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荒谬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答案，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而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有意选择性忽略的————
停服公告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有人囤了整整三个仓库的魔法材料，结果现在全都贬值了。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冥币对现实世界货币的价格也同步贬值了，再一次论证了【一叶知秋】老哥的「贡献点比冥币更重要」的理论。
还有人在坎贝尔公国的军队里已经拿下了最高级别的勋章，正打算光荣退休回到雷鸣城开始一段兵王传奇，但现在似乎只能带着攒下来的功勋去重启新的人生了。
或者，去都市当兵王。
七天。
他们必须在七天之内，决定自己的一生。
留下意味着舍弃原本世界的身份、亲友与过往，在异世界重启新的人生。
而离开之后，他们可能再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毕竟游戏运营商并没有说重新开服的日子是哪一天。
这种选择已经超出了装备与等级的衡量范围，甚至上升到了人生的层面。
停服公告发布后的第二天，大批玩家离开了大墓地。
有人去酒馆寻找曾经并肩战斗的佣兵，将珍藏多年的长剑送给了对方。
有人骑马回到自己建立的农场，把帐本、种子和钥匙交给信赖的仆人，并将理想一并托付给了后者。
有人带着学徒在工坊里工作了一整夜，将每一张图纸重新整理归档，并在每一份图纸上都留下了自己的签名。
一名骷髅玩家坐在河边，陪着已经年迈的老渔夫钓了最后一天的鱼。
两人聊着天气，聊着河里的鱼，谁也没提离别，但都清楚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也有玩家选择把最后七天过成一场狂欢。
酒馆的酒桶被搬到墓园广场，乐手们站上列车车顶，演奏起玩家们熟悉的曲子。
骷髅、蜥蜴人、人造人与地穴蜘蛛围着篝火发出奇怪的噪音，纪念着这最后的时刻。
大墓地一处安静的台阶上，三具骷髅并排坐着。
远处传来的歌声经过墓碑与石柱的阻隔，已经听不清歌词。
【鲸落南北】侧过脸，看向坐在中间的【小晚吃不饱】。
「小晚，你真的打算留下？」
【鲨掉东西】抱着膝盖，语气也比平时认真许多。
「你可要想清楚了哦，真实的世界可不像游戏宣传片里那样精彩。这里有战争，有混沌的腐蚀，还有————很多很多危险，和地球上安宁的生活根本没法比。」
【小晚吃不饱】低头看着自己的骨手。
她活动了一下关节，随后「嘿咻」一声，双手撑着台阶站起来，站在两人的面前转了一圈。
「你们说得对，这个世界的确不够美好。」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些不好意思，但也有一丝坚定在里面。
「但是————如果我来到这边的话，就不用每天躺在病床上，麻烦别人帮我翻身了。」
【鲨掉东西】和【鲸落南北】愣愣地看着她。
虽然她们很久以前就隐约猜到，这位每天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线上的好友可能是病了，但这是她第一次亲口说出来。
【鲨掉东西】小声嘟囔了一句。
「难怪你不让我们去看你。」
「毕竟现实里面基会很麻烦吧？我也不想让你们看到我现实里的样子。不过在线上就方便多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情。」
虽然骷髅的笑容并不明显，但【鲸落南北】能感觉到，小晚是笑着和她说出这番话的。
「那————你的父母呢？他们没有意见吗？」
「他们没有意见，甚至祝福了我。」
【小晚吃不饱】温柔地笑了笑，将骨手放在了胸口。
「医生说我的病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能试过的办法都试过了。说起来我还挺幸运的，能够在最后时刻来临之前，等到这份不可思议的礼物————我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鲸落南北】感觉眼睛里进了沙子，可任凭她怎么揉，都是揉到了一团幽绿色的魂火。
亡灵是没有眼泪的。
这多少冲淡了一些离别的悲伤。
【小晚吃不饱】擡头看向自己的朋友们，眼眶里的灵魂火焰微微晃动，把最美好的笑容留给了她们。
「我已经想好了，我打算把我的贡献点全都用掉，转生成精灵，然后把上辈子没能完成的心愿全都完成一遍，再去看看那些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小晚！呜呜呜————我好舍不得你！不过我还是祝你幸福！」【鲨掉东西】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了她，撞得那骷髅架子一阵摇晃。
【鲸落南北】也温柔地起身走了上去，抱住了她的肩膀。
「祝你在这个世界度过幸福的一生。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可怕，毕竟它是我们来过的地方。」
【鲨掉东西】吸了吸用力吸了吸漏风的鼻腔，擡起那张魂火婆娑的脸。
「一定要幸福啊，朋友。」
【小晚吃不饱】笑着回应了她们。
「嗯！我一定会的！」
三具骷髅挤在一起。
肩骨、肋骨与下颌骨互相碰撞，响起一连串咔哒咔哒的声音，撞乱了刚刚酝酿起来的悲伤。
三个人重新坐回台阶上，脸上再也看不见离别的伤感，只有对彼此的祝福与欣慰的笑。
【小晚吃不饱】看向两位朋友。
「说起来你们呢？以后玩不了这个游戏了，打算去玩什么？」
【鲸落南北】向后伸展双臂，靠在上一层台阶上。
「我还没想好，先看看官方给我们准备的惊喜吧。万一南北获得的能力超级厉害，说不定还得肩负拯救世界的重任。」
【鲨掉东西】：「我懂！就是那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是吧？」
【鲸落南北】：「哈哈，我倒是没那么高的觉悟，还是看心情吧！要是我的能力超级麻烦，也没准我会选择隐姓埋名。」
【鲨掉东西】：「等等，那我们不是永远面基不了了？」
【鲸落南北】：「要考虑留下来陪小晚吗？」
【鲨掉东西】：「那还是别吧————我父母会疯掉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擡头想了一会儿。
「说起来————《天灾L》的游戏官方，真是一家正经游戏公司吗？」
【鲸落南北】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我看不像。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以前就在想，运营者搞不好真是上帝或者造物主。」
【鲨掉东西】：「咦？你宁可相信是神灵也不相信是外星人吗？」
【鲸落南北】：「emmm————从科幻的设定来讲，外星人干这种事情总得有个目的吧？」
【鲨掉东西】：「震惊！所以魔王的目的其实是征服地球？！而魔王本人就是狗策划？！」
【鲸落南北】：「你到底有没有听我把话说完啊————不过我倒觉得，也许你没猜错，这游戏官方发布的九成任务都是站在魔王的立场上，阵营选择也卡得死死的。」
【小晚吃不饱】小声说道：「我觉得，魔王大人不像是坏人，虽然他有时候的确腹黑了一点————」
【鲨掉东西】：「那是因为你没被他忽悠去挖过矿。」
【鲸落南北】：「是的，你大概也没给他免费修过铁路。」
【小晚吃不饱】：「怎么可能！我也是干过的好嘛！」
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台阶间回荡，融入了远处的喧闹。
过了片刻，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仔细想想，那些工作似乎也谈不上白嫖。
她们在这里经历了精彩的冒险，结识了许多朋友，参与了一场又一场战斗，并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文明的改变。
哪怕是抛开这些珍贵的记忆不谈，她们也得到了超凡之力作为报酬。
其实后者反而没那么重要。
远处的大墓地灯火通明。
有人哭着拥抱，有人举杯大笑，还有人靠在墙边，努力维持着满不在乎的表情。
淡蓝色倒计时悬浮在每个人视野的一角。
【距离伺服器关闭：42小时17分。】
在明白自己也将长眠之后，他们也是头一回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感觉到了生命的珍贵和美好。
【距离伺服器关闭：2小时11分。】
大墓地的觐见厅里格外安静。
高大的石柱向黑暗中延伸，幽绿色的魂火沿着两侧石壁缓缓燃烧。
沉重的大门向内开启。
【龙行万里】走进了觐见厅。
他仍然使用着那具熟悉的蜥蜴人身体，身后背着陪伴多年的双手战斧，腰间还斜插着一柄从鲛人手中缴获的鱼叉。
玩家界面依旧存在。
王座上的年轻人头顶，却看不到任何NP标识，也找不到可以触发的任务符号。
【龙行万里】沿着长毯来到大殿中央，擡头望向高处。
罗炎坐在王座上，单手托着脸颊，深紫色的眼眸平静而优雅地注视着站在台阶下的他。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游戏世界。」【龙行万里】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而您和我们一样，也是地球人对吗？」
罗炎轻轻点头，又轻轻地摇头。
「对。」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想我们来自相似而又不同的地方。用你能理解的话来讲，我的故乡与你的故乡是平行世界。」
这个宇宙中有很多平行世界。
比如他在178号虚境中看见的那个虚境，就是一个和他的故乡相似而又不同的星球。
还有他在万仞山脉的混沌之门背后看见的那个熔岩行星也是如此————那个宇宙中同样存在着令他感到熟悉的味道。
为了将「岩土之魂」一族送到那边，他曾用万象之蝶短暂地飞过去，并在那边停留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