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斯看着眼前的老人,忽然也笑了一下。
「我差点忘了,您才是整个圣城最擅长与元老院打交道的人。」
「这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本领。」
格里高利九世走到长桌后坐下。
「过去的几百年里,我的老师以及历代前任教皇,都认为自己在保护这个帝国,于是围绕那个谎言不断修修补补。」
「一个谎言需要更多谎言来维护。每一代人都告诉自己,再维持几十年,等到局势稳定之后便公开真相。」
「后来,他们死了,秘密则被留给了下一代人。」
格里高利九世抚过最古老的那份手稿,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
「我也曾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找到一个妥善的办法。如今看来,所谓妥善,不过是我们不愿承担后果时找出的借口。」
「是时候把人族的命运,还给圣光的子民们了。
97
「那本就是属于他们的。」
弗朗斯长出一口气。
他的脑海中同样闪过了许多东西,有奥斯帝国的荣耀,也有希尔芬家族的未来。
这些东西能延续到下一个纪元吗?
他心里也没有底。
不过弗朗斯的心里同样承认,教皇冕下的确对得起圣西斯交给他的权杖。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公开真相之后,各地教区很可能质疑圣城的权威,圣城也许会失去整个圣光世界的中心地位。」
弗朗斯主教犹豫了很久,最终说道。
「您考虑过了吗?」
「我考虑过。」
不同于主教的犹豫,格里高利九世回答得却很干脆。他拾起了桌上的羽毛笔,擡头看向偏殿墙壁上的壁画。
那幅壁画描绘着第一纪元末期的景象。
一群衣衫槛褛的人跪在荒凉的土地上,双手合十,向着从云层中落下的光芒祈祷。
他们身后是刚刚搭建起来的木屋,远处还有燃烧的村庄,游荡的魔物以及混沌的邪灵。
正如帝皇陛下所言,那时候还没有所谓的圣城。
这片古老的土地,只有一个如今已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名字——
圣祝之地。
那是圣西斯留给疲惫子民们的歇脚之地。
「————圣西斯的孩子,从来不只是圣城的子民,也不应只有圣城的子民沐浴在圣光之下。」
弗朗斯轻声问道。
「那您觉得这一切从一开始便错了吗?」
格里高利九世摇了摇头。
「当然没有,正如我在为陛下撰写的悼词中所说,他是我们的英雄,但任何事情都有尽头。」
「我们的使命,也结束了。」
阳光已经越过大教堂的屋脊,照亮了远处密集的房屋。海风吹拂着蔚蓝色的海港,远处隐隐能听见海鸥的鸣叫。
黎明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帝国或许会消失,圣城的权威也或许不再如从前。
但人族的历史,还会继续向前。
羽毛笔终于落在了纸上。
格里高利九世在文件末尾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拿起桌边的教皇印玺,用力按在尚未干透的墨迹下方,让第二纪元最后的辉煌凝固在了那枚鲜红的印记中。
弗朗斯看着那枚印记,沉默许久,伸手拿起教皇刚刚放下的羽毛笔。
「既然要承担责任,总不能让您一个人把名字写在这里。」
他在教皇名字的下方签下自己的姓名。
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
偏殿的大门不久之后打开。
等待在门外的书记官们依次走入房间,将刚刚签署的文件送往大教堂的抄写室。
威廉·彼得终于等到了迟来千年的葬礼。
而奥斯帝国也终于准备坦诚地面对自己的过去,走向那个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未来。
吹过圣城港口的海风,仿佛翻山越岭,一路来到了艾菲尔堡。
城堡塔楼上,那面绣着雄狮的王旗在晨风中缓缓降下。
城堡下方。
聚集在街道上的共和国士兵扛着一面崭新的旗帜,昂首挺胸地走来。
他们将旗帜系上绳索,缓缓升上塔楼,随后仰望着属于他们的未来迎风飘扬。
阳光穿透薄云,照亮了崭新的旗帜,街道上响彻了欢呼的声音。
声音最初来自列队站在城堡前方的共和国士兵,随后迅速传向城门、军械库和市政厅。
这场旷日已久的内战,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句点。
马尔蒙站在城堡台阶上,擡头看了一会儿那面旗帜,随后转过身,向他的部下下达了命令。
「一团接管四座城门,二团负责军械库和粮仓!」
「宪兵队巡查全城!再强调一次,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民宅,任何物资都要按照市价购买。」
他的副官维尔特将命令一条条记下。
马尔蒙继续说道:「告诉城里的商人,今天中午之前恢复营业。谁缺少货物,可以向军需处登记,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但谁敢趁机哄擡价格,或者罢市对抗新当局,我会亲自上门和他谈谈。」
维尔特擡起头。
「有必要让他们强制开门吗?」
「这是必须的。」马尔蒙毫不犹豫说道,「城里的人需要面包和盐,店门一直关着,谣言就会比商品更早摆上货架。」
维尔特郑重点头。
「明白。」
命令很快传遍艾菲尔堡。
共和国士兵分成一支支小队,沿着街道张贴临时军管条例。
几名士兵搬开堵在路口的货车,又替一名面包师傅从领主的地窖中擡出沉重的面粉袋。
商户缺少的生活必需品,可以暂时从军需仓库借领。这批物资可以日后用同等货物抵偿,也可以按照双方商定的价格补缴货款。
按照莱恩王国过去的「习俗」,一座被攻陷的城市不遭劫掠,就已经算是统帅仁慈了0
当然,如今这片土地也不叫莱恩王国这个名字就是了————
紧闭的门窗陆续打开。
街道依然冷清,至少已经有了几分城市应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