳兰玄策坐镇幕后,助太子与九皇子厮斗。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纳兰玄策无数次推演计算过,这场「生死之争」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幕————   他唯独没想过,会以这般潦草荒诞的方式迎来结束。   眷恋故乡,以身入局。   这样的对手,实在太让人失望。   「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做。」   九皇子轻声说道:「先生教我的那些道理————我都记在心中。今夜来皇城,当然不只是为了见父皇。」   「————?"   纳兰玄策心湖微微有了些不妙的反应。   只见小荒山夜幕之中。   燃起两道金光。   两扇虚空门户,缓缓打开。   妙真,隐蝉子,从夜幕之中踏出一「今夜。」   九皇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一字一顿,认真说道:「学生以身入局,请纳兰先生赴死。」   (这一更很短,只有2K,明天会补。)   1 第798章 大势至   第798章 大势至   「请我赴死?」   纳兰玄策看着夜幕中点燃的金光,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从远郊太子府赶来。   此刻衣衫还沾染着内庭未散的血气,以及被雷法浸染过的风雪。   就连参悟【时之道】的陈,都不是自己对手————   就凭九皇子,以及这两位佛门近年来才声名鹊起的「年轻大德」?   望着虚空门户中走出的那两位年轻人。   纳兰玄策微微眯起双眼。   若是没有记错————   隐蝉子上次现身出手,还只是阴神二十境。虽然距离上次出手,已过去了三年,但阴神与阳神之间的「门槛」,并没有那么容易跨过。   「纳兰国师。」   隐蝉子微微揖礼,微笑说道:「不必看我,我只不过是阴神境罢了。今夜主战之人,乃是我家师叔。」   「哦?」   纳兰玄策微微挪首。   此刻,小荒山虚空隐隐沸腾————   妙真身上散发的气息,已然超脱了阴神。   对于这位「转世菩萨」的晋升,纳兰玄策并不讶异。毕竟是二百年前的佛门大修重活一次,两三年从阴神境凝道阳神————不是什么稀奇事。只不过可以肯定一点,妙真的「晋升」付出了代价。   绝大多数转世者,都是为了追求更高的上限,以及那虚无缥缈的绝巅机会,才会选择在年轻时自尽————   而今。   重活一世的妙真,并没有比上一世更加强大。   相比之下。   钧山就比妙真上限高出太多,他已然修出了第三条「道境」,而且未来还有「合道」的可能。   「妙真菩萨。」   纳兰玄策微笑说道:「当年饮鸩之战打完,你也不过阳神四境————好不容易再来一次,何必这般着急恢复修为?」   对于转世者而言,重活一次,走得慢一些,方可走得高一些。   而妙真恰恰相反。   他一路修行,速度奇快。   不为追求极限,只为————庇护佛门周全。   这些年佛门处境糟糕到了极点,根本没有留给妙真慢慢修行的时间,他必须要以最快速度成为阴神,而后凝道阳神。   「大势所至。」   妙真并不遗憾,轻声说道:「修到这一境,或许只是为了今夜这一战————但,已然够了。」   伴随着两位佛门大德的登场。   整座荒山,都被一圈金光锁住————   虚空响起梵音。   纳兰玄策环顾一圈,只觉得有些讽刺,今夜他诸般布局,千里迢迢两地往返,只将此地设置为「瓮」。   如今来看。   入瓮的,似乎不止是九皇子,还有自己。   「二位,似乎有些小觑在下了————」   纳兰玄策轻叹一声。   下一刻,他忽然出手。   抢攻!   只是挥袖一招!   漫天夜幕瞬间泼墨一般,尽成漆黑之色一【铁幕】降临!   无数黑线如雨坠落,却是绕过妙真,直接向着隐蝉子剿杀而去!   纳兰玄策自然不会硬撼佛门为自己精挑细选的「最强者」。   他虽不将这二人放在心上,却也知晓————想要破局,需先以雷霆之势,先杀一人!   他自然要选未曾凝道的隐蝉子!   隐蝉子望着天顶泼墨坠落的铁幕雨线,神色并无慌张。   他只是双手合十。   如石塑一般站定。   轰隆隆隆!   「」   那看似纤细的铁幕雨线,坠在年轻僧人肩头,直接将金衫灼破,然而却无法刺入隐蝉子血肉之中————这位只有阴神境的前任佛子,肌肤宛如金刚琉璃所铸,那足以洞穿阳神体魄的黑线,当真如雨丝一般被弹射开来,四溅飞散。   「?!"   纳兰玄策瞳孔微微收缩。   他瞬间就明白了隐蝉子能够参战的原因————   佛门有六大神通,据说修得三门神通,便具备了可与阳神角力的本领。这个说法当然是谬传,六大神通固然难以修行,但阳神境界更难抵达,纵然修得三门神通,也是远远无法支撑其与阳神战斗的。   除非————   修得六神通中最难的「漏尽通」。   肉身无漏。   堪比武道圣体。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六神通中的最后一门,便相当于武夫凝道。   因此,倘若有人真修得了「漏尽通」,再加上任意两门神通————还真可以与阳神扳手腕!   这数百年来。   修得漏尽通的佛门修士,只禅师一人。   即便是妙真,也未曾完成这神通的修行。   但如今————   要再多一人了。   隐蝉子双手合十,眉心燃着淡淡光火,他站在万千黑雨笼罩的山顶中央,迈开步伐,施展神足通,仅仅一刹,便抵达了纳兰玄策身前。   这位年轻大德朴实无华地擡起拳头。   砸出。   命中。   轰!   这一拳看似简单,但速度奇快,纳兰玄策还沉浸在「漏尽通」带来的震撼中,完全没想到隐蝉子竟敢主动发起反攻,他心生一念,无数黑线在面前平铺汇聚,但这一拳依旧打入腹部。   纳兰玄策被打得如炮弹一般倒飞而出,整个人重重撞入山壁内部。   无数烟尘翻滚。   隐蝉子本来想要趁势追击,但俯低身子踏地两步之后,却是骤然停下前掠之势,他没有望向纳兰玄策抛飞而出的方向,而是猛地擡起头来。   「哗啦啦。」   山顶虽有烟尘鼓荡。   但此刻一道黑影,却是略显狼狈地「瞬身」抵达天穹位置。   【铁幕】领域已经降临。   此域之内,一草一木,尽在纳兰玄策掌控之中。   虽挨了一拳,但他立刻以【铁幕】矫正了自己的行迹,搬挪虚空,改变了后续发展。」   」   此刻纳兰玄策神色相当沉重。   他就猜到,佛门不会平白无故派遣一位阴神境战力前来送死。   参悟了漏尽通的隐蝉子,等同于武夫凝道,已与阳神无异。   再加上妙真。   这一战,自己可谓是以一敌二,情况比之先前陈那一战————还要更加严峻些许。   等等。   纳兰玄策忽然皱眉,他神念重新覆了一遍,忽觉山顶少了一道身影。   妙真————   妙真在哪?   纳兰玄策心湖蓦然一颤,他连忙回头,只见一袭金衫不知何时已然临身来到自己背后位置。   神足通。   两位佛门大德,尽皆修得了神足通。   这便是他们前来剿杀的原因————此山虽被【铁幕】所控,但方寸之地,神足通可以以极快速度腾转挪移,二人行动速度,丝毫不逊色于纳兰玄策!   「啪。」   一声清响在天穹响起。   妙真伸出手掌,轻轻搭在了纳兰玄策肩头。   一股磅礴大势。   骤然降临。   天地虽大,这大势却只在三尺之内,二人肩头。   大势至道境。   落! 第799章 如影   第799章 如影   大多数转世者,因为前世深厚积累,重活一世,至少会掌握两条道境。   如钧山这样,参悟三条道境的————千年来只有一位。   但如妙真这样,只参悟一条道境的。   仔细算算,千年来,似乎也只有一位。   佛门千年前有诸多大神通者,上一场大劫降临之前,天地元气尚未枯竭,需修至「天人境」,方可得证菩萨果位。   彼时佛门有一位相当不得了的菩萨,名为「大势至」。   妙真道境,与之同名。   据说千年前,大势至菩萨施展神通之时,十方地界尽皆震颤。   此刻。   神通再临「!!!"   纳兰玄策瞳孔收缩,他感应到了一股压缩到极致的强悍力量,跨越虚空,直接落在头顶之上!   这种感觉就好像————   天,塌了!   轰一声,大势至道境尽数叠加落下,纳兰玄策与妙真二人瞬间从天穹穹顶坠至小山。   山顶土石破碎炸裂。   去势不减。   两人继续下坠,如开锋利刃,刺入山岩之中。   小山土崩瓦解。   隐蝉子施展神足通,来到九皇子身旁,带着九皇子悬空而立。   数息之后。   小山已然化为平地。   不————准确来说,此刻的小山,已成一座巨大凹坑!   妙真以大势至道境裹挟着纳兰玄策,如流星坠地,凿穿山体,直接砸入地渊之中————   「这,便是大势至」么?」   悬在空中的九皇子,看着这一幕,神色有些震撼。   纵然他早有耳闻。   但亲眼所见,依旧被眼前这副画面冲击。   一整座山,被夷为平地。   烟尘滚滚,被无数铁幕黑线刺穿,这座世界仍然陷于漆黑之中,这意味着大势至道境的攻击虽然生效,但纳兰玄策仍然「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因为铁幕领域没有一丝一毫的退却和动摇。   「师叔乃是诸多阳神之中,最为特殊的存在,他只修一条道境————」   隐蝉子轻吸一口气,略有遗憾地说道:「从转世成功的那一刻起,他便不断重复着上一世的修行内容。倘若给他足够时间,那么这一世的大势至」,只会比当年还要更加强大。只可惜————」   话音戛然而止。   九皇子知道隐蝉子所说的可惜,指的是什么。   只可惜。   留给妙真的时间太短。   能够修成大势至,凝道阳神,已经很不容易了。   土石瓦砾铺就的巨大凹坑内部。   一道身影躺在坑中。   一道身影屹立不倒。   妙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不远处,被大势至压至地底,那道灰袍破碎,染满鲜血的狼狈身影。   ——   在梵音寺收集的情报中,纳兰玄策乃是一介文弱谋士,虽然修至阳神境,但从未锤炼过肉身体魄————   纳兰玄策精通玄微术,擅长以弦术操纵人心,决胜千里之外。   这样的形象,会给人一种错觉。   理所应当的,纳兰玄策肉身应该十分赢弱,经不起太重的冲击。   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   从穹顶坠落的这短短数息。   妙真动用大势至道境,轰击了纳兰玄策躯壳整整十次。   十次轰击。   被纳兰玄策尽数抗下。   这具躯壳血肉破碎,肌肤磨灭。   然而————   纳兰玄策的神海气息,却没有一丝一毫减弱。此刻他躺在凹坑之中,眸光虽有黯淡,但眼神深处却是保留着一缕极其浓郁,极其炽目的瞳光。   数千数万缕丝线如瀑布坠入这具残破躯壳之中。   心脏,肺腑,大臂,小臂。   那些残破缺口,以极快速度生长,痊愈。   「机关术?」   妙真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微微皱眉。   能够完成此等修补。   要么,拥有传说中的「不死泉」。   要么,便只能是藉机关术修补虚假皮囊了。   很显然——纳兰玄策属于后者。   如果没有猜错,眼前这具昭示天下人的国师皮囊,只是纳兰玄策以机关术操纵的诸多假人之一。哪怕遭受重创,只要本尊神魂仍在,那么动用【铁幕】便可以直接进行修补。   这位国师大人耗费了若干年,在大离王朝铺就了万里【铁幕】。   这尊具备阳神境战力的强悍傀儡,便是以【铁幕】为源力,来进行驱动。   「呵————呵呵呵————」   凹坑中,响起了惨澹的笑声。   这声音之所以听起来惨澹,是因为纳兰玄策的唇角还未完成修补。   他大半边面颊,都被大势至道境轰碎。   只不过,并不碍事。   数息之后,声音便逐渐恢复正常,原先因为漏风而略显凄惨的尖锐笑声,一点一点变得醇厚,淡定,甚至还多出了些许讥讽。   「不愧是转世菩萨————」   纳兰玄策在无数丝线的「搀扶」之下,原地平齐,一点一点立了起来。   这一刻的他,四肢僵硬,犹如雕塑。   但丝线撤去之后。   灰袍翻飞。   他重新恢复了那副气定神闲的国师形象,仪态从容,丝毫看不出傀儡之迹。   「不得不说,你们这场伏杀,比先前陈要更加危险。」   纳兰玄策拍了拍衣袖。   他掸去肩头雪屑,灰尘,以及血渍,以浑不在意的口吻,缓缓说道:「只是————你们最终结局,却都是一样的。」   妙真,隐蝉子。   两位具备阳神战力的年轻大德,联手想要杀死纳兰玄策。   想法很美好。   现实却很残忍。   就算今夜计划周密,两人联手成功完成了压制,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杀死一个————根本就不会死去的傀儡?   今夜这一战,注定失败。   「你让我想到了南疆的那些东西。」   妙真厌恶地注视着纳兰玄策。   他称呼南疆邪修为那些东西————因为在他眼中,修行下九流术法的白鬼,已经算不上是人。   就算成功凝道,也不配被他高看一眼。   纳兰玄策以「傀儡身」行走。   某种意义上来说,和白鬼十分类似。   堂堂大离国师,竟从未在众生面前抛头露面,以真容昭世————   何其讽刺?   从未有人看到过大离国师的真正面容。   或许在这具高大傀儡躯壳的背后,藏着一个矮小龊的身影。   常匿于阴暗之中。   如影子般遁行。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纳兰玄策浑不在乎地掸尽所有灰尘,漠然说道:「世人只会看到他们愿意看到的东西,所以我以何等形象示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年我为大离布下了【铁幕】,接下来————我还会为大离铲平佛门余孽,剔除祸国根基。」   > 第800章 入瓮者   “大离...... 应该有光。 “   妙真抬起头来。   站在坑中,眺望四周。   因为【铁幕】之故,这座战场方圆二里皆被黑暗笼罩。 长夜已经过去,此刻天空应有鱼肚白,黎明将至,但却没有一丝一毫光明洒落...... 妙真知道,只要【铁幕】还在,那麽即便等到了炽日降临,此方世界也不会被辉光照耀。   这里,便是永夜。   “哗啦啦”   风浪掠过,金衫翻滚。   大势至道境裹挟之下,土石震颤,地面响起低沉雷鸣。   他想以“大势至道境”掀翻铁幕。   但却以失败告终。   这座笼罩大离王朝的漆黑苍穹,实在太宽,太厚,太沉重。   只凭借自己一人之力,是无法将其掀翻的。   先前那番交战......   妙真虽压制了纳兰玄策,但自身也付出了代价。   他的肩头,隐隐有血迹渗出,打湿了金衫,这些鲜血亦是金灿之色。 妙真晋升阳神之后,体魄反而成为了最为薄弱的一环...... 他与隐蝉子不同,此世修行只修出了天眼,天耳,神足三门神通。   并无漏尽通。   这世上万物都讲究平衡,他以最快速度,修行掌握了大势至,这是世间极致锋利的剑...... 握住此剑,总要失去一些什么。   因为修行速度太快,妙真如今并未淬炼出“武道圣体”。   先前从天顶坠落山顶,从山顶坠落地渊。   这数息,他以大势至道境轰击了纳兰玄策十次,纳兰玄策同样以铁幕进行反击。   于是......   此刻这尊金灿佛身,逐渐显露血迹,原来是被漆黑丝线洞穿之故。   铁幕黑线刺破肌肤,直抵骨髓。   淡淡的寒意在血液中扩散。   妙真沉闷咳嗽了一下,身躯略微有些摇晃,但终究还是稳住了身形。   “师叔!”   一道疾呼。   隐蝉子看见了妙真身上伤势,忍不住开口,他想要下来相助,但却被妙真抬手拦住。   妙真摇了摇头,示意隐蝉子不可轻举妄动。   这座凹坑看似是由大势至道境轰砸而出,但实际上布满铁幕黑线,此方世界目前仍是纳兰玄策掌握。 隐蝉子虽有漏尽通。   但若坠沉下来,参与战斗。   恐怕一瞬间,就会被铁幕斩击数百上千次!!   这种程度的斩击...... 无漏金身能否扛住,尚未可知,贸然加入,实在太过冒险。   二人只是一道眼神交汇。   隐蝉子顿时明白了妙真之意,今夜这一战的主战者,乃是他和妙真,九皇子以身入局,如今大局已成,实在没有再让其陪着一同冒险的理由。   念头落定。   隐蝉子深吸一口气,当即对着身旁不远处的夜幕砸出一拳!   “轰!”   漏尽通加持之下。   漆黑长夜,被一抹金灿光火点燃。   但只是刹那.........   这璀璨光火便迅速熄灭,犹如流星一般,耀眼但却短暂。   隐蝉子皱了皱眉。   他这一拳,已经相当于阳神境武夫的全力一击,本意是砸破【铁幕】,护送九皇子离去,但怎么也没想到...... 这一拳砸出,【铁幕】竞然是丝毫没有破损!   “轰轰轰!”   隐蝉子沉下气来,再度出拳,他施展神足通,直接撞向【铁幕】大域的尽头。   一瞬间,砸出数十拳!   这位年轻大德,化为长夜中一团沸腾燃烧的暴烈光火,一连串拳光进射开来,他将自身化为了炽日,想要将夜幕撕裂。   “我来助你!”   九皇子看到这一幕,没有丝毫犹豫,一同出手!   他施展【王狩】道域,点燃大离皇血,撑开第二座炽日!   夜幕被炽光灼烧点燃!   轰隆隆!   两人一同出手,合力祭出一击......   有那麽一瞬,这片永夜铁幕好像真被灼破了!   即便站在凹坑最深处的妙真,抬起头来,清晰无比地看到,夜空中升起了一团十分耀眼的太阳火光。 只是妙真神情严肃,全无笑意。   他瞳中倒映着远空的光火。   暴燃。   黯淡。   熄灭。   整个过程...... 只持续了十息,甚至更短。   妙真瞳中的金色逐渐灭去,恢复了黑暗。   永夜仍然在。   光火熄灭。   九皇子和隐蝉子悬立于天顶之下,沉默地凝视着如深渊一般的长空,数之不清的黑线,密密麻麻悬空排布,勾勒出了这副令人心生窒息的画卷。 先前两轮合二为一的炽日已经十分耀眼,但想要刺破铁幕,却还是差了许多。   “铁幕...... 是这世上最牢固的监狱......“   纳兰玄策背负双手,如山一般站着,神色悠然,不见丝毫慌乱。   自始至终。   他都没有阻拦隐蝉子和九皇子出手的意思。   因为他很清楚,单单凭借这二人之力,根本没有可能撕破铁幕。   “监狱......”   妙真轻轻笑了笑,有些自嘲。   “此方世界,方圆二里。 尽在铁幕笼罩之内。 “   纳兰玄策微笑说道:”外人见铁幕,如见天渊,不可触碰,不可逾越。 而身处铁幕之中的修士,便如同身处牢狱之中,纵然竭尽全力,也无法脱逃...... 你们今夜想方设法引我入瓮,却不知这座铁幕,才是真正的大瓮。 “   从”入瓮“这个角度来看。   九皇子成功了。   但...... 这何嚐不是纳兰玄策想要看到的画面?   如今这局面,纳兰玄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一切上风!   此战,绝无败之可能!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妙真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他抬起头。   因【铁幕】之故,天地漆黑,不见光亮。   “莫说一个时辰。”   纳兰玄策讥笑着说道:“就算再过十个时辰,此界也不会有光。 “   ”挺好。”   妙真笑了笑。   他伸出手掌,调整大势至道境,一层无形震颤将两人笼起。   ....? “   纳兰玄策微微眯起双眼。   虽然成功以【铁幕】圈住了三人,但他心湖之中始终有一缕不安。   从妙真隐蝉子现身,这缕不安便出现了!   如今已经确认了这二人无法对自己产生更多威胁,为何这缕不安...... 还未消散?   “此地既是瓮,也是狱。”   妙真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平静说道:“纳兰先生,我们哪也不去。 你...... 亦然。 ” 第801章 大气运之人   “纳兰先生,我们哪也不去。 你...... 亦然。 “   妙真盘膝坐了下来。   他心念微动,将大势至道境一点一点收拢,最终只笼罩在二人方圆十丈范围。   铁幕是狱。   大势至...... 亦是狱。   隐蝉子竭尽全力也无法击破【铁幕】,或许算是一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眼前牢狱十分坚固,几乎不可被摧毁。   “有意思。”   纳兰玄策轻笑一声,悠悠说道:“你们似乎并不急着离开? “   妙真席地而坐,坦然抬头。   虽未回应。   但答案,已昭然若现。   从一开始,今夜梵音寺的目标,便不是皇城。   九皇子现身皇宫。   只是为了引纳兰玄策入局。   如今......【铁幕】落定,大局已成。   “让我猜猜...... 故意将我拖延在此......“   纳兰玄策叹息一声,道:”该不会是为了陈肿吧? “   得出这个结论并不难。   太子如今身在皇城内,十分安全。   大离皇城,遍布大阵,早就等待佛门入局。   梵音寺这些年轻僧人,行事虽然大胆,但却粗中有细,今夜这“大瓮之地”的选取便可见一斑。 这里大概便是妙真和隐蝉子所能接受的最远战场...... 倘若纳兰玄策将“瓮”设置在皇城内部,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这两人都一定不会现身。   所以。   双方都困在瓮中,如今这局面,正是双方都能接受的最差情况。   “陈施主与佛门有缘。”   妙真平静说道:“他不该被困在乾州。 “   这一番话,便等同于承认了佛门真正的布局。   “果然.........”   纳兰玄策沉声一叹。   如自己所料,今夜这一战,妙真和隐蝉子现身,最大目的,便是钳制自己...... 倘若自己没有“玄微术”傍身,情况当然不一样,这两人是当真动了杀心,想要在这里做掉自己。   如今情况昭然,纵两人联手,也奈何不了自己。   于是计划变化,转成联手压制。   “事情闹到这一步,禅师都未现身。 想必这位老人家,早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吧......“   纳兰玄策并没有流露出担忧之色。   他也席地坐下,大大方方地与妙真面对面交谈,似乎并不在意佛门的拖延之计。   此刻。   气氛变得相当微妙......   大势至道境隐而不发。   铁幕黑线同样悬而不落。   “我若说禅师还活着。”   妙真淡淡说道:“你...... 信麽? “   有些消息,虽未传出。   但如纳兰玄策这样的人物,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灭佛一事,其实就是对禅师生死的试探,沅州佛寺尽数倒塌,万千僧人流离失所,但凡禅师还能现身露面,局面焉至于此?   “嗬嗬。”   纳兰玄策笑着问道:“既如此,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今夜这一局,非禅师所布,由谁持棋? “万事都要讲究一个来由。   【铁幕】与【浑圆仪】不同,纳兰玄策无法通过【铁幕】看到太完整的因果首尾。   今夜佛门的布局,相当精妙,一环衔接一环。   纳兰玄策隐隐觉察到了......   皇城,太子府邸。 干州,崇州。   这几处地点,似乎都被打通。   如果没猜错,近日来发生的大事,应当都出自于佛门那位神秘持棋人的手笔。   “我师侄。”   妙真顿了顿,唇角微微翘起。   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转世菩萨,此刻脸上微微浮现了引以为傲的自豪神色。   他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梵音寺现任佛子...... 密云,你应该记住他的名字。 “   ”密云·......“   纳兰玄策挑了挑眉。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这些年,梵音寺的“佛子”更换了好几轮。   从隐蝉子,到妙真,再到密云...... 这些人都是天才,但相比之下,密云最为年轻,也最不显眼,自然也最不被重视。   但从今夜开始。   纳兰玄策认真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还有一个问题。”   纳兰玄策笑着开口:“梵音寺强者,应该都在这了。 你们为了解救陈肿,总不会将主宗里那位镇寺的老菩萨请出来吧? “   妙真眼神微微凝了凝。   他知道,能说出这番话,说明纳兰玄策早已预料到了佛门的劫救之法。   妙真冷冷回应:“佛门有佛门的手段。 “   今夜这一局,对梵音寺而言至关重要。   但再重要......   主宗那位老菩萨,都是不会动身的。   纳兰玄策这些年一直盯着主宗,恐怕早在婺州布下了天罗地网,一旦那位镇宗菩萨离开,要不了一个时辰,主宗便会被太子势力以无比强硬的姿态踏平。 倘若梵音寺主宗被摧毁,这一战也没什么好打的了。 这种低级错误,佛门绝不会犯。   今夜虽有赌的承担。   但主宗...... 所能出动的战力,已尽在此地了。   “那应该就是谢玄衣了。”   纳兰玄策忽然开口。   这一次不再是询问,而是笃定语气。   他双手搭在膝上,悠然笑道:“数日前,谢玄衣奔赴悬北关,与陈肿联手对抗妖潮,驱逐哮风谷大尊劫主。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现身于此,但他与佛门的因果着实不浅...... 思前想后,你们梵音寺所剩的棋子,便只有这么一枚了。 “   妙真沉默不语。   他不想再让纳兰玄策得到一丝一毫讯息。   只是。   现在似乎一切都已经晚了,该发生的事情,应当已经尽数发生了。   或许就在二人交谈间。   干州远郊,太子府邸的战斗已然爆发。   又或许......   再过片刻,这场大战便会落幕。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身在此瓮中的“自己”,以及“纳兰玄策”,都只能等待。   “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这姓谢的年轻人是怎么躲过【铁幕】,潜入到离国境内的。”   “不得不说,他是个有大气运的人。”   纳兰玄策托腮,望着漆黑天顶,神色感慨地说道:“能参悟出”生之道',“灭之道'这种顶级道境的修士,都是背负着大气运的天命之子。 这样的人,最是难杀了......“   ”想杀掉大气运之人。”   纳兰玄策一点一点收敛笑意,冷冷说道:“就必须要另一位大气运之人动手。 ” 第802章 因果剧变   这一夜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   待到无数波折落尽,堪堪只是卯时,乾州天穹虽有阴云掠逝,但已有一缕缕辉光照耀浮现,落于大地之上...... 当然,太子府邸是一个例外。   遥隔数里,都能看到府邸内庭升起的那枚漆黑大圆。   钩钳师,铁骑,甲卫,足足千余人,来到府邸周围,将方圆二里围堵得水泄不通。   “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准入内。”   纳兰秋童骑在马背之上,神色冰冷,发号施令。   师尊离开之后。   玄微岛讯令便失去了联系。   她不知道皇城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   今夜太子府邸注定不会太平。   太子殿下已经返回京都,这算是唯一好消息,倘若今夜梵音寺那些家伙当真准备搏命,那么皇城必定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无论如何,殿下不能有失。   如果没猜错。   梵音寺的目标,是太子府邸,是陈肿!   如今这座府邸,虽被甲士围了个水泄不通,且有层层大阵笼罩......   但纳兰秋童心中仍有不安。   她回头望去。   府邸正门。   披着宽大黑袍的影子,靠墙而坐,垂首仿若假寐。   陈肿的本命法器被他从【铁幕】中摘了出来,亲自镇守。   有这位阳神境战力坐镇。   按理来说,梵音寺唯有出动主宗唯一一位仅剩的护院菩萨才有资格攻打太子府邸。   “师妹。”   一道轻声低呼,将纳兰秋童思绪拽回。   花主飘然坠下。   “府邸以北,已经布好了重兵。”   花主压低声音,认真说道:“我方才前去巡守一圈,并未有异。 “   这座府邸,依山而建,立于悬崖之上。   府南,乃是天险。   当然......   倘若梵音寺真有大修行者攻打府邸,区区一座悬崖,已然算不得什么。 只不过府南有大阵相护,但凡接近,必定会引起大阵警敌,如此一来,便是可以稍微放宽一些。   “天快亮了。”   纳兰秋童深吸一口气:“希望师尊那边一切顺......”   话音刚落。   天顶正中央,忽然掠现一道青灿虹光。   夜幕未尽。   那缕虹光实在刺眼,以至于府邸方圆所有布守者,此刻抬头,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 就这么来了? “   纳兰秋童怔了一瞬。   她在太子府邸布下了好几层巡守,料想过今夜敌人会以最狡猾的方式潜入府邸。   可怎么也没想到一   来者竟是毫不伪装!   并未从悬崖府南攀山潜入,也未从府邸正门发动偷袭,而是从正上方坠落!   这缕青灿虹光,实在坦荡地有些吓人。   轰一声。   纳兰秋童来不及做更多考虑,那缕虹光转瞬便至,直接砸落在太子府邸正门前...... 负责巡守的铁骑,甲士,还来不及冲杀。   青灿虹光尚未散去,一座漆黑大域便取代扩散。   嗡!   这座大域本可笼罩整座府邸,但在来者的心念控制之下,只是笼罩了方圆百丈。   “停! 停! “   骑在马背上的甲士,疯狂勒紧缰绳,怒吼止步。   那漆黑大域,犹如一面天堑,化为无形壁垒,横亘于府邸正门和众人之前。   这一幕场景......   先前才发生过!   陈种与纳兰玄策对攻,有一拨死士不要命地涌入内庭,结果在刹那之间便化为童粉,这些甲士虽然卖命,可却也不是傻子。 来者并不是从正面攻来的铁骑,而是只有“一人”。   胆敢只身攻打太子府邸的修士。   绝对...... 是阳神境!   “马弓手!”   铁骑之中,为首者低吼一声。   数十位马弓手立刻涌上,搭弓射箭!   轰!   箭矢喷薄而出,所发出的声响,并不是轻快的促狭之音。   而是低沉的音爆!   这些箭矢,尽皆贴伏着钩钳师绘制的爆炸符篆!   触之即爆   然而,那些密密麻麻的箭矢,裹挟着音爆轰鸣,射进黑域,却是瞬间没入,仿佛冰消雪融一般,没有发出丁点声息!   就这么,被吞没了!   看到这一幕......   数百铁骑,尽皆神色苍白。   他们被迫无奈,止步于府邸正门。   这座扩散落地的黑域,恰到好处地仅仅笼罩了三人。   影子,纳兰秋童,以及花主。   靠墙而坐的影子缓缓睁开双眼,而后抬起头颅。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来者。   黑衫,黑发。   一张平凡普通到极致的面孔,并不引人注目。   在现任阳神大修之中,并无这张面孔。   只是.........   下一刻。   那年轻人的面容便兀自变幻起来。 黑衫与长发尽皆被风吹起,如泼墨般,每摇曳抛飞一下,那五官便会变幻一次。   “你!”   纳兰秋童神色顿时变得阴沉难看起来。   因为那面孔闪逝之间。   她看到了一张相当熟悉的面容。   正是先前在悬北关校检之时,她亲自下令,要押入府内的清俊行脚商!   “纳兰姑娘,又见面了。”   谢玄衣以【众生相】变换面容,最终以真容示人。   他轻描淡写地打了个招呼。   事已至此,自己已没有再隐瞒身份的必要了。   如纳兰玄策那样的老狐狸,想必此刻已经猜到,离国境内发生的诸多大事,都与自己有关。 “…… 谢玄衣?! “   纳兰秋童怔了一瞬,咬牙开口。   撤去【众生相】后。   依旧是一袭黑衣,却显得惊艳太多。   早就听闻,谢玄衣生得俊美,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何为天上仙人...... 这的确是一副极其好看的皮囊,重活一世,又经过了不死泉的洗涤,放眼两座天下,唯有崔鸩能够媲美。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算是她第一次与“谢玄衣”见面。   先前在离国境内相争,谢玄衣还只是谢真。   此刻。   纳兰秋童终于明白,为何先前见到那“年轻行脚商”,玄微花会提醒自己,昔日曾见过一面! 多年修行玄微术。   纳兰秋童此刻心湖之中,涌起了一股极其微妙的预感。   或许命运的齿轮,便是从自己城南见到谢玄衣之时开始转动......   如果自己没有下令,要押送此人回府,那么庚九便不会死。   云若海不会被杜允忠扣押。   陈肿无法拒诏。   种种因果,不再如昨。   此后发生的一切事宜,尽数都会改变!   是了。   这几日的离国大潮,诸多因果...... 皆因谢玄衣到来,产生了剧变! 第803章 妥协   “是我。”   谢玄衣应了一声,望向府邸:“谢某今日至此,只想接陈肿离去。 三位若识时务,或可免去一场灾劫。 “   此行入离,理应低调,尽可能隐匿身形。   但......   谢玄衣知晓如今离国境况。   纳兰玄策赶赴皇城,已被梵音寺困住。   这一整座府邸,能够对自己起到阻拦作用的...... 就只有眼前三人。   纳兰秋童,花主,主掌大阵。   影子,以身护院。   “唰!”   回应谢玄衣的,是一击干净利落的刺击!   影子直接出手。   一柄短刀被他掷出,虚空破碎,刹那便抵临谢玄衣面门。   谢玄衣看着这缕寒光,心中轻叹一声。   果然...... 如自己所料,影子乃是纳兰玄策辛苦打造的卖命死士,这家伙心中没有畏惧之念,既接了命令,那么宁可抛头颅洒热血,也不会后退半步。   今夜这一战恐怕很难避免了。   嗡!   飞刀划破长空,钉入漆黑大域尽头。   这一击并没有命中。   谢玄衣身形消失,再度出现,已在十丈之外。   仅仅一步。   他便来到了纳兰秋童和花主背后。   」I.I.“   这两位女子阴神,根本来不及躲闪,只是心湖掠现不安,背后便响起了极轻的一道风熄之声。 大风垂落,黑袍落定。   哒,哒。   谢玄衣双手按在纳兰秋童和花主咽喉位置。   他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两根手指,搭在咽喉处,只是略微用力,便让人喘不过气来。   “呜呜·...”   纳兰秋童不受控制地发出呜咽。   完了。   此刻的她,只觉得心湖升出无边凉意。   自己性命。   只在谢玄衣一念之间。   这...... 当真是两年前在离国边境,与自己交手的家伙么?   短短两年。   便修到了这种地步?   另外一边,花主情况同样糟糕。   虽是阴神大圆满,但在谢玄衣面前,她和纳兰秋童几乎没有区别。   皆为蝼蚁。   花主披着的那件艳丽红袍,不断生长,盛开绽放出一朵朵藤蔓,一枚枚花苞。   这是她此刻所能做到的全部挣扎...... 然而谢玄衣只是瞥了一眼,一缕灭之道则轻轻掠过,这些藤蔓,花苞便尽数湮灭,化为童粉,随风飘散荡漾而去。   “若没猜错,你是受纳兰玄策心神指引的”机关傀儡'。 “   谢玄衣挟持两位玄微岛女子,望向影子,缓缓说道:”类似于天傀宗的天傀,只不过你有神智,有心湖,有判断能力...... 你应该知道,这两人意味着什么吧? “   影子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纳兰秋童,花主,都是玄微岛极其重要的人物。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两人的重要程度,还要在自己之上!   影子虽有阳神级战力...... 但归根结底,他只是一尊傀儡。   花主修行玄微岛杀伐之术,已得证阴神境大圆满,这种人物一旦晋升,很快便可以抵达阳神三境。 倘若能够给她充足时间,那么花主未来极大概率可以修到阳神后五境,成为未来大离王朝的顶级战力。 至于纳兰秋童,则更重要了,她未来要接纳兰玄策的班,要成为下一任【铁幕】主人,下一任大离国师!   “我若动念,这两人只要一瞬,便会身死道消。”   谢玄衣面无表情说道:“你开门放人...... 这两人可活。 “   他有预感,今夜这一战,几乎不可避免。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尽可能完成谈判。   此言一出。   影子当即陷入沉默。   “影......”   纳兰秋童闻言,立刻急了。   陈种手中握着三州铁骑,今夜公然宣叛,好不容易才完成镇压,这等人物一旦放离乾州,必将后患无穷!   无论如何......   陈肿不可放!   她艰难挤出声音,想要表明态度,但喉咙只是微微嗡动了一下,便被立刻钳制。   “纳兰姑娘,你最好乖一些。”   谢玄衣漠然开口,指尖发力,纳兰秋童顿时连呼吸都无法做到。   自始至终,她只挤出了一个字。   纳兰秋童只能痛苦地闭上双眼。   在绝对实力的压制面前,弱者没有话语权。   “店......”   花主看着这一幕,同样心急如焚。   她咬紧牙关,缓慢伸手递入衣襟之中,想要取出什么。   但这缕念头立刻被谢玄衣捕捉。   杜允忠身为陈肿麾下,尚且有保命符篆。   花主和纳兰秋童身为纳兰玄策唯二的弟子,自然也有保命手段,以此应对不时之需,如若没有猜错,这两位怀中之物,可以勉强发挥出接近“阳神境”的一击,类似于武谪仙玉佩,陈肿雷符,这等级别的宝物,虽对自己不会产生致命伤害,但极有可能会影响战局。   “飒!”   谢玄衣眼中掠过一抹冷意。   一缕剑气凭空掠过,在花主衣襟位置斜斩一刀。   “......”   伴随着一道凄惨闷哼,大量鲜血自花主胸口抛洒而出。   雪白素手无力垂落。   只见那鲜红衣襟被剑气划开,一张漆黑符篆,从中抛落,缓缓飘坠及地。   如谢玄衣所料。   纳兰玄策赐予花主的乃是一张保命符篆。   “若再让我看到你有什么动作......”   谢玄衣面无表情道:“下一剑,便不会如此轻松了。 “   这一剑并不深,只是划破肌肤,未曾触及骨骼,毕竟还要以这两人当做筹码,完成交易。   但剑气绵延却是极长。   从衣襟,绵延覆盖到脖颈,再到面颊。   花主佩在面上的那枚面具,被剑气斩开,裂开一道缝隙,最终哢一声破碎,坠落。   面具之下,果真是一张艳丽可称倾国的绝美面容。   长发如瀑抛洒。   花主花鲂回首望着谢玄衣。   被斩一剑之故。   此刻的花主,神色苍白,凄凄惨惨戚戚,眼中还带着一缕怨念。   “…… 够了! “   不远处。   影子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低喝一声,示意谢玄衣不要再继续动手。   影子抬臂,微微招了招。   那把钉入灭之道域的锋锐短刀嗡一声自行拔出,掠回主人掌心。   或许是两位人质太过重要的缘故。   又或许是为了玄微岛考虑......   最终影子做出了妥协。   他缓缓挪开身子,那间被【铁幕】笼罩的漆黑府邸,正门缓缓打开。 第804章 公平   府邸正门缓缓打开。   影子虽挪开了身子,但长刀却依旧横在府门之前。   他的意思很明确。   他已开门。   是时候放人了。   谢玄衣眯起双眼,他缓缓松开一只手。   放人,自然是可以的。   但他只放了一人。   “你......”   花主沉闷咳嗽一声,后背传来一股轻微推力,她踉跄两步,离开谢玄衣挟持范围,但眼神却仍有不甘。 她被释放了。   但秋童师妹却还在姓谢的手里!   影子冷冷注视着谢玄衣,他仍举着长刀,眼神带着些许杀意。   “不好意思。”   谢玄衣平静说道:“出门在外,总要留个心眼。 “   这太子府邸外,处处都是重兵把守。   府邸内部是否藏着机关,后手...... 谢玄衣并不确定。   “嗬。”   影子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缓缓挽了个刀花。   他让出侧身,邀请谢玄衣与之一同入府。   谢玄衣神色淡定,一手搭在纳兰秋童脖颈位置,随影子一同坦然入府。   花主本想跟上,但却被影子以一道眼神制止。   她知道,自己所谓阴神境大圆满的修为,在这种层次的战斗中,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添乱...... 此刻若想顾全大局,那便该离谢玄衣越远越好。   咬牙思忖再三。   花主最终停在了府外。   谢玄衣虽放了她,但却没有解开“灭之道域”,整座太子府邸都被漆黑大域笼罩。   她无法离开这座道域。   这道府门,便是相对来说最为“安全”之处。   “姓谢的,你这般心甘情愿替佛门卖命,佛门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踏入太子府邸。   谢玄衣稍稍放松了对纳兰秋童的压制,后者立刻抓住机会开口。   谢玄衣瞥了眼身旁女子。   “万事好商量。”   纳兰秋童已经收敛了气焰,此刻脸上写满诚恳,认真说道:“你若此刻改投太子...... 梵音寺给你的好处,乾州可以给你双倍......“   有趣。   谢玄衣虽未与纳兰玄策见面,但通过其麾下的“钩钳师”,已经大概了解这位大离国师的行事风格了。 如今纳兰秋童一番话......   更是让他确认。   玄微岛一脉,与纸人道陆钰真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都是谈交易,谈价格。   “哦?”   谢玄衣不为所动,悠然说道:“我有那麽蠢麽? 就凭你口头承诺,便直接改投太子......“   有戏?   纳兰秋童闻言,眼神亮了亮。   “我老师是大离国师,太子殿下更是未来大离之主。”   纳兰秋童思忖片刻,谨慎说道:“他在这府邸留了阵法,可与神魂相连。 搭救陈肿之前...... 你不妨先与老师神魂交谈一番,乾州那边向来出手阔绰。 倘若我们能够开出让你满意的筹码呢? “   ”是麽?”   谢玄衣好奇问道:“阵法在哪? “   纳兰秋童神色古怪地望着谢玄衣。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套话吧?   知晓大阵所在厢房之后,直接出手将其捣毁?   “阵法交谈一事,暂且不急。”   纳兰秋童改口斡旋:“倘若你真有心交易,不妨说说,梵音寺那边给了什......”   “梵音寺给了我两滴不死泉。”   谢玄衣微笑道:“若想让我此刻住手,乾州可是要给四滴...... 你老师手上有这么多不死泉麽? “”什麽?!”   纳兰秋童闻言大惊失色。   不死泉?   梵音寺那些秃驴疯了,给谢玄衣不死泉......   这当真是一份厚礼了! 怪不得姓谢的如此拼命!   “看样子是没有了。”   谢玄衣略带戏谑地说:“你看...... 我说了价格,你又给不起......“   ”这......“   纳兰秋童额头渗出冷汗。   四滴不死泉,的确太夸张。   身为玄微岛传人。   她平生以来,连不死泉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这东西......   当真还存在于世麽?   别说乾州给不起,就算搜罗整个大离王朝,恐怕也搜不到四滴吧?   正当纳兰秋童纠结如何继续谈判下去之时,无意间瞥见了谢玄衣似笑非笑的唇角。   她恍然骤悟,皱眉问道:“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   谢玄衣笑道:”不愧是国师传人,大离当兴啊。 “   这句话可谓是侮辱性拉满。   纳兰秋童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和乾州谈判! 先前说的那些话,也当不得真!   “你当真在耍我?!”   纳兰秋童咬牙切齿。   “不好意思......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有价格的。 “   谢玄衣淡淡地说:”就算乾州当真愿意给我四滴不死泉...... 谢某也不会改投太子。 “   交谈间。   三人停下脚步。   此刻,越过长廊,众人已行至太子府邸内庭位置。   这里正是【铁幕】大域彻底落下笼罩之位。   谢玄衣眼神凝了凝。   这【铁幕】大域,相当牢固,自己神念竟无法穿透过去,站在域外往内庭望去,只见一片漆黑之色。 陈肿......   就被困在这内庭中?   “嗡!”   刀兵震颤。   影子拔刀,示意谢玄衣交人,并且主动举起那杆长枪。   “你...... 要以枪换人? “   谢玄衣明白了影子意思,轻笑一声。   这【铁幕】大域,由纳兰玄策亲手布置,内里必定杀机重重。   很显然,影子不希望自己带着纳兰秋童深入域内。   这大域内的杀招,区区阴神,无法承受!   “公...... 卫亚......“   影子以长刀敲了敲雷枪,缓缓吐出两字,神色很是郑重。   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一战,应是阳神之间的战斗。   不该卷入其他人等。   既然谢玄衣可以释放花主,那么便该在此刻放了纳兰秋童。   长廊尽头,短暂静默。   “抱歉。”   谢玄衣摇了摇头,冷漠说道:“这种时候,讲公平二字,是不是有些太可笑了? “   话音刚落。   他直接动身,掐着纳兰秋童脖颈,直接化为流光,掠向内庭!   」‖“   影子瞳孔收缩。   他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谢玄衣既不考虑放人,也不考虑拿回陈肿雷枪。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   电光火石之间,谢玄衣便撞入内庭之中! 第805章 灭!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   电光火石之间。   谢玄衣便带着纳兰秋童撞入【铁幕】之中。   影子神色骤然阴沉,他却是没有紧跟而上,而是退后两步,离“内庭”更远了一些。   这位受玄微术纵的阳神傀儡,眯着眸子,阴晴不定地注视着被无数铁线笼罩的漆黑庭院。 原先那张写满诚恳,认真,想要追求公平的面容,此刻只剩一片冰冷杀意。   “轰!”   谢玄衣撞入【铁幕】,耳畔立刻响起一道轰鸣。   剑修天生心湖敏锐。   在踏入内庭之前。   他心湖并没有太多异样......   但此刻则大为不同。   踏入内庭仅仅一刹,心湖便天翻地覆,传来极其危险的预兆!!   想来【铁幕】这道镇国重器,有着屏蔽外人对内里天机的玄妙作用...... 如果自己没猜错,在【铁幕】领域内布下的手段,不可被剑修心湖提前捕捉,提前响应。   谢玄衣此刻猛地停步。   他眉心燃起金灿辉光,以神念抹过一   只见漆黑天幕正上方。   一道极其霸道的刀罡,毫无预兆地斩落下来!   轰鸣之声,心湖危机,尽皆来自于此!   “好快的刀!”   谢玄衣瞳孔收缩。   这一击极其迅猛,留给他的反应时间极短,且直奔他的眉心而来。   神念刚有感应,磅礴刀罡便已然垂落来至眉心位置。   轰轰!   武道神胎瞬间现身,以双拳擂打而出。   这是谢玄衣唯一来得及布下的反击手段......   只见金灿神胎以双拳硬撼,捶打在刀罡之上,内庭长夜仅仅进发了一瞬光火,便立刻被漆黑刀罡卷灭,两者接触仅仅一瞬便分出高下。   “灭之道?!”   谢玄衣心湖震撼,不敢置信。   他在这一刀上,感应到了一股同为本源的杀意。   武道神胎根本无法抵抗阳神境的灭之道,纠缠一刹便被绞杀破碎,只留一丁点金灿元气,返回躯壳。 “轰隆隆隆!”   刀势未绝,斩破神胎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汹涌!   谢玄衣当机立断。   他直接舍弃纳兰秋童,将其推出。   」I.I.“   纳兰秋童神色苍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姓谢的,当真是大穗剑仙麽?   这家伙行事风格,与南疆那些不择手段的邪修魔头无异!   刀罡果然收敛。   “嗬.........”   夜幕之中,响起一道低笑。   被谢玄衣掷出的纳兰秋童,在空中被一股沛然力量卷中腰腹,就此被吸掠而走。   刀罡回落。   漆黑锋芒,席卷天顶,纷纷扬扬落下。   落入内庭树下。   谢玄衣推出十数丈,神色有些难看。   此刻他丹田内部,不死泉正翻涌往复,与生之道境一同沸腾,在头顶生出滚滚雪白蒸汽。   若非有不死泉和生之道境。   只怕这一刀,便可让自己重伤!   他祭出一缕神念。   金灿剑气在内庭上空响起,如烟火一般扩散,短暂照亮了这【铁幕】大域内的景象。   一位黑袍中年男人,身形高大,腰佩黑刀,坐在庭院树下。   在其身后。   方圆三丈,乃是被密密麻麻黑线困缚而成的大茧。   纳兰玄策竟是以内庭做了个诱饵。   在这大域之中,布置了一座小域。   很显然......   战败的陈肿,就被困在黑线困缚的大茧之中,由这中年佩刀男人亲自镇守。   至于镇守者身份,也不难猜。   普天之下,参透灭之道境的修士......   一共就那么几位。   莲尊者陨落之后。   灭之道掌控者,便只剩大离一刀宗宗主,罗烈!   “罗宗主。”   谢玄衣擦了擦唇角鲜血,轻声笑了笑:“原来...... 是你......“   其实在入府之前。   谢玄衣做了许多打算,其中最坏的打算,便是纳兰玄策脱困。   只是。   他怎么也想不到,今夜太子府邸的“危机”,并不来自于纳兰玄策,而是来自于罗烈!   其实仔细想想,倒也合理。   佛门为了今夜做了诸多布局,纳兰玄策自然要全力应对。   就算纳兰玄策看出今夜皇城上演的戏码,乃是梵音寺精心设计的“请君入瓮”,他也必须配合。 而想要稳住太子府邸,就需要一位足够强大的阳神修士镇场。   这人,既要实力雄厚,还要深得乾州信任。   唯有...... 罗烈!   “谢玄衣,果然是你。”   罗烈坐在漆黑庭院之中,正兀自饮着烈酒。   纳兰玄策镇压陈肿之后,完成了这场内庭布局,而后传讯将罗烈从一刀宗请了过来。   【铁幕】虽无法像【浑圆仪】那样,预测一条完整的未来因果线,但毕竞笼罩整座大离,窥视着无数角落。   通过【铁幕】收集的信息。   纳兰玄策...... 已然猜到了佛门持棋人的招数。   罗烈只需等待一夜。   若无事发生,那便最好!   若有人踏入此域,那便直接出刀,将其斩杀!   纳兰玄策提前告诉了罗烈,若府邸来人,那么极有可能...... 是大褚王朝的谢玄衣!   对于这消息,罗烈起初还有些怀疑。   直到他亲眼所见。   只能说国师不愧是国师,今夜这太子府邸的布局极好。   纳兰玄策请罗烈镇守庭院,乃是一招秘棋,这消息他未曾透露给任何人! 即便是亲传弟子纳兰秋童也不知晓!   不得不说......   这一招甚有奇效。   倘若提前知晓了内庭有一刀宗宗主镇守。   那么先前纳兰秋童在长廊行走之时,可能就会不小心暴露秘密,或者被谢玄衣心湖敏锐洞察。 杀局已成,唯独可惜了一点。   国师低估了姓谢这小子的厚颜无耻......   虽是替佛门办事,却挟持了一位人质。   罗烈轻轻叹了一声,放下酒盏。   如若没有纳兰秋童碍事,那么自己先前那一刀,已然了结了一切麻烦。   庭院后方。   纳兰秋童踉跄落地,她扶着古树,艰难稳住身形,神色惨白如纸。   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她本以为...... 自己必死无疑......   如今侥幸逃得了一条性命,纳兰秋童连忙开口:“多谢罗宗主相救...... 谢玄衣此人狡诈异常,罗宗主千万小心......“   罗烈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纳兰秋童不敢迟疑。   她连忙向后退去,直接从内庭后门,离开【铁幕】笼罩之地。 第806章 绝境   内庭被大暗笼罩。   此方世界的暗,不仅仅来自于【铁幕】,亦来自于灭之道。   完全成熟的灭之大道,谢玄衣曾在神游世界之中亲自感受掌握过一次...... 这种顶级大道所散发出的威压,乃是寻常大道无法比拟的。   此刻。   谢玄衣反而成了被压迫者。   丝丝缕缕的大道意境从天顶垂落,渗入骨髓之中。   灭之道有三层不同意境。   罗烈的“灭”,乃是专门针对肉身。   莲尊者的“灭”,针对神魂。   谢玄衣的“灭”,直抵因果。   倘若三人同时凝道,因为大道意境差别,散发出的威压,也会有些许不同。   此刻谢玄衣能感受到...... 罗烈的“灭之道”,时时刻刻都游掠在空气之中,仿佛锐利锋刃剐蹭着自己肌肤,随时可能顺延缝隙刺入骨缝。   “你这资质,的确千年罕见。”   罗烈大马金刀坐着。   他端详着不远处的年轻人,眼中满是赞赏,丝毫不吝啬夸赞之语。   这半年,大褚大离闹得纷纷扬扬。   谢玄衣以阴神之躯与一众阳神强者齐肩,位列十豪。   许多人都表示了质疑。   但......   罗烈十分清楚。   倘若是灭之道和生之道的双道掌控者,或许真能打破天堑,完成神迹。   今日一见。   仅仅一刀,他便验出了谢玄衣的成色。   能抗自己一刀......   这姓谢的的确有本事!   虽然......   他有一个同为天下十豪,年纪轻轻便晋升阳神境的儿子。   但与谢玄衣相比,罗海还是要差了许多。   “资质虽好。”   话锋一转。   罗烈缓缓站起身来,他伸手按住腰间长刀,遗憾说道:“只可惜,站错了队。 “   谢玄衣神色凝重。   罗烈按住刀柄之后,此方天地的灭意忽然加剧,天顶缓缓涌起一片漆黑涡旋。   “你现在还有机会后悔。”   罗烈认真开口:“若你愿意弃暗投明,本座可以放你离去......”   唰!   话音未落,谢玄衣抢先出手。   【沉疴】从剑气洞天之中掠出,瞬间划破虚空,刺向罗烈眉心。   这一剑奇快。   但此地已被罗烈的灭之道域覆盖,而且【铁幕】在纳兰玄策部署之下,为罗烈心念所用...... 此界一丝一缕风吹草动,尽数逃不过这位一刀宗宗主的心湖感应!   铛!!   一道极其清脆的炸裂之音进溅而开。   罗烈单手抬刀格挡,宽厚刀背与飞剑交撞,这无比锋锐的一击,竟是被轻描淡写挡下,【沉疴】瞬间被震得抛飞而出,射向天顶!   这个结局,并不出乎谢玄衣意料。   本命飞剑虽利,但自己如今并未凝道,最为擅长的攻杀手段,还与罗烈同源...... 可谓是方面面,都被压制,想要取胜,必须要兵行险招!   谢玄衣冷哼一声,踏地掠行,身子俯压极低。   如蛇一般。   飞剑掠出,他便一同动身。   罗烈抬刀震飞沉疴,他已然临近这位一刀宗宗主周身。   “轰!”   谢玄衣毫无花哨地一拳,直击腰肋。   单手持刀的罗烈,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如此一击。   另外一枚手掌,斜斜压下。   这一拳打到一半,便被死死压下,只是堪堪发出一道闷响!   谢玄衣神色沉重,头顶法相瞬间涌出,先前虽被重创,但在生之道加持之下,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 武道神胎刚刚现身。   罗烈背后法相也旋即掠出,那是一团状若幽鬼的漆暗雾影。   一金一暗,顷刻对撞。   两人交击刹那,整座庭院便被磅礴劲气鼓荡。   谢玄衣其实已经与“阳神境”强者交手了许多次...... 但这般棘手的战斗,还是头一遭。   面对崇龛,赤绔这等高出自己许多境界的敌手之时,尚有陈镜玄,唐凤书掠阵。   面对朱厌,乌九这种对手,境界相差不多。 自己凭借灭之道意,总是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可罗烈。   一来境界比自己要高太多,二来还掌握完美灭之道意!   短短瞬息,二人对攻数十次。   谢玄衣被死死压制。   刚刚凝聚的武道神胎,再一次被刀罡湮灭。   他被迫无奈退出数十丈,重新返回庭院边缘,依靠着生之道意和不死泉水汽治愈伤势。   庭院支离破碎,已然沦为废墟。   看场面......   这场鏖战,似乎极其激烈。   但实际上,谢玄衣知道,罗烈并未全力而为,这位一刀宗宗主许是存着劝降之念,此番交战还留了三分力劲。   “纳兰国师早就知道你会前来。”   丝丝缕缕的残余剑意,萦绕在周身。   罗烈掂了掂长刀,轻轻挥拂一下,将这些剑气尽数驱逐荡散。   他平静说道:“小谢剑仙,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这座府邸,乃是为你精心铸造的大瓮。 此刻停手,一切都还来得及。 “   说罢。   罗烈缓缓抬起长刀。   刀尖缓缓散发出比【铁幕】还要更加深邃漆黑的杀意。   先前交战,他的确未尽全力。   一来,是想看看谢玄衣实力究竞如何......   二来,罗烈并不想与大穗剑宫竖立仇恨关系。   近些日子,外界传得纷纷扬扬。   说赵纯阳与元凰一战之后,元气大伤,重伤不能外出。   这是罗烈唯一忌惮的剑宫修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一直听到类似的消息。 赵纯阳深入妖国,重伤不能,赵纯阳迎战墨鸩,重伤不能。   他对赵纯阳没有一丁点信任......   除非是亲眼见到了这家伙身死道消。   否则。   罗烈绝不相信这等存在,无法出手。   正是因为赵纯阳之故,他对谢玄衣存了劝降之念。   不过。   大业在前。   他的耐心是有限的。   现在是第二次劝降。   亦是...... 最后一次。   谢玄衣以手背擦了擦唇角血渍,他无比认真地凝视着那蕴含灭之道的幽黑刀锋。   庭院此刻极其寂静。   风雪都被拦在界外。   唯有关押陈肿的那枚大茧,还在轻轻震颤,荡出极其微弱的挣扎声音。   咚。   咚。   就在此时。   天地间还响起了第二道令人心颤的震响。   虚空缓缓融开。   第二道身影,踏入内庭世界。   正是...... 影子。   一位罗烈,已让谢玄衣无法招架,如今再加一位影子。   这一战之处境。   可谓是前所未有的绝境。 第807章 庭杀   眼看第二位阳神踏入【铁幕】大域。   谢玄衣心湖却是愈发平静。   真正立于绝巅的修士,每逢大敌,大战...... 都该如此。   生死厮杀,如悬崖起舞。   不立于危崖之上,何以破境,何以登绝巅?   与崔鸩交谈之后,谢玄衣放弃了即刻晋升的念头,但并不意味着他不想晋升...... 他并不知道,崔鸩口中所谓的“等一个时机”,到底是何时机,但在谢玄衣看来,如果真有一个时机,能配得上自己合道,那麽一定是濒死前一刻。   类似于十年前的北海决战。   倘若自己再经历一次......   北海决战,陷入绝境之际,正是合道的最好时机。   要么合道,要么身死。   既如此。   今夜...... 或许就是自己“合道”的最好时机。   “嗯?”   罗烈眯起双眼,他明显感应到了不远处那位黑衣年轻修士的气息变化。   明知入局。   心湖却平静如水。   难道谢玄衣怀揣着赵纯阳赠予的剑气底牌,根本无惧自己?   “罗宗主。”   谢玄衣忽然开口,仿佛有读心术一般:“你不必担心,我此次入离...... 并未告知大穗剑宫任何一人......“小谢剑仙,这是何意? “   虽被看穿心思,但罗烈还是轻笑一声,试图掩过。   “很简单。”   谢玄衣双手垂落,深吸一口气。   不死泉水汽加快蒸发,凭空蒸腾十数缕神霞。   先前伤势已尽数痊愈。   “这一战,大褚不会再来外援,莲花峰也没有留下额外宝器。”   谢玄衣一字一句,平静说道:“罗宗主,不必留手。 若真能打死我,那便...... 请! “   请字出口。   谢玄衣再度踏地而行。   这一次。   他不再以阴祟方式,递出飞剑,同时挟身侧面袭杀,而是堂堂正正,以无比坦荡的方式,直接正面冲碾而去!   “好一个谢玄衣!”   罗烈哈哈大笑,却是毫不留情,抬手重重一刀斩下!   轰!   漆黑刀罡裹挟天地之威,直接将整座内庭从中剖开...... 如若不是【铁幕】已凝成界,这一刀可以直接将整座太子府邸从中切为两半!   “吞道卷!”   谢玄衣速度并未放慢,反而变得更快。   他迎着刀罡撞去,黑袖重重一挥。   “嗯?”   罗烈冷哼一声。   他隐约感到,这天地间忽然浮现一股玄妙之力。   比起灭之道......   这玄妙之力,竟是要更加霸道!   自己那裹挟大成道意的刀罡,在触及谢玄衣头顶之时,直接被凭空吞汲而去   “这是什么神通!”   罗烈瞳孔收缩。   他从未想过,这世上竞有这般古怪神通!!   这气势磅礴,直接将内庭一切为二的刀气,竟是从谢玄衣头顶分掠,未能伤其分毫!   下一刹。   谢玄衣便再度临身。   罗烈反应奇快,换手抬刀格挡。   一层无形道意如瀑布一般,从头顶垂降,覆盖笼罩周身三尺!   咚!   “吞道卷...... 再临! “   谢玄衣第二次挥袖。   玄而又玄的吞汲之力再度降临。   罗烈头皮隐隐发麻,这姓谢小子到底修行了什么邪修神通,自己的大成道意,竟然是无法动用? 两次动用吞道卷。   谢玄衣直接重重一拳,凿击在刀身之上。   罗烈修行灭之道。   此刀...... 便与此道同名,名曰“大灭”!   尚未凝道的灭之道意,顺延谢玄衣大窍,喷薄而出,冲击落在罗烈本命刀兵之上,后者闷哼一声,神色苍白,下意识想要调动元气抵抗.........   但紧接着。   “吞元卷!”   谢玄衣背后金灿神胎浮现,双手合十。   第二门神通降临。   此方天地,以二人为圆心,方圆三丈,并不算大。   所有元气,尽数向着这尊金灿神通掠去   罗烈窍穴之中翻涌而出的元气,亦然!   “这是...... 元吞神通?! “   在这一刻。   罗烈骤然猜到了谢玄衣此刻施展的神通来历!   身为一刀宗宗主,与纳兰玄策乃是好友。   罗烈坐拥整个离国的宝典书库。   他知道,一千年前,横行天下的白泽大圣曾留下过一门极其霸道,堪称无敌的顶级神通术法...... 名为元吞。   大劫灭世之后。   数之不清的修行者,都想追溯这门神通的起源,但历史已被斩断。   无人知晓真相。   于是.........   大多世人只是听过元吞之名,从未有人真正见过这门据说可以轻松翻山倒海的神通!   此刻,谢玄衣施展而出的神通...... 可以吞汲道意,元气......   这与传说中的元吞神通,几乎一模一样!   长刀发出哢嚓声响。   罗烈双手抵刀,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不受控制,险些跪下。   轰隆隆......   只一刹。   被刀罡一切为二的内庭地面,以罗烈为中心,绽裂出数十丈破碎蛛网!   “不错。”   谢玄衣眼神炙热,压低声音道:“正是...... 元吞! “   大修行者交战之际......   顶级神通,可以决定胜负。   三十三洞天那场神游,使得谢玄衣将四门神通粗浅参悟了一个雏胚轮廓。 第一门修行的“吞道卷”熟练度最高,随后依次排序便是“吞元”,“吞魂”,“吞烝”...... 与玄溟大师兄相比,即便是修行时间花费最多的“吞道卷”,也只是不入流。   但若是与人对敌。   这吞道卷,已足以威胁绝大多数阳神修士了!   毫无预兆的一刹道境拧转。   直接使得罗烈跌落“阳神境”,在出刀瞬间,无法调动灭之大道!   只不过。   神通虽强,却也有局限性。   谢玄衣毕竟是以下伐上,这吞道卷乍一施展,能有奇效。 先前在内庭奔袭之时,可以轻松劈开刀罡,但第二次施展,贴身骤发,罗烈明显有了防备,道境拧转变得困难,而且后者已经准备了神胎术法类似的后手。   接下来吞道卷的每一次施展,都会比先前更加困难,效果也更差。   这一切发生速度奇快。   从谢玄衣开始奔跑,到压制罗烈,只不过花费一息。   正当谢玄衣眉心金芒亮起,准备引召剑气洞天之时......   踏入内庭的影子忽然动了。   这位境界明显要低上一头的阳神境傀儡,拥有极高灵智,踏入铁幕大域之后,便一直警惕谢玄衣对自己突施冷箭,此刻看着罗宗主落入险境,当即踏步,施展长短刀,如流水一般掠至谢玄衣后心。 “滚!”   谢玄衣没有回头,风声惊起之前,他神念便感应到了影子的行动。   黑衣年轻剑仙冷冷吐出一字。   金灿神胎回首便是重重一拳。   影子踏地而行,拦腰被神胎一拳砸中,瞬间抛飞而出,看上去极其凄惨狼狈,但虚空之中瞬间生出无数漆黑丝线,在半空中将其拦住,凭空生出一张巨大蛛网,将他网罩兜住。   他从来就不是正面硬撼的那种修士,也无惧大力攻杀的强攻手段。   下一刹。   影子如炮弹般撞来,速度比先前更快!   神胎砸出第二拳。   影子去而复返。   仅仅两次轰击,谢玄衣便明白了影子的特殊之处...... 这尊阳神境傀儡,乃是纳兰玄策专门布施在【铁幕】域里的阴人手段。 机关术既是下九流术法,那么无论耗费多少力气,铸造而出的傀儡,总是无法与真正修士相比。   因此。   纳兰玄策根本不在意影子的品级。   能够铸造出一尊具备“武道圣体”的傀儡,大离国师便已经心满意足。   他所做的第二件事...... 便是往这尊傀儡身躯内部注入大量道意,使其与玄微术完美相融。   影子的存在,根本就不是为了战胜阳神境修士,甚至可以说,这世上的所有阳神境修士都比影子更强。 哪怕是半步阳神境的那些伪圣。   也可以和影子过上几招。   但......   即便是罗烈这等境界的大修行者,想要在【铁幕】域内杀死影子,都无比困难。   这座笼罩内庭的铁幕大域,大概范围是方圆百丈。 百丈范围,至少有大几千万条漆黑魂线垂落。 纳兰玄策虽在千里之外,但其留下的密密麻麻魂线,每一缕都与影子相连。   魂线不断,影子不灭。   这,便是影子最让人恶心棘手的地方。   想要一击破灭其肉身,几乎不可能。   除非是赵纯阳这等境界的绝巅修士出手,一击直接将这圣体躯壳彻底抹去。   否则。   便只能将【铁幕】大域攻破,所有魂线割断,才能短暂杀死影子!   “吞...... 魂! “   仅仅两次冲击。   便让谢玄衣十分头疼。   他微微皱眉,施展出了第三门元吞神通。   这一次,神胎结印,正面对着影子眉心位置正面轰击而去,或许是感应到了这一击并非纯粹大力轰击,又或许是提前意料到了危险...... 影子没有如先前那般照单全收,而是临时改变路线,骤然压低身子,向谢玄衣本尊后心刺出致命一刀。   “大离机关术...... 比天傀宗的炼尸术要高明太多了......“   仅仅这一变招,便让谢玄衣心湖骤沉。   他曾对弈过墨道人,白道人。   这两位伪圣炼制而出的尸傀,固然数量极多,但境界完全无法与影子相比。   即便给墨道人白道人完整的晋升石碑,使其晋升阳神,也绝对不是纳兰玄策的对手。 这影子不仅仅具备武道圣体,而且拥有相当之高的战斗智慧,知晓变阵,知晓躲避,知晓如何最大程度地限制对手这简直是一块完美的掠阵之材。   即便在阳神对决,亦有大用!   唰!   影子骤然变阵,其身缥缥如蝶,神胎猛地下坠,再度格挡在其面前。   谢玄衣心念一动,将武道神胎横在背后,再度递掌...... 只不过这一次他向“影子”呈递了一个相当诱人的画面。   神胎伸出手掌,按向影子眉心。   全然不顾长短刀的刀势。   这是......   以伤换伤!   对影子而言,这几乎是最想看到的画面。   有【铁幕】支撑,有无数魂线牵引,他根本不在意一击之伤...... 但神胎受损,便要消耗大量生机,大量元气进行修补。   这位刚刚踏入大域的阳神傀儡,并未看见先前罗烈与谢玄衣的两次交手,仅仅是犹豫一刹,便做出了决断。   长短刀如流水一般斩切而下,将武道神胎一条臂膀砍下!   谢玄衣付出了神胎断臂的代价,将神通完整施展。   “吞...... 魂! “   金灿神胎眼中喷薄杀意。   另外一枚手掌,顺利按在影子眉心位置。   轰一声。   干脆利落。   这一击,直接将影子打飞百丈,其间有无数魂线飞掠而出,想要效仿先前画面,在虚空之中生出魂网,接住傀儡,然后完成修复...... 但谢玄衣的“吞魂神通”直接将影子神海短暂击溃。   那漫天魂线,触之即碎。   除此之外。   这一掌还附加了谢玄衣的灭之道意。   最终影子竟是被打得飞出了内庭,直接撞破了【铁幕】大域。   谢玄衣心湖并未轻松。   虽是短暂解决了一个棘手的存在,但影子的目的已然达成。   谢玄衣连续动用三招神通,所创造的完美时机,已被影子拖了过去......   神胎与影子对攻的这三四息功夫。   罗烈已经完成了调整。   吞道卷无力拘留大成的“灭之道意”。   那股凛冽直刺骨髓的寒意,重新席卷,笼罩压制在谢玄衣头顶。   “真是...... 后生可畏啊......“   谢玄衣低下头来,神色阴沉地看着身下罗烈。   这位一刀宗宗主发出低沉叹息。   哢。   哢。   长刀一点一点抬起。   自己的压制,以极快速度消退。   罗烈双手按着长刀,两三息后,他的膝盖从微微弯曲,到尽数挺直,完全恢复。   他缓缓抬首,沙哑开口:“若没有影子,或许你真有机会袭杀成功。 “   战机稍纵即逝。   此刻罗烈已经重新主导了此方世界。   “你若真打定主意以伤换伤,便该再狠厉点......”   一刀宗宗主面无表情地强硬开口说道:“唯有不怕死,方才能活。 “   ”是麽?”   谢玄衣沉默了一瞬,淡淡地道:“看来谢某先前应该以本命飞剑,直接刺向罗宗主...”   此言一出。   罗烈稍稍怔了一下。   本命飞剑?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先前谢玄衣的那把本命飞剑,被自己“大灭”弹飞之后,便一直悬于天穹,再也没现身过。   等等。   不是没有现身。   而是...... 自己在先前那场对决之中,全部神念,都被谢玄衣的两击神通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飞剑动静。   他骤然挪首,望向身后。   只见内庭树下,那被无数漆黑魂线包裹缠绕的人形大茧。   不知何时,插了一把金灿飞剑。   寻常飞剑坠入大茧之上,瞬间就会被弹开。   但【沉疴】并没有......   飞剑剑尖位置,距离凝道只差最后一步的浓郁灭之道意,如同瀑布一般垂落,扩散,覆盖! 哢哢哢哢。   【铁幕】笼罩包裹的内庭,此刻响起密密麻麻的破裂之声。   一缕雪白雷光。   从大茧破碎缝隙,渗透而出! 第808章 杀人,救人   哢哢哢......   伴随着清脆刺耳的炸裂声响。   太子府邸的漆黑内庭被一缕雷光徐徐照亮。 罗烈神色僵硬地缓慢挪首,只见那枚被他以道域笼罩庇护在铁幕最深处的漆黑大茧,不知何时被飞剑刺破,此刻已经生出数十上百道缝隙!   所以,这姓谢的开始放言要打生打死,只不过是一个幌子?   或许是因为对当年那个所向披靡的无敌剑仙印象太过深刻,罗烈一直将谢玄衣当做第二个赵纯阳对待。 这位年轻的大穗剑仙,行事风格也的确和其师父一样强硬凶悍,胆敢孤身一人奔赴大离,以阴神之境挑衅诸多阳神强者。   但在许多事情的处理方面...... 谢玄衣要更加狡猾。   甚至可以说有些奸诈。   悬在天顶的【沉疴】,才是谢玄衣真正的后手底牌。   这一战固然难打。   但......   倘若能救出一人,难度便大大降低!   谢玄衣和陈肿联手,就连面对阳神六重天的劫主也丝毫不惧!   罗烈神色阴沉砸出一拳,灭之道意扩散,谢玄衣旋即后撤退掠,毫不恋战,目的已经达成,他并不想和这位一刀宗宗主过多纠缠。   一圈漆黑涟漪鼓荡。   整座内庭再被劲气洗涤冲刷一番。   罗烈震退谢玄衣,当即想要折身,重新以道意封存那枚大茧。   只可惜。   已经晚了。   轰一声,大茧破碎,纳兰玄策以铁幕魂线精心编制的道域,被沉疴裹挟着灭之道意击碎。   这座人形大茧,看起来很小。   但内里则是充斥着数之不清的雪白雷霆。   战败被封印后,陈种并未放弃抵抗,本命枪兵被夺,他便以雷法对抗魂线,艰难在这三丈范围内布置了一座狭小雷池。   陈肿当然没有奢望过有人会来营救自己。   只不过......   事事留一线。   万一,自己能迎来一线生机呢?   “哗啦啦啦!”   无数雪白雷霆,如长蛇一般游走,瞬间荡散,整座内庭都被雷光照耀。   奔掠而来的罗烈,面无表情举起长刀,对准大茧方向就是一刀斩下。   “璫”   退出数十丈的谢玄衣抬臂一指。   沉疴掠出,再度与大灭硬碰硬对攻一击,由于境界差距,飞剑被势大力沉地凿飞,但也为陈肿争取到了宝贵的脱逃机会。   大茧破碎。   一袭青衫骤然蹬地后掠。   刀罡擦着青衫掠过,只差一丝便将其击中。   “嗯?”   陈肿皱着眉头,打量着此刻的内庭景象,稍稍有些困惑。   罗烈......   还有谢玄衣?   纳兰玄策并不在场,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小陈呐,不必太感谢我。”   谢玄衣撣去肩头灰尘,此刻忽然开口,带着戏谑意味地说道:“若不是密云再三恳求,我是不会来干州救你性命的。 “   一番话,顿时点明局面。   “谁要你救?”   陈肿冷哼一声,虽是这般生硬反驳,但手里动作却是十分诚实。   他已然开始结印。   伴随着低沉轰鸣,磅礴雷法迅速在穹顶汇聚!   不得不说,雷法与铁幕魂线乃是相生相克的死敌...... 纳兰玄策要这方天地漆黑无光,陈肿则是以道意催生出亿万雷霆,将此界照如白昼。 两者几乎天生便处于对立,原先纳兰玄策亲镇,【铁幕】稳稳压制雷域一头,但此刻则截然不同。   内庭世界,隐隐有破晓之迹象。   位于两人中央的罗烈,神色阴沉,扛着长刀沉默不语,身形高大如山。   短短数息。   罗烈心头掠过诸多念头。   今夜,他受纳兰玄策之邀,来乾州亲镇陈肿。   按理来说。   这并不是一件苦差事。   但受邀那一刻,罗烈心湖便预感到了不妙,如今这件事情当真向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陈肿被谢玄衣从道茧之中救了出来。   好在,自己依旧掌控着局面。   他抬首看着穹顶凝聚的雷光。   纳兰玄策已将陈肿修出【时之道】的情报告知罗烈。   罗烈知道。   陈肿和谢玄衣都不是省油的灯。   两人虽然年轻,但联起手来,自己一定要留足心眼,万不可大意轻敌。   “倒还真让你把人救出来............”   片刻后,罗烈吐出一口浊气。   “只不过,一切也到此为止了。”   这位一刀宗宗主声音低沉地开口:“恕罗某直言,凭二位如今的修为,恐怕还不足以逃出这座府邸。 “话音落下。   他不再掩盖身上杀意。   风雪不落的内庭,此刻忽然涌来一阵阵凌厉罡风。   哗啦啦!   陈肿心湖涌来一阵不安,他神色凝重,下意识低头,却是看见了一幕骇然景象。   只见大风吹过,青衫翻飞。   衣衫之间,竞是掠出了淡淡的血腥之气!   那丝丝缕缕裹挟着灭之道意的微弱刀气,仅仅与自己血肉擦过,便擦出了鲜血...... 这刀罡之威力,远远超出陈肿想象!   要知道,自己不仅仅成功凝道,而且还以武夫之道修出了一副完整圣体!   这罗烈的刀气竞然霸道到了这等程度?!   另外一边。   谢玄衣情况更加糟糕。   论肉身,他只是神胎,并未修出圣体。   论道意,他刚刚修成雏胚,并未凝道。   罗烈的大成道域全面降临,他所受到的压迫,比陈肿要更加强大!   神胎元火疯狂摇曳,这副躯壳的表面血肉几乎是在数息之间便被剐蹭殆尽...... 罗烈那针对生灵肉身的“灭之意”,以极快速度掠夺着他的生机。 倘若换成一位正常的阴神尊者,大抵只能在这领域内支撑十息,便要被掠尽血肉生机,直接化为枯骨。   “嗤嗤!”   只不过,谢玄衣这边却是有着陈肿所不具备的顶级造化。   不死泉水汽,加上生之道境。   这两门手段,与罗烈的道域刚好形成了平衡。   生机被掠去。   生机再重生。   血肉破碎,血肉凝聚。   黑衫被刀罡席卷,如泼墨般倒飞席卷,谢玄衣同样站立不动,他神色并未浮现出多少痛苦。 这大灭道域的确厉害。   但...... 与崇龛的云海剑气相比,却要差了一些。   不过是血肉被剐而已。   这等痛苦,不算什么。   “罗宗主。”   谢玄衣平静开口:“你说错了。 “   ”哦?”   罗烈微微眯起双眼。   “谁说我们要逃了?”   谢玄衣轻笑着开口,提醒说道:“别忘了,现在...... 又是二对一了。 “   与先前不同。   现在...... 攻守异位!   话音未落,谢玄衣再度出剑抢攻,他双手合印,这一次不再以本命飞剑袭杀,而是施展剑宫神通。 剑气开屏。   顷刻间,漆黑虚空被数十道金灿剑气照亮,这些金灿剑气,质地形状均与【沉疴】一模一样,只不过并无实体,尽数是由谢玄衣元气所幻化。   这门神通,只要抵达筑基境便可修行。   可以说是大穗剑宫最为基础的神通......   只不过,由不同境界的修士施展,场景威力大有不同。   谢玄衣如今虽未真正跻身阳神,但施展剑气开屏的画面,已和阳神大剑仙相差无几。   数十道金灿剑气,在头顶凝聚,摇曳。   一生二,二生三。   短短数息,便开屏环抱成了一尊磅礴震撼的灼目画面一   “去!”   谢玄衣轻喝一声。   数之不清的磅礴剑气,便向着一刀宗宗主掠去,席地化为长龙,昂首奋爪。   “小道尔。”   见惯大神通的罗烈,看这一幕,面色毫无变化。   他反手握住刀柄,将其重重插入地面。   璫!   伴随着一道颤声!   一圈漆黑涟漪如海啸般呼啸荡开!   轰隆隆隆   只见由剑气开屏所幻化的长龙,瞬间与漆黑涟漪相撞,而后发出哀嚎怒吼之声!   谢玄衣加持在这些剑气上的“灭之道意”,被罗烈道意瞬间侵蚀,击垮...... 道意之争,如今他根本就不是这位罗宗主的对手。 只不过施展这门神通,谢玄衣也并不是真想抢占上风,之所以不动用本命飞剑,便是因为灭之道意之间的相互撞击,力度实在太大。 先前连续与罗烈硬撼了两拨,沉疴剑锋已经到了负荷极限的边缘。   此刻谢玄衣将沉疴收回心湖,以不死泉温养。   剑气开屏所化的长龙,遇海成蛟。   长刀入地,瞬间震出三拨刀罡海啸。   长龙化蛟,大蛟化鲸,最后在连续三拨的刀罡冲击之下支离破碎.........   数之不清的金灿剑气被冲碎,四散飞去,满庭遍地。   谢玄衣看着这一幕,神色凝重,依旧保持着双手合印的姿势。   第一拨剑气开屏,已被大灭刀罡尽数冲碎。   但...... 还有第二拨!   施展这门神通,便是为了最大可能地拖住罗烈!   既然如今场面是以二敌一,那便要尽可能利用优势   早在谢玄衣结印之时。   陈肿便已经采取行动,这位三州铁骑共主虽没有本命枪兵,但却有着一副实打实的武道圣体。 “雷,落!”   陈肿简单掐诀,施展雷法神通。   苍穹上方,无数雷霆汇聚,凝成一条磅礴瀑布,直接对着罗烈砸去。   一刀宗宗主将长刀插入地面,也是因此原因......   陈肿和谢玄衣两人一前一后,同时施展神通夹击,他最好的应对之策便是施展道域,先行庇护肉身。 如此一来。   正中二人下怀。   陈种踏步前行。   他从来不行阴祟袭杀之事,但这一次算是“例外”,这位青衫大柱国一边掐着雷诀一边从后方冲向罗烈,他在心中默念引召了无数遍雷枪,但奈何【铁幕】大域实在太过牢固,雷枪被影子砌在了域外,根本无法以神念感应,也无法召回。   于是陈肿就这么赤手空拳,冲杀来到了罗烈背面!   雷诀引来的落雷,不出意料地被灭之道域尽数抵挡,陈肿以身引雷,悍然撞入罗烈道域之中! 回应他的,是罗烈早就准备好的一击重拳!   这位一刀宗宗主,不仅有最为顶级的道意...... 而且还在“灭之道意”的辅佐之下,修行出了一尊顶级肉身!   罗烈的灭之道,某种程度上的确不如莲尊者和谢玄衣。   但再怎么样,这毕竞是灭之道。   正如纳兰玄策所言...... 能修出这等道境的修士,便是万中无一的“大气运之人”!   灭之道,乃是极其特殊的一种道意。   莲尊者的道境可以直指神魂。   因此,莲尊者的神魂强度,比其他同境修士要强大太多。 因为她的神魂与灭之大道产生了共鸣,才诞生出了此等特殊的意境。   同样的道理。   罗烈的肉身体魄,因为和灭之道意共鸣缘故,完全不输武道圣体。   甲子年前的饮鸩之战。   罗烈和一位龙族血裔大妖厮杀了极长时间,最终双方不分伯仲,未分胜负!   只不过因为他修行刀意,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以刀罡对敌......   因此,能见识到罗烈肉身力量的修行者,极少极少!   “唔!”   陈肿被这一拳打得弯下腰来,咳出一大口鲜血。   他完全没想到。   罗烈这一拳竞如此之重...... 好似有一座万钧大山,直接砸中了自己。   这平平无奇的一拳,所造成的伤害,简直可以和劫主的神通【同赴黄泉】前半程媲美。   轰一声。   陈肿被打得倒飞而出,但他硬生生咬牙,凭借强悍肉身,拧转退势,踩着地面向着罗烈再度撞去。 这一幕......   显然是效仿影子。   “嗯?”   罗烈挑了挑眉。   他倒是没想到,扛了蕴含灭之道意的一拳,陈肿还要与自己近身搏杀。   余光一瞥。   罗烈注意到,十数丈外,谢玄衣依旧保持着结印姿势。   只不过那数之不清的磅礴剑气,以极快速度生长......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很是不妙的猜测。   陈肿如此拼命,无非是想拖住自己。   姓谢的小子得到了白泽传承,该不会还有比【元吞神通】更加强大的禁忌杀招吧?   联系到悬北关劫主的战败......   罗烈心湖猛地罩上一层阴翳。   他无心与陈肿纠缠,直接回身再度打出一拳,这一拳比先前要更加用力!   哇的一声。   陈种紧绷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抛飞,连续撞塌了好几座院墙,重重撞在了铁幕大域的尽头!   这一击打完。   整座天地骤然安静了下来。   只是罗烈心湖笼罩的那层阴翳,却是愈发浓烈.........   “罗宗主。”   谢玄衣忽然停下结印,缓缓说道:“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今夜这一战,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不是杀人。   而是...... 救人。   罗烈身躯再度僵硬了一瞬。   他回头望着被自己打飞出去的陈肿。   站在铁幕边缘的青衫男人,神色苍白,浑身满是血迹。   陈肿擦了擦鲜血,抬起头来,看着头顶那无限延伸,仿佛直抵苍穹的漆黑高墙。   此刻的他。   已经顺利突破了罗烈道域的压制,抵达了铁幕道域的边缘。   只要一步,便可脱困。 第809章 强种   罗烈神色阴沉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担心谢玄衣再施展出一门堪比“元吞”的强大神通...... 他亲自将陈肿击出了数十丈,直抵内庭边缘!   此刻的陈肿,已顺利离开了自己道域掌控范围。   这是一个相当致命的失误。   纳兰玄策要他镇守在此,首要之任便是确保陈肿不会脱困。   次要任务才是镇杀来犯之人。   倘若陈肿脱身。   自己就算留下谢玄衣...... 又有何用?   “逃!”   谢玄衣骤然开口,眼神炙热。   其实从暗遣飞剑斩破大茧的那一刻起,他便想好了一切后续。   梵音寺要他救出陈独。   其实不难。   即便两人联手也不敌罗烈...... 但这与救出陈肿并不冲突。   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   出乎谢玄衣意料。   陈种站在铁幕大域边缘,竟是露出了些许犹豫之色,他仰起头来,皱眉看着无边无际聚拢成壁的漆黑魂线,似乎并没有要离开之意。   这是千载难逢的逃脱机会。   但陈肿并不想逃。   因为此刻境况,与先前悬北关那一战实在相似。   面对劫主的【同赴黄泉】,陈肿已经“脱战”了一次。   这一次。   谢玄衣还想要再度复刻先前情况。   “…… ! “   看到陈肿反应,谢玄衣便知道糟了。   有些人,强性难改。   即便一切都按照计划行进,也会发生意外。   “不逃麽?”   罗烈眼神一亮,顿时捕捉到了时机。   他骤地踏步,瞬间拔刀向着陈肿方向掠去。   谢玄衣无奈,只得动身。   嗖!   下一瞬。   谢玄衣强行撞破虚空,来到罗烈身前,双手抬起,将蓄力压抑许久的剑气尽数喷薄而出。   轰隆隆隆!   这世上固然有着可以和“元吞神通”并列平齐的禁忌招数。   但......   太少。   能修得一式,便已是天大造化和福分。   谢玄衣此刻只能第二度施展剑气开屏,只不过这一次的剑气开屏,掺杂了“吞道”和“吞元”两道神通意境。   罗烈被磅礴剑气冲击,抬刀格挡。   他眼神冰冷,心中却如释重负。   很好......   看来谢玄衣身上并没有超越元吞的禁忌招数。   自己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第三次迎接元吞神通,一刀宗宗主几乎已经全面适应,他倒握长刀,以极快速度递出数百次斩切,谢玄衣的神通短暂束缚住了“灭之意”和刀罡元气,但下一刻就被飞快斩切开来。   嚓一声!   长刀击碎剑气,刺穿谢玄衣肩头。   大量生机鼓荡蒸发。   谢玄衣闷哼一声,硬生生顶着剧痛,攥住刀锋。   他神色苍白地强硬挪首,望向陈肿。   眼神之中传递的意味十分明显   逃!   超给力,请分享,速读谷,www.sudugu.org更新快,不出错!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一时意气之争,只会覆了大局!   陈肿咬了咬牙。   他能感应到,那座飞快挪移而来的灭之道域,裹挟着何等磅礴的杀力。 罗烈的灭之道比谢玄衣更加强大更加完整,一旦道域笼罩,自己恐怕就无法逃离这座铁幕大域了。   谢玄衣的做法自己虽不喜欢。   但...... 却是没错的!   大局为重!   深吸一口气后,陈肿不再犹豫,当即收敛全部雷法,将其凝聚在掌心之上,重重一掌,按在漆黑魂壁之上!   轰!   铁幕魂线极其坚固。   阳神境大修士,以雷法倾尽全力的一次冲击,虽然将壁面击碎,但却没有尽数击穿。   轰轰轰!   陈种连续轰击三次。   最终在灭之道域抵临的最终时刻,终于将内庭黑暗壁垒击碎!   ……… 不! “   见此情景,罗烈压低声音,怒吼出声。   他被谢玄衣拖住,好不容易才拔出长刀,此刻连忙将灭之意全力灌注在刀锋之上。   嗡!   罗烈全力出手,直指陈肿后背一   风雷破碎。   这一刀跨过数十丈距离,大灭刀罡裹挟着磅礴劲气,直接越过虚空斩杀而下。   只可惜。   这一击落了个空。   陈肿身形化为泡影,被刀罡绞碎,在最后一刻,这位青衫大柱国成功脱逃,击穿了【铁幕】,去往了外面世界。   狂风呼啸。   无数魂线合拢。   拎着长刀准备追赶而出的罗烈,只一步便抵达了内庭边缘,只不过此刻内庭却是凭空生出了无数金灿剑气。   漆黑天穹,虽没了灼目雷光。   却升起了一轮剑气大日。   罗烈攥着大灭,缓缓回首。   他望着谢玄衣,眼中满是杀意。   “罗宗主。”   谢玄衣捂着肩头,神色略有苍白地笑了笑:“现在...... 是一对一了。 “   他积攒数十息的剑气开屏,花费了大半,用来进攻罗烈,剩下那些剑气则是掠往内庭四处...... 纳兰玄策将此界包裹成了一座大圆,谢玄衣效仿大离国师,以剑气在大圆里包裹了一枚小圆。   如此一来。   罗烈想要外出追击陈肿,就要先过自己这一关。   天地死寂。   刀罡如浪翻滚,掀起阵阵寒风。   “谢玄衣...... 当真要如此麽? “   罗烈哑着嗓子道:”陈肿是被你换出去了,可你怎么办? “   ”自是...... 搏命。 “   谢玄衣神色从容地开口。   他既答应了密云救人,此事便一定要做到。   罗烈的灭之道意相当凶悍,渗入骨髓之后不断扩散...... 自己耗费了大量不死泉水汽,才堪堪完成了先前那一刀的治愈。   从这一刀的强度来看。   倘若此刻封闭内庭,谢玄衣不破境,一对一死战。   最终胜负大概是在三七之开。   谢玄衣只有三成胜算,能耗死罗烈。   这位一刀宗宗主,是具备“杀死”自己的能力的。   虽有不死泉。   但这并不意味着,谢玄衣当真拥有着不死之躯。   但凡神通杀招的威力,超过了不死泉修补的速度...... 那么即便身负“不死泉眼”,也可能会被斩杀。 举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倘若站在谢玄衣对面的敌人,不是罗烈,而是逍遥子,赵纯阳,天凰宫宫主这等级别的存在,那么斩杀时间大约只在二三十息,或许更短。   某种程度上来说。   罗烈修出的灭之道意,乃是最为克制“不死泉”的一种道境存在。   谢玄衣神魂无敌。   但罗烈的灭之道意只针对肉身!   此身肌骨虽有不死泉治愈,但并未修至圣体之境...... 只要罗烈的刀意足够绵长,杀意足够炽烈,便有机会将肉身斩至破灭!   “搏命......”   罗烈神情阴沉。   他以臂弯擦拭长刀。   下一刻。   一股凶悍气息,忽然从后心袭来。   “什么情况?”   罗烈怔了一瞬,他猛地回头,只见那刚刚完成自我修补的铁幕魂线大壁,此刻轰然破碎,万千雷霆伴随着一点枪光宣泄而出! 那道青衫身影去而复返,手中持握着一杆雪白灼目的炙热长枪!   枪尖绽放出璀璨光芒!   大灭横挡。   但雷枪所指方向,天地仿佛被凝固一般。   罗烈只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 准确来说,是他的动作变得无比缓慢,原本只消一瞬便可抵达的刀罡,此刻如同陷入泥沼之中。 但那杆雷枪速度却是极快,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这是...... 时之道!   “这强种!”   谢玄衣看到这一幕,顿时明白了陈肿想做什么。   这家伙先前打破铁幕,不是为了逃跑!   而是为了取回雷枪!   这到底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离开内庭,趁着影子伤势还未恢复,应该立刻远遁,离开乾州北上,越远越好!   轰一声。   虚空被雷法贯穿,时之道加持之下,这杆大枪撞破铁幕,刺向罗烈胸口。   很可惜。   在已经知晓【时之道】情报的前提下。   这一枪...... 并未洞穿一刀宗宗主的肉身。   在意识到“时间”变缓的那一刻起,罗烈便调动心念,将全部道意凝聚在胸口位置,大灭未能拦下雷枪,但灭之道域却是及时做出了防御......   最终雷枪镶嵌在虚空之中,距离罗烈胸膛约莫只有尺余距离。   一刀宗宗主神色苍白。   他死死盯着那杆悬停在面前的雪白长枪。   只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点。   自己胸膛便会被雷枪刺入,罗烈不知道自己与灭之道意共鸣的肉身,能否扛住这一击......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若是被时之道贯穿。   那么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姓谢的! 出剑! “   陈肿忽然高喝。   谢玄衣自然不会贻误战机,得益于两记剑气开屏的有力拖延,【沉疴】在心湖中蓄养恢复已至八成。 嗖一声。   金灿剑光自眉心浮现。   谢玄衣第四次动用元吞神通,将其送出。   雷法和时之道,已将罗烈周身的道域消耗了大半。   此刻以飞剑偷袭,乃是绝佳时机。   “嗡”   被二人夹击的罗烈,耳畔响起一道轻微剑鸣。   他刚刚想要躲闪。   身随枪动,重返内庭的陈肿,此刻悍然前掠,直接撞入罗烈怀中。   硬生生扛着灭之道意,抱住了一刀宗宗主!   ü? ‖“   罗烈瞳孔收缩,又惊又怒。   他想要挪动。   但整个人已被陈肿压制。   时之道的道意依旧影响着他,刀罡来不及回掠,道意被雷法阻挡。   罗烈只能看着那缕寒芒越来越近。   数息后。   内庭有风吹过,漆黑大幕被撕裂了。 有惨白的雪飘坠而下。   不仅仅有惨白的雪。   还有鲜红的血。   罗烈所站立位置,脚下,汇聚了一团血泊。   谢玄衣保持着抬臂驭剑的姿势,神色苍白。   另外一边。   死死抱住罗烈的陈肿,则是目中浮现绝望。   飞剑成功击中。   鲜血嘀嗒滴答落下......   但......   这些血却不是罗烈的。   一道漆黑身影,在最后关头赶到,没有丝毫犹豫地拦在飞剑之前,任由飞剑贯穿心脏。   影子。   此刻天顶垂落无数雨丝,落在影子肩头,仿佛纵傀儡的丝线。   “哢哢,哢哢哢......”   影子用力攥握着飞剑,竭力与沉屙做着对抗。   剑柄没入胸膛。   飞剑剑尖从后背贯穿破出,与雷枪一样,只差一丁点便刺中罗烈。   但在顶级强者的对决之中。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陈种去而复返,或许并不算是一个错误决策。 他向来是一个敢打敢拚的狠人,这出其不意的一招袭击,也的的确确取得了成效。   如果没有影子,那么雷法和剑术前后夹击,大概已经拿下了这一战的胜利。   但......   这世上没有如果。   内庭死寂。   被雷法压制的灭之道域,一点一点重新复苏。   【时之道】并未维持太久,数息之后,便被灭之道意驱逐破碎。   罗烈重新掌控了局面。   这位一刀宗宗主仰起头来,感受着天顶垂落的雨线,原先这座笼罩内庭坚不可摧的铁幕大域,此刻迎来了破碎。   雷法,剑气,刀罡。   连番轰炸摧残之下,纳兰玄策留下的魂线终于不堪重负...... 天顶由万千丝线编制而就的巨大鸟笼,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黎明已至。 却无曙光。   此刻太子府邸被无尽阴云所笼罩,穹光根本无从跨越云层,大雪翻飞,夹杂着冰冷笔直的雨线,这个世界依旧一片漆黑。   谢玄衣和陈种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铁幕破碎倾塌之后,一刀宗刀宗的灭之道域不再局限于内庭这一亩三分地,而是缓慢扩张,笼罩了整座太子府邸。   谢玄衣的道域被侵占挤压,而后破碎。   那些围绕在府邸外的铁骑,心头阴翳逐渐被驱散。 而没有资格参加这一战的纳兰秋童和花主,此刻也不再被谢玄衣的道域压制,可谓是恢复了自由。   “结束了麽?”   纳兰秋童看着不远处的漆黑院墙。   虽然铁幕被击垮了。   但她能感到,一股更为强大的道域接管笼罩了此地...... 这是罗烈的大成灭之道! 比谢玄衣的灭道雏胚更为霸道!   “结束了。”   罗烈仰头看着天穹,吐出一口粗粝沙哑的浊气。   他伸出手掌,攥握住身旁悬停的雷枪,时之道消弭之后,单纯雷法根本无法抵抗灭之道的侵蚀。 在罗烈掌心道意的压制之下,这杆雷枪逐渐浮现裂痕。   哢哢哢......   罗烈仅仅用了五息,便将陈肿的本命枪兵道意抹去了九成。   原先雪白的大枪,此刻表面一片斑驳破碎,尽是灭之道意的残留。 第810章 立场   结束了。   的确如罗烈所说...... 这一战行进至此,已没了更多变数。   取回雷枪的陈肿,成功祭出了时之道。   谢玄衣则是足足动用了四次元吞神通。   手段尽出,依旧未能取胜。   接下来的战场局面,便该换由罗烈执掌主宰。   “只剩...... 合道了......“   谢玄衣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刀宗宗主。   他深吸一口气。   正当他沉下神念,准备将灭之道和生之道交融结合之际...... 内庭上空忽然响起了一道轻微绵长的破碎之“嗯? “   谢玄衣抬起头。   铁幕已经崩塌,此刻取代天顶大幕的乃是罗烈的【大成灭域】!   这座大域,除却阳神境强者,不会被任何攻击所动摇。   但此刻,黑域却是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哢哢哢哢!   罗烈,陈肿,影子...... 全都被这刺耳之声吸引,纷纷抬头。   超给力,请分享,速读谷,www.sudugu.org更新快,不出错!   只见那细微裂纹以极快速度蔓延,短短数息便扩散开来。   紧接着轰然一声。   一道青灿流光从天顶坠落,直奔罗烈而去。   罗烈微微皱眉。   他以陈肿雷枪迎敌,倒转枪身,直接向着青灿流光掷去。   半空之中。   青灿流光包裹的那道身影拔刀出鞘一   哗啦啦!   虚空响起沧浪之声,只见一把雪白仪刀从青灿流光包裹之中斩落,裹挟着磅礴战意,迎面斩中雷枪。 伴随着刺耳掠声。   雷枪表面附着的“灭之意”被刀罡剐去,而后被一刀重重劈飞。   」I.I.“   陈肿瞬间明白了来者用意,他当即不再纠缠罗烈,倒退后掠,奔着自己雷枪而去!   半空之中。   劲气喷薄。   这杆本来已被罗烈夺取的本命枪兵,因为这从天而降的一刀,重新回归了陈肿掌控。   来者就此落地。   青灿流光徐徐消散,显露出一身修长宽大的草笠身影。   嗡嗡嗡。   刀罡轻颤,刀尖垂地。   这把雪白仪刀刀面如大江翻涌一般,来回震颤,最终徐徐消散。   来者身份,不言自明。   正是一刀宗宗主最有“出息”的儿子。   罗海。   被沉疴穿透身躯,疯狂对抗灭之道意的影子,看着这一幕,神色有些困惑。   他虽只是一具傀儡。   但却有着极高灵智。   他很清楚...... 这一幕画面意味着什么。   一刀宗与太子乃是深度绑定的利益关系,无论如何,都该倾尽全力帮助乾州渡过难关。   然而罗海今夜却出现在这里,站在罗烈的对面。   “父亲。”   罗海依旧戴着那件斗笠。   他单手持刀,另外一只手压着斗笠,将其遮住大部分面容。   罗海轻声开口,缓缓说道:“我来了。 “   陈肿持雷枪倒退。   谢玄衣收回本命飞剑。   影子跌坐在地,任由铁幕魂线修补躯壳。   此刻,太子府邸内庭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之中。 罗烈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面前的蓑衣青年,眼中诸多情绪尽皆掺杂,有震惊,有愤怒,有痛恨,亦有无奈......   “你竞然真的敢来?”   过了许久,罗烈开口,声音沙哑。   这番话,意味着他对罗海的出现,并不是毫无预料。   毕竞身为父子。   许多事情,罗烈其实心中都有数。   罗烈有许多儿子......   最开始,罗海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个。   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位资质平平,年幼之时便被送到潮音阁历练的“弃子”,有朝一日能够晋升阳神,成为这座天下最有实力的至强者之一。   罗海的道名为沧浪。   沧浪之水,永不停歇。   势头虽小,但胜在连绵不绝。   一刀宗虽是大宗,但毕竟立宗时间太短,罗烈修出了灭之道意,却难称宗师。   他知道。   自己无法与赵纯阳,逍遥子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比肩。   倘若没有继承人,要不了多久......   一刀宗便会跌落神坛。   罗海的出现,一度让罗烈无比欢喜雀跃。   阳神!   一刀宗诞生了阳神!   自己的儿子,成功凝道!   这庞大宗门,终于有人可以继承......   得知消息,罗烈想将当年缺失的父爱加倍弥补回去。   他请求纳兰玄策铸造了一把绝世刀兵,单论质量,甚至要比“大灭”更高!   然而......   这把绝世刀兵,却被罗海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罗海坚持使用“霁雪”。   这是他当年在潮音阁修行之时,铸造的法器,质量十分普通,连“灵宝”都算不上。   身为堂堂阳神。   坐拥一刀宗这偌大家底。   罗海这位未来少主,竟只是使用凡品刀兵,倘若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平白笑话?   罗烈无法理解,只当是儿子对本命刀兵留有感情。   于是他换了一件赠礼。   依旧被拒绝。   连续数次后,一刀宗宗主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有些事情。   一旦错过,便不可弥补。   自己忽视了这位儿子太久......   罗海是一个人,历经了无数磨难与孤独,登上的山巅之境。   对于一刀宗。   对于罗烈。   他都并没有太深的感情。   血缘...... 这本该比世上任何关系都更牢固的纽带,在此刻也显得微薄苍白...   罗海在幼年经历欺凌之时。   罗烈不曾露面。   罗海在潮音阁饱受讥讽之际。   罗烈不曾露面。   大道修行,与自身经历息息相关。   之所以修行出沧浪道意,便是因为罗海自幼便一人成长。   倘若没有沧浪一般绵延不绝的韧性,他根本无法磨砺出这么一颗不可摧毁,坚如磐石的道心。 这条大道的修行途径,与罗烈的“灭之道”截然相反......   罗烈与罗海,虽是父子......   但从大道修行之上,两人便站在了对面上。   此刻。   面对父亲的质疑。   罗海缓缓抖了抖手腕,将长刀收入鞘中。   “有何不敢。”   他柔声笑了笑,轻描淡写说道:“父亲应该是了解我的,比这更大胆的事情...... 我也敢做。 ”....?”   影子瞳孔收缩。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罗海。   这番话...... 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罗海与影子对视,直接戳破对面心思。   他微笑说道:“我都来到这了,你该不会还不清楚我的立场吧? 我支持梵音寺,支持九皇子。 如果有可能,我甚至想要亲自斩下太子的头颅。 “   (PS:临时有事出差了一天,这一章只有2K字。 剩下2k字明天中午补齐。 ) 第811章 父子   “反了.........”   “反了.........”   影子喉咙鼓动,声音沙哑,连续开口。   太子殿下以灭佛之名,清理打压梵音寺,九皇子...... 朝野倾力支持,南四州一呼百应,其中出力最大的便是一刀宗。   谁能想到。   一刀宗少主,竟是站在梵音寺这一边?   放着大好祖业不要。   也要...... 谋反?   “......”   罗海眼神冰冷,毫不留情地驳道:“你家太子尚未继位,便滥用监国之权,欲灭一国之教,搅得大离不得安宁,若要我说,真正反了的人...... 是他! “   更新不易,请分享,速读谷,www.sudugu.org看最新章节!   听闻此言,影子眼神之中顿时浮现一抹怒意,当即拔刀。   长短刀如流水一般掠过。   他所修的刀意,与罗海很是相似,同有大浪翻腾的水之意境。   但......   他毕竟只是玄微术纵之下的一尊傀儡,单论道意感悟程度,如何能与真正参透大道的阳神修士相比? “哗!”   罗海面对影子的袭击,丝毫不惧,平静出刀。   两蓬刀意如泼墨一般倾泻而出。   早已破败不堪的内庭,再一次被大道意境轰击一   无数烟尘鼓荡破碎。   这一击,仅仅是让罗海后退一步。   而影子则是被重重震飞回去,连连踩踏破碎地面,最终倒转刀身,插入地面,这才止住退势。 影子神色难看地低头。   或许是因为【铁幕】大域逐渐消散的缘故......   在先前连续对攻,连续以伤换伤的消耗之下,能够支撑他不断复苏的魂线,数量已经不多了。 此刻这一记刀罡硬撼,使他手腕发麻,险些连刀兵都攥握不住。   “罗宗主。”   影子只能咬牙挪首,望向罗烈:“国师大人快要回来了,您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铁幕虽要消散了。   但这一夜,终究是捱到了尽头。   待到国师大人返回太子府邸,所有乱局,终将平定。   罗烈只是沉默。   片刻后,他无视了影子,望向罗海,带着些许欣慰意味地夸赞说道:“刚刚那一刀,不错。 “虽道意与自己不同。   但论韧性...... 却比自己要强得多。   自己的灭之道,主讲霸道,刚烈,无惧正面硬撼,世上万物皆可镇于“大灭”之下,无一物不可一刀摧毁。 修行者需有“杀身成仁”的壮烈,方可发挥出十成的威力。   罗烈花费了许多年,想要培养出一位能够继承“大灭”的弟子。   很可惜。   一刀宗其实有许多天才。   但那些天才,全都失败了。   “托您的福。”   罗海垂下眼帘,轻声说道:“我在潮音阁修行了十八年,方才参悟到了这一缕道意。 “   想要成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就要走一条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路。   罗海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被世俗认可的天才...... 他有资质,有天赋,但却不多。   之所以能够凝道。   或许是因为上天给了他足够的造化。   但真正起到决定性因素的,是他那足够强大的心性。   “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罗烈再度沉默片刻。   他叹息说道:“如果我愿意多花一些事情,或者...... 多去潮音阁看看你,或许这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   罗海身上的蛛丝马迹,其实不难寻觅。   这些年被一刀宗外派,驻扎在潮音阁,罗海凭借自身实力,一步一步登顶,在修行过程之中便将潮音阁收入囊下...... 某种程度上来说,罗海已经成为了潮音阁背地里真正的主人。 而潮音阁虽位于南四州,但却地处偏僻,毗邻东海,也算是一片穷壤。 这些年轰轰烈烈的灭佛行动,背地里受到了不少阻拦和抵抗,罗烈麾下的一刀宗接管了两件案子,隐晦发现,竟与“潮音阁”有关。 此消息一出,便被罗烈亲自接管,他派遣了两位心腹进行调查,不出意外地发现,潮音阁高层与九皇子之间进行过不止一次的私密联系。 如此一来。   这一连串事情的最终矛头,便不难猜了。   水落石出。   但罗烈并未选择昭报,而是将这些信息通通隐瞒起来,将涉及“潮音阁”的案子封存,相关证据销毁。 在那个时候。   他便已经做出了一次决定。   他决不能让此事被纳兰玄策盯上...... 以纳兰玄策的行事风格,但凡捕捉到一丁点苗头,都会采取最为严峻最为残酷的处理方法。   潮音阁灰飞烟灭,罗烈不在乎。   但...... 他在乎自己的儿子。   “或许吧。”   罗海笑了笑,道:“不过...... 若你愿意多花时间,我还是我麽? 或者说,你还是你麽? “   若是没有一刀宗的压力,世俗的诋毁。   罗海或许就无法成功凝道了。   若是多一些温情,多一些关怀。   罗烈也很难修出这般刚烈霸道的灭之道意。   父子相见之后。   内庭的杀意消散了许多。   见二人还在寒暄,影子终于忍不住了。   “罗宗主!”   他强行中断这场谈话,压低声音,几乎是怒吼着催促:“你还在等什么?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一刀宗考虑......“   话音戛然而止。   轰一声。   罗烈甚至没有挪首去看影子。   在后者开口说到一半之际,他面无表情地抬袖一挥。   这一击并未动用大灭,但却有无数刀罡从大袖之中,裹挟着灭意喷薄而出。   修到这一境,无需出刀,亦可催动天地元气,化为刀气。   」I.I.“   半座内庭,在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记挥袖之下,瞬间被击垮粉碎。   无数灰尘翻飞。   影子一整颗头颅,直接被灭之刀罡整整齐齐地抹去。   罗烈直接剥夺了他“开口说话”的权力。   作为傀儡,影子并不会就此死去。   但......   铁幕所有萦绕在其身上的魂线,都被这一刀斩断,破碎。   头颅被碾为童粉,灰飞烟灭。   但这具武道圣体仍然保持着握刀姿势,那脖颈位置残留的些许血肉,蠕动着缓缓调转方向,“望”向罗烈。   影子缓缓倒地。   倘若他还有头颅,还有双眼。   那么此刻脸上定是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无法理解,无法相信......   为何在这最为关键的时刻,罗烈会做出这种选择。 第812章 父子(下)   “你们......”   “走吧。”   伴随着影子倒地,笼罩内庭的巨大黑域也随之消散。   罗烈撤去了大灭道域。   他有些疲惫地挥了挥衣袖。   天顶阴云仍然笼罩,但却有极其微弱的光线照破云层,落在庭院之中。 罗海依旧平静地攥握着仪刀霁雪,他并没有后退之意,而是微微挪首,望向谢玄衣,以及陈肿,其中意味十分明显。   “你们先撤。”   罗海轻轻开口。   陈肿神色复杂,蹲在庭院墙头。   以他的性格,自然做不出以多欺少之事。 先前与罗烈交手,大家都打出了真火,那时候他不介意分出个生死胜负。   但罗海到场之后...... 事态便发生了变化。   更新不易,请分享,速读谷,www.sudugu.org看最新章节!   如今虽是以三敌一,但之所以能拧转局面,很大原因是罗烈顾及父子之情。   否则。   情况如何,还很难说。   “走。”   谢玄衣反应很果断。   他二话不说,直接引召飞剑,击碎虚空,打出一座传送门户。   这庭院外,还有太子布置的重兵铁骑,以及纳兰玄策麾下的花主,纳兰秋童。   这些人,自然是杀了最好。   但如今这局面,容不得谢玄衣再多停留。   一方面,是罗烈立场仍然可能更改。   另外一方面,是纳兰玄策随时可能返回太子府邸。   必须撤离,越快越好。   嗖一声。   谢玄衣以飞剑之术,拽住陈肿衣角,两人直接通过传送门户,肉身横渡虚空离开。   支离破碎的庭院,只剩满地落叶,以及染了猩红之色的白雪。   一对父子,站在落叶与残雪之中。   “你也走吧。”   罗烈轻叹一声,背负双手。   他转过身去,不想再看罗海。   事态发展至此,已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虽知道...... 罗海与九皇子私存联系,可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愚蠢的儿子会在如此关头,以身相拦。   “你不走麽?”   罗海缓缓将仪刀收回长鞘之中。   他当然没有就此离去。   这一整座庭院虽然支离破碎,但庭院角落,榕树树下,那张由太子花费重金,请动大离神匠,材质为龙葵木铸造的细长茶案,却仍然残留了个大概雏形。 罗海来到这条茶案长桌之前,坐了下来,他从本命洞天之中取出了一套茶具,手掌缓缓抹过,以沧浪道意掬了一蓬干净积雪,将其煮沸。   雪白水汽,升腾在庭院之中。   这是父子二人,多年以来,极其罕见的一次独处。   不过......   这场景不太好看。   地上还残留着不少血渍,有影子的,有陈肿的,有谢玄衣的,有纳兰玄策的。   还有...... 罗烈的。   “走不掉的。”   罗烈摇了摇头,说道:“都说大褚的”谢氏'如登青云,短短十数年便成为江宁第一大家,长势奇快。 但殊不知,一刀宗的成长速度比谢氏更快,两甲子前,一刀宗不过是大离偏僻穷壤的一座无名山头。 短短百余年,便成了大离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单单主宗弟子便有数千人。 附庸势力扩散开来,放到九州各地,旁系分支,零零散散有十数万人......“   可以说。   除了梵音寺。   一刀宗,便是大离王朝的第一宗门。   倘若灭佛成功。   梵音寺积攒千年的庞大基业,被诸方势力侵吞之后......   一刀宗便是最大赢家!   能有如今这般境况,少不了大离皇室的通力支持。 如今重病浑噩的老皇帝,给了一刀宗一个长出苗头的机会,而这些年来太子监国,则是彻底将一刀宗推向了世俗权力的巅峰。   当然,对于罗烈这等超脱凡俗的阳神而言,世俗权力已经勾不起一丁点的欲望。   他不在意权位。   他在意的......   是自己对其倾注了大半生的心血。   可以说,这是罗烈最在乎,最重视的东西。   正是因为希望一刀宗香火能够绵延,所以罗烈才会生下如此多的子嗣,才会以“养蛊”一般的方式,放任这些子嗣在内斗厮杀之中成长。   他希望有一个至强者能够诞生。   能够接替自己,让这团香火继续燃烧下去。   因此......   今夜之事一出。   他虽可以走。   但一刀宗,却是走不掉。   “今夜放陈肿离去,乃是一桩大罪。 无论如何,我要向纳兰玄策亲自请罪。 “   罗烈轻轻开口:”你既救了谢玄衣一命,他便欠你一个天大人情。 去找他开口,讨要一个褚国皇室的座上宾位吧,陈镜玄和谢玄衣都不是吝啬之人,他们会很乐意接受。 “   半年前。   大穗剑宫开坛讲道。   彼时正是一刀宗内部震荡动摇之际。   年纪轻轻的罗海成功凝道,但却始终不愿露面。 宗内许多长老,对于这位遁隐东海的阳神少主很不友好,甚至提出了质疑...... 最终这些质疑胁迫着局面向着一个很是糟糕的方向演变。   罗海带着潮音阁麾下,去了大穗剑宫,现身登场,向全天下人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虽没能奈何谢玄衣。   但......   阳神凝道一事,却再无争议。   当时罗烈听闻此讯,心中还感到了些许欣慰。   如今想来,自己这儿子和谢玄衣的交情,大概便是在那时候所建立的吧?   “我不去褚国。”   罗海以雪水煮好了两盏茶。   他将其中一盏,缓缓推出三尺,落在茶案对面。   “父亲,您不必劝我了,我哪也不去,我要留在离国,亲眼见证这场斗争的结束。”   罗海自嘲地笑了笑。   他端起茶盏,以茶水润了润嘴唇,笑着说道:“您若是不走,我便陪您等在这里。 一同等纳兰玄策的到来。 “   站在庭院那边的罗烈,背影明显僵硬了一瞬。   无人看见。   这位一刀宗宗主眼神之中掠过的复杂与心酸。   这么多年。   还是这小子第一次以敬称“您”来称呼自己。   罗烈缓缓转过身。   诸般言语,堵在胸中,无法开口。   他还是了解自己儿子的。   这是一个很倔强,很倔强的小家伙。 一旦认准了一件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头,也不会改变心意。   (PS:先吃个午饭,待会还有一更。 这两更算是补昨天的,不好意思,这两天实在有点累,昨晚睡着了。 ) 第813章 父子(终)   “。”   诸多情绪在胸腔内流淌,最终变成了冷厉生硬的两个字。   罗烈快步来到罗海面前,冷冷嗬斥:“不要以为凝道了,便当着可以无所顾忌...... 纳兰玄策远比你想象中要危险得多,即便是我,也没有把握拦住他。 “   许多人畏惧纳兰玄策,是因为玄微术可以纵人心。   纳兰玄策麾下的钩钳师,暴戾冷酷,冷血无情。   但对罗烈而言。   玄微术不算什么。   钩钳师更是不值一提。   只有晋升阳神境,并且熟知纳兰玄策的强者,才会知晓......【铁幕】的可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速读谷,www.sudugu.org 随时读 】   真正让罗烈忌惮的,不是玄微术,而是【铁幕】!   这件国之重器,积攒了大离整整百年之气运。   这是一国之运,是一国之器!   罗海抬眼看着罗烈,不为所动,依旧慢悠悠喝着茶水。   “我虽放走了陈肿。 但只要赶赴北地,将其抓回,也算是将功补过。 “   罗烈压低声音说道:”一刀宗与太子结缔深厚,有这么多年交情...... 纳兰玄策不会拿我如何,可对你...... 则不一样了。 “   若是愿意为乾州所用。   罗海自然是纳兰玄策麾下最年轻最有力的棋子。   甚至可以与陈独相比。   但...... 若是不能为乾州所用。   那么纳兰玄策便会直接将其拔除。   罗烈已经能够想象,知晓今夜太子府邸全部情报之后,纳兰玄策会采取怎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儿子。 “父亲......”   终于,罗海开口了。   他笑着问道:“您难道觉得,纳兰玄策不会对您动手麽? “   罗烈微微皱眉,楞了一瞬。   “三年灭佛。”   罗海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说道:“沅州铁骑,踏破了多少寺庙? 陈肿麾下,替乾州拔除了多少心腹祸患? “   三年。   自陈肿授封上柱国后,乾州便以其为刃。   论灭佛一事的出力程度。   陈肿若自排第二,无人可排第一。   虽...... 这位上柱国心存仁念,并未对缉押僧人赶尽杀绝。 但放眼整个灭佛大业来看,沅州铁骑效率最高,所办实事最多。   话只说一半。   罗烈便明白了罗海意思。   论绑定程度,论信任关系,沅州铁骑都不输一刀宗。   可这才过去多久?   刚刚在悬北关立下大功的陈肿,只不过应邀赴宴,便立刻被纳兰玄策扣压在太子府邸。   一刀宗之于沅州铁骑。   自己之于陈种。   又有何异?   寒风吹掠,阴云翻覆。   阳神境强者的气息逐渐散去。   见内庭方位没了动静,纳兰秋童和花主连忙来到庭前,小心翼翼叩门,想要确认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罗烈自然没有理会。   他的灭之道域依旧笼罩在内庭上空。   他思索了许久,沙哑说道:“我和陈肿,终究还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罗海依旧笑着问道:“他反了,你没反? “   诛心之言。   可却让罗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长久沉默。   在纳兰玄策眼中。   自己放走陈肿,斩下影子头颅,放谢玄衣和陈肿离去...... 让今夜太子府邸这盘大棋彻底破碎。 这不就是背叛?   这不就是谋反?!   “父亲。”   罗海平静说道:“”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继承一刀宗麽? “   这段时日。   罗海不止一次表示了拒绝。   但这一次......   罗海选择了同意,但却给出了条件。   “我愿意接过这个担子。 但前提是一刀宗要走在正确的路上。 “   这位年轻少主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明澈透亮的茶水,声音呢喃说道:”这些年来,您位居高位,不知民之苦痛...... 北五州动荡流离,贼寇祸乱。 离国百姓想要安居定业尚且不能,既要忍受风雪交加之冻,又要忍受食不果腹之饥。 好不容易迎来韩厉,陈肿这样的人物,镇城守池,本可以好好度日,但却碍于乾州调令,终日忙于内乱,互斗。 “   一刀宗高高在上。   主宗那些弟子,锦衣玉食,不愁吃穿。   有几人去过北五州?   即便去了,自然也是腰缠万贯,吃穿住行,皆有专人安排。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些景象,罗烈是看不见的,他已经凝道成为了高高在上的阳神,此生除却延续一刀宗以外的唯一目标,便是冲击那虚无缥缥近乎不可能达成的天人境。   这等存在,即便大离国再怎么风雨飘摇,也不会有权贵胆敢触其霉头。   “这些,与你何干?”   罗烈沉默地看着儿子,缓缓开口。   这并不是居高临下的质问。   而是发自内心的困惑。   罗海...... 身为一刀宗宗主诸多儿子中的一位,即便被送去了偏僻的潮音阁,依旧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权贵人物。   按理来说,离国的风雨飘摇,与他并无干系。   一刀宗乃是太子最信任的宗门。   太子灭佛,对一刀宗有极大的利益。   “是啊......”   “这些,与我何干?”   罗海轻轻一叹。   他眼中满是感慨,以及遗憾。   “许多年前,潮音阁来了一位老僧人。”   顿了一顿,罗海继续开口。   他目光依旧凝聚在茶盏茶水中,水面摇曳,倒映如波。   他带着缅怀之意,呢喃说道:“那位老僧人,送了我一场造化......”   üの“   罗烈瞳孔微微收缩。   “他带我去了东海,在东海悬崖之上闭关。”   “我做了一个无比遥远,无比真实的长梦...... 仿佛在一夜之间,行走了十年,百年。 这仅仅只是一个梦,却又好像是我在这世上的无数个真实人生。 “   ”我去看了虞州大漠,去看了汴州花灯。”   “云州有小娘子与我同饮,乾州有花船陪我通宵狂欢。”   “倘若我心甘情愿待在潮音阁,当一个纨绔子弟,我大概会过得十分快乐...... 毕竞您留给我的东西,太多太多,根本挥霍不完......“   罗海仰起头来,喃喃说道:”可是我还去了崇州。 “   ”我忘不掉,那里有人易子而食。”   “路边野犬咬破刚死之人的肚皮,吃去内脏,钻进鲜活炙热的皮肉之中躲避风雪......”   “我还去了宁州,我在宁州被马匪斩去了头颅,即便报上一刀宗的名号,依旧无用...... 他们太饥饿了,杀我甚至不为劫财......“   ”我去了好多好多地·......“   ”见了好多好多人呐......“   罗海长长地叹了口气,认真说道:”父亲,你知道麽? 大离倘若继续再这样下去,真的会亡国的。 ” 第814章 离之终幕(一)   “许多年前...... 曾有一位老僧人去过潮音阁......“   罗烈听完了罗海的话,久久不能平静。   他已经猜到了罗海口中那位老僧人的身份。   一夜入定。   渡十世人生。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神游?   能够送出这等机缘造化的...... 自然只有传说中的禅师。   怪不得。   怪不得罗海能够凝道。   但凡登临阳神境者,谁不是大气运,大造化加身?   这小子许多年前便得到了禅师的一场神游馈赠...... 这或许便是沧浪道境最开始萌芽的契因。 “所以·......”   罗烈缓了许久,沙哑问道:“这便是你站在梵音寺这一边的原因? “   ”你错了。”   罗海摇了摇头,认真说道:“我站在梵音寺这边,并不是因为那位老僧人帮过我。 而是因为...... 他让我看到离国的未来,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希望离国能够变得更好。 “   ”那场梦醒来之后。”   “我去了虞州,去了汴州。 我沿着梦中的足迹,围着离国走了一圈...... 原来那场梦不是假的,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   乾州云州的纸迷金醉是真的。   崇州宁州的民不聊生...... 也是真的。   “父亲。”   罗海叹息问道:“倘若再过些年,举目破败,国将不国,那么这一刀宗...... 还会是你想要的一刀宗麽? “   罗烈想要一刀宗强大。   但......   如果离国破败,落寞了。   那么一刀宗再强大,又有什么意义?   屹立在荒芜废墟之上的宗门,终究也会沦为废墟,在此期间,楼层堆砌越高,倾塌越是惨烈。 “我今夜至此,不是为了劝您收手。”   罗海道:“我希望您能透过迷雾,看清本质...... 大离,需要有人站出来,拨乱反正。 “   ”你......“   罗烈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低估了罗海的决意,小觑了自己这儿子的道心。   倘若罗海以情相挟,以一刀宗未来大业为筹码,固然自己也会让步,也会妥协。   但心中那杆天秤,总归还是会受到动摇,会产生倾斜。   “明日起,我会向乾州送出战书。”   罗海平静说道:“我会想办法进入皇城,刺杀太子。 贼首若死,寇乱平定。 “   ”你疯了?”   罗烈顿时怒了。   “我没疯。”   罗海微笑说道:“总有些人要站出来的,不是麽? 您应该了解我吧? 这件事,绝不只是说说而已,我一定会做。 “   是了......   以罗烈对罗海的了解。   这绝不是威胁。   “我不允许。”   罗烈眼神变了,变得冷厉并且决绝,虽是吐出了这般生硬的几个字,但他依旧控制住了怒火,缓缓坐了下来,坐在了罗海对面。   这么多多年来。   二人好像从未在同一高度对坐,对谈。   此刻,父子平齐,平视。   这是一场平等的谈话,也是一场真挚的谈判。   “你既得了一场神游造化,那便该好好珍惜。”   罗烈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愿意接手一刀宗也好,不愿意也罢...... 爹都不拦着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爹。 “   罗海陷入沉默。   他怎会不知罗烈要提出怎样的请求?   “你要好好活着。”   罗烈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道:“入京刺杀太子,十死而无一生。 莫说是你,即便是为父,也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九皇子和太子的这场斗争,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你这种刺杀,毫无意义,也无价值。 “乾州皇城,乃是纳兰玄策大本营。   铁幕笼罩近百年。   这皇城之中,不知有多少受玄微术纵的傀儡,不知有多少被纳兰玄策招募的强者,不知有多少早已埋布的大阵。   罗烈决不能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担负这等风险!   “我可以退。”   罗海在良久沉默之后,给出了条件。   “您也要退。”   他伸出手,指了指天顶。   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要罗烈退出太子阵营,要一刀宗脱离纳兰玄策的掌控范围。   在这场大战之中。   离国所有宗门,都没有选择“中立”的资格。   此刻退出,便只有一种情况。   那便是......   加入梵音寺阵营,支持九皇子。   “你......”   罗烈眼中流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虽斩了影子头颅,但今夜内庭这一切,终究还是能够解释,尚且存在斡旋余地的。   但罗海拒绝这种斡旋。   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   他要的是彻底斩断,是一刀两断   “您可以慢慢想。”   罗海慢条斯理地说道:“无论最终是什么选择...... 我都陪着您。 “   罗烈闭上双眼,沉闷痛苦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留在这里,见纳兰玄策一面。   要么...... 拂袖离去,一刀两断。   轰隆隆!   虚空破碎,雷鸣震颤。   两道身影,以肉身硬抗虚空洪流,在穹顶之上,以极快速度赶路。   因为已经暴露之故。   谢玄衣此刻根本不在意所谓的【铁幕】了。   纳兰玄策被困在乾州,目前还无法与外界联系,【铁幕】即便捕捉到了自己气息,也没什么关系。 因为......   自己身旁,还有一个更被惦记的存在。   陈肿以雷法破碎虚空。   二人动用神通,从乾州向悬北关掠去。 一路上借用了好几座传送大阵,赶路速度奇快无比。 “咳咳.........”   陈肿神色很不好看,痛苦沉闷地咳嗽了两声。   脸色难看,其实不仅仅是因为受伤。   主要是...... 此次乾州脱困,他又欠了谢玄衣一个人情。   他最讨厌欠人人情。   陈驰行事,有自己的规矩。   一码归一码。   孟克俭的血债,他要找谢玄衣偿还。   悬北关的恩情,他也要偿还。   原先他还可以安慰自己,赶赴乾州之前,他顾及恩情,未曾大打出手,也未曾对外泄密,算是勉强扯平了悬北关的出手之恩...... 现在他已不知该如何细算这些账目了。   如果说,自己都欠谢玄衣一条命,那么老孟怎么办?   念及至此。   陈肿脸色便更加苍白。   他想到了悬北关传来的噩耗亟讯......   不仅仅老孟。   如今就连老杜,也离自己而去了。   哀莫大于心死。   这世上他在乎的人,不过寥寥几个,如今一个接着一个,离自己而去。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就当陈肿暗自神伤之际。   “杜允忠没有死。”   谢玄衣忽然开口,好像看穿了陈肿心思一般。   此言一出。   虚空顿时波动起来。   “你说什麽?!”   陈肿先是怔了一瞬,而后浑身如遭雷击一般,不敢置信地望向身旁黑衣年轻剑仙。   “我说。”   谢玄衣神色平静。   他缓缓挪首,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重复说道:“杜允忠,没有死。 ” 第815章 离之终幕(二)   悬北关,内城。   邸阁二楼。   这漫长一夜终于过去,曙光照破落在床榻之上。   杜允忠和简青丘相顾无言,阁楼外的马蹄声和金铁声逐渐退却,谁能料到这炙热喧嚣了一整夜的巨城,反而在黎明抵达之时变得安静无声。二人脸上尽皆写满了担忧之色,杜允忠担心大将军在干州的生死安危,简青丘则是在思索崇州铁骑的未来去路,他自然是要跟随将主大人南下的……这些年马背征战,他不仅仅只有悬北关驻城左使一个身份,云若海常年在崇州活动,而他却经常南下,没人比他更加清楚太子的势力有多雄厚。   干州盛州云州汴州,汇聚了大离最为富庶的名流世家,豢养了大量铁骑。   这些人装备精良,而且还有从昔日沙场退下的老将……   陈种和韩厉倘若能够联手,自然可以组建起一支大离战力最为彪悍,杀伤力最为强大的铁骑队伍。但北五州实在太贫瘠,太贫瘠,干州尚有守城之便,只要那些世家凭借地利,完成拒守,慢慢天平便会易位。总而言之,这一战绝非轻易之事。   简青丘在脑海里反复盘算模拟着沙盘,以及排兵路线。   “咚”一声。   邸阁二楼被人轻轻敲了敲。   一身雪白莲衣的云若海推门而言,信手丢了两份干粮。   简青丘下意识接住。   杜允忠则是被干粮砸了脸。   “大爷的………”   虽被束缚,但杜允忠这等暴脾气,当即忍不住了,额头青筋鼓起,怒骂道:“姓云的王八犊子,敢不敢给我松绑?!”   他被整整锁了一整夜。   苍字营,羽字营,两营铁骑,恐怕早已被尽数控制。   “有何不敢?”   云若海淡淡道:“干州那边传来消息了,你确定要先和我打一架,而不是先了解情报么?”“嗯?!”   杜允忠虎眼瞪大。   他知道,韩厉和纳兰秋童行事风格截然不同,乃是一位爱惜兵力心存仁念的主,手底下这些弟兄们虽被镇压了,但绝对不会有事……此刻最重要的还是南下干州的大将军。   “我家将军怎么样了?”   杜允忠连忙开口。   “干州太子府邸的那场宴请,的确是鸿门宴。”   云若海缓缓说道:“太子在府邸中布下了大量死士,阵纹,纳兰秋童和花主陪陈肿抵达府邸之后……纳兰玄策不多时便赶到了.……”   听到死士,阵纹,杜允忠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知道。   以大将军的能耐,再多死士,再多阵纹,都没有用!   但……   听到纳兰玄策之名,杜允忠立刻紧张起来。   “然后呢?”   他浑身紧绷地望着云若海。   “就这态度?”   雪白莲衣男人脸上多了一抹笑意,颇有玩味地问道:“我毕竟是好心给你送吃食,你先前怎么对我的?”   “姓云的………”   卡在这么一个关键节点,杜允忠再度暴怒,只不过立刻软了下来。   他堆满笑脸:“你是我大爷,我是王八犊子。”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云若海皱了皱眉,不再逗弄杜允忠这虎将了,认真说道:“纳兰玄策动用【铁幕】扣押了陈肿,但最终有惊无险……陈肿已经脱困了,目前正往悬北关赶来。”   太子府邸的消息乃是绝密。   佛门派出再多暗子都是无用……   今夜能靠近这府邸方圆百丈的,都是太子绝对的心腹。   “这消息……从哪来的?”   杜允忠神色凝重。   “谢玄衣。”   云若海不再藏掖,平静说道:“先前悬北关那一战,便是谢玄衣出手。这一次依旧是他,他去干州走了一趟,陈种此番能够脱困……便是因他之故。消息,也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谢玄衣……谢玄衣……”   杜允忠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向后重重躺去。   眼中有恨,有怒,有痛苦,有无奈。   这件事情发生之前,要论世上他最恨的人是谁。   大概……便是谢玄衣。   孟克俭乃是杜允忠这辈子最重要的手足兄弟。   他亲眼看着孟克俭死在谢玄衣手上,这等血仇,怎可不报?   可……   谢玄衣救了他麾下两营兄弟。   谢玄衣还救了大将军。   若不为孟克俭报仇,便是无情无义,自私怯懦。   若要为孟克俭报仇,便是不识恩情,转身背刺。   无论怎么选,都违背了杜允忠的为人准则。   “将军无碍……便好……”   杜允忠痛苦地吐出一口郁气,一整副紧绷躯壳都缓慢松弛下来。   他熬了一整晚。   只盼干州那边,不要太过凉薄,多少挂念些将军的功绩,能够“好聚好散”……   当然。   杜允忠也知道,这只是奢念。   以干州那些人的作风,只怕会下最重的手,做最狠的事。   倘若将军当真出了意外。   那么他……便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   当然。   杜允忠并非软弱寻死之人。   这偌大三州之地,这数万铁骑,总该有个交代。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向干州复仇,纵然实力不敌,也要为将军复仇。   这位百战之将,躺在床榻之上,满脸疲惫之色。   这一夜,实在有些太过漫长。   云若海见到这一幕,轻叹一声,挥手引召出水之道境,替杜允忠松绑。   情况已昭明。   现在干州方面,将陈肿视为叛国之人。   如今双方乃是同一条船上的队友了,再绑着也没有意义。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想好了么?”   杜允忠放空视线,声音呢喃。   “干州这几日在聚攒兵力,意欲围剿婺州。”   云若海道:“太子连续发了好几份调令,南四州世家尽数听诏。二十万铁骑已在婺州南部汇聚……不多时,便是冲击梵音寺主宗的决战,除却这些世家以外。还有一刀宗,潮音阁,乌花谷,水镜宗,漠沙门依次响应。”   “这些年来,灭佛砍寺,让佛门势力衰败到了极点。”   “这……大概便是最终一战……”   云若海神色凝重,无比认真地说道:“梵音寺主宗若是倾覆灭亡,北五州将再无顽抗之力。” 第816章 离之终幕(三)   干州远郊。   在太子府邸上方笼罩了一整夜的阴云终于散去。   内庭外。   早已围满了铁骑,甲士,钩钳师。   花主和纳兰秋童紧张地等待着内庭里面的回应……按理来说,这场大战应该已经落幕才对。虽然花主并不是阳神层次的大修行者,但她毕竞已经触摸到了这一层门槛,此刻庭院上方的铁幕魂线已经拆解散落殆尽。   可诡异的是,无论怎么发问,内庭那边都没动静。   纳兰秋童以讯令向影子传讯。   也没得到回应。   一众人等,忐忑不安地在门外等待。直到那层笼罩内庭的【黑域】渐渐消散,才敢推门进入……并不是花主和纳兰秋童太过谨慎,而是大成灭之道的杀伤力实在太大,她们知晓,即便派遣死士强行冲击内庭,也不过是徒增伤亡。   推门入庭之后的景象,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只见。   整座庭院,不知经历了几场惨战,彻底被毁,地面支离破碎如同蛛网,这还不算完,入目所见,满地尽是凹陷大坑……这座内庭几乎已经独立于太子府邸,若不是【铁幕】和【灭之域】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托举之力,这座内庭已然化为一座无垠地渊。   大战早已结束。   但……现场却没了人影。   “陈肿呢?谢玄衣呢?”   花主怔了一瞬。   她简直不敢相信。   谢玄衣和陈种都已不见踪影。   这一战……竞是以谢玄衣获胜告终么?她知道这位大穗剑仙,得了前所未有的造化,以阴神境跻身十豪之列,必定是有着对应其地位的神通手段,可这一次谢玄衣的对手乃是晋升阳神多年的罗烈!谢玄衣有灭之道,罗烈也有,而且更加完整,更加强大!   “陈种……谢玄衣……”   纳兰秋童脸色比花主更难看。   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   陈肿和谢玄衣的消失,固然很糟糕,但更糟糕的是   罗烈也消失了!   “等等,罗宗主也……”   花主骤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倘若战败。   那么罗烈应该死在内庭。   可如今,内庭空空荡荡,气息死寂,掺杂着十分明显的灭之道意。   很显然。   罗烈没死。   这是……逃了?   纳兰秋童神色阴沉地仿佛能够拧出水来,她挥袖屏退了钩钳师。那些甲士,铁骑,也乖乖退去。这座庭院,如今唯一残存的线索,便是远处倒在地上,断去脖颈的影子。   影子被斩断了头颅。   “嗤啦!”   正当纳兰秋童准备上前查看之时,虚空忽然破碎,一股无比强大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座太子府邸!那原先散去的阴云,在短短数息之内便重新凝结   唰一下。   纳兰秋童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连忙跪下,连头也不敢擡起。   花主同样。   内庭上方,无数魂线随狂风呼啸,重新飘摇,结成崭新的漆黑穹顶,大暗笼罩,那些铁骑,甲士,也都纷纷俯地。   一道灰袍高大身影,缓缓从虚空中走出,身上沾染着霜雪,以及血渍。   纳兰玄策落在内庭院墙之上。   他漠然俯首,长久注视着眼前这副画面。   虽未开口。   但随风飘摇的那件宽大灰袍,却是散发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强大压迫感。   纳兰玄策轻轻拂袖。   数之不清的漆黑魂线从天顶上方垂落,顷刻间大雨磅礴,这座破碎不堪的内庭被大幕重新笼罩。甲士,铁骑,被彻底屏蔽在外。   此界。   只留纳兰秋童,以及花主花鲂。   “师尊。”   “师尊。”   两人乖乖低头,恭敬喊了一声。   纳兰玄策依旧没有回应,他只是从高大院墙之上飘落,如幽影一般轻柔落地,直接来到了血泊之前,双手有些颤抖地扶起影子,纤细魂线从【铁幕】之中倾泻而出,飘摇如雨,就这么落在影子的断颈位置。一圈一圈一层一层。   影子脖颈就这么被重新粘粘起来。   这实在是一门令人惊叹的神通……   在元气枯竭的年代,能够铸炼出阳神境傀儡,便已是一桩奇迹。   断首不死。   更是匪夷所思。   只可惜,此刻庭院气氛实在沉闷地有些吓人。魂线和雨雪混杂在一起,嘀嗒嘀嗒落在破碎地面之上,叫人心神不宁。   “师尊·…”   纳兰秋童小心翼翼开口:“您还好么?”   她察言观色能力极强,虽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但她却注意到了,师尊身上衣衫沾染的血渍,沾染着令人厌恶的“佛门气息”。今夜太子府邸发生了如此重要的袭击,京都那边竟是没有一丁点动静。很显然,师尊是被佛门强者拖住了。   太子府邸的鏖战持续了一整夜。   京都皇城那边,想必同样。   至于那边大战的结果,似乎并不难猜。   从纳兰玄策衣衫上的血渍便能看出……   这是一场属于干州的大胜!   “我无恙。”   纳兰玄策声音平静,但隐约能够听出些许疲倦:“至少一年……妙真不能再动用“大势至道境’,至于隐蝉子,修为要倒退十年……”   整整一夜。   他与妙真,隐蝉子苦斗。   虽是以一敌二,但纳兰玄策并未落入下风。   梵音寺竭尽全力,想要将他压制在皇城附近地带。   纳兰玄策早在太子府邸布下大网,乐享其成,于是以【铁幕】欣然应战。   这一夜。   妙真以大势至道境与【铁幕】硬撼上百次,最终道境产生裂痕,本命大道至少要修补一年,才能恢复到勉强动用的程度。   至于隐蝉子。   这年轻天骄虽然资质超绝,修行出了漏尽通,但也付出了惨痛代价。   无漏金身被【铁幕】斩击击破。   这门神通算是被击溃了,要重新开始修行。   可以说,如今的隐蝉子已经跌破阳神境,重新退回了阴神境界……   “这是好消息………”   纳兰秋童眼神亮了亮,下意识道:“梵音寺最强大的两位“行走’,都被您重伤-……”   梵音寺主宗,还有一位阳神大德坐镇。   但那位老僧人,却是无法离开宗门的。   妙真和隐蝉子都被重创。   梵音寺可以派遣抵达外界的阳神境主力……   如今便连一位都找不出了!   “好消息……”   纳兰玄策看着满目疮痍的庭院,自嘲笑了笑:“你说这是……好消息?”   纳兰秋童顿时沉默。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皇城一战,乃是大胜。   如果……太子府邸被罗烈守住的话,那么今夜便当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很可惜。   太子府邸的准备,全部以失败告终。   “陈肿逃了。谢玄衣救的。”   思忖许久之后,纳兰秋童咬了咬牙,主动请罪:“师尊……是我无能……”   纳兰玄策望向弟子。   他的眼神很是复杂,大多是无奈,只有极少的痛恨,以及不甘。   难不成,他还真能将今夜之过,归咎在秋童头上?   自拜师以来。   纳兰秋童在玄微岛修行术法,不过短短二十余载。   入世之后,虽登上过天骄榜第一,领先于大褚的那些年轻同辈,但如何与谢玄衣这样的千年天骄相比?纳兰玄策心中有一杆秤。   自己这得意弟子,已经很不错了。   “今夜之过,罪不在你。”   纳兰玄策叹息一声,缓缓说道:“你不必内疚,你们……别再跪着了。”   说罢,甩了甩衣袖。   一股无形劲气,将两人托起。   纳兰秋童受之有愧,神色不甘。   花主则是露出惶恐眼神。   “好了,不必担心,今夜之事,干州不会降下责罚。”   纳兰玄策于心不忍地说道:“陈肿脱逃一案……我不怪你们。”   他设下的守关者,从来就不是花鲂,不是纳兰秋童。   而是罗烈。   “师尊……”   纳兰秋童再度纠结着开口:“罗宗主他该不会……”   有些话,已到了嘴边。   却很难说出口。   纳兰秋童只能言道一半,余下一半,就此打住。   纳兰玄策默默看着怀中被魂线编制,一圈一圈重新长出头颅的影子。他伸出手掌,缓慢温柔地摩挲着影子新生出的头颅面容。   这脖颈残留的大道气息。   属于灭之道………   而且是大成的灭之道!   这股散发着孤绝灭意的刀气,实在太过明显。   普天之下。   只有一人,修出了这等刀意。   “是的。罗烈背叛了。”   沉默了许久。   最终纳兰玄策还是开口了。   此刻,这位搂抱着破碎傀儡的大离国师,脊背略微有些佝偻,显得十分疲惫。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短短一夜。   自己先后经历了两场背叛。   陈肿。罗烈。   毫不夸张的说,这两人的声名,权势,地位……足以改变一国之运!   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叛逃,乃是极度致命的背刺。   万千黑线垂落。   在【铁幕】笼罩之下,已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魂线……   纳兰玄策仰起头来。   他眼瞳短暂变得空白,失焦,放空。   行棋至此。   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生出类似于“后悔”,“愧疚”,“反思”之类的情绪。   这么多年修行玄微术,手握【铁幕】,纳兰玄策比普天之下九成九的人都要清楚……这种看似偶然的巨大背叛,往往都是蓄意已久的必然结果。他不想浪费时间复盘思索,去推演如果不派遣罗烈镇守内庭,如果不诏令催回陈肿,情况会不会变得好一些。   无意义。   如果真要说一点“悔意”也无,也不可能。   陈肿和罗烈的倒戈,意味着原先干州占尽上风的大胜局面,在一夜之间便迎来了巨大转变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将充满变数。   他依旧有自信,能够取得最终胜利。   只是。   原先的九成把握,此刻只剩七成……或许还要更少……   纳兰玄策已经隐约感知到了。   离国近日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精心构筑的一场大局。悬北关的兵变,崇州铁骑的背刺,一刀宗的倒戈,这些看似偶然的意外,实则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必然……如果这场大局有一个执棋人站在幕后,那么那位执棋人,必定来自于梵音寺。   是那个继承了昙鸾佛骨,禅师遗志的后起之秀么?   动用因果道境,搅弄离国风云。   如果当真是,那么纳兰玄策可以断言,今夜太子府邸这场“痛击”,绝对不是结局。   “我应当再狠心一些。”   纳兰玄策长长叹息一声。   “老师是后悔……没有直接杀死陈种?”   纳兰秋童第一次看到老师露出这样的神色。   “陈种……”   纳兰玄策摇了摇头,说道:“陈肿虽厉害,但归根结底,他左右不了这一战的胜负。”   沅州,虞州,婺州   他既然敢将这三州之地拨给陈肿,便不惧陈肿谋反,十万铁骑,固然雄壮,但干州尚可应对。在他看来,真正要命的人。   不是陈肿,不是韩厉,也不是谢玄衣。   是密云!   “前几日,我差你去悬北关缉查佛门暗子。”   纳兰玄策声音沙哑说道:“实在是皇城京都诸事繁琐,此行我并未以【铁幕】提前进行卦算……”倘若他算出了那年轻佛子的确切踪迹,今日怎会有这多麻烦?   纳兰玄策宁愿一把火将整座悬北关烧了。   又或者。   狠狠心,拱手将悬北关让给妖国。   只要那年轻佛子死了,接下来的婺州大战,便没了悬念。   陈肿,罗烈,都是在这条因果线上被撬动的大石……   大石坠落,固然致命。   但撬动大石之人,才是真正致命的根基!   “你们,退去吧。”   纳兰玄策不再多说什么了。   他挥了挥衣袖,示意纳兰秋童和花主离去。   二人见状,对视一眼,面面相觑,最终没能说出安慰之语,带着些许无奈,以及庆幸,悻悻然离开了内庭。   府邸重新陷入死寂之中。   纳兰玄策缓缓抱着那枯瘦傀儡起身,沐浴在大雨之中。   他默默擡头,看着天顶那副由自己亲手编制的漆黑大幕。   雨势忽然变得猛烈起来。   无数魂线,散发着晶莹剔透的白芒,覆落在其肩头,这些魂线没有弹开,而是融入了纳兰玄策的身躯之中。   这么多年来。   这是纳兰玄策第一次如此程度的动用【铁幕】。   不是为了杀敌。   而是为了……进行推演。   这是玄微术所学之中,诸多驳杂流派里面,最不擅长的一个领域。   想要利用【铁幕】进行一次推演,所需要消耗的气运,乃是其他术法的两倍,乃至三倍,具体消耗,会因推演目标的难度不同而产生剧变。   纳兰玄策伸出一只手。   掌心插入密密麻麻的魂线之中。   仿佛插入了天顶穹心。   他竭尽全力地想要看清。   自己此生进行的最大一场豪赌……   最终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第817章 离之终幕(四)   干州,皇城。   依旧是九龙花圃,但这一次花圃比先前还要更加冷清,孤寂。   太子独自一人站在亭中。   大日高悬,冰消雪融,花圃一片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虚空之中打开一扇门户。   无数漆黑魂线从小亭上方如瀑布一般坠落,将明光遮挡在外,小亭被【铁幕】笼罩。一袭高大灰袍缓缓走了出来。   “殿下。”   纳兰玄策来到太子身旁。   “先生。”   太子轻轻道了一声。   【铁幕】笼罩的漆黑世界之中,本不该有光,但因为太子的存在,因而有了一束光。大离皇血竞能与【铁幕】形成共鸣,只见那数之不清的滚滚魂线坠落及地,立刻如水银一般流淌铺张开来,最终尽数匍匐在黑金华袍年轻男人的脚下。   “殿下……”   纳兰玄策沉默了许久,沉重说道:“陈肿逃了。”   “府邸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太子神色没有变化。   他平静说道:“这件事,不怪你。就在刚刚,我已下令,将皇城里与一刀宗有关的那些勋贵,全部押入牢中。”   导致昨夜陈肿脱困的罪魁祸首,乃是罗烈。   谢玄衣,当然也算是罪魁祸首之一。   但……   太子若是能奈何谢玄衣,早就将其碎尸万段。   一人在褚,一人在离。   他纵有滔天权势,这天底下也有无可奈何之人,谢玄衣便是其一。   罗烈则不太一样。   一刀宗与大离皇室关系密切,这些年同乘大船,共饮冷暖,按理来说……罗烈乃是最不该背叛,也最不可能背叛的人。   但事情偏偏发生了。   “这些人……即便尽数杀了,恐怕也是无用。”   纳兰玄策垂眸说道。   如罗烈这样的人物,能统领一刀宗在风雨飘摇的大离王朝屹立百年,怎会是连局面都看不清的愚蠢之辈这场背刺。   其实是对干州权贵的巨大打击。   罗烈是聪明人,既然做出了决定,那么皇城中这些与一刀宗密切绑定的勋贵,便自然沦为了弃子。“罗海。”   太子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他虽未参与府邸那一战,却敏锐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   倘若罗烈早已心生叛变之意。   那么镇守府邸,便根本不会爆发后续的战斗。   以这位一刀宗宗主实力,只要纳兰玄策离开,便可以立刻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陈肿……很显然,罗烈最开始乃是站在自己一方的,甚至有可能已经取得了府邸一战的胜利。只是最终时刻出现了变数,才会导致如今这个局面。   那个变数,只可能是罗海!   “的确是罗海………”   纳兰玄策叹息说道:“我在现场感受到了潮音阁的刀气,以及沧浪之道的道意。”   罗烈最在乎的,便是这个儿子。   “韩厉也叛变了。”   太子忽然说道:“北安侯府昨夜遭遇袭击,整座侯府被一举清空。北安侯余庆,被人斩下头颅,悬挂在城头上方。”   纳兰玄策怔了一瞬。   他这一夜实在太忙。   有些消息,还来不及过目。   韩厉的叛变,并不意外,与陈肿夜谈之时,听闻杜允忠死讯的那一刻,纳兰玄策便觉察到了不妙。只是………   他没想到,韩厉行动如此之快。   悬北关兵变只在前半夜。   后半夜。   韩厉便孤身抵达北安侯府,直接将余庆亲手斩杀。如此一来,整座崇州都彻底归于韩厉掌控之中。“崇州五万铁骑。沅州十万铁骑。”   太子缓缓说道:“这十五万铁骑,恐怕很快便要南……”   自己这几日,紧急调令,诏动南四州铁骑,聚兵二十万,合围婺州。   如果没有这一出“好戏”。   那么婺州凤玺城的佛门僧兵,那点零零散散的抵抗力量,根本不足为惧……二十万对八千,几乎是以碾压之势,杀入梵音寺主宗。梵音寺那边有阳神大修行者坐镇,没关系,干州这边同样也有。哪怕梵音寺请动了其他阳神强者。   自己这边一样可以请动同样心存灭佛之念的大修士。   这三年灭佛。   太子成功以实际行动,向隐在暗处的那些势力证明,佛门并非坚不可摧。   禅师活了三百年……   这的确很久。   但再久,也总该有一个尽头。   三年灭佛,已向外界传递了一个实证。   禅师已死。   佛门可摧。   “这十五万铁骑,不会尽数南下。”   纳兰玄策道:“悬北关总还是要守的……妖国那边刚刚派遣劫主发动了一次突袭,虽以失败告终,但那些家伙们不会轻易放弃。”   太子眼神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这算是安慰么?   他向后坐去,无数魂线立刻席地而起,互相缠绕,就此编织成一尊巨大王座。   这王座托住了太子。   却也让大日变得黯淡了许多。   “相父。”   太子伸出手掌,托住下颌,换了一个更亲近的称谓,略带疲惫地呢喃说道:“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一些事情……”   这些年。   他独自一人,去过底下城池。   许多人都说他不知民间疾苦。   其实他知道,而且比谁都知道……毕竟从这场斗争开始的第一天起,太子便做好了继承大统,执掌王朝的准备。   大离九州所有城池,所有子民,都是他的“附属品”。   他看到了北五州的凄惨景象。   他听到了民间对他的谩骂。   或许。   在许多年前,如果他愿意配合九皇弟,演一出兄友弟恭的好戏,那么离国便不会这般混乱……或许。   在最开始,他愿意退后一步,那么情况也不会这般糟糕…   “殿下何错之有?”   一句强有力的回应,打断了太子的思绪。   纳兰玄策缓缓来到巨大王座背后,伸出双手,轻轻搭在太子肩头。   “如若有错,也是陛下的错。”   纳兰玄策垂下眼帘,冷冷说道:“既立殿下为储君,何必多生事端……这一切,都是陛下的错!”最开始。   一切麻烦都没有诞生的最开始一   大离太平,九州一同。   如果这样的局面维持下去。   离国不会有纷乱,不会有斗争。   偏偏。   梵音寺的禅师,接纳了“九皇子”一面,在那一日之后,朝堂风向便发生了巨大变化。太子虽为储君,但却有许多年轻才俊改投九皇子麾下……对于大离王朝而言,禅师的接见,分量实在太重,太重!这是三百年来,大离王朝的最高峰。   或者说。   这是大离开国以来,无可争议的“至强者”。   即便是国主。   也没有得到过禅师的接见。   但九皇子……却独得了这份神眷。   自那之后。   国主开始有意栽培九皇子,太子的储君地位受到了严重冲击。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急转直下。   好在。   陛下“恰到好处”地生了一场重病,不能开口,不能说话,不能视物……   这位国主依旧霸占着至高无上的龙位,但却不得已让出了手中紧攥一辈子的权力。   一场你死我活的死斗。   就此拉开帷幕。   纳兰玄策不是没有想过,以玄微术亵渎圣上,矫诏继位,顺理成章荣登大宝。   但是……   这场斗争的本质原因,并不在于圣上。   而在于禅师。   在于梵音寺。   佛门在离国本土的影响力太大,只要九皇子不死,只要佛门不灭……那么即便太子殿下矫诏登位,也无法平息风波。纳兰玄策先是精心安排了一场针对九皇子的刺杀,刺杀失败之后,他便强行启动了“灭佛”之计。   龙座,只有一个。   想要登顶。   就必须心狠手辣。   太子和九皇子……都曾是他的学生。   只可惜,时势不由人。他必须做出决断,必须做出割舍。   “如今灭佛,已到了最后一步。”   纳兰玄策面无表情地说道:“只要攻破婺州凤玺城,便可一路畅通无阻地推平梵音寺主宗。到那时候,天下人皆可入寺,去看看那躲在赤珠蝉国之中的老家伙,活了三百年后,到底烧出了一枚怎样的舍利子…”   “盛州,四大家族,已签下歃血之约。”   “云州十万铁骑,正在向婺州靠近。”   “干州皇城禁军,随时可以调动。”   “北五州那边,虽有十五万铁骑,但若妖国再度南下……能够响应婺州的,便只有不到十万,或者更少“宁州那边,我已派影子过去接管。”   “我已替殿下传讯给“七侯’,除却西宁城朱拱以外,其他五位尽数回讯。北安侯虽身死,但这五侯所驻守的主城,乃是封锁婺州的必经之地。”   “陈种叛变,韩厉叛变,罗烈叛变,虽很关键,但并不致命。”   “这一战……仍然有得打。”   一字一句,沾着杀气。   太子平静地注视着面前漆黑大幕。   他当然知道,自己早已没了退路,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个荒唐念头。倘若退一步。   会如何?   自己那位以“仁慈博爱”享誉天下的九皇弟,会同样退一步么?   “殿下”   纳兰玄策何其敏锐,仅仅只是片刻沉默,他也猜出了太子心中所想。   “这皇权斗争,容不得动摇半点。”   民间稚童戏耍玩闹,尚有“投降输半”的玩笑。   可皇位之争,龙座之抢,绝无此等儿戏。   大离皇座。   没有投降输一半的道理。   这些年来,钩钳师刺杀了九皇子无数次。   如今投降。   这些钩钳师焉能活命?   指挥钩钳师发动刺杀的纳兰秋童,花主,以及自己……焉能活命?   至于站在幕后,主掌一切的太子,更没有活命之理。   “自然。”   太子心中泛起的无数杂念,仅仅一瞬便压了下去。   他回想着这些年的无数画面。   一幕幕。   在心头流淌。   【王狩】散发而出的烈光,很快变得无比炽热。   太子坐在王座之上,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次讨伐梵音寺主宗,我会挂帅亲征。若要取胜,便是一场轰轰烈烈,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   纳兰玄策沉声说道:“殿下此战务必亲至。我会竭尽一切手段,替殿下扫平障碍。”   太子缓缓挪首,回头望向背后的高大男人。   “先生。”   他声音沙哑说道:“该不会是动了北边的心思……”   他先前听纳兰玄策一字一句,曾提到过悬北关。   如今这场讨伐,最大的心腹之患,便是陈肿,以及那沅州杀伤力惊人的十万铁骑!   想要限制陈肿。   只有借用妖国之力。   这……乃是太子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画面。   其实昨夜府邸摆下的酒宴,最开始当真是用以“庆功”,太子虽与九皇子争夺皇位,但却不愿将北地拱手让人,他和纳兰玄策在这一点上并未达成共识。纳兰玄策认为,攘外必先安内,正是因为前些年三番两次心慈手软,这才使得九皇子这颗毒瘤逐渐在离国境内扩张,长大,如今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首先完成灭佛。   之后的事情,等太子登位,便再慢慢处理。   可太子不这么想。   他很清楚。   悬北关被破,意味着什么。   倘若陈肿战败。   那么要不了多久,大半个崇州,乃至一整个崇州,都要沦为妖国腹地……这些年来崇州子民已经过得十分凄惨,一旦妖国将崇州占据,这些子民将会过得更加悲凉。   数百万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甚至沦为大妖口粮。   “殿下,不要再存所谓的“妇人之仁’了。”   纳兰玄策冷冷说道:“北洲流民不死,干州宝座不让。倘若这二者只能选择其一,殿下如何去选?”太子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我以【铁幕】进行占卜。”   纳兰玄策疲惫说道:“这最终一战开始前,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需要殿下亲自联系。”“至关重要的人物……”   太子微微皱眉,有些困惑。   他不明白。   在这一战面前,是什么人,称得上至关重要?   “一年多前,殿下曾见过他的。”   纳兰玄策顿了顿,柔声提醒说道:“在南疆乱变,三大宗袭杀大褚圣地的那一夜……”   “陆钰真?”   太子顿时了然。   他依旧皱眉。   那一夜,他和陆钰真达成了协议,要这位纸人道道主,替自己击杀谢玄衣。   条件是事成之后,他将大离气运拱手让出一部分。   只是,陆钰真失约了……   谢玄衣没死。   如此一来,这笔债便还算欠着。 第818章 离之终幕(五)   “恩公……”   “梵音寺又欠您一桩天大恩情。”   悬北关,风沙阵阵。   密云站在关外,认真作揖,欲要行叩拜大礼,被谢玄衣拦下。   “那么多人看着呢……况且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谢玄衣摇摇头,柔声说道:“如今你身份特殊,出门在外,还是端着些好。”   二人在悬北关外的山丘位置会面。   不远处,有长眉尊者和福德罗汉护法等候。佛门暗线已经尽数撤离,干州一战之后,悬北关大局便算是彻底盖棺定论……密云作为这一局的“执棋者”,出色完成了所有使命。   密云乃是梵音寺的佛子。   未来要继承禅师之位,成为佛门领袖的人物。   如今的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瘦瘦小小,浑身脏兮兮的小沙弥了。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这叫什么话?恩公永远是我的恩公。”   密云十分认真地完成了这一揖,一字一句说道:“别说密云如今只是佛子,即便以后当真修得了菩萨果位……见了恩公,还是要行大礼。”   悬北关这一劫。   可以说……这是佛门近年来最大的一劫。   亦是最平安的一劫。   这一劫之所以能够如此太平渡过,谢玄衣要占五成功劳。倘若没有谢玄衣,崇州北地极大概率会被劫主攻占,陈种也会被纳兰玄策扣押,至于自己……大概率也无法走出这座巨城。   这恩情之重,如山一般。   在密云看来,区区叩首行礼,实在算不得什么。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谢玄衣压低声音:“我听说婺州情况很是不容乐观。”   其实此次东行。   谢玄衣的最大任务已然完成……   他是为了阻拦“悬北关妖潮”而来,劫主身死道消,北边妖国的那位神秘执棋人应当要消停一段时间了因为悬北关的变故。   导致谢玄衣在“神游世界”中所看到的一系列因果,全都发生了变化。   如今的他,已很难将两座时间线里的重大事件重叠,来进行推演。   陈肿不再站在太子阵营。   九皇子这边的绝地反击,可谓是比预想中还要来得更早!   如果没猜错,接下来太子便要调令召集南四州铁骑,齐齐围攻婺州凤玺城,争取毕其功于一役。在当年那座神游世界……   这是离国夺权大戏的最终一战。   而今,足足提前了五年之久!   “婺州情况的确很是紧迫。”   密云沉声说道:“不过……如今危机已经消解了大半。”   韩厉已经掌控了崇州。   沅州,虞州,崇州,婺州……   北五州,已有四州,站在己方阵营。   梵音寺这些年当然也在宁州布下了手段。   宁州子民遭受压迫许久,忍受内乱多年,胸腔怒火已抵临界线。   只等振臂一呼,便会有千万回应。   “需要我前去助阵么?”   谢玄衣温声开口。   “哪里再敢麻烦恩公?”   密云叹息一声,苦笑说道:“恩公毕竟是褚国人,如今离国动荡,局势敏感,恩公的身份……继续停留在境内,实在危险。”   陈肿和罗烈的背刺,并没有掏空太子所有底牌。   据他估算。   在干州皇城之中,还有两位大离皇室阳神留驻……类似于大褚的“秦祖”,当然修行境界没有那么高,离国底蕴本就要比褚国稍差一些,这两位超然物外的阳神,并不关心皇权落于谁手,他们只关心皇血是否纯正,大离龙脉气运是否能够顺延传承。   因此。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事情,都不会引得这两位大离皇室阳神出手。   但……   谢玄衣这种威胁离国国本安危的特殊人物,是有可能引起“合围剿杀”的。   先前那趟干州之行,已算是万分冒险。   婺州决战。   双方底牌尽出,必定是极其惨烈的一战。   他怎可再让谢玄衣涉险?   “也好。毕竞佛门最大的一劫,已经渡过。”   谢玄衣笑了笑,说道:“相信我,婺州决战……会有一个很好的结果。”   密云怔了一下。   这句话,谢玄衣说得很笃定,很有力量,仿佛早就看到了结局一般。   谢玄衣……的确提前看到了结局。   神游世界中的离国内乱,局面比现在还要更加糟糕。   即便如此。   梵音寺依旧支撑到了最后。   如今,断然没有失败的道理。   “多谢恩公吉言。”   密云双手合十,再度深深行了一礼。   哗啦啦!   风沙掠过。   谢玄衣站在小山丘上,顺着风沙转移视线。   不远处。   有两支铁骑,不知何时来到山丘脚下,远远注视着自己。   这两支铁骑。   分别是韩厉,简青丘,云若海……以及陈种。   谢玄衣与陈肿对视一眼,双双沉默。   短短数日。   他亲眼见证了悬北关的剧变。这座原本被外力强行一切为二的巨城,在昨夜兵变之后,反而变得出奇团结……杜允忠等到了干州赴宴平安而归的大将军,羽字营苍字营和玄甲重骑不再剑拔弩张。在数日前。   任谁来看,陈肿与韩厉,都是绝对不可能合作的两个人。   但如今……却成为了天底下最为坚定的盟友。   再次应了先前的那个道理。   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你要回褚国了?”   片刻后,陈肿主动传来神魂之讯。   他坐在马背上,相比于韩厉那支铁骑,他的队伍就要显得单薄孤募许多……   他只一人出城。   韩厉带了最为得力的两位属下,而他却是未带杜允忠。   “嗯。”   谢玄衣平静说道:“北境长城那边,还有几场硬仗。”   劫主身死道消。   悬北关应当可以短暂太平一些时日,但妖国那边怎会就此善罢甘休……那些妖国大尊,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   “别死了。”   陈种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思索,但最终也只是冷冷传出了一条并不友好的讯音:“你和我的那些账,还没算清楚。”   谢玄衣救了他两次。   悬北关外一次,干州一次。   这两次债……   他还没机会还。   “这些账,没什么好算的。”   谢玄衣摇了摇头,依旧平静说道:“我知道你一直惦记着“孟克俭’的血债。下次见面,尽管动手便陈肿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阿俭的命债……   自己当真还有机会偿还么?   他是一个自傲,乃至有些自负的人。   倘若真有偿还血债的那一天,那么陈肿一定是先偿还了自己亏欠的两次因果障业……然后再以还债为由,讨要其性命。   以如今谢玄衣的修为,能够单挑杀掉劫主,再过一些时日,凝道踏入阳神境,自己别说讨债了,如何还债,都是一个问题。   “所以,你也要活着。”   谢玄衣笑了笑,传音:“婺州决战,小心纳兰玄策。”   以陈肿性格。   此次凤玺城决战,沅州铁骑势必到场。   他本人也一定亲至一   “我?”   陈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也笑了:“我自然会好好活着。直到……下次见面。”   他一直觉得,送别一事毫无意义。   只是。   谢玄衣这种人物,还是值得自己亲自送上一程的。   或许是因为惺惺相惜,又或许是因为欠了两道人情。   陈肿原先还准备了一些话,想送给谢玄衣。   但仔细想想……二人虽短暂并肩作战了两次,但毕竞互为仇家。   既然送别无意义。   那么离别前的赠言,便更无意义。   念及至此。   简单传音两句之后的陈肿,策马离去,消失在风沙之中。   陈肿离去之后。   韩厉带着两位麾下,来到山丘之上。   “这位……便是传说中的大穗剑仙,千年唯一一位以阴神境打破十豪天堑的人物?”   简青丘感慨着开口,眼中满是敬仰。   这些年。   谢玄衣已经成为了活着的“传奇”。   虽然他尚未凝道。   但在许多人眼中,他已成为了这个时代不可抹去的灵魂人物,能够见上一面,便是一件极其荣幸的事情“那一夜,便是你出手……救了福德罗汉?”   云若海认真凝视着谢玄衣,叹息说道:“仅仅一剑……便击破了水之道域,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那一夜的剑气,太快,太凌厉。   没有道意,没有元气。   单纯只是以一缕朴实无华的朴素剑气……便直接破开了自己的道域。   这是纯粹的境界碾压。   卸去【众生相】后。   谢玄衣的确是一副天人之姿。   风沙倒卷,长发如同泼墨,肤如白玉却不显阴柔。   谢玄衣已知晓了密云布局的全部,他笑了笑,温声说道:“云公子的道域其实已经很牢固了。只不过万物相生相克,我的剑气……恰好克制“水之道域’…”   福德不善缠斗,无法脱困。   但自己的飞剑,最善破阵,破牢,破界。   这是大道之间存在的相互克制。   就如同圣皇子的“斗战之道”克制“灭之道”一样……   即便云若海凝道,以大成水之道施展牢狱,也无法困住自己的飞剑。   “是这样么?”   云若海苦笑着摇头,他看得出来,谢玄衣是在安慰自己。   双方虽同处阴神境。   但彼此差距,比阴神和洞天还要更大。   “小谢山主。”   韩厉行了一礼,正色说道:“多谢你此次出手……救了悬北关众生。韩某此行,专程拜谢。”悬北关大捷。   他还未来得及见谢玄衣一面。   一个时辰前,他刚刚斩下北安侯头颅,将其悬挂于城头。   崇州虽已经尽在掌握,但诸地平乱,还需一些时日。   韩厉本该忙于平乱。   但得知密云传讯之后,便连忙赶回悬北关,只为见这离别一面。   若不是谢玄衣。   悬北关有数十万百姓,要沦为无家之人。   崇州有百万子民,会落入大妖腹中。   “韩将主,不必多礼。”   谢玄衣连忙伸出双手,将其托住,无奈叹息一声。   他其实最不喜欢这种场合。   自己在悬北关出手救人,绝不是为了答谢,若有得选,他情愿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乐得一个逍遥清闲自在。   “这些年来,韩某虽镇守崇州,却也见了许多大人物。”   韩厉擡起头来,眼神一凛。   他缓缓说道:……方圆坊有一位大人,实力极强,许多年前便已证得“大圆满境’。小谢山主可知我说的是谁?”   “知道的。”   谢玄衣点点头,说得是火主。   “许多年前。韩某和那位大人见面,短暂聊了一场。”   韩厉顿了顿,郑重说道:“倘若不予以干预,那么离国内部的皇权之争,到了最后……可能会演变出一个极其糟糕的局面。方圆坊一分为二,到那时候,便不止是离国一家破碎,太平泡影绽裂,天下皆乱。”方圆坊,乃是褚离太平的一种象征。   方圆坊一分为二。   褚离太平便也随之一分为二。   很显然……   那是上一个十年,圣后当权,陈镜玄拚命维稳的时期。   方圆坊并未破裂。   “幸好。最糟糕的局面没有发生。”   韩厉笑着说道:“若有可能,我希望褚离永远太平……如果婺州决战顺利落幕,我希望能去褚国一趟,看看江宁的风景。”   他实在不愿和谢玄衣这样的存在成为敌人。   亲眼见识了这位阴神大剑仙的出手场面。   这是一个能越境杀死劫主的的妖孽剑修。   一旦凝道,整个离国,有谁能是其对手?   陈肿……   其实是不够看的。   “若婺州决战顺利落幕,谢某在江宁扫榻相迎。”   谢玄衣笑着开口,表示了欢迎。   花费了片刻功夫,一一道别。   风沙依旧呼啸。   铁骑远去。   谢玄衣轻轻呼了口气。   “恩公,还请见谅。”   密云带着些许歉意说道:“韩厉一直想要见见您,我便传讯做了主张。”   “这一面,是要见的。”   谢玄衣笑了笑,安慰说道:“韩将主能为佛门所用,乃是好事。”   不得不说。   主世界的因果,的确与花瓣世界产生了很大的区别。   他在神游之中所看到的结局……   韩厉几乎是和太子绑死的核心人物。   无论如何,绝不可能低头,更不可能被招降!   这是一个比陈肿更“倔强”的人物!   “恩公……”   密云神色诚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有一位师叔想见见你。”   “师叔?”   谢玄衣怔了一下:“哪位师叔?”   密云虽年龄浅,但继承了昙鸾佛骨,而且又是当代佛子。   他的辈分相当之高。   在梵音寺中,有资格称之为其师叔的……他印象中好像就只有妙真一人。   就算还有师叔。   那么应该也是和妙真一个辈分的人物了吧?   “师叔……坐镇赤珠蝉国之中。”   密云双手合十,认真开口,一字一句说道:“故得赐名……赤蝉子。” 第819章 赤蝉子   “赤蝉子………”   这是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名字了。   禅师活了三百年。   三百年,王朝兴衰,时代更迭,大浪淘沙,凡俗人间五个甲子。即便放在大穗剑宫这样的顶级宗门,山主之位一般也已更换数次。   禅师座下,曾有十二位弟子。   这十二位弟子,尽皆修到了阴神境。   而且在阴神境中……亦是极其强大的存在。   毕竞天地元气枯竭。   能修到阴神,便殊为不易。这是世上绝大多数修行者所能触碰的尽头。这三百年来的气运大潮,一共就出现了那么寥寥数次,诞生的阳神强者,屈指可数。于是岁月如刀一般斩过,昔日跟随禅师的那些佛门大德,逐渐死去,逐渐化为枯骨。   唯有赤蝉子一人,成功破境,晋升阳神。   论辈分。   赤蝉子乃是禅师座下最年轻的弟子,也就是所谓的“关门弟子”。禅师七十岁“高龄”之时,外出捡到了一个弃婴,将其带回佛门,悉心照料,这弃婴长大之后展现出了非凡的佛学天赋,于是被收入座下,法号名曰“赤蝉”。   按理来说。   这位禅师座下的关门弟子,应当在两座王朝大展锋芒。   但……   赤蝉子拜入座下之后,便再也没离开过主宗寺庙。   据说。   他是在闭关修行宿命通。   但……这一闭关,便是数百年,风霜吹打,日月交替。   相比之下,道门玄芷真人在青囊山上的“耕种”,都显得有些短暂了。   “我听过这位大德的名字。”   谢玄衣困惑道:“这位……怎会想要见我?”   当年他曾亲自拜访梵音寺。   结果却被拒之门外。   昔日拒绝谢玄衣入门之请的……不是别人,正是赤蝉子。   而今,同样是赤蝉子,希望谢玄衣能够见面一叙。   “师叔只说,想与恩公见一面。其他的只字未说。”   密云知晓当年那桩过往,略微有些尴尬地说道:“恩公若是愿意相见,那便最好……若是不愿,也没关系………   “当年那些事,我早已不放心上。”   谢玄衣哑然。   他笑着说道:“此刻动身婺州,会不会给你家师叔添麻烦?”   “婺州……”   密云怔了一下,连忙笑着解释:“师叔不在婺州。”   这次反倒是谢玄衣愣住了。   赤蝉子,不在婺州?   等等……   这位佛门大德,应该坐镇在梵音寺主宗之中才对。   “或者这么说。”   密云笑得眯起双眼,再次解释:“师叔在赤珠蝉国之中。赤珠蝉国……此刻不在婺州。”   “那在……”   谢玄衣喃喃。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密云伸出衣袖,从衣袖之中取出一枚赤红佛珠。这枚佛珠像是某位大德先贤以自身血肉烧出的“舍利”,通体红润,却没有魔门邪修铸造治炼的那种血腥气,相反,若是望上一眼,心中立刻便会生出太平与安定之念。   这是一枚“正念之珠”。   当然。   这枚赤红珠子最大的作用,不在于正念。   谢玄衣凝视着这枚佛珠,看似轻飘飘的,一阵风便可刮走。   但他神念掠过。   却感到了如山一般的重量。   这枚珠子,很重!   “这……便是赤珠蝉国?”   谢玄衣神色复杂地看着密云:“你将这东西带在了身上……那梵音寺主宗怎么办?”   “其实事态发展至此,佛门已没了更多的选择余地。”   密云摊开掌心,任由这枚赤珠暴露在大日之下。   这是佛门一等一的机密。   但他却没有对谢玄衣隐瞒。   “悬北关一局,乃是一场豪赌。既然妙真师叔,赤蝉子师叔,还有隐蝉子师兄……全都选择信任我。”这个年轻僧人咧嘴笑了笑,坦诚说道:“那我便也只能恭敬从命。带着这枚赤珠蝉国入城,便是要提防最坏的情况发生,万幸恩公您出现了,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所有劫难全都顺利度过。这枚“赤珠蝉国’,也可以不用动用。”   密云虽从因果道境之中,看到了大劫解法。   但……   他毕竞太年轻。   因果道境昭现的提示实在太少。   他当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佛门其他人在乎,这枚赤珠蝉国乃是赤蝉子愿意进行豪赌的最后坚持。倘若谢玄衣不现身。   密云被陈肿扣押,那么关键时刻,赤蝉子便会从佛国之中出手。   至于梵音寺主宗……   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无比脆弱。   “空城计。”   谢玄衣神色复杂,意味深长说道:“你小子……胆子还真大啊……”   “比不得小陈国师深谋远虑,便只能赌上这一身骨肉僧衫。”   密云笑眯眯说道:“不过,这不是赌赢了么?”   说罢。   他轻轻以神念拨动赤珠。   嗡一声。   山丘天顶,一缕赤红辉光照落,虚空扭曲,密云身旁出现一扇四四方方的虚空门户。   “恩公,请。”   密云微微侧身,让出道来。   谢玄衣只踏了一步。   那熟悉的梵音,佛光,便登时出现,摇曳回荡在耳边。   二十年前。   谢玄衣过梵音寺而不入。   而今,终于遂愿。   赤珠蝉国乃是佛门最富盛名的洞天福地。   其地位,相当于大穗剑宫的“玄水洞天”,或者道门的“天元秘境”。   禅师就闭关在此。   虽然梵音寺还未将禅师死讯公布于世……但已有不少人猜到了真相。   当年并驾齐驱的三位至强者。   赵纯阳和逍遥子,都已露面。   但禅师却仍是杳无音讯。   这两年,梵音寺除却主宗以外的寺庙,被铁骑拔摧了九成,遭遇如此变故,禅师还不现身……这不是死了,还能是什么?   只见。   偌大佛国,被圣光笼罩,如同被大雾笼罩……   这本该是一副圣洁浩荡的画面,但此刻却莫名散发出一种枯寂而悲凉的气息。   谢玄衣踏入佛国。   第一眼所看到的……便是不远处,一副雪白如玉的骸骨。   那副骸骨,保持端坐,仪态十分端正。   但……   骸骨主人已经死去很久了。   岁月剥离了这副骸骨上的所有血肉,但却无法使骸骨老旧,破损,生出一丁点磨损痕迹。   或许是因为生前修行佛法的缘故。   这具骸骨的颅顶位置。   燃着淡淡的光火。   “这是“释蝉子’。”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谢玄衣身后响起。   “他是师尊最早收入座下的弟子,是我的大师兄。活了一百零一岁,自愿入赤珠蝉国,燃尽血肉。”谢玄衣缓缓回首。   他看到了一副令人心生震撼的画面。   只见大雾摇曳破碎,一条长道缓缓铺垫勾勒而出,这圣光与大雾绘制的道路两端,竟是燃着一盏又一盏的“灯火”,这些灯火当然不是灯火,而是一枚枚保持端正姿势,坐化燃烧的骸骨。   这些骸骨颅顶,有梵音缭绕,化为符文,点燃虚无之火。   道路尽头。   坐着一位年轻僧人。   赤蝉子比谢玄衣想象中要年轻。   二百年过去。   因为已经凝道阳神的缘故,岁月并没有在这位佛门大德的脸上留下痕迹。他生了一张童稚无邪的面孔,但因为活了太久,那双明澈双眼透露散发着淡淡的哀意。   算上先前的释禅子。   长道一共有十一盏明灯,十一具骸骨。   禅师一共有十一位弟子。   这些虚空灯火,骸骨……便一一与其对应。   谢玄衣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股哀意的由来。他曾在玄溟眼中,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悲哀。   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兄弟,一一离开人间,自己无能为力……   这应当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了。   生离死别乃是世上最大的铁律。   即便修到天人,亦无法阻挡这一铁律。   玄溟在元吞圣界,送走了所有的“故友”。   赤蝉子……同样。   在二三百年前,那个元气枯竭的时代,想要凝道,乃是一件比登天还要更难的事情。   纵然这些师兄,天资不凡。   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只有他一人成功。   “前辈。”   谢玄衣恭恭敬敬开口。   他站在长道入口,看着一身大红僧袍的赤蝉子,在长道尽头,赤蝉子背后,大雾源点,似乎摆放着一尊巨大棺椁。   那是……禅师的棺?   “谢玄衣,又见面了。”   赤蝉子挤出笑容:“恭喜你啊,活到了今日……这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上次见面。   应当是二十年前?   谢玄衣眼神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这二十年,的确发生了许多事情,自己能从北海活着回来,实属不易。   “月满则缺,道缺则满。”   谢玄衣轻声开口:“禅师的赠言,玄衣至今记在心中。这句话,很有用。”   “是么……”   赤蝉子缓缓起身。   他忽然问道:“你可知,今日为何我要见你?”   这一问,谢玄衣倒是想过。   是因为悬北关这一局,自己现身,所以道谢?   不。   不像。   当然不是说赤蝉子“不懂感恩”,而是如果单纯只是道谢,不必如此吝啬言语。就连密云都不知晓,此次会见的真实目的。   想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还请前辈直言。”   谢玄衣正色回应。   “这赤珠蝉国,供奉着佛门历代的先贤,大德。”   赤蝉子环顾一圈,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缓缓说道:“就如同你们的“玄水洞天’……你现在所看到的,乃是赤珠蝉国内里的一座普通洞天,由师尊单独开辟,只有方圆三里,并不算大。”方圆三里,这的确不大。   “这座洞天……算上我,一共会有十二尊尸骨。”   赤蝉子笑了笑,继续说道:“你先前看到的那位,我已经介绍过了。释蝉子大师兄……当年的他,其实是师尊座下,实力最强的弟子,进入这座洞天之时,已经修成了三门神通,阴神大圆满,只差一丁点便可凝道。”   谢玄衣认真听着。   他知道佛门六神通修行的难度……   修成三门神通,按理来说,已经具备了和阳神境大修士斗上一斗的资格。   又是阴神大圆满。   这释蝉子,简直强得没边了!   这样的人物,也没能突破时代桎梏,晋升阳神么?   “二师兄“迦蝉子’的实力要差了些。”   “阴神第二十境,距离大圆满还有一线之隔……”   “只不过他踏入洞天之时,还相当年轻,不到七十岁。”   七十岁的阴神二十境,年龄并不算大。   再过一甲子。   或许等上一拨气运大潮,便可完成晋升!   赤蝉子继续开口,挨个介绍着他的昔日师兄,谢玄衣认真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   三百年前的过往,已没多少人记得。   历史只会记得一个时代的“至强者”。   再过一千年,提起大穗剑宫,大家只会记得“赵纯阳”,“逍遥子”……   至于赵通天,崇龛……   几乎不会被人想起。   禅师座下的这些弟子,就是属于被时代遗忘的强者。他们死得太早,又太过低调,因此早早被大潮淹没,没了踪迹。赤蝉子介绍一遍之后,谢玄衣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除却释蝉子这等强者,剩下十位弟子,至少有一半以上,有机会尝试冲击阳神境。   虽然成功,失败,还是两说。   但绝不至于……就这么草草死去。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赤蝉子一直注视着谢玄衣的双眼。   他微笑着说道:“我这些师兄,都是自愿进入赤珠蝉国,自愿点燃命火的。”   “因为……禅师?”   谢玄衣下意识望向虚空尽头的棺椁,神色复杂地开口。   这些骸骨虽死了。   但头颅转向,却是望着长道尽头。   很显然。   点燃命火,燃尽一切的时候,他们都在望着那口棺椁……   “是的。”   “可以说,有一小半原因,是为了师尊。”   赤蝉子怔了一下,笑着解释道:“别误会,佛门和那些邪教不一样。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燃命献身……虽然力量微薄,但若是能够多帮助师尊一些,师尊便可在神游长河之中,多救一些人。”   “所以·……”   “剩下的一大半原因,是为了天下人。”   谢玄衣没有想过,会从赤蝉子口中听到神游二字。   他忽然意识到。   这位禅师仅存的关门弟子,很可能知晓那条宿命长河发生的绝大多数事情! 第820章 一人得道   “当年禅师座下的那些弟子….…”   “都是自愿来此洞天,燃命献生?”   谢玄衣望着这一具具骸骨,一盏盏微弱光火,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错。”   赤蝉子垂首看着身旁的师兄们,轻轻说道:“世人只知,师尊修出了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生之道”……却不知,师尊还修出了第二门道意。”   谢玄衣神色一凛。   禅师的第二门道意……   他其实隐隐猜到了。   “该不会是……时之道吧?”   谢玄衣下意识开口。   “正是时之道。”   赤蝉子带着赞叹意味,点头附和,而后问道:“你是通过陈肿猜出来的?”   这的确是一个极其微小,但又极其明显的蛛丝马迹。   谢玄衣见过陈肿的本命大道。   桃源那一战。   陈肿妄图挑战禅师,晋升阳神,底牌尽出……他那时候只参悟了一门“雷法之道”。凝道之后,想要再掌握一条完整道意,实在太难太难……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阳神大修,拚着性命不要,也要尝试转世一次,看看能否在凝道前多参悟一条道意。   可如今,陈肿平白无故多了一条顶级大道。   这“时之道”……   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禅师馈赠。   “因为参悟了“时之道’,所以师尊在阴神境界,便凭借自身实力,第一次进行了神游。”赤蝉子长叹一声。   此刻他所说的“故事”,没有被史册记载,没有被外人知晓。   即便是妙真,是密云……   也不曾知道禅师的这段过往。   这是三百年前的故事,故去的故,故人的故。   若是放在以往。   谢玄衣决然不信,有人可以以阴神境进行神游……可如今他便是那个例外,而且他还在宿命长河之中,亲自见到了禅师本尊。   可如今。   他是信的。   谢玄衣心头生出敬畏。   单论修道资质……或许禅师还要更在师尊之上……   这位大德,修道不为攻伐,不为拚斗。   一条“生之道”,扶救无数生灵。   一条“时之道”,拧转大道长河。   “凝道之后,师尊便可自由出入宿命长河。”   赤蝉子眼神带着崇敬,缓缓说道:“再往后,师尊修成了佛门全部的六道神通。他以“天眼通’俯瞰长河两端,以“天耳通’聆听生灵呼喊,以“他心通’感受众生苦痛,以“神足通’跨越虚空,以“宿命通’占卜未来,以“无漏通’抵御因果责罚。”   这一句话,无论谁听到,都会感受到强烈的震撼。   六门神通,尽在一人身上修成。   这是何等可怕的业力铸造?   “所以·……”   谢玄衣忍不住问道:“此时的禅师,应该已经抵达了天人境?”   赤蝉子笑而不语。   虽然坐镇赤珠蝉国,寸步不离。   但这天下大事小事,他却尽数知悉。   赤蝉子早就修出了“天眼通”,“天耳通”。   “这天底下,最接近天人境的存在……应当还是你师尊……”   赤蝉子笑了笑,给出了一个让谢玄衣颇觉意外的答案。   在莲花峰。   谢玄衣亲眼见识了师尊的剑源长河。   这是高出天际的神通。   但……师尊固然强大,但以赤蝉子刚刚的论述,禅师之实力,绝不在师尊之下。修成了全部六门神通,加上“生之道”和“时之道”的人物,怎么可能没有抵达天人境界?禅师应该比师尊更先突破阳神才对。“这……怎么会……”   谢玄衣皱了皱眉。   “师尊虽然突破了阳神境,但却没有抵达天人,并不是因为实力不够,参悟不够,造化不够……而是因为,他在这最终一刻,选择了“放弃’。”   赤蝉子给出了解释。   他缓缓回首,望着那块金灿棺椁,眼神之中再度浮现出淡淡的悲伤。   这棺椁上的金灿之色,并非是后来人为了祭奠,主动加镀。   有佛血从棺椁缝隙之中渗透而出,源源不断,经年累月。   于是这一尊大棺。   就这么被渗出的佛血染成了金色。   “放弃?”   谢玄衣愣住了。   “师尊看到了不可言说的未来,又或者说同样禁忌的过去。”   赤蝉子垂下眼帘,自嘲笑道:“或许是因为神游太多次的缘故,他放弃了自身证道的机会,选择将自己封锁在棺椁之中……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谢玄衣问:“什么话?”   “一人得道,无法救众生。”   赤蝉子悠悠开口。   “自那天后,师尊便“死’了。”   “他为这口木棺为床榻,将肉身隐入虚空之中,独自一人,踏入宿命长河。对抗不可言说的大劫。”一个人,倘若不出山,不见人。   那么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梵音寺的赤珠蝉国便不再接待外宾了。”   “世人总以为,师尊是这二十年来才死去的,殊不知,师尊“死去’已很多很多年了。”   赤蝉子笑了笑,说道:“梵音寺上下,如今只我一人,知晓这个秘密。”   谢玄衣神色复杂。   他再看那些骸骨,心中生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禅师的神游,和师尊,逍遥子不太一样。   禅师本人要更加特殊   在掌控时之道,生之道,以及佛门全部六门神通之后……他拥有了改变宿命长河的能力!   自己上次神游,便得到了禅师的帮助。   然而,改变宿命长河,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禅师付出的代价,大概便是自身血肉,境界,灵魂……   这口棺椁,既是载体,也是封印。   禅师封住了自身的因果。   他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想要屏蔽天机,使得篡改宿命长河的业力报应,不会降临来到梵音寺。但从结果来看。   百年之后的灭佛惨案依旧还是发生了。   “这口棺,是一种保护。”   谢玄衣沙哑开口。   “是的·…”   赤蝉子喃喃说道:“师尊在救众生,也在救梵音寺。身为弟子,怎能坐视不管?这便是师兄们陆续踏入赤珠蝉国,主动燃命的原因。”   禅师选择了放弃。   他们……一样。   放弃登临绝顶的机会,放弃长生,以及……仅存的生命。   禅师燃命进入宿命长河。   他们燃命供养黄金棺椁。   这是一段令人倍感绝望的过往。   佛门做出了无与伦比的牺牲,然而不是所有的牺牲都会被人看见。这十一位堪比古圣的座下弟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赤珠蝉国之中,百年过去,已没多少人记得他们的生平,再过一些年,世人便会彻底遗忘他们的存在。   谢玄衣静静站在棺椁之前。   他神色郑重。   都说大世之争,三宗领先。   大穗剑宫,道门,梵音寺,都有过属于自己的“黄金盛世”。但很显然,三百年前的那一辈,应当是佛门最为雄壮,最为辉煌的一世。   佛门放弃了盛极的气运。   为天下逆转大劫。   主动选择“衰败”。   禅师不仅拥有超世的智慧,手段,还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魄力。   想了许久之后,谢玄衣缓缓挪首:“前辈,我还有一些问题……”   “但说无妨。”   赤蝉子摆了摆衣袖,说出这段过往,让他心中轻松了许多。   “若是百年前,禅师便已经归隐神游。”   谢玄衣犹豫了一下,认真问道:“那么这些年,禅师现世的消息……都是假的?”   近些年,梵音寺相当低调。   但再往前推。   禅师以生之道救人的消息,却是可以清晰查证的。   就以最近的“九皇子”事件而言。   十多年前。   九皇子顺利入寺,见到了禅师,并且得到了禅师的夸赞…   “还记得两年前的沅州么?”   赤蝉子微微一笑。   “您是说……法诚?”   谢玄衣仔细思索。   当年陈肿要与禅师一战……最终法诚现身,以残破之身,施展佛门神通将其重创。   那一日。   法诚说了一句话。   “我可以是禅师。”   “但你想见的那位禅师,却绝不是我。”   赤蝉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出了法诚那日的原话。   他正色说道:“师尊虽离开,却留下了许多“种子’……遨游宿命长河,篡改因果,佛门这些年付出的努力,正在这个世界逐渐应验。就像是栽种一颗树苗,只要持续不断的浇水,树苗便会长大,总有一日,幼苗能够成长为遮天巨荫。”   谢玄衣隐约明白了。   他喃喃道:“法诚……就是禅师留下的种子?”   赤蝉子点了点头,说道:“禅师留下了许多种子。不止是法诚一人,先前和你在悬北关并肩作战的“陈肿”……也算是一枚种子。”   因法诚之故。   陈肿晋升阳神,掌握了“时之道”,并且心中埋下了一枚和纳兰玄策不和的引子。   草蛇灰线,伏线千里。   等的,便是今朝!   “又或者说,谢施主……”   赤蝉子望向谢玄衣,笑着说道:“你自己,何尝不是师尊留下的种子?”   谢玄衣这一路走来,所受禅师恩惠,绝不比陈肿少。   在桃源,他顺利参悟了“生之道”……若是这条道境无法圆满,他也不会得到“合道”的机会……神游那一次,更不必说。   禅师现身救了他的性命,看似是轻描淡写的救场。   但篡改宿命长河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   谢玄衣心中隐有所悟。   他忽然想起了先前赤蝉子说,禅师放弃晋升时的那句话。   “一人得道,无法救众生……”   禅师不仅仅是这么说的。   亦是这么做的。   他在宿命长河之中,孤身行走,播撒对抗大劫的种子。   法诚,陈肿,自己,密云。   都是禅师献命,换来的成长。   而这些人,未来会成为第二个“禅师”,第三个“禅师”……   “禅师,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兜了一个大圈子。   赤蝉子转回正题,解答了谢玄衣的疑惑:“关于九皇子,以及近些年来禅师的所有消息……当然都是真的,涉及这些消息的“禅师’,当然也都不是本尊。师尊一直躺在这枚棺椁之中,只不过此身虽未挪动,此魂却已穿梭千年,他救了不知多少人,种了不知多少因。这些年来逐渐生长出了一枚枚果,最开始梵音寺还想要通过推演,来避免大劫的到来。”   “现在,我们已经想清楚了。”   “浪潮之下,如何拧身,总归是要应劫。”   赤蝉子顿了顿:“就好比这次悬北关……密云已经做好了献命的打算,我也做好了离开赤珠蝉国誓死一战的准备,但最后关头,你却出现了。”   因,果。因,果。   禅师踏入宿命长河,便是为了这些事情做准备。   大劫将至。   在力所能及之处,他早已默默牵好了因果长线。   谢玄衣神色复杂。   先前在悬北关外,密云一个劲对自己道谢。   殊不知。   真要从因果角度复盘还原,自己此行抵达悬北关,乃是偿还“神游”之时欠下的命债。   真正有所亏欠的一方,不是佛门,而是自己。   “其实,我这次想见谢施主,还有一个原……”   赤蝉子话锋一转。   他望向棺椁,一字一句说道:“师兄们尽皆死去,唯独留我独活。不是因为我年龄小,能够活得久,也不是因为我资质好,晋升成为了阳神菩萨。而是因为……我修成了六神通中最偏僻,最冷门的“他心通’。”   “而且,我的“他心通’,与佛门正常的“他心通’不太一样。”   赤蝉子笑了笑,一字一句说道:“或许我也是师尊留下的种子,我的“他心通’,可以通过棺椁,无视封印,抵达内部。”   ....?”   谢玄衣怔了一下。   “师尊的神魂,自然比我要强大太多太多。但他对我并不设防。”   赤蝉子道:“所以,就是你所想的那个意思。师尊在宿命长河之中神游,我虽在赤珠蝉国,却也算是一同神游。通过“他心通’,我可以看到师尊所看到的……绝大多数画面……”   “怪不得。”   谢玄衣喃喃开口。   他从一见面,便感觉赤蝉子好像对神游之事,极其了解。   原来是这个原因。   “十二年前。”   “谢施主坠入北海,身死道消。”   赤蝉子一字一句说道:“那一日之后,我便看到了一道身影……频繁出现在宿命长河的画面之中。”“师尊认为,一人得道,无法救众生。”   “因此师尊选择牺牲自己,以此挽救天下。”   “那人却持着截然相反的观念………”   “纵天下倾覆,众生皆寂,也无所谓。”   “他只求,一人得道!”   (PS:今晚提前更新啦"也提前预祝大家2026年元旦快乐,新的一年,一切顺利,平安喜乐") 第821章 蝉国   赤蝉子说到一半。   谢玄衣心中便浮现了一道身影。   只求一人得道,即便天下倾覆也无所谓……   这不正是……   “陆钰真?”   谢玄衣刚刚开口,赤蝉子便应道:“不错,此人正是纸人道道主,陆钰真!”   “师尊遨游宿命长河已久。”   “然,十二年前……陆钰真突兀出现,此人在宿命长河之中播撒因果,以花瓣世界为饵。搅弄大势,因此掠夺气运。”   赤蝉子神色凝重。   以大势换气运,这种手段,倒不罕见。   大褚王朝的那位圣后,便是如此,登位之后以三条龙脉豢养不朽树,最终意图汲取整座王朝之气运,成就一人不朽之身。   别说圣后了。   大多数修士,想要晋升,其实都需要依靠“掠夺”。   掠夺天地元气,掠夺大道造化。   游海王发动“潮祭”,想牺牲一座鲤潮城换取阳神晋升。   亓帝,圣后想牺牲一座王朝,换取真仙晋升。   诸如此类的手段,纵观宿命长河,屡见不鲜。但陆钰真却又与他们不同……这位纸人道道主,是想牺牲“花瓣世界”的因果,来换取更多气运,更多造化。他在摧毁这条宿命长河的正常因果。   倘若花瓣枯萎,那么花蕊怎能独活?   只求一人得道。   不管他人生死。   陆钰真的确是这种人物,他和禅师的理念截然相反,奉行道意也完全不同。   “这些年,师尊一直在宿命长河之中追杀纸道人。”   赤蝉子叹了口气。   他无奈说道:“此人也是另类,境界虽不算高,但异常难杀。而且似乎有一门可以跨越“时空’的特殊神通,每当师尊追循因果足迹,即将完成剿杀之时,他总是能够逃脱。”   “是大道笔。”   谢玄衣正色说道:“陆钰真能够跨越时空……是因为【大道笔】的缘故·…”   “大道笔?”   赤蝉子怔了一下。   谢玄衣将陆钰真的情报一点一点和盘托出。   赤蝉子逐渐面露恍悟之色。   这个世界,大家对陆钰真的认知,实在太少,太少……   虽然纸人道在南疆存活了十年。   但这十年来,与纸人道接触的修士,不过寥寥数人。   真正见过陆钰真真容,并且与之完成过交谈的,更是少之又少了。   即便赤蝉子可以通过“他心通”观看到宿命长河的画面,也并没有掌握到多少有用情报。   “原来如此………”   伴随着谢玄衣的解答。   赤蝉子忍不住喃喃:“所以这陆钰真竞是宝器化形……怪不得如此难”   但凡是活人,生灵,在宿命长河,总该留下因果。   然而陆钰真却是例外,一直以来,禅师的追杀始终不见成效,现在赤蝉子总算知道了原因!“师尊在宿命长河播撒生之希望。”   “陆钰真在宿命长河践踏因果。”   赤蝉子双手合十,认真说道:“这些年,虽交手了几次,都占上风……但这纸道人的实力,却是越来越强,越来越强。务必要找一个办法,将其扼杀,否则终将酿成大患。这,便是今日我坚持要见小谢施主一面的原因。”   “不久前的那场神游,我看到了。”   赤蝉子注视着谢玄衣双眼。   他没有隐瞒。   通过“他心通”,赤蝉子看到了那场神游的许多画面。   “陆钰真与小谢施主……似乎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关系……”   赤蝉子喃喃开口,压低声音说道:“仔细算来,这纸道人出现的时间节点,也十分巧合。”十二年前。   谢玄衣投入北海而亡。   陆钰真和纸人道凭空而生。   一死,一生。   “这人……的确和我存在着相当特殊的联系……”   谢玄衣皱了皱眉。   他从玉珠镇开始,便有一种因果倒置的错觉。   姓陆的,早就盯上了自己。   “小谢施主,倘若……未来还有神游的机会……”   赤蝉子思忖许久,一字一句说道:“切记,千万不要手下留情,若是见到陆钰真,定要将其杀了!”“这是自然。”   谢玄衣苦笑一声,无奈说道:“只是神游之事,谈何容易?即便我再度踏入宿命长河,恐怕也要很久以后……   陆钰真如今至少是阳神八重天。   甚至更高!   这家伙利用【大道笔】的神通,不断穿梭,不断修行,不断汲取花瓣世界的气运,以壮大自身。想要杀死陆钰真。   自己怎么也得有同境修为吧?   赤蝉子约见谢玄衣,主要是为了探知陆钰真的底细。   如今探知完毕。   这一面,便算是功德圆满。   不过谢玄衣并没有就此离去,   趁这机会,谢玄衣开始打听其梵音寺的过往旧事。   他想知道。   一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作为这世上屹立时间最久的三大宗,梵音寺一定存在着大劫前的古籍记录。   二人聊了起来。   赤蝉子因为“他心通”之故,对谢玄衣已甚是了解,他不再保留,藏掖。   一千年前,大劫灭世。   大穗剑宫是由初主,以及开山掌教所创。   道门是由道祖天元子创立。   而梵音寺,则是由一位名为“青灯”的僧人所创立,这几位人物,都是活过了灭世大劫的存在……要论修行境界,应当是抵达了“天人之境”,只不过在创立宗门,留下香火以及传承之后,便以极快的速度死去。   在大穗剑宫,想要见到“初主”存在的痕迹,必须要进入玄水洞天。   同样,道祖所留下的魂念,只在天元山中游荡。   “青灯”的传承,自然是这座赤珠蝉国。   将佛门的过往解释了一遍,赤蝉子便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这座洞天,相当特殊。   之所以名为“赤珠蝉国”,便是因为一千年前,青灯有一件古宝,启灵修行,化而为蝉。此蝉生了六翼,最后随青灯一同死去,尸骸残留之处,便化为这座洞天……六枚蝉翼,恰好对应了佛门的六道神通。眼,耳,心,足,命,身。   “赤珠蝉国有六座小洞天。”   “一千年来,想要修行佛门六神通,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自残躯壳。”   “密云修行“神足通’,便是斩断了双腿。这种修行方式,非大气运,大毅力之辈不可进行。”“正常凡俗,哪怕真的下定决心,斩腿修行,也不可能修出“神足通…”   “其实,这便对应了如今的修行界。天底下,一千万凡俗之中,只有千余人能够修行,这千余位得上天垂怜,开启炼气之路的修行者,便是所谓的“气运之辈’。同理,佛门的修行之路开启,亦是需要气运,这六门神通之强大,绝不逊色白泽大圣的“元吞神通’,因此任何一门佛门神通的修行,都需要和“命数’牢牢绑定。正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赤蝉子这番说辞,很残酷,也很真实。   若是命中与佛门无缘。   即便断腿,瞎目,聋耳,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若有缘。   这便是“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的修行,所有的苦痛,最终都会迎来回报。   “当然,这只是第一种方式。”   “命硬之人,无需过多教导。神通自然而成,禅师便是以这种方式,开始修行这六门神通,他硬生生忍耐了六门神通的全部痛苦,将其修至大成……一千年来,只此一位……”   “即便是青灯祖师爷,也未能做到。”   听到这。   谢玄衣忍不住问:“那么第二种方式呢?”   “第二种方式,便是借助“赤珠蝉国’,来进行神通修行。”   赤蝉子挥了挥衣袖,将笼罩此界的大雾驱散。   禅师死去之后。   他便成为了这座洞天世界的主人。   举手投足,神念笼罩,赤珠蝉国听其调令。   “这世上的缘,并非一成不变的。”   赤蝉子认真说道:“世人的命,就好像流动的水,漂浮的线……倘若都是定好的,那么师尊燃命踏入宿命长河的行为,便毫无意义……”   是这个理。   命线是会波动的。   在花瓣世界,韩厉乃是太子麾下,陈肿更是灭佛一战的最强打手。而今,这两人都来到了梵音寺阵营。“一个乞儿,本该冻死,饿死。但因为捡到了一块玉璞,或许就可以去典当行卖了,多活两日。但也可能是因为捡到了这块玉璞,半路上直接被盗贼杀死。在宿命长河之中,这样的事情会反复上演,发生各种可能………   赤蝉子简单解释了一下。   这样的画面,他已看过了太多。   “赤珠蝉国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无缘之人,能够有缘,让无命之人,能够有命。”   赤蝉子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毕竟……这是青灯祖师爷留下的至宝。能够踏入赤珠蝉国的修行者,在踏入佛国的那一刻,便已经建立了佛门的关系。”   “所以……”   谢玄衣挑了挑眉:“踏入赤珠蝉国,便可以修行六大神通?”   “不错。小谢施主好悟性。”   赤蝉子微笑说道:“只要踏入赤珠蝉国,便具备了修行六大神通的资格。以往梵音寺主宗,每隔一甲子,都会派遣最年轻,最有潜力的修行者,踏入此地。”   这一点,倒是和三十三洞天不谋而合。   三教祖师爷,都给自己后人,留下了极其强大的造化。   “妙真的神通,隐蝉子的神通……”   “都是这么修行得来。”   赤蝉子说道:“其实,佛门大多数弟子的法号都是独一无二的。而我则是一个例外。”   “哦?”谢玄衣有些疑惑。   ““赤蝉子’一号,已经存在了千年之久。”   赤蝉子笑了笑,眼神有些落寞,有些孤独,还有些无奈。   “一千年前。”   “青灯缔造出这座「赤珠蝉国’,便有一位“赤蝉子’,陪伴在其左右。蝉生六翼,六翼生佛门神通,待到青灯燃尽,遍地便只剩灰烬,便到了“赤蝉子’奉行使命的时刻了。”   “赤蝉子的使命其实很简单。”   “在这座六翼佛国之中守候,为天下有缘人牵线搭桥。”   赤蝉子望向谢玄衣,“一千年来,佛门有九位赤蝉子。我……便是第九位。”   不是不愿死,不敢死。   而是不能死。   眼睁睁看着十一位师兄,燃命将生机送入黄金棺椁。   赤蝉子只能在这佛国之中枯坐……因为从一开始,从他得到这“法号”授封的那一刻起,他的使命便已经凿定了。   “我是佛国最后的拥护者。”   “亦是梵音寺洞天唯一的驻守人。”   赤蝉子郑重说道:“倘若婺州决战,梵音寺以失败告终。主宗被推平,那么最后一位战死之人,一定是我……我若活着,赤珠蝉国便会存在,那么佛门寺庙即便尽数倒塌,也没关系。”   佛门的最后一缕香火在这里。   赤珠蝉国还在。   佛门的“命缘”便在。   大战固然伤筋动骨。   但只要赤珠蝉国还在,慢慢的,总会有后世人,通过这座佛国洞天,修出佛门神通,以此来完成佛门香火的延续。   “我若死了。”   “那么……纳兰玄策便成功了。”   “其实,干州那边,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灭却的“佛’。”   “并不是梵音寺主宗。”   “而是……赤珠蝉国。”   那些寺庙,说到底不过是凡俗建筑。   推倒了还可以重修。   历经一千年风霜洗礼不倒的古刹,固然珍贵。   但更珍贵的,乃是深藏在人心深处的希望……   纳兰玄策比谁都很清楚。   何为灭佛?   三年来。   沅州境内所有的寺庙,几乎都被摧毁。北五州战火燎燃,佛门古刹尽数摧倒。   这是成功灭佛了么?   并不是。   就算接下来婺州决战,梵音寺主宗被推了,那又怎样?   要让世人心中无佛。   要让这世上不再诞生佛门修行者。   便只有一种办法。   摧毁“赤珠蝉国”,将佛门与天下人的命缘斩断!   自此以后,不会再有一人,可以修出佛门神通………   那些命硬,靠着自身悟性修出神通的,毕竟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但凡赤珠蝉国覆灭,大离王朝境内再发现所谓的“佛门神通者”,直接派遣钩钳师将其杀了便是。 第822章 江潮小船   赤珠蝉国乃是佛门气运的根源之地。   这六翼洞天,便类似于大穗剑宫地底的剑气龙脉。   剑气龙脉若断。   大穗剑宫便是名存实亡,再过多少甲子,都很难诞生出像模像样的大剑仙了。   “但凡踏入蝉国,便有机会修行佛门神通……”   谢玄衣低声喃喃。   他心中生出了一个有些荒诞的想法。   “小谢施主,要不要试一试?”   赤蝉子不愧是掌握他心通的大修行者,当即开口,直接发出了邀请。   “前辈,佛门神通……不适合我。”   谢玄衣犹豫了一下,笑着拒绝。   若是一点心思也无,那是骗人的。   毕竟论神通强度,佛门这六门神通的威力,绝对不在元吞神通之下。   若能修成任意一门,都是极大的增强。   只是谢玄衣心中隐有预感,若在蝉国修行,不知要花费多少岁月,不知要经历多少苦痛……他已有了元吞圣界,还有近在咫尺的“合道机缘”,想要增强实力,实在轮不到修行佛门神通。   在蝉国修行,属于是舍近逐远。   “没有试过,怎知不合适?”   赤蝉子同样一笑,不过却是没有强求。   他淡然说道:“你既不愿,贫僧自不会多留。倘若以后动了心思,不妨再来「赤珠蝉国’找我……当然,下次见面,就要等婺州决战之后了。梵音寺是灭是存,尚未可知。”   “婺州之战,绝无败理。”   谢玄衣认真说道:“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梵音寺。”   “是么……”   赤蝉子长叹一声。   “承小谢施主吉言。”   赤蝉子笑了笑,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几乎垂地。   大离王朝与大褚王朝毗邻处。   衢江。   天色阴沉,浪潮很大。   一只小船在江心飘摇鼓荡,并不渡江,船头站着一位年轻白衣女子,腰佩长剑,正在冥想静修。大雾弥漫。   一缕缕漆黑道意,正在虚空之中蔓延。   白衣女子头戴笠帽,身躯随小船鼓荡,与江水一同起伏,整个人气息收敛,仿佛如同一截枯木。此刻。   即便有人神念掠过,看到这只小船,也很难发现船上人的身影。   仿佛……这只是一艘空船。   只是下一刻。   一抹雪白光华骤然浮现。   嚓!   伴随着一道清脆刺耳的剑鸣,白衣女子忽然拔剑,对着衢江茫茫大潮,递出一剑,虚空之中飘掠凝结的漆黑道意,以飞快速度汇聚,化为一抹漆黑骇人的剑气,轰一声大江炸开,数十道水柱冲天而起,这一幕甚是惊人。   谁能想到,这副画面,竟是由一位洞天境的修士缔造?   江水哗啦啦落下。   剑气纵横肆虐,在虚空中留下了一条条横平竖直的破碎缝隙。   谢月莹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她竭力平缓着呼吸,努力让胸膛平定下来。   这一剑……   耗去了她七成心力。   但,其中蕴含的“道则之力”,即便是洞天圆满,也很难承受。   水柱消散。   “不错。”   小船船首位置,响起了一道淡淡的夸赞之声。   原来船首之处,还有一道身影。   那身影披着宽大蓑衣,盘膝而坐,双手按在膝盖之上,好似一位钓鱼老叟,只不过容貌年轻,而且相当清俊。   “你对灭之道则的天赋,比我想象中要强不少。”   罗海托腮,轻声笑道:“能在洞天初境,便参悟到道则碎片……你这气运,属实是甲子难觅。参悟“灭之道’的修士,果然都是大气运之辈。”   自西宁城事变之后,他将谢月莹带走,亲自教导,不过十数日。   谢月莹便已经可以掌握“灭之道则”。   并且将这道则之力,注入剑气之中。   想当初。   他参悟道则之时,已是洞天十境。   至于将道则力量,融入刀法……更是阴神境后的事情了。   “谢家真是好运。”   罗海叹息说道:“到底是积了几辈子的德啊,就能一下子出现两位“灭之道’修士?”   “我……”   谢月莹心湖逐渐恢复平静。   她苦笑一声,觉得自己有些德不配位。   “你也不必惭愧。”   罗海看出了年轻女子的心思,笑着打趣说道:“虽是大气运之辈,并且展现出了“灭之道则’的天赋,但和谢玄衣相比……你实在差得太远,倘若你的出现,占了谢家三分气运。那么他的出现,不仅要吃去谢家剩下的七分,还要让整个谢家,倒亏十分。”   “这倒是并不夸张。”   谢月莹煞有其事地点头,在她心中,对小谢山主的天人之姿,评价还要更高。   别说谢家。   谢玄衣能够出现,那是整个江宁有幸!   自己不过是一介凡尘。   如何与皓月争辉?   “一刀宗的刀纲,以及潮音阁的心法,已尽数传于你了。”   罗海淡淡说道:“回去之后,你可以每日运转一遍心法。倘若那姓谢的有良心,将你带回大穗剑宫,那么一刀宗的“刀纲’便可以丢………”   他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人。   一刀宗,是他父亲创立,迄今不过百余年。   大穗剑宫,乃是千年前圣贤所创。   莲花峰的剑纲心法,乃是大劫来临前,那传说中的真仙、天人所留……   自家的刀法,虽是珍品。   却无法与大穗剑宫的剑纲相比。   “师父,您别这样。”   谢月莹无奈说道:“弟子能得到您的教导,以及一刀宗主的指点,已经万分幸运……怎敢忘恩负义?”前几日。   罗海带她去了一刀宗主宗,亲自见了当世灭之道造诣最高的那位大修行者。   罗烈亲自指点了她。   这才有了刚刚劈开江潮的那一剑。   这等大恩,谢月莹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在前往西宁城前,她哪里敢想这些?   这修行界,倒是变幻莫测。   时来运转。   一朝蝼蚁一朝象。   就在不久前,她还是江宁谢氏的弃子,不被人看好的普通洞天修士。   “你都喊我“师父’了,还说什么?”   罗海笑眯眯说道:“倘若你真心v惦记着这份恩情,回大褚之后,找机会把大穗剑宫的剑法纲要背下来,告诉为师……为师实在好奇,想要偷学两招。”   ???”   谢月莹神色有些复杂。   她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答应也不是。   不答应也不是。   “罗兄,这是个老实孩子,你就别戏弄她了。”   一道轻叹,在江潮之中响起。   虚空破碎。   被灭之剑气遮掩的江潮之中,缓缓出现一道身影。   谢玄衣挥袖,撕裂虚空,出现在江面之上,两三步便来到船上。   他来到谢月莹身旁,轻轻伸出一枚手掌,按在年轻女子肩头位置。   灭之道则的修行,其实伴随着一定程度的副作用……   毕竞。   灭之道,乃是杀伤力极其强大的道境。   洞天初境便参悟道则,固然是好事……但每次运转道则力量,都会给身体带来负担。此刻丝丝缕缕的生机,化为水汽,注入女子经脉之中。谢月莹只觉得心湖迎来一阵暖流,拔剑出鞘给身躯带来的酸涩感飞快退却。   “一刀宗的刀术,极其刚猛,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谢玄衣温声说道:“潮音阁的心法,如沧浪绵长,这两者搭配,方可使得大道长久……你师父教你的这两门术法,可谓是一正一奇,相辅相成。你且记住了,在晋升阴神境前,尽量不要透支“道则’,否则身躯窍穴受损,元火无法圆满。”   罗海看似随意的教导,其实下了不少心思。   这毕竟是谢玄衣亲自带来的人。   “玄衣叔!”   谢月莹面露惊喜之色,下意识喊了一声,连忙想要行礼,却被谢玄衣以元气拦住。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但听到这称呼,谢玄衣唇角还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论辈分。   这称呼并没有错。   只是……这声叔听起来实在有些让人难以接受啊。   “哈哈。”   罗海忍不住笑道:“的确是个老实孩子……就是有些太傻了些。”   谢月莹身躯有些僵硬。   自己,说错了么?   许多年前,谢玄衣在江宁开坛讲道,自己便是这么称呼的。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谢玄衣还是当年那副容貌,没什么变化。   自己这称呼……   好像是有些不妥。   “玄衣,山主?”   谢月莹试探性地改了改。   “就喊叔吧。”   谢玄衣叹息一声,无奈说道:“按辈分喊,倒也没错。”   “幸亏这孩子喊我一声师父………”   罗海在一旁忍俊不禁,心中啧啧感慨,要不然自己不也成叔一辈的了?   江潮翻涌。   小船逐渐恢复平定。   “悬北关那边的事儿,都忙完了?”   罗海笑眯眯开口,话锋一转,转回正题。   “嗯。”   谢玄衣点了点头,道:“佛门暗线已经尽数撤离,崇州有数百位佛门修士,为了策应悬北关之局,选择提前埋伏。如今这些人都已经南下,赶赴婺州……你那边还顺利么?”   干州,太子府邸那一夜。   罗海的出现,其实是在谢玄衣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没想到。   一刀宗主会亲自驻守。   更没想到。   罗海会舍身相救。   有资格让谢玄衣欠下人情的修士,并不多。罗海,算是其中一个。   “谈不上顺不顺利。”   罗海风轻云淡说道:“太子要灭佛,我要灭他……这件事,总要有一个结果。我说服了我父亲,一刀宗会在婺州决战那一日到场。”   只不过。   会以梵音寺盟友的方式,参与这场决战。   “还请提醒罗宗主……千万小心。”   谢玄衣郑重开口:“如果没有记错,一刀宗的主宗设在干州。这些年有大量资源,也都堆在皇城京都之中。”   “自然都要丢掉。”   罗海依旧是那副平静语气:“那一夜之后,主宗便连夜搬迁了。至于留在皇城京都的那些人,实在救不了。不过皇城京都有许多攀附权贵的墙头草,跟在一刀宗身后占尽了便宜,出尽了风头……这些人的死不算什……”   这句话说得虽然轻巧。   但谢玄衣知道,此番决策,一刀宗务必要做出牺牲,割舍。   一定有许多重要之人。   会被纳兰玄策杀死。   “父亲还在,我还在。一刀宗便还在。”   罗海垂下眼帘,有些遗憾地笑了笑:“只不过这便宜徒弟,我没法再帮你带了。这小姑娘资质其实不错,不是天生道胎,却也堪称大才……洞天悟道,但凡能够成就阴神,日后成就不可限量。”谢月莹跟在他身后,不过十数日。   这大概是世上最短的师徒关系了吧?   接下来。   婺州决战开始之前,一刀宗要面临相当严峻的清算。纳兰玄策不会轻饶罗烈,缉杀皇城京都的那些一刀宗余孽,只是开始。或许在婺州决战前,便会有一场针对一刀宗的大剿杀。   这,便是罗海将谢月莹送到这里的原因。   时事变化太快。   先前。   一刀宗乃是极其安全的藏身之处。   现在。   一刀宗和梵音寺一样,乃是大离王朝最为危险的主战场!   “师父·……”   谢月莹声音沙哑,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其实月莹不惧死的!月莹愿意留在离国,与师父同进退,共生死!”   认识罗海前。   她其实是想返回江宁。   可现在,她却动摇了。   她这一生修行至此,便没几人待她好过。   谢玄衣当然是一个。   罗海亦是。   “这蠢丫头……”   罗海摇了摇头,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还没弄清楚么?不是你惧不惧死的问题……”   谢月莹愣了愣。   她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杀意。   整座大离王朝,风雨飘摇。   各方势力,剑拔弩张多年,此刻都已抵达了极限。   婺州凤玺城!   这一战,不知要死多少修士,要葬多少生灵……   别说自己一介小小洞天。   就算是罗海这样的阳神境大神通者,只怕也是有去无回……   她当然知道。   师父是在护着自己。   只是。   她实在没有退的理由。   “我最后再说一遍”   罗海严肃神情,竖起一根手指,郑而重之地传音说道:“这一次,让你回大褚王朝,是去偷大穗剑宫的剑法纲要。你要真心认我这个师父,念这份恩情,就把莲花峰心法偷出来,好好孝敬为师。” 第823章 江潮小船(下)   谢玄衣挥袖,以剑气撕裂虚空,绘出一扇门户。   这扇门户终点并不远。   跨过衢江。   便是褚国。   “师父·……”   谢月莹依依不舍地望向师父,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去吧。”   罗海压下蓑帽,淡定自若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   于是………   白衣年轻女子,咽下了那些告别之语,就这么一步三回头地踏入门户之中。   剑气涟漪徐徐消散。   但小舟四周的水波涟漪,却并未随之平缓。   谢玄衣没有离去。   他背负双手,依旧站在小舟之上。   此刻,偌大衢江,万千浪花。   唯有二人独赏。   “你怎么不跟着一起走?”   罗海擡起头,哑然失笑:“我现在待的地方可不安全。”   太子府邸的叛变,属实是沉重一击。   纳兰玄策绝不会就此罢休。   对罗海而言,最安全的地方,其实是梵音寺……他本该直抵凤玺城,绝不该出现在衢江地带。现如今,越是离国边陲之地,越是被【铁幕】监察包裹!   “你觉得我还会在意这种事情么?”   谢玄衣耸了耸肩,淡定至极:“对我而言,这世上唯一算得上安全的地方,就是大穗剑宫。但哪怕是大穗剑宫,也差点被圣后夷为平地。”   一刀宗少主错愕了一瞬。   仔细想想。   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   这一甲子,最忙的家伙,应该就是谢玄衣……   在大褚,被大褚追杀。   在离国,被离国追杀。   在北边,被妖国追杀。   好像全天下人,都想要杀他,即便是大穗剑宫,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大劫!   “好吧。”   罗海无奈一笑,打趣说道:“那现在应该是我嫌弃你晦气了。要不你离我远点,免得我遭重?”谢玄衣沉默片刻。   他当然没有就此离去。   谢玄衣十分认真地说道:“罗兄,你帮了我两个忙。”   谢玄衣并不喜欢欠人情。   有恩必报,有债必偿。   罗海在西宁城帮了自己一次,在干州又帮了自己一次。   “你专程留下来,该不会是为了说这个的吧?”   罗海摘下草笠,面露鄙夷之色,毫不客气地竖起一根中指:“拜托,你可是大名鼎鼎的谢玄衣,说这种话,也忒俗套了些。”   “谢玄衣怎么了?”   谢玄衣笑了笑,说道:“谢玄衣……本就是个俗人。”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这些练剑的家伙,一个个的讲规矩,有底线,脾气怪,性格强。”罗海再度摆了摆手,慵懒地解释说道:“西宁城的忙,不过顺手而为,不足一提,主要是我看那小姑娘也有眼缘……干州的忙,其实不是帮你。我难道要看着一刀宗走入歧途,要看着偌大家业化为乌有?我劝自家老爹收手,不过是在帮自己罢了。”   谢玄衣摇了摇头。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做起来……谈何容易?   “凤玺城决战之前,一刀宗恐怕要先临一战。”   谢玄衣缓缓擡臂,两根手指搭在眉心,一缕缕生之气息在眉心凝结,缠绕。   顿时。   衢江江潮翻滚。   仿佛是感受到了这股充沛生机的引召。   江水之下,掠现了一团团阴翳。   “……这是?”   罗海瞳孔收缩。   他盯着谢玄衣,神色变得古怪微妙起来。   半年前。   他和谢玄衣交过以此手,那一次交手,他虽逼出了谢玄衣的大多数手段……但却没见识过“不死泉”。此刻这股极其充沛的生机,明显超过了阴神道境之力!   “阳神对决,这可以算得上“半条性命’。”   数息之后。   一滴纯白色水汽,在谢玄衣指尖浮现萦绕。   谢玄衣的不死泉眼,经历几次破境之后,成功壮大了一些,只可惜还远远称不上大成。   这样一滴完整的不死泉水汽,虽不能救下阳神境修士的一条完整性命,但救下半条性命,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妈的……这东西,该不会是传说中的……”   罗海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谢玄衣,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联想到了近日妖国的那些流言蜚语。   身为阳神大修士。   他自然也是听到了。   “知道就好。”   谢玄衣干脆利落地打断。   他知道,如今局势特殊,这等神物,应当仔细藏好。   但接下来婺州这一战。   罗海要面临的,乃是纳兰玄策,以及大离皇室的两位顶级强者……   自己既然选择退去,让梵音寺和太子决战。   难道还真能眼睁睁看罗海遭劫?   “收好。”   谢玄衣弹指将不死泉水汽掷出。   咚一声。   水滴凿入罗海额首,瞬间消融。后者顿时感到心湖之中多了一缕暖意。   不死泉入体,沁入丹田,化为一枚萦绕凝结的白色水滴。   “怪不得,你能位列十豪……就算是劫主也奈何不了你……”   罗海抚摸着眉心,忍不住感慨。   悬北关那一战,可谓是惊天动地。   这消息刚刚传出,所有人都不知道,在关外协助陈肿击退劫主的神秘人是谁。   但罗海心中有数。   毕竟在西宁城,他便已经见到了谢玄衣。   陈肿败在了劫主手中。   劫主……败在了谢玄衣剑下。   这消息,对他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如今,总算是水落石出。   “等等………”   心绪百转。   罗海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他立刻开口,想要将不死泉退还。   开什么玩笑一   这东西,放到一甲子前,足以让阳神大修士,豁出性命!   他不用去想,也知道谢玄衣身上的不死泉是从哪来的……大概率是赵掌教当年从墨鸩大尊身上搜得,拢共剩下那么一两滴。自己不过是随手帮了两个小忙,哪里值得上这么大的馈赠?   谢玄衣的不死泉,他不能要。   赵掌教的不死泉,他更不能要!   只可惜。   这话已经说完了。   罗海再擡头,江潮翻涌,小舟鼓荡,四面八方的涟漪逐渐平息。   这偌大衢江。   只剩他独自一人,披着蓑衣,随波逐流。   谢玄衣早已离去,踏着剑气归隐虚空,不知所踪。 第824章 病症   大褚皇城。   书楼。   屏风后,青玉案,袅袅烟气升起。   陈镜玄伏在案前,无数金线汇聚,编织成一副袖珍画卷。这实在是一副蔚为壮观的宏伟画面,书楼虽不大,但却有亿万金线悬浮,此刻这些金线尽数紧绷,聚在陈镜玄掌中。   如倒斗一般。   越往书楼楼顶,金线越疏。   越往青玉案处,金线越密。到最后密密麻麻,几乎快要凝为实体一般。   这些金线交汇所成的那副画卷,有大量气运汇聚。   陈镜玄死死盯着这些金线,极其专注。   这,便是监天者的占卜术。   以天命金线,牵扯宿命长河,强行窥伺未来。   监天者的“占卜术”,和禅师的“神游”,其实并不一样。禅师这等修到绝顶的大修行者,行走宿命长河,在一座座花瓣世界之中遨游,固然可以看到一个又一个的未来,但绝大多数未来,都属于“花瓣世界”的命数。   与花蕊世界,虽有相同,却也有所不同。   监天者的“占卜术”,只看一界。   举个例子。   在谢玄衣去往的那座花瓣世界,陈镜玄倘若施展天命金线,窥伺离国未来。那么他所看到的韩厉和陈独,一定是在太子阵营……   宿命长河中相悖的因果。   并不会被监天者所看到。   “咚,咚。”   忽然,两道极轻的敲门声在书楼外响起。   平日里,书楼由黑鳞卫负责巡守,戒备森严,除却极少数人,其他人根本没有敲门资格。   这两道连续轻响,将陈镜玄思绪拽回现实。   “……谁?”   陈镜玄压低声音,皱了皱眉。   “大人,是小谢山主。”   敲门者正是桑正。   桑正神色复杂,带着歉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不久前,先生下了命令,书楼暂时封锁。除却唐斋主和小谢山主,其他人等拜访,一律不予接见。所有人都知道,国师大人这几日一定在忙着十分重要的大事……可不曾想,刚刚两日,便有了“贵客”拜访。   “不急。”   此刻,书楼不远处,黑鳞卫警戒线外,谢玄衣一身黑衣,负手而立,传音过去,悠然等待。离国诸事尽了。   谢玄衣顺利返回褚国,他先是将谢月莹送回剑宫,而后便直接来到皇城,亲见陈镜玄。   以谢玄衣的身份,当然可以无视戒备,直接踏入书楼。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隔着数里。   谢玄衣便感应到了,书楼气息驳杂,大量气运都在往此地靠拢。   和自己预料的一样。   陈镜玄正在催动【浑圆仪】……   这家伙行棋向来快人一步,自己刚抵离国,便送来“惊喜”预告。如今诸事了结,没理由不发个消息知会一声……唯一的可能,便是在进行天命占卜。   “大人,请。”   简单的通报之后,桑正便立刻来迎。   黑鳞卫纷纷让开。   谢玄衣踏入书楼之后,屏风仍在,香火烟气却消散了许多。至于那织满琼楼屋顶的万千金线,则是纷纷消失,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陈镜玄坐在玉案之前,挽袖沏茶,努力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势。谢玄衣沉默不语地站在门口,擡头望着金光消散的楼顶,若有所思。   桑正退下,大门合上。   一道无形的结界随之落下。   “这么快便来了?”   陈镜玄笑着开口,示意谢玄衣入座:“离国那边的事情顺利么?谢氏那位参悟灭之道则的小姑娘,资质如何?”   “托你的福,一切都好。”   谢玄衣挪回目光,缓步来到茶案前,慢悠悠说道:“在悬北关和劫主斗了一场,有惊无险。离国那位行棋之人,大概率就是“纸人道’的暗子,或者是陆钰真本人。谢氏那个小姑娘资质不错,运气更好,从一刀宗学到了本领……这两日被我带回剑宫了。等婺州决战结束,她应该还是会去往离国。”   “挺好。”   陈镜玄笑了笑。   谢玄衣知道。   这些情报,陈镜玄一定早就知晓了。   方圆坊在离国有许多暗子,火主也在密切关注着自己的动向。   悬北关的冲突,大离皇室的权斗。   这些消息,实在太大,就连街坊乡邻都瞒不住。   更不用说陈镜玄。   “大家运气都不错。”   于是谢玄衣顿了顿,说道:“离国这一趟,该救的,基本都救了下来。只不过有一个人,运气不太好。”   “哦?”   陈镜玄有些讶异,问道:“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谢玄衣双手捧着茶盏,淡淡说道:“某人似乎是积攒了一大笔气运,准备进行一场不得了的推演。如果我没猜错,这种程度的推演,应该需要消耗极大的心力,以及不少的阳寿吧?”   陈镜玄表情变得很是精彩。   是了。   他的确是唯一一个不太幸运的家伙。   刚刚准备进行天命推演,就被谢玄衣撞见了。   他连忙取消金线布置。   “我本以为,你还要好几日,才会来皇城……”   陈镜玄有些尴尬,苦笑说道:“按理来说,你应该带着那个小姑娘去江宁一趟的。”   谢月莹在江宁的事情,尚未了结。   “那种小事,需要我出面么?”   谢玄衣面无表情说道:“我带她去了莲花峰,江宁的那些琐事,黄素一人便足以处理。”   “反倒是你。”   没给陈镜玄任何解释的机会。   谢玄衣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后者缩在衣袖中的手腕。   “上次见面,我便感觉到了不对。”   “这半年来,你一直在透支性命,动用【浑圆仪】吧……”   谢玄衣双目如炬,死死盯着陈镜玄的双眼:“老实交代,你窥伺了多少因果,消耗了多少阳寿……”谢玄衣这一次出现,委实太过突兀。   陈镜玄来不及做出更多布置……   虽然撤回了金线,遣散了气运。   但推演带来的后遗症,却是无法遮掩,无法取消的。   此刻。   谢玄衣神念贯穿之下。   他看到了这位大褚年轻国师的躯壳元火,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单纯的元火微弱之症,不死泉可以轻松渡救,但陈镜玄“病症”的本质,却是因神魂透支而生。 第825章 谢氏今朝   陈镜玄的身体状况,比谢玄衣想象中还要糟糕。   晋升阳神之后,一般有五百年大寿……但按陈镜玄体内的元火程度来估算,小国师所剩下的寿元,大概只有一甲子?或许更少!   这是什么概念?   陈镜玄几乎是这一千年来,最年轻的阳神境大修行者。   这意味者着……几乎九成的寿命,尽数消耗在了“天命推演”这一件事上!   “天命推演,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神通。”   陈镜玄轻轻咳嗽了一生,并不回答谢玄衣先前的问题,而是笑着说道:“某种程度上来说,即便是那些幸运踏入宿命长河的“神游者’,也无法和监天者相比,我可以精准看见我想看到的“未来’。动用这样的神通,只需要消耗寿元……这其实很公平……”   谢玄衣了解陈镜玄。   就如陈镜玄了解谢玄衣一样……   这家伙,不是一个在乎自己的人。   陈镜玄不在乎自己活多久。   对他而言。   阳寿大概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之一。   之所以晋升阳神,无非是可以拥有更多的寿元,来进行更多次的【浑圆仪】推演。   “你不是一个人。”   谢玄衣面无表情说道:“唐斋主还在北境长城。就算不顾念她,还有桑正,笨虎……”   陈镜玄叹了口气,无奈说道:“所以我才更要拚命,不是么?”   燃命之事。   当然可以从长计议。   陈镜玄虽不在意自身寿元,但却也不傻……若无大事,怎会频繁动用【浑圆仪】?   半年前,妖国南下,大褚王朝北境长城遭遇一波又一波的妖潮冲击。   大褚阳神齐出,尽数北上。   即便如此。   局面依旧糟糕。   他被迫无奈,只能动用【浑圆仪】,见招拆招。   妖国那位神秘棋手,似乎也可以窥伺天命……   在【浑圆仪】提供的长河画面之中。   陈镜玄已不止一次,与那神秘对手博弈,厮杀。   与其说他想要燃命。   不如说……   他不得不燃命!   正是因为顾念着唐凤书,正是因为想要保护自己在意的那些人。陈镜玄才一次次动用【浑圆仪】。“这两日,不准再动用【浑圆仪】了。”   谢玄衣冷着脸,下了令:“我就留在皇城,以不死泉帮你疗愈伤势。妖国悬北关一计,已被彻底粉碎……大局虽重,但总不至于连一口气都喘不得吧?”   “玄衣。”   陈镜玄苦笑说道:“就算我应了你,暂且休息两日,又能如何?过度占卜,乃是“神伤’,你以不死泉为我疗愈,乃是暴殄天物,毫无意义……这等伤势,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养好。”   顿了顿。   陈镜玄诚恳说道:“这两日,实在停不得。你虽杀了劫主,但悬北关大劫,并未彻底平息……”“嗯?”   谢玄衣挑了挑眉。   “你从离国凯旋,我本该设宴庆贺。”   陈镜玄道:“但……前些日子,我在【浑圆仪】中看到了一副画面。”   他思忖片刻。   挥袖。   无数金线一闪而过。   这画面由神念拚凑,短暂出现,短暂消失。   这些金线,拚凑而出的影像,谢玄衣极其熟悉………   “陆钰真?”   谢玄衣心念瞬转,无需陈镜玄更多解释,他已然联想到了许多事。   佛门即将在婺州与太子迎来决战!   太子早在多年前,便与陆钰真有了联系……   如今,陈肿,罗烈,接连背叛。   这场婺州对决,太子已然丢失了两枚最终的砝码。想要扳回劣势,以纳兰玄策不惜代价的手段……很可能会再度联系这位“纸道人”。   不久前的那场悬北关大战。   谢玄衣看出了端倪。   这虽是离国北境边陲的“咽喉要塞”,但纳兰玄策似乎对其并不上心……在妖国和佛门这两大阻力面前,他明显更想要剿杀后者。倘若二者只能择其一而除灭,纳兰玄策极大概率会选择放弃崇州,先灭佛门!如此一来……   勾结纸道人,以妖潮南下施压。   便成了一招“釜底抽薪”的毒计。   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今干州已然到了穷途末路的边缘,婺州决战爆发之前,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来!   “情况……大概就是你想得那#样祥……”   陈镜玄从袖中取出一枚锦帛,用力咳嗽,鲜血从白帛中渗出。   他声音沙哑说道:“大褚北境的压力虽减,但妖国那边真正的杀招,马上就要来了。这一招若应对不及,北郡生灵涂炭,不知多少子民要流离失所……我牺牲一些阳寿,又算得了什么?”   此言一出,谢玄衣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沉默地坐在陈镜玄对面。   瘦削书生挤出一抹笑来:“你先前也看到了,我的元火虽弱……但却比一般凡俗要强许多的。妖国那位棋手,一定不会比我过得更好,他行棋布局,也需消耗天命,这半年来在北境长城交锋数十次,他也快要抵达极限了。”   这是一场拉锯战,消耗战,燃命战。   妖国那位神秘执棋者,想要攻破大褚北境,就需要先攻破陈镜玄的防守。   “好吧……”   谢玄衣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了许久,最终放弃了劝说陈镜玄的念头。   诚然。   这是自己最重要的朋友。   但……   陈镜玄也有自己的坚持。   但下一刻,谢玄衣便擡起了头,认真问道:“所以,我能做些什么?”   陈镜玄听到前半句,心头如释重负。   紧接着他怔了一下。   看着青玉案前无比认真的谢玄衣。   小国师笑着说道:“其实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只不过十分危险,而且……可能会死。”江宁。谢氏。   这座曾经盛极一时的“江宁王府”,牌匾已被摘去。   命运便是这般造化弄人……   谢氏,乃是近三百年来,大褚王朝起势最快,倒台也最快的世家。   没有之一。   短短二三十年。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谢志遂昔日顺遂得意之时,将王府不断扩张,再扩张,而今府邸空空荡荡,了无生气。   府内家丁都散了八成。   “………”   “谢氏,还有这么一天?”   两道女子身影,来到府前。   黄素一身黑衫,戴着黑笠帽,透过黑色皂纱,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江宁王府门前的石狮,忍不住嗤笑一声许多年前,她来过江宁。   彼时。   师兄尚未出事,整个谢氏都要仰其鼻息。   那一次途径江宁,自是极其隆重,极其轰烈的……王府上下,不知多少人前来相迎,她这位“谢玄衣小师妹”可谓是出尽了风光,享尽了礼遇,黄素虽不在意这些世俗之物,内心却也是极为受用的。不过没过多久,月隐洞天一案便发生了。   谢氏态度急转直下。   黄素很清楚,自己倘若再过江宁……   便绝不会是先前那般待遇。   那十年。   谢玄衣人人喊打,在街巷遭尽骂声。   作为响应最快的一方势力。   江宁谢氏在毫不犹豫地推掉这尊供奉已久的少年金身,重重踩上一脚之后,立刻成为了最得圣眷的世家,享尽荣华富贵。   在那时候。   谁能想到,这份荣华富贵,仅仅持续了十年?   “是-……”   另外一位年轻女子,发出惆怅叹息,她同样佩着笠帽,不过却是一身素白。   正是谢月莹。   论年龄。   她其实只比黄素小十岁。   但单看外貌,反倒是黄素像是一个“小姑娘”。   一大一小,一白一黑,站在府邸外。   “你这强种,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黄素背着双手,慵懒说道:“谢家都这般待你,何必专程再见?纵使你此次死在离国,那些老家伙们,恐怕也不会有丝毫惋惜……”   “前辈。”   谢月莹知道黄素说得对,只是她垂下头来,声音有些低微地说道:“有些事情,若是不做,心中难安。”   谢家待她并不算好,但毕竞也有养育之恩,也有教诲之情。   宗族遭难。   她奉命北上,与西宁侯斡旋谈判。   无论如何……   这件事,总要有一个交代,一个结果。   倘若她真死在离国了,那还好说,人都死了,还用考虑什么?   但她没死,而且活着回来了,那么,谢氏宗堂的那些长老,总是要见一面的。   黄素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个强种。   但这么多年来,谢月莹都是这样……若不是心中有所坚持,她又怎会北渡?   “行吧。”   黄素心中无奈,但却也明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知道,自己多说无益……   谢氏如今是什么局面。   黄素其实十分清楚,她向来有仇必报,谢志遂倒台之后,她本想一人一剑,直接杀到江宁,让谢氏那帮“忘恩负义”的老家伙们彻底付出代价!   但谢玄衣拦住了她。   昔日恩怨。   谢玄衣早已不在乎了。   因果,因果……种什么因,生什么果。   倘若当年谢氏愿意在那十年顾念情谊,哪怕“袖手旁观”,谢玄衣都不会彻底斩断与江宁的这份香火情谢志遂和谢嵊都不会死。   更不用说,落魄至此。   如今,谢氏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至于那些“老人”。   谢玄衣懒得出手,懒得去惩戒。   这些人,不配。   二人来到府前,谢月莹只是简单通报了一声名讳,立刻便被迎了进去。   至于黄素,因为黑纱遮面,境界太高。   府内下人根本瞧不出身份,只当其是谢月莹的扈从,或是朋友。   “月莹!月莹!”   “你终于回来了!”   很快,一位白发老者,从正堂快步走出,年龄虽大,却是神采奕奕。   黄素微微眯起双眼。   这老者,她认识。当年途径江宁,此人曾在宴上露面。   这是谢氏的三长老,谢晖。   “这趟离国出使,可是苦了你了……”   谢晖伸出双手,连忙握住谢月莹的手,连连道谢:“前些日子,西宁城那边派来了使者。亏欠谢氏的那些银两,已尽数结了,那位使者还说……过段时日,还要与谢氏恢复贸易……真是苦了你……”声音越说越低。   说到最后,谢晖隐有怅然之意,带着安慰之意缓缓说道:“不过你不必担心,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等谢氏缓一口气,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为谢氏做出的贡献,会被所有人铭记。”   谢月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若非师父罗海出手。   西宁侯怎会答应这桩好事。   很显然。   西宁城具体发生了什么,谢晖并不知情,他只以为这桩交易能够达成,是因为自己献出了肉体,取悦了西宁侯府的朱硕。   这些安慰之语,此刻听起来实在有些苍白。   以及……   令人作呕。   “月莹啊,你如今可是谢氏的头号功臣啊!”   谢晖看见白衣女子无动于衷,场面有些尴尬,连忙笑着打趣说道:“就是这趟返程,实在太突兀了些……怎么不和宗族提前打声招呼,我现在就去招呼下人,设宴为你庆祝。对了,你身边这位是……?”“朋友。”   黄素淡淡开囗。   “……朋友?”   谢晖修行多年,在洞天圆满之境,卡了许多年。   他自认眼力出众。   不过望着这黑衣少女,实在望不出名堂。   看样子,好像并没有修行痕迹。   不过……   怎么隐隐觉得眼熟呢?   “月莹。”   黄素缓缓挪首,望向身旁白衣女子,淡然问道:“谢氏已经回了。这庆功宴……你还要继续吃么?”“三长老……”   谢月莹声音沙哑道:“这宴,我就不吃了。”   “怎么了?”   谢晖怔了一下,有些焦急:“你这是要走?”   来得如此匆忙。   走得……也如此匆忙?   “嗯。”   谢月莹有些疲意地应了一声:“有了西宁城的银子,谢氏如今困局,可解大半……”   “月莹……你可不能走啊!”   谢晖连忙闪身,伸手挽留。   他挤出笑脸,低声下气地哀求说道:“西宁城虽给了一些银子,但谢氏还需要你……这些日子,谢氏还有不少仇家,江宁这边,大大小小的世家宗族,都形成了联盟。”   当年青云之上,谢志遂放任麾下,肆意剥削。   江宁的大大小小势力,吃了不少苦头。   而今。   这些世家宗族团结在一起,要讨回当年的“债”!   “所以?”   谢月莹皱了皱眉。   “西宁城的麻烦,已经麻烦你一次了。”   谢晖犹豫了一下,腆着脸皮说道:“江宁余家少主,也想见你一百……” 第826章 谢氏今朝(中)   “江宁余家少主,也想见你一面……”   谢晖厚颜无耻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府邸中回荡。   谢月莹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这具瘦弱身躯,也开始隐隐颤抖起来,一半是因为愤怒,另外一半是因为悲伤。   谢氏……   将自己当做什么了?   一个随意交易的玩物,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三长老。”   谢月莹哑着嗓子说道:“我小的时候,你待我很好。你教我习剑,带我修行。”   “……”   谢晖怔了一下。   有这回事么?   他印象中对谢月莹的记忆并不是很深。   这小姑娘,出身旁系,资质平平,并不算是一个值得栽培的好苗子。   不过因为生了张白净姣好的面容,勉强算是讨人喜欢。   他先前心情好的时候。   指点过那么几招。   宗族里有一些无人问津的任务,他也指派给过谢月莹。   如果没有记错,二人之间的交集……应该就这么些。   这算是“待她很好”么?   这算是“教她习剑”,“带她修行”么?   话已至此。   谢晖也不好推脱。   他尴尬地笑了笑,心虚说道:“三叔公做的这些,都是应该的。”   “有恩偿恩,有仇报仇。”   谢月莹轻轻说道:“三叔公的恩,月莹已经偿了。谢氏的恩,还有剩余么?”   “这叫什么话?”   谢晖闻言,皱起眉头。   “月莹……这种时候,还分什么你我,还算什么细……”   他露出了失望之色,痛心疾首地嗬斥道:“谢氏将你养大,若无谢氏,哪里有你?你虽去西宁城走了一遭,受了委屈……但那朱公子难道就没给你好处么?如今谢氏遭难,你与谢氏同进退,共存亡,倘若谢氏倾覆,你焉能逍遥自在?”   ???”   谢月莹看着谢晖,一阵失神。   她虽早有了心理准备。   但……   这话依旧直击心灵。   白衣女子神色苍白,身躯隐隐摇晃。   无声的怒意,被拦在了皂纱之下。   谢晖并无察觉。   这虚空之中,有一缕一缕的剑气正在游掠,汇聚。   这剑气极其微弱……   但,却夹杂着极其凌厉的灭之意!   “啧啧………”   黄素背负着双手,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内心忍不住啧啧出声。   她本以为这趟江宁之行,必定十分无趣,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好戏。   谢氏落魄至此,是有原因的。   这三长老谢晖的下限,实在超乎自己想象。   除此之外。   黄素也感应到了虚空中游掠汇聚的灭之道则。   怪不得师兄会把这小姑娘带回剑宫。   这是一个好苗子。   就是……过得忒惨了些。   “江宁那余家公子,论家底富庶程度,虽比不上朱硕,但也算是一方名门。”   见谢月莹不为所动,谢晖咬了咬牙,继续认真劝说道:“他对你倾慕已久,倘若能够将他拉拢,那些谢氏便能在江宁重新站稳脚跟……你就算不为谢氏考虑,也要为自己……”   话音未落。   谢月莹终于忍不住拔剑了!   只见一抹苍白虹光,从腰间剑鞘之中迸射而出!   与此同时。   虚空中游掠的那些漆黑灭意,也在此刻爆发   谢月莹的“怒”,终于扼制不住!   轰一声。   屏蔽磅礴的剑气,对准三长老谢晖胸口贯去。   “你疯了?敢对我出手!”   谢晖楞了一下。   他先是挥袖,下意识想要拍散这道剑气。   但……   谢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自己晋升洞天圆满多年,距离阴神只差一步,早就参悟出了属于自己的“风之道则”。   按理来说。   刚刚晋升的谢月莹,即便竭尽全力出剑,也扛不住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击…   但这一剑,力劲极其深厚!   谢晖一瞬间就被打退出去,双脚死死踩在地面之上,以此泄力,即便如此,还是被击退数丈。轰隆隆隆……   庭院风声扩散。   剑气鼓荡。   谢晖神色难看地擡起右手。   他随意一拦,以掌心拍击剑气,那蕴含“风之道则”的血肉竞是变了颜色。   从玉白色,变为漆黑之色。   “道意……”   谢晖瞳孔收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那一剑的威力。   刚刚晋升洞天境的谢月莹,竞然参悟了道意!   而且……   这道意十分凌厉,完全碾压自己的“风之道则”。   这是……   “灭之道意?”   谢晖不敢置信地望着谢月莹。   灭之道意?   不到一个甲子,谢氏又出现了一位灭之道意的参悟者?   他整个人愣住了,呆若木鸡,仿佛化为一尊石雕!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当年谢氏之所以可以崛起……便是因为谢玄衣参悟了“灭之道意”!   纵观大褚王朝,这一千年历史。   参悟这等道意的修行者,屈指可数。   最近这百年来的参悟者……每一个身份都无比尊贵!   莲尊者是玄水洞天之主!   谢玄衣更是下一任剑宫掌教,可以接班赵纯阳!   倘若再出现一位灭之道意的参悟者,谢氏所有的危局,都会立刻迎刃而解。   只要成长起来,这是一位板上钉钉的十豪!   即便不能凝道,也是阴神无敌的存在!   讨好西宁城?与余家联姻?   开什么玩笑……   这消息传出去,谢月莹立刻会被“道门”,“大穗剑宫”,最不济也是“干天宫”这样的顶级圣地招揽。   到那时候,西宁城的朱硕,根本没资格见她!   至于谢氏,自然也会受到对应的庇护。   昔日犯下的过错,这段时日,谢氏已经遭受了应有的惩罚。   倘若有圣地愿意站出来说话。   那么谢氏……至少可以保留在江宁的颜面。   二人交战的气息波动,并未被符篆遮掩。   劲气鼓荡扩散开来。   很快便有人赶往此地。   谢氏虽然落魄,但宗族之内,仍有不少强者。   “嗖嗖嗖”   风声鼓荡。   一道道身影,出现在院中。   “三长老,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谢月莹,你竞敢以下犯上?”   “反了,当真是反了!”   谢晖被人搀扶而起。   这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便先开口斥责。   一道道嗬斥声,责怪声,淹没风声……   他们自然而然地围住了谢月莹和黄素。   并且……默默阻断了退路。   “当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黄素懒洋洋扫视了一圈,心中嗤笑。   一点点风声,便引来了七位谢氏的长老供奉。   其中六位是洞天境。   还有一位,乃是依靠丹药,勉强完成晋升的阴神境供奉。   (明天中午还有一更。) 第827章 谢氏今朝(下)   谢氏如今虽然落魄,但也绝非一般家族可以比拟。   南疆荡魔一战。   谢氏阴神尊者死伤惨重……只剩两位依靠丹药完成晋升的伪尊者。   此刻赶来的,便是其中之一,“玉尊者”谢榷。   一股磅礴道压,笼罩而下!   谢榷人未至,道域已临,只见小院上空掠现一道道凌厉剑意,四面八方虚空尽被封锁。   谢榷这道域,看似声势浩荡,其实不然。   吞服丹药完成晋升的伪尊者,只要踏出那一步,后续无论如何努力,最终只能抵达阴神第十五境,并且同境对决,实力远逊苦修者。   这道域……   大概只相当于刚刚晋升阴神的初阶修士。   “太弱。”   只看了一眼,黄素便收回目光。   她摇了摇头。   怪不得如今谢氏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就连仅存的阴神尊者,实力也如此不堪……此刻江宁联合起来的那些世家中,只要有一位货真价实的道境参悟者出面,便可轻松战胜谢氏。   “都住嘴!”   道域笼罩之下。   一道低沉喝声,如雷霆一般回荡。   小院顿时寂静。   那些供奉,长老,一个个噤若寒蝉……   一道披着玉白色长袍的身影,落在谢晖身旁。   年余花甲,却无老态,白须白发,神色不怒自威。   “大长老……”   “大长老!”   众人望去,尽皆低眉俯首,恭敬相称。   玉尊者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大长老,谢月莹这小丫头真是疯了………”   “竟对谢晖出剑?”   “您可得好好管教管教!”   一位洞天供奉连忙上前。   他们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谢晖的伤势,却是实打实能看见的。   以下犯上,无论在哪,都是大忌!   “是得管教…………”   另外一位年迈长老沉声开口:“不然成何体统?”   “喂,等一下,事情不是这样的……”   谢晖神色十分难看。   谢月莹境界太低,动用的道则,不过数息,便消散殆尽。   以至于后面赶到的宗族长老,根本没有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灭之气息”。   这才有了先前的指责一幕。   此刻,谢晖刚想开口,就被玉尊者强行以道域之力打断。   “好了!老三!你不必开口替她求情!”   谢榷盛怒开口:“以下犯上,实属大过……余家之事,你应当对她说了吧?”   ü?‖”   谢晖怔了一瞬。   谢榷望向谢月莹,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冷冷说道:“你既犯了大错,此事便再无回绝余地!明日一早,便随我一同前去余家!”   谢志遂身死道消,江宁王府群龙无首,如今这烂摊子,只能由他这位大长老来接手。   西宁城的那场交易……   以及余家之事。   其实都是由他做主。   西宁城功成,算是半哄半骗。这余家一事,便只能恩威并施了。   “可………”   此言一出。   谢月莹忽地笑了起来。   场面氛围一度变得古怪起来。   笑了?   竟然笑了?   一众人都觉得困惑。   谢榷皱了皱眉,想要再度开口。   谢晖连忙传音:“大长老,不得责罚!月莹她悟出了灭之道则!”   ¥???”   一瞬间。   谢榷身躯石塑一般,变得僵硬。   他缓缓挪首,眼神复杂地望着三长老。   “您没听错………   谢晖咬牙,再度传音:“她刚刚晋升洞天,便参悟了灭之道则……”   谢榷望向谢晖伤口。   道则之力虽然消散。   但灭之剑气的气息……却是残余了极其微弱的一缕……   怪不得这小丫头,刚刚晋升洞天,便敢对谢晖拔剑。   “你怎么不早说?”   谢榷愤怒传音。   ???”   谢晖错愕。   这还能怪自己?   自己第一时间就开口了!结果被这道域压制了!   “罚得好!”   便在此刻,院落中先前那位建议责罚的洞天供奉再度站了出来。   他先是盛情夸赞了一句,而后冷冷讥讽道:“不过稍稍立了点功,便不知天高地厚了……小丫头片子,莫非以为西宁城愿与谢氏重归于好,全是你一人功劳?”   “月宝………   另外一位长老叹息:“西宁城你虽有功……但此事,确实是你不对……”   原先寂静的院落,再度变得喧嚣,嘈杂。   一人一句。   一句接着一句。   到这里。   黄素实在看不下去,也忍受不了了。   “……”   她轻叹一声。   只见无数剑意从袖中磅礴滚落,如同水银泄地一般席卷。   一座比玉尊者要强大数十倍的道域,从天而降,直接将整座府邸笼罩   轰隆隆!   拂流云飞剑从黄素掠出,一共八人,一共八剑。   仅仅一刹。   院落重归寂静。   每人喉前,尽皆抵着一把飞剑。   “拂……流云……”   谢榷声音沙哑,艰难挤出了三个字。   天下谁人不识这套飞剑?   拂流云的名气,虽没有沉屙大,却也是一等一的存在。   此刻。   那位黑衫少女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黄山主。”   在强大道域压力之下,唯一能开口的,也只有他这么一位玉尊者了。   谢榷哑着嗓子。   刚刚开口,就被黄素驳了回去。   “别,担不起山主这个称呼。”   黄素淡淡说道:“现在莲花峰山主是我师兄……嗯,就是十年前被谢氏开除祖籍的那位。”只一言,便让谢榷无话可说。   这位大长老呆若木鸡,灵魂仿佛出窍一般,只剩一具空壳。   眼中悔意之深,已快凝成湖泊。   “你这笨丫头………”   黄素忍不住心疼问道:“千里迢迢,专程来江宁一趟,就是为了给这些家伙一个交代?”   放眼望去,一群乌合之众。   即便王府此刻仍有货真价实的阴神尊者坐镇。   要不了多久,也会迎来倒台。   仔细想想,也是合情合理……当年让谢氏盛极一时的谢玄衣,乃是出身旁系,身份低微,一路修行,谢氏并未给出多大助力。   主宗一脉,只享荣华富贵。   这些人,实在是命好。   走了一个谢玄衣,还有一位谢月莹。   只可惜,命中荣华富贵,总有尽头。   今日起。   这些人的“好命”,便算是到头了。   “前辈。”   雪白皂纱下,流下两行清泪。   谢月莹声音沙哑道:“对不起,这一行……麻烦你了。”   今日这一面。   彻底让她心如死灰。   断念,断念。   有些事,就是要亲眼一见,方可彻底斩断念想。   “麻烦不麻烦的,都是小事。”   黄素摆了摆衣袖,很是大度地表示没有关系。   旋即。   她挑了挑眉,笑着开口:“不过倒是有一件事,需要你拿主意……”   顿了顿。   黄素压低声音,冷冷开口:“这些人,你准备怎么处理?”   一边说着。   一边伸出手,缓缓做了个从脖前划过的姿势。   这个动作,看得谢氏那些供奉,长老,尽皆心惊胆战。 第828章 自有剑气教他做人   谢氏庭院一片死寂。   拂流云剑气镇压全场,黄素轻描淡写的一个动作,让所有人汗流浃背,难以喘息。   因为他们知道。   以黄素的性格,实力,以及身份地位……   真能做出这种事!   谢志遂死了,如今谢氏在整个江宁名声已臭,人人喊打。   就算黄素真把这些长老杀了……又能如何?   难不成皇城那边,新帝和陈镜玄会对大穗剑宫责罚?   “月宝………   谢榷望向谢月莹,艰难挤出声音,想要求饶,乞怜。   白衣女子缓缓摘下笠帽。   谢榷怔住了。   他所看到的,是一双冷漠到极致的面孔。   “前辈。我不会再惦念谢氏一丁点的旧情了。”   谢月莹面无表情开口:“这些人……死了其实挺好的。”   」‖”   此言一出。   大长老瞳孔收缩,一股强烈的死意从天灵上方涌来。   无数剑气,自亭中席卷。   黄素轻笑一声,只是稍稍动念,剑域之中便有数之不清的剑意如龙卷一般扩散……   只要一瞬。   这庭院中的所有修士,便会被剑气尽数绞碎!   “但若就这么杀了他们……”   “既脏了前辈的剑。”   “对他们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话锋一转。   谢月莹轻声说道:“留他们一命吧,还请前辈带我去一趟余家。”   “余家?”   黄素挑了挑眉。   这是那个想要“迎娶”谢月莹的江宁世家?   黄素隐约明白了谢月莹的意思,她挥了挥衣袖,撤去剑气,笼罩庭院的强大压迫顿时烟消云散。除却大长老外。   谢氏那些长老,供奉,尽数跪在地上,衣衫破碎,发丝散落,双手抵地,才能勉强支撑住身子。可谓是狼狈至极。   他们哪里经受过如此强大的道域威压?   不过……   能够死里逃生,捡回一条性命,便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朱硕已经死了。”   谢月莹望着大长老,一字一句开口:“西宁城还了那笔欠银之后,不会再和谢氏往来。你们以后……好自为之。”   恩怨已清。   她对谢氏再无留念,但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   西宁城之所以愿意和谢氏恢复往来,单纯是因为罗海一   离国再怎么震荡。   阳神强者,都是西宁城无法招惹的存在。   所以。   只要谢月莹一句话。   西宁城便会立刻取消和谢氏的所有合作。   “这……”   大长老谢榷愣愣呆在原地。   他知道。   自己错过了一个让谢氏崛起的天大造化,天大机缘。   但凡自己能够对“谢月莹”好些。   哪怕只是这一次,他能够站出来,多说两句公道话……   或许结局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此刻,诸事已成定局,再无更改可能。   “前辈。我们走吧。”   说完这些,谢月莹不再犹豫,重新戴上笠帽。   “好。”   黄素轻笑一声,挥袖掀起剑气。   磅礴剑意裹挟二人,化为长虹,拔地而起。   “你为何要去余家?”   穹顶,流云翻飞。   两把飞剑,穿梭于云霄之中。   黄素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询问。   其实谢氏一事,到此基本了结,谢月莹见到了那些供奉长老的丑陋嘴脸,彻底斩断了和谢氏的最后一缕香火情。   最后那些人,无论是杀,或者不杀,都算是为此行画上了句号。   “朱硕死了。”   谢月莹轻轻道:“师父替我杀的。”   在西宁城,朱硕想要轻薄于她。   彼时。   她竭尽全力,也无法对抗西宁侯府……最后罗海出面,帮她平息了这桩事端。   “余家那位,其实和西宁侯府的朱硕一样。”   谢月莹垂下眼帘,声音嘶哑道:“西宁城那件事……让我道心留下了一些阴影……”   站在暗处的敌人,比明处更为可怕。   余家公子在谢氏香火旺盛之时,便已对谢月莹心存觊觎。   待到高墙倾塌,临时发难。   这样的人,与朱硕无异……   要问谢月莹,恨族中那些长老,供奉么?   自然是恨的!   但她……更恨朱硕,更恨余家公子这样的人。   虽然此次回府,与族中长老只是简单交谈了那么几句,但谢月莹岂会不知。   这段时日。   余家定是通过多方势力,斡旋施压。   但凡自己没有参悟灭之道境,但凡自己没有遇到谢玄衣。   但凡没有师父……   她的下场,一定十分凄惨。   “啧………”   黄素微微挑眉,笑道:“听说余家可是有一位阴神尊者的。”   谢月莹深吸一口气。   她诚恳地望向黄素,这便是她先前不希望黄素出剑的真正原因。   她虽拜了罗海为师。   虽与谢玄衣认了亲。   但……在谢月莹心中,她依旧只是那个江宁庞大世家之中,不为人知的一位普通女子。   有了一些奇遇,得了一些认可。   但本质上,与黄素这等级别的大修行者,不会有太多交往的机会。   黄素愿意为自己出手,便已是天大的人情。   她不希望将这极其珍贵的一次出手机会,用在谢氏那些人手上。   倘若只有一次出手……   “前辈,月莹有一个不情之请……”   谢月莹小心翼翼地开囗。   飞剑缓缓停在空中,不远处便是江宁北部,余家府邸。   “你这小姑娘,还是太拘谨,太谨慎了……”   黄素轻叹一声。   她早就看穿了谢月莹的全部心思。   先前谢氏府邸。   谢月莹让自己止剑。   她便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这是担心自己出了一次剑,会嫌麻烦,不出第二剑。   “你尽管去吧。”   黄素踮起脚尖,伸出手掌,拍了拍谢月莹肩头,温和嘱咐道:“记住,在你背后,是谢玄衣,还有一整个大穗剑宫……今日整个江宁,若有人敢拦你,自会有剑气教他做人。”   这番话,直入心弦。   这辈子脊背从没如此直过的谢月莹,鼻尖猛地酸涩了起来。   “……好!”   她沉默了许久,而后嗓音沙哑地应了一声,从飞剑之上一跃而下。   这一日。   拂流云剑气笼罩江宁余府,久久不散。   天下皆知。   落魄至极的谢氏,出现了第二位参悟“灭之道”的年轻剑修。   这本该是谢氏重新崛起的大好消息……   但反而成了谢氏大势已去的亟讯。   因为这第二位年纪轻轻的灭之道女子剑修。   做出了和谢玄衣一样的选择   拔剑出鞘。   昭告天下。   自今日之后,她与江宁谢氏一刀两断,再无往来。 第829章 未来掌教(一)   大穗剑宫,莲花峰。   日出云海,金光照耀,整座莲花峰山顶,都被金灿云雾映衬地熠熠生辉,有如仙境。   一位黑衫少年郎,躺在藤椅中,躲在屋檐下。   炽光汇聚,落于脚前。   谢玄衣闭着双眼,似在假寐,耳畔响起凌厉的风声。   仙鹤发出清鸣,由远及近。   那鸣叫声先是在云层中盘旋,而后徐徐落下,最终越过层层雾气,落在莲花峰山顶。   “师兄!”   司齐从仙鹤背上跳了下来。   他快步前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简。   谢玄衣缓缓睁眼,伸手接过青简……真隐峰弟子遍布四境,单论收集情报的能力,并不逊色于书楼暗使。   这枚青简记录的内容,其实倒也简单。   黄素带着谢月莹去了江宁。   在江宁余家。   谢月莹放开手脚打了一架,黄素则是以拂流云剑阵主持公道,直接镇压了余家的那位阴神尊者。事情的全部因果,都在青简之中详细记录。   “余家那位独苗公子哥,被揍得很惨。”   司齐小声说道:“虽没被打死,但估计没个三年五载下不了床……看余家那位老爷子的意思,似乎并不想就此罢休……就在刚刚,真隐峰还收到了余家的传讯,希望此事能够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处理。”“嗬。”   谢玄衣看完青简,只是笑笑:“那位老爷子希望怎么处理?”   “依他的意思……此事,余家虽理亏,但剑宫做得也有些过了。”   司齐苦笑说道:“谢月莹下手不轻,黄素更重。余家那位阴神尊者,也被打成重伤了。”   “送些丹药,就当是剑宫赔礼道歉。”   谢玄衣风轻云淡道:“他若聪明,便该找个台阶下了。”   “丹药已经遣人送了。”   司齐顿了顿,道:“那位老爷子和真隐峰还在谈判……他曾参与过饮鸩之战,跟随姜家立下过不少功劳,圣后倒台之后,余家不少年轻子弟,都在皇城任职。”   “………所以,他的意思是?”   谢玄衣脸上笑容依旧。   但眼中却多了些许冷意。   “大概是想讨要更多。”   司齐没什么好藏掖的,实话实说。   他耸了耸肩,无奈说道:“世人皆知,师兄与谢氏已一刀两断。如今江宁许多世家,全都形成联盟,开始对抗谢氏……昨日那一出闹剧,更是让谢氏处境更加糟糕,相当于火上浇油。余家那位老爷子的意思是,倘若剑宫不能主持公道,那他便遣散江宁那些世家。”   “让他遣散好了。”   谢玄衣回答地不假思索,干净利落到了极点。   他皱眉开口:“总有些人,认不清局势。怎么吞食谢氏,还成了讨好我的手段?这条大鱼,余家不吃,自然有人会吃………”   如今,看这局势,是江宁群雄瓜分谢氏。   但实际上……   若无谢玄衣准许,谁敢动谢氏分毫?   这金山银山,谢玄衣不要,这些人才有分而食之的资格!   “这余家家主,经历这般多的征战,怎还如此愚笨……”   司齐挠了挠头。   其实他也不太理解,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怎么还有后续?   别说只是跟随姜烈征战过的一位地方将领。   就算是姜老爷子亲至,此刻也没资格和师兄讨价还价。   这件事,剑宫本就占理。   送了丹药过去,聊表歉意,余家反而不依不饶了起来?   “小人畏威不畏德。”   谢玄衣垂下眼帘,平静说道:“余家这种小世家的想法,其实并不难猜。这所谓的独苗公子哥,不过挨一番揍,便立刻换来了剑宫的丹药,倘若再纠缠下去,剑宫一定会给更多。”   司齐认真点了点头。   昨夜接触下来。   他大概已经感觉到了……余家就是这样的想法。   “把那些丹药都收回来。”   谢玄衣思忖片刻,缓缓说道:“司师弟,麻烦你亲去江宁一趟,再选一个合适世家,首看品行道德,若族中有人拜入过剑宫更好。若没有,也没关系,你可从其族中,挑选一到两位年龄合适的少年郎,送到剑宫门下。”   “师兄该不会是要收徒吧?”   司齐怔了一下,有些诧异。   “我收什么徒……”   谢玄衣有些无奈,认真解释说道:“剑宫封山十年,极度缺乏年轻弟子。距离上次剑气大典招收弟子,已有一段时日……这次从江宁世家带回来的弟子,按照规矩,该送到哪座剑峰,就送到哪座剑峰。不过你所选的那座世家,会得到剑宫的大力支持。族中有洞天圆满的修士,愿意服用丹药晋升,便从小舂山取丹,助其凝聚道境。”   司齐隐约明白了师兄的意思。   这是要……   取代余家!   “余家这件事,算是给我提了个醒。”   谢玄衣往藤椅中陷了陷,目光放空,喃喃说道:“我并非逍遥散修,只图一人自在快活。从今日起,我背后还有一整个大穗剑宫……有些事情,总是要去做的。”   以往。   他一人踏遍四境,只修一人剑气境界即可。   可莲花峰大战之后……   师尊已将剑宫重担,交付到了自己肩头。   江宁一事虽小。   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如今的谢玄衣,已不再是剑修谢玄衣……   他是莲花峰主谢玄衣。   再过些年,便是剑宫掌教谢玄衣。   与有仇之家一刀两断,乃是“散修”所做的事情。   如今谢玄衣要做的。   不仅仅是斩断与谢氏的旧怨那么简单。   他还要亲自扶持江宁,将这摊子混水拨乱反正。   因为此事涉及到了“自己”。   所以陈镜玄也好,大褚其他圣地也罢……都不好插手。   毕竞。   谁都要给未来剑宫掌教一个面子。   也正是因此,那位余家家主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胡闹……这段时日,江宁完全是一片无主之地。以至于小小跳蚤,也敢肆意而为。   “我这就去办。”   司齐领命,连忙驾驭仙鹤南下。   莲花峰重新恢复冷清。   谢玄衣思索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讯令。   这枚讯令,直抵青州。   (PS:1,今晚还有。2,解释一下最近的剧情问题。在下一个大高潮开始前,有许多铺垫,我觉得比较重要,无法略过,如果涉及到主线以外的剧情,我会尽量多更一些。) 第830章 未来掌教(二)   青州。青阳城。   姜家府邸。   小雪翻飞,一位绝色女子,正在院落火炉前煎茶煮药。   嘶啦一声。   虚空破碎。   府邸院落处的飘雪,被剑气惊到,纷纷扬扬向着四方避开。   姜妙音擡起头来。   只见一道黑衫身影,从大雪中走出。   “师兄?”   姜妙音笑了笑。   不久前,二人从剑宫分别。   谢玄衣直接去了嘉永关,而她则是返回青州,探望姜家。   此刻谢玄衣披着一件大氅,掌心还捏着一枚讯令。   他在莲花峰思索许久。   本想以讯令直接联系姜老爷子………   但神游画面浮现脑海,谢玄衣决定还是亲自来青州走上一趟。   这段时日。   师妹未给自己传讯。   想来……   青州多少是出了些问题。   果然。   一进入院落,谢玄衣便闻到了熟悉的药味。   在花瓣世界中,姜妙音便是这般给老爷子煎茶煮药,日日照拂。   “老爷子身体如何?”   谢玄衣轻叹一声,将肩头大氅摘下,盖在姜妙音身上,关切开口。   姜妙音刚想开口。   屋内恰到好处地响起了一道低沉咳嗽。   “小谢,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屋子里的那位老人,笑着开口,声音虽然硬朗,但却明显沙哑,虚弱:“嘉永关,镇海台,还有离国的事情……我可是全都听说了啊……干得漂亮!”   一边说着,一边咳嗽。   老爷子起了身,仅仅披着一件单薄衣衫,就要出门。   姜妙音连忙起身要去搀扶。   谢玄衣更快一步。   他扶着老爷子退回屋内,并且直接渡送了一缕蕴含生之道意的不死泉水汽。   “嗯???”   姜烈没有经历过神游。   他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玄衣。   “这什么玩意儿”   一辈子身体硬朗的姜老爷子,在饮鸩之战结束之后,便没生过一场病。   他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会在第二场南北之战爆发的头年,重病不起。   或许是这些年沙场征伐,积累的业障太多,一下子爆发。   这积攒深厚的因果之力,他根本无法抵抗……以至于连青阳城都走不出了。   更别说上战场,去前线。   就在一年前。   他还与私通蚀日大泽的楚家孽贼生死厮杀,硬生生抗了一击蚀日大尊的显圣神通!   这段时日,姜家找了不知多少名医。   无用。   以珍贵元丹,配合诸多天材地宝,煎成药材,才堪堪稳住老爷子的伤势。   姜烈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   与谢玄衣刚刚接触不过三息。   他一下子觉得,自己腰杆子似乎都变硬了!!   这就是生之道境的力量么?   他怎么觉得不对呢?   自己明明也是阴神巅峰……这生之道境的威力,有这么强大么?   “您坐。”   谢玄衣搀扶着老爷子坐下。   他一边笑着开口,一边对姜妙音使了个眼色。   经历过一次神游的姜妙音,此刻神色变得微妙古怪起来,但还是听话地合上屋门。   合门之后。   姜妙音快步离开,来到一处无人地,背靠石壁,伸手按住胸膛。   此刻她心跳蓦地加快,面颊也不受控制地浮现一抹红晕。   如果没记错。   那次神游,谢玄衣和老爷子在屋里交谈一番之后。   便有了……那桩婚事。   这次……该不会……   “余立这蠢货。”   姜烈坐在床榻上,听谢玄衣简单说了一遍江宁之事。   老爷子气得须发皆立。   这位余家家主……曾是自己的得力副将,不假。   但饮鸩之战结束之后。   余立并未随自己返回青州,而是就此告退。对于旧部,姜烈向来不吝栽培,他给了余立极大的帮助,帮助余家在江宁站稳脚跟。即便是谢氏如日中天的那十年,余立凭借“姜家心腹”这一身份,依旧讨到了许多好处。这些年,余家并没有诞生出什么天才,但硬生生靠着姜家的关系,栽培出了一位“阴神尊者”。只可惜。   有些人,即便给再好的资源,也无法成事。   “小谢,此事你做得没错。”   姜烈冷静下来,想了片刻,认真说道:“江宁一事,姜家绝对不会插手。我支持你做的一切决定,即便废除余家家主,也完全没有问题………”   此刻。   这位姜家家主所看到的,并不只是江宁的小打小闹。   莲花峰大战之后。   圣后陨落。   姜烈十分清楚,就算“赵纯阳”再怎么功参造化,经历此等惨战,也很难再主掌大局了。   很显然,如今剑宫的掌权者,便是谢玄衣。   身为剑宫未来掌教,谢玄衣必须要在这大褚境内,竖立起足够的权威!   余家一事……   往小了说,是贪得无厌,不识好歹。   往大了说,便是在挑衅剑宫权威!   “其实这点小事,你不必亲自来青州一趟的……”   姜烈顿了顿,语气带了些愧疚:“如若不嫌,我立刻下令,让犬子去江宁操办此事!”   他知道。   谢玄衣这一次,实在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不过是昔日旧部而已,难不成姜家还能支持余家,与大穗剑宫割席?   自己影响力固然是有的,但如何与谢玄衣相比?   “这点小事,就不必麻烦奇虎了。”   谢玄衣摇了摇头,温声说道:“北境长城战事吃紧,他应当把心力放在对抗妖国的大业之上……江宁一事,我已安排司齐去了。”   “也好,也好。”   姜烈听闻安排,稍稍宽心了些许。   “其实此行来青州,倒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   谢玄衣顿了顿,笑着问道:“老爷子,现在感觉身体如何了?”   “……好多了。”   姜烈感慨道:“你这生之道境,实在厉害。恐怕禅师转世,在这一境……也未必有此功效吧?”“一定是没有的……”   谢玄衣在心中默道:“因为……我还加了不死泉。”   心中虽如此念。   谢玄衣却不能将其说出。   “我如何与禅师相比?”   谢玄衣笑了笑,道:“多年征战,业力缠身。此疾极伤元气,我这“生之道境’恰好能解……老爷子,这段时日您好好养着身子,我会定期前来看您。”   “所以·……”   姜烈叹了一声。   他用力握着谢玄衣的手掌,声音沙哑地问道:“小谢啊,你此次来青州,竟然只是为了看我这把行将朽木的老骨头么?”   听到这,谢玄衣心底忽然咯噔一声。   他知道。   熟悉的画面大概又要上演了。 第831章 未来掌教(三)   “老爷子,我……”   谢玄衣下意识要开口。   “好了,你先别急着开口。”   姜烈用力按着谢玄衣的手掌:“你的生之道境虽然厉害,但我的时间不多了……让我先说……”谢玄衣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我知道,你一心修行大道,想要得证大道,修心之心,无比纯粹…”   姜烈叹息着说道:“我也知道……妙音虽与你是一同长大的师兄妹,但你对他并无儿女之想……”谢玄衣默默听着这极其熟悉的话语。   不能说一模一样。   只能说只字未改。   只是这一次,花蕊世界可没有“宴乐王”。   “前不久,秦家上门提亲。”   姜烈望着谢玄衣,带着试探意味一字一顿说道:“秦百煌已继得家主之位……你觉得他当之如何?”果然。   在没有宴乐王的世界里。   老爷子的说辞,还是发生了“些许”变化的。   只不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谢玄衣知道老爷子对秦百煌的看法……   姜烈不止一次批评秦百煌不务正业,不靠谱,没正形。   “秦兄是个好人。”   谢玄衣回答地很快,不假思索,没有一丁点犹豫。   他认真注视着姜烈的双眼。   两人对视。   屋里陷入寂静。   “……好吧。”   姜烈无可奈何地说道:“秦百煌实在太差了些,我不该拿他来问你的……如果这家伙敢来青阳城,我一定会打断他的双腿………”   “好了好了,我只是随便开个玩笑,不必这般紧张。”   老爷子摆了摆手,自嘲地说道:“仔细想想,这等人生大事,岂能儿戏,一言两语就定下来?”“妖国大战在前,儿女情长……自然要往后捎捎。你的心思我明白,道门那位邓姑娘我也知道,小谢啊小谢,你还是太年轻……人世间有一些麻烦,越是逃避,就越是难以处理,到头来还是要去面对。”短暂停顿了一下。   姜烈意味深长地说道:“倘若担心一碗水端不平,那便再多端一碗水好了,丑话说在前面,这种事情虽然我不介意,但妙音介不介意,我却是做不了主的。”   ???”   谢玄衣神色错愕。   老爷子,你在说什么?   “言归正传。”   姜烈轻轻咳嗽了一声,神色严肃说道:“你此次来青州,来得倒是工……”   话锋急转。   这位老爷子伸出手臂。   衣袖捋起,便可看见,这枚已近干枯的手臂之上,流淌着一道道赤红纹路。   “这是?”   谢玄衣盯着这赤红纹路。   他隐隐看见了肆虐纵横的妖气。   “一年前。”   姜烈声音沙哑:“楚休持蚀日大泽的显圣神通卷轴,攻打青阳城,施展出妖国大阵“厄潮’……这些伤,是拜“厄潮’所赐。”   他如今卧病。   一半原因,是征战多年,体内煞气爆发。   还有一半原因……   便是一年前青阳城的那场大战,伤了根基!   这些妖气,蛰藏在体内,日夜肆虐。   “我来替你压制。”   谢玄衣见状,二话不说,就要以元气压制。   “不是为了此事……”   不料。   老爷子却是擡手,制止了谢玄衣的行为。   “那一战,打得青阳城崩塌,一半城池就此摧毁。”   姜烈垂下眼帘,缓缓说道:“楚休以身为饵,引动大潮,牵引出了大褚朝堂对小陈国师的弹劾……”谢玄衣记得此事。   那时他虽身在南疆,但皇城已然发生剧变。   那场大潮真正爆发的原因……   其实就是楚休这场偷袭!   青阳城之战,姜家元气大伤。皇城司便以陈镜玄私通妖族,包庇游海王罪族一名……对其发动了缉查,最后顺利完成了弹劾!   “此事,早已了了…”   谢玄衣皱了皱眉。   “是已了了。”   姜烈笑了笑,道:“老朽知道,楚休乃是圣后早早布好的暗子。其实这桩旧案,早已尽数查清,验明,没有什么疑点。”   “但-……”   “不知为何,老朽心中,就是觉得有一些不对……”   “于是这些年来,老朽派人前去鲤潮城,不止一次地搜寻……”   姜烈语速渐慢。   他盯着谢玄衣,沙哑说道:“还真让我发现了一桩怪事。”   “哦?”   谢玄衣挑了挑眉。   “游海王被小陈国师处决,身死道消,那艘大船,竟是没留下一丁点残酸……”   姜烈冷冷开口:“此人要以鲤潮城潮祭,丧尽天良。做出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倘若真是死到临头,引气自焚,哪里还顾得上体面?”   在他看来。   游海王如果真死了,莫说船骸,就连骨肉残躯,也能打捞出一些踪迹。   这件事,实在不太合理。   “这……似乎不算是什么值得注意的线索吧……”   谢玄衣皱了皱眉,压低声音。   “以游海王的境界,倘若自爆,方圆百丈,都会化为虚无……”   他亲自经历过那一战。   当时的画面。   谢玄衣也是亲自看到的了。   “是这个理。”   姜烈叹了口气,无奈说道:“所以老朽也只是说,这是一桩怪事。说来不怕你笑话,青阳城被毁之时,我曾怀疑……这楚休与游海王存在勾结,后者并未死在鲤潮江,而是潜逃北上,逃去了妖国……”“这猜想……”   谢玄衣有些错愕,摇头笑道:“未免太……”   “不必顾及我颜面。老朽知道,这猜想太荒唐了些。”   姜烈也笑了,不过却是苦笑:“或许是人年龄大了,容易胡思乱想……事后我让虎儿查了皇城司案卷,那楚休的确乃是仁寿宫暗子,证据确凿,毋庸置疑。早在楚家出事之前,便被圣后庇护,私自去了好几次蚀日大泽……只是鲤潮江的案子,绝对还有隐情。”   “小谢……这案子,老朽恐怕是查不动了……希望你不要把我今日这番话,当做胡言乱语……”老爷子叹了口气,喃喃说道:“人死船沉,无论如何,这两样东西,总有一样能打捞出残骸吧?”漫长的停顿。   姜烈一点一点擡起头来,凝视着谢玄衣双眼,认真问道。   “你当年在北海……不就是一样的情况?” 第832章 儿女情长,且往后放   谢玄衣推开屋门,发现姜妙音早在庭院之中等候。   药已煎好,雪也停了。   淡淡香气弥漫在庭院之中。   “你该传讯说一声的。”   谢玄衣轻轻合门,道:“你知道,老爷子这病……我可以治。”   青阳城如今发生的事情,和神游世界中很是相似。   “你以为我不想传讯……”   姜妙音轻叹一声,无奈说道:“老爷子性格你也知道。他倔得很,不肯让姜家打扰你,放出话来,若是我敢传讯,便不认我这个女儿。”   姜烈知道,一结束闭关,谢玄衣便立刻前去北境,与妖国大修厮杀。   与天下苍生相比。   青阳城这番见面……算得了什么?   “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谢玄衣回头望着屋内,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说道:“不过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我已经渡送了生机。每过一段时日,我都会来此一趟……若真有事抽不开身,便将此物打开。”   一边说着。   一边从剑气洞天之中,取出一枚玉瓶。   谢玄衣将丹田中的不死泉水汽,小心翼翼匀出一半,注入玉瓶之内。   “又要走?”   姜妙音接过玉瓶,下意识开口。   她眼中掠过一抹失落。   这一次谈话,似乎与上次不太一样……   有些念想埋在心里。   生根发芽,却不得成长。   其实姜妙音自己也清楚,念想终究只是念想。   “愿……”   谢玄衣斟酌着缓缓说道:“剑宫百废待兴,有许多事情,需要操办主持。最近是特殊时期,掌律和祁师弟身在北境,黄素司齐南下江宁……”   如今剑宫主宗,只有辞镜一人独守空山。   “不若在青州多留几日……等我这段时日忙完,便随你一同返回剑宫?”   姜妙音鼓起勇气开口。   她在青阳城待了一段时日。   老爷子生病,她要亲自照顾。除此之外,姜家大小琐事,也都交由她一人处置。   姜奇虎在镇海台附近驻守。   某种意义上来说……   姜妙音,如今乃是姜家的临时家主。   “不必着急……照顾好老爷子,照顾好姜家。”   谢玄衣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师妹肩头:“过段时日,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姜妙音怔了一下。   她望向谢玄衣,眼神有些诧异。   虽未晋升阳神。   但以谢玄衣实力,已经可以轻松横渡虚空……这天下还有什么地方,称得上“很远”?   即便是前去大离,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刹那间。   姜妙音心中掠过二字。   妖国。   “你要去……妖国?”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脱口而出。   她眼中不敢置信。   “嗯。”   谢玄衣向来不喜欢欺骗,隐瞒。   他平静点了点头,道:“是准备去一趟。”   前几日去了皇城一趟,见了陈镜玄一面。   小国师执意要催动【浑圆仪】,强行窥伺天机……这件事,谢玄衣没能拦住。   但。   却是说服了陈镜玄,让自己也参与其中。   那一日,陈镜玄口中“十分危险,甚至有可能丧命”的任务,便是前去妖国。   单论危险程度……   妖国比大离要危险得多!   “师兄……你疯了?”   姜妙音罕见失态了一瞬。   她上前一步拽住谢玄衣衣袖,压低声音:“即便是当年全盛之期的师尊……北上妖国一趟,也是重伤而回。如今你还只是阴神境,前去妖国能做什么?”   “师尊是大张旗鼓前去杀人的。”   谢玄衣理解姜妙音心思。   他伸手,轻轻握住师妹手掌,笑着安慰道:“我没那么嚣张……放心好了,我会活着回来的。”姜妙音怔怔失神,久久没有开口。   她知道。   以谢玄衣的性格,一旦做出了决定,那么便绝对不会更改了。   任凭自己如何劝说,都是无用。   她还知道。   值得谢玄衣以身赴险,前往妖国的事情,一定十分重要!   这消息,决不能对外泄露……   但谢玄衣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便告诉了自己。   此情此景,与十多年前的一幕何其相像……   原来。   师兄依旧信任自己。   这份信任,无论如何也不可再被辜负。   “我知道了……”   姜妙音声音变得很低,她垂下眼帘,小声说道:“你要好好保重……”   “别弄得那么伤感,像是生离死别似的。”   谢玄衣笑着伸出手。   一如当年那般,拍了拍女子头顶。   “还没走呢。”   谢玄衣温声说道:“这段时日,还有一些琐事需要处理,我若北上,会第一时间给你传讯。届时剑宫主宗,需要有人坐镇。你要在那之前……把青州诸项事宜打理妥当。”   “……好。”   姜妙音擡起头来。   她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认真开口说道:“师兄,我爹先前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üの”   谢玄衣怔了一下。   “其实上次神游,你们两人在屋里的交谈内容……我都听到……”   姜妙音眨了眨眼,小心翼翼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次的谈话,大概和上次相差无几吧……他那些话,师兄只当左耳进,右耳出便好,无需当真,无需放在心上……”   “我……”   谢玄衣想要开口解释。   “我知晓师兄一心只修大道。”   姜妙音笑了笑,坦诚说道:“妙音其实心无他念,能陪师兄一同前行,能见师兄登临绝巅,便已是万幸。”   虽是笑意盎然。   但这心中话,姜妙音只说了一半。   还剩一半。   【“………能在花瓣世界,与师兄结一世道侣,凡尘心愿,也算了了。”】   其实花瓣世界,那一世道侣的经历,并不美好。   但也让姜妙音明白。   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什么婚约,什么道侣,都是白纸,虚名……   真心相爱之人,无需世俗认可。   如今……   师尊重伤闭关,寿元无多,玄衣师兄,注定是剑宫下一任掌教。   妖国大战在即,剑宫大业在肩。   这般重要时刻,容不得有丝毫懈怠……   师兄如此,自己亦是如此。   她姜妙音,既是姜家长女,亦是大穗剑宫玉屏峰山主。   儿女情长。   且往后放。 请假   謝玄衣推開屋門,發現薑妙音早在庭院之中等候。   藥已煎好,雪也停了。   淡淡香氣彌漫在庭院之中。   “你該傳訊說一聲的。”   謝玄衣輕輕合門,道:“你知道,老爺子這病……我可以治。”   青陽城如今發生的事情,和神遊世界中很是相似。   “你以為我不想傳訊……”   薑妙音輕歎一聲,無奈說道:“老爺子性格你也知道。他倔得很,不肯讓薑家打擾你,放出話來,若是我敢傳訊,便不認我這個女兒。”   薑烈知道,一結束閉關,謝玄衣便立刻前去北境,與妖國大修廝殺。   與天下蒼生相比。   青陽城這番見麵……算得了什麽?   “的確是他能做出來的事情。”   謝玄衣回頭望著屋內,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頓了頓,說道:“不過你現在可以放心了……我已經渡送了生機。每過一段時日,我都會來此一趟……若真有事抽不開身,便將此物打開。”   一邊說著。   一邊從劍氣洞天之中,取出一枚玉瓶。   謝玄衣將丹田中的不死泉水汽,小心翼翼勻出一半,注入玉瓶之內。   “又要走?”   薑妙音接過玉瓶,下意識開口。   她眼中掠過一抹失落。   這一次談話,似乎與上次不太一樣……   有些念想埋在心裏。   生根發芽,卻不得成長。   其實薑妙音自己也清楚,念想終究隻是念想。   “願……”   謝玄衣斟酌著緩緩說道:“劍宮百廢待興,有許多事情,需要操辦主持。最近是特殊時期,掌律和祁師弟身在北境,黃素司齊南下江寧……”   如今劍宮主宗,隻有辭鏡一人獨守空山。   “不若在青州多留幾日……等我這段時日忙完,便隨你一同返回劍宮?”   薑妙音鼓起勇氣開口。   她在青陽城待了一段時日。   老爺子生病,她要親自照顧。除此之外,薑家大小瑣事,也都交由她一人處置。   薑奇虎在鎮海台附近駐守。   某種意義上來說……   薑妙音,如今乃是薑家的臨時家主。   “不必著急……照顧好老爺子,照顧好薑家。”   謝玄衣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師妹肩頭:“過段時日,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很遠的地方?”   薑妙音怔了一下。   她望向謝玄衣,眼神有些詫異。   雖未晉升陽神。   但以謝玄衣實力,已經可以輕鬆橫渡虛空……這天下還有什麽地方,稱得上“很遠”?   即便是前去大離,也花費不了多少時間。   刹那間。   薑妙音心中掠過二字。   妖國。   “你要去……妖國?”   幾乎是沒有猶豫的脫口而出。   她眼中不敢置信。   “嗯。”   謝玄衣向來不喜歡欺騙,隱瞞。   他平靜點了點頭,道:“是準備去一趟。”   前幾日去了皇城一趟,見了陳鏡玄一麵。   小國師執意要催動【渾圓儀】,強行窺伺天機……這件事,謝玄衣沒能攔住。   但。   卻是說服了陳鏡玄,讓自己也參與其中。   那一日,陳鏡玄口中“十分危險,甚至有可能喪命”的任務,便是前去妖國。   單論危險程度……   妖國比大離要危險得多!   “師兄……你瘋了?”   薑妙音罕見失態了一瞬。   她上前一步拽住謝玄衣衣袖,壓低聲音:“即便是當年全盛之期的師尊……北上妖國一趟,也是重傷而回。如今你還隻是陰神境,前去妖國能做什麽?”   “師尊是大張旗鼓前去殺人的。”   謝玄衣理解薑妙音心思。   他伸手,輕輕握住師妹手掌,笑著安慰道:“我沒那麽囂張……放心好了,我會活著回來的。”薑妙音怔怔失神,久久沒有開口。   她知道。   以謝玄衣的性格,一旦做出了決定,那麽便絕對不會更改了。   任憑自己如何勸說,都是無用。   她還知道。   值得謝玄衣以身赴險,前往妖國的事情,一定十分重要!   這消息,決不能對外泄露……   但謝玄衣卻是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便告訴了自己。   此情此景,與十多年前的一幕何其相像……   原來。   師兄依舊信任自己。   這份信任,無論如何也不可再被辜負。   “我知道了……”   薑妙音聲音變得很低,她垂下眼簾,小聲說道:“你要好好保重……”   “別弄得那麽傷感,像是生離死別似的。”   謝玄衣笑著伸出手。   一如當年那般,拍了拍女子頭頂。   “還沒走呢。”   謝玄衣溫聲說道:“這段時日,還有一些瑣事需要處理,我若北上,會第一時間給你傳訊。屆時劍宮主宗,需要有人坐鎮。你要在那之前……把青州諸項事宜打理妥當。”   “……好。”   薑妙音抬起頭來。   她仿佛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認真開口說道:“師兄,我爹先前說的那些話,你不用放在心上……”üの”   謝玄衣怔了一下。   “其實上次神遊,你們兩人在屋裏的交談內容……我都聽到……”   薑妙音眨了眨眼,小心翼翼說道:“如果我沒猜錯,這次的談話,大概和上次相差無幾吧……他那些話,師兄隻當左耳進,右耳出便好,無需當真,無需放在心上……”   “我……”   謝玄衣想要開口解釋。   “我知曉師兄一心隻修大道。”   薑妙音笑了笑,坦誠說道:“妙音其實心無他念,能陪師兄一同前行,能見師兄登臨絕巔,便已是萬幸。”   雖是笑意盎然。   但這心中話,薑妙音隻說了一半。   還剩一半。   【“………能在花瓣世界,與師兄結一世道侶,凡塵心願,也算了了。”】   其實花瓣世界,那一世道侶的經曆,並不美好。   但也讓薑妙音明白。   這種事情,是勉強不來的。   什麽婚約,什麽道侶,都是白紙,虛名……   真心相愛之人,無需世俗認可。   如今……   師尊重傷閉關,壽元無多,玄衣師兄,注定是劍宮下一任掌教。   妖國大戰在即,劍宮大業在肩。   這般重要時刻,容不得有絲毫懈怠……   師兄如此,自己亦是如此。   她薑妙音,既是薑家長女,亦是大穗劍宮玉屏峰山主。   兒女情長。   且往後放。 第833章 一访书楼   大褚皇城。书楼。   砰一声重响。   坐落于书楼外沿的青灿大阵,被人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拍碎,一位披着雪白道袍,衣衫不染尘埃的年轻女子,面无表情踏入其中……围守在大阵外沿的那几位黑鳞卫死士,看着这一幕,只得面面相觑,彼此相望,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谁也不敢上前阻挡。   糟了糟了。   闻讯而来的桑正,看着这一幕,唇角抽搐,神色复杂。   先生这是窥伺天机太多,招惹反噬了?   这次推演,未免也太不顺了………   这才过去几日?   小谢山主前脚刚走,唐斋主怎么就来了!   伴随砰一声巨响。   书楼大门瞬间被推开,唐凤书和谢玄衣可不一样,她没给陈镜玄留一丁点“情面”,一入皇城,便直奔书楼而来。什么皇城司阻拦,什么黑鳞卫禀告,这些她通通没有理会。   她此行只为见陈镜玄。   如愿以偿。   她看到了一道垂坐于万千金线中,本该被映衬如同金仙,此刻却异常枯槁苍白的消瘦身形。陈镜玄闭目垂坐,沉浸在【浑圆仪】的推演之中。   头颅微微低垂。   看似如石塑一般。   但。   书楼大阵被破,正门推开的那一刹。   小国师合上的双眸,眼皮微微颤了颤。   他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倘若唐凤书愿意按“流程”会见,他兴许还来得及收起金线,将书楼复原如常,像是上次和谢玄衣见面时那样,好生涂抹一番,佯装无事发生。   只可惜。   唐斋主性子比谢玄衣更急,更直。   这场戏,演都没法演。   唐凤书站在原地,她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画面之后,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悬挂在书楼四面八方的金灿丝线……每一缕金线,都代表着一缕因果,也代表着陈镜玄耗去的一缕血气。她虽没有参悟“生之道境”,却也看出了陈镜玄的现状。   生机惨淡,羸弱不堪。   以自身性命,换取天命……   到头来,一定会是这样的结果。   唐凤书就这么静默地站在金线穹顶之下。   谁能料到,一声巨响后,书楼会陷入如此长久的寂静?   这份寂静持续了很久,很久。   “你来了。”   终究是陈镜玄先按捺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略带无奈地笑道:“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动用【浑圆仪】推演,是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   谢玄衣离开皇城之后。   陈镜玄便开始坐地占卜,整整三日,不眠不休。   此刻,正是衣衫不整,发冠凌乱。   堂堂一国之师,以此容貌见人,多少算是一桩有损形象的丑事。   “还能活多久。”   唐凤书开门见山,一针见血。   “一甲了……”   陈镜玄挠了挠头,给出了面见谢玄衣时一模一样的答复。   “骗人。”   唐凤书面无表情吐出二字。   她注视着陈镜玄的双眼,虽不再开口,但意味却十分明确一   她要听真相。   “好吧……”   陈镜玄沉默片刻,以最平静的语气缓缓说道:“短则三五年,运气好些的话……还有十年二十年……”....?”   立于书楼金灿穹顶之下的道袍身影,摇晃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失神。   唐凤书望着陈镜玄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三年,五年……   一个足以跻身千年来最为年轻的山巅境阳神大修……   怎会只剩这点寿元?   这就是监天者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么?   “看来不是谢玄衣喊你来的。”   陈镜玄笑了笑,道:“那家伙,总算是讲点义气。”   自己闭关拒不见客,不算什么稀奇事。   这半年来。   大部分时间,书楼都是闭门谢客的状态……   这几日,陈镜玄坐地结阵,要借【浑圆仪】占卜天机,却是一桩顶级机密。   “谢玄衣没拦着你?”   唐凤书声音沙哑。   她知道,前几日谢玄衣来了一趟皇城,二人见了一面。   此刻陈镜玄眉心有生机流淌,分外明显。   这副肉身被金线缠绕,本该是血气溢散的垂死之相,但却得因为这缕生机,得而弥补……   这是谢玄衣的功劳。   不死泉水汽无时无刻不在莹润着陈镜玄的元火大窍。   只可惜。   这是一道治标不治本的手段。   “拦了。”   陈镜玄有些虚弱地笑了笑,说道:“和师父一样,没拦住……只不过师父心眼要多一些。”知晓他即将消耗大量阳寿,进行一次重大推演的。   除却谢玄衣,还有一人。   言辛。   唐凤书的到来,绝对不是意外,不是巧合。   那么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言先生让我来皇城看看你。”   唐凤书缓缓走到青玉案前,她蹲下身子,替陈镜玄捋齐衣衫,扶正发冠。   她心中有事,向来是不瞒陈镜玄的。   女子做这些动作的时候。   眼中满是心疼。   “不过是第二场饮鸩之战罢……”   唐凤书伸出手掌,温柔抚摸着陈镜玄的面颊。   她忍不住沙哑问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南北大战,堪堪过去半年。   陈镜玄便消耗阳寿到这种程度。   当年言辛先生,为饮鸩之战消耗二百年大寿……也未曾消瘦到这种程度……   “凤书。”   陈镜玄伸出手掌,轻轻搭在后者手掌上。   他笑了笑,说道:“这些大寿,去得不冤。我……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   唐凤书瞳孔微微收缩。   “我知道师尊的想法。”   “我如此年轻便跻身阳神境,倘若能珍惜阳寿,坐镇大褚,三五个甲子,不成问题……”   陈镜玄柔声说道:“师尊不懂。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做,而我……必须做。”   论境界,论修为,论所有……   陈镜玄全都超越了言辛。   老国师对【浑圆仪】的掌控,已经远远比不上陈镜玄。   在“监天者”这方面。   陈镜玄之资质,乃是大褚开国以来,毫无意外的断档第一。   “这一次的推演,异常重要。”   陈镜玄深吸一口气,眼神满是坚定:“师尊没能拦住我,谢玄衣亦然,你……亦然。” 第834章 二访剑宫   大穗剑宫。莲花峰。   再是砰一声巨响。   仙鹤自林中惊起,纷纷飞上穹顶。   “有人强闯大穗剑宫?”   双手按膝,坐关金鼇峰的大妖辞镜,听闻这道巨响,从闭目静修状态中醒来,很是不耐地睁开双眼,就要起身。   他倒要看看。   是那个不长眼的疯子,连命都不要了,来坏自己清净?   如今。   大褚北境打得火热。   他本想趁此机会,将天凰宫的新仇旧怨一并报了,结果却被压在这儿,被迫守山。   虽得了“自由身”,却哪也去不了,这何尝不是一种憋屈?   “辞镜前辈,稍安勿躁。此事交由我来处理。”   结果辞镜刚刚起身。   莲花峰那边,便传来一道平静声音。   正是谢玄衣。   辞镜神念掠过,看清来者身份之后,露出了大失所望的神色,重新坐了回去。   此刻。   莲花峰山道。   无数雪白拂尘银线翻飞,如大雪一般。   那些大穗剑宫弟子,纷纷退让,谁也不敢阻拦。   一方面。   是来者身份尊贵,实力强绝,等闲人等根本无法阻拦。   另外一方面。   是来者和小谢山主交情匪浅,同生死,共进退,绝非敌人。   “唐斋主。”   谢玄衣站在山顶,望着山道方向,微笑开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今日情况,却有些不太一样。   话音刚落。   那万千拂尘,便随风而起。   站在山道下的道袍女子,挥袖一招,这些游荡在虚空中的拂尘银丝,便冲霄而起。   唰唰唰!   鹅毛大雪,尽数飘坠,化为刀锋,斩向谢玄衣。   【“师兄,唐斋主刚从皇城离开。”】   真隐峰那边,刚从江宁连夜赶回的司齐,忍不住传讯。   谢玄衣顿时了然。   他轻叹一声,向后退去,两根手指,轻轻按在眉心位置。   轰隆隆!   剑气洞天大开一   无数飞剑,从剑气洞天之中掠出,与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撞击。   灭之剑意激射,与雪白拂尘缠绕。   论境界。   谢玄衣如今要低唐凤书一头。   但有诸多手段加持,二人战力并未被拉开太大。   这一番激烈轰击。   拂尘大雪被灭之剑气激荡扫去,只剩小半,笼罩萦绕在莲花峰山顶。   不知是不是巧合。   这残存的一小片拂尘大雪,恰到好处地压在莲花峰剑气道场上空,将这不足方圆百丈的狭窄区域,化为一片银白雪界。   这一战,来得突兀。   大穗剑宫那些年轻弟子们,看着这笼罩天地的神通手段,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叹息。   阳神境强者出手,恐怖如斯………   不过微微恍惚。   那道在站在山底的道袍女子身影,便瞬息消失地无影无踪。   短短一刹。   唐凤书便登临莲花峰。   她站在大雪压盖的“雪界”入口,平静冷漠地注视着谢玄衣。   “唐斋主是为陈镜玄之事而来?”   谢玄衣轻叹一声。   唐凤书从皇城而来。   不久前,他才去了皇城一趟。   陈镜玄这般枯槁容貌,他已见过一次……二人都是谢玄衣性命相交的挚友,按理来说,此事不该隐瞒。谢玄衣知道。   唐凤书这位“天下斋主”,行事相当讲究。   这般气势汹汹地登山,多半是去了皇城一趟,见到陈镜玄如今情况,心中当真生出怒火了。轰!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一击干净利落的拂尘轰鸣。   女子二话不说,前踏一步。   堆叠在莲花峰地面的积雪,随之鼓荡而起!!   在“大道长河”的宝术呼应之下,这无数积雪,化为气势磅礴的一记重拳!   “店……”   谢玄衣擡起双手,硬生生抗下这浑厚大道的一击……   这一击。   唐凤书倒是没留力。   谢玄衣闷哼一声,身形被打得不受控制,直接倒退到十丈开来,只不过并非失去重心,狼狈地抛飞跌落。在二者交触刹那,谢玄衣强行压下本命飞剑的护主本能,舍弃一切神通,仅仅依靠这具神胎躯壳,双脚死死踩在地面之上,以千斤坠之势,强硬无比地接下这一击……   这件事,是他理亏。   既然选择帮陈镜玄隐瞒,那么东窗事发,挨一顿揍,倒也是情理之中。   见谢玄衣不躲不闪,也不施展道境对抗。   唐凤书停下了出手。   她看着被打出十数丈的那道黑衣身影,眼神之中有些失望。   从皇城离开。   她当然愤怒。   怒的……不只是陈镜玄阳寿所剩无几。   更多的“怒”……来自于被欺骗,被隐瞒。   在北海芦苇荡。   三人一同豁出性命……与崇龛死战!   这些年,大道浮沉,潮起潮落。   若有困难,当一同渡之。   “谢玄衣……”   唐凤书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不该瞒我。”   风雪翻飞。   谢玄衣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唐凤书的第一声怒斥,乃是“你该拦住他。”   陈镜玄身体如此糟糕。   进行重大天命推演……无论如何,都该拦住。   自己未拦。   耗去的那些阳寿,不可弥补。   这是谢玄衣以为的“怒点”。   但未曾想,唐凤书的愤怒,是因“隐瞒”而起。   谢玄衣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缓缓松开双手,他看着唐凤书失望的双眼,愧疚开口,说道:“是……我是不该满你……”陈镜玄的身体状况如此糟糕。   他怎还忍心告知唐凤书。   或许。   换位处之。   唐凤书一样会如此……   停顿了一下。   谢玄衣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无比认真地说道:“你今日只管出拳,我绝不还手。”   说罢。   散开道境,遣散神胎。   这一幕,让唐凤书心头之怒,无从宣泄。   她沉默地看着眼前男人。   瞒,瞒,瞒。   自己何尝又不是瞒……依陈镜玄之言,姓谢的还当他有甲子阳寿。   实际上,只剩短短那么几年。   这消息,她也说不出口。   到头来,她和谢玄衣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   “罢了。”   短短二字,仿佛耗去了唐凤书所有力气。   她垂下眼帘,疲惫说道:“我此次来大穗剑宫,是来送消息的。”   短暂的停顿之后。   唐凤书调整情绪,缓缓说道:“当年那场大战,莲尊者可能留了一具“转世身’。这两日【浑圆仪】捕捉到了那尊转世身的气息……”   (这两更是补昨天请假的更新。) 第835章 转世身   大穗剑宫每一年,都会往皇城送去一枚金匣。   匣中所蕴。   乃是金鼇峰积攒一整年,足足三百六十五日的气运。   掌律赵通天在后山日夜修行,在剑林收集剑气,以剑气镇压大妖,反复打磨……最终在不影响剑宫龙脉流淌运转的前提下,挤出这些“气运”,所求便是有朝一日,能够通过【浑圆仪】进行天命占卜,以此找到莲尊者的下落。   这些年,之所以一直没有动静。   不是因为气运不足。   而是………   掌律始终未能下定决心,要进行此次占卜。   倘若,耗尽气运,能找到一丝一毫的莲尊者下落,这些年的辛苦……都算是没有白费。   可若是全无消息。   那掌律心中的最后一缕光火,便也就此熄了。   人活着,无非为了一点念想。   莲尊者。   便是掌律心中最重要的那点念想。   “莲尊者的转世身?”   谢玄衣神色一凛,郑重问道:“陈镜玄动用了金鼇峰气运?”   按理来说。   动用这些气运,需要征求掌律同意。   “并没有。”   唐凤书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匣,这枚金匣乃是从皇城带来。   数十年来。   金鼇峰积攒的气运,纹丝未动,尽数封在此匣之中。   言辛与赵通天乃生死之交。   陈镜玄和谢玄衣亦然。   这些气运,若无赵通天点头,书楼不会私用半分。   “镜玄他此次推演,花费了极大代价……”   唐凤书说道:“他虽未明说,但在我看来,此次推演,大概相当于进行了一场神游。”   “这毕竟是当世最强监天者,花费极大代价进行的推演……应该比你在三十三洞天的那场神游,所得到的信息更多。”   “关于莲尊者转世身的消息,便是在这场推演之中偶然所得。”   谢玄衣认真听着,微微点头。   在他看来。   陈镜玄的天命推演……一定是比自己神游所得到的信息更多。   “前不久,我去了离国一趟。”   谢玄衣思索片刻,道:“你应该知道,我带回了一个好苗子……”   “谢月莹。”   唐凤书道:“江宁的事情,我已听说了。”   前几日。   江宁那一架,可谓是闹得沸沸扬扬。   又是一位灭之道则的参悟者现身,偏偏也是女子身……   “这小姑娘并不是莲尊者的转世身。”   唐凤书道:“不过她确是极好运的……莲尊者身死道消之后,两座天下的虚空缝隙之中,游荡着大量“灭之道则’的残存气息。如果没有猜错,她能够参悟灭之道则,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汲取了虚空中的游离道则。”   大道长河中的顶级道果,是有一定限制的。   举个例子。   圣后陨落,大褚王朝,本该平添一大份气运造化,只可惜这份造化……被元凰拱手送去了妖国。天凰宫那些大修,便会因此获利。   倘若恰好有妖国大修,机缘巧合之下,参悟了与元凰类似的“大道”,进境便会一日千里。谢月莹这次洞天境悟道,便是这个道理。   “所以·……”   谢玄衣皱眉:“莲尊者那尊转世身,现在在哪?”   “北国。”   唐凤书站在风雪之中,声音极轻地开口。   这一刹。   谢玄衣明白了唐斋主“怒气冲冲”上门的原因,此刻整座莲花峰山顶道场,都被大道长河宝术遮掩……这等天机,只在二人之间流淌。   “北国·……”   谢玄衣眼神凝重:“具体位置在哪里?”   “还记得两年前的北狩么?大概在离岚山附近。”   唐凤书一字一顿说道:“褚帝身亡之前,北境长城并未失守。离岚山附近地带,还坐落着些许村庄……圣后罢黜镇守使后,这块雪山便成了生命禁区。除却修行者,再无人族生灵的足迹。”   “莲尊者转世身,数十日前,还在离岚山地界出现过。”   唐凤书望着北方,“这次天命推演的目标,毕竟不是莲尊者。所以只能从推演长河之中,俯瞰得到极其细微的蛛丝马迹。”   虽只是一小缕蛛丝马迹。   金鼇峰准备的气运匣,却是无需再用了。   对掌律而言。   这枚气运匣最大的作用,便是得到一个答案。   如今,答案已出。   莲尊者留下了转世,这缕念想并未破灭。   “喏。”   唐凤书从袖中又取出一枚青简。   谢玄衣接过,以神念一扫,青简之中所储极其简单。   那是一副简单明了的水墨画。   天地只有二色。   大雪翻飞,群山连绵。   一道漆黑衣衫的瘦小身影,正在大雪之中行走,在雪地中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是?”   谢玄衣怔了一下。   “这是「莲尊者转世身’的模糊画像……”   唐凤书道:“天命推演,主要讲究命数。陈镜玄说,既然意外窥见了这尊转世身,那么即便花费这枚金匣中的所有气运,所能得到的信息,大概也就只有这么些。”   利用【浑圆仪】寻找转世身,本就是一个极其困难的事情。   这件事,类似于大海捞针。   而今。   陈镜玄意外寻觅到了“这根针”,那么用来填补【浑圆仪】亏损的气运匣,便可省下。   谢玄衣攥着青简,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很清楚。   这青简中的水墨画,看似简单,但其实无比珍贵,甚至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掌律为了莲尊者的线索,花费了近百年。   “多谢。”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地开口:“这副画像……很重要,很重要。”   “你谢我做什么?”   唐凤书摇了摇头。   她故作风轻云淡地说道:“你还是当面去谢陈镜玄吧……虽然他说是自己推演之时,无意间看见的画面,但谁知道真相呢?说不定这家伙花了不少阳寿,他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你说得对。”   谢玄衣认真仔细地将青简收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穗剑宫,欠他一个人情。他花去的那些阳寿,我一定会想办法替他补上。”   阳寿二字,如一把利刃,刺入心湖。   唐凤书表面上无动于衷。   但内心却是觉得有些好笑。   同时还觉得有些心酸。   她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将陈镜玄寿元所剩无几之事,咽了下去。   到头来。   她还是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谢玄衣乃是唐凤书最亲密的战友。   但这件事……   她最终选择隐瞒。   (PS:明天早上还有一更,会在11点前。) 第836章 转世身(下)   唐凤书离去。   笼罩在莲花峰剑气道场上空的那团雪尘,也随之散去。   没过多久。   一道炽烈虹光从金鼇峰方向拔地而起。   实在耐不住寂寞的辞镜,忍不住来看热闹,朱雀大妖以人形身,啪地落在道场石柱上,负手而立,看着满山萦绕的风雪,残留的道意。   “刚刚那一架……谁赢谁输啊?”   从道场残留的斑驳气息来看,似乎是道门小丫头更占上风。   倒也合理。   姓谢的臭小子虽然厉害,但毕竞没晋升阳神。   见谢玄衣并未回应。   辞镜有些好奇地跳下石柱。   只见谢玄衣默默站在山顶,面朝剑气瀑布,似乎是在出神发呆。   “喂喂喂。”   朱雀大妖伸手拍了拍谢玄衣肩头。   “……前辈。”   谢玄衣这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   “想什么呢?”   辞镜撇了撇嘴,笑着打趣说道:“打架打输了,心里不痛快?”   “我和唐斋主……不是打架。”   谢玄衣也笑了笑,坦然说道:“单纯是我被揍了一顿。”   打架,需要有来有回。   刚刚那一场……只能算是自己单方面挨揍。   “解气解气。”   辞镜看到谢玄衣这模样,便知道没什么大碍了,于是笑眯眯道:“要不我们俩也来一场,你别还手。”这句话,看似调侃。   但其实辞镜是认真的。   他在这剑宫实在闲了太久。   放在以往。   虽被困后山,但每逢心情不畅之时,总归能和掌律老头过上几招,解解郁气。   现在……   这偌大剑宫,完全没有对手。   真要想找人打架,就只能去莲花峰禁地,找另外一位姓赵的阳神修士。   辞镜脑子可没问题。   “对了。你手里这青简,是什么玩意儿?”   辞镜眼神忽地一亮。   “青简·……”   谢玄衣神色蓦然凝重起来。   他先前一直在思索,这莲尊者转世身的消息,该如何处理。   辞镜来得正好。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道:“前辈,这是“莲尊者’的转世身画像。”   只一瞬。   辞镜脸上笑意凝固了。   莲尊者三字,直击心湖。   半柱香后。   一道火红雀影,冲天而起。   辞镜化为长虹,掠向北方,直奔北境长城而去。   谢玄衣将事情经过,尽数告知,而后将“青简”交付到辞镜手中……这世上最在乎莲尊者的人,除却赵通天,应当便是辞镜。这枚青简总归是要送到掌律手上的,送简一事,辞镜比自己更加合适。目送朱雀大妖离去。   谢玄衣默默垂首,目光顺延山水瀑布,望向莲花峰下。   莲尊者转世了。   这世上……其实还有一人,很在乎她。   “轰隆隆!”   莲花禁地,山门缓缓打开。   谢玄衣独自一人,踏入禁地之中。   一缕剑气化为游火,悬挂在肩头位置,将漆黑山腹照亮。半年前的那场天人大战,使得莲花禁地被摧毁了八成,此刻入目所见,山石破碎,景象惨淡,只不过在剑气龙脉的温养之下……这些破碎山石,隐隐有自行重修之迹象。   山石如人,可以自养。   大战之后,百废待兴。   这座禁地,只有赵通天和谢玄衣可以踏入。   饮鸩之战结束后,赵纯阳便在此闭关。   世人总说剑宫掌教重伤垂危。   但每一次赵纯阳现身,出手迎敌,都是以大胜之姿碾压。   墨鸩,秦祖,圣后。   这三位顶级强者,都领教过了赵纯阳的实力,都吃了大亏。   一次如此,次次如此。   现如今,两座王朝,以及北方妖国的大修……哪里还敢相信,所谓剑宫掌教重伤不能的消息?“师尊,我来了。”   谢玄衣站在黑暗之中,对着游光照亮的那一抹天地缝隙,轻柔开口。   大石被天光照亮。   空无一人。   独留一块老旧蒲团。   这,便是真相。   自饮鸩之战结束后,赵纯阳便踏入了“神游”之境,成为了这世上极少数的,能够自由踏入宿命长河的存在。   所谓的“重伤不能”,并非谣传。   只不过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莲花禁地,以神游的方式,来延长大寿。   肉身归隐虚空。   神念遨游长河。   以这种方式,将所谓的“肉身之伤”,“神魂之伤”,都进行了压制!   这是一种极其天才的方法……   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这并不是疗伤,而是躲伤,压伤。   总有一日。   伤势会尽数爆发。   纵观千年历史,能够自如神游的大修行者,屈指可数。   强如道门逍遥子,也因意外,在宿命长河之中丢失了“锚点”,无法返程。   赵纯阳应当算是最为稳定的那一位。   在神游这件事的选择上。   赵纯阳和禅师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禅师彻底抛弃花蕊世界的修行,直接将全部身心,投入宿命长河之中……   赵纯阳并没有这么做。   他仍然保留了返回的希望。   只要神念抵临,肉身随时可以凝聚。   “哗啦啦。”   然而此刻,回应谢玄衣的,只有山腹之中,空空荡荡的风声。   莲花峰山石乍开一隙。   天光垂落,山风拂曳。   “师尊……莲尊者的转世身出现了。”   谢玄衣站在天光下。   他声音柔和,将这半年来的事情,一件一件,缓缓说出。   他说得很慢,仿佛那蒲团上,真有一道身影,正在耐心聆听。   他愿意讲。   那人便愿意听。   过了很久,天光都变得微弱,山风也消散殆尽。   谢玄衣终于说完了。   但……师尊依旧没有现身。   望着那枚蒲团,谢玄衣心中有些许失落,不过却没有意外。   他和师尊一同经历了那场天人大战。   他知道……   师尊的寿元,快要抵临大限了。   以神游这种方式进行压伤,固然可行,但终究也是要面临大劫的。   莲尊者的转世身消息,应当早就在师尊的意料之中。   如果师尊要现身。   那么……   剑宫大概是要面临一场巨大的灾劫,不亚于先前圣后裹挟仁寿宫驾临的那种“灭顶之灾”。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那缕可能,其实一直萦绕在谢玄衣心头。   他不愿去想   或许。   上次见面,便已是最后一面。 第837章 灭元卷   就当谢玄衣准备转身之际。   一片落叶,随风飘荡,落在肩头,发出了很轻的啪的一声。   福至心灵。   谢玄衣动作僵硬,缓缓回首。   这番“碎碎念”,耽误了不少时辰,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透过山石缝隙照落的日光,已经十分黯淡。   然而。   那空空荡荡的蒲团,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道宽厚高大的莲花法袍身影。   “师尊……”   “师尊!”   谢玄衣看到那道身影,先是怔了一瞬,而后眼中进出了巨大的惊喜!   这世上有许多别离,是悄无声息的。   他很担心。   自己和师尊,已再没了见面机会。   “玄衣。”   赵纯阳笑了笑,声音醇厚的应了一声。   老人下意识摇了摇头,眼中有些无可奈何,自己虽处在神游状态,但这莲花峰中的呼喊声音,他却是可以听得十分清楚的。   毕竟,能够踏入这座莲花禁地的修士,除却师弟,便只剩玄衣了。   活了近三百年。   赵纯阳在乎之人,只剩下了两个。   莲花禁地的每一次呼喊……   赵纯阳都会予以回应。   此刻,这道身影,在穹顶暮光映照之下,显得十分模糊。   谢玄衣知道。   这大概是“神游”状态下,短暂的回溯,类似于回光返照,持续不了太久。   神游主人,很快便要重新返回宿命长河。   “你先前说的那些……”   赵纯阳声音柔和,缓慢开口:“为师都听到了。小莲的事情,为师比你要更早一些知道。若是要去妖国,你要小心。”   风吹落叶,围绕在蒲团四周。   这句话,给了谢玄衣莫大力量。   光在,风在……   赵纯阳便在。   “师尊,您还好吗?”   此刻,谢玄衣心中别无所求。   他连忙开口,想要知道,师尊此次神游是否顺利,自己能否帮上一些忙?   “托你的福,为师……一切都好。”   赵纯阳再次笑了。   他这衣衫随风飘摇,如浪花一般鼓荡。   虚空震颤。   谢玄衣隐隐感受到了隔着虚空,散发而出的浑厚剑意……   这剑源长河的力量,实在惊人。   哪怕只是一缕魂念。   依旧让自己这位“十豪”,心湖不断生出震撼。   但下一刻。   谢玄衣便瞳孔收缩。   因为他注意到……赵纯阳的莲花法袍,竟沾染着血色!   “您……受伤了?”   谢玄衣怔了一下,不敢置信地开口。   “小伤。”   赵纯阳满面淡然,却没有否认。   这实在是一个难以相信的事情……以师尊的通天修为,竟然也会受伤?   对手……也是天人之境?   谢玄衣定睛望去。   他注意到……莲湖法袍上,还残留着自己熟悉的气息。   这上面,不仅仅有师尊的血。   还有金灿的,散发着佛光的血渍!   以及道门宝术的微弱元气!   “宿命长河尽头,正在进行一场终极对决。”   赵纯阳与谢玄衣对视,他垂下头来,望着衣衫沾染的血迹,笑着开口。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弟子了……   谢玄衣的心湖感应十分敏锐,除此之外,观察力也是世间一流。   这世上的蛛丝马迹,很难逃脱谢玄衣的捕捉。   自己既然选择“相见”,这血迹之事……便没什么可隐瞒的。   “这一战的对手,很厉害。”   赵纯阳甩了甩衣袖,故作轻松地说道:“如你所见,我们几个老家伙,机缘巧合地聚在了一起,花费了很大力气,暂时联手完成了一道封印……希望这道封印,能够改变宿命长河的走向。”   ü?‖”   谢玄衣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如果没看错。   师尊的莲花法袍上,残留着三人的血迹,除却他以外,分别还有……禅师,以及逍遥子!   这三位顶级强者,竟是在宿命长河之中完成了聚首,合力对敌一   他们此刻应战的是何等存在?   “不必担,………”   莲花法袍老者擡起手来,一缕水汽在掌心萦绕。   他微笑说道:“多亏了你的不死泉,这一战能够持续很久,很久……”   谢玄衣神情无比凝重。   “师尊,这一战的对手……”   他无比认真地问道:“是谁?”   赵纯阳面对这个问题,并没有回答。   莲花法袍老者,此刻依旧是面带微笑,只不过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以此表示拒绝。   有些天机。   是不可泄露的。   他作为自由出入宿命长河的大神通者,深知篡改宿命长河的恶果。   这番回应。   使得谢玄衣心中那个本来笃定的猜想,隐隐有些落空。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一个家伙。   只是………   以那人的修为,境界,造化……   当真能够完成,在宿命长河,以一敌三的“壮举”么?   这人,自然是陆钰真。   谢玄衣回想上次相见的场景,心中变得犹疑不定。   上次相见,约莫在半年前。   彼时陆钰真对“赵纯阳”之名,还存着十足的尊重,仅仅是看到自己取出莲花令,便立刻驭气离开,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莲花禁地那一战,纸道人领教了剑源长河的厉害,心知肚明,自己与赵纯阳之差距,犹如云泥。   但凡再度碰面,哪怕只是交手一瞬,也会被赵纯阳碾成童粉。   纵然……   姓陆的有【大道笔】,可以横跨宿命长河,可以汲取花瓣世界作为因果养料。   但修到头来,也很难以一己之力,和这三位相争吧?   “玄衣。”   赵纯阳在大战间隙,抽空返回莲花峰。   他当然不是要与谢玄衣寒暄。   他望着自己的爱徒,无比郑重地开口:“大劫快要来临了……你还记得我先前说的那些话么?”赵纯阳说的那些话。   字字句句。   谢玄衣全都记在心湖之中。   此刻他却是面露茫然,因为不知师尊所提,是哪一句。   “这一世,走得慢一些,看的风景,也会多一些。”   赵纯阳有些怜惜地望着谢玄衣,眼中满是心疼。   他说了一句意境截然相反,甚至有些矛盾的话。   前半句,揭示大劫快要来临。   后半句……   却是要自己走慢一些?   大风忽然吹过。   那飘摇黑衫,在狂风之中飞快变得黯淡。   赵纯阳再度开口。   “还有·……”   他再度吐出一句惊人的话。   “灭元卷,是真实存在的。”   (PS:大家久等了,这一段过渡章实在不好写,但很快就要写完了。明早还有一更。) 第838章 借一道符   道门。   天元山。   忽有大风席卷。   无数符箓随云烟一同扶摇而起,升上天穹。   坐在天元秘境正中央“符井”底部的年轻女子,缓缓擡头,看着头顶那副蔚为壮观的云开画面,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上一次天元山出现这般异样……   还是半年前。   “掌教师兄回来了?!”   邓白漪不远处,一块大石,忽然钻出一枚小脑袋。   钧山真人望着这一幕,神色紧张。   这半年。   道门大部分顶级战力,都去往北境长城厮杀,对抗妖国修士。   但他却留在了天元山。   原因无他……   只是为了等待掌教师兄的回归。   其实钧山真人选择留在天元山,还有其他原因。   他乃是道门当世唯一一位转世大修,更是修出了惊世骇俗的三条道境。用崔鸩的话来说,此间世界,有机会触碰“合道”境界的修士,不过寥寥数位,屈指可数。很巧,钧山便是其中之一。   钧山前世的两条道境,修行起来并不困难。   但这第三条道境,却是需要“静修”。   这条道境,名曰“未来”。   钧山最开始其实也去了一趟北境长城,与妖国两位阴神大修过了过招……虽是打了酣畅淋漓的一架,但“未来道境”的参悟程度却是纹丝未动。这条道境的修行方式与其他道境不同,越是厮杀,越是不得寸进。   反而是回到天元山之后。   每隔数日,都能触发一次“未来道境”的意外入定。   于是……   钧山便留在了这里,日日坐在符箓天井之下。   邓白漪画符。   他入定。   这座符箓天井,能够起到监察之用,若有巨大变动,便很可能是师兄“神游返回”了!   “哗啦啦!”   云穹之上,垂落一道炽光。   符箓天井为之所开。   只见,一缕紫气在天光垂落之处翻滚,数息之后,竟真凝聚出高大道袍身影。   “师兄……”   钧山真人其实没抱希望。   当他真真切切看到了那道阔别数十年的熟悉身影后,整个人脑海一片空白。   “逍遥子掌教……”   邓白漪也怔住了。   虽得了掌教馈赠,可以凝“天元化身”,代行掌教权力。   但她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逍遥子本尊!   此刻。   整座天元山秘境,都被一股磅礴的元气笼罩。   不远处,原先有些喧嚣嘈杂的影壁洞天,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那些大妖彼此对望,面面相觑。   它们并不知道,逍遥子在宿命长河之中迷路的消息……   邓白漪的“天元化身”,已经足以威慑这些大妖。   这半年来,每隔一段时日,邓白漪便会以神念操纵“天元化身”,在影壁洞天附近行走一趟,单单是这尊化身散发的气息,便足以使得这些大妖臣服。   但这一次……   逍遥子本尊降临,仅仅是一缕神念,所散发的威压,也胜过了天元化身!   影壁洞天中。   实力最为强大的几尊阴神境大妖,被这磅礴气势惊住。   “那老东西发什么疯?”   “这该不会……又破境了吧?”   漫天符箓与碎云扩散。   紫袍飘摇翻飞。   “……是我。”   逍遥子短暂现身,他先是望向邓白漪,眼中带着感谢,微微颔首。   而后,他又望向小师弟,神色复杂。   仅仅一个对视。   钧山真人鼻尖猛地涌起一股酸涩。   或许是因为这稚童心性的影响,此刻的钧山,也顾不得自己转世老祖的身份,以及平日里故作高冷的那份孤傲了。   哇的一声。   道袍稚童敞开双臂,往师兄所在之处跌跌撞撞跑去。   最终,扑了个空。   “……”   逍遥子看到这一幕,有些无奈地笑了。   紫袍依旧随风飘摇。   不过……钧山却是穿过了他的身体。   “只是神念显圣,肉身并未回归。”   逍遥子温声开口,带着些责怪:“你呀……还是那么冲动……”   一头撞在石壁上的钧山,听到这话,并不恼火,反而咧嘴笑了。   他揉着脑门,声音满是欢喜。   “师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为了这一日。   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道门这些年经历了数之不清的颠簸,以及风霜。   但只要掌教逍遥子能够归来,那么所有的难题,所有的麻烦,都将迎刃而解。   妖国那些大修,还在密谋如何冲击北境长城。   只要掌教现身。   那么这些大妖,不过是土鸡瓦狗尔……   除却天凰宫大宫主,和大猿山圣皇,谁能阻拦逍遥子?   钧山有自信。   真要动起手来,即便是大宫主,也不是师兄对手!   “我这就将这好消息告诉他们!”   钧山真人忙不迭爬起身子,拍打身上灰尘,就要取出讯令。   “钧山。”   一道低沉声音,却是喊住了他。   钧山真人怔了一下。   “这次回来……我的时间并不多……”   此刻现身天元山的逍遥子,语气虽然凝重,脸上却是带着笑意的。   他伸出手掌,想要触碰稚童的头颅。   隔了近百年再见。   但这一幕,却并不陌生……   回想若干年前,钧山真人刚刚拜入道门之时,也是这般大,不及自己胸口。   只要轻轻伸出手掌,便可揉捏脑袋。   真是岁月不饶人。   自己这小师弟嗬,都活出第二世了。   “师兄……什么意思?”   钧山真人怔怔看着面前高大的紫袍身影。   他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只见……那随风翻飞的紫色道袍,衣襟之处,沾染着些许鲜血。   掌教师兄,在宿命长河之中,正在经历战斗?   是何等强者。   能够与师兄这般厮杀?   注意到这个细节的钧山真人,背后渗出冷汗,心湖隐隐生出寒意。因为他仔细看去,发现这紫袍沾染的血迹相当斑驳,而且复杂,上面不仅仅有师兄的鲜血,还有剑气残留,以及散发佛光的血迹。   一个猜想,在心中生出。   “大劫,快要来了。”   逍遥子压低声音,缓缓说道:“白漪姑娘,我想找你借一道符箓。”   邓白漪神色茫然。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逍遥子。   再三确认。   修行到天人之境的逍遥子……   要找自己,借一道符? 第839章 北关战事   大离王朝,悬北关。   “崇州铁骑已经清点完毕。”   “共计五万五千。”   悬北关外城,城主府中,灯火摇曳。   韩厉和陈肿对坐主位,这是两人近十年来,第一次以如此“太平”的方式会见。   云若海,简青丘,杜允忠,各自站于其主身后。   如今离国局面,已十分明晰。   干州太子府那场乱变,已将陈肿推入绝境。   想要让麾下二十万沅州铁骑活下来……   那么他便只能站在太子对面。   “五万五千,比预想中要多。”   陈肿接过韩厉的神魂竹简,神色凝重,缓缓说道:“南四州那边的消息……你应该也听说了吧?”这几日。   纳兰玄策不再掩盖杀意。   南四州权贵开始发力。   离国皇权之争,进入了最后的生死厮杀阶段……干州有十万精兵,已向婺州赶去。   除此之外,还有盛州六万,汴州六万,云州六万。   共计二十八万精锐。   约莫十日,便可抵临婺州边境。   北五州这边……抛开“宁州”,目前可以集结的铁骑兵力,约莫在二十五万。   看上去,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但其实却并非如此。   悬北关乃是一国要塞,不得不镇。   崇州的五万五千铁骑,最多只能挪走三万,再多……就要承担丢关风险!   除此之外。   沅州铁骑,还要协防留驻,以备不时之需。   以陈种对纳兰玄策的了解,眼下干州已至绝境,若可丢一州之地,以换皇权太平,纳兰玄策……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宁州战事吃紧。”   韩厉沙哑道:“太子紧急调动七侯。宁州那边的铁骑,目前尚未发出,便被镇压。”   这边想要调动北五州,一同南下。   太子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以现在情况来看。   宁州铁骑,很难为正面战场提供驰援了。   短暂沉默后。   “我有一个想法……”   “我有一计,或可奏效,不过……却是下计………”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而后同时愣住。   陈肿默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此刻城主府的气氛,陷入了微妙的寂静之中。   韩厉陈肿对视一眼。   二人……   隐隐都猜到了对方所想。   婺州决战,就要开始。单论铁骑数量,己方阵营明显要弱上一头……以干州盛州积攒多年的富饶家底,此战一旦开打,后续资源运输,武器补给,都不是问题。相比之下,反而是占据守城之势的北州铁骑,要更加劣势。   北五州太穷。   这等规模的战争……需要消耗大量物资。   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就需要狠下心来,做出一些割舍。   此刻。   陈种和韩厉心中所想,皆是釜底抽薪,倘若婺州决战开打,那么便最大程度的调遣悬北关驻兵,火速南下,争取一战分出胜负,避免陷入持久作战的尴尬境地。   “不可。”   便在此时。   虚空之中,忽然响起一道急切焦灼的年轻声音。   伴随着这道声音的响起。   城主府中,有金灿佛光流淌,一道披着青布麻衫的年少僧人身影,快步从虚空大阵之中踏出。“密云?”   陈肿眯起双眼,看着来者。   “佛子。”   韩厉起身,双手相迎。   悬北关大劫结束之后,佛门暗线已尽数离去。   此刻,整个崇州都迎来了太平……这些暗子的离去,并非是畏惧悬北关的清算,而是决战在即,他们有了更加重要的任务。   “二位,千万不可贪功。”   密云连忙开口:“凤玺城一战,只怕是要打上很久,很久……”   “嗯?”   陈肿挑了挑眉。   若是外人,对他说这番话,少不了要挨一顿责罚。   大战在前,动摇军心,乃是重罪。   但……   说这话的人是密云。   这密云,该不会用“因果道境”看到了什么吧?   “佛子……此话怎讲?”   韩厉神色凝重,放出神念,将城主府主堂尽数笼罩。   这消息,很糟糕。   幸好……这场谈话很是机密,并无外人在场。   “干州那边的暗子,得到了几个重要情报。”   密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道:“就在不久前,纳兰玄策和太子齐齐消失,不知去了哪里。二人再度现身之后,干州皇城内部,凭空多出了几位身份不明的新任钩钳师,上来就担任高职,被纳兰玄策委以重任,在“方圆坊’内部执行特殊任务。有人和这些“新来的’碰了个照面,通过佛门手段,感应到了极其微弱的一缕妖气。”   “什么?!”   此言一出。   云若海,简青丘,杜允忠,全都震惊了。   “这是……私通妖国?”云若海神色苍白。   “疯了……”   简青丘喃喃说道:“他们该不会真准备和妖国那边合作吧?”   听闻此讯,韩厉神色阴沉,并不言语。   陈肿则是垂下眼帘,颇为自嘲地说道:“大概是了。”   他就知道。   纳兰玄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咚一声闷响!   杜允忠反复深呼吸,想要平息怒火,但这消息带来的冲击力太大。   他实在忍不住了,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这员虎将瞪大双眼,怒不可遏,当即破口大骂。   “妈的一”   “太子这混账玩意儿,为了赢下这一场,连底线都不要了?!”   耻辱,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他们这些人。   为大离出生入死,镇守边戍,北击妖国。   此生最痛恨的,便是战场上的“叛逃者”……   如今,干州那帮人,和叛徒有什么区别?   还没开打,就已经开始勾结妖族了!   这样的人,倘若当了大离皇帝,该是何等的灾难?   若是说,前几日,杜允忠心中还有些许愧疚……   此刻。   他心中只有怒火。   反!   必须反!   去他娘的太子,去他娘的干州……这样的“君主”,哪里值得自己效忠,哪里值得大将军献命?“太子为了赢下这一场斗争,已经不择手段。”   “釜底抽薪,绝不可行……”   “婺州凤玺城一战,必须要打。”   “崇州和悬北关,也必须要守。”   密云长长叹息一声。   接下来,他短暂停顿了一下,便立刻道出第二条重磅消息。   “就在昨日,干州皇城发动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   “纳兰玄策说服了大离皇室的那两位隐世阳神出关,与其一同出手。”   “这一战,专门针对一刀宗。”   “一刀宗六成以上的弟子,就此遭劫。”   “罗烈罗宗主被重伤,少宗主罗海更是差点殒命。” 第840章 北关战事(下)   “罗烈重伤,罗海差点殒命?”   密云道出的第二条消息,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须知。   一刀宗乃是除却“梵音寺”以来,离国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宗……罗烈乃是执掌灭之道则的大气运者,有着阳神六重天的强大修为!   纳兰玄策加上大离皇室那两位阳神,竟是险些将一刀宗彻底覆灭!   “他们二人现在如何?”   陈种眼神微微一动。   “二人逃过一劫,目前已被接往婺州凤玺城。”   密云这句话,有一个字,相当重要。   【接!】   很显然,这场突然发动的袭杀,梵音寺已经有所预料……并且做出了应对。   “陈施主,不必以这般眼神这般看我。”   密云注意到了陈肿眼神,坦诚说道:“那场悬北关大劫,消耗了我大部分的“因果道境之力’,至今仍未恢复。这场袭杀能够化解,全靠禅师留下的手段。”   禅师的死讯,在这里并不是秘密。   只不过……   这位仅次于青灯祖师爷的佛门大德,临“死”之前,留下了数之不清的后手。   关于这一点,陈肿深有体会。   “如此说来………”   陈肿垂下眼睑,道:“这婺州会战,一刀宗是指望不上了。”   密云直截了当说道:“罗烈宗主伤势很重,即便太子打到凤玺城下,他也很难出战。”   纳兰玄策废掉了一条臂膀。   但……   也断绝了一桩祸害!   倘若没有这场袭杀,那么罗烈未来很可能会像陈肿一样,成为刺向干州的一把尖刀!   “这消息可真够糟的。”   简青丘压低声音:“这一战本就难打,现在胜算又小了一分……”   这虽是数十万铁骑的盛大对决。   但如罗烈这样的大修行者,权重并不比一州铁骑要低。   这种层次的终极对决。   两军对垒,阳神强者必定要祭出本命洞天,在天外开辟虚空战场。   阳神大战若是败了。   就算铁骑取胜……也是枉然。   这种层次的大神通者,在无视“因果业力”的干扰情况之下,可以轻轻松松以一己之力,完成一城屠戮“还有第三个消息。”   密云看得出来,此刻城主府气氛相当低沉。   连续两个坏消息,让陈肿韩厉这样的大将,都感到了压力。   “是好消息么?”   韩厉声音隐隐有些紧张。   “算是吧……”   密云苦笑一声,一字一句说道:“就在今日,禅师……现身了。”   ???”   这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炸裂。   第三条消息,更是让陈肿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什么?”   这位三州铁骑共主,第一次人前失态,露出不敢置信的错愕神色。   两年前。   他亲自确认了禅师的死讯。   密云却说……   禅师现身了?!   “实不相瞒。”   密云双手拢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禅师虽然离世,但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他如今处境,其实和大褚王朝那边的两位掌教……很是相似。”   “你的意思是……”   陈肿盯着密云,声音颤抖:“禅师从来没死。而是在……神游。”   密云平静说道:“这便是梵音寺能够在如此倾颓的大势中,艰难顽抗的原因。”   此言一出。   很多无法理解的问题,顿时迎刃而解。   陈肿神色复杂,眼中渐渐流露出了恍悟之色。   神游者。   踏遍宿命长河,观尽身前身后。   种因,得果。   自己的“时之道”,便是禅师种下的因……而今日加入到梵音寺阵营,便是其收下的果。   “也不用太过高兴。”   密云望向韩厉,认真解释道:“禅师现身,固然是好事。但此次现身,只是持续了半柱香不到,而且在赤珠蝉国之中,只是单独召见了我一人……”   “所以……他老人家……已经走了?”   杜允忠小心翼翼开口。   他行事向来嚣张,跟随大将军走南闯北,对于绝大部分的“强者”,都没有敬畏之心。   但禅师……绝对是一个例外。   这位佛门大神通者的实力,已然登临世间绝巅。   杜允忠不敢造次。   “嗯。”   密云点了点头,道:“他临走之前,刻意提到了你。”   “我?”   杜允忠怔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多是提心吊胆。   这些年。   他作为灭佛主力,造下了不少业障。   沅州境内的古寺,佛庙。   他不知率人踏平了多少座……   好在,没有造下太多杀孽。   幸亏大将军勒令他关押僧人,尽量不杀,否则此刻杜允忠哪里还有颜面,在这悬北关中与梵音寺阵营一同共事?   “他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密云温声说道:“杜施主不必回首,只管往前路去看。过往那些事情,已成云烟,皆是命数。”“这……”   杜允忠闻言,心头五味杂陈。   他纵愚笨,却也明白此番话中意味。   禅师这一言,实在解了他心头最大的忧患……   有这番话,倘若日后婺州决战胜利,自己作为“沅州灭佛”的昔日罪人,绝对不会招来梵音寺的秋后清算。   “多谢禅师宽容。”   叹息一声后,杜允忠对着密云行了一礼。   禅师神游已离去。   这一揖,便只能对密云而行。   “客气。”   密云没占这个便宜,回了一礼,而后面朝陈肿。   他缓缓道:“陈施主……禅师对你,亦有赠言。”   “哦?”   陈肿挑了挑眉。   “大劫未尽。”   密云神色凝重,沉声说道:“陈施主乃离国当世大气运者,一举一动,皆会影响大潮。”   这天下大事,究竟是因芸芸众生而起。   还是因那么一二个大气运者而起?   倘若踏入过宿命长河……便会知晓答案。   搅弄大潮的,绝非千万人。   在如今离国这场大潮之中,能够起到关键性作用的那个人物。   不是别人。   正是……陈肿!   “陈施主,如今乃是沅州,虞州,婺州三州铁骑共主。”   密云盯着陈肿,字字铿锵:“再加崇州……北四州的绝大多数铁骑,都听由你一人调度。倘若你意在南下,釜底抽薪,那么陪你一同赌上性命的,便不再只是那二三十万铁骑。还有北四州数以亿万计的生灵。” 第841章 二先生   日落黄昏。   又是一日过去了。   这一日看似风轻云淡,平平无奇,放在历史长河之中,如一朵浪花转瞬即逝。   但……莲花禁地,天元山,赤珠蝉国,三位掌教一同神游返程。   这一日的意义,便变得非同凡响起来!   因果倒转。   有些事情,已然发生了改变。   同一日,大褚皇城,戒备森严的书楼之中。   陈镜玄独自一人,行走在书楼穹顶之上,书楼无风,衣袖却是肆意翻飞。   金灿辉光平铺。   书楼穹顶,宛如一片灿烂星空。   他行走于宿命长河之中,金线便是以大寿铺就的众生因果。   每一步踏出。   金线都会颤动。   送走谢玄衣唐凤书之后,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进行这场终极推演。绝大多数重要因果,陈镜玄已经看清……此刻他凝聚神念,操纵金线,将这缕磅礴念头,平铺推向北方。   这半年来,北境长城对攻战役,打得相当艰难。   虽与上一场饮鸩之战对比,战况没有那么惨烈。   但这一次。   每一战都异常“复杂”。   就好比前不久的嘉永关突袭,那位妖国棋手安排翎尊者南下,偷袭嘉永关,明面上是要破关复刻当年的“大捷之役”,但实际上藏了第二手,落在十方城,精准无误地切中北境长城的储粮仓。   第二手后,还藏了第三手,落在镇海台。   这看似天马行空,不合规矩的“无理手”,每一招杀伤力都极大。   这条浩瀚漫长的北境长城防线,恰如一座巨大棋盘。   若是不防。   妖修大潮很快便会摧枯拉朽,将整座长城摧毁。   为了应付这位妖国棋手,陈镜玄消耗了不少心力。   近百年过去。   大褚王朝元气大伤,虽有褚帝锐意改革,但也有圣后私摧内庭,一正一反,致使气运下跌,人才凋零。当年的“一百零八镇守使”即便恢复原职,大多也无力胜任……这些人在罢黜皇城的十年里,经受了大大小小的摧残。   陈镜玄和言辛所处在的时代不同。   上场饮鸩之战。   大褚王朝正位于一个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极之世。   单单道门,修为臻至阳神大真人就有四五位。   大穗剑宫那边,更是有一位“战力巅峰”,完全无伤状态的赵纯阳!   几大世家,圣地,均都处于千年来最为强盛的状态……   而今。   大褚气运受损,妖国亦然。   连续十数次袭杀,都以失败告终,对于主动发难的妖国一方而言,绝对是更加糟糕的消息。此刻。   陈镜玄聚拢天命金线,强行摧破阴云,想要一窥北方那位神秘执棋者的“真容”。   天凰宫。   风雪翻飞,皆被符篆阻拦。   这座仙宫位于云端之上,由亿万符篆悬垂凝成巨壁,任凭天顶风雪肆虐,天宫巍峨不倒。   此刻。   一座庭院之中。   “二先生……棋力惊人啊。”   棋枰黑白散落。   赤蠕龙君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投子认负。   被称之为“二先生”的那位棋手,着一身单薄青衣,肩头披一件宽厚大氅,头戴一顶帷帽,纯白皂纱遮掩面容,让人看不真切,浑身上下唯一露出的“肌肤”,大概便是执棋的手指。   二先生的手指很白,如玉石一般,不似人类,更不似妖兽。   “承让。”   他声音很轻地开口。   这声音如风一般,轻柔流淌。   无论是谁,听到这声音,都会觉得心情愉悦。   但……   如果有懂棋之人,望向棋枰,便会发现,二先生的行棋风格,与这声音格格不入。   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这声音温软如风。   但这行棋风格,却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赤??龙君浸淫棋道多年,日日推演,修成阳神境的大神通者,神海境界何其可怕……即便未修“监天”和“玄微”这类占命之术,也拥有着极其强大的推演能力。然而他在二先生手下,只是勉力支撑了百余招,仿佛稚童一般,被狂风骤雨般的进攻摧残击溃,最终中盘便不得不认输。   这实在是一件很让人溃败的事情。   但……   赤??龙君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痛苦。   因为他已习惯了。   他已不是第一次和“二先生”对弈。   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输。   事实上,自从半年前“二先生”驾临天凰宫,赤??龙君便日日都来拜访。   拢共对弈百局。   赤??龙君输了百局。   日日苦战,日日战败,日日复盘。   赤蠕龙君只觉自己技艺飞涨,大有长进,但第二日面对“二先生”时,情况一如既往……   老叟戏顽童。   二先生是老叟,他是顽童。   “大尊,时候不早了。”   二先生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如春风一般动听,但话里已经有了委婉拒绝的意思:“今日手谈,就到这里吧。”   “怎么忽就一日过去了………”   赤蠕龙君擡起头来,看着天顶,忍不住笑道:“二先生要开始推演了。”   他知道。   这位神秘的“二先生”,每日日落之后,都要闭门推演。   现在快要到时候了。   “嗯。”   二先生轻轻嗯了一声,细长手指撚起棋子,极有耐心地将其一枚枚捡入棋篓之中。   然而赤需龙君并没有起身之意。   他依旧坐在棋枰对面,笑眯眯道:“听说“二先生’最近要离开天凰宫了.……”   此言一出。   二先生撚子的动作,微微僵硬了一下。   “不是离开。”   二先生垂下头颅,雪白皂纱被风吹动一角,露出比玉石更白的下颌。   这般雪白,惨白……   如纸张一般,连半点血色都不透露,反而没了美感。   “离岚山地界,有一些麻烦。”   二先生声音极轻:“处理完这桩麻烦,我还会回来。”   他哪里不知。   这每日的对弈,看似是一桩消遣。   但实际上……乃是天凰宫对自己的“囚禁”,以及“看管”。   什么以礼相待,什么坐而手谈,都是虚的,假的……   这座坐落于云上的巍峨仙宫,看似景象盛大,但所有踏入之人,其实都没有自由可言。   他想离去。   便需要赤??龙君的同意。 第842章 玄烬   天凰宫位于云上,等闲之辈想要入宫,难如登天!   同样……   想要离开,亦是极难极难的。   若是赤??龙君不允,那么这位二先生哪都去不了。   “离岚山……”   赤??龙君微微眯起双眼,四指梳理摩挲下巴胡髯:“若是本尊没记错,这离岚山地界,应当在不久前,发生过一些争端。”   “不错。”   二先生平静道:“两年前,大褚王朝在此北狩,引发秘境坍塌。孔雀大尊和武谪仙曾在此地爆发过一场大战。”   那一战并未分出胜负……   但离岚山地界,却是受了影响,地界元气被破坏殆尽。   武谪仙和孔雀大尊交手之后,大褚和妖国还有其他强者,踏入这座地界,试图争抢秘境遗宝。可惜。   秘境已经坍塌。   多方势力交手鏖战,打到一半,这才发现……   此地已什么都不剩了。   “这座地界,如今乃是一片废墟。”   赤蠕龙君笑了笑,问道:“二先生何故要去那种地方?”   二先生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情,他本不想说。   可是眼下情况已经分明。   有些事情,他不得不说。   “离岚山地界,出现了一位人族大气运者。”   二先生幽幽开口:“若我没有猜错,大褚王朝会遣人北上……”   如今,北境长城虽然交战不断。   但妖国和大褚之间,横亘着一座极为辽阔,同时也极为荒芜的雪山长岭。   离岚山便位于其中。   通常情况下,这种荒芜地界,只有人族弃子,以及未开智的妖族生灵才会游荡。   “大气运者?”   赤蠕龙君挑了挑眉,有些不敢置信。   人族这边,有陈镜玄这位无双国师坐镇,以极其逆天的手段,压住了大褚本该支离破碎的皇族龙脉气运但凡有大气运者,哪里能够逃出陈镜玄的占卜?   “凡事总有例外……”   二先生仿佛看破了赤蠕龙君心思,叹息一声解释说道:“不是所有大气运者,都能够被及时发现。”“哦?这位大气运者……是转世大修?”   赤蠕龙君眼神亮了亮,想要试探。   在他看来。   那些未被发现的大气运者,很大概率便是转世者……   因为转世大修的神魂觉醒需要时间,而在觉醒之前,其身不过是一介凡俗。   其实先前并不是没有出现过此类例子……妖国也好,人族也罢,不止一次出现过,明明宗门大修已经顺利转世,但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到气息。直到神魂彻底苏醒,这才循着因果痕迹找到本尊。   赤??龙君对于这个消息感兴趣的点。   不在于大气运者为何流落在外……   而在于,倘若这位大气运者当真是一位转世大修,那么前世是谁?   “不可言。”   二先生只是摇头。   煌煌天机,隐而不露。   能窥伺天机者,都付出了巨大代价。倘若轻易泄露,代价便会成倍增加。   因此……   很多事情,赤??可以问,但二先生却不必答。   “啪!啪!”   赤蠕龙君知道这个道理,没有过多去问,只是笑着伸出手,轻轻击掌。   伴随着击掌之声。   庭院外,云海翻涌,缓缓有一扇门户凝聚。   一道身影从中走出。   “二先生,初次见面。”   这道身影极其高大,面容俊秀,眼中隐隐带着笑意,散发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暖气息。   来者踏入庭院,来到小亭之外。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极其谦卑地说道:“在下……玄烬。”   “玄烬……”   二先生面无表情,只是轻轻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许多事,不能只看表面。   他知道。   眼前人虽生了张好看的脸蛋,但能踏入这座庭院,必定是一个狠角色。   “这名字,是不是有些耳熟?”   赤??龙君忽然传音道:“玄烬乃是当年九尊之一的“烬离大尊’转世……当年饮鸩之战,他遭受了重创,狠下心来掐诀自尽,想要再求一世修行。”   道门,佛门,都有转世法。   妖国……当然也有。   ü?‖”   二先生闻言,神色有些诧异。   他望向赤??龙君,刚刚想要开口。   “这世上,千人千命。”   “有些转世大修,生在雪山冻谷之中,虽顶着「大气运者’的头衔,却过得无比凄修……”“有些转世大修,神魂尚未觉醒,便被接回宗门。”   赤??龙君淡淡传音:“与你口中落魄流窜到离岚山的那位相比,玄烬更像是所谓的“大气运者’,不是么?”   只此一句。   二先生便明白了,眼前之人,虽是转世大修,神魂却尚未觉醒。   “他还不知情?”   二先生皱眉,冷冷道。   “自是不知的。”   赤??龙君微笑传音:“奉大宫主之命,我从玄烬初辟灵智之时,便将其收为弟子,已栽培数十年之久。这些年,天凰宫绝大多数造化,都被他吃尽。那道转世神魂本该要觉醒的……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二先生虽不言语,神色却变得复杂起来。   他知道。   赤蠕龙君这般栽培,存着何等用意。   这世上的转世大修,之所以拚着阳神修为,和好端端性命不要,无非就是为了再来一世,再悟一条大道想要登临绝巅,就需要拚尽全力。   “为了……合道?”   二先生沉默了数息,问道。   赤??龙君没有隐瞒,平静说道:“其实大宫主也感应到了,妖国南部近来不算太平。如果我没猜错,你说的那位大气运者,应当与剑宫有关吧?”   ....?”   二先生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   这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个动作,却让赤蠕龙君看出了破绽。   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这些年来,世人皆知……道门佛门,都留有转世法。”   “然而大穗剑宫,却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灭元卷’。”   赤蠕龙君轻声笑道:“谁能想到,这灭元卷竟真实存在。”   数百年来。   大穗剑宫的历代大修,皆在三十三洞天内留名,刻碑。   赤蠕龙君实在想不到,此刻现身离岚山的那位转世者……究竟是何许人也?   千百个念头掠过。   其实。   他并非一点头绪也无。   当年那场惨战……   有一道不愿回想的黑衫女子身影,始终刻在赤??龙君心湖最深处。 第843章 破例   一甲子前。   赤??龙君便已是阳神第四境。   当年那场饮鸩之战,他几乎全程参与……然而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大战,却并非是阳神大修的对决厮杀。让赤??龙君铭记于心的惨战……   来自于一位阴神境女子剑仙。   他记得很清楚。   那一日,妖国以南,一座偏僻雪山。   无数大阵坐落,层层炽光笼罩,杀意照满天穹!   十数位妖国顶级尊者,一同出手,围杀大穗剑宫那位女子剑仙,这本该是异常毫无悬念的碾压之战……却被那位女子剑仙,以一己之力,扳回劣势。赤??龙君赶到之时,四五位妖国尊者,已被斩成血雾,连一具完整尸骸都没有留下!   其中,还有肉身抵达大圆满的龙血大妖!   这是赤??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灭之道意”……   仅仅是阴神境,便可直抵神魂!   十几位妖国尊者一同剿杀,被这位女子剑仙拦下,大阵破碎,雪山崩塌。   这番激烈景象,实在出乎了赤??龙君的意料。   在他看来。   即便是“阴神境大圆满”,也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因为,当日在场参与围杀,坐镇掠阵的妖国尊者之中,就有两位“大圆满”的存在!   这位阴神境女子剑仙的实力,竞是超出了“大圆满”一大截!   很有可能……   触碰到了阳神境门槛。   这是何等惊人的画面?   最令赤需意外的是……   这女子剑仙,见到大尊现身,竟是没有丝毫惧怕之意,反而驭剑直上天穹,对着他递出了全力以赴的一剑。   赤??并没有防守。   在他看来。   剑气再凌厉,道意再强大,又能如何?   不过是区区一位阴神罢了。   他犯了此生最大的错误……没有施展本命妖身,以化形人身,接了莲尊者一击灭之剑气。   这一击。   直接将他的完整神海,刺破了一道缺口。   现如今,两座天下都传得沸沸扬扬。   谢玄衣以阴神之躯,逆伐阳神,登上“十豪之列”。   殊不知。   在数十年前,便有人做到了类似的“神迹”。   当年那一战的真实情况……被天凰宫死死封存,没有泄露分毫。   赤??龙君身为阳神四重天,迎战莲尊者,竞受了神魂之伤……返回天凰宫后,消耗了大宫主一滴“赤熔琼浆”,疗养了二十年,才堪堪恢复过来。   后来。   花费整整一甲子,他才晋升了一境,便是这个原因。   说出来,实在让人笑话。   堂堂阳神,被阴神境女子剑仙刺了一剑,留下了心湖阴影。   从此以后。   莲尊者的身影。   便时不时在赤??龙君心湖中闪逝掠现。   “离岚山的大气运者,并未有十足证据。”   二先生垂下眼帘,沙哑说道:“我只是前去查看一番……未必会有收获。”   “无妨。”   赤蠕龙君平静道:“二先生孤身一人,若是路上遇到危险,该怎么办?此行……便让玄烬陪着你吧。”此言一出,便是拍板定了。   二先生盯着赤??看了半天。   他本来还想辩驳,争取一下自由。   但他知道,这些努力都是徒劳,自己压根没有拒绝赤蠕的权力。   不过……   赤蠕龙君此番安排,绝非随意而为。   他与这大尊对弈多日,通过棋枰观察人心,隐约可见一斑。   这玄烬跟随,绝非是一招“随手棋”。   “二先生……”   转世重修但神魂未醒的玄烬,笑眯眯凑了上来,一副自来熟的模样,竟是热络地伸出手掌,主动想要勾肩搭背:“咱们何时启程?”   “不急。”   二先生啪一声将玄烬手掌拍开,冷着脸说道:“你且在门外候着,我若要走,自会喊你。”说罢。   二先生望向赤??:“大尊,还有什么安排么?”   “玄烬,现在是二先生推演卦算的时辰,咱可千万不能误了二先生清修。”   赤蠕龙君慢悠悠地起身,对玄烬使了一个眼神。   后者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掌,轻轻咳嗽一声,乖巧退去。   玄烬虽离去了。   但赤??只是起身,并未挪步。   庭院重新恢复清净。   赤??龙君背负双手,看着眼前瘦削身影,风轻云淡地说道:“二先生……你虽在这天凰宫内,暂列贵宾之席。但这半年来的南征,并不顺利。你口中那“不死泉’的消息,也并未得到印证。大宫主的耐心是有限的。”   二先生不语,只是面无表情注视着赤蠕。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赤??龙君再度开口,语气却带上了些许寒意:“悬北关一战,劫主战死,哮风谷死伤惨重,若说先前在北境长城的布局,尚可算是“均势’,那么这一局,便是实打实的惨败。”   二先生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知道。   赤??龙君并非是有意贬低。   单论悬北关一役,自己的确输了,被陈镜玄和谢玄衣压了一头。   这一败,会产生很多不良影响……   他在天凰宫庇护下,极其安全。   但各方圣地,势力,都对“执棋者”的身份极感兴趣。   对外,天凰宫只道是“大宫主”亲自调度。   因此,劫主这等境界的大人物,才会为其驱使,心甘情愿出山,攻打悬北关。   但实际上……   有些聪明人已经猜到了。   天凰宫有一位神秘的执棋者,正在动用大宫主的权力,调度各大圣地,下至妖潮生灵,上至阳神大尊!万事万物,皆有代价。   一旦在这种时刻,天凰宫放弃庇护,那么他的处境将会变得十分危险!   “放眼整座妖国,各大圣地,都不知晓你“二先生’的真身,以及名讳。”   “但这场败仗……使得天凰宫的地位,大宫主的威严,都开始动摇。”   赤??龙君话锋一转,忽而变得温和起来:“按理来说,现在的你,本不该拥有自由的。即便是有人陪同看管,一同离开天凰宫,都不合规矩。”   “可………”   听到这,二先生压低帽檐,忍不住挑明笑道:“大尊此话何意?不妨明说。”   话已至此。   赤??龙君便不再遮掩。   他抖了抖衣袖,傲然说道:“我那弟子玄烬的身份来历,先前已对你说了,他乃是“九尊’转世,天资之高,与那圣皇子不相上下!”   二先生知道,天凰宫已经诞生了一位新晋阳神一   乌九!   但……   天凰宫这一辈最顶尖的大气运者,却并非是“乌九”。   “在那小丫头返回天凰宫前,玄烬才是大宫主钦定的“王座’!”   赤??龙君冷冷说道:“我倾注了大量身家,耗尽了天材地宝,用尽了各种手段……帮玄烬捕捉到了游离天地间的一缕灭之道意!”   “哦?”   二先生啧啧笑了一声,神色精彩起来。   图穷匕见。   他已然猜到了赤??龙君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情。   “你也知道,灭之道意的修行,没那么简单……”   赤??龙君阴沉着脸说道:“玄烬的修行,卡在了阴神圆满之境。这条大道的参悟,始终差了一些,但若是能再得到一缕灭之道意,就不一样了……”   “此次破例放“二先生’南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还有若隐若现的杀意。   “二先生若能帮助玄烬,修得灭之道意圆满。”   “那么接下来的那些麻烦,自会烟消云散。” 第844章 执棋者如棋   二先生乃是窥破天机之人。   关于天凰宫当年密封的那份卷宗,他其实已经通过其他方式,得知了真相。   这赤??大尊,因为当年被莲尊者刺了一剑……   于是便对“灭之道”生出了执念。   竞是不惜如此代价,也要让麾下弟子参悟灭之道意。   “大尊的意思,我明白。”   二先生轻轻笑了笑,道:“不过大尊应当知道,我修为境界薄弱。倘若离岚山真有那么一位大气运者现身,大概率已经引起了大褚王朝那边的注意……届时打起来,我可帮不上什么忙。”   “这些,我自知道。”   赤蠕大尊背负双手,淡淡说道:“打架的事情,用不到你来担心。”   玄烬乃是他得意弟子。   这是天凰宫花费极大代价,当做“王座”栽培的绝代天骄!   未来,玄烬是要与圣皇子过招的人物!   “大穗剑宫可不好招惹。”   二先生微笑说道:“我知道玄烬实力不俗,但若是大褚那边动真格的……”   “莲花峰一战,赵纯阳不会再出关了。”   赤蠕平静说道:“即便老头真敢现身,大宫主也会迎战。”   “哦?”   这个消息,有些出乎二先生意料。   赤??竞然这般笃定赵纯阳这位“剑宫掌教”不会现身?   看来……   天凰宫从圣后的神海遗藏中,得到了不少讯息。   “只要不是赵纯阳,其他阳神,都有应对之策。”   赤??大尊顿了顿,道:“离岚山本就是两国交点。两年前那一战,未分胜负,倘若大褚还敢再来……自有强者会教他们做人。”   二先生目光凝了一凝。   离岚山地界,与哮风谷毗邻。   不过在那场悬北关大战之后,哮风谷已然破碎,几乎被“蚀日大泽”尽数吞并。   这么说来。   天凰宫和蚀日大泽似乎已经通好气了?   “二先生既是“执棋人’,那便做好“执棋人’该做的事情。”   赤蠕大尊伸出手掌,将那篓已经归类分好的黑白子,缓缓推至二先生身前。   他意味深长说道:“离岚山一役,万勿失手。”   赤蠕大尊离去之后,二先生独自一人,站在小亭之中。   他背负双手,思绪飘飞,不知掠向何处。   小院中。   随风掠起一阵白纸。   纸屑如雪,翻涌如潮,裹挟着这道皂纱身影。   二先生思绪顿时回归现实,他看着将小亭包裹的白纸浪潮,沉声开口:“镜三。”   天地之间,凭空多出了一缕寒气。   这白纸浪潮中,缓缓凸出一张英气面孔。   正是【纸人道】麾下排名第三的无垢尊者。   玄冥镜。   “二姐。”   镜三咧嘴笑了笑,道:“这几日,在天凰宫呆着……委屈你了。那些大妖没为难你吧?”   二先生沉默片刻。   为难?   这些时日,她看似是天凰宫座上贵宾,但其实并没有自由可言。   说来可笑。   所谓的“执棋者”,其实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万般心绪掠过,她最终摇了摇头,摘下了那张用来遮掩面容的纯白面纱,以真面容面对镜三。一张如玉般洁白的面容顿时显现。   这是一张绝对足以令人记忆犹新的好看面容。   二先生的五官虽算不上惊艳,却是极有气质,十分耐看。   谁能想到。   这位坐镇天凰宫,轻动手指,便可率妖国众生,与大褚王朝决胜千里之外的“执棋者”,乃是一介女子之身?   “……”   伴随着皂纱摘下。   二先生的声音,也发生了些许转变,同样是令人如沐春风,却多了些许温柔。   “天凰宫这些人待我还算不错。”   她吐出一口浊气,问道:“道主现况如何?”   “不太好。”   镜三闻言,先是露出一副开心模样,而后叹了口气,忧心忡忡说道:“道主大人这段时日忽然“消失’了。无论动用什么手段,都无法联系到他……”   “怎会如此?”   二先生皱眉:“道主被困在宿命长河中了?”   “大概……是了………”   镜三咬了咬牙,担忧说道:“巧的是,一直追杀道主的那老秃驴,也不见了。”   “禅师也不见了?”   二先生心心头颤了一下。   纸人道的谋划,本来天衣无缝………   每一位无垢尊者,都相当于一尊“镇界之灵”,毕竟宝器化形,神魂强度极其强大,这些无垢尊者,每人都可单独坐镇一座花瓣世界。   花开花谢,因果凋零。   陆钰真凭空多出了好几双眼。   他可以在宿命长河之中,肆无忌惮,借着花瓣世界的因果开始推演。   这是一种没有成本的推演。   纳兰玄策的推演,需要【铁幕】,陈镜玄的推演,需要【浑圆仪】。   只要是推演,都需要消耗大寿。   但陆钰真偏偏是一个例外。   他的推演,什么都不需要……   他只需要一尊器灵,替他坐镇花瓣世界,以纸人道的邪术,将花瓣世界的发展方向,推向他想要看到的“推演”结果。   这是完完整整的因果演化。   倘若花瓣世界因果破碎,那么……只需舍弃这座世界便好。   直到禅师的出现。   纸人道的大业被强行中断,破坏!   禅师以一己之力,强行破坏了“纸人道”吞并花瓣世界的计划!   更是直接以大神通,照出了道主本尊,开始追杀!   陆钰真不是没有试过反击……   但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最开始,陆钰真只能狼狈逃命,一路在花瓣世界之中流窜,借着吞吸因果,艰难疗伤,艰难修行。禅师毕竞是一具残身,没有【大道笔】这样的至道圣宝。   每次穿梭宿命长河,都需要付出代价。   这场追杀,慢慢颠倒天秤……   伴随着纸人道的无垢尊者在花瓣世界开枝散叶。   陆钰真境界突飞猛涨。   如今的他,已经可与禅师勉强交手一二。   只要这情况再继续保持下去。   这场猫鼠游戏,最终获胜之人……   一定是陆钰真!   “道主大人应当是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镜三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我和其他几位兄弟,事前已经商议过了,如今这般情况,能够帮助道主大人的……只有二如姐……”   “倘若二姐能够施展宿命神通,照见道主大人的位置,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解救。” 第845章 澄二   站在纸雪之中。   二先生再度沉默,经过了一番漫长的思忖,这才缓缓点头。   “好……待我施展神通。”   她伸出两根手指,缓缓按在眉心位置。   说来也怪,这张如玉石一般惨白的面容,偏偏在眉心位置,生了一枚极其好看,如朱砂般鲜艳亮丽的红痣,映衬地整张面容颇有灵气。   只不过因为额前碎发遮掩的缘故,大部分情况下,这枚红痣很难察觉。   此刻。   伴随着两根手指轻轻按下。   一股极其炙热,极其滚烫的神海魂念,就此释放,几乎是喷薄而出!   轰!   白纸浪潮瞬间被点燃!   镜三那张苍白俊气的面庞,一瞬间便被灼烧成火红色。   “轰隆隆隆……”   二先生浑身燃起滔天火光,整个人神色却是冷漠平静到了极致,轻轻踏出一步。   在无数纸雪铺就的火潮中。   她一步踏入众生宿命的“长河”上空一   如果说。   【浑圆仪】所塑造的推演画面,乃是无数金线铺就。   那么二先生的推演画面,便是一片赤潮。   数之不清的火苗在神海之中蔓延。   这种推演……   当然要付出代价。   想要窥伺宿命长河,尤其是窥伺涉及顶级强者的景象……即便占卜者付出巨大代价,都未必能够成功!赤潮燃烧。   神海燃烧。   大寿燃烧。   在这熊熊光火映照之下,二先生得到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牵引,她缓缓转动头颅,望向无数迷雾遮掩的“宿命长河”,在那条长河尽头,隐隐有三道光华交织。   道光,剑气,梵音。   这画面,让二先生怔了一瞬。   她下意识定住阳神,想要催动赤潮,将迷雾烧去,努力将这副画面看得更真切些。   只一瞬   大寿和神海燃烧速度,骤然加快了数十倍!   得偿所愿。   」ⅠⅠ”   她看到了被迷雾层层遮挡的三道身影,心湖如擂鼓一般剧烈震颤。   只见三道身影,站在长河尽头,如山一般伟岸。   赵纯阳,禅师,逍遥子。   谁能想到,这三位掌教,会同时现身宿命长河?   此刻。   这三位掌教衣衫均有血迹。   三人似乎经历了一场“势均力敌”,甚至可以说“相当艰难”的大战……   二先生目光投去的一刹。   赵纯阳便转动头颅,直接望向了她。   什么都没做。   这位大穗剑宫至强者,只是平静至极地望了一眼,投去了一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目光。   轰一声。   二先生心心湖如遭雷击。   宿命推演就此中断一   被熊熊业火包裹的女子,闷哼一声,那张本就惨白的玉石面容,顿时变得更加苍白!   因为窥伺到了不该窥伺的画面,她当即受到了“因果律”的惩罚。   双目之中,如涌泉般,潺潺流淌出猩红鲜血。   即便火光再如何燃烧……   也无法阻止那鲜血溢出。   于是,此刻宿命长河上空的画面,便显得甚是凄惨。   鲜血从火海中抛洒。   大寿飞快流逝。   二先生心湖剧烈震颤,刚刚那副画面对她带来的冲击力太大……她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缕后悔。“后悔了么?”   便在此时。   火海对面,忽然响起了一道淡淡的笑声,仿佛有他心通般,直接道破二先生的心思。   “谁?!”   二先生险些被这一声骇地魂飞魄散。   她猛地转身。   只见宿命长河不远处,无数金线摇曳凝聚,化为一道和她身形相似的瘦削身影。   都是青衫,都如枯槁。   “陈镜玄……”   二先生盯着眼前青衫书生,顾不上此刻面容难看,狠狠用掌背擦了一把面颊。   她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如今,乃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但在那之前,二人已交手了数十次,上百次一   在天凰宫。   二先生杀得赤??大尊丢盔卸甲。   但在北境长城这场大弈中。   她没从陈镜玄手中占到一丁点便宜。   “澄儿姑娘。”   陈镜玄淡淡说道:“你不该来这的,少看这一眼,至少能多活一百年。”   这第二番话,再次令二先生心头生颤。   只因陈镜玄喊出了一个不该喊出的称呼。   她既是【纸人道】麾下,自然也是器灵转世………   【纸人道】的器灵排名,按照跟随道主的时间长短来排。   只不过。   道主持【大道笔】穿梭于长河之中,寻找合适器灵,栽培无垢尊者的这个过程……却是以器灵强度来排的。   因此。   在这条花蕊世界的因果线中,跟随道主时间越长,器灵本身强度也就越强。   【玄冥镜】排在第三。   那么排在第二的……   只能是【澄炉】。   这位被天凰宫供奉囚禁起来的“二先生”,在【纸人道】的简名为“澄二”,化形具灵之后,陆钰真为其起了一个俗名。   澄儿。   这尊坐落于纯白山的镇山之灵,其实有着接近至道圣宝的造化层次。这些年来,因为吞汲大量“命魂”之故,【澄炉】器灵之内,拥有了极其浩瀚的神魂之力……这是一桩好事,却也是一桩坏事。拥有这般浩瀚的神魂,使得澄二进行推演之时,拥有大肆挥霍的本钱。   命数推演需要燃烧神魂?   只管烧去。   化形之后,她这具器灵之身有了大寿之限,但也不算什么。   毕竟……   能活一世,已然足够。   澄二愿意为道主,为【纸人道】大业,奉献一切,哪怕立刻燃尽这条性命,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然而。   为了得到这浩瀚神魂,澄二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诸位无垢尊者之中,她跟随道主时间最长,启灵最早,但化为人形的时间,却是最短。   纯白山大战之时。   她尚未凝身,只能以器灵之形,默默旁观。   大战落幕,纯白山被道主挪走,她这才堪堪有了人身。   此后。   她便只身前往妖国,替道主掀起南下大潮。   一番苦心经营。   这场大潮虽是掀起,但纸人道收割因果的目的,却并未如愿达到…   倘若妖国能将大褚北境长城撕开一道口子,那么【纸人道】便可真正遂愿,两座天下厮杀血并,大量修士陨落,无数气运回归,并且重新分配。   在花瓣世界中已经进行过类似的推演。   三宗掌教不再现身…   论当今天下,实力最为雄厚的大气运者。   非道主莫属! 第846章 青衫见青衫   宿命长河之上,金线与赤潮交织。   两袭青衫,相对而立。   “不过是些许寿元罢了……”   一声轻笑响起。   澄二擦净唇角血渍,淡然开口:“镜玄先生既知我身份,便该知晓,我不在乎命寿这种东西。”但凡踏入这条长河的。   谁会在意大寿?   “也是。”   陈镜玄洒然一笑,道:“不过……澄二姑娘,倘若你真不在意命寿,先前何不再凑近些,看得再仔细此?   此言一出。   澄二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是不在乎自己寿元。   但有些事情,即便燃尽大寿,耗尽神魂,也不会有所结果一   她已经看到了赵纯阳。   但凡……再靠近一些,自己恐怕就会被一缕剑气直接抹杀!   以那三位的神通,想要斩杀自己,不过是一念之间的功夫!   “嗬嗬。”   澄二冷冷道:“我的命寿,另有大用。你拦在此地,是想与我一同赴死么?”   踏入宿命长河,并非只有“神游”一种方式。   陈镜玄可以通过【浑圆仪】短暂浸入长河。   澄二亦然。   二人此刻,乃是以神魂相见。   论修为。   澄二虽不如陈镜玄,但她此刻并不畏惧对方………   神魂之躯,在宿命长河之中,十分脆弱。   倘若陈镜玄要动手。   那么她只需点燃“赤潮”,拉着这位大褚国师一同燃尽即可!   “若澄二姑娘不想活了,随时可引赤潮。”   陈镜玄风轻云淡地笑了笑。   虽是以俯瞰姿态开口,只不过,他并未出手。   澄二……当然是要杀的。   但不是现在。   “看来镜玄先生也是惜命之人。”   澄二垂下眼帘,讥讽笑道:“我乃宝器化形,初拥人身,虽烧了几次大寿……但毕竞是崭新之躯。不知镜玄先生如今大寿还剩多少?”   这半年来,两人纠缠厮杀百场。   以北境长城为棋枰。   每一弈,都要烧去不少寿元。   “剩得不多,但是够用。”   陈镜玄依旧风轻云淡,笑着反问道:“陆钰真被困在宿命长河尽头,这一困,可要许久了。不知留给澄二姑娘的底牌,还剩多少?”   澄二脸上笑意微微有些僵硬。   这半年来。   双方斗了个不分胜负。   直到“悬北关”一役,陈镜玄才稍稍占据上风………   纵观全局。   与当年那场饮鸩之战相比,大褚王朝实力要弱了许多,但妖国同样实力不如当年。   双方底牌尽出。   按理来说,应当是陈镜玄稳压一头。   毕竟,在“国师”之位上,他比当年言辛要强了太多。   澄二能在这半年维持“势均力敌”的水准,并且还能保持南下猛攻之势,一半原因是刚刚化形,大寿漫长,可以肆意挥霍。另外一半原因,便是陆钰真临行之前,留下了不少底牌,可以支撑这半年的猛攻。譬如。   劫主出关,正是得了陆钰真的“不死泉”。   再譬如。   澄二如今可以驱动妖国圣地,也正是因陆钰真和大宫主事先有过一场面谈。   诸如此类的底牌……   都是陆钰真提前留下的。   半年过去。   这些底牌,慢慢消耗干净。   再往后,这座以众生为棋的棋枰战场,将会迎来真正无比艰难的鏖战厮杀。   “道主大人不会有事的。”   澄二盯着陈镜玄,冷冷开口:“无论是何等困境,道主都会脱困。”   “是么?”   陈镜玄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你当真这么认为么?澄二姑娘,好不容易来此一趟,你应该再多看一眼的。”   澄二咬了咬牙。   她燃命至此,只是为了确认道主大人的方位。   刚刚那一眼,其实已经完成了任务。   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便是返回花蕊世界,将此次占卜得到的信息,尽数传递给镜三。   陈镜玄再度开口,声音温和:“要不要,二先生再多看一眼?陈某绝不阻拦,也绝不伺机偷袭。”“有何可看?”   澄二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面无表情说道:“纵然三教掌教齐至,道主大人也不会有恙。”陈镜玄哑然。   “反倒是你。”   澄二漠然说道:“三番五次,想要请我入局。强行窥伺这一战的因果,滋味不太好受吧?”赵纯阳,禅师,逍遥子……   三人并肩而立,浴血而战!   在宿命长河之中,看到这一幕场景,便等同于参与了这一战的因果。   她仅仅看了一眼,便遭受重创,再看下去,不知要付出何等代价!   “滋味是不太好受。”   陈镜玄神色复杂,怅然若失地喃喃说道:“只是能够多看一些,总是值得的。”   说罢。   宿命长河尽头,忽然有一股浑厚劲气鼓荡传递而来   轰隆隆隆!   整条浩荡长河,贯穿千年光阴的众生宿命,此刻都在这汹涌劲气的牵引之下,发生了剧烈震荡,颠簸。从头到尾。   如大潮般节节攀升。   澄二的神海赤潮,以及陈镜玄的天命金线,都在此刻受到了影响。   」ⅠⅠ”   澄二心神狂震,下意识要望向宿命尽头,那一战的方向。   她连忙止住这个动作,硬生生挪了回去。   三位掌教,在宿命长河之中的大战,竟掀起了这般滔天骇浪……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要重塑一整条宿命长河的千年因果么?   还是说。   有人晋升了天人更上的境界?   这等规模的大战,道主大人单单以一己之力,能够扛住么?   挪首之后。   更令澄二震惊的画面出现了。   只见站在她对面的陈镜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开过。   青衫儒生,平静至极地注视着宿命长河的尽头   他看着那滔天大潮,一寸一寸鼓起,一丈一丈涌来。   最终一   哗一声!   宿命长河的大浪冲天而起,澄二的神海赤潮无法承受这种威势,被大潮直接浇灭!   天地之间,一片漆黑。   但还剩一缕极其微弱的金灿辉光。   大河上方。   数之不清的金线,缠绕在陈镜玄衣衫之上,将这位青衫儒生映衬如金灿大日。   “真是可惜了。”   陈镜玄背负双手,独自一人,悬浮立于宿命长河的天顶末端。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怅然,自嘲。   “这般美景,无人与我共赏。” 第847章 离岚风雪   天地银白,风雪哀啸。   这一整座连绵雪山,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两年前,大褚王朝北狩,意外在离岚山地界发现一座秘境。武谪仙与孔雀大尊在此相争,两位阳神鏖战一场,未分胜负,随后诸方势力尽皆到场,一番厮杀,最终秘境崩塌,这场闹剧落下帷幕。双方谁也没讨到好。   只不过那些大修行者所留下的神通印记,过了整整两年,依旧没有消散迹象。   不时有漆黑霞光,从深林中射出。   仿佛这座离岚山地下,藏着一座深不见底的幽渊。   此刻。   一支轻骑在雪山之中飞快穿梭。   数量不多,只有二三十骑。   最终。   这支铁骑停在了一座小型雪山山顶。   为首者,乃是一位披着澄白重甲的中年男人,剑眉星目,不怒自威。   他勒紧缰绳,坐在白马之上,神色严峻地仰起头来。   即便遭受了大修行者的摧残……   这座离岚山脉,对凡俗而言,依旧如巍峨巨人一般。   雪雾弥漫,远方山影连绵起伏,一眼难以望见尽头。   “侯爷!”   在其身后,一位副将忍不住开口:“婺州马上就要开打了,咱们千里迢迢,绕过悬北关,来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当真值得么?”   这支铁骑,来自大离王朝。   为首者,正是太子麾下誓死效忠的“七侯”之一。   远平侯,黄皓。   自干州乱变开始,大离王朝南北之斗便进入到了最为严酷的阶段。北五州厉兵秣马,除却“宁州”以外,已经攒好铁骑,准备南下……双方不约而同地将决战地点选在婺州。太子想要一战而就,直接将凤玺城拿下,连同梵音寺主宗一齐摧毁。九皇子则是请出佛子,将大离九州的佛门子弟,都召回婺州。大战在即。   身为七侯之一,理应在前线冲杀,再不济,也该在后方备战。   “国师大人自有深意。”   黄皓沉声开口,并未责怪。   这支铁骑,跟随他跋涉已有数百里,不眠不休,极其辛苦。   通过传送阵符,绕过悬北关,一路北上,西渡,最终来到“离岚山地界”。这是纳兰玄策亲自做的决断,此次行动乃是绝密,除却国师大人和太子殿下,整个干州再无一人知晓……因此黄皓所率领的这些铁骑,将士,全都是心腹中的心腹,精锐中的精锐。   最不济,也有驭气境。   “前面便是离岚山了。”   在黄皓身旁,一左一右,分别有两位年轻人,披黑甲,挂红翎,持枪戟,年轻气盛,意气风发。长子黄岐,次子黄敕。   黄岐温声说道:“诸位暂且休息片刻,等进了离岚山,恐怕还要更辛苦些。”   说罢。   取出一张符篆,在雪山崖前点燃。   符祭扩散,方圆数十丈化为一座结界,天地大寒顷刻间便被驱逐,诸铁骑将士原地下马,开始歇息。“父亲。”   黄岐和黄敕二人,来到远平侯身旁。   黄岐盯着远方被大雾笼罩的雪岭,压低声音,郑重说道:“传说中的不死泉……当真就在这里么?”远平侯不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是了。   婺州大战在即,他亲率铁骑,来此荒芜地界,其实是为大离寻找一样传说中的神物。   不死泉。   这种虚无缥缈,只存在于听闻中的物件,若非当年饮鸩之战,有道门大真人“灵尘子”为其叛变……黄皓根本不信其存在于世。   在他看来。   将希望寄托于这种虚无缥缈的物事上,实在没有意义。   只是,既食君禄,当尽君事。   国师大人要他亲来离岚,躲避眼目,那么他便只能如此……接下来他要率这些铁骑,将支离破碎的离岚山地界,一寸一寸,搜刮一遍。   “兄长!”   黄敕轻笑说道:“你该不会真相信,这世上有不死泉吧?”   在大多数人看来。   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物……只可能存在于传说之中。   若真有不死泉。   那么大离国主怎么会病,梵音寺禅师怎么会死?   这世上最有权势,最有实力的人物……   都逃不过变成一坏黄土。   纵然真有不死泉,也不可能让人长生超脱。   “不可妄议国师决策。”   黄皓声音沙哑说道:“离岚山地界,还存在不少开智妖灵。咱们此次既然选择入山,便要尽可能为大离分忧解难……若遇大妖,当将其斩之。”   说罢。   他拔出腰间长剑,以臂弯甲胄,缓缓擦拭剑锋。   因符篆之故,雪山山巅有光火汇聚。   此刻。   在剑锋之上,火光摇曳,倒映出一张坚毅冰冷的面庞。   “父亲。”   长子黄岐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带着担忧:“离岚山的妖灵,不足为惧。反倒是人……”   当年,这里曾是饮鸩之战的战场。   大战落幕,元气破碎。   离岚山便成了一片荒芜地界,只有极少数大妖会选择在此栖居。   北狩大战之后……   对妖灵而言,这里便更加危险。   谁知道大褚王朝会不会还有大修行者降临?   “人?”   次子黄敕挑了挑眉,笑道:“兄长是指大褚王朝?”   黄岐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里距离大褚,并不太远……”   他下意识回首。   这支铁骑,以玄微术借道,一路向北,不止一次看到了大褚王朝设立的破碎驿站。在圣后罢黜镇守使前,这里曾是大褚王朝严厉管辖的“地界”。那些驿站虽然破碎,但有些阵符还没完全磨损。黄岐印象深刻,这些驿站悬挂着破碎的战旗。   上面刻着主帅之姓。   辛。   “离岚山地界荒废很多年了,若无变故,不会有人至此。”   黄皓望向长子,声音宽厚:“你是担心,大褚那边,会有人通过传送阵来此?”   “不必担心……你路上所看到的那些驿站,不会再有人使用了。”   “为何?”   黄岐怔了一下。   “如果没有记错,当年负责镇守这片地界的镇守使,名叫辛宁。”   黄皓眯起双眼,缓缓说道:“大褚圣后罢黜镇守使,将北境诸将召回皇城……有人领命南下,有人拒诏不行…”   拒诏二字,声音极轻。   但却是听得黄岐心中一颤。   他很清楚。   拒诏之事的下场。   “……后来呢?”他忍不住开口。   “后来?”   黄皓摇了摇头:“你知道的,北境很冷。不愿奉行君令的拒诏者,自然都被冻死了。”   “你说什么?”   北境长城东线,玄铁关。   一道低沉怒喝,如炸雷般惊响,引得天上雷云,都为之翻覆滚动!   玄铁关乃是大穗剑宫受命镇守之城,位于镇海台西侧,乃是重要驻点。   奉命驻守此地的大修行者,不是别人,正是赵通天。   就在数个时辰前。   一道冲天红光,裹挟磅礴妖气,落在玄铁关。   一时之间,大阵震颤。   众人只当有大妖来袭……直到来者亮出身份。   辞镜将莲尊者转世消息,亲自送到玄铁关。   赵通天一时之间欣喜若狂,当即就要驭剑北上,直奔离岚山而去。   不曾想。   雪主带着黑鳞卫,紧随辞镜之后,抵达了玄铁关。   于是………   便有了先前一喝。   赵通天背负双手,站在玄铁关城头,神情密布阴云。   他看着雪主,压下怒火,冷冷问道:“既是不让北上,何必将此讯告知于我?”   这些人,是奉陈镜玄之命,来玄铁关进行阻拦自己北上的!   何其荒唐!   “掌律大人,还请息怒。”   雪主不善言辞,此刻开口劝说之人,正是桑正。   桑正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而后声音诚恳解释说道:“此次卦算,乃是机缘巧合。金鼇峰积攒多年的气运,先生已将其送还剑宫……”   “不必和我说这些。”   赵通天深吸一口气,已没多少耐心。   对他而言,金鼇峰积攒这么多年的气运并未被耗去,固然是一桩好事。   但……   眼下没有任何事情,比找到莲尊者的转世身更重要!   陈镜玄既选择将此讯告知……又何必阻拦?   “掌律大人乃是至刚至烈之人。”   桑正依旧弯腰,态度恭敬。   他回想着陈镜玄闭关前的嘱咐,一字一句说道:“先生说,若先前不报,便是书楼失责。若是此刻不拦,同样是书楼失责。”   “书楼何有失责之论……”   赵通天心头仍有怒火,但面对陈镜玄说的这些话,实在是怒不起来,只得叹息一声。   归根结底。   他欠陈镜玄一个天大的人情。   修行大半生。   自己唯一的“执念”,便是莲尊者转世之讯……如今这讯息有了着落,书楼还未收取一丝一毫的气运。单单这一件事,这一桩恩情。   便值得赵通天用整个后半生去偿还。   “掌律大人镇守玄铁关,这半年来,与蚀日大泽的银月大尊已交手三次。”   桑正继续依循陈镜玄嘱托,缓缓开口:“因大穗剑宫镇守之故,整条北境长城东线,都固若金汤。”“自然。”   赵通天皱眉,平静道:“这是老夫该做的。”   “这一战行进至此,若论北境长城,妖国最为痛恨之人,掌律大人足以排进前三。”   桑正继续说道。   “或许·……”   赵通天依旧皱眉,不明白此言何意。   “如此关头,倘若掌律大人北上。”   桑正顿了顿,问:“妖国该如何想?”   赵通天下意识开口:“关于玄铁关驻守一事,我已留好安排……”   他乃是整座北境长城东线,最为重要的大神通者。   此去离岚山,算是“擅离职守”。   不过……   以他的神通,既有了大概方位,去寻一尊转世身,又能花费多久?   只要在离开期间,有人驻城。   那么便不会有碍大局。   “掌律大人错了。”   桑正摇了摇头,郑重说道:“先生知道,即便掌律大人短暂离开,玄铁关依旧固若金汤。”他望向赵通天身旁的大妖辞镜。   话锋一转。   “倘若……妖国那些大妖,根本不往玄铁关奔呢?”   此言一出。   赵通天陷入沉默。   大妖辞镜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二。   “我……明白你家先生的意思.……”   赵通天垂下眼帘。   他彻底冷静了下来。   身为大穗剑宫掌律,经历两场南北大战,赵通天当然不是莽撞冲动之人,这世上能够让他失去“理智”的事情并不多,莲尊者转世身的消息,恰是其中之一。   陈镜玄并没有以玄铁关进行劝阻。   赵通天之所以着急出发,便是因为他在意那尊转世身的安危……   有些时候。   越快,就越错。   堂堂玄铁关驻官,稳如泰山的大穗剑宫掌律,忽然北上,前去离岚山。   这消息一出。   该引得怎样雷动?   即便是再不感兴趣的那些大妖,得知此讯,也都会想凑个热闹。   赵通天当然也可以试着隐去气息,偷偷北上……但这场南北之战,天凰宫幕后隐居着一位精通推演卦算之数的大神通者。棋枰之上,一丝一毫的气机变化,都可能会引起对方怀疑。   “掌律大人,此刻镇守玄铁关,既是以大局为重,亦是为个人考虑。”   桑正诚恳说道。   “弯弯绕绕,云里雾里。”   听了半天,辞镜皱眉说道:“说了半天,我算是听明白了……这老家伙被妖国盯上了,一旦北上,玄铁关不仅要被打,而且离岚山那边还会被围剿,是这个意思么?”   桑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正好,老家伙去不了,我来去。”   辞镜双眼放出精光,当即就要冲天而起,直掠北境。   “你去个屁。”   赵通天没好气开口,一巴掌直接将跃跃欲试的朱雀大妖按住。   ¥???”   辞镜瞪大双眼。   “天凰宫那边,对你这种顶级大妖的血裔感应极其灵敏。”   赵通天叹息说道:“你莫非忘了……当年小莲是如何遭受围攻的么?”   此言一出。   朱雀大妖顿时蔫巴了,垂头丧气。   “你家先生,既遣尔等拦我,自然也有解决之策。”   赵通天缓缓望向桑正。   “是有解决之策。”   桑正沉默片刻,认真说道:“先生说,此行北上,需要尽量低调,不惹人注意。又需要实力卓绝,足以平息事端。最好……是一位阴神修士。”   (这一章是补更。) 第848章 离岚风雪(二)   众人听得此言,神色俱都变得古怪起来。   阳神境大修士,因为境界太高之故,一举一动都容易牵扯因果,的确不易在这种敏感时刻外出。此去离岚山,最好是一位阴神境修士……   按桑正话意。   这位阴神境修士,最好是具备和阳神扳手腕的实力。   如此一来。   似乎便只有一个人选了。   “不是……”   辞镜忍不住了,直接问道:“这不就是在说谢玄衣么?”   “不错。”   桑正尴尬笑了笑,认真说道:“依先生意思,此次离岚山寻人,最好是由小谢山主前去。”大褚王朝阴神境强者还是有不少的。   但论实力。   无一人可与谢玄衣相提比论。   “小谢……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赵通天轻叹一声。   不得不承认,陈镜玄考虑得比他周到。   三十三洞天神游之后,谢玄衣实力更进一步,已然可与阳神大修分庭抗礼,不落下风。   单论寻人。   谢玄衣比自己更合适。   长夜将尽。   谢玄衣独自一人离开莲花禁地。   他擡头望天。   此刻大穗剑宫上空,有一道道剑影掠过。相比于封山十年的萧瑟冷清,如今剑宫已然多出了好几分生机……虽然经历仁寿宫一战,剑峰受损,但剑气龙脉根基尚在。约莫有一半弟子都去往北境长城,跟随掌律大人镇守玄铁关,以及去往各座驻城,尽力所能及之事。   还有一半弟子,则是奉真隐峰之令,四处奔走。   当年回归玄水洞天,谢玄衣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行凡俗也可使用的剑气令,要让剑宫周遭,无妖患,无贼寇。   这两年,司齐和祁烈一直在为此事谋划,操劳。   金鼇峰为此更是刻意成立了执法堂。   两年时间,初具规模。   此刻,天顶上方掠过的一道道身影,便是这些“执法堂”弟子。   “师兄。”   在莲花峰外等候一宿的司齐,终于等到了谢玄衣出关。   他双手捧袖,快步上前,而后递上一枚竹简。   “江宁之事,已平定了。”   司齐缓缓说道:“余家的那些丹药已尽数收回,他们那位老祖宗想来剑宫道歉,被拦下了。”谢玄衣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江宁之事,他本就没放在心上,小打小闹罢了。   道歉……   这时候道歉,余家那位老祖不是知错了,只是知晓自己快要“死”了。   “剑宫未来在江宁要扶持的家族,我也替师兄挑选了。”   司齐将竹简呈上。   “范氏………”   谢玄衣扫了一眼,这是一个十分没落的小家族,如今快要凋零,不过寥寥数十人,只不过祖上却是与大穗剑宫有不少渊源,当年剑宫有好几位尊者,都与范氏结过善缘。   “之所以选范氏,不仅是因为范氏足够听话。”   司齐顿了顿,认真解释说道:“当年师兄身死,整个江宁都随谢氏一同唾弃谩骂。唯独范氏没有跟风……”   “哦?”   谢玄衣挑了挑眉。   这已不是简单的不落井下石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据说……许多年前,掌教路过江宁,曾随意指点过一位年轻人,正是范氏族长,因为这次指点,他顺利参悟了一招剑势。”   司齐笑了笑,眼中却有遗憾:“只可惜,这位族长死得很早。随后范氏一直想要拜入剑宫,族内年轻弟子,资质却始终不够。”   剑宫收徒十分严苛。   那些关系极好的大世家,往往门下弟子也十分优秀。   譬如并州徐氏。   倘若没有“段照”这个例外,那么徐念宁便是开山大典当中,资质最好的剑道天才,没有之一。像范氏这样的小家族,论关系,攀附不上,论资质,又差了些。   如此一来……   自然也就和剑宫断了联系。   “这倒是极罕见的香火情。”   谢玄衣看了青简,温声说道:“让范氏挑选两位资质最好的少年郎,送入剑宫。先拜入金鼇峰,跟随执法堂做事,再送一些丹药去范氏……倘若族内有洞天境,愿意以丹药晋升,便全力扶持。这两年,江宁若有人敢为难范氏,便报我的名号。”   司齐知道。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让整个江宁为之震动。   他望着师兄,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   剑宫封山的这些年来。   司齐看着师尊闭关,剑峰凋零,气运衰败……   他不止一次想过。   如果玄衣师兄还活着,剑宫会是什么模样?   在他心中,大穗剑宫未来若有一位掌教,那便只能是谢玄衣。   祁烈师兄当然是极好极好的。   但……   祁烈师兄,并不是真正能担任掌教之位的人物。   “你……笑什么?”   谢玄衣看着司齐,忍不住也笑了笑。   “师兄看上去,和先前不太一样了。”   司齐老老实实回答。   “哪不一样?”   谢玄衣摸了摸面颊。   “以往的师兄,大概是不会去管江宁这些琐事的。”   司齐忍不住感慨:“因为师兄总是一个人,虽然每次游历回来,都会给我们带礼物……但更多时候,是一个人修行,一个人悟道。”   想要见师兄一面,就只能去莲花峰道场。   谢玄衣默默听着。   “若是江宁之事,放在以前发生。师兄大概会独自一人,去江宁把余家掀了。”   司齐笑道:“当然……以师兄先前的性子,自然也不会容忍谢氏慢慢凋零。”   当年若是没有背刺。   谢氏便是钟鸣鼎食,江宁第一世家。   若是遭遇背刺未死。   谢玄衣自然是要以最猛烈的手段,立刻进行回击。   现在,他的确变了。   对于谢氏的存亡,谢玄衣已不在乎……因为南疆一战,他以亲手杀了谢志遂,以及当年参与过背叛案的那些仇人。   谢玄衣根本不在意,谢氏此后在江宁能否活下去。   虽是同姓,却已不再是同源。   “俱往矣。”   谢玄衣洒然一笑。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莲花禁地所在方向,脑海中不禁想起师尊所说的那句话。   【“这一世,走得慢一些,看的风景,也会多一些。”】   从玉珠镇醒来后。   自己这两年,发生了很大转变。   修行心性,为人处世的风格,也随之一同转变。   或许,这便是师尊提醒自己的缘故。   路漫漫其修远兮。   大道之争,既争朝夕,也要慢行。   “还有一事。”   司齐又道:“师兄。昨夜唐斋主离去后,有一位阴神尊者,自称是方圆坊暗子,前来拜见。”“哦?”   谢玄衣挑了挑眉。   他隐约猜到,此人多半是陈镜玄提前布置。   此刻小国师,多半是沉浸在推演之中,无从脱身。   片刻后。   莲花峰山顶,那位等了一宿的方圆坊暗子,受邀入山,顺利登顶。   “小谢山主。”   来者披着墨袍,身材高大,当即就要揖礼:“我乃镜玄先生麾下,方圆坊暗子“墨泷’。”“我听过此名。”   谢玄衣连忙搀扶,温声开口:“墨泷先生,不必行礼。”   “您知道我?”   墨泷擡头,眼中颇有些诧异,受宠若惊。   方圆坊暗子,身份神秘,大部分情况下都见不得光。   尤其是墨泷。   整个方圆坊,知晓其身份的,只有陈镜玄。   “北海芦苇荡一战,有先生一份功劳。”   谢玄衣笑了笑。   当年陈镜玄离开皇城,北上颠簸,路过一座名叫“兴坪”的小城。   当时的他,知晓大战将至,于是要寻一处清净地,提前结阵。   正是墨泷,安排了那处芦苇荡。   倘若这消息泄露,大阵无法顺利结成,那么芦苇荡一战的胜负,或许就会发生改变。   可以说。   墨泷乃是陈镜玄最信任的暗子。   “哪里,哪里……”   墨泷惭愧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番言辞,实属擡举。   北海芦苇荡一战。   与自己哪有什么关系?   这位方圆坊暗子长长舒出一口气,感慨说道:“咱实在没想过,有朝一日,还会被小谢山主这等大人物记住。”   “这叫什么话?”   谢玄衣摇了摇头,认真说道:“先生和我并无区别。方圆坊暗子,也从不低人一头。”   “是这个理。”   墨泷揉了揉脸,认真说道:“小谢山主,北境战事吃紧。此番情报,本该由钱三先生亲自来送……”他虽是阴神尊者,但论地位,较之钱三还是差了许多的。   按理来说。   拜见谢玄衣这种任务,整个方圆坊,只有钱三,雪主这等人物才有资格。   “不必客气,不必弯弯绕绕。”   谢玄衣直截了当:“墨泷先生,有话直说便是。”   “好。”   墨泷闻言,也不再客套:“先生要我送几句话,亲自送到小谢山主这里。”   谢玄衣洗耳恭听。   “第一。”   墨泷十分严肃地道:“花蕊世界因果线已经发生了剧变。花瓣世界的所有因果,全都失去了参考价值。”   虽然他只是一个信使,负责传递情报。   但哪怕抛开这个身份。   墨泷完全不懂,先生口中的花瓣世界花蕊世界,到底是什么意思。   “剧变……”   谢玄衣闻言,却是神色凝重起来。   他刚刚在莲花禁地见了师尊。   花蕊世界的因果线发生了剧变?   这与宿命长河尽头的至强者大战有关么?   陈镜玄派遣墨泷来给自己送信,是为了提醒自己,三十三洞天的神游经验,已经失去了意义……这个情报的确重要,值得暗子亲走一趟。   “第二。”   墨泷顿了顿,继续说道:“妖国那位神秘执棋者,乃是一位女子。”   谢玄衣眼神亮了亮。   这第二条情报,同样重要一   陆钰真已许久未现身了!   对于陈镜玄的消息,谢玄衣不做任何怀疑……倘若执棋者是一位女子,那么其对应【纸人道】内的身份地位,也不难猜。   纯白山中的那几位无垢尊者,谢玄衣已一一打过照面。   镜三,墨四,池五…   仔细想想,女子尊者,无非也就那么几个,符合【执棋者】条件的,却是一个也无。   “澄炉?”   谢玄衣微微皱眉,心中生出猜测。   他下意识想到了南疆大战之时,所看到的那尊巍峨大炉,大炉贯穿纯白山山体,乃是接近至道圣宝的顶级宝器!   要论品级,【澄炉】比【玄冥镜】级别还要更高,而且常年吞汲魂魄,一旦化形,必定拥有着异于常人的浑厚神海!   这宝器是在南疆大战之后化形的?   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这个念头,虽无法暂时得到印证,却已然在心中生根。   谢玄衣沉思片刻。   他捋清思绪,继续问道:“还有么?”   “有。”   墨泷有些犹豫:“第三……”   谢玄衣有些困惑:“第三是什么?”   “先生说,离岚山风雪很大,小谢山主千万小心。”   墨泷小心翼翼说道:“小谢山主……这是要去离岚山么?”   .a..?”   谢玄衣怔了一下。   离岚山。   这不是莲尊者转世身的所在区域么?   等等,这消息不是由辞镜送去,送给掌律师叔了么……此等大事,依照掌律师叔性子,应是他亲自操办才对。   说罢。   嗡一声,腰间讯令响起。   谢玄衣默默取起讯令,讯令那边,正是掌律师叔。   片刻之后。   玄铁关发生之事,谢玄衣尽数知晓。   他只得轻叹一声。   果然……   兜兜转转。   这桩差事,还是落在了自己头上。   “你家先生,还有其他赠言么?”   谢玄衣收起讯令,认真问道。   “有的。”   墨泷碎碎念道:“先生说,蚀日大泽不怀好意,必须要防。玄铁关那边,不得有丝毫大意。先生还说,对不起掌律大人,这个道歉,只能由小谢山主日后见面,再去转达。”   陈镜玄给墨泷留了许多话。   墨泷一个字不落,尽数道出。   谢玄衣听着这些话,心情复杂。   有的人呐。   一辈子操心的命。   明明大寿都快燃尽,余生寿元所剩无几了,还在担心那些大大小小的琐事。   他知道。   莲尊者转世一事,在陈镜玄的推演占卜之中,只是一个意外。   离岚山这件事的权重,大概……也只占据这场终极推演的一小部分。   但陈镜玄还是做了安排。   事无巨细。   这,便是小国师的性格。   “先生所留的嘱托,差不多就是这些。”   墨泷零零散散说了许多,最终认真说道:“对了,小谢山主,先生最后还给您专门留了两句话。”“请讲。”   谢玄衣正色说道。   他知道。   天命推演,受因果限制。   有些话,不能说全。   因此……越是重要的提示,越是需要模糊处理。   陈镜玄压轴留下的提醒,大概十分晦涩,十分难以理解。   “先生说。”   “小谢山主,去了离岚山,千万心怀慈念,不要大开杀戒。”   墨泷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顿了一下,神色古怪地再道。   “先生还说………”   “小谢山主,去到离岚山,务必杀伐果断,不必手下留情。” 第849章 离岚风雪(三)   风雪呼啸。   一把飞剑在空中掠行。   虽说是飞剑,但此剑剑身极其宽阔,如同小舟一般,扶摇直上。   “二先生。”   玄烬双脚一前一后踩在剑面之上,竖起两根手指引决驭剑。   他好奇开口:“咱们此次不是去往离岚山么,怎么离了天凰宫,反而向东去了?”   “不急。”   澄二坐在飞剑剑首位置。   依旧是一袭青衫,披着宽厚大氅,戴着雪白笠帽。   只不过……   此刻她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   澄二沙哑说道:“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过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玄烬若有所思。   他知道,此去离岚山,是要寻一位大气运者。   这大气运者姓甚名谁,天凰宫对此一无所知。   或许……二先生已经通过推演,得知了相当一部分的信息。但师尊嘱托,自己只需跟着二先生,不必考虑太多。   二先生去哪,他便跟着去哪。   “你修行多久了?”   飞剑在高空中穿梭,数之不清的雪粒扑面而来,甚是粗粝。   二先生忽然开口,问了个和正事毫不相干的问题。   “自化形启灵起算,玄烬修行已有二十七载。”   玄烬咧嘴笑了笑,露出雪白牙齿。   “二十七载………”   澄二听到这话,轻轻笑了笑。   无论是妖国,还是人族,修行二十七载……都只能算是一个毛头小子。   怪不得。   自己第一次看到这玄烬,就觉得对方行事没个规矩。   明明是九尊转世……   却是纯白如纸。   “先生何故发笑?”   玄烬听得笑声,忍不住开口发问。   “没什么。”   澄二自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摇了摇头,心中既觉得好笑,也觉得荒唐。   这玄烬的前世,乃是与墨鸩大尊结拜的九尊之一,烬离大尊!   烬离大尊,以“杀性滔天”而闻名天下。   据说。   烬离以杀道入圣,每日以妖灵血肉为丹,饮鸩之战爆发之后,更是率先入关,屠戮了大褚一整座城池,随后在北郡大开杀戒……借着大战,连续晋升了两境。   只不过。   饮鸩之战后半段,却是没了“烬离大尊”的音讯。   这位大尊,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忽然就销声匿迹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   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消失。   这分明是“转世重修”了。   不过……有一点,澄二却是心存疑惑。   以当年九尊的战力来看,烬离大尊应当修到了阳神第五重天,或者第六重天,无论如何都是和蚀日大尊旗鼓相当的强大存在。   好端端的,烬离大尊怎会选择兵解重修?   “二先生,你呢?”   忽的。   一道声音打断澄二思绪。   “什……”   澄二蹙了蹙眉,冷冷道:“……我?”   玄烬嗯了一声,认真问道:“二先生修行了多久?”   “问这个做什么。”   澄二依旧冷着脸。   “因为二先生很神秘。”   玄烬笑了笑,坦诚说道:“半年前,二先生来到天凰宫时,乃是大宫主亲自接待,随后……每日师尊都要前去庭院,向二先生讨教。这段时日,天凰宫传出了不少流言。”   “哦?”   二先生挑了挑眉。   “有些人说,二先生不是妖。”   玄烬道:“还有人说,二先生包藏祸心,来天凰宫,绝非好意。”   澄二闻言,陷入了沉默。   这些家伙,倒也没有说错。   自己乃是宝器化形,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算不得妖。   至于驾临天凰宫一事……   “你呢?”   澄二回过头来,望着玄烬,平静说道:“你觉得那些人说得对么?”   “我……”   玄烬垂下眼帘,淡淡笑道:“前面那句,他们应该没有说错。”   虽还未觉醒前世神魂。   但玄烬依旧拥有极其强大的神念天赋。   他直视着澄二的双眼。   直视那双眼。   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垠深邃的大海,而且那片大海之中,翻滚着炙热的浪花。   二先生,的确不是妖。   但……   二先生,也不是人。   “关于二先生的身份,我问过师尊。”   玄烬有些遗憾地说道:“师尊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他似乎并不希望我和二先生有过多接触。”澄二嗤笑一声。   她知道赤??龙君的想法……   自己虽替天凰宫出谋划策,但毕竟出自【纸人道】,乃是一个不能信任的危险人物。   玄烬背负着“九尊”身世。   天凰宫故意将其瞒住,必定另有隐情。   自己倘若舍得花费大寿,那么烬离大尊兵解重修的真相,便会浮出水面。   “你师尊是为你好。”   澄二淡淡说道:“只不过,他失算了。如今你还是和我来到了同一把剑上。”   风雪呼啸。   剑气轻鸣。   “师尊当然为我好,师尊乃是天底下对我第一好的人!”   玄烬昂起头来,满脸都是骄傲:“不过二先生也不是坏人就是……”   得出这个结论,其实很简单。   倘若二先生是坏人。   师尊也不会让自己陪同一起南下了。   澄二哑然失笑,不知该说什么。   “话说回来,我该怎么称呼二先生?”   玄烬打开了话匣子,一阵碎碎念:“二先生这个称呼,听起来实在有些生分,而且像是在占人便宜。先生先生,咱们俩年龄看上去差不多,怎么就要称呼二先生先生了呢?”   澄二再是一阵沉默。   她捏着眉心,很是头疼。   这玄烬,未免有些聒噪。   就这般一路碎碎念了数十句。   玄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对方似乎不愿搭理自己。   他轻轻咳嗽一声,故作不在意地道:“没关系,二先生不愿说也没关系,权当玄烬没有问过。”说罢。   他便不再开口。   澄二当然乐得清净。   于是,飞剑就这么在空中继续滑掠。   玄烬憋了许久,好几次看着那坐定如老僧的大氅消瘦身影,忍不住想要重新搭讪,但毕竞先前已经放出豪言,不蒸馒头争口气,他硬生生把临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皇天不负有心人。   玄烬最终还是等到了二先生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二十七载,你离过几次天凰宫?”   澄二闭着双眼,看似假寐,忽然开口,漫不经心地问了个问题。   “九次。”   玄烬回答地极快。   他认真说道:“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宫内闭关,参悟道境,修行剑意。师尊希望我能早日将道意修成圆满,大宫主也希望我能够继承未来的“王座’之位。”   这,便是他这般“孩子心性”的缘故。   堂堂大妖,宛如稚童。   放眼偌大妖国,能如玄烬这般无忧无虑修行,不必考虑同类相残的妖灵,极少极少。   “顽童尔。”   于是澄二摇摇头,颇为不耐地点评了一句。   ???”   玄烬瞪大双眼,刚刚想要开口辩驳。   “我修行已有百载。”   澄二轻描淡写说道:“让你喊一声先生,自然有其道理。”   玄烬眼睛瞪地更大了。   百载?   看起来完全不像!   这消瘦身影散发出的神念,并没有暮气。   他还以为……这二先生和自己一样,刚刚修行没多久呢!   “如果你不愿喊二先生……”   澄二垂下眼,想了许久,缓缓说道:“你可以喊我……澄二。”   “澄二……澄儿?”   玄烬摩挲下巴,眨巴眼睛,想了许久,好奇问道:“二先生是女子之身?”   澄二:“?!”   虽是无心之言。   却一语道破天机。   坐在飞剑剑首位置的女子,身形骤然僵硬,只能当做没听见般,垂首假装入定。   (明天中午还有。) 第850章 离岚风雪(四)   依旧是一道飞剑,掠行于长空之上。   只不过这一次,飞剑剑身只站一人,黑衣黑衫,长发如墨。   谢玄衣驭剑抵达玄铁关时,正是夜深,大雾弥漫,整座玄铁关笼罩在阴冷雾气之中。长城烽燧台在黑夜中点燃,照破黑霭,如同一双双长燃的眼瞳。   “师兄。”   祁烈早已在此迎接,身后还有一众金鼇峰弟子。   关于莲尊者转世的消息……   目前,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大穗剑宫这边,只有掌律,辞镜,还有祁烈知情。   倒不是怀疑金鼇峰中尚有内鬼,而是玄铁关仍在交战,两军厮杀,难免会有伤亡。蚀日大泽那边,似乎修有一种可以通过尸体窥伺神魂的秘法,这消息一旦传出,很容易被妖国洞悉。   因此,今夜奉命迎接谢玄衣的那些金鼇峰弟子,只知小山主来了一趟玄铁关。   并不知后续安排。   “掌律师叔何在?”   谢玄衣从飞剑落下,快步行走。   “师父知晓此行北上无望,便兀自闭关去了。”   祁烈苦笑说道:“说是要清净心神,以免生出杂念。”   赵通天此生只有这么一道执念,始终放不下。   临到头来,却还是要别人来替他完成。   这般等待,的确焦灼。   “告诉师叔,并非北上无望。”   谢玄衣安慰说道:“我若寻到了莲尊者消息,第一时间会以莲花令传讯回来。”   陈镜玄如今拦着掌律,是怕动静太大,徒增麻烦。   到那时候,便无所谓了。   赵通天只管离城,飞赴亲见,以解遗憾。   二人一路交谈,来到玄铁关边戍。   烽火摇曳。   “今日发生了一件稀奇事………”   祁烈忽而说道:“离岚山之讯传来,我便前去检查大阵。好巧不巧,传送通往离岚山的大阵,已尽数破碎,皆不可用。”   北境长城,绵延万里。   这烽燧台之间,各自留有传送锚点。   正如大离王朝在南疆留下的“佛光灵韵”一般。   这些传送锚点,让整座冗长的北境长城,在战争时期变得通行无阻。   当然。   这些锚点,不仅仅排成一条长线。   但凡是大褚王朝境内,都有阵纹师留下的“锚点”。   倘若大战失利,丢了地盘,这些“锚点”便会被妖国阵师仔细清理……以防被人族大修行者偷了后门。离岚山。   便在这张锚点大网之中。   “嗯?”   谢玄衣皱眉:“这是何意?”   “半年前,战乱爆发前。我随师叔来到玄铁关,便检查了一遍锚点大阵。”   “那时候,离岚山大阵正是处于“锚点破碎’的时期……”   “我派遣两位阵师,修补了大阵。”   “按理来说,若无外敌冲击,即便再过百年,也不会受损……”   祁烈压低声音说道:“离岚山乃是荒芜地界,向来无人踏足,也无大战爆发,锚点怎会再次被毁?”只有一种可能。   大妖!   离岚山地界,隐匿着大妖!   “师兄……要不此行让我随你一起吧?”   祁烈眼神凝了凝,认真说道:“我也是阴神境,绝不会拖你后腿!”   阳神大修士出关,动静太大。   但阴神则不一样了。   “锚点受损之事,的确蹊跷,不过不成大碍。”   谢玄衣伸出手,拍了拍师弟肩头:“此行……我一人足矣,你留在玄铁关,好好陪同师尊。”“师兄!”   祁烈还想开口。   砰一声极轻的闷响,从神海中响起。   谢玄衣将生之道境,压缩到极致,送入师弟丹田之中。   过犹不及。   生之道意,虽是大补之物……   但尚未受损的躯壳中,平白无故多了这般磅礴的滚滚生机。   祁烈唔了一声,顿感眩晕,身子一阵摇晃,最终合上双目,沉沉睡去。   离岚山,风雪呼啸。   山林之中,一头雪白猛虎低伏身子,四爪抓地,发出怒吼之声。   这头猛虎,极其高大,有如小山一般,只不过此刻它全无平日威严,浑身都是鲜血,脊背还插着断裂破碎的箭镞,鲜血潺潺而下,看上去极其凄惨!   山林树叶摇曳。   一道道身影,在大雪之中穿梭。   嗖   伴随着一道清亮的箭矢破空之声迸发。   深林中掠出一道漆黑箭影,速度之快,肉眼难以捕捉。   “砰!!”   箭镞破空声响起的那一刻,巨大白虎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倾斜,向一侧倾倒,重重摔砸在地上!那根疾射而出的箭镞,一下子贯穿了他的前腿。   饶是如此。   大虎依旧怒目,发出怒吼低啸!   “不过是一头修行到筑基境的畜生,也敢对本座怒吼咆哮?   一道披着黑甲的身影,缓缓在林中显现。   黄敕保持着张弓搭箭的姿势,冷漠注视着眼前白虎,第二根箭镞已然搭上。   山林四处,零零散散共十余铁骑,此刻一同现身。   远平侯踏入离岚山地界,已有两日。   这两日。   铁骑飞快推进,几乎将这座破碎山脉尽数寻了一遍。黄敕带着这些铁骑,寻找不死泉的下落,很可惜……第一遍搜寻结束,完全没有一点线索。   反倒是山中妖灵,找出了不少痕迹。   这荒芜破碎的离岚山地界,竟有好几尊启灵妖修出没。按理来说,这般元气枯竭的地界,妖灵能够晋升炼气境界,便已是天赋异禀。   此地有不止一尊启灵妖出没,便不是什么修行天赋的问题!   这座看似荒芜的地界,一定藏着某座元气丰盈的秘境。   正是这座秘境,使得这些妖灵能够开启修行路。   这一发现,极大振奋了士气!   或许……   国师大人所说的没错。   就在这荒芜山中,当真存在着一座生机氤氲的圣地,在那里不仅有大量的元气,还有着传说中的不死泉!   轰隆隆隆!   大地震颤,骏马失色,那头巨大如山的白虎挣扎了一下,缓缓起身,一双圆瞳死死盯着为首的黄敕。下一刻。   怒吼迸发,白虎猛地扑了过来!   “孽畜!”   黄敕冷笑一声。   他眯起眼,看着那直扑过来的巨大身形,松开粘箭手指。   嗡!   大弓迸出雷音!   那根原本可以直没额心的利箭,却是在关键时刻偏转了一下,擦着白虎毛发掠过!   轰一声,黄敕与白虎擦肩而过,那巨大身形奔走如同雷霆,顷刻间便消失在山林中。   “大人!”   “大人!”   跟随黄敕的那些铁骑立刻围了上来。   “不必担心我,我无恙。”   黄敕擡了擡手,神色淡然,这大虎不过筑基境,纵然肉身体魄强悍,也伤不了自己。   “盯住那畜生……”   “本座要看看,这孽畜能逃到什么地方!” 第851章 离岚风雪(五)   雪林之中,一袭黑衫,逆着风雪而行。   “这离岚山下,似乎藏着一座地渊。”   谢玄衣离开玄铁关,一路向北,来到这座熟悉地界。   当年他以“谢真”身份参加北狩,半途坠船,便在此地附近。   那个时候,谢玄衣便觉得此地煞气森重,或许是因为当年那场大战所致……大量修士陨落,怨魂无法散去。   旧地重游。   谢玄衣已和当年截然不同。   灭之道意,生之道意,均以修至大成。   虽无阳神之境。   却有了足以媲美阳神的实力。   什么魑魅魍魉,怨魂煞气……   根本就不敢向谢玄衣靠拢。   “莲尊者的转世身在此地出没,按理来说,我的灭之道,应该可以感应到一些波动才对……”谢玄衣来到一座山水瀑布凝聚的幽潭之前。   他背负双手,放出神念。   自己虽踏入离岚山不久。   但这一路以神念感应,寻找大道共鸣,已花费了不少功夫。   很可惜。   眉心位置,灭之道意凝聚的那枚道胎,一片死寂,没有丁点动静!   这一点十分古怪。   如“灭之道”这样的顶级大道,道果极难采摘。   莲尊者的转世身,哪怕分出了一部分气运,只要本尊神魂没有彻底泯灭,那么一定可以重新参悟“灭之道则”,两条大道,怎么也不至于全无感应。   “是藏在地渊下么?”   谢玄衣目光凝了凝,下意识望向身下。   下一刻一   轰隆隆隆!   地面忽然震颤,远处深林之中,响起怒吼咆哮,以及马蹄擂地之声。   一道巨大如山的浑厚身影,在林中狂奔,就这么向着自己所在的幽潭方向,横冲直撞过来。“大妖?”   谢玄衣皱了皱眉,几乎是条件反应,就要隔空出手。   这一刹。   他忽地想起墨泷带来的书楼赠言。   【“先生说。”】   【“小谢山主,去了离岚山,千万心怀慈念,不要大开杀戒。”】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压下杀念。   神念扫过   这是一头筑基境虎妖,距离驭气只差一步,按理来说,这种级别的大妖,应该可以制霸这座离岚山地界,但此刻这尊大妖,浑身都是伤,一头雪白毛发被鲜血浸染,露出森森白骨,看上去极其凄惨!它被十数根箭镞射中。   在其身后,还有一支铁骑正在追杀!   “那些铁骑……是离国人……”   谢玄衣眯起双眼,觉得事情透露着些许古怪。   如今离国局面相当严峻!   婺州决战在即,按理来说,干州全部精锐,都应当放在凤玺城决战之上……   这支铁骑,配置却是相当豪华。   为首者是洞天圆满,其他几位扈从,也都是洞天境强者!   这些家伙,想要踏入离岚山,需要绕过悬北关………   好端端的,总不至于是为了猎杀一头筑基境虎妖而来吧?   “有蹊跷。”   谢玄衣当即做出了决定。   他默默向后退出一步,隐入虚空之中,成为了一名“看客”。   若不是陈镜玄送来赠言,以他性格,在离岚山遇到大妖,几乎是照面便杀,至于跟随其后的离国铁骑,自然也会一同杀掉。   现在。   他倒是要看看,这离国铁骑和山中虎妖,到底在上演怎样的一出戏码?   轰,轰。   雪白巨虎拖着病躯全力奔跑,穿过层层雪林,抵达幽潭之际,已近竭力。   它伤得实在太重。   魁梧躯壳被箭镞扎满,脊背如刺猬一般,前腿更是被直接洞穿。   只不过……   它眼中却是散发着一股子坚定。   地面震颤。   重伤垂危的巨虎,一步步挪到幽潭旁边,用尽全部力气倾倒,将自己如石头一般投入其中……咚一声闷响。   幽潭掀起层层浪花。   这幽潭并不大,单单这巨虎身躯,便占据了一二成,结果……   大虎坠入之后。   潭水迅速合拢,飞快化为一枚镜面。   “哒哒哒”   紧随其后赶到幽潭的黄敕,以及扈从铁骑,停在潭水之前。   “那孽畜呢?”   黄敕神色阴沉,冷冷开口。   弓箭仍在弦上,却是找不到目标了。   负责索敌的阵师,神色也相当难看,捧着符篆罗盘,上面指针来来回回旋转,却是没个定数。就在刚刚。   这虎妖的气息忽然就散了。   “在这潭中?”   黄敕目光扫了一圈,这次追击,他并没有任何大意,始终将追击范围保持在神念感应范围之内……他是万万不信,一头筑基境虎妖,能从自己眼皮底下凭空消失的。   思前想后。   只有一种可能。   这孽畜,逃入了眼前这池潭水之中!   轰!   黄敕松开手指,将元气渡送进入箭镞之中。   这是力道极其恐怖的一箭,直接撕破虚空,射入深潭之中。   雷鸣炸响!   无数潭水被这一箭激地炸开!   黄敕神色阴沉却是丝毫不减。   借着刚刚这一箭射出的威势,他直接将神念送入潭水底部探查。   结果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那般庞大的虎妖,竟真就凭空消失了!何等荒唐?!   这离岚山果然有蹊跷!   轰!轰!轰!   黄敕连续张弓搭箭,对着幽潭射击,无数漆黑浪花被击上高空。   轰击声回荡在雪山之中。   漫天水花泼洒,如雾一般弥漫。   跟随在黄敕身边的那些铁骑,彼此对视,一个个神色古怪。   他们全都无法理解刚刚这一幕………   正当箭矢轰鸣声回荡之际。   一道冰冷,稚嫩的少女声音,忽然在众人上方响起。   “吵死了!”   伴随这道少女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凌厉的拂袖之声!   哗啦!   只见无数潭水忽然拔地而起,倒泼出去!   速度奇快!   只一个照面,便泼了离国铁骑满面,就连黄敕也不例外!   “混账!何人胆敢袭击本座!”   被浇了个透心凉的黄敕,愤怒擡头,低沉怒吼。   却见,大日之下,一位身披宽大黑衫的短发少女,站在山水瀑布悬崖之上。   大风吹过。   黑衫少女宽大衣袖随风翻飞,透露着一股极不匹配年龄的熟练老成。   无数幽潭水花,仿佛听从其号令一般。   悬凝在空。   犹如利剑。   (八点还有一更。) 第852章 离岚风雪(六)   荒唐。   这是黄敕此刻脑海中唯一仅剩的念头!   从率骑北上,离开国土的那一刻开始……他便觉得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散发着十足的荒唐意味!好端端的婺州决战不打,非要来这离岚山寻不死泉!   上一刹还在逃命的虎妖,下一刹凭空就消失了!   自己这支人均洞天的精锐铁骑,竟然被一个最多十岁的小女孩淋成了落汤鸡!   这三件事。   一件比一件荒唐。   “你他娘的.………”   黄敕咬牙切齿,压制住了怒气:“谁啊?!”   荒山野岭,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姑娘。   纵然黄敕怒不可遏,依旧留了个心眼,他并没有直接擡弓,而是压下怒火,勉为其难算是好声好气地先打听了一句。   结果得到的回应十分干净利落,并且粗暴。   “我是你大爷!”   黑衣少女从山水瀑布上方一跃而下!   哗!   漫天悬凝的水剑,随少女这一跃,齐齐坠下,整座幽潭化为水汽战场,跟随远平侯跋涉千里憋了一肚子怒火的精锐铁骑,此刻终于不再忍让,纷纷拔出长刀,一时之间,无数刀罡进射而出,化为绚烂虹光,与漫天水汽对撞。   而少女本人,则是无比彪悍地坠入铁骑围剿阵中,没有丝毫避讳,落地便开始奔跑,一个照面,便直接窜到黄敕面门之前。   轰一拳。   拳风比拳头更先抵达。   」ⅠⅠ”   黄敕瞳孔收缩。   他已修到了洞天巅峰,只差一步便可凝成道境,晋升阴神。   即便如此。   面对这十岁稚童蛮横不讲道理的一拳,他依旧感到了极其强烈的危机!   黄敕以最快速度做出反应,不假思索丢弃长弓,反手取出长枪,枪杆顷刻间如梭弹射而出,与这雪白粉拳对攻狠砸在一起,大枪弯曲弹射的强悍劲气,并没有如黄敕预料般迸射而出,反倒是被黑衫少女的蛮横力道反弹回来,极其憋屈地砸在黄敕胸口。   战马哀鸣,前蹄擡起,重重摔倒在地。   黄敕双手持枪,双脚险而又险地落地,运气不错,没直接摔个人仰马翻。   另外一边,黑衫少女完成这一记硬撼,神色不见丝毫变化,借着反震力劲疾射退出十数丈,仿佛开了天眼一般,折腰闪身,轻描淡写地躲开了黄敕左右贴身侍卫的两记劈砍袭杀!   所有铁骑飞快围攻上来!   这小小黑衫,如闪电般腾转挪移,毫发无伤,最终退回潭水之上。   无数水汽,重新凝聚。   在少女身前,再度悬成水剑。   这一番交战。   竞是黑衫稚童以一己之力碾压铁骑,取得上风!   正当这些铁骑准备祭出符篆,宝器,结阵全力迎敌之际………   黄敕额头青筋鼓起:“住手!”   一声怒喝。   铁骑立刻住手,齐齐望向少主。   “阁下何方神圣,师承何处?”   黄敕以手背擦了擦唇角鲜血,此刻的他,虽努力维持着神色平静,但心湖内里却是炸开了锅。只接了一拳,自己本命枪兵,至今还在轻颤悲鸣!   这小家伙和自己一样,乃是洞天十重境的强者,而且比自己更强,很可能已经参悟出了“道则”!如此年龄,能修到这种境界。   背后绝对有一整座圣地支撑扶持一   这里是大褚地界。   这小丫头背后……是道宗?亦或者是大穗剑宫?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   方才那番交手切磋,对方没想取自己性命。   黑衫少女根本懒得搭理黄敕。   她单手负后,另外一只手很不耐烦地招了招,意思很简单。   赶紧滚蛋。   “狂妄!”   铁骑之中,有人看不下去了,低声怒斥。   不少人都做好了拔刀准备。   狭路相逢勇者胜!   都是洞天境,己方铁骑尚未结阵,难不成还能怕了这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不成?!   “道兄·……”   便在此刻,黄敕再度开口了。   他一道眼神,直接压制住了麾下,旋即沙哑说道:“我知晓你师出名门,背景深厚,不怕麻烦。但在下也并非等闲之辈,家父远平侯,奉命北上,因追杀妖灵之故,途径此地……”   黄敕顿了顿。   他环顾一圈,神念并未捕捉到其他身影。   但这黑衫少女行事如此跋扈,想必是师门就在近处。   此地,或许是某位大修行者精挑细选的闭关地。   “先前相逢,多有冲突,是在下不对,在下赔礼道歉。”   黄敕深吸一口气,缓缓行了一礼。   好汉不吃眼前亏。   自己率铁骑破了此地清净,理亏在前,先道歉再说。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个礼行完。   黑衫少女脸色明显好看了许多,眼中凛冽之意也消退了不少。   “道兄·……”   黄敕试探性问道:“先前可曾见过一头虎妖?”   “不曾见过。”   黑衫少女面无表情说道:“离岚山早已荒芜多年,寻常妖灵在此修行,事倍功半,连开智都难。这片地界,更是当年古战场附近,煞气弥漫,多有幻象。尔等怕不是看花了眼。”   “绝无此种可能!!”   黄敕瞪大双眼,皱眉道:“道兄确定……不曾见过虎妖?”   “笑话。”   黑衫少女讥讽说道:“我随父亲结阵在此,借煞气修行。但凡有妖灵胆敢踏入,早被炼成血水……你说的虎妖,是什么境界,能扛得住我一拳否?”   黄敕顿时哑口无言。   他望着眼前少女,头一次设身处地明白,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自己常年率铁骑亲征打仗。   结果第一次遇到比自己更不讲理的狠主。   这小姑娘态度虽差,但理却不差。   那大虎不过区区筑基境。   如何能挨得住洞天圆满的一拳?   “既如此……便是黄某叨扰了……”   黄敕只能认了这个哑巴亏,他挥手示意铁骑后退,同时极其忌惮地望向山水瀑布,大雾坐落笼罩,风雪肆虐翻飞。   经由少女一说,他后背隐约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仿佛在那瀑布之后,当真坐着一位“吞汲煞气”修行的大人物。   能够教出十岁便洞天圆满的大修行者……   自身得是什么境界? 第853章 辛宁   黄敕一众铁骑退去之后。   山水瀑布水流逐渐变得缓慢,水帘幕后,缓缓走出一道白袍身影。   那人并不高大。   来到十岁黑衫少女身旁,也只是稍稍高出一些。   只不过……   在其现身之后。   整条瀑布的水流,仿佛都陷入了凝滞,就连那座汇聚瀑布精华的幽潭也不例外。   “出来吧。”   身材干瘦矮小的白袍身影,挥手驱散水雾,显露真容。   这是一位老者,白须白发,眼神却澄澈如湖。   从瀑布水帘之后现身,白袍老者叹息着开口,以左手木质拐杖轻轻点地。   幽潭浮现一道巨大涡旋。   那浑身是伤的巨大白虎,就这般被潭水拱送而起。   白虎气息依旧微弱。   但是……   在其身上残留的伤痕,却是肉眼可见减少了许多!   那些箭镞已被潭水拔除,伤口逐渐融去,即便是深可入骨的伤势,此刻也痊愈了个七七八八。黄敕率铁骑制造的这场闹剧,不过持续了数百息………   这简直是一场神迹!   那修至筑基境的大虎,在潭水护送之下,艰难上岸,它虽启灵,却未修成人形,于是极其艰难地拱起前爪,学着人类作揖,笨拙地磕头,想要表达对救命之恩的感谢。   “这段时日,别再外出了。”   老者看着这一幕,心疼说道:“找一处偏僻山脉躲着吧……”   大虎拚命点头。   潺潺水汽在空中氤氲,老者再度挥了挥衣袖,这些水汽化为极其纯粹的生机,注入大虎额首,窍穴之中。   片刻之后。   大虎眼神恢复了光彩。   它选了与铁骑截然相反的方向,依依不舍地离去,一步三回头。   片刻之后,山水瀑布重归清净。   老者缓缓挪移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虚空。   他微微顿首,直截了当地问道:“道友,还不出来相见么?”   天地短暂寂静了数息。   谢玄衣挥袖,撕破虚空,显出身形,笑着开口夸赞说道:“老先生,好神通。”   大离那些只有洞天境的铁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谢玄衣却是看得清楚。   这幽潭底部,藏着无数阵符,内里别有洞天。   如果没猜错……   这潭水深处,连接着一整座秘境。   刚刚那虎妖,就是被临时接到秘境之中,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   这可不得了。   自己先前在此驻足,神念扫掠了不止一遍,竟是没发现异样!   “哪有什么神通……老朽此身本领,比不上小友十之一二……”   老者微微躬身,并没有丝毫摆架姿态。   他诚恳说道:“小友这般年龄,便修得阴神之境,实在罕见。若非老朽“先到’一步,定是看不出此地端倪。”   他之所以在此静等谢玄衣现身。   并不是目力惊人,看破虚妄。   而是………   他比谢玄衣更早来到这里。   自始至终,这白袍老者都在此地闭关,从未离开过。   因此,这山水瀑布前发生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他都看得十分清楚。   “啧。”   黑袍少女打量着眼前年轻人,看来看去,实在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看上去,比自己也就大了七八岁。   “老爹,至于和他这般废话么?”   小姑娘双手插兜,满脸不屑,撇嘴说道:“多修了几年,修到阴神境,有什么稀罕。”   “黑……”   谢玄衣哑然失笑。   自己此行来离岚山,为避免妖国天机卦算,以【众生相】遮了面容,还刻意收敛了剑气。   外人神念掠过。   只能隐约感应一个大概境界,估摸着高于洞天,这般年轻,一定是小于阳神,自然而然会得到“阴神境”这么一个推论。   但真实实力,恰如眼前幽潭。   若不跳入其中,亲身体验一番,很难知晓,这潭内里究竟多深。   “蕊儿,不得无礼。”   白袍老者皱眉嗬斥。   少女则是浑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谢玄衣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意思。   这一老一少,年龄相差如此之大,竟以“父女”相称,除此之外,二人明明是“人”,却出手救下了大妖。   这两人。不简单。   念头落定。   谢玄衣笑眯眯伸出一只手,对着少女招了招,抛出了一个注定要惹出麻烦的问题。   “要不,咱俩比划比划?”   话音刚落。   黑衫少女眼中便迸出精芒。   “蕊儿,不可!”   白袍老者惊呼声未出,踩在幽潭水面上的少女便如脱弓利箭一般疾射而出,瞬间弹射来到半空之中,对准谢玄衣面门重重轰出一拳。这一拳劲气之重,在洞天境中实属罕见,在大褚王朝年轻一辈修行者中,恐怕只有忘忧岛武夫锻体出身的段照,才能与之媲美抗衡。   只可惜。   小姑娘遇到的不是同辈修士。   咚!   一声闷响,如雷霆般在半空中炸开   谢玄衣不躲不闪,伸出手掌,拦在面颊前,轻描淡写接住这一拳轰击。   这几乎将虚空都轰碎的罡风,顺延指缝四向扩散。   “没吃饭?”   谢玄衣依旧微笑,歪斜头颅,继续拱火。   他未动用道境,未动用神通,未动用武道神胎。   单纯以神念反应,来进行最纯粹的格挡。   」ⅠⅠ”   这第二问抛出。   少女唇角气得歪斜,咬牙切齿挤出笑来……冷笑!   “看拳!”   这第二拳呼啸而至。   少女身躯拧转,如陀螺般忽地爆发,但这阴诡一招真正的“痛点”并非是蓄满力劲的后手拳。而是借着拧腰提胯以及一声看拳呼喊,全力施为的鞭腿!   喊着看拳。   但杀力全在鞭腿之上。   “可惜南疆邪宗被灭满门了,不然把你丢进去,高低也是一尊小魔头。”   这点小心思,自然全被谢玄衣看在眼里。   依旧是单手。   依旧不躲不闪。   谢玄衣并掌轻点两下。   先接拳,再接掌。   两道炸雷闷响几乎是同一时间迸发而出!   炸雷尚未消散,立刻便有狂风呼啸响起!   只见,无数水汽从幽潭之上疾射而出一   少女见“杀手锏”还不奏效,索性直接催动道意,不讲武德地玩起了偷袭。   反正对面是一尊阴神,输了也无所谓,但若是自己占了便宜,便算是一场“大胜”!   看着这漫天潭水。   谢玄衣心中生出些许失望。   之所以主动挑逗眼前少女发起进攻,便是他想看看,这小家伙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年龄,实力,境界。   这小丫头都与莲尊者转世身十分符合。   但唯一可惜之处……   这小姑娘的“道意”,似乎与灭之道无关。   轰!轰!轰!   少女再度发起进攻,一袭黑衫被滚滚水汽包裹,显得威风凛凛,一双粉白拳头,却是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猛烈倾泻而出!   “就这点本领?”   谢玄衣看着漫天水汽,忽然再度开口。   就在刚刚,他意识到还有一种可能。   或许……   这黑衫少女,尚未觉醒神魂,尚未开始参悟灭之道呢?   有些时候。   转世者的彻底觉醒,需要一道契机。   哗啦!   谢玄衣伸出手掌,从漫天水汽之中随意划过。   下一刹。   受少女大道道意感召的“水汽”顿时失控。   谢玄衣随手摘了一道水汽,抖了抖衣袖,轻轻一甩,这条虚无缥缈随时可能散去的水雾,便凝成了一道水剑。   “嗡!”   虚空震颤。   谢玄衣在收敛境界,元气,神通的情况下。   单凭一把水剑对敌。   黑衫少女的蛮横道意铺天盖地袭来,整座天地顿时化为漆黑之色,谢玄衣持水剑不退反进,目光燃起淡淡金芒。他持握水剑,将其悬立于身前,直奔少女本尊而去,那气势磅礴的拳脚罡风,在水剑三丈之外便自行破碎。   “这是什么招式?!”   黑衫少女瞳孔收缩,神情大变。   事实上。   这种对剑气的引用,已经超脱了“招式”的范畴,这是一种对势的绝对把控,看似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已称得上是“大神通”!   哪怕谢玄衣并不是阴神。   哪怕二者只是同境。   这一剑……依旧足以破开黑衫少女的所有手段。   只一瞬。   谢玄衣便来到黑衫少女身前。   这把随意采摘而下的水剑,此刻切割道意如斩纸一般。   谢玄衣对着少女咽喉递出了一剑。   这一剑本该很快。   但。   谢玄衣故意放得很慢。   他要看看,这年纪轻轻便参悟大道道意的小姑娘,能不能在生死危机之下,爆发出身体的全部潜能……就如同西宁城的谢月莹一样。   “哢哢哢!”   虚空在此刻破碎。   黑衫少女在这一剑威势之下,拳脚速度都变得缓慢起来。   她瞳孔收缩再收缩,直到如一条细线,也没有萌生出退缩胆怯之意。她竟是对着那把水剑悍然无畏地砸出了拳头,数百道水汽缠绕其上,到这一步,已经不再是道意的碰撞,不再是术法的互攻。站在山顶的白袍老者看着这一幕,并未动身。   他看得出来。   这是谢玄衣在“喂剑”。   若想杀人,这一剑在瞬息间便已落定。   谢玄衣死死盯着黑衫少女的双眼,他能够感到,四面八方的虚空生出层层寒意。   但……   这寒意却并不是灭之道所带来的寒意!   水汽冻结,生出坚冰。   那缠绕在少女拳头之上的水汽,以极快速度异化。   最终。   这枚拳头撞在水剑之上,发出如金铁般刺耳交错的声音,“水汽”凝结成为“冰晶”,包裹在少女小臂之上,犹如一座无比坚固的甲胄。谢玄衣在最后关头停了剑气。   这一剑,击穿所有冰晶,无比精准地悬在少女喉咙位置。   “咕哝。”   少女咽了一口口水。   她神色有些难看,自己临阵突破,大道道意更进一步……但依旧吃了一个无比惨烈的败仗。“你小子挺厉害。”   谢玄衣眼中失望一闪而过。   他轻笑一声,结束了这场争斗,只不过微微抖袖,那锋锐无比的水剑便立刻自行消融,哗啦啦坠入潭中。   “我……”   少女擡眼望着对面。   虽然脸上依旧写着桀骜不驯,但现在,小家伙眼神明显变得温顺了许多。   她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我输了。”   她向来输得起。   先前这一番架,自己可谓是手段尽出,能上台面的,不能上台面的,全都用上……   但凡对方出一点糗,也算是不枉此招。   偏偏一点也没得逞。   到这时候,小家伙哪里还不知道,对面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家伙,绝不是简单的阴神。   这番交手,敛了境界,敛了元气,敛了本命法器。   就算是同境相争。   自己大概率也要输得十分难看。   谢玄衣挥了挥衣袖,将小姑娘罩住,缓缓落在山顶。   “老爹。”   少女有些尴尬,双手攥着衣袖:“对不起呀,又没听你话,和人打架了……而且还打输了…”“傻孩子。”   白袍老者摇了摇头。   他伸手揉了揉小家伙脑袋,温声说道:“这一架输了,不丢人。”   顿了顿。   “小谢山主。”   白袍老者望向不远处的黑衫年轻人,诚恳问道:“离岚山乃是偏僻地界,您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被认出来了。   谢玄衣心里并没有什么波动。   虽然只用了一把水剑对敌,但水剑毕竞也是剑。   这世上剑修如过江之鲫。   但如此年轻,还有如此境界的……便屈指可数。   从出手那一刻起,谢玄衣便没想过隐藏身份。   “老先生。”   谢玄衣笑了笑,道:“我来离岚山……找人。”   “找人?”   老者神色微微僵了一下。   “自圣后陨落,大褚王朝重整朝纲,百废待兴。”   “当年被罢黜的镇守使,也都陆续回归原位,北郡如今正值战火,但整条长城依旧恢复运转。”谢玄衣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当年离开的那些镇守使,倘若心中还有执念未了,其实可以考虑返回大褚……”   躲在老者身后的少女,听到这,神色古怪地擡首。   只见原先还带着笑意的老者,此刻陷入长久沉默,整个人都如同石化一般。   “如果我没猜错。”   谢玄衣望向眼前老人,叹息着说道:“阁下便是当年北境一百零八位镇守使之一……负责驻守离岚山一界的辛宁?” 第854章 千里之缘   当年负责驻扎北境长城的镇守使,一共有一百零八位。   这些镇守使,有人精通符篆之术,有人专研阵道,有人乃是炼器宗师。而负责驻守离岚山地界的辛宁……便是一位“大阵纹师”。   先前。   远平侯带着铁骑踏入这座山界,所看到的断裂大旗,以及破碎阵壁,便是“辛宁”在任时期的痕迹,只可惜岁月无情,大雪几乎将这里淹没。   这世上,已没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位昔日镇守使的名字。   “小谢山主………”   白袍老者垂下眼帘,声音沙哑道:“怎么认出来的?”   他认出谢玄衣,不难。   毕竞这是全天下最富声名的大剑仙。   但谢玄衣能道出“辛宁”名字,实在让他有些意外。   “说来也巧,就在这几日,北境长城,玄铁关至镇海台的传送阵符,似乎都出现了一些问题。”谢玄衣道:“这些阵符,都是通向离岚山的定向传送之阵……”   这是一座没有元气的荒芜地界一   大部分时候,根本不会有修行者踏足。   因此,即便通往此地的传送阵符破碎,一般也不会引起觉察。   但很巧。   当陈镜玄的天命卦算指向“离岚山”后。   这极其细微的异样,立刻被人发现了!   谢玄衣“哄睡”祁烈之后,亲自去玄铁关阵台检查了一番,而后驭剑沿东线而行,连续赴了四五座城池。通往离岚山地界的传送符篆,全都出现了问题。   “就凭借这一点?”   白袍老者擡起头来,忍不住笑道。   “仅仅凭借这一点,自然不够。”   谢玄衣道:“我去查了当年镇守长城东线的使者名单。一共有三位大阵师,其中两位都听从调令,南下返回皇城,只剩一位,坚持留在北地。”   剩下那一位……便是辛宁。   “小谢山主既然查了当年案卷,便应该知道……”   老者轻轻叹息一声:“镇守使辛宁……早就已经死…”   当年圣后下令,罢黜北境。   若愿意听调,便回到皇城,加官进爵,授封得赏。   若不愿意听调………   圣后便会派遣檀衣卫,将其请回皇城。   倘若这道调令也无法生效,那么圣后会遵从这位“前任镇守使”的选择,不再强求。   说得好听。   但这件事情是由元继谟负责,谢玄衣知道元继谟的行事风格。   那些再三表示拒绝的……   皇城司一定会毫不留情地进行清理。   时局动荡,仁寿宫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当年但凡敢忤逆圣后命令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辛先生。”   谢玄衣带着歉意说道:“大褚对不起您……元继谟已经死了,是我亲自斩杀的。”   “往事已经过去,不必再提,我对大褚并无恨意,之所以切断传送符篆,无非是希望此地能够得到一份清净。”   白袍老者挤出一抹笑意,苦涩说道:“小谢山主,辛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以您这样的身份,绝不会为了一位在案卷中早已死去的镇守使……千里迢迢来北地一起…”   他躲在这里已经十多年了。   无人问津。   哪怕是上次北狩,大神通者群至,都无人发现此地异样。   谢玄衣叹息:“我此次来离岚山,并不是为了辛先生。”   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   辛宁是大阵纹师,是大褚亏欠的前任镇守使。但凭借这点身份,不至于让“十豪”亲自来寻……“那小谢山主………”   辛宁伸出手,下意识将女孩拦在身后。   后者眨着大眼,小心翼翼打量着谢玄衣。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   谢玄衣柔声道:“辛先生,这小姑娘是……”   “她是我的女儿。”   辛宁沙哑说道:“她叫辛蕊,当年我拒绝了皇城的调令。檀衣卫便对我下了杀手,我的妻儿全都死在了那场追杀之中……如今的我,只有这么一位亲人。”   谢玄衣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少。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辛先生。”   谢玄衣真挚说道:“先前种种,无论如何,都是大褚对不起你。你若是愿意返回北境,只需向此令送一道神念,我会亲自来接。倘若遇到了什么麻烦,也可动用此令。”   阳神境大神通者,对麾下极其看重的弟子,或者亲人,都会送出这么一枚神魂令牌。   譬如武谪仙,当年就送了元继谟一枚讯令。   但凡受到感召,便会立刻动身,以肉身横渡虚空。   “这令……太贵重.……”   辛宁摇了摇头,直截了当表示了拒绝:“我与小谢山主不过是一面之缘,如何能收?”   “非也。”   谢玄衣摇了摇头。   一面之缘,在许多人看来,太轻太淡。   但在谢玄衣看来,并非如此。   缘,本就是妙不可言的东西。   千里迢迢,来见一面……这般缘数,已相当不可思议。   “一面之缘,已经足够。”   谢玄衣笑着说道:“这枚令牌,先生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她考虑。如今南北大战激烈,倘若离岚山地界不再太平,总归要寻下一个清净去处,不是么?”   听到这。   辛宁神色产生了动摇。   这半年来,离岚山明显变得热闹起来。   北境长城接连大战,好几位妖国大尊南下亲征,方圆数千里的雪国战线都被大妖领域笼罩……数之不清的兽灵因此启灵,开智,得以修行法门。   这场大战愈演愈烈,没有停歇之意。   再打下去。   离岚山早晚要被盯上。   “那就·……”   “多谢小谢山主了。”   辛宁低下头来,看着搂着大袖的黑衫小姑娘,犹豫片刻,最终选择接过了这枚令牌。   虽隐居在离岚山,但他这些年却是时刻关注着大褚王朝的动静。   他知道。   谢玄衣乃是大穗剑宫未来板上钉钉的掌教。   这枚令牌,可谓是重如千钧。   “实不相瞒,我瞧辛蕊这小丫头和剑宫一位故人相似……”   就在辛宁接令的那一刻。   谢玄衣开口,认真问道:“老先生是如何教导的,她能在这般年龄,便修出“水之道意’?” 第855章 千里之缘(下)   “水之道意………”   辛宁接令那一刻,手掌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压下声音,平静说道:“蕊儿自幼便是修行天赋异禀,修到这一步,与我教导无关。”   “全靠自己?”   谢玄衣挑了挑眉,讶然笑道。   “全靠自己。”   辛宁将令牌收起,大大方方行了一礼。   先前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此刻反倒是有些腼腆羞涩了。   “既如此,便不叨扰了。”   谢玄衣笑着还了一礼,不再多言,驭剑离去。   “老爹。”   见那道剑气掠上云霄,不见踪影。   辛蕊这才开口。   她攥着白袍老者的衣袖,小心翼翼问道:“那家伙看起来不坏,咱们为什么要骗他呀?”   “世事复杂,人心难料,不可不防。”   辛宁摇了摇头,带着小丫头退回山水瀑布之中,微风掠过,数十张符篆随风而起,在空中凝成一扇雪白门户,这门户之中,赫然是连接着一座宽阔敞亮的浩大洞天。   二人步入洞天之中。   这洞天内里,有青灿光华四射,与离岚山遍地“煞气”形成鲜明对比。   二人返回洞天,立刻便有猿猴啸声响起。   山林摇曳,一道道猴影穿梭。   一条盘踞在幽潭之中的大蛇,缓缓攒动身子靠近,悄无声息来到二人背后,探出扁平头颅,一双蛇瞳散发着淡淡金色辉光,然而下一刻……它却只是伸出长信,轻柔温和地舔舐着少女面颊。   “阿二,别闹。”   辛蕊伸出巴掌,拍了拍大蛇蛇信。   后者极其听话地缩回脑袋,重新潜回水下。   “哗啦啦。”   辛宁站定脚步,拂袖轻挥,那阵从山水瀑布刮来的微风,卷着无数符纸,在面前收束。这座世外桃源一般的宽阔洞天,被微风吹拂,显露出了其内居住的诸多大妖身形……   猿猴,蟒蛇,鹰隼,麋鹿。   这些大妖所散发出的妖气,没有一尊,比先前虎妖要弱。   最低都是筑基境!!   此刻。   这些大妖俱都现出身形,猿猴不再擂胸长啸,鹰隼乖乖落回树上,大妖们的目光齐齐凝聚在山林尽头,辛宁所站之处。   那里有一株极大的古树。   单纯用“枝叶繁茂”来形容,已经不够恰当。   这株巨大古树,足足有数百丈之高,或许还要比这更高……这座洞天好像都是依附于古木而生,即便擡头努力望去,也只能看到那洞破云层的巍峨树影。   漫天流云,仿佛只到古树腰身。   此刻。   一道矮小到匪夷所思程度的干瘦身影,杵着竹杖,缓缓从古树树洞之中走出。   这身影只有巴掌大小,比袖珍小人还要袖珍,即便用“侏儒”形容都不合适……   虽然披着人类制式的青衫。   但它却不是人。   这是一只……雪貂。   “小宁,回来了?”   雪貂站在树干上,微风吹过,树干吱呀作响,飘雪翻飞。   它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若是有外人在场,一定非常诧异……   因为辛宁已经活了一百岁了。   而这头巴掌大小的雪貂,竞然称其为“小宁”。   “貂老。”   辛宁对这称呼并无异议,他叹息着开口:“这座洞天的出口,恐怕要暂时切断了。大离王朝铁骑正在搜刮离岚山……单单这些铁骑,倒是不算什么。就在刚刚,我还碰到了大穗剑宫的谢玄衣。”“谢玄衣?”   听到这名字。   原本寂静洞天,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那些大妖,一个个彼此对视,眼神都变得热切,震惊。   这座洞天,极其隐蔽。   生存在此的大妖,几乎不怎么外出……但有几个极为响亮的名字,它们还是听说过的。   谢玄衣,正是其中之一!   “谢玄衣怎会来这种地方?”   貂老皱了皱眉。   他有些不敢置信,连忙问道:“咱们这座洞天露出了破绽么……”   或许是因为巨木之故,这座洞天的元气与生机格外丰盈。   这也是大妖们愿意在此蛰潜修行的缘故。   在这里修行,事半功倍,一日苦修,可抵得上外面十日,甚至还要更多!   “应该没有。”   辛宁摇了摇头,认真说道:“谢玄衣对我并无恶意。临行之前,他还送了我一块传讯令牌。”“这令牌……恐怕留不得啊………”   便在此刻。   一头雪猿忽然开口。   他压低声音,严肃说道:“我听说那谢玄衣,乃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就在半年多前,在南疆大开杀戒,一夜之间,杀了足足好几千人。”   “嘶………”   此言一出。   潜入潭水中的大蛇,都擡起头来,露出惊骇之色。   一夜之间,杀了几千人?   就算是最为狠厉的妖国大尊,也比不上谢玄衣这般嗜杀!   “有这么一回事……”   跟在辛宁身旁的辛蕊,挠了挠头,心里喃喃道:“不过我怎么觉得,姓谢的没有这么坏呢?”她回想着先前交战时的画面。   谢玄衣的的确确提到过南疆,还说自己如果在南疆,也会是一尊魔头。   但她却觉得,谢玄衣不像坏人。   如果真是大魔头,何必对自己手下留情?   那姓谢的,既然实力如此强绝,又何必对老爹这般客气?   “姓谢的绝对不是好东西。”   停在不远处的鹰隼大妖,此刻也开口了。   它声音畏惧:“不久前,谢玄衣在嘉永关击退了好几千妖潮。就连天凰宫的死凤大尊,都奈何不了他……以这家伙的实力,可以轻松覆灭我们这一整座洞天。那传讯令,极有可能是个诱饵!”“你的意思是,只要老辛动用讯令,姓谢的立刻便会感应到洞天位置?”   大猿倒吸一口冷气。   “坏了坏了。”   鹰隼愈发惊惧,道:“一定如此,一定如此……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送讯令,这分明是包藏祸心!”辛宁低下头来,看着讯令,来不及做更多思索。   忽然,洞天之外响起一道巨响!   轰的一声!!   无数符纸在空中震颤,翻飞   只见一道漆黑流光,不知用何种手段,锁定了洞天门户的方位,不讲道理地疾射而入!   这流光速度极快,威力极大!   此刻如流星一般,轰然炸开,整座雪白苍穹,瞬间便被数百道扩散开来的漆黑辉光占据! 第856章 古树洞天   一道巨响,在天顶炸开。   无数漆黑流光,如烟火一般炸裂,疾射扩散,紧接着如大雨一般坠落!   轰隆隆隆。   顷刻间,整座洞天都被这磅礴劲气所撼,古树震颤,大泽摇曳,鹰蛇猿鹿纷纷惊动。   “敌袭!”   “敌袭!!”   刺耳的尖啸声从洞天外传来。   负责镇守洞天入口位置的,乃是一头成功化形的麋鹿大妖,此刻它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往古树方向逃窜,竭尽全力向洞天发出警报。   在其胸口位置,赫然插着一根纤细锋锐的漆黑箭镞!   下一刻。   破风声再度响起。   第二根箭镞从洞天外部射入,撕破虚空,狠狠洞穿鹿妖后背,将其射倒在地!   」ⅠⅠ”   围在古树之下,商议封闭洞天事宜的众人,神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敌袭?   怎么会这么巧!就偏偏是这时侯!!   “是谢玄衣?!”   那鹰隼大妖第一反应,就是传讯令暴露了位置。   “不……不对!”   辛宁阴沉着脸,操纵符篆,倒映出此刻洞天外部的景象。   只见。   铁骑二十有余,正排成长阵,向洞天符阵发起冲击。   为首者,正是先前被辛蕊击退的离国远平侯次子“黄敕”。   不过这一次。   黄敕不再是孤身前来。   在其身旁,还立着一位高大黑甲身影,看年龄同样年轻,但气质却要沉稳成熟许多。   “是离国那帮人?”   辛蕊小脸变得苍白。   先前她出手搭救虎妖,虽有些鲁莽,但幽潭阵纹伪装地天衣无缝,按理来说,不会被瞧出破绽才对。“大虎被抓住了。”   辛宁沙哑开囗。   符篆倒映的画面缓缓流转,锁定在高大黑甲年轻男人身上,只见其披挂重甲,单手持握大载,另一只手则攥着一张鲜血淋漓的巨大虎皮,此刻洞天外部大雪翻飞,那虎皮还冒着滚滚热气……显然是刚刚扒下没过多久。   古树洞天有规矩。   要么离岚山地界修行许久,要么修到一定境界,否则无法踏入这座洞天。   在南北大战爆发之后。   不少妖灵来到此地流浪,对于它们而言,想要进入这座地界,至少需要修到“化形”,先前那头被辛宁救助的大虎,只差一丁点,便可抵达这一境。按照古树洞天的规矩,这大虎再修行半年,应当便可搬入洞天……   “该死。”   鹰隼大妖拍打双翼,焦急开口:“怎么偏偏就在这档子关口出事?”   它语气虽然焦急,却没有责怪之意。   规矩是死的,妖是活的。   按理来说,如今外面有铁骑搜查,辛宁应当破格将大虎带入洞天之中。   但这座洞天的主人,并不是他。   也不是貂老。   而是……这座屹立于云霄之上的巨树!   这座洞天虽有丰盈元气,却也有层层限制,没人知道这株古树已经诞生了多久,生长了多久。即便是在洞天中修行最久的貂老,论起年岁,也不过相当于这古树上的一片叶。   这座洞天里的一切生灵,都仰仗古树而生。   因此,古树意志所制定的“规矩”,便成了铁律。   那头虎妖,不到境界,便不可搬入其中。   “道境初凝,半步阴神……”   鹰隼大妖皱着眉头说道:“这家伙看上去很是年轻,境界怎如此之高?这些铁骑,几乎全都是洞天境……这些人是从哪来的?!”   “这是离国太子麾下直属的精锐之师。”辛宁回应。   “不过尔尔。”   大猿冷哼一声:“半步阴神境,我可前去迎敌。貂老,只要有人为我掠阵,我可在半柱香内,将那黄毛小儿击退!”   “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辛宁连忙道:“这些铁骑当中,还有一个真正棘手的家伙,尚未露面……要么是在路上,要么已经到了,故意隐去身形,静观其变!”   那个真正棘手的家伙……便是远平侯,黄皓!   这几日,大离铁骑搜刮离岚山脉,惊动了闭关的辛宁。   他以符篆之术窥伺,差不多对这些铁骑实力有了一个初步了解。   “大离王朝的远平侯,早已抵达阴神境,以悍勇闻名……在我尚且担任镇守使的时候,他便是大褚王朝檀衣卫名单上的重点监管对象。”   辛宁咬牙:“貂老,外出迎敌,乃是下策。我们如今已经被这些家伙盯上了,最好的选择,乃是启动闭山大阵,直接进行切割!”   这座古树洞天,十分恢弘宽阔。   外部有不止一道的符篆入口,此刻黄岐和黄敕所攻打的,不过是其中一道入口。   只要愿意割舍。   那么……   洞天入口封闭,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不过,启动封山大阵,便要舍去最外围的洞天。   这座洞天的元气,也会大打折扣。   “老辛!”   大猿怒而反驳道:“怎可不战而退?咱们隐居离岚山多年,虽不争世事,但如今别人打上门来,倘若就这么拱手将外围洞天让了,那些家伙们不走,该如何时候?远平侯如果带着这些铁骑,继续在离岚山搜刮,再找到内部洞天的符篆入口,咱们该怎么办?”   辛宁沉默了。   他知道,大猿说得对,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不想看到无谓的牺……”   辛宁垂下眼帘,沙哑说道:“倘若远平侯此刻就在洞天外,遣两位儿子冲阵,坐等大妖现身,该怎么办?以我和貂老的实力……恐怕不是远平侯的对手。”   这座洞天,虽元气丰盈。   但洞天内,修到阴神境界的修士,只有两位。   一位是他。   另外一位便是貂老。   很可惜……   辛宁是一位阵师,古树洞天内的大部分阵法符篆,都出自于他的手笔。正常情况下来说,大阵纹师无论到哪里,都会被奉为座上贵宾,可要论一对一单挑厮杀的战力,辛宁便要差上许多了。   他所凝的“道境”便是符之道境,可谓是下九流中垫底的存在。   至于貂老,也相差不多。   貂老同样也是阴神境,但所修道境,只能用来辅佐战斗,无法对敌厮杀……   “我不怕死!我去迎敌!”   大猿双拳重重擂打地面,挺起胸膛:“老子身体里流淌着斗战圣猿的血脉,只差一步便可晋升尊者。即便那远平侯现身,又有何妨,老辛你以符道加持,貂老以道境救济……我定能化解此次危机!”“大猿说得对,这一战不可退,我愿与其同进退!”   鹰隼大妖此刻双瞳也大放异彩,它压低声音恶狠狠说道:“修到洞天圆满已经有许多年了,或许这一战,就是突破契机……咱们这边,有两位阴神,还有好几位洞天巅峰,小蕊丫头已经悟出了水之道意,正面打起来,孰胜孰负,还不好说!”   “嘶嘶嘶……嘶嘶嘶!”   大蛇浮出水泽,竖瞳之中燃着怒火。   铁骑射出的箭镞,蕴含着杀意,在古树洞天上空四射,扩散,肆意掠夺焚烧着此地的元气。貂老擡起头来,神色带着淡淡的哀意。   这座古树洞天,诞生了不知多少年,古树已然修出了神念。   但……   这缕神念,并不具备攻杀能力。   依附于古树洞天生长的妖灵,一个个成长,一个个老去,上天是公平的,数百上千年来,驻扎在洞天内修行的大妖,都会得到大量的生机馈赠。但它们想要突破“阴神境界”,却是无比困难。   一方面,被古树洞天选中的妖灵,修行天赋似乎都很一般。   另外一方面。   这些妖灵的“心性”,也与妖国土生土长的大妖不太一样。   在妖国,胜者生,败者死。   能够得证尊者之境,不知要吞食多少同类尸骸,不知要经历多少高位者追杀……这是在尸山血海沉浮之中打磨出的境界,而在这座古树洞天之中,无需杀戮,无需争斗,只要慢慢修行,大家都可以修到“洞天圆满”。   因此。   这座洞天中的妖灵,大多性情温和,爱好和平。   岁月风化。   这座洞天中的妖灵就这么修行,老去。每一代大妖,都会选出一位“镇守者”,住在古树枝干之上,与古树神念心意相通,感受着洞天世界虚无缥缈的意识流动,最终与这座洞天心意相合。   貂老,便是这么一位存在。   哪怕只有一缕风吹拂而过,它也能从中捕捉到世界意识的流淌。   此刻。   白貂老者双手杵着拐杖,擡头望天,神情无比凝重,仿佛陷入了漫长的思索之中,它试图从那漫天漆黑的杀意烟火之中,感受到世界意识的愤怒。   这是古树洞天第一次遭遇敌袭。   外人踏入其中,破坏了此地的清净。   倘若这株古树当真存在意识……那么此刻应当进发出愤怒的神念……   很可惜。   貂老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因为箭镞附着了灼烧符篆之故,从林间穿梭而过的风变得炙热。   但这炙热并不包含怒意。   古树的神念没有起伏。   仿佛这座洞天的破碎,并不足以引起古树情绪的波动。   “老爹。”   就在这时。   辛蕊轻轻拉了拉辛宁的衣袖,小声问道:“您刚刚说的远平侯……是不是很厉害啊?”   辛宁怔了一下,道:“怎么了?”   远平侯的实力相当可怕。   这应当是七侯之中,位列前二的强悍角色,在十多年前,便已修到了阴神十五境!   这些年元气大潮复苏。   远平侯实力必定还会更进一步……   极有可能,已经修到了十七境,十八境!甚至更高!   “老爹和貂老加在一起……都不是那远平侯的对手?”   辛蕊继续小心翼翼问道:“那如果是刚刚的,那个姓谢的剑仙呢?”   她自幼便生长在此。   辛蕊和诸多大妖交手,都能占据上风,就算是大猿和鹰隼,也占不到她的便宜。   但她完全不是老爹和貂老的对手。   阴神洞天,只差一线,却如隔天堑   如果老爹加貂老都打不过远平侯……   那么这远平侯的实力,已经超出了辛蕊的想象。   她绞尽脑汁,只能想到一个与之“类似”的家伙。   谢玄衣。   先前那番交战,辛蕊印象深刻,如果没有意外,她恐怕会记一辈子……谢玄衣化解自己的所有招数,都太过轻松,轻松地仿佛喝水一般。这是老爹和貂老都做不到的事情,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谢玄衣也是一个远超老爹和貂老的大修行者!   “谢玄衣?”   辛宁再度怔了一下,皱眉不确定地说道:“应当是……谢玄衣吧……”   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什么悬念。   虽然都是阴神……但谢玄衣的实力,绝对不是远平侯可以媲美的。   除非这几年,远平侯有了大造化,修到了“阴神大圆满”,否则根本没有和谢玄衣抗衡的资本。这些年,辛宁在古树洞天闭关,虽靠着符篆之术,窥探到了不少大褚的消息。   但他对修行体系的了解,还停留在十多年前。   辛宁只知道。   阴神境存在着一种道意圆满的最强者,被称之为“大圆满”。   在他看来……   谢玄衣能够跻身十豪,有一部分原因,是其大穗剑宫的强悍背景,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其境界已经圆满,距离阳神只差一线,这个“十豪”名额,方圆坊不如早些给出,显得爽快,也省得麻烦!辛宁顿了顿,继续皱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很简单啊!”   小丫头得到了谢玄衣更强的答复,忙不迭松了口气。   她生怕那素未谋面的远平侯,比谢玄衣更厉害。   “老爹,那姓谢的不是给了咱们一枚讯令吗!”   辛蕊挑起眉毛,认真说道:“他先前说了……倘若我们遇到了危险,只需送一缕神念,他立刻便会抵达!我看他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这枚讯令,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不可!万万不可!”   大猿瞪大双眸,连忙制止:“小蕊……你和那姓谢的才见过几面?他说的话,你怎可轻信,万一外面这些铁骑,就是他指使的呢?倘若动用了这枚讯令,让他锁定了内部洞天,到那时候,我们可真是逃都逃不掉了!” 第857章 井底之蛙观月   “杀!”   “给我杀!!”   古树洞天外,黄岐披挂染血虎皮,高高举起大戟,振臂一呼,十数道箭矢流光便从背后齐射而出。符祭破碎,传送门户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   镇守洞天门户的那些妖灵,已经无法抵抗这支精锐铁骑的冲击……纷纷败下阵来。   “歧字营,冲进去,遇到大妖杀无赦!”   黄岐双目散发金芒,坐镇后方,发号施令。   虽然洞天门户成功攻占,但他身为“主帅”,却是没有亲自入内。   这座洞天极其隐蔽,而且生机无比丰盈……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不死泉”的孕育地。这世上所有的大福缘,都伴随着大危险,先前他递出神念,想要丈量这座洞天,结果却以失败告终。   这座洞天之大,远远超过了黄岐神念的感应范围!   洞天巅峰的神念,只能覆盖一角!   “兄长,让我前去冲阵吧!”   黄敕主动请缨,却被黄岐伸手拦下。   “不急,先看看情况。”   黄岐眯起双眼,压低声音说道:“你瞧这些大妖,职责分明,都是看守传送门户的驻官……这秘境之中,绝对有洞天境界的大妖,甚至可能有阴神境的大修行者。你我不要冒进,父亲已经收到密讯,很快就会赶来了。”   这段时间,他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攻占门户   黄岐只需确保远平侯赶到之时,这座秘境仍然保持着开启状态便可!   交谈间。   忽有一道怒吼,从密林之中响起。   伴随怒吼之声一同扩散的,还有一道清亮高亢的厉啸。   只见,一头大猿,一只巨大鹰隼,从秘境深处掠来,速度奇快无比,其身上隐隐散发着大道道意。赫然是两头洞天境巅峰的大妖!   “兄长果真神机妙算。”   黄敕眯起双眼,冷笑一声,从背后卸下长枪:“这些畜生,当真会挑地方……竟还能给它们找到这么一座世外洞天修行?”   大猿和鹰隼登场,战况陡然逆转!   原先势如破竹的大离铁骑,阵型瞬间被两头大妖冲散。   轰一声!   大猿猛地蹬地,从密林之中跃出,如一枚炮弹从高空狠狠砸落,无比精准地落在铁骑大阵阵心位置!地面瞬间破碎,以大猿为圆心,绽开数十寸密密麻麻的裂纹蛛网,蛛网如浪潮一般扩散,烈马惊恐嘶鸣,稳不住身形,位于浪潮最中央的那几位甲士,直接被震飞开来。   大猿落地之后并未就此停歇,而是微微偏转头颅,目光直接对准铁骑最前方,它再度蹬地,如风雷般撞出……大猿所挑选的目标,乃是歧字营中横练功夫最为强横的一位洞天境武夫,已经修出了武道金身,所谓擒贼先擒王,它虽是深居古树洞天隐修的大妖,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想要快速击溃这支铁骑,就要击败铁骑之中的“最强者”!   」ⅠⅠ”   这位洞天武夫瞳孔收缩,这一切发生地太快,当他意识到危险之时,大猿已然抵达了面前三丈位置。他反应极快,抽刀横在面前,浑身肌肤变为金灿之色,这本来是一个无比漂亮的横刀格挡架势,但谁也没有料到,仅仅一个照面,这位洞天武夫连人带刀再带马,都被狠狠撞飞而出,如断线风筝一般,直接擦着地面,爆冲百丈之远,那匹跋涉千里跨越悬北关抵达离岚山的上等战马,直接被撞成了血雾,连哀鸣和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另外一边。   鹰隼大妖同样出招狠厉。   它直接对准铁骑末尾掠去,低空俯冲,却是没有像大猿那般霸道强硬的肉身厮杀,而是在鹰爪之中凝聚道意!   下一刹,狂风呼啸,一枚风弹疾射而出!   歧字营乃是身经百战的精锐,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在看见鹰隼大妖现身之时,便有人张弓搭箭,只可惜箭镞在半空中与风弹碰撞,瞬间四射裂开   嗖!!   这枚凝聚道意的磅礴风弹,只是稍稍凝滞了一刹,便成功落在铁骑队伍之中,炸得歧字营人仰马翻!两头洞天巅峰大妖,只不过略微出手,便将局面直接扳回!   很多时候,面对侵略,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正面回击!   这番轰击。   顿时让大离铁骑陷入劣势。   “孽畜……”   黄敕看到这一幕,睚眦欲裂,就在刚刚,一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甲士,被那鹰隼大妖的道意神通击中,飞出了数十丈,失去了意识,生死不明。   他提起长枪,翻身下马,怒火直冲天灵。   “二弟!不可!”   黄岐连忙开口阻止。   在他看来,此刻现身,乃是极不理智的行为……   倘若这秘境中的大妖,只有这等境界,那么自己兄弟二人出手,便可化解危局。   可如果还有高手隐于幕后呢?   等父亲远平侯到了,再一同出手,最为稳妥!   只可惜。   黄敕向来不听劝,他取出大枪,直接撞入洞天之中,对准那鹰隼大妖,便是一枪崩出   轰!   这一枪气势如龙,而且抢占先机,万万没有失利的道理……   但!   那悬在空中的鹰隼大妖,忽地冷笑一声,仿佛早就预料到了洞天之外还有强者,先前的“低空俯冲”只是作势威胁,在长枪崩出道意的那一刻,便立刻攀升,滚滚罡气在虚空之中呼啸而过,擦着大妖身子而过。下一刹,大妖再度运转神通,这次所对方向,便不再是四散的铁骑队伍,而是冒进孤身踏入洞天的远平侯次子黄敕!   无数罡风汇聚。   一枚巨大风弹,在空中亮起!   “糟了。”   黄岐神色难看,当即攥紧大戟,准备抽身飞迎,前去相助。   但那风弹速度实在太快一   快得超出了黄岐想象。   从凝聚,到弹射,只用了一刹,或者……更短!   湛蓝色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座密林。   黄岐面色苍白,死死盯着眼前烟尘弥漫的秘境入口。   他来晚了一步。   那风弹已瞬间射出,鹰隼大妖的本命神通,激射出了数百上千缕刀刃般的疾风,即便站在洞天入口位置,依旧被风刃所伤,此刻黄岐面颊浮现出好几道纤细绵长的豁口,潺潺鲜血流淌而下,无数烟尘和草屑在空中悬浮,所有的激战在这一刻画上了终点,整个世界都无比寂静。   这,根本就不是洞天境所能施展而出的术法……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枚风弹,已经无限接近于“阴神境”的道境神通!   因此。   想要接住这枚“风弹”,就需要具备阴神境的修为。   黄岐距离阴神只差毫厘,他自问做不到……   黄敕,更做不到。   只不过当烟尘散去,那手持大枪的身影,并未被疾风撕为碎片,依旧好端端站在原地,无数流风利刃在虚空之中回荡,萦绕,尽数被格挡压缩在十丈范围之中。   在黄敕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披挂澄白重甲的高大身影。   “父亲……”   黄敕面色如纸,杵枪而立,喉咙颤动,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回想着刚刚风弹近在咫尺爆裂开来的恐怖画面,他心有余悸。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伏杀。   那两头大妖看似肆意打砸的行为,其实都是在引诱自己入局。   倘若没有父亲现身。   那么自己此刻,大概率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切勿贪胜,不可冒进。”   远平侯所立之处,无数流风利刃不断碰撞,随后被更为强大的道意,强行磨灭……他不仅护住了黄敕,还护住了歧字营的那些铁骑。   此刻,远平侯缓缓挪首,道:“这一次,我教你的道理,你应该听得进去了。”   黄敕神色苍白地点头。   以往,父亲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一次,他长记性了。   “道友,好手段。”   远平侯不再回首,他缓缓往前走去,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那头鹰隼大妖身上。   “让一头洞天之境妖灵,借符篆之道,施展神通…”   黄皓轻声说道:“这等手段,何不用于正道?”   一边说着。   他一边慢慢往前行走。   一股强大的威压,顿时弥漫开来   远平侯释放出了属于自己的“道域”。   这座道域相当庞大,足足笼罩了百丈范围!   鹰隼想要逃,但道域已经将它锁定……   这一刻,鹰隼大妖才意识到,辛宁口中那个不可力敌的“远平侯”有多恐怖!   仅仅一眼,便看出了自己的压箱底手段,那被镶嵌贴附在血肉最深处的道意符集……   凭借着辛宁的“符篆”,鹰隼大妖在洞天境几乎没有任何敌手,即便是服用丹药完成晋升的伪尊者,只要晋升年月不太长,它也能略作抵抗!   但此刻,它心中却涌出一阵绝望。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气机,将自己锁定。   鹰隼大妖心中生出预感。   只要自己转身,这道域之中悬而未决的杀念,便会立刻进发,如箭雨一般,将它射成筛子!十零开。   绝对是十零开。   即便它还有貂老的道意支撑,也绝对不是这远平侯的对手!   虽抱着殊死一战的念头前来,但在亲自对上了远平侯之后,鹰隼大妖心中的气焰,顿时消弭。它仍有恨意。   但恨的,却不是远平侯,而是不争气的自己。   它想要冲上去,哪怕瞬间被斩成碎片,也无所谓……   可在远平侯道域笼罩的那一刻。   鹰隼大妖便动不了了。   它便如石塑了一般,被定在了空中。   “轰!”   便在此刻,不远处响起一道炸响,仿佛有一道惊雷凭空炸开!   大猿克服了心中恐惧,以及道域压制。   它眉心燃烧着熊熊光火,整尊妖躯都被光火点燃,好似一尊神灵………   “晋升了?”   鹰隼大妖望向惊雷声响之处。   它眼神闪烁,内心狂喜。   论单挑厮杀,它不如大猿……   晋升之后。   大猿有辛宁和貂老的双道意加持,说不定还真能和远平侯一战!   远平侯神色平静,心中毫无波动地看着这一幕,眼神甚至可以用冷漠来形容。   在自己道域的强大威压之下。   这大猿竞然顺利晋升成为了妖尊,此刻点燃的光火,便是妖尊神胎凝聚的象征!   倘若这场晋升发生在干州,那么称得上是一桩可喜可贺的喜事……   很可惜,这里是离岚山。   此刻晋升者……是一头大妖。   “犯我疆域,该诛!”   大猿擂打双臂,发出震怒低吼。   生死威压之下。   它顺利突破,此刻心中士气大振,借着突破之势,连忙抖擞身形,妖躯瞬间扩大,本就如小山一般的妖躯,竟是以数十倍的规模飞快攀升……这晋升尊者之后的滔天妖威,实在骇人,神胎妖相昭然若现,浮现于天地之间!   只不过,这副异象只持续了不到三息,就被强行打断。   “就凭你?”   远平侯黄皓皱了皱眉。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掌,翻转,下压。   轰一声。   道域上方,一尊雪白巨斧凭空出现。   那巨斧在云层之上凝聚,伴随着黄皓手掌翻转,瞬间砍下一   只一刹。   那晋升阴神尊者境界,躯壳之高,快要抵达天云的巨大妖猿,半边身子就这么被砍了下来。金灿鲜血迸溅四射。   天地间,下了一场浩浩荡荡的血雨。   」ⅠⅠ”   被道域压制的鹰隼大妖,呆呆立在原地,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妖躯因为过度恐惧而不断颤抖。它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只一招。   晋升妖尊之后的大猿,只扛了一招?   辛宁的符之道神通,根本没机会施展,就被一斧砍碎……   这远平侯的实力,强到了何等程度?!   “阴神之境,亦有高低。”   远平侯瞥了眼那倒下的如山之躯,收回目光,望向鹰隼大妖。   他轻描淡写说道:“你不晋升阴神,见我如井底之蛙观月。你若晋升阴神境……见我便如虮酹见青天。”   就在数日前。   他成功晋升阴神二十境,得证巅峰,距离“大圆满”只差毫厘。   这阴神尊者的二十道小境界。   每一境,都是一大天堑,一大门槛。   修到二十境的……   放眼两座天下,即便是气运最为昌隆浩荡的黄金盛世,最多不过寥寥十数人尔。   这般说辞,并不夸张。 第858章 顶上神灵   魁梧如山的庞大猿躯,被巨斧一斩为二。   鲜血磅礴如大雨。   鹰隼大妖被淋了个透心凉,它怔怔看着这一幕,想要逃走,却连挪动一下身子都做不到。   “国师大人果真没有说错……”   远平侯并未解除道域。   他单手负后,平静注视着那漫天抛洒的血雨,如自呓般说道:“传说中的“不死泉’竟真的存在。”灌注了大量元气的一击,直接将大猿斩为两半。   若是换做正常对决……   这一击,足以瞬杀初入阴神的大妖。   即便后者体魄强悍,也不可能存活。   但此刻,倒在地上,断为两截的巨大妖身,竟然还在蠕动。   准确来说。   是在以极快速度进行“拚合”!   天地被血色笼罩,大猿轰然倒地,断裂腰身隐隐散发着雪白莹光………   仅仅数息。   这腰身破碎的豁口,竟是有着“粘连合一”的迹象!   远平侯知道,妖国某些特定的强大血裔,拥有远古遗传的不死神通,单纯拦腰斩断,并不足以完成斩杀……不过眼前这头“大猿”,绝对不是传说中的不死血裔!   这家伙应当只是一介山野散修,虽是猿身,却没有得到“大猿山”传承,其所参悟的道意,也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二流道意。   综上来看。   这大猿不死……便只有一种解释。   它身上怀揣着强大的生机!   地面震颤。   被一斧斩断妖躯的大猿,在磅礴生机的治愈之下,以极快速度完成了自愈。它眼神痛苦,双手扶着地面,想要重新站起身子。   但远平侯并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轰!   又是一记神通落下。   高天之上,云斧再度挥落。   这一次,大猿做出了反应,它怒吼着打出一拳,将全部道意,以及神胎蛮力灌注其中!   磅礴劲风扩散,这一击对撞位置,方圆百丈,树木连根拔起,飞上云穹,无数烟尘扶摇之上!“咦?”   远平侯眯起双眼。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自己的第二斧,并没有出现预料中摧枯拉朽的压倒性优势,那晋升阴神境的大猿,竟是艰难扛住了道意威压,虽是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之上,却没有被再次砍成两半!   “不是不死泉么?”   远平侯凝神望去,隐约看出了异样。   狂风呼啸的战场中央,那大猿几乎是燃血而战,它豁出了全部性命,在竭力对抗自己的道意。单单凭借这么一位新晋妖尊的力量,自然是不足与自己抗衡。   在那大猿拳头位置。   有一张张金灿符篆,贴附融入血肉之中。   “符之道……”   “还有生之道………”   远平侯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目光从大猿身上挪开,望向这座秘境洞天更深处,如果没有猜错,这座洞天内部,还有两位阴神境强者,一位是参悟了“符篆之道”,另外一位则是参悟了“生之道意”,这两位大修行者并未现身,而是以符篆为媒介,默默帮助着大猿。   正是因为有生之道加持,大猿才没有暴毙。   此刻燃血厮杀,大猿是想和自己“耗命”   而那些沸腾燃烧的妖血,则是在符之道的加持下,威力攀升,陡然提升了好几境!   这,便是第二斧被拦下的原因。   不过。   这场战斗,依旧没有悬念。   在阴神二十境大修行者的面前,初境修士无论动用何等手段,都显得太过拙劣。   在绝对实力面前。   所有算计都失去了意义。   “啪!”   远平侯神色郑重,双手擡起,合十结下一座大印。   只听一道清脆炸响。   百丈道域,天顶云层飞快汇聚,那高高悬起的巨大白斧,在这一刻被无数阴云浇筑,涌上墨色,原先如玉一般的斧刃,忽而散发出一阵阵凌厉杀意。而在天顶之上,层层阴云翻涌,赫然是凝聚出了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灵”。   远平侯显出法相。   这尊法相,比大猿妖身还要更加庞大。   “法天象地”,这几乎是每一位阴神二十境大修行者都会自行参悟的基础神通。境界越高,神念越浑厚,体内元气越磅礴,全力施展法身的异象便越震撼……大部分情况下,大修行者不会全力施展这门神通。原因很简单。   倘若是同境对决,比拚法相,孰个头更高,孰个头更矮,根本不影响战局。   倘若是以上打下,法相神通,则几乎用不到。   此刻。   远平侯的神胎法相显出,乃是一尊披挂澄白神甲的缥缈神灵,看似是人身,但其实通体由云雾凝聚,这尊云中神灵低头俯瞰着跪在地上,以拳头硬接巨斧的妖猿,沉默片刻之后,缓缓伸出手掌。“哢哢哢……”   巨斧卡在了大猿拳头的血骨之中。   金灿妖血燃烧,生出滚滚烈焰,大猿本想以这种方式,来钳制住大斧。   但那云顶之上的神灵伸出手掌,跨越了这座天地,握住了大斧。   轰鸣声如钟吕大作!   那巨斧被云上神灵一点一旦拎起,锐利斧刃脱离血骨,进发出刺耳如金铁交撞的摩擦之声。整座天地,一片昏暗。   」‖”   大猿擡起头来,神色苍白。   它下意识与那顶上神灵对视,而后猛地意识到,整座天地之所以变得昏暗,是因为远平侯的法身太过庞大之故,数之不清的阴云,将百丈道域尽数填满。   那原本几乎快要将道域抹平的巨斧,在神灵掌心,显得“玲珑小巧”,格外袖珍。   神灵拔出云斧,高举手臂。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蓄力过程。   但……   唯有真正亲历者,才会感到这一式神通的可怕。   此刻被这道巨大阴影笼罩的大猿,感应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死意涌上心头。   它有一种预感。   这一斧落下。   自己无论怎么逃,都逃不过。   上天入地,唯有死路一条。   “轰隆隆隆!”   那顶上阴云所化的巍峨神灵,冷漠无情地注视着妖猿,将大斧举过头顶之后,远平侯并没有急着释放。他给了大猿闪躲的机会……   但大猿未躲。   事实上,闪躲的确无用,因为这一式神通,只是看起来慢。   真正的释放,只要一瞬。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没有任何反应空间一   只一刹。   那持握巨斧的手臂,如雷霆长蛇一般,从高天之上挥落!   (这一章很短,所以明早会有补更。) 第859章 蚍蜉见青天   “哗啦啦!”   无数符纸翻涌,凝成一副金光熠熠的画面。   秘境入口的画面,被符纸尽数倒映而出一   辛蕊神色紧张地攥着衣袖,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先前,看到鹰隼大妖成功引诱黄敕现身之时,她心中掠过一抹欣喜,涉世不深的小家伙天真以为胜局已定……   直到远平侯现身。   她心湖被接连震撼。   从未去过外面世界的辛蕊,当然也听说过大修行者的故事。   她知道。   外面有剑仙,可以一剑直上九天。   她也知道。   外面有大神通者,可以搬山倒海。   可是“听说”和“见到”却是两回事,当看到远平侯施展出顶上神通,那巍峨高耸撑天的巨大神灵法相连符镜都承载不下,辛蕊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大猿被腰斩,看着那云上神灵俯瞰众生,心中生出一抹复杂意味。   这,便是外面世界的大修行者?   同为阴神境……   差距竟有如此之大,好似云泥一般。   直到这一刻,辛蕊才知道,远平侯强大到了何等程度。   即便古树洞天所有修士一同齐上,恐怕也不只会被那顶上神灵一击磨灭。   “阴神……二十境……”   辛宁看着这一幕,同样神色苍白。   他声音沙哑,喃喃道:“这远平侯竟晋升到了第二十境……恐怕离传说中的“大圆满’,也差不太多了…”   事情之糟,远超过了自己原先想象。   他本以为,大猿晋升阴神之后,依靠着生之道和符之道两大道境之力的加持,可以和远平侯扳扳手腕,再不济也能抗衡一二。   胜算虽低。   但不是完全没有。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等错误估算,辛宁才会同意大猿出战。   此刻。   在古树通过符篆观战的大妖,尽皆陷入沉默。   “父亲……”   辛蕊看着那顶上神灵缓缓举起巨斧,哑着嗓子说道:“谢玄衣,当真是远平侯的对手么?”辛宁陷入沉默。   看到那巍峨入天的云上法相,他心中也没了答案。   远平侯已晋升二十境。   这世上能与其交战的阴神强者,已经不多了,或许谢玄衣是其中之一,但此刻动用那枚传讯令牌,当真能够解决这个危局么?   看着那即将攀升到最高点的巨斧。   辛宁死死攥着令牌,终于是狠下心来,送出一缕神念。   神念送出。   巨斧落下。   天地之间,一道漆黑流光乍现,如雷霆一般迸发,如瀑布一般坠落,数百数千道绚烂流光在一瞬间四射激荡开来   」ⅠⅠ”   在古树观战的大蛇,瞳孔骤缩。   远天战场的狂风瞬间掠过数十里,就连此地符纸都受到影响,猎猎作响。   只见。   那云上神灵蓄满全力劈砍而下的一斧,竟是悬停在半空之中。   距离大猿头颅,约莫只差一丈。   这一丈距离……   对于两尊庞然大物而言,好似米粒。   辛宁嘴唇干枯,以神念飞快调节着符纸,将那副倒映而出的画面迅速放大。   最终,那米粒般的“一丈”虚空被放大了数倍,数十倍。   只见。   那顶上神灵的巨斧,落在了一袭黑衫年轻人的肩头。   一击便可将阴神大猿拦腰斩断的锋锐斧刃,此刻却好似生锈一般,就连这年轻人的衣衫都无法切断……哢哢哢。   斧刃卡在了年轻人肩头位置。   ....?”   云霄之上的那尊巍峨神相,眼中浮现怒意。   它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晓这一斧遭遇了阻拦。   于是高大神灵伸出第二只手。   数息后,那神灵单手持握巨斧的姿势,变成双手持握……一瞬间,磅礴道意加倍倾注而下!轰隆隆隆!   漫天云气扩散翻涌,声势震荡,极其骇人!!   只可惜,并没有什么变化。   即便动用双倍劲气,也无法使得大斧向下推进哪怕一分一毫。   一层极其轻薄的漆黑道意,覆盖在年轻人肩头,托住了大斧。   “谢玄衣!?”   辛蕊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向父亲。   辛宁同样是不敢置信。   他刚刚试探性地送出一缕神念……怎么也想不到,几乎是神念送出的一刹,这道年轻黑衫身影便以肉身撞碎虚空,直接瞬身出现在了古树洞天。   这是阴神所能发挥的力量么?   这是阴神能够修出的神通么!   “什么……鬼?”   这一刻。   远平侯也意识到了不对。   他死死盯着大猿头顶的那枚细小黑点,心湖之中陡然翻涌出了强烈的危机之意。   自己的道域,一直覆盖笼罩此地。   这一式神通,本不该有任何意外……   大斧坠下,猿头落地!   这黑衫年轻身影的出现,完全超过了远平侯的意料,也超过了远平侯的把控。   “幸好,没走太远,应该不算来迟吧……”   此刻。   佩戴【众生相】的谢玄衣,掸了掸衣衫,掸去横渡虚空之时,肩头积攒的积雪,发出一声有惊无险的轻叹。   赠出莲花令,与辛宁告别之后,谢玄衣便继续向着离岚山界北去。   他虽对“辛蕊”身份产生了怀疑,但也不至于尾随。   有莲花令在。   谢玄衣并不担心小姑娘会遭遇意外。   至于那些大离铁骑……   谢玄衣也不感兴趣。   远平侯这种层次的修士,还入不了谢玄衣法眼。他甚至懒得浪费神念,去查这些铁骑北上的目的,一位阴神率着一群洞天,能成什么大事?若是要寻些天材地宝,便放他们去寻好了。   莲尊者转世身的气息出现在离岚山。   这座地界,只会越来越热闹。   “这……什么玩意儿?”   顿了顿。   悬在空中的黑衫年轻人,看到面前那巍峨骇人的巨大法相,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巨斧高悬,近在咫尺,这一幕场景好不骇人。   只可惜,中看不中用。   真正强大绝伦的神通术式,专注于追求杀力……譬如崇龛大真人的“云海剑气”,三清化身通天彻地的恢弘画面,只不过是施展神通之时附带的必然异象罢了。   眼前这顶上神灵,看起来无比震撼,但内里不够充盈,如同一枚好看的“花架子”。   至少。   在谢玄衣眼中是这样的。   黑衫年轻人皱着眉头,伸出一根手指。   轰隆隆隆   古树洞天穹顶,忽然响起轰鸣之声。   远平侯怔了一下。   那立于天顶之上的巍峨神灵“不受控制”地擡起头来,只见云层最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宽阔无比的手指。这异象单纯由元气凝聚,无比恢弘,但其内流淌的道意却比顶上神灵要凝实数十倍,上百倍!这根手指,缓缓落下,压在神灵颅顶位置。   谢玄衣神色风轻云淡。   轰鸣声中。   那尊一世脾睨众生的巍峨神相,被一寸一寸,压得低下头颅,俯下身子   即便双臂撑地,最终也逃不过头颅重重磕在地上的命运! 第860章 不朽树   咚一声巨响!   那尊原先还巍峨不可一世的高大神灵法相,被按得头颅重重砸在地上,双手撑地,像是在行跪拜大礼。???”   大猿满脸震惊。   什么鬼!   它还沉浸在被巨斧锁头的恐惧之中。   怎么只过了一刹……这持握大斧的神相,便跪了下来,给自己磕了一个?   这凭空瞬身出现在此的年轻男人,是何方神圣?   阴神二十境的神相也要跪拜。   这是传说中的………   “阳神!”   远平侯死死盯着那道凭空出现的漆黑身影。   他神念掠过。   自己道域范围之内,一切如常,波澜不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身影出现地太快,根本没有预兆!   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一位远超阴神境的大神通者,一位屹立于山巅之上的阳神大修!   无形道意流淌,笼罩在谢玄衣周身。   谢玄衣当然觉察到了远平侯的试探神念,只不过他并未阻挡。   以远平侯的实力,根本不可能试探出任何情报,就连自己面上的那副【众生相】,都洞穿不了。“该死……”   远平侯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神念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唯一能够验证的,便是对方绝对具备“阳神境”的强绝实力!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座偏僻洞天,竟然还有阳神存在!   “父亲大人!”   黄岐搀扶着黄敕,来到远平侯身旁。   铁骑陆续起身,重新结阵,在远平侯身后集结。   这座道域,被远平侯掌控,天地漆黑,除却那尊巨大妖猿……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当然,那尊直抵云穹的顶上神灵,他们自然是能够看见,此刻黄岐黄敕都感到了困惑,为何斩杀妖猿的那一斧悬在了空中,为何顶上神灵忽然对着远方跪了下来。   他们根本看不到。   道域尽头,还悬浮着一道漆黑身影。   远平侯的道域,已经被更大的“域”所笼罩。   谢玄衣随意释放的道域,范围已是远平侯十倍不止!   “你们……先退下……”   远平侯声音沙哑,冷汗已浸湿后背。   阳神现身。   这一战的意味便发生了改变。   如果说,先前那一战,是大猿井底之蛙观月,那么现在,便是自己“批婷”见青天了。   “退下?”   黄敕怔了一下。   “离开这座洞天,越快越好。”   远平侯压低声音,额头青筋鼓起,几乎是咬着牙齿挤出的这句话。   “……好!”   黄岐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他不再多言,直接架着黄敕翻身上马,向着洞天出口掠去。   “撤!随我撤!”   一声呼喝,在道域中炸响。   那些铁骑同样露出了不敢置信的面容。   不久前,分明是远平侯大人占据了优势,以碾压式的手段,险些斩杀大猿。   怎么现在就要撤退了?   军令如山。   一声令下,二十余铁骑纷纷向着黄岐掠去。   只不过,此刻道域之中,却是弥漫着淡淡的杀意……   一缕又一缕微风在虚空中游掠。   这些风。   都是谢玄衣的剑意。   “想走?”   谢玄衣冷眼看着这些大离铁骑。   正当他准备出手,将这些离国修士尽数斩杀之际……一道温和怜悯的叹息声音忽地响起。   “小友,还请手下留情。”   ....?”   谢玄衣微微皱眉。   他回过头来。   只见古树洞天深处,一道雪白身影,骑乘苍云,飘掠过来。这朵苍云并不大,仅仅只能供一人站立,辛宁踩在苍云之上,小丫头辛蕊抱着辛宁大袖,硬生生挤在了这朵苍云之上。   至于那开口说话之人。   则是杵着拐杖,立于辛宁肩头位置。   微风吹拂,吹动雪白衣袍,以及雪白须发……   “妖?”   谢玄衣有些诧异。   他怎么也想不到,此刻开口说话的是一头大妖,更没想到,这么一尊修到阴神境的“化形大妖”,只有巴掌大小。   “你要留他们一命?”   谢玄衣望着身下,他的道域已经覆盖压制了远平侯的道域,那些铁骑正在拚命疾驰,但殊不知……那扇古树洞天的门户已经闭合,并且不会轻易打开。   此方天地。   若无谢玄衣准许,谁也无法离开!   雪白老貂轻叹一声。   它踩在辛宁肩头,看着身下破碎狼藉的大地。   这番交战,虽然没过多久……   但古树洞天这一出入口,已经被踏碎。   驻守门户的那些大妖,尽皆被打成重伤,即便有“生之道境”愈合,恐怕也要许久才能恢复如初。“谢山主功参造化,出手一次,恐有万千因果缠绕,未来会有大业障。”   老貂行了一礼,沉声开口:“还请……饶了他们一命吧?”   谢玄衣沉默了。   若是放在以往,他根本就不会搭理这头老貂,以他行事风格,这支大离铁骑,必须尽数斩尽!但……   这次离岚山之行,陈镜玄给出的提议。   谢玄衣压下性子,平静说道:“我身上所缠因果,已数不清,不差这一桩,不必为我考虑。”顿了顿。   “你若是想要永绝后患,最好把他们尽数杀……”   谢玄衣诚恳说道:“这些人坏你洞天风水,杀你子嗣,若这么放走了,必定还会卷土再来。”“是这个理。”   老貂沉默片刻,沙哑说道:“但我还是希望谢山主能够放了他们…”   “有意思。”   谢玄衣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以德报怨?”   “………以德报怨,或许是吧。”   老貂回头望去,那云雾深处,一株参天巨木巍峨挺立。远平侯的神灵相很大,但与这古树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老貂停顿了一下,再叹一口气,认真解释说道:“但不是我要以德报怨,而是“它’。”   “它?”   谢玄衣定睛望去。   他神念扩散的范围已经很大,但还并不足以直接囊括整个古树洞天。   此刻。   谢玄衣将全部神念聚拢,化为一线,向洞天最深处掠去   在神念范围的极限边缘,他看到了一株巨大古树。   那株古树有无量之高,无数流荫垂落,宛如炽烈光火。   谢玄衣一阵失神。   “这是·……”   “不朽树?” 第861章 世界意志   神念所掠及的尽头。   一株巍峨古树,撑天而立,垂落的树荫便有千百丈长,丰盈生机如流火一般蔓延扩散。   即便是谢玄衣,看到这一幕,心湖也忍不住震撼。   “当真是……不朽树。”   仅仅用了一刹。   谢玄衣便确定,镇住这座洞天的巨木,与自己【元吞圣界】中的不朽树,同出一脉。   这竞是一株“活”的不朽树!   与【元吞圣界】那株衰败枯老的不朽树相比。   这株不朽树要更高,更大,更加雄浑!   甚至【月隐界】那株汲取了一整座王朝气运的不朽树与之相比,都要稍逊三分!   在这座洞天中,这株古树几乎如通天一般,无论是个头,还是枝叶上散发的生机浓度,都超出了谢玄衣的意料。   这株不朽树,经历了多久岁月?   这种层次的神树,怎么才孕育出阴神境的修士?   “你的意思是……”   谢玄衣眼神凝落,道:“放了那些人,是“它’的意思?”   “不错。”   老貂诚恳说道:“谢山主,您神念所见到的那株古树,乃是此座洞天之根基……它已诞生了自我意识,这些年来,洞天隐世,我等虽为妖身,却从不伤人,一直隐居在此,与古树同修共眠。”   “貂爷爷是洞天的镇守者。”   辛蕊直视着谢玄衣双眼,一字一句说道:“他可以感受到洞天之灵的意识……这是真的!”小姑娘害怕谢玄衣不信,语气十分认真。   毕竟……   这么一株巨树,已相当罕见,倘若启了灵,还需阴神尊者传话,便更匪夷所思。   “是么?”   谢玄衣虽这么说,心中却已有了定论。   这老貂所言,应当是真的。   他望向远处,黄岐黄敕正率着铁骑疾驰。   杀,还是不杀?   思索片刻,谢玄衣做出了决断。   “哗!”   隐于虚空中的剑意随狂风一同喷薄而出,却没有落向这些离国铁骑……谢玄衣打开了离开古树洞天的传送门户,亲自放走了这些“敌人”。他最终独自一人,落在了远平侯身前。   佩着【众生相】。   谢玄衣的话音也发生了改变,变得沙哑,听不出年龄。   “你……为何不逃?”   “逃……”   远平侯回首,看着身后,自嘲笑了笑:“我逃得掉……”   他散去法相,也散去道域。   仅仅一个照面,他便知道,自己远不是眼前人的对手,比起亡命逃窜,不如坦然应对。   远平侯的反应倒是让谢玄衣有些意外。   “既然有前辈这么一位阳神大修,镇守在这座秘境洞天,那么便说明……不死泉的传闻是真的……”远平侯深深吐出一口郁气。   他闭上双眼,摊开双臂,洒然一笑,准备好迎接死亡。   “要杀要剐,黄某无所畏惧……”   在率骑抵达离岚山前,黄皓心中其实弥漫着淡淡的悲意。国之将倾,大战在即,纳兰大人竞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不死泉上,这让他很是不解,在远平侯看来,自己这支精锐铁骑倘若投入凤玺城对决,绝对比离岚山“寻宝”更有作用!   如今。   离岚山竞真出现了这么一座秘境。   这秘境还有阳神驻守!   纳兰大人的决策并没有错……不死泉可能真的存在,而且很有可能就在眼前!   死了,便就死了吧。   倘若自己的两个儿子能够活着回到离国,也算是不辱使命……即便铁骑尽数覆没,也能第一时间引起纳兰大人的警觉。   “不死泉的传闻?”   谁料,谢玄衣并没有动手。   他背负双手,皱眉开口。   远平侯这支铁骑,踏入离岚山……是为了寻找“不死泉”的?这桩任务不免有些跳脱,不过不得不说,这家伙还真找对了人。   某种意义上。   不死泉还真就在远平侯的“眼前”。   只不过后者一定想不到……   传说中的不死泉,不在地里,不在树下,而在一个人的身上,可以走,可以跑,还可以御剑横渡虚空。“这人也不能杀?”   谢玄衣回过头来,发出传音。   他的目光穿过道域,落在远天苍云之上。   貂老点了点头。   这不是他的意志,而是古树洞天的意志,这些铁骑虽然踏破洞天门户,重伤了驻门大妖,但古树洞天并未对他们产生敌意。   这很讽刺,也很真实。   或许……对于诞生灵智的古树而言,妖与人并没有太大区别。   大妖和人类会因为“出身”不同,见面便直接厮杀,会为了这座元气丰盈的修行圣地拚命。貂老能感受到世界意志散发的波动……这株巨大古树庇护洞天不知多少年,无论是妖还是人,只要踏入这座洞天,便算是它的“子民”。   “需要我动用神魂之术么?”   谢玄衣再度传音,想要寻求古树之灵的意见。在他看来,远平侯实在是一个危险角色,就这么放了,太过草率,容易埋下伏笔,酿成巨大祸患!   其实真要放人也行,谢玄衣不介意动用神魂术法,在远平侯神海中留下一些反制手段,以防日后灾祸发生。   “不……不月用………”   貂老站在苍云上,望着天空,感应着古树的意志,最终给出了回应:“谢山主,就这么放了便可。”谢玄衣陷入良久沉默。   【“小谢山主,去了离岚山,千万心怀慈念,不要大开杀戒。”】   他反复回想着小国师留下的叮嘱。   杀意一点一点压下。   “你……可以走了………”   谢玄衣盯着远平侯看了许久。   道域杀意悬而未决,凝成一把把利刃,只是来回摇曳,并不直接落下……   最终。   他决定放人。   “什么?”   听到这番话后,远平侯不敢置信地睁开双眼。   走了?   这阳神大修……竞然就这么放自己走了?   难道就不怕自己恩将仇报,返回离国,再带着大军杀将回来?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谢玄衣面无表情开口,挥了挥衣袖,再度打开了古树洞天的门户。   “多谢·……”   远平侯神色复杂,他却是没有第一时间转身离开,而是盯着谢玄衣的【众生相】看了许久,行了一个大礼,这才转身离去。 第862章 风雪漫卷   “父亲!”   “父亲!”   黄岐黄敕驻守在洞天之外,跟随远平侯北上的这支铁骑,也全都在不远处等候。刚刚那一战,铁骑锐气受挫,但大多数人却没有遭受重伤……那两头洞天大妖固然厉害,但还来不及造成杀伤,便被远平侯以一己之力阻止。   二三十人的铁骑,只有三四位重伤,其余将士还能再战。   此刻,远平侯从洞天门户之中掠出。   黄岐黄敕立刻迎了上去。   “退。”   远平侯压低声音,只道了一字。   铁骑立刻远遁,向东而行,退至一座雪山之上。   “父亲大人,发生什么了?”   黄敕忍不住开口,方才洞天那一战,他们应当占据上风才是。   在他视角里。   天地忽然变暗。   而后……父亲便要他们后退,再然后,便退到了这里。   “有大修行者出现了。”   远平侯沉默许久,轻叹一声,苦涩开口。   “大修行者?”   黄岐怔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是……阳神?”   父亲已经修到了阴神二十境。   放眼整个离国,能够胜远平侯的修士,已经寥寥无几。   大概也就只有“火主”,“花主”,韩厉这种大圆满,才能稳压远平侯。   “嗯。”   远平侯点了点头。   “是妖国大尊么?”   黄岐皱眉,觉得有些蹊跷。如果这座洞天有大尊镇守,那么为何不在一开始便出手?   “无法确定身份。”   远平侯摇了摇头,他虽与谢玄衣近距离相处了片刻,但神念却是无法靠近对方……   他只知道。   这是一位实力远超自己的大神通者。   此刻。   黄岐黄敕对视一眼,彼此都流露出了心有余悸的后怕神色。   阳神境大神通者现身了。   自己竞然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这位大神通者倒是仁慈……”   黄敕忍不住出声感慨,而后忽然意识到了不对:“等等,这座洞天有阳神大修驻扎,岂不是意味着………   国师大人的谶言,极有可能是真的!   此地,真有不死泉!   远平侯再度叹息一声:“国师大人谶言非虚,只不过以我们这支铁骑的实力,定是无法完成任务了。”别说自己麾下只有二三十铁骑。   就算这二三十骑,尽皆晋升阴神境,也是枉然。   只要踏入那位大神通者的道域。   立刻就会被斩杀!   “父亲大人……”   黄岐冷静下来,认真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搜刮离岚山,已没了意义。   “自然是返回离国。”   黄敕下意识道:“这座洞天灵气丰盈,还可能蕴有不死泉……若将此地汇报给国师大人,此行任务也算是顺利完成”了……”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风雪漫卷,山顶之上,远平侯独自伫立。   “那位大神通者,素未谋面,却以仁心待之。”   远平侯垂下眼帘,沙哑说道:“若他愿意,将铁骑连我一同斩杀,无需花费多少力气……他饶了我们一命,若我们返回离国,将洞天之事禀报,不就是恩将仇报?”   黄敕怔住了。   倒是长子黄岐,并未流露出意外之色。   远平侯,乃是太子麾下,七侯之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存在。   许多年前,远平侯便效忠于干州。   黄皓年少之时便被纳兰玄策看中,纳入门下,赠观想法门,以及诸多天材地宝辅助修行。他资质过人,修行进境飞快,很快便封爵显贵,此后更是一路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在离国境内可谓是春风得意,要雨得雨。这位远平侯的成长经历与陈肿十分相似,在纳兰玄策扶持之下,鱼跃龙门,一时之间风光无二……不得不说,大离国师看人眼光极准,黄皓虽年少得意,却从未忘主。   滴水之恩,涌泉报答。   远平侯这些年为干州鞍前马后,尽了极大心力,做了极多苦差事。   要不然……   这北上离岚山的任务,也不会交付到他手上。   “若是不报,便是欺君,便是不忠。”   黄岐轻叹一声,提醒说道。   “这……”   看到这一幕,黄敕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的言行,于是乖乖站在一边,低下头来,像是个犯错的孩子,默默等待着父亲和兄长做出决断。   “容我想想。”   远平侯幽幽叹息一声。   他立于雪山山顶,思绪随大雪翻飞,但下一刻,他忽地锁眉,发出了一道极轻的咦声。   “这是·……”   黄岐顺着父亲视线望去。   只见,远天连绵成线的雪山龙脊,隐隐浮现一条细微黑线,飞雪笼罩天地,世界一片银白,于是那缕细小黑线便显得极其醒目。这些黑线如飞蚁一般……但掠行速度奇快,铁骑脚下地面,此刻也传来轻微震颤之“妖潮?”   黄敕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那条黑线……当然不是真的飞蚁。   因为距离太远之故。   这条黑线,在远平侯所在山头望去,显得十分渺小,但如果真有大修行者驭气来到黑线正上方,便会发现,有数千头妖灵,正在沿着雪山龙脊跋涉,速度奇快。   风雪漫卷,白山震颤。   这数千头妖灵,如浪潮一般席卷,一条黑线越过雪山,紧接着便是一抹黑线……   数息后。   便成了一堵黑墙!   这竟是一场妖潮,一场毫无预兆的妖潮!   仔细望去,这近千头大妖,在雪山肆意奔跑,位于整座妖潮最前方的,赫然是一头魁梧白虎,以及一只娇小黑猫。   “这妖潮……规模不太对吧?”   黄岐盯着远天被漆黑之色攀满的龙脊雪山,神色阴沉,咬牙说道:“不是说离岚山地界,荒芜破败么,怎么最近变得这么热闹?这地方,哪来那么多的大妖?”   先前的鹰隼大妖,以及妖猿,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但这些大妖,毕竟藏身于一座隐于世外的古树洞天,那地方灵气丰盈,有大妖也就罢了。   怎么雪山深处,还藏着这般多的妖灵?   这种规模的妖潮,率领者,至少是洞天之境……很有可能,晋升到了阴神尊者境! 第863章 风雪漫卷(下)   妖潮翻山越岭,如海啸一般翻涌,最终缓缓停在一座雪山山腰位置。   大潮最前方。   那头巨大白虎四肢伏地,压低声音,口吐人言:   “此地……应当安全了………”   一边说着,一边回望。   雪山之后,狂风肆虐,隐隐有血腥气在追赶。   大虎直立起身,滚滚妖气扩散。   他恢复人身,神色冷峻,俯视山岭,腰间长短刀极其醒目……赫然是哮风谷雪虎尊者!   “那些狗杂碎,不会还在后面吧?”   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   雪虎身旁,灵猫同样以人身显形,长发披散,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   她捂着腰腹位置,五指缝隙不断有鲜血流淌而出。   灵猫尊者神色苍白,眼中满是恨意。   雪虎尊者看到这一幕,很是心疼,他蹲下身子,从怀中取出丹药,以道意碾碎,只可惜……这丹药并不能从根本上治愈伤势,这道被神通撕裂的伤口,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灵猫尊者的腰腹位置,鲜血淋漓,隐隐见骨。   “离岚山元气稀薄。”   雪虎尊者安慰道:“蚀日大泽那些杂碎,只想着吞并谷界……应当无暇南下……”   不久前的悬北关大战。   劫主大人出关,带着哮风谷大妖南下,竭尽全力一战。   这一战……   哮风谷大败。   不仅妖潮被破,劫主大人还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在弱肉强食的妖国,每一座修行圣地,都需要有大神通者驻守,劫主身死道消之后,虎视眈眈的蚀日大泽便不再藏掖心思,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将试探魔爪伸向了哮风谷。   天凰宫,大猿山,都没有干预之意。   倘若劫主大人还在……   蚀日大泽,多少会有忌惮。   如今,这位昔日九尊排名第三的强者彻底陨落,蚀日大泽彻底没了顾及!   不到十日……   劫主栽培而出的年轻圣子,阴神圆满之境,蹊跷失踪。   圣地魂灯,应声熄灭。   雪虎尊者和灵猫尊者反应速度极快,带着心腹麾下立刻南遁,几乎是圣子魂灯熄灭的当日,蚀日大泽的妖潮大军便抵临哮风谷地界,龙木尊者现身,借着【蚀日卷轴】,施展神通,只出一击,便将哮风谷主宗大阵打碎。   紧接着。   那尊显圣的蚀日大尊妖相,直接张开血盆大口,将整座“哮风谷”洞天,吞入腹中!   这一战,比悬北关大战更惨。   接连失去谷主和圣子的哮风谷,根本无力对抗蚀日大泽的入侵!   雪虎尊者和灵猫尊者只能南下,率着残骑逃亡……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倘若留在哮风谷,那便只能随谷中长老无谓枉死。   他们二人,虽有阴神之境,在这种层次的终极对决中,却显得太弱。   倘若只有龙木尊者,兴许还可一斗。   但那枚蕴含蚀日大尊神通之力的卷轴,威力太过可怕……   逃。   唯有逃。   如今,他们逃到了离岚山地界,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停下来暂时歇息片刻。   嗤嗤嗤。   丹药被雪虎碾成粉末,以道意激发,发出荧光,敷在灵猫纤细腰侧。   女子大妖趴在雪虎肩头,俯低身子,抽泣起来。   她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流淌而下,声音也有呜咽。   “劫主大人……还有圣子大人……都死……”   她怎么也想不到。   不过短短数十日。   昔日盛极一时的哮风谷,会整个从妖国地界彻底抹除。   堂堂阴神尊者,竟成了无根浮萍,他们原先生存的洞天地界,已被蚀日大泽吞并,要不了多久,蚀日大尊便会成为哮风谷主宗洞天的新主。两大圣地积怨已久,以他们的身份,一旦露面,便会遭到无穷无尽的追杀。   “我们……还能回家……”   灵猫声音颤抖,问出了这个绝望的问题。   “家……”   雪虎闻言,身躯也是微微一颤。   他虽是妖身,却也启了灵,开了智。自打化形以来,他便在哮风谷地界成长,劫主大人曾给过他贴心教导,圣子大人还传授他神通,倘若没有这场意外,他会是未来哮风谷最强大的尊者。   “能活着,便不错了。”   雪虎声音沙哑,自嘲开口。他温柔搂抱着女子,轻轻拍着后背:“这离岚山虽偏,至少能有一栖之地。等灵妹养好伤,咱们便带着这些孩儿们,寻一处洞天,长久隐居下来……”   一边说着,一边擡起头来,注视着灵猫。   “隐居……”   女子大妖声音沙哑,喃喃自语。   这句话,带着极大不甘。   灵猫尊者眼中满是泪水,而眼瞳最深处,则满是恨意。   雪虎伸出手掌,替灵猫擦去眼泪。   他哪里不知道,灵猫的意思。   恨……   他何尝不恨?   蚀日大泽,夺己家园,杀己亲友!   若有机会,他自然要十倍百倍偿还痛苦!!   只是,雪虎很清楚,他和“蚀日大尊”的差距,有如云泥一般……   当年饮鸩之战后,蚀日大尊陷入沉眠,妖国所有修士都以为,这位大尊和哮风谷劫主一样……遭受重创,很难恢复了。   可就在不久前,龙木尊者借着卷轴施展神通。   雪虎才知道,所有人都错了。   而且错得很严重。   经历了一甲子岁月的长眠,蚀日大泽的尊主,非但没有变弱,反而变得更加强大。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威力强绝,几乎将半个哮风谷主宗摧枯拉朽地湮灭,时值此刻,那极其震撼的画面,依旧在雪虎心湖之中萦绕回荡。   如今,就算是劫主还活着,恐怕也不是那蚀日大尊的对手了……   至于自己。   雪虎垂下眼帘,他已经被那一式神通镇住了心湖。   虽不至于道心破裂。   但复仇之意,已是荡然无存。   恐怕自己再修行一百年,也抵不过蚀日大尊的随意一击。   “就这样吧………”   雪虎声音沙哑,带着黯然:“灵妹,先活下来……我们先活下来……”   灵猫尊者不再开口。   二人拥抱。   在漫长的沉默中,雪虎下意识仰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漫天翻飞的大雪,落在了不远处的雪山山顶。   风雪漫卷。   他看到了远处巍峨高耸的雪山。   也看到了远平侯。   还有那支散发着森冷杀意的人族铁骑。 第864章 转世之身   古树洞天,阴霾散去。   那朵苍云缓缓落在地上,杵杖立于辛宁肩头的老貂,轻轻跃下,快步来到一头身中数箭的大妖身前。老貂叹息一声,眼中满是心疼之意。   它仰起头来,望着苍穹,擡起手掌,对准天顶,伴随着一阵柔风,丝丝缕缕道意从大袖中掠出。顷刻间。   穹云凝聚,淅淅沥沥的雨丝垂落……   “生之道?”   谢玄衣有些诧异,他伸出一枚手掌,雨丝捶打掌心,溅起氤氲的生机灵气。   这老貂,竟然参悟了生之道意?   放眼整个大褚,大离。   两座王朝,近千年来,除却禅师,便只有自己一人修成了这等道意。   某种意义上来说。   生之道的修行比灭之道更难。   这世道本就如此……杀人易,救人难。   或许在这一千年长河之中,也有其他修士,参悟出了生之道意,但能够将其凝道,修至大成的,却是没有出现在记载之中。   “不错·……”   老貂望着谢玄衣,温声说道:“这道意,乃是古树之灵,赠予历代镇守者的福荫。”   “什么?”   谢玄衣眼中浮现出不敢置信之色。   难道说,每一代镇守者,都能稳定参悟出生之道意?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老貂笑了笑,道:“谢山主,何必如此惊讶,您不也修出了生之道意么?”   谢玄衣一时只能沉默。   这场道雨持续了片刻,那些被远平侯铁骑重创的大妖,伤势得到了极大好转。   自己来得足够及时。   这一战,还算不上惨烈。   “你,便是谢玄衣?”   地面震颤。   那头巨大妖猿收了法相,不过却没幻化成人形,依旧保持着本尊真身的形象。   它看着眼前其貌不扬的黑袍年轻人,神色复杂。   就在刚刚。   谢玄衣救了它一命,按理来说,这是自己的恩公,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回想着妖国对谢玄衣的传言。   大猿眼中仍残留着些许惊惧。   “怎么?”   谢玄衣笑了笑:“我和你想象地不太一样?”   “是……不太一样……”   大猿压低声音开口。   妖国弱肉强食,大妖血脉里都流淌着对强者的绝对尊重。   见识到了谢玄衣出手画面之后。   大猿此刻胆气已没先前那般足了,它本以为,喊来谢玄衣,会是一场灾祸。   一个远平侯,就险些将古树洞天覆灭了。   再来一个谢玄衣。   它们根本招架不了。   但不曾想,见了面才知道,谢玄衣似乎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   这家伙,非但没有杀妖,反而救下了这座洞天。   “哪不一样?”谢玄衣继续笑着问道。   “他们说,你好杀成性,曾血洗南疆,一夜屠了数千人!”   空中传来振翅声音。   鹰隼大妖拍着双翼,落在大猿肩头。   它同样畏惧地看着谢玄衣,鼓起胆子说道:“他们还说……你斩杀妖灵,从不眨眼。”   “他们?”   谢玄衣挑了挑眉:“妖国那些修士说的?”   鹰隼大妖有些不敢开口了。   或许是先前被远平侯道域严重压迫的缘故,此刻它心湖还未平复。   “谢山主的威名,可不止妖国知晓。”   辛宁苦笑一声,接过话题:“恐怕是全天下人都知道,谢山主是一个剑仙杀胚。”   “倒也是。”   谢玄衣洒然说道:“我的确不是什么大善人。血洗南疆是真的,斩杀大妖也是真的。”   顿了顿。   “只不过……我也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谢玄衣坦然说道:“这世上有坏人,也有好妖。至于这段时日在北境长城造下的杀孽,更多是因为立场不同。”   就在不久前,悬北关大战,他以灭之道域,大肆绞杀哮风谷妖潮。   哪有什么对错?哪有什么正邪?   哮风谷大妖饿极了,想要南下吃人。   那么他便只能将这些大妖尽数斩杀。   倘若大褚王朝位于极北之地,元气枯竭,需要南迁……那么谢玄衣同样也会出剑。   做这些事情,无非是为了生存。   重活一世,谢玄衣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认黑白死理的年轻人。   他认了姜凰做妹妹。   还拜了玄溟为大师兄。   这世上,是有大妖愿意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   这些因果,谢玄衣不会斩断,也斩不断。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鹰隼大妖声音复杂。   只听传言,终究会有片面偏见。   “老前辈。”   谢玄衣对老貂行了一礼,微笑说道:“谢某想去看看那传说中的「古树之灵’,不知是否方便?”“请随我来。”   老貂对这位救了洞天的恩人,自然不会拒绝。   它摆出一个邀请姿势。   谢玄衣随老貂登上苍云,加上辛宁,辛蕊,四人缓缓腾空。   攀升到百丈位置。   这座巍峨洞天的瑰丽奇景,已经可以俯瞰一斑。   “很难想象,离岚山地界,会有这么一座生机盎然的洞天,隐匿于此……”   谢玄衣忍不住开口。   他曾路过附近地界,只当这里是一座古战场,煞气极重,元气极少,恨不得立刻远遁离去。“大隐隐于墟。”   老貂笑着开口:“当年饮鸩之战爆发之时,古树洞天便已存在于此了……古树之灵带着洞天秘境向下坠沉,直接坠入死气最浓郁的地渊之中。大褚王朝和天凰宫厮杀鏖战,最终好几位大神通者都没能发现洞天所在。”   所谓阴阳之道,相生相依。   在极阴之地,诞生极阳……谁能想到,这座死伤无数的古战场地渊,给予了不朽树充分的养料?“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谢玄衣站在苍云上,俯瞰古树洞天,被这副奇观所震惊。   “历代镇守者名讳,都由古树之灵亲赐……”   老貂笑眯眯说道:“我自幼生长于林木之间,本尊妖身乃是白毛雪貂。”   “莫非……”   谢玄衣眼神一闪:“前辈名唤「林貂’?”   “好名字,有王道之气。”   老貂赞了一声,旋即笑道:“不过,并不对。”   “貂爷爷的真名叫做「木雪’!”   辛蕊忍不住抢答,而后笑嘻嘻问道:“谢山主,这名字是不是很难猜?老爹说,这名字听起来像是秀气的小姑如娘……”   “貂老,没有的事儿,小孩儿瞎说呢!”   辛宁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连忙捂住辛蕊嘴巴,用力咳嗽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一时之间。   杵杖老貂身姿有些僵硬。   “无恙,无恙……”   老貂叹息一声,自我安慰地苦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在这座洞天。   古树之灵,乃是神一样的存在。   能够得到“赠名”,便已是天大荣誉!   木雪这名字,虽然秀气了些,但终究是古树之灵赠的。   “其实,我倒是有些好奇。”   谢玄衣笑着开口:“这座洞天之中,尽是大妖盘踞……木前辈怎会收留两位人族修士?”   “哦?”   貂老挑了挑眉。   它下意识低头,望着辛宁。   它本以为,辛宁已在洞天之外,和谢玄衣建立了不浅的交情……否则对方怎会赠出“莲花令”,还愿意亲自出手搭救秘境?   如今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此言道出,苍云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是巧合,亦是命数。”   辛宁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当年我不愿离开北境长城,拒绝了皇城司调令,这一举动惹怒了仁寿宫……大部分镇守使全都返回皇城之后,中州那边,派遣了几位檀衣卫,来北郡清剿逆贼……”檀衣卫要做的事情,便很简单了。   杀人。   埋尸。   倘若不愿意返回皇城,那便永远留在北郡。   “谢山主,我应当对你说过……我的妻儿,尽数死在了那场清剿之中……”   辛宁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沙哑:“不过我的运气比较好,活了下来。”   “皇城司行事,向来残忍。”   谢玄衣忍不住道:“先生想要活命,恐怕很难。”   “是很难。”   辛宁不愿回想当年的画面。   此刻,他的声音已经有了些许颤抖。   “元继谟当着我的面,杀死了我的妻儿……随后,他们斩断了我的四肢,废除了我的元火窍穴……”这种已经不能算是执行任务。   这是虐杀,更是羞辱。   元继谟大权初握,他要以“辛宁”为例,让整个北境知晓,忤逆圣后的代价。   “他们逼着我在雪山中爬行。”   “最后……”   “我不甘折辱,纵身跃下。”   一个被折断四肢,被废除元火窍穴的废人,从雪山上落下,会发生什么?   结局不言而喻。   皇城司带着满意的答案离去。   只不过……   元继谟恐怕一辈子都想不到,辛宁并没有死。   “我在洞天之中,目睹了这一幕。”   貂老忍不住开口,接过了话题。   它叹息说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那些人族修士,实在太过残暴……我救下了小宁,将他带回了洞天之中。按理来说,这座洞天是不准许人族修士入内的,但小宁的到来,并未引起古树之灵的抵触。”随后。   辛宁便在古树洞天住了下来。   四肢折断之伤,很难医治……但木雪修出了生之道意,不朽树还有大量的生机。   慢慢的,慢慢的。   当年旧伤,连带着元火窍穴,都得到了修复。   谢玄衣听着这段往事,心中生出些许不忍。   不过。   一个困惑,紧随其后。   他望着辛蕊,好奇道:“辛先生当年被皇城司追杀之时……小蕊也在其中?”   这番说辞,分明与先前有所出入。   倘若辛宁全家被杀,只剩他一人独活,那么辛蕊如何逃出生天?   辛宁沉默了。   他注视着谢玄衣,平静说道:“谢山主,其实真正在意的,一直都是辛蕊吧?”   他知道。   仅仅凭借自己前任镇守使这么一道身份,绝对不足以让谢玄衣这样的人物,亲自送出莲花令,赔礼道歉他也知道。   谢玄衣此行要寻的,与辛蕊有九分相似。   否则……   这位未来剑宫掌教,也不至于三番四次,询问小蕊事宜。   “不错。”   谢玄衣略微思索片刻,坦诚说道:“我此行北上,是为了寻找大穗剑宫莲尊者的“转世之身’。”此言一出。   苍云再度陷入沉默。   木雪和辛宁是因为震惊。   而辛蕊则是因为茫然,她根本就不知道“莲尊者”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莲尊者………”   木雪小心翼翼问道:“没有死?”   它们这些隐居洞天的大妖,知晓事情很少。   但莲尊者的存在,却不可能不知晓。   放在当年。   莲尊者乃是和谢玄衣一样级别的妖孽,未来极有可能接掌剑宫的绝代天骄!   可以说。   莲尊者的死亡,直接将饮鸩之战推向最高潮!   正是因为玄水洞天主人陨落,赵纯阳怒而出关,孤身北上,打穿妖国!   这场惨战,天下皆知。   天凰宫以辞镜为饵,引莲尊者入局,随后有数之不清的大妖一同现身。   这一战。   莲尊者诛杀大妖无数,却也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谢玄衣并没有直接回答木雪的问题。   此刻,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辛蕊。   这便已经算是一种回答。   “我得到消息………”   谢玄衣沉默片刻,道:“莲尊者的转世身,就在离岚山。”   此言一出。   这朵小小苍云的氛围,顿时再度变了。   小家伙默默攥紧老爹衣袖,原本大大咧咧的性格,此刻忽而变得有些腼腆,扭捏,放不太开。她感受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凌厉气劲。   “谢山主,这是何意?”   辛宁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直接将小姑娘拉到了身后。   他紧张地望着眼前年轻人。   “你觉得……小蕊是莲尊者的转世身?”   辛宁一字一句道:“谢山主乃是正人君子,该不会要强取豪夺吧?”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谢玄衣摇了摇头:“不过,辛先生所担心的事情,并不会发生。谢某向来不爱强人所难。”说着。   谢玄衣蹲下身子。   他注视着辛蕊双眼,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家伙脑袋。   从一开始,见到这个小姑娘开始,他便没来由感受到了一股亲切。   有些事情,是命数,是缘分,是因果。   神游之后。   谢玄衣开始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在来的路上,便想过一件事……”   谢玄衣咧嘴笑了笑:“倘若莲尊者真有转世身,那么这些年孤身一人行走在荒芜北地,一定活得很不容易吧?”   “掌律师叔为了这件事,挂念了一辈子,如果有人敢欺负她,那么等我找到她,一定要替她狠狠出口恶气,就要让那些欺负她的人,妖,全都付出代价!”   “当然,如果她很幸运,得到了愿意照顾她的亲人,挚友,便更好……”   谢玄衣顿了顿,柔声说道:“如果她能过得开心,能活得很好……”   “师叔知道了,也一定很开心。” 第865章 古树之灵   其实在谢玄衣心中。   辛蕊是不是莲尊者……并不重要。   因为他相信这世上有“眼缘”这种东西。   谢玄衣和莲尊者不是一个时代的修士,二人从未见过面。   但……   二人却有许多相似之处。   都曾在莲花峰上修行。   都曾踏入过玄水洞天,遨游过莲花长河。   都悟出了“灭之道”,都修行大穗剑经,都一样杀伐果断。   有些人,无需见面,便已相识。   而谢玄衣第一眼看到辛蕊起,心湖便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熟悉感。或许眼前这个小女孩和自己在命数因果上面,的确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老貂叹了一口气,双手持木杖,轻轻点了点。   咚咚两声。   辛宁立刻意识到,先前言辞有误,自己不该流露敌意,连忙低声道歉:“谢山主,我不是那个意思…”   以谢玄衣的实力,要在这洞天内带走任何一人,都不成问题。   别说他只是阴神五境。   就是二十境,是大圆满,也没有用。   “不必道歉,我明白先生意思。”   谢玄衣擡起头来,温和笑道:“先生将辛蕊视为己出……自然是要提防我这等外人的。”   他毕竟只是第一日与辛宁相识。   护女,是一个父亲正常且合理的反应。   “我……”   辛宁面露惭愧之色。   他叹息一声,坦白说道:“蕊儿是我从雪山里捡的。镇守使遭受罢黜后,北郡边缘,便有许多离散孩童,大部分都会被冻死,或者饿死。能够走到离岚山的,少之又……”   这样的故事,其实不用赘述。   谢玄衣已然猜到了全貌。   从一开始,他便觉察到了不对。   辛蕊是一个修行资质远远超过辛宁的天才,仅仅十岁,便参悟出了道意这种东西。   如今来看。   大概是古树洞天,有不朽树庇护,生机浓郁之故……   大道亲水。   辛蕊参悟出水之道意,顺理成章。   在谢玄衣眼中,这孩子乃是莲尊者转世身的可能性,陡然上升。只不过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拍了拍小家伙脑袋,而后起身,望向老貂,认真问道:“木雪前辈,我可以和“古树之灵’聊一聊么?”倘若这座洞天,当真诞生出了灵智。   那么古树之灵,大概便是这座世界最了解辛蕊的存在   “这……”   木雪有些犹豫。   他苦笑说道:“谢山主,倒不是我小气。而是与“古树之灵’沟通一事,我说了不算。”   这些年来,洞天盘踞大妖数不胜数。   能得古树之灵垂青,与之交谈的幸运儿,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时刻。   只有洞天镇守者,才能短暂与古树之灵沟通,而且还是单方面接收古树之灵的意志。   苍云停在了巨木之前。   这朵苍云,已经悬浮够高,无数符篆逆风飘摇,发出如金铁般的震颤声响。   这座洞天,是有规则的。   以辛宁的符道修为,便只能抵达这个高度。   再往上,符纸所凝的苍云便会崩溃。   同理。   大猿和远平侯一战,一尊妖相,一尊神相,都无比巨大……   但实际上。   他们的法身,根本没有抵达这座洞天的极限。   谢玄衣默默擡起头来,入目所见,无穷无尽,巨木拔地而起,直入穹云,大半腰身隐没于云层之上。即便是他放出神念,也触及不到这株古树的尽头。   “他们都说,古树之灵……就住在天顶……”   辛蕊声音很小地开口:“但从来没人去过…”   “明白了。”   谢玄衣点了点头。   下一刻。   一缕剑气,从眉心掠出。   本命飞剑沉屙抖擞剑身,发出一道轻快剑鸣,载着谢玄衣脱离苍云,几乎是平行于巨大树身,向着穹顶疾掠而去。   “轰!轰!轰!”   云霄之上,响起一道道爆鸣之声。   那阻拦符纸苍云飞升的天地规则,被剑气不断突破。   “这……不太好吧?!”   辛宁神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开口   “无妨。”   但老貂却是平静至极,在此压下了辛宁。   木雪仰起头来,看着那消失于视线中的那缕金灿剑气,淡定说道:“他若是能够登顶,便说明……他本就应该登顶。”   老貂根本没有生出阻拦之意。   因为它很清楚。   这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在古树之灵的感应之中。   倘若古树之灵不愿让谢玄衣登顶。   那么这缕剑气,便连离地,都无法做到。   剑气紧贴巨树而行。   谢玄衣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一株不朽树,能够生长到这等程度……这株不朽树的高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漫天流云,早就被飞剑抛在身下,幸亏这里是一座独立封闭的内部洞天。倘若是外面世界,飞剑早已经被不可逾越的“天道规则”所压制。   他已数不清,自己疾驰了多久。   流云翻覆。   他略微回首,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无尽星辰,以及悬在极远处的皎皎大月。   再一恍惚。   谢玄衣骤然意识到,古树已经消失不见。   飞剑不再是垂直于天地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平稳悬停在流云之上。   四面八方,一片浑沌。   流火般的树荫缭绕,在这片浑沌星海上方缭绕,裹挟着蕴含浓郁生机的和煦暖风。   远处。   好像有一道漆黑身影,背对着天地,众生。   只是微微侧过头。   【“你来了啊。”】   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直接坐落在谢玄衣心湖深处,灵魂深处。   不知为何。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故人相识,却又带着淡淡的遗憾。   ¥???”   谢玄衣瞳孔收缩,神色震惊。   须知。   他的神海,有完整的世界规则守护。   就连晋升天人境的圣后都未能攻破!   这声音竟能突破【元吞圣界】的守御,直接坐落在神魂最深处?!   他擡起双手,隐约生出了一种不真实感……   此方世界乃是幻梦么?   如果是幻梦,就更夸张了……突破【元吞圣界】的不止是声音,而是一道完整的神魂神通!“放心,不是幻梦。”   那道漆黑身影笑了笑,仿佛有他心通般,轻描淡写戳破了谢玄衣的心思。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信,你可以用飞剑试试。”   似乎是为了印证所言。   那身影甩了甩衣袖,一缕垂天流火,悬停在谢玄衣身前,那是不朽树的一缕树荫。   树荫虽如流火,但却并无杀意。   流火沸腾,滚滚生机自上而下垂落。   谢玄衣并未出剑。   他神色凝重地盯着眼前那道隐于黑暗的年轻身影……   是的。   年轻。   虽然只是隐约窥见了一道轮廓。   但谢玄衣却隐隐生出了预感,那笼罩于漆暗下的面容,一定是十分年轻的。   “嗯?”   谢玄衣目光略微下移。   那道漆黑身影,手中握着一把长剑,长剑触地,如拐杖,如纸伞。   这也是一位剑修?   “你……”   谢玄衣下意识开口,而后顿了顿,修改了措辞:“您……就是古树之灵?”   这株古树,存在了不知多久。   若是启灵,想必也启了很久很久。   此刻见面,自己态度放恭敬一些,一定是没错的。   “古树之灵……”   年轻身影听到这个称呼,摇了摇头笑了笑,却是温声应道:“姑且这么喊,也没问题。”   “不得不说,你这次运气不错,我平时很少来这……”   身影顿了顿,叹息说道:“不过,你的运气也不算太好,待会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就要来了。我们能够单独相处的时间很短。”   这一番话,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谢玄衣一头雾水。   “我可以解答你一个问题。”   身影竖起一根手指,微笑说道:“你最好快一些,想清楚。”   谢玄衣怔怔呆住。   “我……”   谢玄衣下意识望向身下。   他来到这,本想问辛蕊和莲尊者的关系。   但只道出一字,心湖本能便直接压制住了这道念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刻的会面,不该聊这个。   谢玄衣注视着眼前那道漆黑持剑身影。   这道身影,仿佛与天地相融。   他有预感。   自己即便往前再走几步,也看不见那身影的面容。   这已经超脱了自己所能参悟的“道”。   或许……   这是一个和玄溟大师兄一样级别的天人境修士?   至少。   这是一个千年前就存在的强大人物。   大劫之后,这座天地无论如何也诞生不出此等强者了。   一时之间。   无数思绪,尽数涌上神海,缠成一团乱麻。   “前辈是千年前的大修么?”   短暂静默之后,谢玄衣深吸一口气,快速开口问道:“我神海洞天之中,也有一株不朽树……只不过已经破灭。如何能让不朽树重新活过来?”   一边说着,一边放出【元吞圣界】的神海倒影。   那株枯死不朽树的景象。   倒映于星河之上。   只不过一刹便被抹去。   那道隐于大暗中的持剑身影,不知何时,伸出一枚手掌,掌心向下,磅礴神念仅仅渗出一缕,便直接熄灭了谢玄衣神海倒影的画面。   」ⅠⅠ”   谢玄衣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因果切断”之感。   仿佛。   他从未展现过【元吞圣界】。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   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安全感”。   如果有人踏入宿命长河,以全部阳寿为代价,也无法窥伺到这一幕分毫   因为这副画面的因果被斩断了。   不存在展示的前因,自然也不存在揭晓的后果。   “这就是你的问题?”   年轻持剑身影微微歪斜头颅。   谢玄衣并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意外……   仿佛自己拥有【不朽树】,并不是什么令人诧异的事情。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碰面那一刻起。   谢玄衣身上的秘密,就已经被看穿了。   但古怪的是,谢玄衣的心湖预兆并没有泛起警惕,要么是眼前人没对自己生出一丝一毫的歹意,要么是眼前之人根本就不危险。   谢玄衣声音有些沙哑。   如何让不朽树复苏,的确是他最棘手的问题。   圣后能够凭借不朽树,跻身天人。   他想抵达这最终一境,极大概率也需要依靠不朽树。   不死泉,他有了。   不朽树,他也有了。   但偏偏这两样物事,无法“合一”。   “你应该先问“合道’一事的。”   年轻持剑身影笑了笑,但还是遵守约定,直接回答了谢玄衣的问题。   “这座天地被大劫破灭之后,元气已经破碎。”   “就算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被尽数斩杀……但想孕育完整世界规则,依旧需要一个完美的“天时…”顿了顿。   年轻持剑身影一字一句说道:“想要复苏这株不朽树,你需要回到一个正确的“时间节点’。虽然会失败很多次,但这一次……已经快要成功了。”   谢玄衣神色茫然。   这些话。   他听不懂。   “好了。时间到了。”   年轻持剑身影叹息一声,声音无奈地说道:“那些家伙们来了。”   话音落下。   谢玄衣身后传来剧震。   他下意识回头,结果却看到了终生难忘的震撼一幕。   悬挂在远方,那座不知多少万里以外的皎皎白月……在二人交谈期间,竟是被数以亿万的漆黑阴翳爬满。谢玄衣沉浸在交谈之中,根本没有察觉,此刻猛地回头,那数之不清的漆黑阴翳,已经跨越星河,占满整座天幕。   那是谢玄衣从未见过的污秽生灵。   妖潮?   妖潮与之相比·……实在是一股清流。   那些大妖,也是凡俗修行,也是慢慢启灵。   而那铺天盖地涌来的污秽生灵,则是从骨子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   “烦请……让一让。”   年轻持剑身影拖着长剑,从谢玄衣身旁经过,礼貌客气地开口。   和谢玄衣预料地一样。   或许是因为境界相差太远的缘故,又或许是因果戒律阻拦的缘故。   即便近在咫尺,他也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   面对铺天盖地的影潮。   那年轻持剑身影不为所动,气定神闲,他就这么站在古树流荫垂落的星空之下,单手将长剑缓缓举起。轻描淡写,就此砸下一   轰一声!   谢玄衣神色茫然。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干净剑招。   仅仅一剑。   万里天顶,瞬间被一切为二。 第866章 持剑者   万里苍穹一剑开。   谢玄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他呆呆怔在原地,看着铺天盖地的影潮,仅仅一瞬,便被剑气尽数焚灭。   这位年轻持剑者的剑气,蕴含着一股极致纯粹的灭之道意!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缕道意与自己道意十分相似……   但本质上。   二人剑意却又有着十足不同。   谢玄衣能感到,那持剑者的剑气,蕴含了不止一条道境。   这是一位成功合道的大神通者?   那影潮,虽未抵达。   但谢玄衣却在心湖深处,感到了强烈不安。   影潮里蕴藏的生灵,绝对有阴神境,或者更高境界的存在……   这一剑,就尽数灭杀了?   谢玄衣神色逐渐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还想再开口,问些什么。   但因果已经不再允许了。   大风掠过,流火树荫垂拂   那道持剑身影,双手按在伞剑之上,缓缓转身,站在漆黑至暗之中,这一整座树顶星空都开始扭曲。谢玄衣能感到。   连接二人的“因果”正在飞快断裂。   那位年轻持剑者注视着谢玄衣的双眼。   说好回答一个问题。   那么他便只会回答一个问题。   这座天地的因果,戒律,仿佛都在依照他的意志进行运转。   这……   是比天人境更高的存在?   真仙?   亦或者……是一种千年前古籍都未曾记载的境界?   “这座天地,受大劫所困。”   那年轻持剑身影,面对谢玄衣,一字一句开口。   谢玄衣所问的那个问题,他已经完成了解答。   此刻的声音,更像是自言自语。   但实际意图却十分明显。   这是故意留下的揭示。   “大劫消减众生,小劫破灭元气。”   “因为宿命长河破碎之故,大劫小劫的命数无法榷定。想要对抗这座世界的小劫,需要修行者晋升【真仙】,将自身洞天修至圆满完美,至少要修到你体内那座【元吞圣界】的程度…”   “但想要拔除大劫,就需要更进一步。单单晋升【真仙境】,是不够的。”   年轻持剑身影顿了顿,认真说道:“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小劫需合道,大……”   他点了点心口。   漫天流火树荫颤动,这道揭示已十分明显。   想要对抗大劫,就需要【不朽树】!   谢玄衣恍然顿悟,自己先前问的那个问题,虽然有用,但是太过长远。   只是………   谢玄衣不太明白,所谓的大劫,小劫,有什么区别?   以这位神秘持剑者的言语来看。   他口中的“小劫”,便是颠覆天地元气,导致千年前大量修行者陨落的灾难……   这等灾难,竞只是小劫?   那么大劫……又是什么?   是刚刚的影潮么?   谢玄衣想要继续开口提问。   只可惜。   轰一声!   树顶星空上方,忽然有雷鸣之声响起!   只见,那漫天破碎穹云,裹挟着星辰之威,在短短数息内便完成了凝聚。无数雷龙在穹云之中隐现,活跃……谢玄衣认得出来,这朵蕴含极致杀念的黑云,乃是传说中的劫云。   很显然。   这位持剑者虽然只是短短道了几句话,却严重泄露了大道机密,破坏了宿命因果!   因此!   此方天地,直接降下大劫一   此刻树顶星空凝聚的那团浩大劫云,比先前影潮还要更加骇人,擡眼望去,竟有成千上万条粗壮雷光在云海之上跃动。每一缕雷光所蕴含的威能,似乎都能和崇龛的云海剑气相比!   这等程度的雷劫,谢玄衣闻所未闻。   更令人色变的是。   雷劫从凝聚到落下,不过三五呼吸,这座天地压根就没给“黑袍持剑者”喘息机会,漫天雷霆齐齐迸发垂落,仿佛要将这个不守规矩的另类存在彻底抹杀。   轰隆隆隆!   雷海垂落!   黑衫双手杵剑,依旧是神色平静,只是仰起头来,淡定至极地接受这场雷劫洗礼!   」ⅠⅠ”   天翻地覆。   谢玄衣被磅礴劲气冲刷,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他神色苍白,召出武道神胎,将剑气插入“地面”,勉强稳住身形。   以自己如今实力,竟是连稳住身形都相当困难………   这等程度的天地浩劫,实在太过骇人!   就算是天人境界的至强者,恐怕也无法招架抵抗吧?   雷劫轰鸣就这么持续了整整上百息……   直到整座世界被雷光渲染点亮,化为一片银白,轰鸣这才消散。   不知是受罚者已经身死。   还是这座天地的戒律因果之力,只能抵达这种程度。   雷霆逐渐散去……   谢玄衣立刻放出神念,然后松了一口大气。   他能感应到,不远处,那袭黑衫矗立依旧。   仍是双手持剑的平静站立姿势。   黑衫依旧。   不染尘埃。   在这等浩大恐怖的雷劫洗礼之下,这位“年轻持剑者”不仅没死,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伤势都没有展露……   不过这座树顶星空,却是被雷劫彻底破坏。   谢玄衣望去。   只见八缕流光,如书简,如古卷,萦绕悬浮,在那黑袍持剑者的肩头位置。   八缕流光分别烙印着八枚复杂陌生的古文,同时……还散发着八缕极尽强大的至道气息!   其中有两缕气息,谢玄衣相当熟悉。   “生……灭………”   谢玄衣盯着黑衫持剑者肩头正左正右的两团炽烈辉光,喃喃开口。   如果没看错。   那两缕至道气息。   与自己参悟的“生灭”之道,无比契合!   这场极尽天地规则之力的浩大雷劫,虽未能抹杀这黑衫持剑者,却是逼出了这位持剑者的“底牌”。八缕流光,逐渐合一,最终缓缓落入其眉心位置。   “一人……参悟了八条顶级大道?”   看到这一幕。   谢玄衣心湖如擂鼓一般,剧烈激荡!   这一幕的冲击力,比硬抗雷劫,还要更加震撼!   因为这八缕流光,每一缕都散发着与“生”,“灭”大道同级的至强气息!   大道长河,允许这样的人物存在吗?   如果没记错……   那些顶级大道的道果,通常只有一枚,一旦有人先登,那么即便有惊才绝艳的后来者,也只能被迫等待。   谢玄衣想要继续发问。   但。   以他的神念强度,竟是根本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持剑身影,在星空流火洗刷之下,身形迅速变淡,宛若羽化一般,几乎与这一整片苍穹相融。   “别担心,小谢。”   那持剑者最后笑着开口。   “这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PS:关于这位神秘持剑者的身份,许多老读者应该都猜出来啦,这两章大家权当是彩蛋章,不明所以的新读者朋友可以在评论区翻找一下答案,再过两三年xx的版权应该会回到我的手上。这两本书总体世界观是串通的,但剑烬的大主线其实相当独立,大家姑且原谅一下我的私心,这两章算是提前为总世界观铺垫伏笔啦~) 第867章 血拚   古树洞天之外。   两座雪山,两拨人马,“遥遥”相望。   远平侯和雪虎尊者四目相对。   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倘若两人都有他心通,那么说不定会出现和平解决的局面。远平侯会带着亲骑离去,雪虎尊者也会带着部众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但很可惜,在特定场景下,往往会产生特定的误会。   此刻的对视,让双方都确认了一个念头。   在这里相遇,绝非偶然。   “妖潮·……”   “这些大妖,来自哮风谷……它们跋涉至此,是做好了再次南下的准备?”   黄敕神色苍白,他看着翻山越岭如蝗虫蚁潮的黑影,心中下意识想到了不久前的悬北关之战。据说那场妖潮,数量有三万之多……眼下满山遍野的妖灵潮水,只怕较之悬北关一战,也只多不少!远平侯神色同样难看。   他不知道这些哮风谷大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但他可以确定一件事。   刚刚那个对视,使得自己和铁骑“暴露”在妖国视线之中,想要离开离岚山,必须要越快越好!他放出神念,瞬间锁定这场妖潮的两位头目!   两位阴神境,一位阴神十五境,一位阴神十境左右。   这两位大妖单论修为境界,比不上自己,即便联手也不是自己对手。   但……   这妖潮规模也太庞大了!   自己纵有二十境修为,在铺天盖地的妖潮冲刷之中,也很难保全元力。   自己毕竟是一位“修道者”,待到元气耗尽,法相神通和道域便会散去……   想要正面硬刚,就必须一鼓作气,将妖潮尽数屠灭!   “走”   远平侯并没有思索太久,他压低声音,发出如狮子一般的怒吼:“传我命令,离开离岚山,南下返程!越快越好!”   一边说着。   一边取出本命法器。   轰隆隆隆!   只听一道巨响,整座离岚山天顶,都被磅礴元气引动,那尊巍峨持斧神像再度浮现。   远平侯高高跃起,双手持宝器,向着兽潮砍去   “父亲!”   黄敕双目猩红,有血丝掠现。   他想要随父亲一同出战,却被长兄黄岐一把攫回马背之上。   “走!”   “走!!”   在远平侯长子带领下,铁骑未做停留,迅速向着大离方向疾驰而去。   天地轰鸣!   远平侯从天而降,重重砸入妖潮之中,那尊巍峨神相一斧砸下,方圆百丈的妖灵都被劲气掀起这一击,使得一整座雪山都为之颤动!   雪虎尊者一把推开灵猫,怒吼施展妖尊法相,身躯迅速拔高,他拔出腰间长短刀,下达了“不死不休”的杀意命令,而后径直向着远平侯奔去。   哮风谷要攻打悬北关,圣地上下都做了充足准备。   雪虎尊者知道。   眼前这个持巨斧的阴神修士,乃是大离赫赫有名的“远平侯”!   这是一位阴神后境大修行者,在妖国情报中,远平侯很可能抵达了十九境,甚至二十境……无论如何,自己都不是这家伙的对手,但他已无路可退,想要率领部众在离岚山活下来,就必须赢下这一战。命运当真是喜欢捉弄惨淡者。   他本以为逃到这里便安全了,不曾想,上天连片刻休息功夫都不愿留给自己。   “杀!”   雪虎怒吼咆哮,杀意沸腾。   风雪妖域呼啸降临。   哮风谷那些大妖,更是在此刻彻底疯狂,它们已经没了血亲,没了家园,一无所有……   在这陌生地界。   统帅若死,它们也活不了!   远平侯持巨斧,挟磅礴道域落下,妖潮中央瞬间被清空,杀意与鲜血四溅!这一战比他预想中还要激烈艰难,因为那些大妖不觉疼痛,不惧生死,前赴后继撞向道域,以一条条鲜活生命,来换取自己道域道意的消耗!   远平侯境界是高。   但……   他不是谢玄衣。   阴神二十境大修行者的元火窍穴,并不足以支撑他杀完这些大妖。   即便临阵突破,参悟完美道意,抵达所谓的“大圆满境”,也无法完成这个奇迹。   想要将这场哮风谷妖潮尽数屠灭,唯有阳神境大神通者才能做到。   于是。   这一战天秤,迅速发生变化。   最开始,远平侯还可以凭借道域,碾压兽潮。   渐渐的。   在妖潮不顾生死的冲击下,远平侯开始乏力,窍穴元火开始摇曳,道域范围也在收缩。   觉察到远平侯气息受损,一旁掠阵的灵猫尊者也加入了战场,两位阴神妖尊,环伺出击,目的只有一个……尽可能消耗远平侯的元气,他们根本不与远平侯正面对抗,一旦远平侯施展神通,便立刻招呼妖潮前涌,以大量妖灵生命为代价,硬扛神通!   “岐儿应该带着铁骑退到安全地界了……”   厮杀半个时辰。   远平侯元气耗去六成,百丈道域,此刻只剩三十余丈。   这已是一个相当不安全的范围。   此刻。   黄皓心中有些许庆幸,他庆幸先前面对古树洞天的神秘强者时,并未嚣张。   对方但凡出手重些,打得自己受伤……   此刻他很可能已经陨落在妖潮之中。   “要逃了。”   远平侯深吸一口气。   他并不是蠢人,以身相拦,只是为了让两个儿子能够带着铁骑撤退。   如今。   这妖潮全部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   铁骑应当已经退出离岚山。   “呼……”   远平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手结印,袖中掠出一张张雪白符纸。   雄踞天顶的那尊巍峨法相,随他一同结印。   天地之间,响起敲鼓一般的沉重闷响!   虚空如撕纸一般,剧烈颤抖起来,一道漆黑裂缝,在远平侯身后浮现。   远平侯有自知之明。   自己虽还达不到横渡虚空的门槛。   但……   如果是极短距离的传送。   自己有二十境接近圆满的大道道意庇护,应该还是可以承受代价的。   “这是要结“传送法阵’?!”   雪虎尊者和灵猫尊者看到这一幕,睚眦欲裂,怒上心头。   交战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从哮风谷撤出的妖潮,被打掉了三千有余。   结果这远平侯,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今晚还有一更) 第868章 血拚(下)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灵猫尊者尖啸一声,她显出本尊妖形,如一道漆黑流光,重重撞在远平侯道域之上。   嘶啦!   灵猫尊者祭出神通,只见巨大妖猫,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索一般掠过,在虚空中带出一抹幻影浩荡道域就这么被撕开一道口子。   大量妖灵瞬间涌了进去!   悬浮于雪山云顶的那尊巍峨神灵,面无表情垂下眼帘,浑浑神威释放扫荡而出,这些妖灵瞬间就被灭杀,但远平侯来不及修补道域,下一刻便有更多妖灵涌入道域之内!   远平侯的“道”,与谢玄衣的道无法相比。   倘若是灭之道,那么这妖潮所谓的“牺牲”,全部都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灭杀速度太快。   这些妖灵无论扑击速度多快,都只有枉死的结局。   灭之道道意本质上就是对低阶生灵血气的快速剥夺,在以一敌多的情况下,拥有着其他大道无法相比的巨大优势!   “杀!”   雪虎尊者同样拚命了。   他持长短刀,以肉身踏入了远平侯的道域之中。   倘若远平侯还留有余力。   那么这种行为,无异于是自取灭亡……   眼下传送法阵已经快要结好,雪虎实在无法接受远平侯遁逃的结局。他情愿豁出性命,也要留下这位人族阴神!   “想拦我?”   远平侯神色不变,加快双手结印速度。   他不再顾及那些踏入道域的低阶妖灵,三十丈道域,以极快速度收缩,至于那尊巍峨法相,也迅速缩小,直接落向雪虎尊者……他已经看穿了这两位妖尊的意图,不惜一切代价,想要阻止自己远遁。只可惜。   阵法已成,接下来,便是遁入虚空之中……   远平侯做好这一切,便向着虚空门户倒去。   然而。   谁都没有料到的一幕发生了。   砰一声闷响!   远平侯倒在虚空门户之上,并没有触发传送阵纹,就此离去。   无数符纸在元火点燃之下摇曳,映射而出的光火,显得诡谲妖异起来……符纸连接的门户分明已经打开,但远平侯后背却像是靠在了一面实心壁垒之上。   ¥???”   远平侯怔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回头。   法阵成功搭建了门户,但这座雪山的虚空却是被封死了。   众所周知。   想要横渡虚空,通常需要阳神境修为。   有极少数的大修行者,在阴神境也能完成这项壮举……只不过他们要么拥有近圣的肉身,要么拥有完美的大道雏胚。   但……   想要封锁虚空,则几乎没有例外。   封锁虚空,对抗天地意志,这是只有阳神境大修行者才能办到的事情。   “杀!!”   妖潮中的低阶妖灵顾不上那么多。   它们涌入道域,拚命撕扯着远平侯神胎法相的“血肉”!   “怎么回事?”   雪虎和灵猫陡然意识到了不对。   传送法阵已经触发。   按理来说,远平侯应当已经远遁离去才对……这家伙却忽然如石塑一般,僵硬立在原地,就连法相神胎也顾不上修补了。   两尊大妖对视一眼,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下一刻。   那被符纸连通的虚空门户之中,忽然响起破空之声。   “哗啦”   一枚鲜血淋漓的年轻头颅,从门户那一边被掷了出来。   咚一声。   头颅坠落在地,沾染着霜雪,在地上翻滚。   这枚头颅落在了远平侯脚下。   远平侯神色苍白,低头看着这一幕,嘴唇干枯,喉咙无声嗡动。   这是……   他的长子。   黄岐死相极其凄惨,瞪大双眼,满脸痛苦,额头天灵有鲜红手印。   他的头颅不是被斩下的。   而是……被人以巨大蛮力,硬生生拔离躯壳………   咕噜噜。   门户中,陆续响起滚动声音。   第二枚头颅,第三枚头颅,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从黑暗深处滚了出来。这妖异邪性的一幕,即便是雪虎尊者和灵猫尊者看到,心中也生出寒意,哮风谷妖潮前赴后继的自杀式冲击,忽然就这么停下了。并不是因为两位统帅下达了停战指令。   而是………   一股比统帅要强大得多的神念,忽然笼罩了整座雪山。   妖国生灵的修行,需要依靠“血裔”进行传承。   因此。   低阶生灵,无法抵抗高阶生灵的血裔压制。   此刻,整座雪山,只有寒风呼啸,天地一片静默。数万妖潮,竟是在这一刻静地落针可闻。黑暗门户之中,慢悠悠走出了一道玩世不恭的雪白身影。   那身影个头相当矮小,与人类七八岁稚童无异,却是背负双手,披着一副与身高格格不入的宽大白氅,白氅一半都拖曳落在地上,显得老气横秋。   在其面颊之上,佩戴着一枚覆盖半边面颊的雪白面具。   一轮银月悬挂其上。   “银月大尊………”   雪虎尊者面颊顿时失去血色。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膝盖为止的稚童,竭尽全力,才控制住下跪叩拜的念头。   “嗬……嗬可………”   灵猫忍不住笑了出声。   此刻,她眼中满是绝望。   看到银月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蚀日大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哮风谷。   先前攻打哮风谷时,龙木尊者现身,只是浮于表面的明招。   为了确保哮风谷彻底消失……   蚀日大泽甚至派出了大尊暗中压阵!   所以。   自己二人再怎么逃,结局也只是一个死字。   不过。   出乎灵猫意料的。   这位银月大尊,并没有直接施展大道神通,将他们灭杀,仅仅只是释放了妖域,将整座雪山笼罩在内。随后。   门户之中,还有两道年轻身影,缓缓走出。   一人身着单薄青衣,肩头披着宽厚大氅,头戴帷帽,将面容遮地严严实实。   另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俊秀,浑身散发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暖气息。   “二先生,当真要留他一命?”   玄烬注视着跪倒在地,将儿子头颅死死抱在怀中,距离崩溃仅有一线之隔的远平侯,皱眉开口。他虽在天凰宫避世修行,却也知道,斩草除根。   面对远平侯这种级别的人族大修行者,不可有丝毫大意。   最好的方法,就是当场格杀!   “要的。”   澄二轻声开口。   她看着远平侯,平静说道:“这家伙神海里有很重要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杀了。” 第869章 求死者   寒风凛冽,虚空破碎。   成千上万妖灵,尽数跪伏,妖潮中央,那位披着白氅的年轻稚童,眼神冷漠,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远平侯。   “这种级别的大修行者,神海固若金汤。”   银月大尊淡淡提醒道:“就算阳神出手……也未必能够提取到有用讯息。”   对他而言。   远平侯的性命,什么时候取都无所谓。   只不过,阴神二十境的神海……几乎是无法进行搜魂的。   这一境的修士,距离阳神只差一步了。   强行搜刮神海,很可能会得到无法分辨真假的错误讯息。   “我有办法。”   澄二平静道:“烦请大尊出手,将他重伤,留一口气………”   银月缓缓挪首。   面具下的双眼,一片冷漠。   他望向青衫女子,丝毫不掩盖眼中的不屑。   这位被天凰宫以“供奉”为名,看管囚禁的女子谋士,只有区区阴神之境,就凭这点境界,也想搜魂二十境?   他根本不相信这种事情。   只不过……   有些事情,他总归是要做的。   “此次南下,乃是奉大宫主之令。”   玄烬恰到好处地开口,虽然客气,却也施加了三分压力:“劳烦银月大尊配合。”   妖国以实力为尊。   只要那位大宫主一气尚在。   那么……   别说银月大尊,就算是蚀日大尊,也要乖乖俯首。   “好吧。”   佩戴银面的稚童冷冷开口:“我会打碎他的大窍……之后的事情,便交给你们。”   说罢。   银月缓缓向前走去。   地面开始震颤。   整座雪山,贴伏龙脊的大雪,忽然被风卷动,一时之间无数霜雪拔地而起,漫天狂舞,将整座苍穹尽数遮掩笼罩!   跪在地上的远平侯,缓缓擡起头。   他眼神一片木然。   死气在弥漫。   杀意无声沸腾。   从高空俯瞰,纯白无暇的雪山被一颗颗头颅染红,拖曳出一副触目惊心的妖异画面。   自己所有亲部,尽数惨死。   他亲手将那些人推出妖潮。   却是送去了下一座地狱。   所以,从踏入离岚山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命运都已经注定了。   都要死。   “大离二十境的修士很少。”   狂风席卷中,那个身材矮小的妖国大尊,来到远平侯身前。   他平静说道:“澄二说得没错,你的神海里,一定藏着很重要的东西……蚀日大泽对这些秘密很感兴趣,你可以开一个价格,我可以做主。”   远平侯看着眼前大妖,忍不住笑了。   他觉得很荒唐。   自己所有在乎的人,都被杀完了……   这种时候。   他还会在乎自己的生死么?   远平侯默默点燃窍穴,他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希望,此刻最坏的结局无非就是战死。   只见。   披着澄白重甲的男人,眉心位置,一缕金灿光火缓缓点燃。   而后在风雪吹拂之下,飞快熄灭。   “在我的【泷月大域】中,你无法自尽。”   银月大尊幽幽地说:“我知道你不想活了,但有些时候,不仅要为家国考虑,也要为自己考虑。你不想活了,或许还有其他人想活呢?”   远平侯怔了一瞬。   银月大尊温和提醒:“你可以数数地上的人头……”   远平侯猛地回头望向背后。   这片被鲜血涂抹染红的雪地,满是死不瞑目的头颅,散发着鲜红滚烫的热气。   一,二,三,四……   远平侯嘴唇颤抖,眼中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少了一颗。   这地上头颅,少了一颗!   “你还有一个儿子。”   银月大尊微笑说道:“我留了他一命,就在本命洞天中。如果你愿意和我达成协议,便无需遭受后面的折磨……”   说着。   微微侧出身子。   他有意让远平侯看到妖域外的青衫女子,说道:“看到了么?这就是这半年来南下之战的“持棋者’,她的手段可了不得,倘若拒绝了我,你儿子会死,你神海里的秘密,恐怕也保不住。”   天凰宫想要远平侯神海里的讯息。   蚀日大泽当然也想要。   玄烬和澄二登门拜访,请出了银月大尊。后者可不是善茬,在清理大离铁骑的时候,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刻意将妖域笼罩整支铁骑部队,留下了重要的质子。   在银月大尊看来,这是为远平侯的谈判,留下了一点希望的余荫。   一个毫无希望的人,情愿去死,也不会妥协。   但……   人和妖都是很低贱的生灵。   只要还有一点希望。   那么为了点燃希望,便可做出让步。   所谓坚不可摧的下限,会在一点一点的让步之下,最终彻底崩溃。   当年那位道门大真人“灵尘子”,也不是上来就直接选择背叛大褚王朝的。   人性,不可经历考验。   沉默。   短暂的沉默。   泷月大域之中,遮挡了外界的视线,神念,一切感应。   银月大尊给了远平侯充足的时间,那个抱着长子头颅浑身鲜血淋漓的身影,一时之间仿佛石雕,在经历了漫长的思索之后,远平侯缓缓擡起头来,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想知道我的秘密?”   很好。   如自己所料。   这是……妥协了。   银月大尊露出了微笑,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远平侯身前,做出倾身倾听的姿势,这位大尊丝毫不惧怕袭杀,在这座大域之中,他拥有着绝对的掌控权。   妖域之内,一切生灵,生杀看他!   “呸。”   下一刻。   银月大尊脸上笑容僵硬。   远平侯并没有点燃窍穴,做亡命之搏,而是对着那个靠得极近的稚童面颊,冷冷吐出了一口唾沫。啪的一声。   银月大尊脸上多了一滩黏湿,滚烫的污浊。   ....?”   他缓缓挪首,神色阴沉地看着眼前男人。   “秘密……很简单.………”   远平侯咧嘴笑了笑:“我是你爹。亲生的。”   轰一声。   银月大尊心湖中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整座泷月大域的风雪也在这一刻直接沸腾!   “杀,了,我。”   远平侯跪在漫天风雪之中,一字一句,面无表情地开口。   死,有何惧?   二十年前,他便已做好了为干州献命的打算。   无论如何,他不会选择背叛。 第870章 妙人   轰隆隆隆!   整座雪山都在此刻迎来沸腾。   哮风谷妖灵,尽皆跪伏,在大尊怒火之下颤栗。   泷月大域之外,无人能够看清内里景象。   “什么情况?”   玄烬皱了皱眉,担忧说道:“区区阴神二十境,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么?”   “自然不是争斗。”   澄二笑了笑。   她淡淡说道:“银月这是被远平侯激怒了,此刻多半是动了杀意。”   “什么?”   玄烬神色阴沉,冷冷道:“这疯子,来时路上不是说了么,要以大局为重……他该不会杀掉远平侯吧?“不至于。”   澄二双手笼袖,对此并无意外。   她依旧淡定:“银月大尊是个聪明人。先前剿杀离国铁骑的时候,他便留了一手……你还记得那边有多少头颅么?”   “二十……七?”   玄烬皱眉,回想着先前的画面。   他其实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   银月大尊乃是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这半年来,攻打大褚长城,属他出力最多,出手比谁出手都狠,剿杀铁骑这等事情,总不可能手下留情,放任余孽逃窜。   “铁骑一共三十一人。”   澄二笑了笑,道:“银月大尊抛了二十七枚头颅出去。还剩四枚头颅不见踪影,这些人有的是被妖域直接碾碎,还有的……”   “还有人被银月收入妖域中了?”   玄烬一点就通,眼神亮了亮:“银月大尊刻意留下了远平侯的软肋,想要以此作为要挟,抢先一步,套出秘密!”   “嗯。”   澄二悠然道:“来时路上,我便告诉他了。远平侯有大秘密……蚀日大泽触不起天凰宫的霉头,但若真有大机缘,谁会不动心思?这家伙是想先和远平侯达成谈判。”   “不过。”   “从先前那副景象来看,这场谈判一定是失败了。”   “远平侯乃是离国太子最核心的心腹,虽封侯身居高位,却与死士无异。想要利用质子,诱使他背叛离国,根本不可能,这个主意不错,只可惜……用错了人。”   远平侯,可和灵尘子不同。   “远平侯倒是有骨气。”   玄烬依旧有些担忧:“但……真的不会闹出人命么?”   “放心吧。”   澄二忍不住笑道:“银月此次出山,并不全是因为天凰宫大宫主的敕令。为了那传说中的大机缘,他不会杀死远平侯的。”   银月谈判失败……   套取远平侯神海秘密的任务,便要仰仗她来完成。   能晋升大尊的。   哪个不是野心勃勃之辈?   果然。   这牵引整座雪山的沸怒,很快便烟消云散。泷月大域的风雪缓缓落下。那道拖着宽大白氅的稚童身影,面色阴沉地走出妖域,在其身后,远平侯抱着长子头颅,蜷缩跪倒在地,浑身窍穴已经被拔除,澄白重甲更是支离破碎。   这伤势很重。   但……留了一口气。   如澄二所料。   银月大尊虽对远平侯动了杀意,却没下死手。   “事情办完了。”   丝丝缕缕的霜雪掠过。   银月大尊垂下眼帘,擦拭衣袖血迹,语气冷漠:“我给这家伙留了一口气……不过,我要提醒你,他的嘴很硬。”   “多谢提醒。”   澄二风轻云淡说道:“接下来,我会施展一门神通。这门神通施展过程,需要安静,还请大尊以道域庇护。”   银月眯起双眼。   至此,他还是不信,澄二这个境界低微的持棋者,能够办到连自己都办不到的事情。   青衫女子一步一步踏入泷月大域之中。   那些坠地的雪屑。   在她踏入之后,重新起舞。   神通已经发动了……只不过这些雪屑,却不是胧月大域里的雪,更像是纸。   漫天纸雪,在澄二周身翻飞。   她来到远平侯身前,缓缓蹲下身子,一枚雪白手掌,轻轻按在了蜷缩男人的额首位置。这漫天纸雪翻涌笼罩,化为一枚坚硬无比的大圆,这是一座独立于“泷月大域”的新域。   看到这一幕。   银月大尊皱起眉头,他下意识想要送出一缕神念,看看纸域里的情况,但又想到澄二先前的交代。与其说是交代,不如说是“免责声明”。   倘若在这神通施展过程中,有风吹草动,引起神通失败……   恐怕这家伙,都会将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思索一番后。   银月大尊放弃了试探念头。   他转头望向身旁。   跟随澄二一路南下的玄烬,此刻抱剑等候,神色轻松。   “你认识她很久了么?”   银月大尊忍不住问道。   他知道,玄烬乃是赤蠕龙君的头号弟子,在天凰宫内地位极高。   如若不是那姜凰横空出世。   天凰宫下一任王座,大概率便是这个年轻人担当。   这些年。   天凰宫为玄烬造势,花费了不少力气,有许多大妖都说,这是一位足以和圣皇子媲美的绝代天骄。只不过银月大尊却是没看出来。   他只觉得,眼前人是一个十足的傻小子,完全被赤??龙君和大宫主宠坏了,压根无法和圣皇子相比。堂堂王座候选者,竞和澄二这种注定沦为棋子的持棋者,厮混在一起。   二人看上去相当熟络。   “不久,也就十来天。”   玄烬笑眯眯回应。   “十来天?”   银月大尊皱眉问道:“只认识十天……你为何如此笃定,她能完成对远平侯的搜魂?”   “二先生是一个妙人。”   对此。   玄烬回答地十分淡定,而且悠然。   “妙人?”   银月大尊怔了一下。   “一件事,二先生若说有,便定是有。二先生若说无,便定是无。”   玄烬望向银月大尊,诚恳说道:“这一路上,我问了她许多问题,找她卦算了许多事情……她没有一件说错,没有一桩算漏。”   “是么?”   银月大尊嗬嗬一笑,不予回应。   实际上。   “没见过世面的蠢小子。”   银月大尊内心忍不住讥讽:“一个算命的,依靠牺牲命数,来换取因果先机,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牛皮吹上天,简直快变成转世重生的活佛菩萨了。她当真有那么厉害,南下之战早就结束了。” 第871章 溯游   交谈间,泷月大域里的纸雪逐渐飘散。   “结束了。”   澄二挥挥衣袖,驱散漫天纸屑。   远平侯依旧跪倒在地,浑身窍穴却是燃着苍白光火……银月大尊眯起双眼,以神念探了过去,却是未曾发现纸域内有元力波动的痕迹。   这家伙,当真发动神通了么?   看样子更像是故弄玄虚。   “不愧是二先生。”   银月背负双手,淡淡说道:“本尊实在好奇……这家伙神海里的秘密是什么?”   “不死泉。”   澄二微笑说道:“离岚山有不死泉。”   .a..?”   此言一出。   泷月大域瞬间陷入寂静,就连风雪拂动的速度都缓慢起来。   银月大尊神色变得相当精彩。   “这种消息,可开不得玩笑。”   银月幽幽地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支离国铁骑……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乃是为了传说中的不死泉?倘若真是为了这等神物,远平侯神海应当有禁制封锁才对。”   这是世上一等一的绝密。   纵然远平侯是太子麾下死忠之士,纳兰玄策也不会留下隐患。   “大尊不是囚了远平侯一个儿子么?”   澄二微笑说道:“那人只是区区洞天境,以大尊的手段,想要进行搜魂,十分轻松……大尊不妨试试,只要一缕神念浸入那人躯壳,纳兰玄策所留下的【玄微术】便会直接引爆其整座神海。”   银月神色平静。   他并没有因为小动作被点破而尴尬,而是干脆利落地渡出一缕神念,将其送入洞天之中。   下一刻。   洞天深处响起一道闷响。   “还真是。”   银月挑了挑眉,道:“如此说来,远平侯的神海禁制只会更强……”   此刻,他心中生出庆幸。   幸亏自己先前没有强行搜魂,否则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伴随着庆幸而来的,还有对澄二的重新审视。   这年轻女子,看上去境界低微,但手段着实诡异。   以下犯上,搜魂二十境。   而且……避开了【玄微术】的禁制!   这等事情,竞真让她完成了!   “我所施展的神通,名为“溯游’。”   仿佛是看出了银月大尊的心思。   澄二坦然说道:“这门神通与搜魂不同,并不会伤及神海……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是一种另类“神游’。这世上所有的秘密,总归有一个来处,只要使用得到,溯游神通便可以抵达任何一个来处。”既然远平侯的心中有秘密。   那么,便直抵远平侯的神海,去往秘密诞生的原初时刻!   “这世上竟有此等神通……”   银月大尊神色凝重。   他压下声音,道:“那么,不死泉在哪?”   很显然。   这支大离铁骑,并未完成任务。   不过……   这已经不重要了。   有澄二在,这等事情,只需要进行卦算,得到一缕指引即可。   “离岚山中有一座隐世洞天。”   澄二微微一笑,说道:“我卦算出了大概方位……不过有一件事,需要提醒大尊。”   “何事?”   银月大尊皱了皱眉。   “我在那座隐世洞天之中,看到了一株古树。”   澄二顿了顿,郑重说道:“不知为何……那株古树在卦象之中,无法被选定,无法被窥伺。如果我没有猜错,那株古树之上,很可能栖居着某位境界高深的大修行者。这位大修行者的境界远高于我,甚至有可能抵达了阳神境……”   “嗬。”   银月大尊嗤笑一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大修行者?你只管带路,真有所谓的大修行者,我自会将其灭杀。”   在他看来,这番提醒实在无用!   这澄二才修行到什么境界……   这地界元气荒芜,根本无法休息,就算真有隐世修士,千辛万苦修到阳神境,也绝不可能是自己对手!根本不值一提,无需畏惧!   澄二欲言又止。   在先前的溯游神通中,她的确看到了古怪异象。   天地中央,一株巍峨古树挺立。   无数流火,围绕着一袭黑衫。   只不过,这副异象出现极快,几乎是闪逝便散,她根本来不及细看,也没有看清那黑衫的模样,只能凭借经验猜测,对方是一位境界高于自己的大修行者。   此事,虽古怪蹊跷,但并不危险。   倘若这是一场严重危及自己未来性命的卦算,那么卦象会立刻给予严厉提醒。   但……   卦象平稳。   澄二并没有感觉到危险。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澄二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她两根手指并拢,立于胸前,白纸纸雪翻飞,最终指向雪山深处,古树洞天一座隐蔽门户的所在之地。   “喏。就是那儿。”   “刚刚那位………”   “到底是什么存在?”   谢玄衣立于树顶星空之上。   他目送着那袭年轻黑衫,在流火冲刷之下,身形飞快羽化消弭。   影潮破灭。   虚空之中,还翻滚着滚烫的雷光,以及残余的剑气。   此刻。   年轻持剑者一剑破灭百万影潮的画面,还在谢玄衣心湖之中不断倒映,不断重演,那副画面的冲击力,远远超过了谢玄衣所看过的任何一位大神通者对决。   师尊,圣后,玄溟,亓帝,青鲤……   谢玄衣不是没有见过天人境的至强者。   这些天人强者,出手景象已经足够震撼,但与刚刚的那位黑衫持剑者相比,还是差了许多。而且。   刚刚破灭影潮的一剑……   似乎只是持剑者的随意一击。   谢玄衣下意识握住沉屙,想要模仿那位持剑者的动作。   高高举起。   轻轻砸下。   这还算是剑招么?这分明是……棍势。   “学不会。”   谢玄衣轻叹一声,他试了很多次,没有一次,能够复刻出那位持剑者的剑招威势。   他的剑道资质已经够高。   但这和棍势类似的技击之术,实在参悟不了。   这并不是自己的道。   不过……   看到那一剑,谢玄衣并不是毫无收获。   他驭剑悬停在苍茫虚无之中,流火树荫缭绕,他伸出一枚手掌,感受着这残破虚空中的剑气流动。那位持剑者离去了,但剑气还有残存。   这是极致的“灭”之意,与谢玄衣的大道同源!   “不知吞道卷,能不能吸收这些残余道意……”   谢玄衣眼神亮了亮,他两根手指按在眉心位置,直接发动了元吞神通。 第872章 湖可为海   天顶之上,无数漆黑剑气游掠。   这是那位年轻持剑者残留的剑意……   按理来说,这世上所有道意,都逃不过“吞道卷”的拘禁。   但此刻……元吞神通却是失了效。   虽然只是剑气残余。   但那些游掠在虚空中的黑气,任何一缕,都相当于一位阳神境修士的完整大道!   “这道意……太庞大了………”   谢玄衣神色有些难看。   四门神通之中,他最先修行的便是吞道卷,参悟程度最圆满的也是吞道卷!   即便面对干天宫主这样的阳神境大神通者,吞道卷也能发挥奇效,短暂拘压大道一瞬……   这些游离在天地间的零散道意,谢玄衣应当可以做到随手压制才对。   此刻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那位持剑者的道意太庞大,太圆满!   元吞神通根本无法汲取!   “如果能截走一部分道意,一旦合道,我的灭之道便可以飞快晋升…”   谢玄衣看着这漫天剑意,心中生出无尽遗憾。   这是一座无比浩荡的宝藏。   但很可惜。   自己带不走!   晋升阳神之后,还有九个大境界!   以自己目前生灭双道的底蕴积累,一旦晋升,极大概率可以直抵第三境…   阳神第三境,已经不低了。   虽然和崇龛这种级别的顶级大神通者还有差距。   但这毕竞是刚刚晋升。   大道凝成,本命洞天自成一界,接下来的修行,每一境都极其困难。这些登临山巅的修士,哪一位不是惊才绝艳,能够在这个时代修成阳神,只要愿意,立刻可以在大褚王朝开宗立派,自成祖师。即便是干天宫这样的千年圣地,如今圣地之主,也不过是阳神四境,五境。   “不行·……”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他盯着这些剑气,咬牙:“我必须要想办法,把这些道意带走……”   对他而言,这几乎是除了元吞神通以外的最大造化。   这么庞大的灭之剑意。   可以让他在晋升阳神之后,以极快速度完成下一次晋升!   阳神修行,便像是引湖为海。   在突破瓶颈之前。   阴神境的道意再圆满,也只能是湖……   可一旦突破这瓶颈,湖便有了成为海的资格。   有一个很好的例子,玄芷一   玄芷真人在青囊山耕种了一甲子,始终是阴神之躯,一日晋升,直接成就阳神第六重天。   这等神迹,归根结底便是玄芷积攒了一座堪比六重天的道意巨海。   只等晋升,湖可为海!   “我境界还不够,目前吞道卷无法汲取这些道意……”   谢玄衣思绪飞转:“倘若我直接将这些剑意,连同一整座虚空,尽数切割,放入洞天之中呢?”归根结底。   这些灭之道意的珍贵之处,在于晋升阳神之后!   一旦合道!   吞道卷的威力也会再次提升!   到那时候,想要吞汲这些残余道意,便不成问题了……   念头一起,谢玄衣便直接开始行动,他召出【沉屙】,以剑气开始切割虚空,将那位年轻持剑者留下的残余灭意,尽可能压缩,兜绕,如同圈养的游鱼一般,装入自己本命洞天之中!   嗤嗤嗤!   不朽树流火摇曳,轻轻吹拂,掠过谢玄衣的面颊和衣衫。   谢玄衣能感到,这座星空正在配合自己…   这株不朽树当真孕育出了灵智。   它并没有排斥,抵抗自己的行为,反而主动挥动树荫,将灭之意驱赶,压缩到一处,方便谢玄衣将其带走。   “这是在……帮我?”   谢玄衣怔了一下。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驭剑登天,其实是为了见到木雪口中的“古树之灵”。   很显然。   那位黑衫持剑者,与自己要见的“古树之灵”不是同一个存在。   “嗡嗡嗡……”   谢玄衣心湖最深处。   干涸荒芜的元吞圣界,大雾中央。   那株几乎枯死的不朽树,在此刻发出轻轻震颤。   流火拂过面颊。   谢玄衣感受到了一股玄而又玄的心念感应,那株通天之树,以一种无声的方式,传递着神念。没有言语,只有情绪。   谢玄衣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哀伤。   这种哀伤,像是两个旷别千年的挚友,跨越了漫长岁月长河再度重逢。   不朽树和不朽树……   这大概是此间世上最稀少的物种。   两株不朽树,能够碰面,便已是天大的幸运。   “这便是你帮我的原因么?”   谢玄衣心湖隐隐受到震撼,他伸出手掌,抚摸着流火,想要得到答案。   但天地无声。   树灵送出了第二道神念。   依旧是淡淡的哀伤……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久别重逢的哀意。   而是告别,辞离。   伴随着那位黑衫持剑者的离去,整座树顶星空,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开始逐渐变得黯淡。游离在虚空中的灭之剑意依旧在回荡,这意味着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只不过,停留在谢玄衣掌心的流火树荫,却是一点一点,缓慢羽化。   甚至……   那株原本坐镇洞天中央的巨大参天古树,都在一同羽化!   一股不可阻拦的力量,凭空出现,降生在这天地之间…   那位持剑者走了。   古树……也要随之离去。   仿佛这些年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铺垫,都只是为了今日这短暂的见面,短暂的交谈。   “轰!”   谢玄衣还想继续开口,与古树之灵交谈,身下忽然传来一道巨响。   古树洞天的宁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就是这了?”   虚空破碎,银月大尊背负双手,踏入洞天之中,泷月大域瞬间扩展开来。   他面无表情,望着这座广袤树界。   这地方,元气充沛,倒是一个不错的修行之处。   不过。   最引人瞩目的,便是洞天中央,那直抵云霄的巨树。   “这便是二先生口中的异象?”   银月大尊眯起双眼,仰起头来,轻笑开口。   流云之中,还当真浮现出了一道黑衫身影。   澄二看着那道黑衫,略微蹙眉。   这一切,都与自己卦象中的无异,只不过自己怎么觉得,那黑衫身影,似乎不是自己先前所看到的那个呢? 第873章 一剑坠   泷月大域笼罩树界,风雪呼啸而至。   银月大尊单手掐诀,施展神通。   一轮雪白圆月,浮现于头顶,赫然是其法相神通。   出于对澄二谶言的尊重,他将全部神念,都送入这轮圆月之中。   遥隔数十里。   圆月照出了“黑衫人”的身形。   “未曾凝道的阴神?”   银月大尊定睛瞧了瞧,忍不住嗤笑开口。   如果对方当真是一位阳神大修,那么他多少还有两三分忌惮。   但若只是阴神……   那么便丝毫无需顾及了。   “二先生的占卜卦象,似乎不怎么准啊。”   银月大尊回过头来,揶揄开口:“忙活半天,该不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你确定传说中的“不死泉’就在这里?”   澄二不语,只是默默引召纸雪。   她以神通推演,想要再次验证卦算结果。   只不过这一次的卦象却是发生了改变一   她没有看到上次的“巨树”,甚至连同那道“黑衫身影”也一起消失!   这是什么情况?   澄二皱起眉头,有些无法理解。   “好了。”   银月大尊淡淡道:“此地不错,就算没有不死泉,也是一座修行圣地。怪不得哮风谷那些小崽子不远千里跋涉至此……我宣布,从今往后,这便是本座的洞天新居了。”   银月大尊往前踏出一步,只一瞬,他肉身便撕裂虚空,直接出现在巨树所在位置。   从“我宣布”开始。   每一个字,都如雷霆一般,回荡在天地之间。   轰隆隆隆!   古树所在的核心区域,瞬间被这位大尊的妖域笼罩!   大泽中的蛇妖,先前的大猿,鹰隼,根本来不及抵抗……   只一瞬,便被尽数压制!!   在山巅大尊的血统压迫之下,所有妖灵,尽数跪下身来,就连木雪也不例外,他竭尽全力撑着木杖,但最终那根木杖也在妖域威势之下破裂,活了百年的老貂,双膝砸在地上。   这一副朝圣般的画面虽然震撼。   但……   银月大尊甚至没有往身下多看一眼。   对他而言,这便是日常。   修得大尊那一日。   他便立于九天之上。   所过之处,妖国生灵,尽皆匍匐,这是流淌在所有妖灵血脉中的“铁律”。   他驾临这座古树洞天,这些低贱妖灵本就应该低头臣服…   “这也……太强了!”   “这就是阳神?!”   被这大域笼罩的,还有两个人族修士。   虽无血脉之联。   但……这座妖域的威压却是实实在在罩了下来。   辛宁单膝跪下,以漫天符纸罩住辛蕊。   前些日子,他心中便生出不安预感,这古树洞天恐怕不会继续太平下去。   但没想到,一劫接着一劫。   远平侯刚走。   就来了一个更厉害的家伙!   这道域威力……绝非阴神可以抗衡!   “小谢山主还在上面……”   辛蕊咬着牙齿,擡起头来,眼中满是担忧:“老爹,他还能逃掉吗?”   关于身下大域里发生的事情。   银月大尊并不关心。   此刻,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那株生机盎然的通天巨木之上。   “咦?”   银月大尊皱了皱眉,发出一道诧异轻叹。   隔着数十里观看。   这株巨树生机勃勃,有大量元气垂落。   可离近再看,便会发现,这株巨树……似乎只是虚影。   这是一道幻象?   银月大尊伸出手掌,按在树干之上,按了个空。   他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头顶便响起了剑气的破空之音。   “区区阴神,也敢对本尊出剑?”   银月大尊擡起头来,觉得既意外,也可笑。   这座树界元气之盛,超过了自己想象,实在让他感到惊喜。   因此。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检查洞天根基。   至于清除这座洞天里的余孽……   不着急,慢慢来。   在他看来,杀死这些生灵,花费不了多少功夫。   未曾想,竞还有人活腻了,主动送上门来!   只见天顶最上方,一袭黑衫驭剑俯冲而下,双手持金灿剑锋,倒持坠落,宛若流星。   面对这一剑。   银月大尊没有任何闪躲之意。   他眼中满是不屑,缓缓擡起一枚手掌。   未曾动用妖域,未曾动用神通,甚至……未曾催动元气。   他要让眼前这个蠢货知道,阳神阴神之间差距,犹如天堑一般巨大,即便他不动用任何招式,单单以肉身相拦,便已立于不败之地!   下一刻……   刺啦一声!   虚空破碎,鲜血迸溅!   银月大尊脸上笑意陡然僵硬,他瞳孔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掌心。   剑气尚未落下。   仍有数百丈距离,那锋锐道意,便已先行切斩而下   自己的大成妖体,竟然瞬间被这剑气切开,这是什么情况,这是阴神所能做到的事情么!   “灭!”   “灭之道意!”   银月大尊神色苍白,认出了剑气来源。   他连忙收回手掌,想要展开妖域。   但已经晚了。   谢玄衣持剑坠下,没有丝毫留手。   既然对方主动“让招”。   这便宜,没有不占的道理。   树界门户打开的那一刻,他便认了出来,眼前这披着雪白大氅的银面童子,乃是与掌律师叔鏖战半年之久的“银月大尊”!   玄铁关战事焦灼。   掌律多次与银月交战,都未讨到便宜,这至少是一位阳神四境的大妖!   论实力……   银月大尊绝非乌九这种新晋阳神可以媲美。   这大概是一位和“赤??龙君”境界相当的山巅大修,单独厮杀情况之下,银月大尊无惧当年“九尊”之外的任何一位阳神!   剑气全力贯穿落下!   一蓬妖血,迸溅于天地之间!   雪白的泷月大域瞬间被这抹血色染红一   那些被妖域压制的生灵,保持着仰首膜拜的姿势,他们看不清妖域上方的景象,只看到一阵淅淅沥沥的血雨,从高空抛洒而下,滚烫而炽热,溅落在地,激荡出一阵阵寂灭的杀意。   谢玄衣一剑斩断了银月大尊一整只手掌。   妖国大尊,修到这一层次,断掌不算什么,只要气血充足,很快便可依靠天赋神通重生……不过。   灭之道意渗入骨髓,却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银月大尊瞬间暴退百丈。   他一只手死死捏住断掌手腕,整个人面如白纸,额头也渗出冷汗。   饶是遭遇此等重创,银月身上杀意并未衰减,反而变得更加浓烈。   他死死盯着面前被灭之剑气缠绕的黑衫年轻人,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问道。   “你是……谢玄衣?!” 第874章 大犼   全天下参悟灭之道意的修士,一共就那么几位。   而阴神境擅用剑气的,只有一个!   无数血气翻涌。   银月大尊断腕之处,被雪气笼罩,很快便重新长出一枚新掌。只不过这枚新掌看上去极其苍白,血肉之中还有漆黑煞气流淌游动……这是他在动用大道道意,与体内的灭之剑气抗衡。   谢玄衣自然不会承认。   他二话不说,再度祭出一剑。   飞剑破空,金光耀眼。   趁其病,要其命!   银月大尊这次学聪明了,不敢有丝毫松懈,双手合十,直接召出泷月大域!   一轮巨大圆月,顿时笼罩于树界之上,几乎是遮蔽了整座天穹!   “破!”   谢玄衣冷喝一声。   只见万千剑气,从眉心洞天之中掠出。   那一瞬压制整座树界的大尊道域,落在谢玄衣肩头,只是轻轻震颤,便被泄去力量。   “我的道域,竟无法压制阴神?”   银月大尊瞳孔收缩。   他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画面一   只见!   数千万缕剑气,从数千万个方向掠来!   自己的圆月法相,一瞬间遭受数千万次凿击!   蓬!   沉闷炸响之声,回荡天地之间一   这,便是人族十豪的实力么?以阴神之躯,强行跨越天堑,与阳神搏杀,不落下风?   至此。   银月大尊心中再无任何轻敌之念,他双手合印,颅顶生出一道道金灿血气。   血气直冲天穹,汇向泷月大域最中央,那轮高高在上的大月,汲取血气之后,变得妖异猩红。“这是什么术法?”   谢玄衣微微皱眉。   他擡起头来,看着那轮血月。   心湖之中,泛起一丝警惕。   蚀日大泽的神通,多以“吞噬”为主。   但那轮血月,却是让整座妖域都变得寂静,一股悄无声息的死意在妖域之中弥漫,漫天飞剑仿佛都在此刻变得“缓慢”……   “妖法……血月吞!”   银月大尊声音冷冽。   他目光锁定谢玄衣。   下一刻,磅礴杀意,从血月之上坠落,如雷霆一般,瞬间砸下一   “[……”   谢玄衣发出一道闷哼。   妖国大尊神通,比人族这边要更加古怪,诡谲。   这些大尊,往往都有血裔传承。   而溯本追源,这血裔传承,大多来自于千年之前。   就好比蟠龙大圣,逃过千年前那场劫难绞杀之后,留下了干天宫的传承,使得一座圣地传承至今,香火鼎盛!   此刻。   一道沉重打击,几乎是毫无预兆地落在谢玄衣肉身之上   “砰”的一声。   谢玄衣左边肩头血肉忽然炸开,好像有一头野狗,凭空出现,在此咬了一口。   这等神通,实在骇人。   须知。   谢玄衣虽未晋升阳神,但肉身却是有道域神胎双重保护。   他心中隐隐有一道预感。   即便自己晋升阳神……依旧很难逃过这一口无前摇的“血月吞”!   这应当是一道必中的神通!   鲜血迸溅。   谢玄衣身躯顿时失去平衡,向一侧跟跄跌去。   他眉头紧锁,望向前方一   泷月大域中央,双手合十结印的银面童子,神情无比严肃,背后隐隐浮现出一道雪白神圣的兽影。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神通术法。   即便是灭之道这样的顶级大道,也有其缺陷,譬如被“斗战”克制,被“阳之道”压制。   银月大尊的“血月吞”,这种无前摇必中的神通,必定有其代价。   否则。   以银月大尊的杀性,早就以这门神通,直接打穿玄铁关了!   “噗嗤!”   来不及更多思索,第二道血月吞立刻降临。   这一次依旧是左边肩头!   银月大尊的打法相当凶残,神通既然奏效,那便继续猛攻……哪里薄弱,他便攻击哪里!   嗖一声。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猛地加速,身形如利箭一般疾射而出。   他捂住左边肩头。   被血月吞击中两次,一整条左臂几乎都快断裂,但谢玄衣眼神却并未浮现痛苦之色,反而更加冷静。“嗤嗤嗤!”   磅礴水汽在虚空之中蒸发沸腾。   生之道与不死泉在这一刻飞快运转,肩头那块破碎血肉,短短数息,便重新生长而出!   自三十三洞天破关之后,谢玄衣连续以阴神身,与阳神境大妖对弈。   抛开与一刀宗宗主的对决不谈。   如今这一战,应当是难度最大的生死对决!   即便是劫主,也要稍逊色之………   劫主境界虽高,但神智不清,且油尽灯枯。自己有不死泉相助,只需挨过“同赴黄泉”,便算是获胜。但银月大尊则不一样,这家伙正值当打之年,杀性极重,如果单单只依靠不死泉恢复,最终还是要压制。“杀!”   硬生生又扛下两道血月吞。   谢玄衣直接杀至银月大尊面前,一剑直刺面门………   在他看来,这道神通一定存在缺陷。   银月大尊与自己这位人族剑修保持距离,极大概率是为了躲避剑意,在“血月吞”持续时间之中,银月本尊应当是处于虚弱之期。   “来得好!”   银月大尊狞笑一声。   看到那直奔自己而来的黑衫身影,他不怒反喜,背后那飘摇模糊的雪白兽影,此刻骤然凝实。轰。   银面童子张大嘴唇,对准那直刺而来的飞剑,直直咬了下去!   “珰!”   金铁交撞之声,回荡天地之间。   【沉屙】乃是赵纯阳亲自锻炼的神兵,以银月的本事,自然无法将其摧毁。   不过出乎谢玄衣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这蕴含“灭之道意”的一剑,竞是被银月大尊直接吞进了腹中!后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眼中杀意依旧,吞下这灭之道意,竟是并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早就听说,大穗剑宫出了一位千年不遇的剑道奇才!”   银月大尊咬住飞剑,腹部震荡,以神念开口。   “谢玄衣,你的确厉害,能以阴神之身……与我搏杀至上此……”   他冷笑一声。   “只可惜。”   “今日你就要死在我手里了!”   神音震颤之际,那尊雪白兽影,终于彻底凝实。   谢玄衣擡起头来。   天地漆黑。   那雪白大兽,抖擞毛发,放出仰天长啸。   传说,千年前,有一种洪荒猛兽,名为“犯”,专以龙裔为食!   一狃可斗三龙二蛟!   此刻,银月大尊显出真正神相……   赫然是一头大孔! 第875章 大犼(下)   “大……”   谢玄衣看到这一幕,神色阴沉。   其实,关于蚀日大泽的情报,大褚这边收集得已相当多。   陈镜玄曾告诉过自己,他在蚀日大泽那边,有一位身份特殊的暗子……   虽然蚀日大尊这些年一直沉寂,但整座大泽,龙木尊者频繁走动,以“蚀日卷轴”四处交易,那位身份特殊的暗子,趁机拿到了不少重要情报。   但关于银月的情报,却少得可怜。   这位大尊相当神秘,而且出手次数屈指可数。   即便是这半年,银月大尊数次攻打玄铁关,也都是“点到为止”。   在妖国持棋者掌控之下。   方圆坊得到的消息十分有限。   这是银月大尊第一次在人族大神通者面前施展真身!   磅礴威压,瞬间瀑落,笼罩方圆百丈   那头雪白大犯,俯下头颅。   一双猩红双目,几乎贴着谢玄衣的面颊。   “你应该荣幸。”   银月大尊幽幽地道:“本尊真身,即便是你那师叔,也未曾见过……能死在“吞天犯’神通之下,你,不算冤!”   谢玄衣不语。   他想要拔剑,但飞剑被银面童子死死咬住,纵是剑面迸溅光火,也纹丝不动。   从一开始,银月便想好了整个计划。   以“血月吞”之术,吸引自己进攻。   真正的杀招……   乃是吞天狃狲神通!   银面童子望着眼前黑衫年轻人,眼中杀意逐渐褪去,变为漠然。   他缓缓结印,动作神圣而庄严。   神海之中。   那与远古荒兽相连的血气,一点一点勾动,涌入法相之中。   “妖法……大缺。”   伴随着这四字吐落。   那头银白大犯仿佛真活了过来,拥有了生命,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对着谢玄衣头颅咬下。   “啧。”   古树洞天远处,泷月大域边缘。   澄二和玄烬立于飞剑之上。   二人作为“观战者”,在大域尽头,最安全位置,旁观着这场战斗。   此刻,玄烬发出一声轻叹。   “这便是传闻中千年一出的剑仙么?”   玄烬看着那尊气势骇人的吞天犯法相,忍不住感慨:“以阴神之身,搏杀阳神,谢玄衣的确厉害,只可惜……运气太差了些。”   在他看来。   谢玄衣比传闻中还要更强。   但……   谢玄衣偏偏遇上了银月,这是妖国现如今最为强大的大尊之一。在当年“九尊”不现身的情况下,银月大尊应当就是妖国最顶级的战力了,即便师尊没有受伤,也未必是其对手。   “谢玄衣的运气差?”   另外一边,澄二则是摇头,对这番话有些无奈。   玄烬啊。   还是太年轻。   她修成人形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对谢玄衣进行占卜。   纯白山被摧毁的景象,实在太让人印象深刻………   澄二实在好奇,这被道主大人盯上的年轻人,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谢玄衣的气运之盛,简直是千年之最。   无论是赵纯阳,逍遥子,亦或者是禅师,墨鸩。   这些屹立于世俗之巅的顶级大修,在宿命长河之中,往往都留下了一星半点的踪迹。澄二以“魂念占卜”,只要付出足够代价,或多或少可以看到一些卦象,但谢玄衣却是一个例外。   在宿命长河之中。   澄二根本无法搜寻到这位年轻剑修留下的痕迹。   这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在澄二印象中,也唯有道主,达成了“跳脱”宿命长河的神迹。   或许。   这便是道主看中谢玄衣的原因。   “银月大尊杀不死他的。”   澄二语气坚定地开口。   她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一战的结局。   或许银月大尊境界可以取胜。   但……   想要这么杀死谢玄衣,简直是痴人说梦。   “哦?”   玄烬挑了挑眉,即便他无条件相信澄二,此刻也有些难以置信。   一个正值当打之年的大尊,杀不死一个小小阴神?   “需要我去搭把手么?”   玄烬神色凝重,认真说道:“其实……我还挺想和谢玄衣交手的。”   谢玄衣固然很强。   但……双方如今都是阴神境,他未必就会输!   前不久。   镇海台那一战的消息,传回妖国。   大猿山圣皇子和谢玄衣打了一架,借着那一架,成功参悟完整“斗战之道”,晋升成为山巅大尊!这消息,玄烬也听闻了。   这么多年来,天凰宫都是将他当做对标“圣皇子”的王座栽培……   如今回报天凰宫的机会来了!   倘若他也和谢玄衣打上一场,那么便足以证明,他不输圣皇子,天凰宫不输大猿山!   这消息传出去,也算是没有辜负师尊,大宫主的栽培和期望了。   “别。”   澄二闻言一阵头疼。   她连忙叫停,皱眉问道:“你去掺和这等事情做什么?”   这小子,被赤??龙君和大宫主养在天凰宫里,生活地太过顺遂。   虽是被当做下一任王座栽培。   但……   玄烬毕竞没有经过真正的生死厮杀。   在澄二心中,目前神魂还未觉醒的玄烬,根本无法与圣皇子相比,更不要说谢玄衣相争。   真打起来,被打个半死,都是小事。   要是道心破碎。   自己该怎么向赤??龙君交代?   “二先生……是觉得我比不过谢玄衣?”   玄烬闻言,怔了一下,挠了挠头。   澄二很坦诚地说道:“如今的你,还不是他对手。”   “虽然我很不服气,但二先生好像说得没错。”   玄烬看着远方泷月大域,咧嘴笑了笑:“我目前确实不是他的对手。这家伙能够硬生生扛着“血月吞’,给银月大尊一剑……够猛。这件事,我做不到。”   澄二有些意外。   她听道主说,修行之路,需勇猛精进,绝大多数天才修士,都会死在追求至高的路上。   玄烬倒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例外。   这不是怂,而是一种自知之明。   “我们这次前来,是要寻造化的。”   澄二擡起头来,望着那逐渐隐于虚空中的参天大树,轻声说道:“你师尊说……你参悟了“灭之道意’,能够感受到灭之道的流动么?”   “灭之道………”   玄烬随着澄二目光望去。   那参天巨树最上方,云层遮掩的区域,好像有道意流淌。   “我感应到了。”   玄烬轻轻开口:“这里,的确有灭之道意的残留。” 第876章 快来助我!   千年大劫之前,这座天地元气尚未匮乏。   在那时候,阳神境强者不说多如牛毛,但只要是能登得上台面的宗门,或多或少都会有那么一位。其身份地位,大抵相当于现如今的“阴神后境”……不过天人境强者,依旧是极其稀少的存在。真正能够登临绝巅的至强者,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凤毛麟角。   在白泽留下的道藏中,曾经提到过“吞天狃”这么一尊特殊血裔的存在,这尊血裔有着极其强大的神通传承,往前追溯根源,至少有两位以上的天人老祖存在。也正是因为这般浑厚强盛的根基,才能使得蚀日大泽挨过大劫。   此刻。   谢玄衣头顶被阴翳笼罩。   那雪白大犯,一口咬下……   所谓的“大缺”神通,顾名思义,只要神通落下,受术者身躯便会立刻崩坏。   轻则断臂缺腿。   重则当场殒命。   不过。   这门神通落下之际,谢玄衣心湖却是隐隐生出了一种古怪感应。   那雪白大犯的撕咬,竟与“血月吞”不同,并非直接落在肉身之上,而是先直刺心湖   这门神通竞是以心湖为终点,先撕裂心湖,再震碎肉身?   “给我死!”   银月大尊眼中杀意毕现,双手合掌。   轰一声,磅礴威压尽数倾泻而下……   这门神通术法,乃是他修成以来,第一次完整施展。   因为代价巨大,而且杀力强盛,他本来打算将其留给赵通天,等到妖国布局成熟,需要一举攻破玄铁关时,他便以“大缺”神通直接打残赵通天,带着蚀日大泽妖潮破关南下!   如今能将大褚王朝最有潜力资质的阳神苗子扼杀,倒也不算太亏!   然而。   神通落下之后,虚空之中却是响起了一道极其强硬的闷响。   咚!   那雪白大狲凝成的神相,重重一口咬下,直接咬在谢玄衣颅顶位置,在银月大尊精妙绝伦的掌控之下,这一口大缺,本该直击灵魂,此刻却像是咬在了坚不可摧的金铁之上。   “嗷………”   雪白大犯发出痛苦惨叫。   那纯粹由神念凝聚的上古凶兽,此刻痛苦不堪地往后退去,满嘴鲜血,两颗獠牙随之破碎掉落。???”   银月大尊瞪大双眼,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什么鬼!   这是什么情况!   这大缺之术,一旦落下,别说区区阴神……就是阳神四重天,五重天,也要遭殃,受到重创!“真是吓人。”   谢玄衣心中暗惊,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这银月大尊的血月吞神通,让他相当不适应,倘若这“大缺”之术,乃是血月吞的加强版……那么他便要考虑,自己身上的生之道意加上不死泉,够不够抵抗神通消耗。   其实,谢玄衣如今最不想遇到的对手类型,就是银月大尊这种。   境界又高,攻杀之术又足够强悍,自身神通术法诡异,几乎无法招架防御,只能硬抗。   自己虽有“生之道意”和“不死泉”,但一旦对手的攻杀幅度大过自己修复速度……   那么自己还是有陨落风险的!   幸好,【大缺】乃是一门神魂攻杀之术!   自己的【元吞圣界】,虽然扛不住那年轻持剑者的神念,但对阳神境界的攻杀之术,则是丝毫不惧,防御招架之际,游刃有余地触发了圣界戒律,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弹反。   “大缺失效了,这小子神海完全没有受伤!”   银月大尊完全没预料到,会出现这样情况。   “是赵纯阳留下的保命底牌么?”   “还是说,这小子一直在扮猪吃虎?”   顶级强者之间的对决,容不得有丝毫分神,大缺神通被弹回,银月大尊方寸大乱,心中凭空掠出无数念头,甚至开始怀疑,这座古树洞天,乃是大穗剑宫刻意布下了一场杀局。   就在一年前,烬离山之战,谢玄衣唐凤书陈镜玄三人便试过设局伏杀赤蠕龙君。   今日这一战,很可能又是陈镜玄的布局一   “嘶啦!”   谢玄衣抓住时机,撤出沉屙,运转道意,将其再度刺出!   这一剑,威势十足。   四面八方虚空尽皆崩塌,如洪流一般席卷。   银月大尊当即后退,同时伸出手掌,想要抓住本命飞剑。   “吞……道!”   谢玄衣双目熠熠生辉,直接施展元吞神通。   虚空洪流之中,凭空掠出无数漆黑锁链,这是剑气与灭之道意相融,随心意演化的剑招神通,放在平时,银月大尊只要拂袖便可破去,但此刻,虚空洪流之中一股无形波动忽然降临。   泷月大域在这一瞬短暂破灭。   银月大尊只觉自己辛苦修得的“大道”,平白无故被上天没收了。   只有一瞬。   但这一瞬,却是极其致命。   飞剑破空,无数锁链将银月大尊四肢缠住,银面童子仰天怒啸,再度张开嘴唇,想要效仿先前,直接施展本命神通,将【沉屙】含住咬下。但谢玄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金灿飞剑陡然急转,万尺一线,掠至天顶上方而后斜斩而下。   嘶啦!   锦帛破裂之声响起。   谢玄衣眼中略显失望。   他本想以飞剑直接将银月大尊从肩头位置一切两半,但很可惜,这一剑虽击中了,却是被对方法袍拦了下来。   银月所披挂的宽大白氅,乃是一件先天灵宝。   在蚀日大泽,吸收日月精华。   即便是“灭之道意”,也未能将其刺穿。   这一剑,只是将白氅撕裂,擦着银月大尊肌肤滑过……   不过。   这一剑并不是毫无收获,白氅破碎,漫天棉絮翻飞,掺杂着猩红血液。   只见。   银月大尊肩头位置,血肉破碎,有两道伤势,深可见骨,相当骇人。   这并不是剑气所致。   伤口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   “血月吞?”   谢玄衣眯起双眼,骤然明白了这伤势是怎么来的。   正如自己先前预料的那样,这世上绝大多数神通术法,都有其代价,即便是强如【元吞神通】也不例外银月大尊施展血月吞,无前摇发射,无死角命中。   这种恐怖的杀伤力,是有条件的。   血月吞每撕咬敌人一口,需要施术者先撕咬自己一口!   这就是为什么,银月大尊要引诱自己上前一一对他而言,连续不断的“血月吞”神通固然可以轻松压制战局,但想要以那种方式取得胜利,需要付出太惨重的代价。不如一发“大缺”,直接结束战斗!正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谢玄衣不想遇到银月。   殊不知。   银月更不想遇到谢玄衣这样的怪胎妖孽……拥有“生之道境”和“不死泉”,只要是非致命伤,便可以极快速度完成恢复!   “哗啦啦!”   吞道卷的压制只持续了一刹。   很快。   泷月大域重新浮现,方圆百丈再度被霜雪大月压制。   虚空中的漆黑剑气锁链,直接被妖气震碎。   银月大尊面无表情,看着自己那被剑气划破的法袍,他伸手在面前招了招。   “哢嚓嚓嚓……”   那枚佩在面颊上的银灿面具自行破裂,化为童粉,簌簌落下。   一张稚气,却满是阴鸷的面孔,就此浮现。这位蚀日大泽二把手,虽不在饮鸩之战显露声名,却也是一位天之骄子,年纪轻轻便成功凝道,并且将这具凝道人身,定格在十来岁稚童的年龄。这枚银面和白氅一样,都是他平日出行必备的“宝器”,这两件宝器,其实都是为了“血月吞”神通而炼制。血月吞术法,对施术者肉身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因此。   白氅可以遮蔽伤口,以此遮掩天机,来麻痹敌人对“血月吞”神通的猜测预判。   在白擎完好无损的情况下。   妖血会极快速度循环,只要伤口不太严重。   那么血月吞的“负面效果”很快便会过去。   至于银面……   则是用来应对最坏情况的打算。   “簌簌簌……”   此刻,银面破碎,雪白粉尘和泷月大域中的霜雪混在一起,落在肩头伤口位置。   “气血生机?”   谢玄衣皱起眉头。   这银面宝器,里面蕴含着极其纯粹的血气和生机一   这应当是蚀日大泽的特殊神通,又或者是“吞天犯”神藏传承里的炼制术法。   这一脉擅长吞噬,炼化。   血月吞需要消耗血气,那么这银面便直接起到最直接的“补充”作用。   只不过。   这枚银面之中蕴含的气血,有些超乎谢玄衣的意料了,短短数息,这方圆百丈的泷月大域都被猩红血雾所弥漫。   “谢玄衣。”   银月大尊幽幽地道:“虽然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神魂之术完全无效,但血月吞神通……你应该无法免疫吧?”   短短交锋片刻。   双方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牌,知晓了对方畏惧的手段。   谢玄衣不语,只是默默将沉屙召回身前。   心湖有一股强烈的不安正在蔓延。   他不断将神念送出,送至不死泉泉眼位置。   接下来。   情况恐怕会很糟糕。   “呼……”   只见银月大尊慢慢吸了一大口气。   如鲸吞牛饮一般,虚空都在这一口吸气之下发出雷震之声,大量血气如泥牛入海,向着这位稚嫩童子口鼻涌去,只一刹,粉面白齿的年轻童子,面颊便涨成赤红之色。   啪!   下一刻。   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银月大尊双手再度拍掌,合十,他双目死死落定锁死在谢玄衣位置。   拍掌瞬间,血月吞神通发动。   哢嚓一声。   年轻童子和谢玄衣肩头同时被咬下一大口血肉,只不过在磅礴血气支撑之下,银月大尊肩头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几乎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和犹豫,第一道血月吞落下之后,第二道血月吞便再度坠下,紧接着便是第三道,第四道。   “哢哢哢哢!”   谢玄衣闷哼一声,咬牙切齿,只能被迫无奈承受这疯狂的攻势!   这门术法,实在太不要命一   论疯狂程度,甚至比“同赴黄泉”还要更胜一筹!   劫主的亡命神通,好歹还有些许喘息时间,还有招架余地,这“血月吞”纯粹就是双方一同遭劫,看谁先撑不住。   血月破碎,重组。   短短十数个呼吸,谢玄衣便被咬掉了大半躯壳,元火大窍一度熄灭,幸亏自身生之道意已经圆满,再加上不死泉疯狂蒸发,他硬生生在这门神通的撕咬之中扛了下去。   泷月大域狂风呼啸,一缕剑气悬挂中天,激荡出一缕又一缕炽目光火!   银面童子双手死死合掌,立于天地之巅。   看样子,他是稳占上风,位于血气和风暴最中央,施展出了这门威力强绝的恐怖神通。   实际上。   银月大尊内心早已苦不堪言。   他主动发起了这场“耗命之战”,本想着直接将谢玄衣肉身摧毁,可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凭借着“生之道境”,硬生生扛了一波又一波撕咬。   反倒是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   银月大尊一身妖尊血肉,在血月吞神通反噬之下,已被咬了个稀烂……磅礴血气在不断呼吸之下,向着本尊肉身疯狂进补,十数个呼吸过去,那原先弥漫整座大域的滚烫血气,已经被耗去一半。先前那枚破碎银面之中,有着他足足积攒了半个甲子的生灵血气!   恐怕这一战,会将银面所有积蓄尽数耗去。   这也就罢了。   怕只怕,这些血气耗尽,自己依旧不能取胜!   “这还是人类吗?”   银月大尊死死盯着面前的年轻剑修,睚眦欲裂,此刻,他心中满是愤怒,甚至还隐隐生出一缕惧怕。这谢玄衣如今还只是阴神境,自己便打得如此吃力……   如果这小子晋升阳神,岂不是单手就能把自己捶爆了?   这是银月大尊所见过的最可怕的人族天才。   倘若放任其成长。   别说成为下一个赵纯阳了……   这家伙,一定会超越当年的赵纯阳!   谢玄衣!必须死!   念及至此,银月大尊再也顾不上自己的仪态。   他连忙送出一缕神念。   “澄二,玄烬,你们还在等什么?”   先前那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气焰,此刻已尽数消失。   银月大尊带着怒意开口,声音焦急。   “快!”   “……快来助我!” 第877章 吞灭   “不要去。”   面对银月大尊的求助,澄二反应异常冷漠。   她甚至没有往交战方向投去一道目光,神念直接上掠,锁定了树界云霄之上的那片虚空。   “当真……不去么?”   玄烬则是有些犹豫。   他看得出来,银月大尊已陷入苦战。这是一场角力之争,目前双方天秤还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旦有外力介入,说不定就能立刻分出胜负。   “谢玄衣没那么好杀。”   澄二摇了摇头。   她回首望着树界入口,面无表情说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动身,还来得及。”   玄烬闻言不再犹豫。   他驾驭飞剑,立刻冲霄而起,直接向着树界穹顶疾驰而去!   那片虚空中,残留着大量灭之道意。   对他而言,这是天大的造化!   “混账!贪生怕死的东西!”   见此一幕,银月大尊怒火中烧,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当然没想过,要依靠两个阴神境小辈来解围………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打到这种程度,玄烬竟然连搭把手的胆量都没有!   “只能,动用这一招了么?”   泷月大域被血色笼罩。   银月大尊咬牙切齿,看着那被大月笼罩,却迟迟不死的年轻身影。   磅礴水汽蒸发!   谢玄衣肉身被血月吞连续轰击,不断炸裂。   整个人都被血雾笼罩,但仍然留有一缕气机抱守丹田……   他硬生生扛住了银月大尊的“血月吞”。   万般大道,殊途同归。   所谓的拚命招数,其实都大差不差。   “血月吞”和“同赴黄泉”,用来对付其他任何一位阳神境强者,都是极其可怕的招数。   只可惜。   不死泉克制世上一切亡命神通。   “呼。”   谢玄衣吐出一口浊气,在妖域之中盘膝坐了下来,神海在寂灭之中迎来了大静。   他回想着崔鸩的话语。   生之道意和灭之道意,都已经抵达了圆满。   只要谢玄衣愿意,立刻可以晋升阳神!   但……   这种晋升,绝非“合道”。   悬北关一战之后,谢玄衣便意识到了,自己手中攥握着千年仅有的登临绝巅的机会。   想要合道,就必须经历一场生死大劫。   如今的“血月吞”……   算是么?   谢玄衣感受着肉身破碎重组的痛苦,不知为何,这种苦痛,对他而言已显得麻木。   他已经历了太多。   崇龛的云海剑气,圣后的众生凰火。   若无不死泉。   他早已沦为一具尸骸。   【血月吞】与这种顶级大修的攻杀手段相比,还是要弱了太多,太弱……   “不够。”   谢玄衣看着肩头炸裂的血肉,看着虚空缝隙中蒸腾的不死水汽,寂静神海生出了一缕遗憾。这,不是自己的“合道战”。   银月大尊的确比自己更强。   但……   他还不够。   就在这缕念头落定之时,虚空之中,忽然蔓延出了一道极其可怕的杀意。   这缕杀意,让本就冰寒森冷的泷月大域,直接化为冰窖。   浑身破碎的银面童子,仰起头来,而后张大嘴唇。   风雪呼啸。   下一刻。   银月大尊将一整条完整手臂,颤抖着塞入唇中,喉咙翻涌。   他“缓缓”取出了一枚漆黑卷轴。   ....?”   谢玄衣心湖感到了一缕不安。   他看着那枚卷轴,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瞬间涌上心头。   他已然猜到了银月大尊要干什么。   很显然,这一战陷入了僵持,再斗下去,要么银月大尊燃尽气血,要么自己耗尽不死泉……银月不是劫主,他神海正常,不会无缘无故踏上自灭之路。   想要破局。   便只能寻求外力。   这是蚀日大泽的显圣卷轴。   银月大尊……   要请蚀日大尊显圣!   “快点。”   “再快一点。”   飞剑冲天而起。   澄二压低声音,不止一遍开口催促。   “二先生……这是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么?”   玄烬有些不解。   这一路南下,他还从未见过澄二这副模样。这位“二先生”精通卦算,聪明绝顶,好像这世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逃不过其推演,因此平日里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澄二不语,只是默默送出一缕元气。   虚空破碎,有惨白纸雪萦绕在剑气流光四周,她尽了自己一份力,送玄烬直抵青云之上。   唰。   天地骤然极静。   二人抵达了树界上方,云霄之上,这里一片死寂。   虚空破碎,大量的“灭之道意”如游鱼一般,四处游掠。   谢玄衣已经切碎带走了相当多的道意。   如今,此地所剩的灭之道意,约莫只有三成。   “这……”   即便如此,眼前画面依旧震惊了玄烬。   他看着支离破碎的虚空,心湖如擂鼓一般,这座天地被人斩过了一剑,此刻残缺的道意,应当便是那一剑的剑气残留。   这是何人,拥有此等可怖的剑气规模?   仅仅是剑气残留,便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上古时期的天人遗藏?”   玄烬回头,忍不住询问。   “别浪费时间了。”   澄二摇头,快速道:“用天凰宫的秘术,将这些“道意’连同虚空一起斩切下来……马上战斗就要结束了!”   “好。”   玄烬神色凝重,不再耽误。   他从飞剑之上一跃而出,并且施展本命妖身,一头巨大赤红妖凰,在虚空之中现身,妖躯足足有百丈之巨,数以千万的天凰宫符篆秘纹,流淌在妖凰唇齿之间,这便是玄烬的真身,一头血脉纯度不亚于姜凰的“纯血凰裔”!   轰   它陡然张开大嘴,本就破碎的虚空被炽火灼烧,瞬间再度破裂。   玄烬虽然平日“憨厚”,但行事却相当聪明。   他以最快速度,直接将树界残缺的道意,吞入腹中。   谢玄衣没有本命妖身,只能以剑气切割虚空,将“灭之道意”一片一片塞入洞天之中……而玄烬则不一样了,这一吞,树界残缺的三成“灭之道意”,尽数被他吞去。仅仅一口,便抵得上谢玄衣先前忙碌半天的成果。   只可惜。   他来晚了。   这片树界,只剩这么多造化。   吞下“灭之道意”后,玄烬以本命妖身回头,望向澄二。   后者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恢复人身了。   “嗖”一声。   玄烬瞬间恢复,神色有些古怪:“二先生,这就结束了?”   “不要小觑这些道意,等你日后炼化,便会知道,这是多大的造化…”   澄二压低声音,郑重说道:“如若不来这一趟,你想“合道’,最少还要再修行一甲子。”玄烬怔了一下。   下一刻。   二人所在的天地,骤然发出一道轰鸣。   虚空中的道意,被尽数吞汲而去。   这本不算什么。   但……   谢玄衣和玄烬吞汲道意的手段,乃是连同虚空一并吞去。   因此,这树界的平衡便被打破。   整座洞天,都开始崩溃,倾塌!   一股极其磅礴的压力,骤然从高天降临,玄烬连忙展开道域,来到澄二身旁,将这道重压拦下。“唔。”   这重压之强,就连阴神绝巅的玄烬,都感到了不适。   他皱起眉头,看着天顶。   虚空之上,乃是一片漆黑。   “这是一座存在了至少千年的洞天福地。”   澄二踩在飞剑上,往下看去。   她轻轻说道:“你知道,这座洞天福地,因何能够存在千年之久么?”   “因为……那株树?”   玄烬忍不住望向身侧。   虚空破灭,天地倾塌,那株矗立不知多高,几乎与天同齐的巨树,则是未受影响。   自他们踏入洞天那一刻起。   这株巨树,便开始羽化。   “是,也不全是。”   澄二道:“你知道【不朽树】么,这是能够孕育出一国生机的神树,至宝。大褚王朝的龙脉国运,便依附在这么一株类似的【不朽树】上。”   “我听大宫主提到过…”   玄烬看着眼前巨树,困惑道:“二先生的意思是,这座洞天是因不朽树而生?”   他隐隐觉得不对。   传说中的不朽树,可以孕育出一座强者如云的王朝。   这座洞天里的生灵,境界却低得可怜。   最强的,也不过是阴神。   像木雪和辛宁这种级别的尊者,自己挥手可灭。   “这是不朽树投落的倒影。”   澄二平静道:“自始至终,这株不朽树的真身,便不在这……或许它矗立在未来,或许它矗立在过去,但毋庸置疑,有一位“神游境’的至强者,动用神通,在这里落下了一片投影,滋生出了这座洞天。”在宿命长河的某座角落中。   不朽树投下了这片倒影,成就了这座洞天。   种因者,为的……就是今日的果!   “所以,这些「灭之道意’,其实乃是那位神游强者……留给谢玄衣的?”   玄烬反应极快。   他顿时意识到了问题,毛骨悚然:“抵达神游境,能布下这份造化的至强者,那不就是赵纯阳?我这是强行夺取了谢玄衣的造化?”   等闲修士,根本不知道神游二字的存在。   但玄烬师承赤??龙君。   他不仅知道神游,而且还见识过神游者。   天凰宫大宫主……就是触碰到这一境界的至强者。   “赵纯阳没什么好怕的。”   澄二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即便他再强大,总归也要遵守因果戒律。这世上的造化,就从没有命定一次……倘若你想成为“至强’,就不要惧怕任何人。这份灭之道意,你既吞入了腹中,便说明,该是你的。”   此言一出,玄烬立刻恢复了冷静。   是这个理。   天下造化,难道还有命定一词?   既然这灭之道意,谢玄衣没尽数拿走……剩下这些,自己既吞下了,便就该是自己的!   “这些道意,我只拿了三成。”   玄烬深吸一口气,皱眉道:“谢玄衣至少得了七成……”   能得三成,已称得上大气运者。   不过,与谢玄衣相比,却还差一筹。   玄烬自幼在天凰宫长大。   师尊和大宫主对他的教诲,是要胜过大猿山的那只猴子。   然而!   如今出现了一位比“圣皇子”更强的对手!   玄烬自然想要登得更高,再高!   “二先生………”   他下意识望向澄二,心有不甘地问道:“咱们现在要走么?”   “嗬……嗬可……”   澄二低声笑了。   她看着面相淳朴,带着些许憨厚的年轻大妖,眼中浮现了戏谑的古怪笑意。   果然。   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哪怕得了一桩天大造化,也不会就此知足,待适应下来,便只会想要更多。   “按理来说,应该是要走的。”   澄二背负双手,俯瞰身下,轻声细语地说道:“你师尊让你南下,其实最大的用意,便是找寻一桩造化,能够完成晋升。如今有了这些道意,你只要返回天凰宫,闭关一段时日,便可突破瓶颈,参悟一条完整的“灭之大道’……有这么一条顶级大道加持,你的成就,已不在大猿山圣皇子之下。”   玄烬闻言,默默不语。   “不过·……”   澄二果然话锋陡转。   她望向身旁黑衫大妖,微笑问道:“你想再得一桩造化么?一桩能反超圣皇子,比肩谢玄衣的大造化?”   天地俱寂。   玄烬沉默了片刻,沙哑说道:“自然……是想的。”   谁人不想?   “事先说好,这桩造化,会很痛苦。”   澄二认真说道:“而且……你可能会死。”   玄烬洒然笑了笑,神色淡然:“二先生需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你不怕死么?”   澄二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玄烬会是这个反应。   “死……”   玄烬顿了顿,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在大宫主的天火洞天修行过,浸泡在星火炽浆之中,那种滋味生不如死……我想真正的死亡,大概便是这种感觉吧。如果承受这种痛苦,便可以成为天凰宫的“王座’,我愿意一试。”   澄二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眼前大妖虽是九尊转世,但神魂并未觉醒,在赤??龙君的“精心保护”之下,未经世事磨砺,如今稚嫩地像是一个未成年的孩童。   不过……   为了成为王座,就不惜拚上性命。   这理由也太幼稚,甚至有些愚蠢了。 第878章 跪迎   “蠢货。”   澄二看着玄烬,想了许久,最终冷漠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在宿命长河之中,看过玄烬的前世。   只能说,这位昔日劣迹斑斑杀人无数的“九尊”之一,能转世投胎成这副模样……大宫主和赤??龙君的调教相当成功。   “话说回来………”   “二先生应该比我更害怕才对吧?”   玄烬笑了笑,咧出雪白牙齿:“倘若我死在这里,二先生一定会被天凰宫追杀到天涯海角的。”澄二陷入沉默。   其实她根本不在乎。   玄烬死,或者活,对她而言影响并不大。   自始至终。   澄二所做的事情,都是在履行纸人道的“因果大业”,玄烬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她也亦然。以身入局,踏入天凰宫沦为囚徒,掀起南北大战,只不过是这场棋局的第一环。   第一环已经完成,接下来的第二环,便是将这场大战彻底掀至最高潮。   如果可以完成纸人道的大业……   那么玄烬可以死,她也可以死。   “二先生不必担心。倘若我真要死了,会以秘简传讯,告诉师尊和大宫主,二先生是一个好人。”玄烬忽地再次开口,声音诚恳说道:“我是师尊最疼爱的弟子,亦是大宫主最看好的传人……有这枚秘简求情,想来天凰宫是不会为难二先生的。”   澄二再度沉默。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年轻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还是她人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无言以对的事情。   这家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人族大儒口中那些毫无用处的“仁义礼智信”么?赤儒龙君这些年为了防止烬离大尊复苏,到底给这家伙灌输了怎样的修行理念?这还是一头大妖么,这当真是在妖国本土成长起来的阴神尊者么?   这玄烬,真是天真烂漫地有些过头了。   “所以,第二桩造化在哪?”   玄烬认真看着澄二。   他不在乎死。   比起死,他更在乎天凰宫的王座,师尊的信任,大宫主的青睐。   “银月妖域中,有一个人族小姑娘。”   澄二低下头,平静说道:“杀了她,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   玄烬垂下神念。   因为连续施展血月吞神通的缘故,泷月大域已经快要抵达崩溃边缘。   玄烬一眼就看到了匍匐在一众大妖中的稚嫩女童。   “杀了她?”   玄烬微微皱眉,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问道:“这女子有何特殊之处?”   “她……可能是莲尊者的转世。”   澄二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顶级大修的转世之身,往往会带着前世所修的道意参悟。   在转世成功之后……   大道长河的“道果”,便被预定了一席之地。   玄烬立刻明白了二先生的意思。   如果这小姑娘是莲尊者转世……那么只要杀了她,不仅可以瓜分莲尊者的灭之道意,还可以让大道长河中空出一枚道果之位。   “只是可能么?”   玄烬依旧没有行动,而是再次开口。   他在那小姑娘身上,并没有感受到灭之道的涌动,这并不像是灭之道意继承者的样子。   “大神通者本我神魂觉醒之前,前世所修悟的道意秘藏也会被一并封存。”   澄二有些不耐烦了,蹙眉开口:“杀一个人,对你而言有这么难么?想要确认她是不是莲尊者转世,其实很简单,只要杀了她,答案便自然水落石出。”   “杀人不难。”   玄烬有些犹豫,道:“只是……”   师尊一直教导他,要修剑意,便要先修心湖。   单纯剑修之道。   妖国这边,远不如人族……大穗剑宫乃是世上剑修的发源地,当年有妖国大修隐姓埋名南下修行,凝道之后返回妖国,将大穗剑宫的剑诀心得也一并分享而出。善使飞剑者,心湖需坦荡澄澈,剑气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么多年来,赤??龙君便一直以“人族剑修”方式打磨玄烬,锤炼玄烬……这种方法使得玄烬进境飞快,却也意外铸出了一枚不属于妖国的“赤子之心”。   他持剑,不愿欺凌弱小,不愿虐杀稚童。   澄二见状,并不多言,只是挥袖召出符纸,直接在这座洞天之中开辟一扇门户。   “你若不愿出剑,现在便可动身了。”   澄二淡淡道:“马上外面就要来人,你我既无造化要抢,便趁早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以求保个太平。”“二先生………”   玄烬咬了咬牙。   他看着那扇由漫天纸雪凝就的门户,狠下心来:“还请稍等片刻!”   言罢。   玄烬单手立于面前,掐诀引剑。   天地之间,一缕灭之剑意,忽而浮现。   穹云色变。   无数流火被一缕漆黑剑气洞穿。   玄烬轻叹一声,不再往身下望去。   他闭上双眼。   放任那缕“灭之剑气”自高天坠落。   这缕剑气,起初如雨滴细小,而后以极快速度发展壮大。   数息之后。   剑气已成一道巍巍然高抵百丈的浑锋巨刃。   这一剑,仿佛要将整座天地,一切为二。   “灭之道意………”   与银月大尊竭力对抗的谢玄衣,自然也感应到了这股极其强悍的剑气。   他先前便已听说了。   天凰宫还有一位参悟了“灭之道”的惊世大才,或许可与圣皇子比肩。   这一剑。   已经在阴神境中登峰造极。   这的确不是“大圆满”可以对抗的人物。   倘若没有银月。   自己拦下这一剑,只需一瞬。   但……   如今泷月大域全力倾轧,谢玄衣根本无暇脱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剑落下。   剑气终点。   乃是大泽中央的父女二人。   漫天风雪,呼啸回荡。   树界洞天外。   雪山龙脊,无数妖灵尽皆匍匐,如同黑压压静止的潮水。   数以万计的哮风谷残骑旧部,其中绝大多数妖灵,灵智都是由“尊者”所赋予。它们臣服,便意味着尊者臣服。自银月大尊现身之后,哮风谷的逃亡计划便宣告彻底破灭,这支不辞千里南渡来到离岚山的妖潮,已尽数被蚀日大泽所征服,妖灵们纷纷跪拜在地,头颅低垂,等待着“大尊”的敕令。这是妖国战败方必须要做的事情,想要活命,就必须无条件的臣服,放弃尊严。   倘若大尊不下达敕令,那么它们便会长跪不起,直至死亡。   银月大尊去了树界,它们便跪在这里。   但。   不知何时,黑压压潮水尽头,多了一道身影。   这是一位容貌俊美,但气质阴柔的年轻男人,面色苍白如纸张,眉眼五官却是细腻如女子。他肩头披着宽大却合身的黑色羽氅,长发束起,一枚雪白发髻贯穿而过,但看面容,根本看不出其性别……只不过黑氅下白衫半解,露出了扁平宽阔的胸膛。   年轻男人腰间别着一把羽扇。   他看着漫山遍野跪伏的妖潮,沉默不语,一路先前,妖灵们不敢擡头,也不敢擅动。   他就这么走到了妖潮最前方。   最前方跪着一道身材宽厚如山的身影。   雪虎尊者,双手手肘撑在地上,以脊背撑开一片天穹,他死死拥住了灵猫……   一缕猩红妖气,凝成弯月,贯穿了两人躯壳。   银月大尊只是递出一道神念,便将妖潮主人钉死在这里。   对他而言,这些残骑旧部根本不重要,不值得浪费时间处理,他要先将树界造化“攫取”到手,再来决定这些家伙们的生死……如果雪虎和灵猫能够活着撑到他离开树界,说不定会愿意投诚,归降蚀日大泽。如果两人就这么死了。   那么……便死了吧。   年轻男人来到雪虎和灵猫身前,他微微挪首,望向两人不远处。   还有一道身影,被钉在雪地之中,一模一样的手段。   大离,远平侯。   “求……”   天地寂静,被一道粗犷声音打破。   雪虎尊者无法擡头,无法动用神念,这具躯壳里的一切妖力,一切神通,都被这轮血月死死封住。但是他能听到声音。   他知道,有人来了。   来者是什么身份,是朋友亦或者是敌人,对他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出手封印他的乃是妖国大尊。   想要拔除这道血月禁制,至少也需要同境。   雪虎尊者对逃脱已不报任何希望。   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哀意:“求求你……杀了我……”   如今的他,生无可恋,只求一死。   但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回应。   那个年轻身影,只是静默地站在风雪中。   片刻后。   一枚瘦弱但有力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雪虎脊背之上。   “噗”   雪虎尊者不敢置信地擡起头来,他顺利看到了那张俊美苍白带着病态的好看面庞,他根本无法想象,就是这么一个羸弱病恹的年轻男人,成功顺利地拔除了银月大尊留下的“禁制”。   嘀嗒。   嘀嗒。   年轻男人的手掌被血月割破,有殷红鲜血滴落下来,但却散发出了极其庞大的生机。   雪虎尊者瞪大双眼。   他隐隐约约闻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不是人。   这是……妖。   这是一头境界远高自己,但却仍处于阴神境的大妖!   雪虎尊者在眼前这头大妖身上,感受到了和先前“谢玄衣”类似的气息,他此刻神海一片空白,妖国什么时候出现了这等惊才绝艳的天骄妖孽?   “求死容易……求生难。”   血月在俊美大妖掌心破碎,化为虚弥。   大妖轻声且悲哀地说道:“哮风谷已经不在了,你们应该好好活下去。”   “哗啦啦……”   银月大尊的禁制被拔除。   那漫山遍野的妖灵,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怖气息,忽然间烟消云散。先前的那位至强者离去了。   但是……   又出现了一位新的至强者。   雪风刮过,漫山遍野静止的漆黑潮水,在这一刻重新恢复了流淌。那些妖灵纷纷擡起了头颅,挺起了脊背,它们望向最前方,望向这座妖潮的统帅。   “前……前辈………”   雪虎尊者搂着意识仍未复苏的灵猫,在磅礴生机灌注之下,逐渐恢复了起身的力气。   但,他并未站起身来。   雪虎尊者望着眼前的俊美大妖。   他很确信。   二人乃是第一次见面。   但……   这位俊美大妖,似乎与哮风谷禁地中的某张画像,有七分相似。   这一刻。   雪虎尊者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那种可能微乎其微,但却又不等同于零。   “是……您么?”   他声音颤抖,再次跪了下来。   与先前那次下跪不同。   这一次下跪,是心甘情愿,是发自灵魂深处的主动跪拜。   倘若……   眼前这位大妖,当真是自己猜测的那位,那么别说自己,即便是哮风谷圣子大人还活着,也要行跪拜大礼!   山呼海啸。   漫山遍野的大妖,重新跪了下来。   潮水伏低,妖如草芥。   “起来吧。”   年轻俊美大妖开口。   他默默看着这一幕,纵然面色平静如水,眼眸深处还是掠现了一瞬的怅然。   这一幕,似曾相识。   许多年前。   他曾见过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跪拜臣服的大妖,比如今要多十倍,百倍。   今日的山呼海啸,与昔年相比,不值一提。   而今。   这离岚山景象,实在有些萧瑟,有些孤凉。   “哮风谷已经灭亡了,没人值得你们跪。”   年轻大妖摇了摇头,对雪虎说道:“重新再找一座洞天,好好活着。”   这三言两语,便已经足够雪虎确认眼前人的身份。   “尊上!”   雪虎双膝重重砸在雪地之上,他一字一句沉声开口:“哮风谷已经亡了……如若不嫌,雪虎愿携摩下,投靠尊上!灭谷之仇,总该要报,尊上隐姓埋名至今,应当也是为了报仇吧?雪虎这条性命,乃是尊上所救,只要尊上有所吩咐,雪虎赴汤蹈火,百死不辞!”   “不必了。”   年轻俊美大妖依旧摇头。   他伸出手,拍了拍雪虎肩头,柔声说道:“不必再追随我了……活一次,不容易,好好找一处洞天,和这女子成婚避世吧。若再跟着我,纵真有千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第879章 人情   一点漆黑剑气下压!   泷月大域如莲花一般寸寸绽开!   辛宁竭尽全力,召出浑身上下所有符纸。数千万枚道符在空中翻飞,却连一瞬阻拦都做不到……玄烬凝聚“灭之道”的一剑,自九天坠落,摧枯拉朽击碎了数十道符阵,直奔大泽中央父女而去。轰一声。   泷月大域破碎莲花的花蕊位置,惊起千万层浪花。   狂风呼啸,霜雪破碎。   然而这一幕,却忽然凝固定格如同油画。   辛宁神色苍白,他死死抱住怀中少女,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   倘若拦不下这一剑。   那么他便决意起身,以性命相挡,只求化去三分剑气,好让辛蕊可以逃过一劫。   就在剑气即将触地之际。   一道披着宽大黑氅的年轻俊美身影,瞬间闪现,肉身跨越虚空,抵达辛宁面前。   崔鸩擡起一枚手掌。   只手。   掌心向上。   如撑天一般,撑起了这一整座支离破碎的大域。   “轰隆隆隆!!!”   灭之剑气倾天而至,坠在这位昔日妖国第一人掌心之中,“阴蚀之道”在掌心位置开辟出一座细狭洞天,将这灭之剑气尽数吞汲而去。   这毕竟是大道长河之中,杀伐之力足以排进前三甲的顶级攻杀道意。   崔鸩虽吞下灭之意,却也受了些许伤。   他身躯微微颤动了一下,眉心位置也浮现了一抹黑煞之气。   下一刻……伴随着丹田心湖不死泉生机水汽的剧烈蒸腾,这抹黑煞之气肉眼可见散去。   “你……你是?”   辛宁跌倒在地,看着眼前这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此人救了自己一命。   按理来说。   他应当感谢其恩情。   但……   一股强烈的不安,浮现在辛宁心湖。   当年那场饮鸩之战,辛宁作为北境长城镇守使之一,曾远远见过一次“墨鸩大尊”。   虽然距离这一战落幕,已过去近百年。   但那遥隔数十里的惊鸿一瞥,依旧让他记忆犹新。   当年,墨鸩大尊驾临北境,在万千大妖拥簇之下,只出一击,便将半座城池斩切而去,当时负责镇守城池的那位人族大神通者,以本命洞天相扛,却是根本招架不住,被一击直接打成重伤。幸亏有道门掌教逍遥子出面,才勉强挽回局面。   那一战。   根本就不是镇守使所能参与的大战。   此刻。   这道年轻俊美的大妖身影,与当年那站在墨云中的身影,极其相似。   崔鸩回过头来,细长眸子里满是冷漠。   他只是瞥了眼辛宁,便挪开目光。对于这种层次的修道者,墨鸩并没有太多印象。不过他的神念却是在辛宁怀中少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灭之剑气如瀑布一般坠地,扩散。   整座泷月大域都被震得破碎。   虚空之中,漆黑剑气如长蛇游掠,整座大泽都被这一剑的余势所压制。   那少女怔怔看着这一幕,目光放空,好似看到了什么熟悉的物事。   被崔鸩一掌击垮剑势之后,玄烬的剑气彻底没了杀意,一缕漆黑游蛇,蹦蹦跳跳,掠至少女肩头……仿佛是天生亲昵一般,这条细小黑蛇,直接钻入了少女额首眉心位置。   唰唰唰。   虚空之中,数十上百条纤细剑意,都向着少女游掠而去。   “灭之道胚?”   崔鸩眯起双眼,略有诧异地轻笑一声。   他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谢玄衣,最后再望向穹顶的澄二和玄烬。   一些陈年旧事,浮现心头。   诸般因果,已大抵了然。   “谢玄衣!”   年轻大妖仰起头来,高声问道:“救她一命,我欠你的那个人情,算不算还了?”   朗朗喝声,回荡于天地之间。   穹云之上。   澄二看着那道披着黑氅的年轻身影,忍不住轻叹一声:“来得真快啊。”   “这家伙……什么鬼?”   玄烬皱着眉头,神色难看。   自己全力施为的一剑,就这么被拦下了……   神念掠去。   那俊美大妖所站位置,在神念感应范围之中,竟是一片空空荡荡。   虚无?   他分明没有感受到大道存在。   从这一点来看,对方应当和自己一样,都是“阴神境”修士。但从心湖反馈的危险性来看,这家伙远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强大,这很可能是一个和谢玄衣类似的,能够与阳神同境厮杀的逆天存在。妖国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位妖孽?   除却天凰宫,大猿山……还有什么圣地,能够栽培出这样的人物?   “是时候走了。”   澄二没有犹豫,直接引出纸雪,在虚空中割开一扇门户。   她平静注视着大泽中央的画面。   玄烬的灭之剑意被黑衫少女汲取……这一幕画面足以证明自己的猜想。   莲尊者转世身已经找到。   自己所能做的,已尽数做了,剩下的事情,便需要离开这座洞天。   “就这么走了?二先生,您应该那家伙是谁吧?”   玄烬看着身下,咬了咬牙。   他实在看不清楚这场间状况!   那尊大妖,很明显是站在“谢玄衣”这一边的,妖国如今和大褚争杀至此,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物凭空出现?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你只需要知道,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澄二摇了摇头,平静开口道:“那家伙……可不会手下留情。”   说罢。   她拽着玄烬衣袖,就要离去。   下一瞬。   天地骤变。   只见那原先还站在陆地大泽之上的黑氅身影,擡起头来,目光锁定穹顶驭剑的男女二人,依旧是擡起手掌。   阴蚀之道瞬间发动一   玄烬起初只觉视线模糊,而后猛地擡头,却发现那座支离破碎的虚空天顶,忽有大瀑降临!一股不可抵抗的强悍力量,凭空压制在自己肩头。   飞剑猛地下坠。   他微微侧首,见鬼一般看到了那本该距离自己千丈开外的俊美面庞。   “烬离……不认得我了?”   俊美大妖微笑开口。   玄烬面色茫然,神情恍惚,下意识望向对方双眼。   这张面孔,如此陌生,如此熟悉……   从前种种,好似江潮一般,即将涌现心头。   飞剑摇摇欲坠,凝滞于虚空之中。   “醒来!”   便在此时,一道厉声呼喊,猛地坠在心湖中。   玄烬猛然从“恍惚”中惊醒,这天地之间,哪有什么俊美大妖,二人之间的位置从未改变,那道黑氅身影自始至终都立在大泽陆地之上,只不过自己头顶,却实实在在有一条漆黑瀑布坠落,那是凝聚了“阴蚀之力”的强悍道意,如自己所料,那大妖并未跻身阳神境,但以神魂魂念强度而言,完全凌驾于自己之上。这“大圆满”神魂竞是一个照面便浸于幻梦之中,若不是澄二提醒,恐怕他还要继续沉浸其中,无法自拔。“逃!”   澄二神色阴沉,伸出玉白手掌,死死攥住玄烬衣袖。   这条阴蚀瀑布,被无数惨白纸雪托住。   大道相扛。   澄二的道意,根本不是崔鸩对手,但奈何她是宝器化身,皮糙肉厚,神魂极其强悍,这“阴蚀瀑布”融破纸雪,直接与其肉身接触,也未能对其造成多大损伤……女子就这般硬生生将玄烬拽出了阴蚀幻梦之中,竭尽全力向着传送门户掷去。   崔鸩背负双手,神情自若,平静至极地看着这一幕。   眼睁睁看着玄烬就这么被丢出古树洞天。   他并没有做出更多阻拦。   那条凭空出现的阴蚀瀑布,只是为了制造一瞬的神魂会面。   崔鸩如愿以偿,和“烬离”见了一面。   只一面。   他便知道,这位昔日九尊之一……而今已经转世,而且看样子并未觉醒神魂。   此刻,年轻大妖擡头望着帷帽掀起,青衫破碎的玉白女子,微笑传音:“阁下就是天凰宫的持棋者了?“持棋者?”   澄二以雪白手掌,擦了擦唇角血迹,淡然开口:“大尊高看我了……一介囚徒罢了。”   宝器化形,固然使她脱困了阴蚀瀑布的神魂幻梦。   但……   她依旧受了伤。   崔鸩的杀意并未消散,这条阴蚀瀑布依旧存在。   “这半年来,妖国南下之战,每一场我都看在眼里。”   崔鸩继续道:“持棋不易……你,有大才。”   这一战,虽然目前规模无法与当年那场饮鸩之战相比。   但……   妖国和大褚所能动用的力量更少,就意味着每一步棋需要更加精心琢磨,设计,容不得有丝毫差错。澄二是一个很好的棋手。   单从对弈层面来说,她所要面对的“持棋者”,比其当年要更加强大   陈镜玄乃是大褚王朝千年来的最强国师。   没有之一。   “大尊想说什么?”   澄二擦干净血迹,轻笑着开口。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心存仁念,而是因为……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   崔鸩平静说道。   听到这,澄二神色稍显阴鸷。   尤其是“你们”二字。   崔鸩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是一整个纸人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崔鸩顿了顿,垂下眼帘说道:“这场大战已无太平落幕之可能……你们已成功掀起乱局,不要再火上添油了。”   “大尊是让我滚出妖国?”   澄二咧嘴笑了笑。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崔鸩面无表情道:“你,还有那个姓陆的道士,离妖国远一些。”   “如果大尊当年未遇意外。”   澄二轻叹一声,带着遗憾之意说道:“那么如今这番话……的确是有十足威慑力的。但很可惜,世事没如果。”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奚落冷嘲,但澄二其实没有讥讽的意思。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墨鸩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墨鸩。   哪怕成功转世重修。   如今只是一尊阴神。   纵有神力天铸,依旧是一具凡俗之身,未登山巅。   因此……   如今的崔鸩,只能威胁威胁自己。   实在威胁不了道主。   “我知道那个姓陆的道士,还被困在宿命长河之中。想要脱困,还需要很久。”   崔鸩对这番回应并不意外。   他仰起头来,微笑说道:“二先生,这是你的名讳对吧?宝器化形,修行不易,倘若你不愿听从我的劝告,从今天开始,你便会知晓我的手段。”   这番话,便是对今日谈判画上的“句号”。   话音落地,崔鸩瞬间握拳。   阴蚀瀑布骤然合拢   轰隆隆隆!   澄二抖擞身子,召出万千纸雪,硬生生扛着阴蚀瀑布,撞出一条小道,她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幕,于是提前酝酿,此刻直接施展出【墨四】的神通,遁逃出数丈开来,直接掠入门户之中。   这崔鸩神通固然厉害,但二者遥隔天地,如此之远,这三四丈距离的逃生,对她而言还是不成问题的。见此情景,崔鸩甩了甩衣袖,淡然收手。   澄二离去,天地之间,终于不再有那么多喧杂之声。   只不过……   此刻的古树洞天,却实在谈不上寂静。   因为天顶虚空被剑气切碎的缘故。   这座洞天已经开始崩塌。   无数霜雪,裹挟着支离破碎的虚空,一块一块,坠落下来。最开始泷月大域还能维持虚空平稳,但伴随着“血月吞”神通的施展,银月大尊状态越来越差,这座洞天的崩溃速度也在此刻陡然加剧。大泽破碎,古树倾塌,无数妖灵仍被大域压制。   它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家园就这么迎来了破灭……却什么都做不了。   更糟糕的是。   再这么下去,它们所有人都要被埋在此地。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崔鸩在心底轻叹一声,看着身旁的两个人族修士,以及周遭的一众妖灵。   在悬北关。   他欠了谢玄衣一个人情。   而今,既选择现身,便不妨将这人情彻底偿还。   “嘶啦!”   崔鸩伸出两根手指,在远天抹过,阴蚀之道将这座古树洞天撕开一道巨大缺口,狂风呼啸,虚空破碎,他以自身道意,强行打破了泷月大域的压制,并且凝出一扇足以让所有人,所有妖逃离的门户。“赶紧走吧。”   崔鸩望向身后,他对木雪开口,声音冷漠:“这座洞天很快就要崩塌了。继续留在这里,你们全部都要死。” 第880章 蚀日   洞天破碎。   无数虚空碎片倾泻而下。   崔鸩强行以神通之力,在古树洞天尽头打开了一扇门户,那些大妖见状,不再犹豫,纷纷奔走而起,向着洞天之外掠去。   辛宁抱着辛蕊站起身。   他也想就此离去,但却被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你们现在还不能走。”   崔鸩伸出一枚手掌,轻轻搭在少女肩头,辛蕊此刻依旧是一副满脸木然的状态,如石塑一般,呆呆站立,整个人似乎还沉浸在大道道意的参悟之中。这枚手掌搭肩的力度很轻,并没有打断少女的入静状态。“你……想做什么?”   辛宁声音紧张,如临大敌。   “救你们……只是因为我欠谢玄衣一个人情。”   崔鸩笑着说道:“倘若他不认这个人情,我岂不是白救了?”   辛宁顿时哑口无言。   “放心。”   崔鸩擡起头来,慵懒说道:“耽误不了多久。你运气不错,也算是父凭女贵,待会会有人来接你们的。”   说罢。   俊美大妖飞身而起,直接来到“泷月大域”中央。   血雾弥漫。   银月大尊和谢玄衣的对峙,已到了终末阶段。   宝器内蕴的生机血气,已被银月尽数汲取,这场原本任谁来看,都没有悬念的大战,竟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逆转。   再继续耗下去。   银月必败无疑。   “谢兄。”   崔鸩凭空插入战场,他环抱双臂,笑眯眯开口:“下面的对话,你应该听见了?”   谢玄衣一阵无言。   他望着崔鸩,艰难吐出二字:“多谢。”   血月吞依旧在蚕食着自己的肌肤。   事实上。   谢玄衣压根就没想过,崔鸩会抵达此地。悬北关那一架,崔鸩要赠一枚令牌给他,他明确表示了拒绝……既是大敌,又怎会接受此等馈赠,谢玄衣早就做好了与崔鸩决一死战的准备。   “很好。”   崔鸩点了点头,欣慰说道:“从谢兄口中听到这二字,便算是人情两清了。”   “你这孽贼……”   另外一边。   银月大尊急得咬牙切齿:“大义当前,如此关头,你怎可帮人族修士!”   先是玄烬不战而逃。   而后又来一尊莫名其妙的陌生大妖。   全是来坏自己好事的!   “大义……”   崔鸩听到这二字,神色变得微妙起来。他笑着摇摇头,感慨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蚀日大泽的妖修还是老样子……依道友之见,该如何做,才算对得起“大义’二字?”   “自然是助我杀了这人族小子!”   银月大尊怒目圆瞪:“我已动用了蚀日卷轴……再过片刻,蚀日大尊的显圣神通便会降临!在那之前,将功赎过,尚来得及!”   这一番话。   既算是催促,也算是托底。   虚空之中,无数赤红霞光已然沸腾,只差蒸发。   蚀日卷轴的激活需要时间。   显圣这门神通,因距离,威力不同……施展条件也愈发困难。当年一口吞下半座青阳城的那次“显圣”,便是楚家处心积虑谋划许久的结果。到了银月大尊这种层次,需要借助【蚀日卷轴】的神通来助战,那么对手一定是阳神级别战力。   如此一来。   卷轴的威力,只会比青阳城那次更加强大!   “蚀日大尊显圣?”   “啧啧啧……”   崔鸩挑了挑眉,依旧是环抱双臂的姿势,只不过此刻分明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往谢玄衣这边凑了凑,认真问道:“谢兄,你摇的人什么时候到?单单就赵通天一人,恐怕不太够吧,能摆平这桩麻烦么?”   ....?”   此言一出。   谢玄衣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在树界参悟灭之道意的时候,他便感受到了,灭之道意的流淌出现了异样,有极少道意,被下方的辛蕊所吸引。   辛蕊与“灭之道”有着极高的契合度。   换而言之。   这小姑娘,十有八九就是自己此次北上要找的“莲尊者转世”!   消息确定,谢玄衣立刻动用莲花令传讯。   此刻,赵通天已在赶往离岚山的路上!   “崔兄,何意?”   谢玄衣压低声音,冷冷开口。   “那个小姑娘,是莲尊者转世对吧?”   崔鸩微笑说道:“我保证她可以活着返回大褚王朝……这算是你我之间旧账清尽。但眼下这桩麻烦,又是一笔新债。”   谢玄衣陷入沉默。   他早就知道,崔鸩现身,绝非好事。   这家伙虽偿还了自己一个人情,但此刻分明是来趁火打劫的!   “你想要什么?”   谢玄衣开门见山,干净利落。   “不死泉。”   崔鸩顿时收敛笑意,无比认真地开口:“我想知道你身上的不死泉,从何而来。”   作为墨鸩转世。   当年,全天下只他一人,拥有这稀世珍宝。   而今……   不过百年。   崔鸩便已经见到了两位“不死泉”拥有者。一位来自【纸人道】,一位便是谢玄衣。   倘若这二人窃走了自己的不死泉。   那么崔鸩根本不会多言,他要做的事情,便是将两人杀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崔鸩为自己所留的“不死泉”并未减少。   这便意味着,谢玄衣和陆钰真的不死泉,来自于一座新处。   “你想听实话么?”   谢玄衣注视着崔鸩双眼,坦诚说道:“这座不死泉,我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   从玉珠镇醒来的那一刻起。   不死泉便已经存在了。   崔鸩凝视着面前黑衫剑修的双眼。   他看得出来,谢玄衣没有说谎。   这个年轻人,和当年赵纯阳有许多相似之处。   这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事情。   值得这样的人去隐瞒,去欺骗。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   崔鸩道:“你身上有“不死泉’这件事,今日之后,全天下所有人都会知道。”   “是么?”   谢玄衣淡然道:“早些时候不已经有这样的传言了么?话说回来……你还活着的消息,应该也瞒不住了。”   崔鸩道:“所以我不打算瞒。”   他此次现身,便已做好了直面妖国旧人的打算。   “我也一样。”   谢玄衣道:“既瞒不住,何必去瞒。更何况,如今天下有不死泉的,又不止是独我一人。”倘若……   不死泉只谢玄衣一人才有。   那么,整座天下,必定大乱,群雄并起而攻之!   但如今这不死泉,谢玄衣有,陆钰真有,崔鸩也有。   谢玄衣所要面对的压力,便大大减轻。   “说到底,我们境况一样。”   谢玄衣垂下眼帘,平静说道:“我不喜欢绕弯子,你到底有什么谋划,直说便是。”   “好。”   崔鸩笑了一声。   他淡淡道:“我知道你喊了赵通天,那位剑宫掌律实力的确不俗,最多还有小半炷香就能抵达古树洞天。但……银月大尊的“蚀日神通’,只会比赵通天更快。”   谢玄衣盘坐于虚空之中,沉默不语。   是了。   这便是他所担忧的事情。   阳神境大修对决,多一人,少一人,影响极大。   以眼前这枚【蚀日卷轴】所施展的神通景象来看,接下来古树洞天,很可能会迎来蚀日大尊亲身登场。倘若掌律及时抵达,那么这一战总归还是能够逃出生天的,但如果掌律来晚了,那么情况就糟糕了。谢玄衣有不死泉庇护。   但……   辛蕊没有。   他只能护住自己。   “做个交易。”   崔鸩认真说道:“我帮你解决这桩麻烦,无论交易成不成,我都会把那孩子救出去。”   “代价是什么。”   谢玄衣闻言,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挪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崔鸩。   这是一场交易。   这世上的交易,往往都是需要双方共同付出的。   二人的交谈,以神念进行。   在泷月大域之中,只过去了数息。   但在银月大尊眼中,崔鸩和谢玄衣并肩而立,分明是要一同结盟。   银月没有更多心力去说服对面大妖。   他只能加快结印速度,以求蚀日神通可以更快完成释放一   轰隆隆隆!   伴随着卷轴尽数燃尽,古树洞天那座崩塌的漆黑穹顶,隐隐浮现一抹火红之色。   漫天流火,在穹窿之处汇聚。   数息之后。   这数以万钧的滚烫流火……赫然凝成了一枚赤红眼瞳。   “看。”   崔鸩擡起头来,叹息道:“还真是蚀日大尊亲临。你考虑清楚了么?”   盘坐在虚空中的谢玄衣,仰首注视着那枚赤瞳。   就在刚刚,崔鸩提出了交易内容。   “抱歉……”   谢玄衣思考片刻,坦诚说道:“我不太相信你。”   “真是可惜…………”   崔鸩并没有太过意外。   他歪斜头颅,流露出遗憾神色:“有些事情,哪怕希望渺茫,也是该试上一试的。”   说罢。   他离开谢玄衣,来到泷月大域中央。   黑氅被狂风吹拂,翻飞。   “你小………”   银月大尊注意到这个反常举措,紧张起来。   “别担心。谈判破裂了。”   崔鸩回过头来,最后望了谢玄衣一眼:“我这次要救的人里,不包含他。”   银月大尊死死盯着这俊美大妖。   结果后者异常老实,既没对自己出手,也没对谢玄衣出手,仿佛就当真只是这一战的“旁观者”,只是拂袖以道意裹住大域中的那两个人族修士,送二人离开洞天,而后便在穹顶上方坐了下来,与蚀日大尊的“赤瞳”对视,似乎是在等待显圣降临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如此恶战,两不相助……无论谁赢,他都讨不了好。   这种情况下,还不赶紧滚蛋?   难不成他还觉得,自己引召“蚀日大尊”显圣之后,会饶了他?   滚滚流火,灼穿天地。   伴随着神通施展,那赤瞳愈发凝实,这座破碎洞天与蚀日大泽之间,已经搭建了千丝万缕的因果联系。显圣,已到了最后一步。   “友情提醒。”   此刻崔鸩坐在火烧云上,慢悠悠道:“剑宫掌律还有二百息抵达此地……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二百息?”   银月大尊冷笑一声。   他双手合十,结下最后一道法印。   对弈至此。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谢玄衣之所以能硬抗这么多记“血月吞”,绝非是天赋异禀,更不可能是“生之道境”大成之故。   道境和大道之间,存在着天差地别的差距!   未凝道的修士,能扛住一下,便已算是相当了不起!   唯一的可能……   便是这谢玄衣身上,怀揣着某种蕴含大量生机的宝物!   所以,妖国四境流窜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澄二从远平侯那套出的“秘辛”也是真的!   这古树洞天的确有不死泉。   而那不死泉……   就在自己眼前!   自己也真是疯了,要和“不死泉”主人比拚生机,今日继续鏖战下去,就算将这一整座泷月大域的血气尽数耗尽,也未必能杀死这姓谢的人族小子。   因此,银月大尊祭出了自己最后的手段。   此刻,他仰起头来,目光与赤瞳对视。   “蚀日。”   两道浑浊,深邃的字音吐出。   妖国血裔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极致。   天顶滚滚火烧云在这一刻“活”了过来,那枚赤瞳正是蚀日大尊本尊的法眼,在银月大尊的磅礴神念灌注之下,这位沉寂了许久的妖国大尊终于“苏醒”过来,并且数息之内便在银月大尊的视角,知晓了古树洞天所发生的一切事宜。   “轰!”   整座云穹,仿佛都要被这磅礴浩瀚的劲气所掀翻   “第八境……”   坐在云端之上的崔鸩,注视着那枚赤瞳,面上依旧挂着笑意。   只不过此刻的崔鸩,却是以只有自己能够听闻的声音,发出一道轻叹感慨。   若干年过去。   蚀日大尊和劫主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   阳神第八重天。   即便放在当年,也是称得上“至强者”的存在了。   漫天流火,蔓延千里。   最终,化为一张吞天噬地的巨口。   怪不得就连银月大尊这等级别的大修,也要借助蚀日大尊的力量,来施展最强神通。   显圣之后   整座古树洞天,都陷入炽焰缭绕的“至暗”之中。   只一刹。   坐在云端的崔鸩,以及被缚在泷月大域中的谢玄衣。   尽数被蚀日巨口所吞噬!   (PS:对不起,看了一下书评区,大家批评得有道理,一年多了还在阴神境,但其实相较于“水”,主要原因是我更新得太慢,这两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心力交瘁,能维持更新便已经很不容易啦。无论如何是我对不起追更至此的读者,快过年了,希望大家能开开心心的,不要有那么多戾气。另外关于剧情老套的批评,其实有理也不全有理,至少这本书不是这样的。如果俺真是一个喜欢待在舒适圈里的作者,怎么会跳出来写光明壁垒和剑烬这样不吃香的题材故事呢?另外,一个套路化严重的故事,更新得应该很轻松才对,又怎么会这么慢呢?总而言之,新的一年快到啦,不求大家月票,只求大家开心顺遂。) 第881章 向北   一缕剑气,贴地飞行,速度奇快,所过之处,土石林木尽皆拔地而起,虚空支离破碎,剑气所过之处,遇山开山,遇湖破湖,倘若有人站在云顶往下俯瞰,便会发现,这缕剑气自玄铁关出发,一路北上,所行轨迹乃是一条笔直长线。   终点是离岚山。   轰的一声。   终于抵达莲花令标记地点的剑气,轰然扩散。   赵通天神色沉重,凝视着眼前荒芜破败的山岭。整座雪山,虽是白茫茫空荡荡一片,但却残留着极其浓郁的妖气,这里不久前有大量妖潮来过……比起这个,更让他在意的乃是眼前景象。   一个黑衫破碎,发型凌乱的小姑娘,呆呆站在大雪中。   大雪飘摇落下,被符纸凝成的大伞挡住。   小姑娘神情木讷。   但黑色衣衫被风吹起,却是散发着一缕缕漆黑刺目的道意。   灭之道意。   关于“辛蕊”的信息,谢玄衣已通过莲花令尽数传了出去。   四目相对,仅仅一刹。   赵通天便确认了辛蕊的转世身份。   赵通天曾无数次想过。   倘若还有机会与莲尊者再见,会是什么场景。   转世,转世。   他没想到,这缕虚无缥缈,几乎为零的妄想,竟有实现的一日。   他更没想到。   历经一世再重逢,会陷入如此长久的沉默死寂。   “咳……咳咳……   这份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符纸伞下,响起一阵沉闷气郁的咳嗽。   辛宁擡起符伞,声音虚弱:“您……就是剑宫掌律?”   “是我。”   关于辛宁辛蕊的事情,赵通天已通过莲花令了解了大概。   他连忙上前,以剑气托住这位昔日镇守使。   “你们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   赵通天柔声道:“如若不嫌,我会接你们返回大褚……北境战乱,你们可以在大穗剑宫休养。”“多谢掌律………”   辛宁神色复杂,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当年大褚纵然对不起他,但如今庙堂已更新换代。   圣后已死,元继谟被斩。   他与大褚的旧怨,已算是了结……再加上谢玄衣刚刚舍身救了他一命,辛宁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等等,谢玄衣呢?”   赵通天环顾一圈,皱眉开口。   古树洞天已经破碎,传送门户破灭,大量的元气溢散游离在这雪山之中。   但他却是没见到谢玄衣身影。   “小谢山主,恐怕罹难了……”   辛宁闻言,犹豫了许久,艰难开口,将自己所看到的画面尽数道出。   古树洞天那一战。   他境界太低,根本无法参与其中。唯一看清的身影,便是酷似当年墨鸩大尊的俊美大妖“崔鸩”。崔鸩将他们带出洞天,已是大战末尾。   辛宁所看到的最后画面,乃是漫天火雨,凝成一枚巨瞳。   那是蚀日神通即将落下的前兆。   听到辛宁所言,赵通天神色骤变。   他连忙施展神通,召出万千剑气,在雪山上空不断切割,想要再度打开那扇门户。   但……   徒劳无功。   树界破碎,彻底坍塌。   伴随着【蚀日】神通的降落。   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不可追寻的虚无。   “二先生,我们算是安全了么?”   还有一缕剑气,掠行于雪山群山之中。   玄烬神色苍白。   他搀扶着澄二,驭剑一路向北。   雪雾弥漫,二人所过之处,有淡淡的剑火点燃,驱逐大雾。   澄二低头沉默不语,一枚手掌捂住胸膛位置,不断有鲜血渗出胸口,从指缝中溢出。   她虽从崔鸩阴蚀之道的神通绞杀之下逃生,却也受了伤。   不愧是昔日妖国第一人。   仅仅被擦中了一下,这副躯壳便险些破碎。   “继续向北。”   澄二声音沙哑,听起来有些虚弱,但语气却没有丝毫迟疑。   她干净利落地发号施令。   玄烬则是毫不犹豫地执行。   二人穿梭于雪山之中。   “向北……最后去哪?”   玄烬咬牙道:“要回天凰宫的话,不应该是这个方向。”   天凰宫位于西北。   笔直向北的话……并非返宫之路。   “继续向北,我也不知道会到哪。”   澄二垂下眼帘,嘶哑道:“总而言之,不能回天凰宫。”   玄烬神色复杂。   依照师尊嘱咐,在完成离岚山任务之后,他要立刻押送澄二返回宗门。   但他此刻却是对这道师命产生了动摇。   二先生…   是为了救自己,才伤成这样的。   如果不是二先生挺身而出,自己恐怕会被那俊美大妖的诡异神通直接击倒。   “别想太多。”   澄二擡起头来,看到了玄烬神色,冷冷道:“我不介意返回天凰宫继续当“持棋者’……能有一个地方安全待着,总比丢了命好。让你一路向北,是因为只有这条路是“生路’。”   玄烬怔了一下。   下一刻。   他便明白了二先生的话意。   剑气疾掠。   远方一座巍峨雪山迅速放大。   玄烬看到雪山山顶,矗立着一道高大身影,环抱双臂,如石塑一般静立,看上去早已等候多时。那身影披挂红甲,看不清面容,远远看去,只能看见其通体被赤红光火缭绕。   轰隆隆隆。   周遭雪雾都被光火点燃,向着四方扩散退却一   相隔数里,只是对视一眼。   玄烬心头便立刻浮现出危意。   “唰!”   下一刻。   那立于山顶的红甲身影,猛地睁开眸子,一双金瞳散发出令人生畏的璀璨光火。   一瞬,仅仅一瞬。   高大红甲凭空消失,再度出现便直接来到了飞剑上空,毫无花哨地递出一拳,对准澄二头颅打出。」ⅠⅠ”   玄烬瞳孔收缩。   这一拳速度之快,他竞险些没反应过来。   “趴下!”   玄烬连忙掐诀,同时怒吼。   数百缕灭之道意蔓延而出,在飞剑上空凝成一面漆黑壁垒。   砰一道巨响。   灭之道意凝成的剑气壁垒被一拳凿破,玄烬将澄二护在怀中,接下这一拳余波,磅礴劲风吹拂鼓荡,两人直接坠落高空,重重摔在雪地之中。玄烬以剑气裹住身形,勉强算是平稳落地,他神色阴沉难看到了极点,死死盯住不远处紧随其后降落及地的红甲身影。   这也是一头大妖。   而且……也是阴神境大妖。   真是见鬼了。   这天底下,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多怪物?虽说是气运喷薄的黄金大世,但这么多年来,玄烬从未见过,除却圣皇子以外的超越“大圆满”的阴神强者!   今天,仅仅一天,自己就见到了三个!   “你不该向北的。”   红甲大妖落在雪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青衫女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嗬……时可…”   澄二擦了擦唇角鲜血。   她眯起眸子,发出了两道沙哑笑声。   只看了一眼。   她便猜到了对方身份……   崔鸩。   还是崔鸩!   怪不得这位妖国至强者,只留下了一句狠话,便放任自己离开古树洞天。   原来是修出了第二道分身。   倘若自己老老实实听话,就此离开妖国,一路南下。   那么这红甲大妖便不会现身。   但……   如果自己执意不从,还要搅弄风云。   那么崔鸩的第二道分身,便会开始追杀自己。   “尊上的确手段了得。”   澄二幽幽说道:““但你就这么确定……你能杀得了我么?”   红甲大妖面无表情,再度前踏一步。   下一刻。   玄烬双手合十,剑诀引动,无数灭之道意从眉心磅礴而出,他直接将剑气凝形,刺向百丈开外的红甲身影。这乃是世间一等一的杀伐圣术,然而红甲不躲不闪,就这么平静站在原地,只是擡起一枚手掌。“轰隆隆隆!”   灭之道凝聚的磅礴剑气,被这枚手掌格挡开来,从中一分为二。   红甲大妖硬生生顶着灭之道,一步一步,往前踏着。   “这是……什么妖孽?”   玄烬心湖震撼。   一日之内,他道心被连续撼动。   这些年来。   他一直被誉为天凰宫的新任王座,与圣皇子平起平坐的顶级天骄。   玄烬心中始终存着一口傲气。   只是,今日这傲气,却是被接连打破。   谢玄衣,俊美大妖,还有眼前红甲妖孽……这三位同境修士,每一个,都比他要更强!   “这是昔日的妖国第一大尊。”   澄二摇摇晃晃,站起身子,她以青衫袖口擦去唇角最后一抹血渍,冷冷说道:“如今你这副状态,打不过他……倒也是正常。灭之道意,本就被这类道意克制。”   玄烬的灭之道修行,已趋近圆满。   但……   相同一条大道,亦有高低之分。   单论此道造诣,玄烬毕竟是在赤??龙君教导之下,强行参悟。在灭之道境上的成就,他完全无法和谢玄衣相比。   但即便是谢玄衣,也有头疼的对手。   圣皇子的“斗战大道”,从本质上克制“灭之道”。   此刻。   红甲崔鸩所修的大道,乃是和“阴之道”互补的“阳之道”,这同样是大道长河之中位列前茅的顶级道境!   灭之道意,与这类大道对抗,天生处于劣势。   “昔日的……妖国第一大尊?”   玄烬听到这,神色更加震撼。   妖国有很多大尊。   一千年来,能称得上“第一大尊”的,似乎就只有一人。那位了不得的存在,一手统御拢合了妖国所有圣地,向着人族两座王朝,发起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战。   只可惜,功败垂成。   那位大尊被人族大神通者围杀,身死道消,被扒其骨,饮其血。   “墨……墨鸩?”   玄烬声音沙哑,艰难吐出了这两个字。   一百年过去。   墨鸩大尊,没有死?   这是……在人族大神通者的围杀之下,成功转世了?   红甲大妖站在风雪中,平静淡然地接受了这道称呼。   灭之剑气被纯阳道意驱逐,他站在这里,便如同一轮炽日,一轮太阳,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威压。风雪靠近便被消融。   就连阴神圆满境界的剑气,都无法接近分毫。   “先前你在那座洞天里所看到的,也是他。”   澄二轻笑一声,解释说道:“这家伙活了两世,修出了两条顶级道意,目前距离“合道’只差一步,这种顶级道意,极难晋升,一旦让他成功合道,他便会成为有史以来独一无二的至强者。”   阴阳二道,合道成功……   只有谢玄衣的“生灭”合道,才能与之抗衡。   “怎么会……”   玄烬怔怔看着这一幕。   他神海一片空白。   如果说,先前洞天里的俊美大妖也是墨鸩,那么同为妖族,他怎会帮助谢玄衣?   “你让开。”   红甲崔鸩漠然道:“我要杀的,只她一人。”   澄二默默向后退了两步。   右手紧攥衣袖。   一团纸雪,无声无息浮现,凝聚在掌心位置。   她躲在玄烬背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局面,一旦玄烬退后,或者侧身让路,那么这团纸雪便会打开一扇崭新的传送门户……她的神念早就链接了镜三,墨四。   只要自己一念落下,纸人道的那些无垢尊者,都会第一时间提供帮助。   出乎意料的。   玄烬并没有让开。   他双手死死攥握着漆黑剑气,咬牙拦在崔鸩面前。   “不……”   玄烬深吸一口气,“师尊说过,二先生必须要活着带回天凰宫。”   先前在飞剑之上,他曾犹豫过,要不要遵守师命。   短短的数息。   玄烬便想明白了。   他要遵守师命。   但师命的内容里,首先是确保二先生活着,然后才是将其带回天凰宫。   “你还真是变化很大啊……”   红甲崔鸩并没有黑衫崔鸩那般温柔。   修行纯阳之道,使他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尊化身,浑身上下都是杀意。   他看着拦在身前的玄烬,冷漠开口:“以往的你,可不会为了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子,便做出这种蠢事。“我……”   玄烬神海之中,再度出现了先前的恍惚。   他看着远方那如炽日一般的滚烫身影,心湖一阵模糊。   好像有什么东西。   要从心湖深处醒来一样。   “我来教教你好了。”   红甲崔鸩一步踏出,瞬间来到玄烬面前。   依旧是握拳。   只不过这一次,乃是自上而下的捶击,出手虽然“势大力沉”,但明显留给了玄烬充分的反应时间。玄烬连忙擡起剑气,将全身道意,凝于天灵位置。   轰一声。   一拳落下,漫天飞雪震颤乱飞   ???”   饶是做了准备,玄烬依旧被这浑厚力道所震撼。   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木人桩一般,被这一拳钉入地底。   “玉不琢,不成器。”   “妖不打,不长记性。”   崔鸩看着昔日的烬离大尊,冷冷说道:“活了这么多年,神魂都未苏醒,这些年应该过得不错吧……我来帮你回想回想,当年的兄友弟恭,是怎样一副场面。” 第882章 吃兄   大穗剑宫。   一缕剑气从天顶坠落,直抵莲花峰,且直奔莲花禁地而去!   “师叔!”   “掌律大人!”   莲花峰顶,司齐与黄素正在对饮,二人见到剑气,均是怔了一下,下意识开口,想问发生了什么。但剑气却是没有丝毫停留,直接掠入莲花禁地之中。   一缕朱红流光紧随其后。   匪夷所思。   以世间极速而闻名的朱雀大妖,横渡虚空赶路,竟是比掌律要慢了一些。   辞镜以妖身落地,宽阔脊背之上,立着好几道身影。   祁烈,辛宁,辛蕊,以及几位金鼇峰年轻代弟子……   这些还没完。   辞镜恢复人身之后,吐出一口浊气,只见其眉心一缕妖气徐徐扩散,从本命洞天之中,放出了好些大妖。   一时之间,莲花峰山顶妖气缭绕!   大猿,大蟒,鹰隼,都是听过“大穗剑宫”威名的。   它们老老实实收起妖相。   “这是……什么情况?”   司齐一时之间呆呆愣住。   自己没看错吧?   掌律师叔去玄铁关驻守半年,带回了这么多大妖?   “带它们去金鼇峰。”   祁烈望向身旁几位师侄,沉声道:“金鼇峰后山剑林中,有一座洞天福地,元气充沛。先让它们在这里住下。”   “多谢,多谢。”   杵着拐杖的老貂木雪连忙行礼。   古树洞天崩塌,它们被迫无奈,只能离开家园。   但……   哪里也去不了。   在辛宁求情之下,赵通天答应将这些大妖尽数接到大穗剑宫。   先前辞镜见到这些大妖的时候,神色比司齐更加错愕震惊。以他对赵通天的了解,老东西为人刚正不阿,与妖族势不两立,恨不得一剑斩尽天下妖灵……这是什么时候转的性,竟做出这等大慈大悲的普渡行为?   “不送去三十三洞天么?”   司齐挠了挠头,有些困惑。   大穗剑宫,在千年前便建了一座“禁地”,专门容纳大妖。   准确来说,是囚禁大妖。   剑宫的三十三洞天和道门影壁洞天类似,乃是专门针对妖族大修的监狱囚牢。   “这些是客人。”   祁烈摇了摇头,正色道:“师尊说了,要将金鼇峰后山之中,元气最充沛的那片福地赠出。”“这……”   司齐倒是发现,这些大妖好像的确不太一样。   那大猿,个头虽大,但看上去憨厚之中带着些愚蠢……与自己对视一下,甚至还腼腆羞涩地笑了笑。他凑近过去,小声问道:“祁师兄,到底什么情况?”   “这些大妖,是离岚山中的土着。”   祁烈平静传音道:“自幼住在隐世洞天之中修行,未曾参与过战争,也未曾经历过杀戮。它们是陪着莲师叔长大的。”   “莲师叔?!”   司齐瞪大双眼。   顺着祁烈目光,他看到了辞镜大妖脊背上,那被数百上千张符纸护住的神秘身影。   依稀可见。   那是一位黑衫少女。   直至此刻,辛蕊依旧沉浸在入静状态之中,物我两忘。   “是……就是你所想的那样。”   祁烈垂下眼帘,声音沙哑:“玄衣师兄去北境走了一趟,找到了莲师叔的转世身。”   “这是好事啊!”   司齐下意识开口,旋即意识到了不对。   莲尊者转世身被顺利接回了剑宫,这等大喜事,应当开宴庆祝才对!   然而掌律师叔回山,却是一刻不停直奔莲花禁地而去……   这分明是出了大事!   “莲师叔是找到了。”   祁烈沉默片刻,道:“但……玄衣师兄并未返回……”   “什么?”   一旁旁听的黄素,神色顿时难看起来。   “师兄与银月大尊交战,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祁烈攥紧双拳。   他心中涌起一抹恨意。   他恨自己境界不够,倘若能够突破阴神之境,那么这次离岚山,便可与师兄同行……   无论如何。   师兄都不会遭此意外。   “所以·……”   司齐神色苍白,喃喃开口:“掌律大人,这是要请掌教出山?”   “你就不怕赵纯阳?”   虚空之中,无数离火游掠,飘荡,翻滚。   火海翻涌。   一袭宽大黑氅,在火海上方悬坐。   崔鸩微微眯起双眸,以手掌撑着下颌,感慨说道:“就这么吞了谢玄衣……万一赵纯阳找上门来,整个蚀日大泽,可都是要与之一同陪葬的。”   万丈火海,无数炎浪呼啸,凝出一尊赤红王座。   王座上。   一位还算年轻的赤袍大妖,倚坐在王座之上。   他这副躯壳只是虚像。   但……   通过虚像,依旧可以看见,当年其遭受的伤势。   胸膛位置,有一枚凹陷下去的拳印,以拳印为中心,有数百上千条小蛇般的裂纹,密密麻麻向四方蔓延。   这,便是蚀日大尊。   “怕?”   蚀日大尊慵懒道:“这世上谁人不怕赵纯阳……就连当年的你都不是他的对手,我可不会愚蠢到觉得自己能够打赢他……”   “不过。”   蚀日大尊顿了顿,满不在乎地笑道:“如果这家伙还有北上一次的余力,那么他早就北上了。”这位剑宫掌教,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当年那趟北行。   整个妖国,都被赵纯阳杀穿。   南北大战行进到这种程度,但凡三教祖师有一位尚存,早已在边陲地界出手。   论顶端战力,妖国并不畏惧。   蚀日大尊有自知之明,他的确不是赵纯阳的对手,但天凰宫和大猿山,同样有两个不露面的老家伙。倘若赵纯阳真敢北上。   那么自己只要在蚀日大泽的本命洞天之中,拖延片刻……   这一战便会迎来逆转。   “时间果然是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崔鸩长叹一声,再度感慨说道:“伴随着时间流逝,伤口痊愈。人总会忘记昔日最痛苦的伤,也会忘记当年最恐惧的敌人。”   王座上的红袍大妖闻言陷入沉默。   他知道眼前人到底想说什么。   一甲子过去。   他如今已经没那么畏惧赵纯阳了。   因为这些年他没有死,反而变得更加强大……昔日之伤,被【蚀日】神通一点一点填补,这次重创使他因祸得福,反而抵达了阳神第八重天。正是因为这场晋升,蚀日大尊有了对抗暮年赵纯阳的底气。他不相信,甲子过去,赵纯阳还可以像当年那样,直接瞬杀自己。   “你提醒了我。”   许久后。   蚀日大尊幽幽开口:“这世上总是会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譬如……你还活着。”   一个人吃大亏,往往都是因为太过自信。   世事……无绝对。   “是挺不可思议的。”   崔鸩坐在火海上,笑道:“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还能“活’过来。”   昔日,九尊结交,以兄弟互称。   若干年后,兄弟重逢,这本该是一副潸然泪下的感人场景……   只可惜,这片火海,并无感情。   蚀日大尊如日中天。   而如今的崔鸩,只是一介小小阴神。   于是。   蚀日以“王座”的姿态现身,并且主动将王座位置调高了一些。   此刻的二人,并不是平等对视。   王座上的红袍大妖,俯视着当年的结交大兄,眼神闪烁。   “可………”   蚀日大尊意味深长说道:“你辛辛苦苦藏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修到阴神境,再过一段时日,应该便可晋升了吧?”   崔鸩淡然说道:“只差一点,便可晋升阳神。”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境界。   一缕圆满阴蚀道意,在火海上方翻涌,化为半圆,将其兜罩。   “不愧是你啊。”   这里是蚀日大尊的本命洞天。   他看得出来,此刻崔鸩实力,已和寻常阳神无异。一旦晋升,至少会是阳神第三重天的强者,这种修行速度,这种同境实力,即便放在其他转世大修身上,亦是闻所未闻的。   王座大妖感慨道:“再给你半个甲子,你应该就能恢复巅峰实力了吧?”   对于此问,崔鸩只是笑而不语。   “你不该这么早现身的。”   蚀日叹息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在的日子,大家过得很好。”   饮鸩之战落幕。   不仅仅只有人族修士,饮墨鸩之血。   妖国九尊……同样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补偿”。战火平息之后,妖国内部资源得到了重新分配,南下之战虽然失败,但对某些“强者”而言,它们得到的并不比之前要少,甚至还要更多!   蚀日大尊,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那一战开打前。   蚀日大泽,只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圣地,虽有漫长传承,但总体实力并不算多么强硬。   如今。   蚀日大泽成功吞并哮风谷。   蚀日大尊也完成了极其重要的晋升。   如果……   墨鸩大尊还活着,那么消息传出,情况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当年立下“九尊之约”的大妖,历经甲子之战的风波之后,要么黯然陨落,要么风光称王。余下的称王者,若还愿意遵守誓言,就需要无条件拥簇墨鸩。   如此一来   天凰宫所谓的空缺王座,无需再争。   大猿山圣皇也要让出手中权力。   在四分五裂中维持平衡的“妖国”,会重新恢复一统,只不过这位掌握极大力量的“妖国皇帝”,并不是当年年纪轻轻便问鼎九重天绝巅的至强者墨鸩,而是一个尚未凝道的崔鸩。   所以。   对蚀日而言,崔鸩的现身,不是好事。   此刻二人在火海中的会面……   在他眼中,几乎就是崔鸩在逼迫着自己表态。   而刚刚的回应。   便是他的态度。   “闭关修行实在太无趣了。”   崔鸩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总不能一直藏在雪山里,修到阳神绝巅再出来……虽然对我而言,再登临绝顶一次,并不是难事。但这一世,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哦?”   蚀日大尊挑了挑眉。   “九尊之誓……你可还记得?”   二人交谈至今。   有些话,始终没有挑明。   这一刻,崔鸩不再藏掖。   他直接把自己此行的目的,摆在了台面上。   若干年前。   墨鸩大尊以铁血手腕,拢合妖国,靠的自然不止是自己一人……   他结下了九位兄弟。   这其中,有早就登上绝顶的天凰宫大宫主,大猿山圣皇。   也有一无所有的妖国散修。   九尊立下誓言,共同进退,他们先前也确实是这么做的,直到最终一战。   蚀日大尊坐在王座之上。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年轻人,不发表一字一句言论。   九尊之誓。   他自然是记得的。   他与大宫主,老圣皇不同。   虽不是山野散修,但当年却也算是家底微薄,正是依靠着九尊之誓,一步一步,这才抵达如今高度。可以说。   墨鸩大尊,乃是他成长至今的最大贵人。   这誓言,他怎么能忘?   “蚀日。”   崔鸩扬起脸来,笑意盈盈说道:“我要知道,当年是谁背叛了我。”   当年南北大战,在最惨烈的时刻,他的行踪消息遭遇泄露。   人族最顶级的大神通者,尽数出现。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惨烈围杀………   想要制造这种围杀。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最重要的当然是泄密者。   赵纯阳经历了背叛。   墨鸩……同样。   只不过二者命运却截然不同,赵纯阳在妖国围杀之下,艰难活了下来。   墨鸩却是就此陨落。   话音落下。   整座世界陷入了死寂。   火海翻涌的速度变快了许多。   大块大块的炎浪,如席翻卷,落在俊美大妖头顶,被阴蚀道意尽数融去。   “抱歉。”   蚀日大尊在漫长沉默之后,给出了答复。   他语气冷漠,重复着先前的那句话。   “你不该这么早现身的。”   坐在王座上的红袍大妖,擡起手指,指尖对准崔鸩。   轰隆隆隆。   火海上方,天穹变色,一块巨大阴翳,如乌云般掠现,笼罩,降落。   蚀日大尊两根手指轻轻落下。   那巨大炎浪,对着崔鸩合拢   若干年前。   这是他的大兄,是至亲。   可如今。   这是他的仇人,是血敌。   事实上,这么多年过去,对蚀日而言,墨鸩的“身份”一直没有变过。   大兄也好,仇人也罢……   本质上,都只是蚀日所需要的食物。   他已吃了许多年。   他还要再吃许多年。   “可………”   崔鸩擡起头来,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阴翳,忍不住发出一声自嘲轻笑。   这么简单的事情,哪里需要问那么多,问那么久?   从蚀日现身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之所以交谈至此。   便是因为他心中还存了一缕侥幸的希望。   可惜。   事不遂人愿。   崔鸩给了蚀日很多机会,但蚀日没有珍惜。   甚至……   临到终了,送自己上路之时,连一声大兄都不愿意喊。 第883章 命火   剑宫,莲花峰。   一缕剑气自山顶冲天而起,化为瀑布,笼罩四方。   整座莲花峰尽在剑气笼罩范围之内。   距掌律踏入莲花禁地,已过去了足足十日。   这十日,本该是转瞬即至,但不知为何,妖国大潮忽然南下,针对玄铁关发起了两次强劲冲击,两次冲击虽以失败告终,但大量妖潮正在向玄铁关缓慢靠拢,北境长城镇守使虽恢复原位,但在这场战线绵长的大役之下……如赵通天这样的阳神境强者实在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枢纽”。   “师叔……还没出来么?”   司齐与黄素一同骑乘白鹤,从天而降,落在莲花禁地入口,二人均是神情凝重。   祁烈杵剑,依靠禁地石门。   掌律入山十日。   他便守在这十日,代替师尊指挥金鼇峰弟子。   “十日了。”   黄素盯着石门:“玄铁关那边,第三拨妖潮正在集结……掌律师叔若再不现身,北境长城战线恐怕会生出变故………”   她刚从玄铁关回来。   衣衫还染着妖血……   妖国那边,除却阳神大尊之外,还派遣了两位阴神十五境强者压城冲阵,算是一种试探。   从这些天的妖潮轨迹来看,玄铁关这一战,似乎并不出自以往那位“持棋者”的手笔,但北境诸城压力陡增却是不假,如此这般,掌律再不出关,玄铁关驻守者离任的消息恐怕就瞒不住了。   “师叔没动静,掌教大人也没动静。”   司齐咬了咬牙。   他已经下令,封锁了莲花峰的消息,只有剑宫极少数高层知道,离岚山发生了骤变。   如今……   剑宫可谓是大战之后情况最严峻的时刻。   掌律请掌教出山,杏无音信。   谢玄衣生死未卜。   “报”   便在此刻,一只白鹤匆匆忙忙落下,一位真隐峰弟子连忙开口:“剑宫之外,有贵客前来!”“贵客?”   司齐怔了一下,微微皱眉。   大穗剑宫虽放开禁制,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访客分三六九等。   能称得上贵客的,只有那么几个。   如今因离岚山一事,整座剑宫重新封闭,有资格拜访,且能通报到司齐这里的……更是屈指可数。“是……国师大人。”   那位真隐峰弟子顿了顿,神色复杂地补充说道:“国师大人亲至。”   片刻后。   桑正驾车来到莲花峰前,一道瘦削病恹的青衫身影从车上下来,挥手屏退众人。   “小陈国师。”   司齐连忙相迎,他负责大穗剑宫与各大圣地往来联络,其中就有书楼,方圆坊,皇城司……因为任务缘故,免不了去往皇城,这些年与陈镜玄见了好几次面,但这一次却是让他不由心惊。   不过短短数十日未见……   陈镜玄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这位千年一出的年轻大褚国师,两鬓尽数斑白。   “诸位,别来无恙。”   陈镜玄笑了笑,温声说道:“我知晓诸位守在这里,在担心什么……”   这段时日,他坐镇大褚皇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但有些事情。   总归还是要亲自出面,才好解决。   “玄铁关一役,不必担心。”   陈镜玄先道:“我已经做出了安排,接下来的大潮,不会对北境长城产生威胁。”   这是压在众人心头的一桩大事。   虽不知陈镜玄做了什么安排。   但……   小国师开了口,这桩麻烦便自行烟消云散。   “先生……”   祁烈叹息一声,担忧问道:“师尊不过是去禁地见掌教一面,怎会耽误这般之久?我想知道,师尊……见到掌教了么?”   若无大事,不入禁地。   若入禁地,最多半日。   即便是当初与仁寿宫开战,也不过是花费了半日功夫。   “应当是见到了吧?”   对于祁烈的问题,陈镜玄并未直接给予明确回答。   他轻轻叹息一声,道:“纯阳掌教功参造化,已臻入天人之境,这等存在,可以自在遨游宿命长河之中,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此座人间。除却玄衣兄,通天掌律这样的人物,其他人想见其一面……难如登天。即便是他们二人,想要与掌教见面,也需要付出代价。”   “代价?”   祁烈怔了怔。   “神游需要时间。”   陈镜玄道:“我猜三位守在这,不仅是为掌律担忧……”   掌律是为了谢玄衣才去的莲花禁地。   莲花禁地内并无危险。   归根结底。   他们所担心的……乃是在离岚山失去音讯的谢玄衣。   “先生可知玄衣师兄情况?”   黄素目光炯炯,开门见山。   “嗤。”   陈镜玄挥了挥青衫衣袖,一团金灿流光,摇曳掠出,悬浮在众人身前。   “这是?”   司齐,祁烈,黄素都未见过此等物事。   “这是谢兄昔日留在书楼中的一缕神念。”   陈镜玄压低声音:“我以监天者秘术,将其制成了「命火’。命火在,谢兄便活,命火不在……”命火二字一出。   众人便懂了。   绝大多数宗门都会为核心弟子,制作“命灯”,命灯点着,便还活着。   命灯熄了,便自然是死了。   谢玄衣自然也有“命灯”,只不过早在十多年前,投入北海之际,那盏命灯便自行熄灭了。命火破碎,魂归天际。   十多年后。   谢玄衣以“谢真”身份再现身……那盏命灯已经破碎,内里魂火溢散地干干净净,已经无法再进行探查“师兄的命火还在!”   看到那团飘摇游掠的金灿魂火,司齐松了一大口气。   “愿……”   陈镜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是应了一声。   “只是这命火,是不是有些太微弱了?”   祁烈盯着这团光火,沙哑开口。   师兄虽是阴神。   但神魂境界,比之阳神也不遑多让。   此刻这团光火,摇摇欲坠,看上去十分黯淡,好像下一刻被风一吹,便要散开似的。   “离岚山那一战,谢兄应当是中了【蚀日】神通。”   陈镜玄垂下眼帘,缓缓道:“我在蚀日大泽有一位暗子,如果情报不错……他目前应当在蚀日大尊的本命洞天之中……”   “【蚀日】?”   祁烈脸色一变。   这门神通威力强绝,可以吞山噬城……   但最重要的,不是神通威力。   蚀日大泽的妖修,都以“吞噬”为修行途径。【蚀日】这门神通,乃是强行将生灵纳入洞天之中,某种意义上来说,被【蚀日】击中的修士……便等同于被吞入了腹中!   祁烈神情难看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师兄被蚀日大尊带走了?”   陈镜玄顿了顿,低声解释道:“其实倒也不必太过担心,谢兄此刻命火微弱,未必是生命迹象惨淡,【蚀日】神通施展之后,被吞者与外界失去联系,天地大道很难与之共……”   命火微弱,但还燃着。   这便说明,谢玄衣还活着,不过处于蚀日大尊腹中。   “怪不得………”   司齐喃喃开口,望向莲花禁地。   怪不得掌律从北郡回来,便直接往莲花禁地赶。   在他看来,想要救出玄衣师兄,唯一的办法,似乎便是请掌教出山。   掌教不出山。   以大穗剑宫如今实力,想要北上,从蚀日大尊腹中洞天救出谢玄衣,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等事情。   只有凤毛麟角的那两三位至强者才能做到。   “小陈国师,你上达天听,执掌命线……”   祁烈深吸一口气,咬牙开口:“我斗胆冒昧求问,距离掌教大人出山,还要多久?师兄这段时日可还挨得住,剑宫能够做些什么?”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陈镜玄委婉说道:“我曾以【浑圆仪】看过一些未来。此番事故,想请掌教大人出山……恐怕很难。”此言一出,众人心头俱是一黯。   “不过·……”   陈镜玄话锋陡转,连忙安慰道:“情况并没有诸位所想得那么精糟…”   “何出此言?”   祁烈眼神亮了亮。   “先前我曾说过的。”   “我在蚀日大泽,有一位暗子。”   陈镜玄顿了顿,认真说道:“这枚暗子,已埋了许久。”   火海翻涌,炎浪呼啸,最终缓缓归于平静。   王座之上。   红袍大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面前火海,这是他的本命洞天,神通施展自然不会落空……磅礴火舌席卷吞噬了那个盘膝而坐的黑衫阴柔身影,将其压入了火海之下。   只不过。   火海之下,却是撑开了一片漆黑屏障。   无数阴蚀之力,在火海内部交织,扩散,最终化为一枚浑圆无垢的漆黑大域。   “还真是难杀啊。”   蚀日大尊俯视着那枚黑球,漠然开口:“阴蚀之道,固然厉害……但在【蚀日】之下,又能支撑多久?大兄既然选择现身,便应当做好了赴死准备吧?不若干脆利落一些,由我送你再转世一次。”“终于喊我一声大兄了………”   崔鸩感慨开囗。   他以阴蚀之道为伞,扛住了第一拨神通侵袭,此刻神色依旧轻松,只不过周遭道意的破碎却是无法掩盖的。   毕竞没有凝道。   这道意和大道之间……相差太远。   当然。   以蚀日大尊目前实力,即便他破境凝道,也不可能是其对手。   “转世一次,便很不容易了。”   崔鸩叹息道:“再来一次,我可受不了……”   一边开口,一边擡起两根手指。   嗤嗤嗤!   伴随着炽烈灼烧之声,大量水汽从崔鸩额首位置升腾而起。   “不死泉……”   蚀日大尊冷冷道:“果然是有备而来。只可惜,即便有不死泉加持,你也难逃一死。”   这是世上所有大妖都垂涎无比的神物。   在他看来。   墨鸩当年能够号令妖国,一召九尊……   很大原因,便是因为“不死泉”!   有了不死泉,便有了同境无敌的资本。这世上所有对决,打到最后,无非就是“搏命”二字,即便到了至强者这一层次,依旧如此。   劫主的【同赴黄泉】,银月的【血月吞】。   本质上来说,都是拚命招式。   这类神通,有着极其强大的威慑力……   但对于不死泉拥有者而言,则完全免疫。   谢玄衣能够越境而战,甚至能够杀死劫主这种级别的阳神强者,就是因为身负不死泉。   “是么?”   崔鸩看着蚀日,挑眉问道:“这东西……你应当很想要吧?如果我没猜错,当年被赵纯阳打烂的伤势,应该还未恢复吧?”   蚀日大尊陷入沉默。   炎浪吹拂而过,热风翻滚,吹动他的大红长袍。   裸露在外的一些肌肤,随炎浪一同闪逝,浮现阵阵赤红刺目的斑纹。   血液在肌肤之下,如熔浆一般流淌。   崔鸩说得没错。   他的旧伤,还未完全痊愈。   这些年,龙木尊者东奔西走,替他四处交易,换来各种神物……   依靠着【蚀日】这门神通。   他勉强养好了这具躯壳,甚至完成了不可思议的晋升。   但大道之伤,却是未曾治好。   “把“不死泉’给我,我可以放你离去。”   沉默许久之后,蚀日大尊再次开口:“如若你信不过我,我可以以大道之名立下魂誓。”   “嗬……嗬嗬……哈哈……”   听到这。   崔鸩忍不住笑了。   只不过这笑声之中,却满是讽刺,最终转为大笑,整片火海都随着这笑声沸腾呼啸。   轰隆隆。   火海所有压力,尽数凝往阴蚀圆域之中。   蚀日大尊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施压,逼迫崔鸩就犯。   “真可惜………”   崔鸩看着王座上的大妖,怜悯说道:“倘若你先前愿意认我这位大兄,何必此刻惺惺作态,演上这么一出……不过区区一滴不死泉而已,这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么?”   一边说着。   他一边从眉心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水珠。   .al”   看着这枚水汽凝珠,王座大妖呼吸都变得凝滞起来。   蚀日下意识要伸手去取。   下一刻。   这枚水珠顷刻暴燃,化为无尽水汽,充斥在阴蚀道域之中。   “不好意思。”   “以往的不死泉,就当是喂狗了…”   崔鸩擡起头来,笑眯眯说道:“这一次,就算是焚了,也不会给你。”   (今天提前更新,祝大家除夕快乐!新的一年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第884章 麟   蚀日大泽最深处,大雾弥漫。   大雾尽头,隐隐坐落着一座神殿,通体赤红,不断有神霞疾射而出。有血气缠绕攀附于霞光之上,穿透大雾,射入天穹,如剑锋一般锐利,散发着令人生惧的强大威压。   “尊上。”   龙木尊者捧着一枚赤红匣子,来到神殿之中。   大殿虽然空旷,但内里却是回荡着一阵阵低沉的轰鸣。   殿中雾气比外面大泽还要浓郁数十倍。   红雾尽头,隐约可见,一尊巨大王座矗立如山。   那王座上,似有一道红袍身影斜斜倚坐,呈撑颌假寐之态。   “哮风谷余孽,已尽数剿杀。”   龙木尊者压低声音,沉声汇报:“愿意臣服大泽的,已取了命火……唯一的“活口’,应当便是离岚山的那些妖灵!”   因为崔鸩之故……   本该被银月大尊直接灭杀的雪虎,灵猫两位尊者,成功逃出生天。   “蝼蚁而已,不足为虑。”   蚀日大尊缓缓睁开双眼,声音慵懒。   对他而言。   雪虎这种级别的余孽,根本不足为惧。   再给其一甲子,也没晋升大尊的可能。   “这些,是“忤逆者’的血火。”   龙木尊者低下头颅,双手擡起,将这枚黑匣举过头顶:“尊上的“大蚀丹’,汲了这些血火,应当便可临近圆满了。”   啪。   蚀日大尊一缕神念。   黑匣缓缓飞至面前,自行打开,一缕缕血气顿时掠出,显出生者魂念原型,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两座天下,各有三教九流诸般神通术法。   在人族天下,汲取血气的修行法,被称之为“邪修”。   妖国厮杀虽然惨烈,但这直吞血气的法门,也绝对算不上“光明正大”。   蚀日大尊眯起双眼,微微屈指。   虚空之中,顿时生出无数炽焰火线,将那四面八方掠散的血气笼罩起来……这些“血气”,全都是哮风谷妖灵的魂念,龙木尊者将这座妖国圣地攻破之后,展开了一场血腥屠杀,不愿臣服的那些逆贼,尽数诛杀。   这黑匣,便类似于阴山的“魂幡”。   “阿阿……   此刻。   大殿之中,回荡着那些妖灵的惨叫之声。   它们只剩血气和魂念。   这等羸弱之躯,撞在蚀日大尊的火域之上,哪里招架得住?   一瞬间。   便有大量红雾,升腾而起。   这,便是蚀日大泽那些雾气的“由来”。   自负伤以来,蚀日大尊每日都要吞汲大量血气,以此修补伤体。   这些血气,并不只是简单的“汲取”。   还有……   炼制!   此刻,大殿上方,火域顶端,隐隐浮现一轮涡旋。   那些挣扎惨叫的魂念,纷纷被吸入涡旋之中,红雾凝聚成一枚巨大熔炉。   轰鸣之声,赫然来自于这尊大炉!   “大蚀丹……比想象中还要难……”   王座上的红袍大妖,眯起双眼,看着丹炉从轰鸣回归平静。   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蚀日大泽虽是近些年才开始崛起的新兴圣地……但这门道统却是实打实传承了上千年,蚀日大尊的妖身原型与银月大尊的“吞天犯”乃是同源,据说千年前可与真龙厮杀,其所留下的血裔传承,自然也是无比珍贵!   传说中。   大蚀丹乃是堪比“不死泉”的顶级造化。   这枚丹药,极难炼制,但若炼制成功……只需一粒,便可使修者一步登天。   炼制方法极其简单。   就是汲取血气,神念一   吞天犯一脉,依靠“吞吃”变强。   这枚丹炉,便是一尊实打实的吞金兽!   这些年,蚀日大尊不便外出,负责收集血气的,自然便是龙木尊者。   最开始,任务还算轻松。   龙木尊者只需在大泽附近,找寻一些妖灵……便可完成丹炉每日的“吞吃”需求。   但到后面。   大蚀丹所需要的血气数量,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龙木尊者开始点化妖灵,而后将其抹杀。   再到后面。   这枚丹炉,所需要的“血气”,便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   抹杀筑基期大妖,已经无法满足大蚀丹的炼制……   想要让大蚀丹趋向于“圆满”。   便要收集驭气,洞天境的大妖血气!   “最后一丝……”   龙木尊者仰起头来,看着那枚猩红丹炉。   丹炉之中。   血色满溢而出,隐约可见,一枚丹药,已成浑圆之形。   只差最后一丁点,便算是真正的圆满。   这最后一丝,简直难如登天。   这几年。   龙木尊者甚至想方设法,找来了好几位阴神境大修的尸骸,将其血气投入炉中,丹药形态虽更进一步,但始终不得真正的大成之态。   “哮风谷的那些妖修,境界还是太低了么……”   龙木尊者神色难看,喃喃自语。   这一次屠杀。   黑匣之中,有数千大妖的血气,以他这么多年投喂大蚀丹的经验来看,这些血气已经可以和一尊“阴神后境”修士媲美。   “不是数量问题。”   蚀日大尊注视着丹炉,冷冷说道:“这枚“大蚀丹’,恐怕需要阳神境大神通者来完成最后的献祭。”作为炼制丹药的炉主。   他能感受到,这庞大血气,投入炉中,只是让炉火变得更加旺盛。   丹药进度……   并没有太大改变。   “这……”   龙木尊者神色更难看了。   想炼成丹药,还需献祭一位阳神境大神通者?   这种事情,实在有些太为难他了。   他自己都只是一介阴神,从哪去找阳神大修作为丹材?   而且南北大战厮杀至此,迄今为止,似乎只出现了“劫主”这一位明确陨落的阳神境大修。“这些年,你辛苦了。”   蚀日大尊看出了龙木尊者的心思。   他宽声说道:“大蚀丹的最后炼制,你不必劳心。这是给你的赏赐。”   一边说着,一边拂袖。   轰鸣之声再度响彻大殿,那尊赤红丹炉之中,掠出一小团拳头大小的滚烫血气!   龙木尊者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住血气……滚烫热气散去,露出一枚袖珍的漆黑丹药。炼制大蚀丹的过程中,有大量血气萦绕残余,形成主丹以外的“废丹”。   这些丹药,被称之为“小蚀丹”。   龙木尊者自身天赋只能算是平平,能够在一甲子岁月,修到阴神第二十境,这“小蚀丹”占据了极大的功劳。   “多谢尊上!”   他压下心头欣喜,死死攥住这枚炙手丹药。   天底下,谁人不想凝道,谁人不想登顶?   若无这丹药……他龙木尊者辛苦修行至今,恐怕只能抵达第十境,了不起能晋入第十五境!可如今,他只差些许,便可将道意凝结抵达“圆满”。   到那时候,他便是可以媲美“翎尊者”,“鸠王爷”的阴神境界大圆满,实至名归的阳神境下第一人!无论去到哪里,哪怕是天凰宫,大猿山,都要对其敬上三分!   “回去吧。”   蚀日大尊挥了挥衣袖,示意龙木尊者退去。   后者接了丹药,却是有些迟疑。   “还有何事?”   蚀日看出了龙木尊者还有心思,淡淡开口。   “尊士……”   龙木尊者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听说银月大人受了伤。”   蚀日大尊不语,只是平静注视着殿前的身影。   在大泽中,按境界排辈。   他位列第一,银月第二……按理来说,排在第三的,便是境界接近圆满的龙木尊者。   这些年来,也的确是这么过来的。   龙木尊者做了许多脏活,累活,除却收集“大蚀丹”的血气,还替自己在大褚王朝北郡附近,组织了一张周密有序的谍网。   只不过。   就在近些年……   大泽出现了一些变故。   龙木尊者之上,出现了一位“新贵”。   “你是想问,关于“吞海’计划的后续安排吧?”   蚀日大尊垂下眼帘,直接点破龙木尊者的心思:“这件事,本该由银月去做。此次银月受伤,你担心本尊将其移交他人。”   龙木尊者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拜大尊赐丹之故,末下此次闭关,应当便可突破,成就“大圆满’之境。“吞海’一事,事关重大,末下恳请大尊三思而后行,倘若真要赴险,也决不可将命权交付到外人手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蚀日大尊平静说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龙木尊者见状,还想再劝告一番。   大殿之外。   忽有风声响起。   龙木尊者立刻收住话意,下一刻风声落定,那大殿外的身形便也随之落定,只见一道道黯红血光,围绕着来者周身,其散发的血气威压……竟是丝毫不逊色于大殿尽头的王座大妖。   至少,在蚀日大尊不刻意发力的情况下,单纯大道威压,无法压制住这道身影。   这……是一位阳神!   “麟大人。”   龙木尊者垂下头颅,声音沙哑。   “嗯。”   血气笼罩的高大身影,不冷不热应了一声,微微侧首。   只是看了一眼。   龙木尊者心海便泛起一阵不安。   “尊士……”   他连忙起身告退:“末下先回去了。”   伴随着龙木尊者的离去。   蚀日大殿只剩二人,丹炉运转之声逐渐停歇,此地归于平寂。   “龙木说的话,我听到了。”   被血气笼罩的高大身影淡淡开口:““吞海’这件事,你可以换人,我不在乎。”   “你多虑了。”   蚀日轻笑一声,柔声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麟……倘若我对你心存芥蒂,当初岂会动用真身,将你接回大泽?这些年来,本尊可曾让你在妖国受了一丝一毫委屈?”   麟并不回应。   “吞海之计,乃是你提出的,既采用了,便自会贯彻到底。”   蚀日顿了顿,安慰说道:“只可惜……本尊伤势未能尽愈,银月如今也负了重伤,大泽有许多要务,都需要你来分忧……”   如此一说。   被血气笼罩的男人,面色逐渐好转了些许。   “好了,不提“吞海’一事了。”   蚀日大尊笑着问道:“你刚从大猿山那边回来,那边情况如何?”   “圣皇并未现身。”   麟压低声音,开门见山:“但是我亲眼见到了圣皇子,他凝道晋升的消息是真的。而且圣皇子的晋升,与其他大修不同,一入阳神,立破两境,再过一段时日,等他炼化“灵阳棒’,恐怕就有和阳神四重天交手的实力了。”   “是么?”   蚀日大尊脸上笑意未减,但眼中却多了一抹杀意。   这些年,蚀日大泽扶摇直上!   现如今,他成功晋升八重天,大泽又顺利吞并哮风谷,已称得上是妖国当之无愧的第三圣地!某种意义上来说。   蚀日大泽,已经具备了和“大猿山”,“天凰宫”这样的古圣地扳手腕的资格!   当然,其中差距,蚀日大尊也是了解的。   他见过大宫主,圣皇出手……想要与这等级别的至强者交手,他必须要完成三个条件,越多越好!一,是养好旧伤,不能留下任何隐疾。   二,是炼成大蚀丹,依靠“大蚀丹”,完成第九重天的晋升!   三,便是吞海大计。   “前不久的大猿妖会,天凰宫来者对大猿山相当恭敬,并未有人试探“圣皇’的死活,这些人并未对大猿山生出歹念,由此可见……圣皇应该还活着,只是平常不露面了。”   麟认真说道:“如果“吞海’能成,那么自然最好……即便“吞海’不成,单凭一枚“大蚀丹’,你胜算很低……   蚀日大尊幽幽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   这枚耗费了巨大力气,炼制的“大蚀丹”,有着极其神妙的功效。   倘若是一位阴神大圆满,吞下此丹。   说不定,可以依靠这恐怖丹效直升阳神,并且抵达第五重天圆满左右的程度。   倘若底蕴再丰厚些,抵达第六重天,也不无可能。   但自己乃是“阳神第八重天”,大道累积,已经无限接近于圆满。   吞下此丹,最好情况,也只是堪堪完成九重天的晋升……   圣皇,大宫主这样的至强者,在一甲子之前,便已是第九重天。   自己即便完成“大蚀丹”,成为了妖国的新晋至强者,也很难完成对这老牌至强者的挑战。“劫主的尸骸,我亲自去搜了,并无下落。”   “想要炼成「大蚀丹’,恐怕还需要一位阳神境大修亲自祭……”   麟注视着丹炉,喃喃开口,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听说银月从离岚山,替你带来了“大蚀丹’的最后丹材?”   (新年快乐呀!卡着大年初一的最后一分钟,熊猫给大家拜年啦!) 第885章 麟(下)   “哗啦啦!”   蚀日大殿之中,有血风呼啸而起,无形的大道威压自四面八方涌来   斜倚王座的大妖,施展出了自己的道域。   一方鲜红血海就此降临。   这,便是蚀日大尊的“本命洞天”,晋升阳神之后,本命洞天与道域逐渐合一,已成一界。此刻。   那鲜红血海之中,隐约可见,两团血光,沉浮其中。   麟沉默地注视着血海。   “说是丹材,却也未必。”   蚀日撑着下颌,观察着麟的神色,笑着开口说道:“归根结底,这只是两位阴神境修士……即便将他们彻底炼化,“大蚀丹’也未必能够完工。想要这枚丹药圆满,唯一能确保成功的办法,便是找一位实打实的阳神境大修以身祭炉。”   “谢玄衣乃是大褚王朝的新晋十豪。”   麟盯着血海看了许久,而后皱眉问道:“以他的实力,融入丹炉,难道还不够么?”   “道意……和大道,终究是有差距的。”   蚀日平静道:“谢玄衣实力不俗,但境界不足。”   “倒也是。”   麟点了点头,缓缓挪首,盯着血海中的第二道黑影,困惑道:“这第二人……是谁?”   以蚀日大尊的实力。   被【蚀日】吞入腹中,等闲阴神,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炼化成为血水。   谢玄衣有“十豪”实力,能够扛住,不算意外。   这世上,竟还有第二位阴神修士,能在【蚀日】之下存活如此之久?   麟的神念落在血海中。   这第二位修士所撑开的道意领域,竟是无比圆满。   论实力。   此人恐怕不在谢玄衣之下!   “一位故人……”   蚀日淡淡开口,岔开话题,语重心长说道:“这两人境界虽低,保命手段却强,都是难啃的骨头,不好炼化,这段时日,我恐怕要封闭大殿,专心炼丹。吞海一事,等我出关再议。”   阳神境大修的尸骸很难找。   实在没办法。   他便只能“勉强”将这两人,拉入熔炉之中。   “……好。”   麟低声应了一道,就要退出大殿。   忽的。   他顿了顿,开口:“对了,我听说……不久前,大离悬北关那一战,劫主临死之前,乃是与谢玄衣陈肿交手。”   “嗯?”   此言,使得王座上大妖神色微微产生了变化。   蚀日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麟兄……此言何意?”   红袍大妖笑着开口,依旧是撑肘,不过身子微微前倾。   “或许,谢玄衣知晓劫主尸骸的下落。”   麟压低声音:“在将他炼制成丹前,或可动用神魂秘术,试试看,能不能捞出有用的讯息。”悬北关一战对妖国而言,是件坏事。   劫主身死道消,这么一位实力强悍的阳神境大修就此陨落,针对大离王朝的一整条东部战线,士气都严重受创……   但对蚀日大泽而言,却是好事。   劫主死后,大泽吞并了哮风谷。   不过。   执掌大泽的蚀日大尊,绝大多数时刻,都处于“沉眠状态”。此事全权交由银月,龙木,以及眼前的“麟”来处置,关于悬北关一战的具体情报,他并不了解太多,也不想了解太多。   “是么?”   此刻,蚀日闻言,目光凝落在谢玄衣身上。   “这小子的神海,可是相当牢固。”   蚀日意味深长道:“银月大尊和他打了一场,动用了神海秘术【大缺】,毫无用处……”   以往和谢玄衣交手的那些大修。   由于情报缺失。   往往会在【元吞圣界】之上吃一个大亏。   但……蚀日则不一样。   银月大尊已经将该吃的亏,都吃了一遍。   蚀日已经掌握了谢玄衣的绝大多数情报,他虽瞧不起阴神修士,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将谢玄衣吞入腹中之后,便催动血海大道,对其进行剿杀……只可惜,谢玄衣有圆满【生之道意】和【不死泉】,这般剿杀,陷入了和崔鸩一样的角力环节。   “一位阴神剑修,按理来说……神海应当不该这么牢固才对……”   麟闻言皱了皱眉,道:“五彩城的孔雀大尊,极擅神魂术法。需要我去请他南下么?”   “麟兄……”   蚀日并未回答,而是笑着开口问道:“你似乎对这“谢玄衣’别有一番留意啊。你早些时候与他有旧?“是有过一些交集,很少。”   麟沉默片刻,道:“……怎么?”   “没什么。”   蚀日淡淡道:“此人是赵纯阳得意弟子,是未来剑宫掌教。搜魂一事,实在太难,迟则生变。你不必去请孔雀大尊了,就在这两日,我便会施展神通,将其炼化。”   “也好。”   麟垂下眼帘,附和道:“此人的确不可久留,若是无法搜魂,便该赶紧杀了。”   “正是此理………”   蚀日笑了笑,温声细语地提醒说道:“麟兄,你虽出身人族,却已是妖国脊梁。如今正是南下大业的关键时刻,千万不可行错路,落错子……仔细想想“灵尘子’,你如今可没有回头路了。”   作为大泽领袖。   蚀日大尊主掌生杀大权,除此之外……极其多疑。   即便没有龙木尊者的觐见,先前那番谈话,也让他觉察到了异样。   这般提醒,便已算是相当直白。   话音落地之后……   沉默。   大殿陷入漫长的沉默。   被血光笼罩的男人就此停立,长久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许久。   麟这才开口:“你不要误会了。我与人族早无瓜葛,先前开口,也只不过希望……能从谢玄衣神海之中,取得一些有用的讯息。”   “哦?”   蚀日大尊再度挑了挑眉。   “我以封王之位,发动潮祭,要取一城生灵性命,这等罪过,纵观大褚千年历史,都足以位列前三。”“现如今………”   “楚家留在大褚的家宅,已被尽数拆封。”   “楚家族人,更是廊当落狱,全部覆灭。”   “更不用说……前些年,还出了青阳城破碎这等大灾,祸殃数十万生灵。”   麟淡然说道:“即便我转身投靠大褚,你觉得,那边还会有人愿意相信我么?”   血气罡风之中。   一身蟒袍随血气震荡,发出猎猎声响。   这位被蚀日大尊委以厚望,被龙木尊者严防死守的陌生阳神,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本该死在鲤潮江江底的游海王。   楚麟。   “是这个理……”   饶是蚀日大尊多疑,听了这些话,心中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这些年来,每隔一段时间,两座王朝,都会有一些身居高位的“叛徒”,主动联系妖国,想要北上,投怀送抱。   其实蚀日无法理解这些家伙。   既食君禄,便为君死。   北境长城有许多人,前赴后继为大褚赴死。这些人中绝大多数生得贫苦,过得寒酸,命如蚁贱,偏偏是这些人,心甘情愿为王朝抛头颅洒热血。出卖大褚的那些家伙,有不少在内地拜官封臣,这其中不乏有在北郡青州地域担任城主的大人物,亦或者就任司署主簿这些安全职位的文官。真要打起来了,北郡失守,也轮不到他们丧命。   这世上,有些人是不可信任的……   这些人,蚀日大泽即便接受其投靠,也不会对其产生真正的信任。   在陈镜玄肃清青州谍网之前。   圣后对北境置之不理。   有不少“叛徒”,贩出情报后,裹挟着大褚王朝的钱财珍宝,就此北上,想要彻底加入妖国。对于这些家伙,大泽处理方式很简单。   还有用的,便将其打上妖族符篆钢印,威逼利诱,让其继续返回大褚卖命。   没有用的,若铁了心北上,便让其就此“消失”,只留下精挑细选的极少数幸存者,对大褚内部传递消息,营造出一副北上逃离,比镇守本国更加美好的假象。   当然。   楚麟和这些人不一样。   他足够强大,而且……足够孤绝。   这是一位陷入绝境的异姓王,一个毫无退路,同时又足以影响一座圣地未来的强大人物。   这样的人,大泽自然要留着。   当年那一战。   大猿山正是因为“灵尘子”加入,才有了和天凰宫扳手腕的资格   蚀日大尊的野心,乃是成为一统妖国天下的王。   对于楚麟的加入。   他自然是一万个欢迎,一万个接纳。   “麟兄。”   蚀日大尊心念微转,沉声道歉道:“事实上,我并不介意你和大褚的过往。这几日,我要在殿中专心炼丹……你若不介意,便留在此地,为我护法吧?”   “不必多言。”   楚麟面无表情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两位阴神丹材,未必能炼成“大蚀丹’。我再去离国北部一趟,说不定能够找到劫主尸骸的下落……这两日,你专心炼丹,闲暇之余,可以想想“吞海’之事。”说罢。   血气鼓荡,游海王直接掠出大殿,不做任何停留。   蚀日大尊注视着这道果断离去的身影,目光闪烁,神色阴晴不定。   此刻。   血海之中,一袭黑袍,在海潮中沉浮。   黑白二色,化为大圆,将谢玄衣笼罩其中。   血海的腐蚀性极强。   虽然谢玄衣道意已经圆满,但仍旧无力招架,好在有【不死泉】加持,那些飞快流逝的生机,可以立刻得到弥补,局面勉强形成了一个循环……   只不过,蚀日大尊的神通,远不是银月可以媲美的。   谢玄衣的“不死泉眼”,也出现了亏损。   水汽蒸发速度越来越快。   要不了多久。   水汽便会彻底干枯……   这便是谢玄衣最不愿看到的情况,不死泉一旦耗尽,自己便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要突破么?”   虽处于绝境之中,但谢玄衣心湖却极其冷静。   生死一线。   他并未感到绝望。   反而……心湖最深处,却隐隐泛起了一抹颤鸣。   沉屙在剑气洞天之中不断往复兜转!   他的道意早就圆满,想要破境,随时都可。   但,为了成就传说中的“合道之境”,谢玄衣一直在隐忍!   此刻,这血海将他封存,一旦不死泉干枯,自己便会立刻被血海倾吞,连渣都不剩!   想要破局……   只有破境!   不过谢玄衣心中却是生出一种预感。   如果没有合道,只是正常破境,那么如今的情况,恐怕很难迎来真正的改变。   蚀日大尊,已是阳神第八重天!   正常破境,自己有“神游”积累的大道底蕴,有古树洞天的灭之道意,迎战阳神第四重天,应该没有问题。   但面对第八重天,胜算几乎为零!   “合道……”   谢玄衣压下杂念,沉声喃喃:“必须合道……”   唯有合道,才能让自己极尽升华。   血海呼啸之声。   与谢玄衣心湖的剑气呼啸之声,几乎重叠。   在这极致的消磨之中。   谢玄衣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喂喂喂”   这声音虽阴柔,却带着一股子凛冽严肃的杀意,此刻满是不耐。   不是别人。   正是和谢玄衣一同被【蚀日】吞入腹中,此刻正遭受血海炼化的崔鸩。   二者相距不远。   但在蚀日大尊的本命洞天之中。   哪怕只是一寸的距离,都宛如天堑般遥远。   只要无法突破道域束缚,那么二者便无法互相靠近分毫。   “你还没想好么?为了表示诚意,我可是和你一起冒死被吞到了这家伙的肚子中啊。”   崔鸩双手按着膝盖,冷着脸开口。   虽有道域阻挡。   但在这极近距离,两人此刻却是通过神魂讯令来进行交流……   就在【蚀日】发动前。   崔鸩和谢玄衣进行了一场谈判,谈判虽然失败,但谢玄衣却收下了崔鸩的神魂讯令。   谢玄衣只是沉默。   “我不过是提议,要一起干掉这个家伙,至于要这么犹豫么?”   崔鸩没好气道:“你先前说信不过我……现在我也被吞了,如果不杀蚀日,我们都要一起死……到了这种关头,你还不愿意相信我?”   依旧没有回应。   俊美大妖看着那块如磐石般静立的身影,气得笑出了声。   “杀,自然是要杀的。”   过了许久。   谢玄衣垂下眼帘,平静道:“但杀他,和信不过你,是两码事。” 第886章 共诛此獠   谢玄衣和崔鸩只见过两面。   第一面,是在大穗剑宫外,生死相向。那一次交战,双方几乎没有任何留手,就连“不死泉”这样的底牌都不吝动用……谢玄衣知道,那一次崔鸩下了死手。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如果有手段能够致自己于死地,那么绝不会有丝毫犹豫,早已动用。   有些人,只需要打一架,就知道深浅。   崔鸩知道他杀不了谢玄衣。   也正因此,第二次会面,他才会改变策略,以“拉拢”为主。   “你是担心,我隔岸观火,渔翁得利?”   崔鸩忍不住笑了。   “若是圣皇子在此。我会与他同战。”   谢玄衣摇摇头,坦诚道:“但若是你……我信不过你。”   崔鸩虽救了辛蕊。   但归根结底,崔鸩是昔日妖国第一大尊转世。   “好吧。”   崔鸩耸了耸肩,有些无奈:“需要我做什么,你才愿意信任我?”   他修行阴蚀之道,与圣皇子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大道影响心境,这姓谢的不信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谢玄衣依旧不语。   “我知道,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晋升。”   崔鸩淡淡道:“但你也应该知道,想从蚀日手中活下来,此刻晋升,是毫无意义的,只会白白浪费一次“合道机会’。”   谢玄衣终于开口了。   他望着不远处的俊美大妖,幽幽地道:“所以,你是故意让我被【蚀日】吞下的………”   先前古树洞天寂静坍塌。   崔鸩提出要帮自己解决麻烦,代价很简单……自己与崔鸩一同出手,杀掉蚀日。   这种交易。   谢玄衣当然乐意去做。   但崔鸩要求,就在这一次,即刻动手!   事实上,这桩交易被提出的那一刻起,谢玄衣便没了拒绝的机会。   同意,那么【蚀日】发动,他和崔鸩会被送往此处。   不同意,依旧也是这般局面。   崔鸩铁了心要踏入蚀日大泽洞天内部,来赴这场生死之会!   “可以这么说吧。”   崔鸩以手托腮,指了指火海上方。   这里被蚀日的大道锁链封锁。   火海上方景象,两人并不能够看见。   但……   若干年前,崔鸩曾来过蚀日大泽,他对蚀日大尊甚是了解,对这座大殿里的一切,也都了如指掌。“现在,就在洞天上方,你我头顶,正悬着一座丹炉。”   崔鸩顿了顿,缓缓说道:“蚀日大尊自负伤以来,便苟延残喘,缩在此地,炼制“大蚀丹’。他想凭借这枚丹药,冲击传说中的天人之境。”   “冲击天人?”   谢玄衣挑了挑眉。   “不过,天人……哪是那么容易的……”   崔鸩嗤笑一声,从容说道:“如今这个时代,炼制不出冲击天人境界的“大蚀丹’。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依靠丹道晋升天人。不过晋升阳神第九重天,却是有机会的。如今你我二人,便是即将进入熔炉的丹材。”   听到这,谢玄衣本就难看的神色,变得愈发阴沉。   他望向崔鸩,冷冷道:“你还真是不要命啊……”   为了逼迫自己一同刺杀蚀日,这家伙连自己性命都豁出去了!   “命这种东西,有什么好要的。”   崔鸩淡定道:“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当然不会惜命。不过,我毕竟是这一出好戏的“持棋者’,自己身上,多多少少还留着底牌。”   “……底牌?”   谢玄衣皱眉。   “我不会死。”   崔鸩微笑说道:“剑宫那次交手,你应该就感觉到了吧……鄙人还兼修着另外一条大道。”谢玄衣心头咯噔一声。   他早就感应到了,崔鸩身上还存在着一条和“阴蚀之道”截然相反的道意。   这家伙在修道一事之上,有着极大的野心,这一世重修,早早便为“合道”做起了准备。   “我的第二条大道,名为“纯阳’。”   崔鸩风轻云淡说道:“此次转世,我动用了神海秘法,将两条大道分离出去,一具分身修行一门道法。即便这具“阴蚀分身’死在蚀日洞天之中,我依旧可以以第二分身存活,修行……这就是我愿意赌命的原因,即便出现再糟糕的情况,我也不会就此死去。两尊分身都有“不死泉’,因此只要有一尊存活,另外一尊分身也可很快复辟,恢复行走。”   “嗬……嗬可……”   谢玄衣闻言冷笑起来。   果然,凡事必有其因!   他就知道,崔鸩这家伙没那么蠢笨,平白无故吃了一记【蚀日】,倘若自己不愿合作,岂不是白白送死如此一来,谢玄衣更不敢和崔鸩合作了。   没了性命之虞,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刺自己?   “我,崔鸩……”   “以大道,神魂起誓……”   忽的。   讯令之中,响起了淡淡的妖文吟唱之声。   虚空之中,有一股强而有力的神魂力量悠悠散发。   谢玄衣魂海中,响起崔鸩的道誓。   “若谢玄衣愿意助我诛杀蚀日大尊,来种善因。”   “崔某会将蚀日大泽的“大蚀丹’赠出,作为谢礼,以结善果。”   谢玄衣有些讶异。   火海另外一端,披着黑衫的俊美大妖,一只手搁在膝盖之上,掌心朝天,以本命神魂起誓,神色淡定从容,眼神却散发着坚定之意。   崔鸩比任何人都清楚。   道出“第二尊分身”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但他更知道,以谢玄衣的心湖感应能力,若自己一直瞒着这第二分身的秘密……即便说得天花乱坠,都没有用。   谢玄衣根本不会与自己合作。   “以大道起誓,赠我大蚀丹……”   谢玄衣擡起头来,讥讽道:“你这是在拉我入伙,还是在给我画饼?”   “崔某言出必行,从不食言。”   崔鸩一本正经说道:“我此次入大泽,只为了结前世九尊因果。蚀日大尊的命,由我来取,那枚大蚀丹,以及蚀日大泽的造化,我不在乎,可以尽皆交付于你。”   火海翻涌。   短暂的静默之后。   “好。”   谢玄衣垂眸缓缓开口:“我答应你,共诛此獠。”   (这一章比较短。晚上还有。) 第887章 天时地利与人和   伴随着神魂誓言的道出。   一股无形波动,自二人心湖上方升起。   能够修到这一步,对于因果戒律的厉害,尤为清楚,但凡立下道誓,便要严格遵守。   “蚀日……你准备怎么杀?”   谢玄衣盯着崔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在他看来。   这个计划,目前几乎不可能完成。   即便两人都放弃“合道”,同时晋升,也未必是八重天的蚀日大尊对手。   “想杀蚀日,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崔鸩神色虽淡定,但语气却是一点点凝重起来:“蚀日大泽被红雾笼罩,整座大泽,里里外外,有数百座妖阵,蚀日所住之处,更是戒备森严……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日,不准许外人踏入。你可知这是为何?”   “为何?”   谢玄衣皱眉。   “吞天犯一脉,固然能提供战力加持,但.……”   崔鸩轻笑:“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蚀日这些年吃了那么多东西,总归需要挑选一日“咀嚼消化’。谢玄衣眼神亮了亮。   “每月会有一日,大泽浮现异象,名为“天狗蚀日’。”   崔鸩眯起眸子:“这一日,整座大泽都会被长夜彻底笼罩。方圆百里,元气尽数归于大殿,这便是蚀日大泽着急吞并哮风谷的原因……负责推动吞并哮风谷计划的,正是与蚀日同源的银月大尊。”同为吞天犯一脉。   银月大尊的修行,受到了严重限制。   每隔一段时间,蚀日都要汲取整座大泽的元气,如此一来,银月修行便大大受阻。   倘若能吞并哮风谷。   银月大尊,便有了一座完全属于自己的洞天福地。   “天狗蚀日……”   谢玄衣依旧皱眉,喃喃开口:“此为天时?”   “不错。”   崔鸩点点头,道:““天狗蚀日’之际,大泽元气尽数着于一殿之中。至于地利,也很简单,这座妖殿,便是蚀日大尊真身垂坐之地,本命洞天内部,有大量气运加持,乃是大泽重中之重的要害。”“你所说的天时地利,不是蚀日的优势么?”   谢玄衣忍不住开口。   天时,地利,都让蚀日占尽了。   崔鸩依旧干净利落地应了一声,道:“想杀他,就要借他的天时,地利。因为……我们还占着最后一点,“人和’。”   “人和?”   谢玄衣屏住呼吸。   “最多再过两三日,便要到“天狗蚀日’的时刻了。”   崔鸩垂下眼帘,冷静说道:“大殿元气最为浓郁的时刻,蚀日大尊势必会取丹材炼丹。这是炼制“大蚀丹’最好的时刻……也是他最容易放松的时刻。”   “以他的性格,必定会取你我其中一人炼丹。”   崔鸩顿了顿,道:“毕竟……你我身上都有“不死泉’,倘若一人被炼化,另外一人便很可能就此妥协。除此之外,倘若只要消耗一枚丹材,便可成就“大蚀丹’,那么剩下一人,便可等他晋升九重天后,慢慢折磨,再也不必担心造化丢失。”   谢玄衣凝神:“你的意思是?”   “这是绝佳的刺杀机会,你我便在此刻动手一”   崔鸩眼中一缕杀意浮现:“我在蚀日大泽外,埋下了一枚暗子。这,便是我们所占的“人和’!”“大泽外,有你的暗子?”   谢玄衣眯起双眼:“蚀日可是八重天修为,这大泽之中,还另有强者……”   “………”   崔鸩笑道:“八重天怎么了?你又不是没杀过……银月大尊刚刚吞并哮风谷,又受了伤,接下来的“天狗蚀日’,他必定会离开大泽,十有八九,现在已在哮风谷圣地闭关静修。”   “那暗子是谁?”   谢玄衣盯着崔鸩双眼:“信得过么?”   “放心。”   崔鸩淡然说道:“不只有你赌上了性命,我其实也一样。我虽在外面留了一具第二分身,但此次刺杀若是失败……以后再想杀他,便没机会了。以这家伙的性格,能轻饶我?”   蚀日活下来,会全世界追杀崔鸩。   到那时候。   除非崔鸩逃到大褚王朝,否则根本不可能存活下来!   “所以那暗子是谁?我可不想把身家性命,交付到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手里。”   谢玄衣依旧冷着脸。   “夜绫。”   崔鸩垂眸,道出一个名字。   当年那场饮鸩之战,有许多大尊,让大褚王朝吃了惨烈之亏。   夜绫,正是其中之一。   这位女子大尊,乃是墨鸩的“左膀右臂”,伴随着墨鸩陨落……夜绫销声匿迹,书楼得到的情报是,夜绫被天凰宫清算,死在了妖国大雪之中。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合理的结局,追随墨鸩的那些大修,到头来都没有好下场。   “嗯?”   谢玄衣对这个名字略感意外,但下一刻就隐约明白了许多事情。   崔鸩的转世重修,绝对在书楼意料之外!   这世上,几乎只有“墨鸩”一人……做到了让所有势力,都希望他死去。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活出了第二世,这等奇迹,总是需要有人在幕后付出,奉献。   很显然。   那个献命者,便是夜绫。   那位女子大尊,隐姓埋名,藏入大雪中,恐怕是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才换来了崔鸩的“第二世”。“当年我之所以没死,便是因为提前预留了一缕魂念,在“长命灯’中。”   崔鸩直接将真相道了出来,淡然说道:“我将长命灯交付给了夜绫,还将大量的不死泉,送给了她…如你所见,我现在还活着,全都靠她。”   长命灯,乃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至道圣宝。   在墨鸩大尊身上。   这是仅次于不死泉的宝物。   将这般贵重的两样物事,交付给夜绫,无异于是一场豪赌。   但最终结果,却是崔鸩赌赢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   “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但唯独她不可能。”   谢玄衣陷入沉默,无法反驳。   崔鸩说得很对,如果那枚暗子是夜绫,那么的确值得信任。   倘若她要背叛。   那么,崔鸩根本就不会活出第二世。   轰隆一声!   二人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本命洞天的火海之中,忽然响起一道闷响。   王座浮现。   红袍大妖以神念凝聚身形,重临洞天。   蚀日直接忽略了崔鸩,他擡手一挥,直接将阴蚀道域彻底封锁。谢玄衣掌心讯令的声音,也变得微弱起来。   下一刻。   红袍大妖擡起手掌,两根细长手指,轻轻敲打王座把手。   哒的一声。   仅仅一瞬。   连人带着王座,他直接瞬移来到谢玄衣所在的灭之道域正前。   “你……便是大名鼎鼎的谢玄衣了。”   蚀日大尊以手托腮,微笑说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你的模样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道意也比我想象中还要圆满。” 第888章 天狗蚀日   谢玄衣许多年前便听说了“蚀日大尊”的名号。   妖国诸圣地,虽以天凰宫和大猿山为首……   但“大宫主”和“圣皇”已经老了。   抛开这两位至强者,整个妖国,最值得人族忌惮的强者,便是蚀日!   与其他阳神大修相比,蚀日大尊很是年轻,当年九尊与墨鸩结拜之时,除了“烬离”大尊,便属他最为年轻,其真实年岁,与墨鸩不相上下!   一个时代,只能有一轮太阳。   墨鸩的出现,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以至于南北两座天下,都忽略了妖国还有“蚀日”这么一号人物。年纪轻轻,成就阳神境。   血脉纯正,传承浑厚,而且……足够隐忍!   墨鸩死后,蚀日大泽低调蛰潜,实则暗暗瓜分了整个妖国西南部的地盘,唯一能与之形成制衡的“哮风谷”,因为劫主闭关之故,长久落入下风。   “的确是百闻不如一见。”   谢玄衣看着面前王座,淡淡道:“传说中的“蚀日’,也和我想象中不同。”   在大褚王朝,民俗传闻。   蚀日大尊,生长着一张极其狰狞的面容,如恶鬼一般,每日要吞食大量生灵。   但实际上……   蚀日大尊的人身并不丑陋,甚至可以说得上年轻俊美。   一张雪白面颊。   眉心有红枣般的妖纹烙印。   虽慵懒坐在大座上,但举手投足,都散发着强大的威严。   单论修为境界。   如今的蚀日,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妖国南部的皇帝,因此……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散发着“帝威”。   “我知道大褚民间的那些传闻。”   蚀日淡淡说道:“我的确喜欢吞食人族生灵……但与仁寿宫那位相比,我还差了许多。”   这些年,他依靠吞食血气恢复修为。   每年吃掉的人命,不过二三百条。   并不是他仁慈,而是蚀日大泽与大褚王朝隔了一条北境长城,他又极其挑剔,因此足够资格被捕捉的“食物”,只有这么多。   “凡俗生灵的血气,对大蚀丹没有裨益。”   蚀日微笑说道:“但修士不一样……我现在需要一位境界足够强大的修行者,来助我完成炼丹的最后一环。”   自现身以来。   他的目光,便始终落在谢玄衣身上。   谢玄衣对这目光很熟悉。   这目光看上去满是赞许,欣喜……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对“食物”的赞许,认可。   蚀日想要吃了自己。   谢玄衣盘膝悬坐沉默不语,将心念挪至剑气洞天。   【沉屙】随时准备出鞘。   【元吞圣界】也做好了应对神海入侵的准备。   但蚀日并未发起进攻,他依旧只是以疼爱,欣赏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食物。   某种意义上来说。   谢玄衣已经被自己吃进了肚子里。   作为掠食者,他现在所做的,只是单纯审视落入自己捕网的食物。   “别那么紧张。”   蚀日温声细语说道:“我虽想吃了你,但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我没猜错,刚刚那家伙一定在和你商议,如何刺杀我吧?”   üの”   谢玄衣听闻此言,眯起双眼,缓缓擡头。   此刻的火海氛围变得有些许古怪。   “这并不难猜,有许多事,早就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蚀日叹息着笑道:“我昔日的好大兄,不惜提前暴露身份,也要来大泽走上一遭。他可太害怕我晋升阳神第九重天了……但放眼整个妖国,无人愿与他同谋,因此他只能到人族来找帮手。只可惜,天命并不在他,气运大潮来得晚了一些,人族能够帮上他的修士,境界实力都差了一些。”   谢玄衣,是最好的人选。   “我可以放你离开。”   短暂停顿之后。   蚀日大尊忽然认真开口,一字一顿说道:“你不必掺和这趟浑水,我打开洞天,送你回到离岚山……大泽和剑宫相差接近万里,此后山高路远,你我不会再见。这件事,我可以神魂起誓。”   “可………”   听到这,谢玄衣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都说大褚大离不太平,现在来看,妖国内部更乱!   “蚀日道友,你能有这么好心?”   谢玄衣笑眯眯开口,言语之间,满是讥讽之意。   他信不过崔鸩,更信不过蚀日!   崔鸩要自己帮忙……多少带了些“走投无路”的意味,要做亡命一搏。   蚀日就不同了。   堂堂八重天大尊,怎会平白无故放自己离开?   要不是自己有不死泉抵抗大道道意,只怕这狗东西,早就将自己消化殆尽。   “我知道,赵纯阳还活着。”   蚀日缓缓伸出一只手,揭开红衫,炽风流淌,掀起衣衫,裸露出斑驳狰狞的胸膛。   一枚拳印,清晰可见。   当年那一战。   他险些死在赵纯阳手下……   “我还知道,赵纯阳如今境界,远在我境界之上。即便我吃了“大蚀丹’,也不是他对手。”蚀日叹息一声,诚恳说道:“若是此刻吃了你,虽能得一时爽快,但后续麻烦却是无穷无尽。倘若你愿意合作,我自然愿意网开一面。”   “合作?”   谢玄衣依旧笑着开口。   “我需要你身上的不死泉。”   蚀日十分认真地说道:“纸人道说你身上有不止一滴的不死泉水汽……本座只要一滴。你若愿给,我立刻可起道誓,放你离去。”   死寂。   漫长的死寂。   整个火海,只剩两道目光对视。   “我说·………”   许久之后,谢玄衣开口了。   他从眉心撚出一枚水汽,这枚不死泉结晶并没有崔鸩的那枚纯粹,但散发的生机却是丝毫不差。“蚀日,你当年被揍的那一顿,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谢玄衣撚着水汽,通过水滴望着王座上的大妖,叹息着问道:“我师父都快把你打死了……你和我说,你愿意饶我一命,这话换做是你,你会信么?”   蚀日嘴唇嗡动,最终沉默。   谁都知道。   妖国大尊之中,属他最为记仇,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你今日若能放我,明日便可拜入禅师门下,皈依佛门。”   谢玄衣轻笑着说道:“梵音寺有一句话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这些年犯下的杀孽虽重,但若及时回头,说不定还能得到佛祖宽恕,封一个妖国禅位。”   “你……”   蚀日忍不住了,即将动怒。   火海随王座大妖擡手而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掀起滔天巨浪!   “你想要不死泉,其实倒也简单。”   谢玄衣忽地开口。   只一句,便打断了王座大妖的施法。   神通悬在空中。   蚀日大尊压下怒意,冷冷注视着谢玄衣,在他看来,这桩交易虽有些“荒唐离谱”,但未必不能推进……谢玄衣若想求生,自然会以不死泉做为筹码,来换取逃走的机会。   “你想如何。”   蚀日大尊沉声开口,平生仅见地耐心发问。   “跪下,磕头。叫我三声爷爷。”   谢玄衣微笑开口。   这声音,并未被道域阻拦,在整个火海之中扩散,鼓荡。   就连不远处的崔鸩,也能听得见。   ¥???”   王座大妖神色顿时铁青,难看得不像话。   另外一边。   阴蚀道域中的崔鸩哈哈大笑,但笑到一半就意识到了不对,如果蚀日喊谢玄衣爷爷,那么自己这位“结拜大兄”又算是什么?   念及至此,崔鸩脸上笑意顿时僵硬。   “姓谢的,你最好能一直嘴硬下……”   蚀日大尊不再忍耐,冷着脸道:“本座这就将你抽筋扒皮,炼成丹药,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罢。   他伸出一只手,对着谢玄衣抓了下来!   整座火海,都在此刻暴沸,天顶瞬间黯淡下来,一枚巨手从天而降,将谢玄衣的“灭之道域”攥在掌心之中。   哗啦啦!   谢玄衣神色平静,就这么放任道域被抓离火海。   这座洞天穹顶如大盖一般打开,他擡起头,看到了一枚赤红妖炉!   炼制大蚀丹的丹炉……就悬浮于洞天之上!   谢玄衣匆匆垂眸,与崔鸩对视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轰一声。   谢玄衣就这般被丢入了丹炉之中。   蚀日大尊的道意十分磅礴,根本无法反抗。   与当年北海芦苇荡的崇龛大真人相比……这位妖国大尊的状态,明显要好上许多!   倒不是蚀日比崇龛更强。   而是蚀日这些年一直处于修生养息的静养状态,并未与任何一位至强者交战,其神海,元力,都处于亚巅峰状态。若不是赵纯阳所留下的“旧伤”,这便是一位完美无缺的巅峰八重天大修!   “雷,来!”   丹炉大盖罩落,发出一道雷震之音。   蚀日大尊神情阴冷,整个人展出法相,丹炉洞天上空,浮现一尊通体赤红的大妖法相,足足有千丈之高,双手合十,以铜炉为天地,施展神通法术。叱音落下,丹炉内部顿时涌来无尽雷云。   这一道道神雷,对着谢玄衣劈落!   这些雷,名为心雷。   顾名思义……   这丹炉内的雷力,专攻心湖。   银月已经告知蚀日,谢玄衣有神海宝器相护,但对这位大尊而言,总要亲自试探一番,才知晓其真正底细。   这大蚀丹炉之中的心雷劈打,极其狠厉,可以无视肉身,直接鞭笞灵魂!   即便是阳神大修,也很难招架   但谢玄衣神色不变。   【元吞圣界】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道纯白光华自头顶撑开。   任雷光劈砍。   谢玄衣巍然不动。   “这小子神海果然有异宝相护……”   蚀日大尊神色阴沉,继续怒喝。   “火,来!”   第二叱音震落。   铜炉四方,涌来无数火光,这些火光与先前火海乃是同源。蚀日大尊早些年修行,便以“离火之道”入境,得证阴神尊者之位,后来晋升阳神,这离火之道便算是修成正果。即便放在天凰宫中,蚀日大尊的“离火道”,也称得上是十分正统!   雷光劈凿神海,烈火烹烧肉身!   这等灾劫。   他就不信,谢玄衣能扛得住!   “不疼,不疼!太冷了些!”   谢玄衣坐在火海中,将生之道意催动到了极致,高声开口:“蚀日道友,再加把劲啊!”   心雷轰击,他完全免疫。   但这火烧之术,他如今圣体未成,只是神胎,还需要依靠道境和不死泉进行对耗……   “嘴硬!”   蚀日大尊额头青筋鼓起,冷冷道:“我就要看看,你到底能硬到什么时候!”   虽有银月的情报。   但他实在没想到,这姓谢的这般难杀。   这哪里是阴神……   这等保命手段,已比大多数阳神还要更强!   铜炉内部,一阵地动天摇。   整座世界,都被雷火笼罩。   那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巍峨妖相,冷漠开口:“谢玄衣,本座本想放你一条生路……如今这条路,乃是你自找的。”   说罢。   他双手彻底合十。   此刻……   整座蚀日大殿,都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大泽外。   刚刚离去没多远的龙木尊者,此刻回头望去,只见无边红雾,纷纷向着大殿内部掠去。   “又要开始了么。”   龙木尊者叹息一声。   每隔一段时日,大泽都要迎来“天狗蚀日”的异象,这意味着,大尊要汲取整座大泽的全部元力。此刻。   即便是阴神圆满境的他,都感到体内妖气一阵虚浮。   远方大殿隐隐成为一枚涡旋。   归根结底。   “天狗蚀日”异象便是一种进食。   在这一刻。   大泽内的所有妖灵,都已沦为“蚀日”的食物。   只不过。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食物,都要被一口吃掉。   对于臣服自己的匍匐者,蚀日并不会直接吃掉,而是每隔一段时日,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吃掉。“龙木,赶紧随我离去。”   虚空中,浮现一道银影。   银月大尊横渡虚空,正好路过,他来到龙木身旁,望着大殿,感慨说道:“这一次的“天狗蚀日’异象,比以往都要强大……蚀日的境界恐怕已经尽数恢复了,留在这里,只怕要丢失不少元气。幸好哮风谷新辟了一座洞天福地。”   “就这么离去,不太妥吧……”   龙木尊者微微皱眉:“尊上该不会遇到麻烦吧?”   “你想太多了。”   银月嗤笑一声:“谁敢顶着天狗蚀日异象踏入大泽……没有阳神境修为,只要踏入大殿,立刻就会被吸干。再说,就凭谢玄衣的实力,能伤尊上一根毫毛么?纯粹是杞人忧天。”   “也是·……”   龙木尊者点了点头,不再多想。   他当即踏入银月大尊道域之中。   二人横渡虚空,就此向着哮风谷圣地掠去。   天狗蚀日异象,则是继续蔓延……   不到半炷香功夫。   整座蚀日大泽,方圆百里,都被拉入黯淡大夜之中。 第889章 大炼玄衣   “这……便是“天狗蚀日’么?”   谢玄衣盘膝悬坐,擡头望去,铜炉上下四方,尽是雷火,磅礴大道道意轰鸣撞击如同擂鼓。虽看不到外面景象。   但他知道,这大概便是崔鸩所说的……   异象,天狗蚀日!   大泽异象一出。   整座丹炉内部景象也随之变换。   只见漫天雷火之中,有一轮漆黑大日,逐渐浮现。   “谢玄衣”   天穹之上。   蚀日大尊再度开口,声音犹如雷震,却甚是冷漠,满是杀意:“我已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话罢。   那轮大日逐渐从穹顶下坠。   轰鸣声中,大日一点一点,坠至谢玄衣头顶,仿佛要将谢玄衣整个人碾碎。   其投落的巨大阴翳,几乎要笼罩整座丹炉洞天………   “店……”   谢玄衣皱眉发出一道闷哼。   雷火之劫,他尚且可以忍受,但这大日坠沉之苦,却又与之不同。   虚空之中,仿佛有一股大道波动,在与自己的道意共鸣。   他的大道,他的寿元,他的肉身……   仿佛都要被这轮黑日吞去。   谢玄衣擡头盯着那巨大黑日,神情无比凝重。   他怎么觉得,这东西看上去就是传说中的“大蚀丹”?   “本座炼这枚大蚀丹,已有甲子之年。”   “能入此丹,也不枉你修这些年……”   “你,该感到荣幸!”   蚀日大尊的声音,再度如黄钟大吕般从穹顶响起。   这番话语正好印证了谢玄衣的猜想。   眼前这轮黑日,正是大蚀丹!   这丹炉洞天,和火海洞天……乃是相连的!   “这就开炼了?”   谢玄衣神色有些难看,他算是明白,为何蚀日大尊这些年都隐于大泽深处,不愿抛头露面了。这吞天犯传承中的大蚀丹,的确霸道。   即便丹药未成……   其威压,已然相当于一件顶级灵宝。   就连自己这等境界的大修,在丹炉之中,都感到了强大的压迫。   如果此丹炼成,蚀日大尊晋升九重天,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到那时候,他便是继墨鸩之后,妖国最年轻的“至强者”,蚀日大泽也会跻身变成和大猿山天凰宫同一级别的顶级圣地!   嗤嗤嗤!   不死泉水汽的蒸发速度,骤然加快。   并非是因为“雷火”……   而是因为那轮大日!   谢玄衣以灭之道意布下的圆满道域,原本是一片漆黑之色,此刻以极快速度,变为纯白,这意味着…灭之道意正在飞快拆解,而此刻顶替道域的道意,变为了“生之道意”!   “批埒撼树,徒费力气。”   蚀日大尊看着这一幕,漠然摇头:“甲子年来,这枚蚀日炉,已经吞汲了数以万计的生灵命魂,这枚大丹已雏具灵魄,此刻如同嗷嗷待哺的幼婴……你召出越多不死泉,死得越快。”   谢玄衣沉默不语,他的心湖已经感到了一缕死意。   那“黑日”被蚀日大尊豢养多年。   就如同宝器启灵一般,大丹已然开了灵智,但只可惜其孕育年岁还是太短,灵智并未进化,如今还只能称之为“本能”。   此刻,这大丹的本能便是……   吃!   黑日成丹之后,要被蚀日大尊吃掉!   而在那之前………   它要吃掉谢玄衣!!   “去吧。”   蚀日大尊看着黑日,温柔开口。   这道敕令落地之后,大丹彻底下坠,其散发而出的幽暗浑光,直接将整座丹炉填满。   谢玄衣被彻底吞没。   大离北部,与妖国接壤之处。风雪浩荡,席卷群山。   虚空破碎,青灿光火缭绕落定。   火主快步从传送门户中踏出,望着早已等候在山顶的高大身影,压低声音说道:“楚兄……久等了!”雪山之巅。   有淡淡血光随风雪起舞。   游海王楚麟背负双手,回过头来,点了点头,温声问道:“离国近日不太平,为难你了,如此关头,还能抽身与我会面…………”   婺州决战近在眼前。   为了这场关乎未来性命的凤玺城对决,干州暗中厉兵秣马,已是准备良久,太子这段时日在南四州召见七侯,以及一众权贵。与干州利益相关的所有“大人物”,尽皆到场,这场浩浩荡荡的大离皇权之争,即将落下终幕。   离国所有权贵,都无法置身物外。   太子需要他们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我毕竞是褚人。”   火主笑了笑,道:“纳兰玄策对我的防备,仅限于离国境内。只要我所行之事……不影响大离皇权的争夺,干州如今无暇管我。”   方圆坊已算是“名存实亡”。   自大褚平定乱局之后,所谓的方圆,已各成方圆……褚国归心之后,陈镜玄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本国境内的离国暗子清洗一遍,对于这等情况,纳兰玄策心知肚明,纵然看在眼里,却没有太多反应,并不是他不在乎,而是他无暇在乎。   离国境内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操心。   方圆坊本就是一团乱麻,这是一个纯粹为了利益而运转的“情报坊”。大坊主换了谁都可以继续运作,自己在褚国安插的暗子被拔了,日后还可以再安回来,如今褚国皇权已定,没什么太多需要关心的事情,暗子被拔,无非是少了一些北境长城的真切消息。   这并不是一场值得他投入太多心力的斗争。   但北五州的事情,则不一样。   倘若输给了九皇子,那么他,整个干州,就全部完蛋了。   因此……对于陈镜玄留在离国境内的那些暗子,纳兰玄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实在没有心力发起一场巨大清查,只能任由其渗透,只要不做出违反底线的事情,都可以容忍和姑息。   陈镜玄知道纳兰玄策的底线,因此这些年,火主所做的事情,从不违反干州根本利益。   他存在于此的意义,从来就不是为了干扰离国皇权。   这一点游戏规则,陈镜玄还是遵守的。   不过,不久前,送谢玄衣入悬北关那一次,算是破例。   那一次破例,已让纳兰玄策对火主产生了不满……   罗烈的叛变,陈肿的叛逃,归根结底,都与谢玄衣有关。   自那之后。   火主便没回过干州。   好在。   火主本身是阴神境大圆满,这等级别的强者,只要没有阳神出面,那么天下之大,随意皆可去得。只要火主不参与皇权斗争,那么在婺州对决彻底落幕之前,纳兰玄策是不会花费心力,来限制他自由的。“抱歉,传出急讯,与你会面。”   游海王并未过多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简。   他认真说道:“这是我这段时日积攒的情报。这两年来,蚀日暗中遣用龙木尊者,为“吞海’一事所做筹备,此事很是隐蔽,但终究漏了些马脚……这份情报并不完善,但我想以先生的才智,只要有些许蛛丝马迹,便可抢占先机。”   火主神色凝重,接过青简,只觉有千钧之重。   “为何如此之急?”   这吞海情报,固然重要。   但……   二人在此刻会面,实在有些太匆忙了些。   火主是个聪明人。   他隐约感到,游海王此次紧急召自己会面,或许是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   “离岚山发生的事情,先生应该对你说了吧……”   游海王微微回首,怅然说道:“大泽那边,天狗蚀日的异象,恐怕已经开始了。”   火主沉默。   作为陈镜玄身旁最信任的臂膀,他能接触到书楼最核心的情报。   离岚山所发生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   如今。   整个大褚北部,有许多人,都感受到了异样。   玄铁关接连遭遇妖潮,大穗剑宫的关键人物,却是隐而不出一   掌律赵通天不现身也就罢了!   不久前,连续出战,连续大捷的谢玄衣,也销声匿迹!   这消息已经在大褚境内引起了不安,流言蜚语甚至传到了离国。有不少人都在说,谢玄衣已经战死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谢玄衣没有死,而是被【蚀日】带入大泽之中。   “我准备走了。”   游海王笑了笑,从容说道:“此去……恐难再见。这枚青简,便算是我对先生的交代,烦请你日后见了先生,帮楚麟再道一声谢,就说先生的再塑之恩,楚麟没齿难忘。”   那一日。   鲤潮江大船坠沉。   天下人,皆以为游海王身死道消。   但……   并非如此。   天命金线笼罩之处,北海气运大潮之下,陈镜玄只是击碎大船,并未动手取走游海王的性命。早在那时,小国师便已晋升阳神。   而在更久之前。   陈镜玄便在谋划如何推倒仁寿宫。   如果有人早就知道“书楼”要做什么,那么便会发现……其实游海王楚麟所做的事情,和陈镜玄的目的,乃是一样的。   想要推倒仁寿宫。   自然不可能依靠某一位“阳神”。   即便这位阳神足够强大,强大到了秦祖这等地步,以其一己之力,想推倒仁寿宫,也十分困难。所以……当年游海王即便依靠“潮祭”完成晋升,也毫无意义。   实际上。   北海的大潮。   只不过是陈镜玄推倒仁寿宫漫长谋划中的一环。   船沉,楚家没。   陈镜玄默默保下了楚麟的家人,让那些楚家遗厮,都能有一个“善终”。   知道这消息的人,只道是陈镜玄心慈。   留这些人一命………   日后恐怕会成为祸患。   殊不知,这正是陈镜玄想要的。   他所要的,就是等待,等待当年违反大褚律法,亲自担保救下的那些“楚家余孽”,成为一枚倒刺,刺向自己。   所谓的皇城暗流。   所谓的青阳城乱变。   其实也都算是计划中的一环。   有些事情,既然拦不住,索性让其发生。   陈镜玄亲自“杀死”游海王,并且留下了一个致命的“弱点”……事实上他所预料的一点也没错,烟邪和元继谟顺着陈镜玄的计划,一点一点掀开了鲤潮江大潮落定之后的伏笔,最终为皇城乱变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作为布局者。   陈镜玄落下这一步棋,比烟邪要更远三步。   鲤潮江的潮祭,便算是游海王送给蚀日大泽的投名状。想要成为第二位圣皇的蚀日大尊,绝不会拒绝第二个“灵尘子”,经过了青州谍网的诸般试探,蚀日大泽收下了这位人族叛徒,并且委以重任。这半年来,南北大战期间,楚麟不止一次将重要情报送出,这枚精心布置多年的“暗子”,最终帮陈镜玄省去了极大的心力,以及推演寿命。   然而。   此刻这枚修至阳神境的“暗子”,却是打算牺牲自己。   “楚兄……你要做什么?”   火主攥着青简,神色变了。   “谢玄衣不能死在蚀日手中。”   楚麟平静道:“天狗蚀日异象一旦开始,整座大泽的元气,都会被“蚀日’大尊一人汲取,他的伤势,也会在此刻短暂恢复。”   “换而言之,蚀日大尊会在这两日,恢复巅峰时期……”   楚麟垂下眼帘:“就在不久前,他已经完成了阳神第八重天的晋升。如若谢玄衣死了,大蚀丹再被炼成,那么人族接下来的命运都将迎来转变。”   」ⅠⅠ”   火主瞳孔收缩。   “放心。”   楚麟笑了笑:“我只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不是一味去送死的。先生留我在大泽,是希望在未来“吞海’之时,能发挥作用,倘若蚀日大尊就这么死了,那么整个蚀日大泽,不就正好土崩瓦解了?所谓的“吞海’之计,也不用去考虑了。”   火主怔怔立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心情五味杂陈。   他知道。   以楚麟的性子,做出了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自己此刻无论再怎么劝说,都没有用。   这些年。   他和游海王只见了寥寥数面,却已相当了解。   对于这位大褚异姓王,火主始终心存敬佩之意………   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如楚麟这般,为了心中大业,背负骂名,舍弃荣华富贵,委身于妖国仇人身下?风雪呼啸。   千言万语都化为了无言。   最终楚麟临行之前,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火主肩头,算是告别。 第890章 见面礼   蚀日大泽,沦入永夜,已有三日。   这三日。   整座大泽,没有一丝一毫元气溢散在外,一轮漆黑大日悬浮于神殿上空,霞光收敛,妖气冲天……王座上。   蚀日大尊已不再是先前那副慵懒模样。   他正襟危坐,神情凝重,全部神念都凝聚在大蚀丹炉之中。   雷火已渐渐熄灭。   丹炉中的“黑日”散发着幽暗深邃的气息。   “丹……成了么?”   蚀日大尊盯着内炉,神情犹疑不定。   他在炉火之中,已感受不到谢玄衣的生机。   这说明,这个人族翘首以盼,等待千年之久的年轻剑仙,已死在了自己的大炼之下。   三日!   雷火,丹噬,一刹都未停歇!   被锁在这等环境中,别说区区一介阴神,就算是阳神五重天……也是必死无疑!   谢玄衣的“不死泉”,想必早就消耗殆尽!   这家伙,早该死了!   但……   蚀日大尊目前还无法确定,炼化一个阴神境的谢玄衣,是否能够成就大蚀丹。   这种丹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哪怕是一千年前的吞天犯先祖,炼成此丹的,也只有那么一两位。   蚀日大尊盯着丹药看了许久。   正当他准备伸手进炉捞取大丹之时,大殿外围,忽然响起一道破风之声。   嘶啦!   一枚漆黑箭矢,穿透虚空,直射蚀日大尊面门。   “谁?!”   蚀日大尊的神念顿时从大炉中掠回,坐在王座之上的大妖,并未改变坐姿,依旧是正襟危坐双手持握大炉的端正仪态,只不过一道目光,神念便如雷霆般疾射而出,与那漆黑箭矢碰撞。   大殿虚空顿时有漆黑雷霆迸溅。   附着“阴蚀道意”的箭矢就此炸开,但并未化为童粉,而是向着四面八方泼酒而出一   哢哢哢!   支撑蚀日大殿的巍峨穹柱,被这如水般的道意泼中,顿时开始消融,整座大殿立刻开始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之声。   一位身披漆黑妖羽华袍的年轻束发女子,单手持弓,背负箭熊,腰挎长刀,缓缓从殿外走入。由于【天狗蚀日】异象的影响。   整座大殿,犹如涡旋中心……   任何踏入者,都要被这“涡旋”汲取元力,以及生机。   然而这华袍年轻女子,却是一个例外。   在她头顶,悬浮着一枚如莲花般精致华美的宝灯,灯火如莲花层层绽放,灯芯摇曳,散发出微弱坚定的辉光,如瀑布一般,笼罩了三尺范围。   三尺不多。   但此刻足够这年轻女子前进。   哒。   哒。   哒。   整个空寂大殿,都回荡着女子轻盈平静的脚步之声。   “夜绫………”   蚀日大尊眯起双眼。   他认出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当年墨鸩大尊麾下的那些追随者中,夜绫乃是最为“忠心”的一位。饮鸩之战落幕,妖国大尊们含泪瓜分战果之时,发现墨鸩大尊留在妖国的那些遗藏中,并没有“不死泉”和“长命灯”的踪迹。这两样物事,乃是墨鸩身上最重要,也最有价值的宝贝。   不死泉没了,还能解释。   长命灯没了……实在有些不太合理,因为这至宝,墨鸩平日并不携带,而是将其留在妖国,以此保一缕魂火,留一缕转世之念。   最开始。   天凰宫还有不少墨鸩追随者,心存侥幸,既然长命灯下落不明,那么墨鸩大尊或许并未就此死去。于是,早些时候,天凰宫还颁布了寻人之令。   只可惜,完全无人响应,也无人知晓关于“墨鸩”和“长命灯”的线索……久而久之,那缕侥幸也随之破灭,那些追随者们逐渐开始接受大尊陨落的结局。再到后面,天凰宫撤下了这道寻人敕令,也完全放弃了对“长命灯”的寻找。   现在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当年丢失的那盏长命灯,乃是被夜绫带走。   任凭天凰宫如何呼喊,夜绫始终不予理睬,这些年,这女人恐怕是以“一己之力”,填饱喂足了长命灯,使得墨鸩成功活出第二世。   “是我。”   狂风吹拂,夜绫两袖大袍翻飞如蛇,她从背后箭簸取出一枚细长箭矢,重新搭在弓上,并未直接击发,而是平淡冷漠地致以问候:“蚀日,好久不见。”   问候之语和箭矢破空之声一同响起一   这第二箭比第一箭更快,更准,也更刁钻!   箭镞瞬间消失,再度出现,跨越了近百丈的大殿虚空,直接抵达了蚀日大尊面前一丈左右的范围!这样的攻击自然不会奏效,王座周围早就被道域笼罩。蚀日大尊向来谨小慎微,纵然在闭关之时有【天狗蚀日】异象保护,也没有放松警惕,箭矢击碎了周遭虚空,却无法击碎王座面前如壁垒般坚不可摧的道域,于是这第二枚箭矢一如先前那般瞬间破碎,炸得四分五裂,只不过箭镞上附带的“阴蚀之意”却是第二次激荡而出。   整座大殿,摇晃动荡地更加厉害。   “其实我猜到了。当年你没死。”   蚀日大尊坐在王座之上,面无表情说道:“十万雪山很大,你只要随意找一座雪山躲起来,那么谁都找不到你·……”   这正是当年夜绫所做的事情。   她不响应天凰宫的讯令,便是因为不信任。   墨鸠大尊的死……有猫腻。   于是她一人躲入雪山之中,不断以鲜血寿命喂养长命灯,换来了墨鸩的第二世。   夜绫默默取出第三枚箭镞。   但这一次。   她并未顺利将其激发而出。   因为王座上的大妖已然起身,只一瞬便跨越百丈,直接抵达了夜绫身前。蚀日大尊伸出手掌,一把攥住了女子的雪白皓腕,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罕见的妖国女子大尊,语气冷漠而不耐:“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听懂么?你们若是一直躲着,那么或许还能活久一些。”   夜绫擡起头,平静注视着蚀日大尊的双眼:“所以,你的确参与了当年的狩杀,你违背了九尊之誓,出卖了尊上。”   “这重要么?”   蚀日大尊皱眉开口:“你的尊上,如今不过是阴神蝼蚁,他不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妖国第一大尊了。你再跟着他,有什么意义?”   “夜绫。”   蚀日大尊沉声开口:“你所谓的“尊上’,已被本尊吞入洞天之中,若你愿意弃暗投明,为本座诞子,本座……可以留他不死。”   这番大殿上的对峙,蚀日大尊并未选择隐瞒。   他以一缕神念,主动将这副景象倒映投射在火海之上。   对他而言。   场面已是稳操胜券。   他要“墨鸩”心中仅存的希望,一点一点破灭。   然而,此刻盘坐在阴蚀道域中的崔鸩,神色没有任何担忧,反而流露出了一副饶有兴趣的神色,擡头静默观看着这出好戏。   “你,杀不死尊上。”   夜绫依旧注视着蚀日的双眼。   她冷冰冰地吐出这么一段话,而后停顿了许久,再道:“这些箭……乃是大尊生前所留的。”话音落下。   蚀日大尊神色微变。   只见夜绫背后,骤然浮现出一缕雪白幽影,她本尊手腕虽然被控,但法相行动却仍自由……根本就不需要大弓完成激发,那法相早就蛰浅埋藏在箭能法宝袋中,此刻现身,抓着一把漆黑箭镞,运转全部神通,对着近在咫尺的蚀日大尊全力掷出。   咫尺之间,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数十根蕴含“阴蚀大道道意”的箭矢,如泼墨般,罩住蚀日。   “卑鄙!”   蚀日大尊怒喝一声,擡起衣袖,狠狠拂去。   倘若这些箭镞所蕴含的只是大道道境,那么以蚀日修为,只需略微拂袖,便可将其尽数击碎。可惜。   先前两箭,尽是幌子!   先前那两箭的“道意”,乃是崔鸩转世之后注入,这是两根新箭,蚀日大尊只是以神念略微扫过,便直接将其忽略……此刻被法相一气掷出的箭镞,才是真正致命的杀器!   “轰轰轰轰!”   只见,箭镞在妖力激发之下,演化异象,化为一道道漆黑锁链,直接贯穿蚀日大尊的衣袖。墨鸩生前所留下的这些箭矢宝器,所蕴含的大道道意,乃是“九重天境”!   虽然经历了一甲子,道意淡化……   但这些宝器,足以对蚀日造成威胁!   只一刹。   整座大殿土崩瓦解,无数烟尘鼓荡,箭矢破碎,道意显现,一道道漆黑锁链在虚空之中飞舞。蚀日大尊被迫松开夜绫手腕,向后退去,以大道道意,与这一道道阴蚀之气抗衡一   片刻后。   大殿所在之处,彻底沦为废墟。   荒墟之上,漆黑锁链的呼啸声音渐渐散去,墨鸩留下的“阴蚀大道道意”,被尽数摧毁。   蚀日大尊神色阴沉,大袖翻飞,呼吸紊乱。   夜绫的这一式杀招……   实在超乎意料。   不过,墨鸩的前世道意虽强,却无法对他造成太大实质性的伤害。   只是让他略显狼狈了一些。   衣角微脏,并无大碍。   “这就是你们所准备的手段?”   蚀日大尊以衣袖擦了擦面颊污渍,冷冷开口。   在崔鸩主动现身的那一刻。   他便做好了迎战准备。   墨鸩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主动让自己吞入腹中,必定有更大图谋。   他早就知道,这场晋升不会这么轻松!   “算是见面礼。”   夜绫立于荒墟尽头,长命灯燃烧光火,华袍上勾勒的妖羽一点一点亮起。   她将那枚大弓随意丢去。   女子大尊握住腰间长刀,下一刻猛地踏地而出,刀光与黑羽光火交错而过。   拔刀出鞘只在一瞬间。   长刀划过百丈虚空,进射出璀璨灼目的光华,这一刀裹挟着漫长流焰,直接横切斩去,正以衣袖擦拭面颊的蚀日眯起双眼,他的反应速度比夜绫拔刀速度更快,不退反进,做了一个无比简单的提膝迎击动作,两道身影交撞之刹,呼啸划过百丈距离的璀璨流焰就这么被踢得支离破碎,爆射而出。   夜绫蓄势许久的一击拔刀斩切,被蚀日不讲道理地强行中断。   长刀化为流光,射向大泽上空,直接没入云层。   双方开始肉搏。   夜绫晋升阳神虽久,但境界完全无法与蚀日这种只差一步便可登顶“至强”的存在相比。这些年来她不断以鲜血喂养长命灯,实力非但没有进境,反而有所下跌……因此两人一交手,场面局势便立刻分明,纵然女子大尊攻势如同潮水,但蚀日只是单手迎战,依然可以轻松取得上风。   砰砰砰砰!   长命灯所笼罩的三尺范围,不断有雷鸣炸裂声响起。   这一战,由夜绫主动发起猛攻,但此刻她却不受控制地步步后退,很快便倒退了一百丈,返回了先前拔刀所在的初始位置。   若是要论胜负,胜负早已分出。   也就是妖国大尊,凝道之时,个个肉身普遍强悍,夜绫才不至于被直接打死。   当然,也有蚀日大尊手下留情的缘故。   他并未立下杀手,而是处处打压,处处留情,为的便是让本命洞天中的那位好大兄,看清此刻局势。今非昔比。   他才是这妖国未来的话事人!   “夜绫。”   蚀日单手抓住女子大尊交叠的双臂,微笑开口:“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愿意归降,投诚,为我所用……我可以考虑饶你们一命。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你也该为墨鸩考虑。”   话罢。   他将心湖内的景象倒映在现实之中。   两幅画面,双方都能看到。   “考虑……”   夜绫长发已乱,随风飘摇,如泼墨一般,极具美感。   看到崔鸩在火海中独坐。   她神色并没有太多变化,依旧冷清,依旧孤傲,依旧漠然。   “考虑什么?”   女子大尊笑了笑,轻声道:“我说了,你杀不了尊上。”   ....?”   蚀日大尊微微眯眼,心中稍稍掠过一些不安。谈话之间,头顶似乎有呼啸之声响起。   被抓住双臂的女子大尊,擡眸望向天顶。   那正是呼啸声音的来源之处。   先前被击飞而出的长刀,并未落下,而是一直悬在穹顶,悬在【天狗蚀日】异象的黑日上方。“抱歉。”   夜绫面无表情道:“尊上当年为我留下了一把无人知晓的妖刀,这把刀中,蕴含了大量的“阴蚀道意’……若我遭遇危险,便可催发神通。”   微微停顿。   女子大尊一字一句,念出那门神通之名。   “妖法,阴之瀑。”   声音落定,虚空天顶顿时雷鸣大作。   风雷鼓荡。   那枚长刀悬挂之处,滚滚阴蚀道意,如大瀑坠降,直接将黑日冲刷淹没! 第891章 鸩酒   这世上能威胁到蚀日大尊的道意并不多,但【阴蚀之道】恰是其中之一,这是在大道长河之中,足以和“灭之道意”平起平坐的顶级道意,论攻杀之力或许稍有不足,但在阴诡方面犹有过之!   只一瞬。   阴蚀之道便如瀑布垂落,将黑日彻底淹没!   “轰隆隆……”   整座蚀日大泽,再度回荡雷鸣异象,但这一次不再是【天狗蚀日】异象。   天狗正在蚀日。   妖刀则在蚀狗。   “你,找死!”   蚀日大尊神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这轮大日与他神海相连,阴蚀瀑布罩落之后,他神海也受到了强烈冲击。   这是墨鸩前世所留下的道意!   自己八重天的法相,竟然都被撼动!   蚀日不再留情,重重一掌,拍在女子大尊胸膛位置,将其拍飞出去。   夜绫咳出一口鲜血,如断线风筝般,被拍出数百丈,后背重重撞在道域壁垒之上,长命灯虽笼住了周身三尺,但这一掌劲气太过浑厚,她整个胸膛都被拍得凹陷下去。即便是肉身凝道的妖国大修,也无法承受蚀日的怒火,好在夜绫身负不死泉。   大量水汽蒸发,化为神霞,与长命灯的光火交织。   夜绫以掌背擦了擦唇角,浑不在意地抹去血渍。   她沉默擡头,望着远方天顶。   神通已出。   那阴蚀瀑布速度奇快,已笼罩了蚀日大尊所在之处一   【天狗蚀日】的异象已被破坏,蚀日神情阴沉地召出法相,对着天顶瀑布连续出拳,拳光与大日一样,瞬间就被吞没,但阴蚀瀑布垂落速度却是没有丝毫减缓……蚀日很清楚墨鸩的手段,他知道此刻所有躲闪都没有意义,那把妖刀已锁定了他的气机。   于是。   这位大泽尊主,深吸一口气。   他仰起头来,对着那垂地降落的漆黑瀑布,张开嘴唇。   披挂妖光的“天狗”,做出和主人一模一样的动作,露出密密麻麻如荆棘的利齿!   轰!!!   足足有数十丈宽的阴蚀道瀑,就这么被天狗吃了下去。   若是在一甲子前。   给蚀日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做出这等行为。   即便让他提前一甲子,完成第八重天的晋升……吞下【阴蚀道瀑】,也只有死路一条。   但现在则不一样了。   夜绫的妖刀,虽是墨鸩亲自刻下。   但残留在妖刀中的这些道意,随时间风化,已淡去了许多。   这一击,约莫只相当于阳神四重天,或者五重天的全力一击,对蚀日大尊而言,吞下这一击,并不算太过危险的举措。   他知道【阴蚀道意】入体之后极其难缠,但自己【蚀日洞天】内部的火海,足以消化这并不强大的残余道念。   夜绫神色凝重,注视着那垂天黑瀑,尽倾一人腹中。   这副场面,蔚为壮观。   持续不断有漆黑雷光从大泽中央垂地扩散。   尊上当年留下这把妖刀,只是为了给自己防身,并未考虑太多,倘若早就知晓会用来迎战八重天境的敌人,此刻道瀑的规模便会更大数倍……夜绫知道,这一击并不足以杀死蚀日,甚至连重伤都做不到。但。   这一击很重要。   天地之间重新亮起的辉光,伴随着阴蚀瀑布的灭去,也随之一同灭去。   阴蚀瀑布被蚀日大尊尽数吞入腹中。   很快。   【天狗蚀日】异象便恢复如常。   那枚被阴瀑冲刷破碎的黑日,在蚀日大尊的道域演化之下,重新生出,高高悬挂,整座大泽重新开始演化起了“蚀日道域”的铁律。虚空中游离的妖气,元气,乃至神念,都在向着大泽中央流淌。大殿所化荒墟的之上。   一道巍峨身影,孤独立着,红袍稍显破碎。   “这个见面礼不错……我喜欢。”   蚀日目光冰冷,注视着不远处的女子大尊,他咧嘴笑了笑,唇齿缝隙流淌殷红鲜血:“这样的手段,不会只有一招吧?”   夜绫摇摇晃晃站起身子,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样的手段。   自然只有一招。   能迎战阳神五重天的刀气……也就只有前任妖国第一大尊,才能留下。   “你受伤了。”   夜绫看着蚀日,轻轻说道:“这样的手段,再多来几下,你承得住么?”   “伤?这算什么伤?”   蚀日依旧咧嘴笑着。   他连溢出唇角的鲜血都懒得擦拭。   吞下这道阴蚀瀑布,他自然付出了代价。   不过……   与赵纯阳所留下的道伤相比,这些皮肉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啪!”   立于荒墟上的红袍大妖,忽然弹了一个响指。   毫无预兆的。   一蓬血花,忽然从夜绫肩头炸开。   女子大尊瞳孔收缩,根本来不及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轰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离地向一侧飞去,重重撞在荒墟瓦砾之中。   烟尘四散。   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形,艰难站起。   夜绫捂住右边肩头,神色苍白,她咬紧牙关,盯着伤口位置。   衣衫彻底破灭。   玉白色的肌肤,连同肌骨,也随之破灭。   这肩头位置,好像被什么凶兽凭空咬了一大口……她知道,这是吞天犯一脉的神通【血月吞】,不同境界的大修施展起来,效果不同,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同。蚀日大尊境界比银月更高,施展这门神通,也更轻松写意。   “啪!!”   红袍大妖漠然注视着眼前的绝美女子,他依旧是以弹指方式,触发神通。   第二道炸响声,在虚空中迸开。   夜绫根本无从躲闪,她右边肩头,再度炸开一蓬血雾。只不过这一次女子大尊早已预见到了会有这等重创,借着血雾爆炸的冲击力,直接施展遁法,向着蚀日攻杀而来,被两击【血月吞】打中,已算是相当严重的伤势,但夜绫身上有崔鸩赐予的长命灯和不死泉加持,硬生生顶着这伤势,杀到了蚀日面前。依旧是角力,依旧是近战拚杀。   蚀日这一次没有与夜绫近距离拚斗,经历了先前【阴蚀道瀑】的暗算,他决定避其锋芒,以免再被夜绫暗手算计。   于是。   明明占据压倒性优势的红袍大妖,此刻无比谨慎地选择了后退,蚀日踩着女子大尊密如潮水的攻势,面无表情地发动了第三次,第四次血月吞一   “啪!啪!”   又是两记大咬,从虚空中落下。   “店……”   夜绫发出一道闷哼。   纵有【长命灯】相护,她此刻也无法承受这神通轰击的恐怖威力了。   毕竞。   自己身上的不死泉,只是残余。   绝大多数的不死泉,仍在崔鸩本尊手中。   血雾爆开,笼罩荒墟。   蚀日大袖飘摇地退到了百丈开来,他神色冷漠,踩在一块高高翘起的大石之上,俯视着远处单膝跪在地上的女子。道域威压,天狗蚀日异象,以及血气流逝……夜绫此刻连起身都变得无比困难。“看来是没有其他底牌了。”   蚀日淡淡开口,眼中掠过了些许失望之意:“只准备了这么一刀,就敢来杀我……我该说你勇猛无畏,还是该说你……太过天真?”   他小心谨慎了一辈子。   如今,正是大蚀丹即将功成的重要时刻。   蚀日绝不允许有一丁点闪失。   不过。   此刻胜负已分,蚀日心中却是浮现了些许的怅然。   催动他拚命修行的动力,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墨鸩”,当年结下九尊之誓,他曾无数次暗暗艳羡墨鸩大兄的天人之姿,无数次心存妄想试图有朝一日能与之并肩,无数次咬牙发誓要追赶其修行步伐。墨鸩太强,太强。   以至于这无数次的“动念”,已成了蚀日心中的一道魔障。   看到崔鸩还活着。   他心中先是震惊,而后是畏惧,最后这些情绪全都变成了惊喜。   大兄还活着。   自己艳羡不已的大兄,还活着!而且,修为境界远在自己之下!   他这些年的心障,或许能在今日有个了结。   这便是蚀日先前选择硬吞【阴蚀瀑布】的真正原因一   他渴望证明。   自己比当年的墨鸩更强!   在吞下【阴蚀瀑布】无恙之后,他希望夜绫能够施展出更多保命神通。   倘若……   墨鸩留给夜绫的所有神通术法,都被自己化解,那么便足以说明,他已超越了墨鸩。   不是现在转世之后的“弱者”墨鸩。   而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脾睨妖国群雄的墨鸩!   夜绫跪在血雾中,声音沙哑道:“你弄错了一件事。”   “嗯?”蚀日微微皱眉。   “今日要杀你的,不是我,而是尊上。”   夜绫自嘲笑了笑:“所以……杀你这件事的主角,自然也不是我,而是尊上。”   “尊上?”   蚀日怔了一下,而后脸上浮现出讥讽,他下意识望向那团被自己神念投映的辉光。   崔鸩……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已在自己的本命洞天之中,承受了整整三日的火海熔炼!   现在还能留一口气,便已算是万幸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眼。   蚀日脸上的讥讽骤然凝固,而后变成了震惊,以及不安。   只见。   此刻【蚀日洞天】内部的火海,不知何时,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黑色。这抹黑色蚀日大尊相当眼熟,那是自己先前所吞下的【阴蚀道瀑】,墨鸩大尊留在妖刀里的道意,硬生生被夜绫攒留了一甲子。这些道意,没了主人,本该归于虚空之中。   但……   主人转世重修。   这些道意,便不必再去游离。   在道心执念催动下,吞去【阴蚀道瀑】的蚀日,根本就没想到,这道大瀑进入本命洞天之后,还会出现“失控”迹象。   此刻,坐在火海中的“受难者”,缓缓站起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黑发如墨,与火海格格不入,与道瀑形同一色。   俊美大妖解开了阴蚀道域。   按理来说……道域解开,只要一瞬,他就会被火海吞没,灭杀!   但此刻的蚀日火海,却如平地一般,被崔鸩彻底驯服。   前世所残留的那些道意。   感应到了主人的神念呼喊,自行回拢,凝聚,化为一枚更大的漆黑大域。这并不是崔鸩目前能够动用的力量,但这又恰是属于崔鸩的力量,他站在万千火海中央,竖起两根手指,立于面颊之前,那隔绝天地感应的【蚀日洞天】立刻开始震颤。   一缕神念。   穿透天地,直抵云霄。   大泽之上,高高悬挂的那把妖刀,再度响应一   哗啦!   妖刀笔直坠落。   蚀日大尊怒喝一声,直接砸出一拳,将妖刀砸得抛飞而出。洞天内部,俊美大妖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改变手势,那抛飞而出的长刀便立刻调整姿势,重新贴地掠来,化为一线黑光。   最终,这一刀被蚀日大尊接住。   身为阳神八重天境界的大修,尊严和道心不允许他后退,更不允许他对一个阴神修士生出畏惧。于是………   蚀日以手掌攥住了刀锋。   这妖刀虽锋利,却切不开八重天大妖的本命身。   不过,已不重要了。   “是时候了。”   崔鸩缓缓手掌,做出和蚀日一模一样的动作。   蚀日攥住了本属于他的动作。   他伸出手,便是要取回属于自己的刀。   火海翻涌。   两道身影,此刻所做的动作姿势,几乎如出一辙,恍若重叠一般。   “神通,鸩酒。”   崔鸩轻描淡写开口,吐出二字。   这把妖刀,其实内蕴了两道神通。   第一道【阴蚀之瀑】,乃是他赠予夜绫的保命神通。   第二道【鸩酒】,便是只有他这位真正刀主才能施展的神通。   作为昔日的阳神十重天至强者,墨鸩称得上“宗师”二字,他所开辟的神通术法,并无衣钵传人,但其强度,已不逊色于千年前的远古天人。   这【鸩酒】,便是以阴之瀑为媒介开发的禁忌神通。   【阴蚀之瀑】一经施展,受术者注定要经受大道洗礼……   所谓【鸩酒】,便是要让侵入受术者肉身内的阴蚀道意,齐齐爆发毒意!   创造这门神通时,墨鸩并未想到,有朝一日,会用在自己兄弟身上。   他更没想到。   这世上会有这么一个人,不计代价,将有毒的【阴蚀之瀑】尽数吞入腹中。   因此,此刻的【鸩酒】神通,威力奇大,远超崔鸩开发术法之时的设想一   轰一声!   蚀日大尊喉咙鼓荡,他只觉得有一股无比强悍的力量,要从腹部逆流涌出,他本想死死合住牙齿,但“理智”告诉他,必须要张口,否则这股力量便会从腹部另寻一道方向,破开血肉,爆冲而出!“……”   蚀日额头青筋鼓荡,红袍被冷汗尽数浸湿。   经历了一番痛苦抉择。   他最终做出了妥协。   哇一声!   这位阳神八重天被迫无奈,张口吐出了腹中的那股强横力量,只见滚滚阴蚀道意,如长虹一般喷薄而出 第892章 合道者   一团黑光如瀑布般汹涌喷薄而出。   崔鸩风轻云淡地骑乘阴蚀道意凝成的大云,从蚀日洞天中冲出。他微微招手,那把妖刀便逆卷掠回掌心,擦出一道数百丈长的漆黑血线。蚀日大尊仍然未从【鸩酒】神通的痛苦中摆脱出来,身躯摇摇晃晃,整个人面色惨白。   腹内如翻江倒海!   吞天犯一脉,什么都想吃,什么都能吃。   这些年,他什么也都吃过……   唯独这剧毒【鸩酒】,完全无法消化!   “吃得太多,可未必是好事啊。”   崔鸩重新执掌妖刀,单手持握长刀,刀尖下压,他神色冷漠,注视着不远处的红袍大妖。   攻守之势易形!   如今,二人对视,俯瞰者与被俯瞰者已换了位置!   “妖法……冥翎!”   崔鸩压低声音,重重吐出二字。   顷刻间,狂风大作!   但见虚空之中,一道道漆黑身影浮现,每一尊身影都裹挟着强大威压。仔细去数便会发现,这虚空四面八方一共立着十八道身影,这门神通,崔鸩在和谢玄衣交战之时曾动用过!   为了抹杀谢玄衣,他还不惜折送了一把顶级宝器。   此刻。   抛开宝器,他直接施展神通!   十八道妖凰族远祖身影,立于天顶之上,将漆黑大日围住,由于崔鸩境界受限,它们的实力也被压制在阴神境。   但,这一击所瞄准的对象……不是蚀日大尊。   而是……笼罩大泽的【天狗蚀日】异象!   十八道妖凰虚影,齐齐出手,漆黑流光再度凝成阴蚀道瀑。自始至终,崔鸩的思路都很明确,想要杀死蚀日大尊,首先需要关闭大泽异象……只要【天狗蚀日】还在,那么蚀日大尊便立于不败之地!崔鸩将手中妖刀擡起。   刀罡迸射,与十八道虚影共鸣,化为漆黑风雷,震荡射向大日一   妖刀中积攒的五重天道意,在先前历经波折,已被耗去一部分,如今则是被崔鸩毫无保留地尽数送出。轰!!!   黑日在浑厚刀罡和道意的轰击之下,再度破碎。   “谢兄!”   挥出一刀之后,崔鸩朗声高喝,目光如电,望向荒墟尽头的高耸王座。   王座上方悬着一枚红光。   那是蚀日大尊用来炼丹的丹炉………   亦是谢玄衣被囚禁的困所!   如今,一切都按计划推进,他已成功脱困,并且摧毁了【天狗蚀日】异象。   接下来。   便该是谢玄衣破炉而出了!   然而,漫天血云席卷,崔鸩这蕴满神魂之力的高喝,并未等来意料之中的回应。   ....?”   他微微皱眉,有些诧异地望着荒墟尽头。   丹炉一片死寂。   死寂得……有些诡异。   按理来说,不该如此,谢玄衣背负着“不死泉”,大穗剑宫那般交手,自己已经确认了这家伙的实力。以他实力,在丹炉中存活区区三日,应该不成问题。   “你该不会是在等谢玄衣吧?”   承受【鸩酒】穿心剧痛十数息后,蚀日大尊终于缓过神来。   他捂着胸口,红袍渗出一缕缕漆黑煞气。   在强悍的境界压制之下,这些阴蚀道意,被【蚀日】大道硬生生化解。   蚀日大尊一缕神念,将丹炉引至身旁。   “大兄啊,你真是变了……变得愚蠢,变得平庸……”   “竞然把刺杀我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族阴神身上……”   “这家伙早就被我炼成丹了!”   蚀日声音起初沙哑轻佻,而后愈发沉重,最后如雷鸣一般。   他刻意将丹炉中的景象放出。   丹炉火光倒映摇曳。   大泽上方的黑日虽然支离破碎。   但炉火中的黑日却是依旧圆满。   那枚大蚀丹,几乎将整座炉子尽数填满!   现在……谢玄衣这枚丹材是否合格,已不重要了。   先前蚀日丹的“成丹”,缺少至关重要的一位阳神大尊。   如今夜绫正好可以填补这个空缺!   除此之外,再加上崔鸩,谢玄衣,这枚大丹的效力会远超先前预估!一口吞下,别说晋升第九重天,就是和大宫主,圣皇比肩,也未尝没有可能!   当然,前提是……丹成。   “谢玄衣……死了?”   崔鸩皱眉盯着炉火,放出神念。   大蚀丹散发着幽暗深邃的光芒,他放出的神念瞬间便被吞汲而去。   “你说呢?”   “道意,元气,神念……都无法浸入此丹……”   或许是因为吞下【鸩酒】的缘故。   蚀日大尊变得有些癫狂,此刻一道道青筋如蛇鼓起,爬满脖颈,他一把攥住丹炉,高声快意地嘶哑笑道:“这不正是丹成的迹象!”   别说崔鸩。   就连他这位炉主,此刻都无法看清大蚀丹内部的景象!   而现在他已不满足于让这枚丹药就此出炉!   一个谢玄衣,算得了什么!   他要继续炼丹,把崔鸩,把夜绫,全部炼成自己的丹药!通通吃进肚里!   “真是疯了……………”   夜绫感受到了一缕不安。她咬紧牙关,传音问道:“尊上,那姓谢的果真死了?”   对于尊上,她无条件信任。   但素未谋面的谢玄衣,她却是信不太过的。   倘若此刻被囚在炉中的,乃是崔鸩,那么夜绫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尊上会被炼成丹药。   崔鸩没有开口,只是摇摇头:“按原计划行事。”   俊美大妖站在漆黑流云之上。   阴蚀道意如瀑坠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这是他上一世所留下的遗藏。   威力虽大,但终有尽时。   这些道意,用来破坏【天狗蚀日】已耗去了不少。如今所剩下的并不多了,根本不足以对蚀日大尊造成威胁。   毕竟,后者可不会再吃一次【鸩酒】。   崔鸩擡起一枚手掌。   掌心朝天。   余下这些阴蚀道意,并没有攻向蚀日,而是在虚空中震颤,排列,化为一枚枚的“蝌蚪”。这是千年前的妖族古文。   “列阵?”   蚀日大尊眯起双眼。   到阳神这一步,巅峰大修对决,多是依靠灵宝,神通,道域。   阵法……所能起到的作用,已是微乎其微。   除了“天元秘境”,“莲花禁地”这种极其特殊的千年洞天,所留下的大阵有龙脉加持,可以左右胜负。其他的大阵,也就起到辅佐作用。   “你听说过………”   “合道么?”   无数枚漆黑道纹的中央位置。   俊美大妖长发飞舞。   崔鸩再度掠出一缕神念,只不过这一次神念去向不再是丹炉,也不再是蚀日大尊,这些“阴蚀道意”如鳞片般跃动,贯穿了千万里虚空,化为一道连接神海的桥梁。   桥梁这端,是崔鸩。   桥梁那端……也是崔鸩。   漆黑虚空之中,隐隐浮现出第二道虚影。赤红长发如火,披挂赤鳞重甲,这尊红甲大妖五官与黑衫崔鸩一模一样,但瞧着却没有一丁点“阴柔”气息,眉宇之间满是坚毅和无畏。   “合道?”   蚀日大尊当然听说过合道,这是妖国整整一千年来都未有修士完成过的壮举。他倒是不怀疑墨鸩的资质,或许转世重修一次,真能完成“合道”,但很可惜,这壮举至少需要两条大道,才能进行。于是蚀日起初神色并无波澜,只是嗤笑一声。   但伴随着“红甲崔鸩”的现身,这位大泽尊主的面色不再淡定,他从未见过崔鸩还有这么一具道身。这具道身所散发的气息,远比阴蚀道身要“新”。   这是崔鸩第二世修行刻意凝聚的道身!   其修行的乃是和“阴蚀道意”截然相反的“纯阳道意”,这是专门为了“合道”修行的法身!!怪不得。   怪不得这家伙敢只身赴会。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就算阴蚀分身身死道消,万里之外,还有一具纯阳化身。   “你要合道……在这里,就现在?”   即便如此。   蚀日大尊眼神之中依旧满是不信。   合道难度之大,妖国千年未有一人成功。   纵然是墨鸩,也不可能说合道,就合道!   更何况。   合道了,墨鸩也不过是阳神初境,顶天了飞升来到第四境,第五境。   即便如此,也绝不是自己对手。   即便放在一千年前,也没有一个“合道者”,能在晋升之初,就战胜阳神八重天!   “合道·……”   “在这里,就现在。”   崔鸩望着丹炉,平静说道:“而且,不止一位。”   话音落下,无数阴蚀道意所勾勒的大阵,此刻轰然启动。   遥隔万里的妖国南部雪山。   两拨身影,一追一逃。   前者正是被天凰宫当做未来王座栽培的玄烬尊者,他此刻浑身衣衫都被鲜血染湿打透,整个人狼狈不堪,幸亏有澄二搀扶,才没有就此倒下,仅存的一缕意识,全部用来维系飞剑掠行了。   先前那场对决,完全是单方面碾压。   用对决二字来形容,都不太恰当   修行“灭之道意”的玄烬,根本不是“纯阳道意”红甲崔鸩的对手,交手不到十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