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知县早就在阊门口等着,一见到轿子就赶紧迎上去,凑到轿窗小声道:“老府台,唐状元油盐不进啊。小的想请他借一步说话,深入聊聊。他却就是不答应,非要在大庭广众下,问县里为什么粜霉陈米?”“你怎么说的?”林庭棉低声问道。
“下官也不能乱讲啊,只能说,米是府里统一调配的。”胡知县讪讪道。
“赛连母!”林庭棉气得家乡话都蹦出来了,瞪一眼胡知县:“这还叫没胡说?你还想怎么胡说!”“下官也没说错啊……”胡知县小声嘟囔道。
“滚一边去!”林知府暂时都不想看到他了。
大轿在粜米处前停下,林知府活动下腮帮子,待脸上堆起无懈可击的笑容,这才下了轿子,快步走到唐寅面前拱手,“唐状元久等了,下官来迟,恕罪恕罪。”
唐寅也拱手回礼:“林大人不必多礼,你来得已经很快了。”
见礼毕,唐寅便拎起那袋陈米,在林知府眼前晃了晃。霉味再度顺着风散出去,也呛得林知府剧烈咳嗽起来。
“胡知县说,这些掺了沙子的霉陈米是府里统一下拨的?”唐寅冷声问道。
“是是是,是下官失职。”林庭棉立刻摆出痛心疾首状道:“下面的人办事糊弄,我也没仔细查验,竞让这种霉陈米流到了粜米处,实在对不住诸位乡亲啊!”
他又转头就骂胡知县,“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些米收走封存,以后不许再拿出来粜了!”“是是是!”胡知县忙不迭应声,赶紧让人把米搬回去。
“光把霉陈米收了就完了?”唐寅却冷声问道:“好米呢?拿好米出来粜啊!”
“实在做不到啊大人。”林庭棉叹了口气,一脸痛苦道:
“状元公有所不知,府里实在没正经存粮了。剩下的米虽比这个强些,但也强点儿有限……这两年北边打仗,又是灾荒又是髑免,全靠江南的粮撑着。府库的存粮抽了一拨又一拨,都运去北边了,剩下的全是这种压仓底的陈米。不信我这就带您回府库查,但凡有一粒好米藏着不给百姓,我林庭棉直接跳太湖喂王八!”
胡知县也跟着哭穷道:“是啊,按院大人,县里也一样,真没粮了……按例,十月初一才开仓起征秋粮,现在是九月底,正好卡在个青黄不接的坎儿上。”
唐寅却不为所动道:“府库没粮,就从士绅大户家里调。苏州富甲天下,叫得上名号的那些人家,谁没个几千上万石存粮?每家调剂一点,就够百姓吃的了!”
林庭棉两手一摊,满脸无奈:“状元公不能想当然尔,我们核查过,大户家里的确也没余粮啊。”“核查?”唐寅嗤笑一声,“所谓核查,就是派个差役站在人家门口问一句“你家有余粮吗?’管家回一句“没有’,就算核查完了是吧?”
“不然还能怎么样?”林庭棉没想到他还挺了解内情,叹了口气道:“那些缙绅之家,个个都有通天之能,我们小小府县,实在惹不起啊。”
好嘛,又把皮球踢向士绅了……
“你不敢惹,我敢!”唐寅断然道:“既然你不敢管,那就靠边站,苏州府的事,我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