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贤者之塔,穹顶花园。
密不透风的玻璃穹顶隔绝了窗外刺骨的寒意,宛如幕布的极光在夜色中缓缓游移,向着修剪整齐的花叶投下璀璨的光芒。
花园的中央摆着一张白石桌。
多硫克坐在桌旁,身上披着浅灰色法袍,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后,表情悠然自得。
桌上的茶凉了很久,他从始至终没有碰过。只因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了手边那座星象仪上。星象仪只有巴掌大小,底座由秘银和水晶制成,几枚细小的齿轮在透明罩中无声转动。
淡淡的云雾漂浮在仪器上方,十三枚微小光点在云雾中缓慢移动,环绕着一颗淡蓝色的球体。那颗球体便是他脚下这颗星球的缩影。
而那十三枚光点,便是“群星之舟”计划的核心。
那是学邦最高机密。
同时也是多硫克立于不败之地的底牌。
就在这时,花园的入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律法贤者波菲利·赛义站在门外,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这才挤出笑容,迈进了这座花园。“尊敬的大贤者阁下,我们的计划很顺利,结界一如既往地稳定!帝国的魔法师仍在雪原上打转!”他的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隔着老远便用抑扬顿挫的腔调,念出了这句在镜子前排练许久的开场白。.……那些自以为掌握元素就意味着掌握了一切的家伙!现在,他们该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了!”他擡起眼,小心观察多硫克的表情。
多硫克没有看他。
这位睿智的贤者,只是安静地望着手边那星象仪,嘴角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
波菲利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又变得更加灿烂。
………塞维尔·阿尔伯特也无计可施!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搜遍了天上和地下,却连门在哪里都摸不着!阁下的智慧,远非帝国那些老朽可以企及。”
大概是觉得那声音太吵,多硫克终于擡了下眼。
那双眼睛平静且温和,却唯独看不到半点被赞美后的愉悦。
波菲利后背微微发凉。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
可他不得不开口。
自从大贤者杀死生命贤者菲利安,一意孤行地向帝国宣战之后,整个学邦都被拖进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他们确实用结界把帝国百万大军挡在了外面,让塞维尔和那群自视甚高的皇家法师束手无策,但这同样也把学邦自己关进了笼子里。
学邦从来都不是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地方。
无论是施法材料还是日常消耗,他们都严重依赖奥斯帝国以及周边王国的输血,而这也是为什么帝国对他们这么放心。
现在,奥斯帝国被打脸了,但他们的情况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有贸易路线都被切断。
学邦的仓库里固然有着足够多的储备,放在储物戒指中的粮食能保存很久,但这座法师塔里的每一个魔法师都知道,资源总有耗尽的那一天,而拖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是,没人敢把真话拿到大贤者面前讲出来。
就连站在这里的波菲利贤者同样不敢。
他只想先让多硫克心情好一些,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问几句不那么冒犯的话。
比如一
您真正的计划究竞是什么?
我们还要在这里坚持多久?
以及,学邦真的有退路吗?
如果能让大贤者意识到,眼下的情况不足以称之为乐观,或许这座塔里的所有人都还有一线生机……然而就在波菲利如此幻想着的时候,多硫克却只是语气平静地轻吐出一句。
“这不是值得汇报的事情,波菲利。”
波菲利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几乎抠进掌心。
“当然,阁下……当然。”
他低着头,语速快了些,表情更加紧张。
“奥斯帝国的蠢材们根本不值得我们关心,他们只会在雪原上浪费魔力,把风暴、雷电和咒文丢给一层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结界。塞维尔阁下……不,塞维尔那个老东西,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提醒您。苍白贤者阁下已经快半个月没有消息了,他的地狱之行可能并不顺利。我们或许……得做最坏的打算。”
穹顶花园一片安静。
远处的魔法喷泉缓缓地流淌,心脏狂跳的波菲利甚至能听见水珠落入池中的声音。
多硫克看着星象仪,片刻后忽然笑了笑,打破了花园中的沉寂。
他的笑声温和而得体,就像一位年迈的长者,看见一个不成气候的学生,犯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错。“是吗?”
那是他仅有的回应。
波菲利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是……是的,阁下。”
“我知道了。”
多硫克端起从未碰过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将茶杯放回了白石桌上,用轻描淡写的声音问道。“你还有别的事情要汇报吗?”
波菲利嘴唇动了动,最后维持着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唇缝中挤出一句话。
“没有了。”
多硫克点了点头,赞许地看着他。
“退下吧。”
“是,阁下。”
波菲利躬身行礼,动作比来时更恭敬,那如蒙大赦的样子仿佛捡回来一条命……
随着穹顶花园的玻璃门合拢,花园之外的升降梯快速离去,大贤者之塔的顶层重新恢复了宁静。苍白贤者失联的确让多硫克感到了意外,却并不值得他在这件事情上倾注更多的感情。
说到底,地狱只是用来吸引帝国注意的棋子罢了,没有也无所谓。真正的胜负,将在所有人都未曾设想到的战场上进行。
而等那些原始人意识到战场在哪里,这场战争恐怕都已经结束了。
可怜的波菲利会发现自己的忧虑有多么愚蠢。
粮食?
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