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女儿找到了自己的挚爱。
至少,对帕德里奇家族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
就在米娅红着脸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庄园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守门的仆人匆匆走来。
「老爷,魔王管理司的卡兰·瓦图斯司长到访。」
魔王管理司是内务部的下属,而内务部又遍布帕德里奇家族的心腹。 费斯汀记得这个名字,很久以前给女儿解决毕业后岗位问题的时候,他请这位司长来家里做过客。
正好关心着会议上的情况,费斯汀随口说道。
「请他进来。」
「是。」
仆人退下。
片刻后,卡兰·瓦图斯几乎是带着风走进了庄园,隔着老远便张开双臂迎了上来。
「噢! 费斯汀先生! 赞美巴耶力,看到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卡兰先向费斯汀行礼,随后才拉着费斯汀的手不住摇晃,嘘寒问暖。
那张平时一动不动的扑克脸,此刻明显是兴奋得绷不住了,嘴角一个劲往上翘。
和坐在会议厅里那个两眼放空的老头相比,站在这里的他简直判若两人,精神抖擞。
费斯汀笑着回握着他的手。
「感谢你的关心,多亏了巴耶力陛下的庇佑,我和我的家人很好。 对了,听说深渊会议提前了? 现在是————已经结束了?」
「已经结束了!」卡兰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跟着高昂了几分,会议一切顺利! 可惜您不在,如果您在的话一定会更顺利! 另外,会议上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变故,本来我们要讨论的议题是为您报仇,可谁也没想到阿斯蒙阁下临时改变了议程,摆了哥力高一道,推举罗炎议员进入了内阁!」
「不过,更让我们没想到的还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巴耶力在上,站在魔神陛下身边这么多年的哥力高,竟然是叛徒!」
他像倒豆子一样,一次性说完了会议上发生的所有事。
而直到最后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笑得有些不太端庄,连忙换上严肃的表情。
说到出了叛徒还笑出声,这看起来的确不大严肃。
然而他才刚把嘴角垮下,又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费斯汀先生,传闻中罗炎议员的岳父!
那还————严肃个屁啊!
于是,一秒钟变了三次脸的卡兰司长,就这样重新挤出了愉快的笑容。
而费斯汀的脸上,也是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他猜到了会议结果多半是罗炎和卡拉莫斯赢了,可没想到他们居然在这一次会议上直接拿下了哥力高。
那家伙可是半神!
站在超凡者顶端的存在!
而且即便忽略掉实力因素,考虑到内阁的平衡,阿斯蒙难道就没有从中调和吗?
还是说—
连阿斯蒙也认为,没有调和的必要了?
费斯汀沉默片刻问道。
「那哥力高现在是什么情况?」
卡兰司长回答得很轻松。
「那个叛徒已经死了!」
费斯汀看着卡兰,明显愣住了。
死了————
这样的结局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地狱上层的斗争确实存在,但以前还真没这么惨烈。 等他回过头来才意识到,已经有两个大人物死在罗炎手上了。
扎克罗是第一个。
第二个居然是哥力高。
瑟芮娜夫人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只有米娅悄悄握紧了拳头,嘟囔了一句「好死」。
就在费斯汀正想追问会议上的细节时,又一名仆人快步走来,神情比刚才那个仆人更加恭敬。
他弯腰行礼,说道。
「老爷,塞维兰·乌姆拉格部长到访。」
听到上级的名字,卡兰司长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心中却惊讶,塞维兰阁下怎么来得这么快。
费斯汀的视线越过门廊,看向了庄园的大门。
塞维兰·乌姆拉格正从马车上下来,随仆人前往会客室。 而就在他下车不久之后,第二辆马车紧跟着停了下来。
北部城区的混乱还没完全结束,不过帕德里奇庄园的门前,已经开始热闹了起来。
费斯汀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随后那点微妙又化作了从容的笑意。
「看来今晚帕德里奇庄园会很忙碌————替我吩咐一下后厨,多准备几份晚餐。」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
「还有,请部长阁下进来。」
仆人恭敬行礼。
「是,老爷。」
不同于逐渐恢复秩序的帕德里奇庄园,北部城区城防军卫所,此刻吵得像刚被掀翻的仓库。
一张张旧桌子临时拼在大厅中央,桌面上堆着名单、印泥、墨水瓶和半截蜡烛。
登记员握着笔,嗓子已经喊哑了,不断重复着那几句。
「姓名。」
「家住哪条街?」
「失踪者和你是什么关系?」
靠墙的地方,还有几张相似的桌子,背后坐着几名城防军的士兵。
目前北部城区这块归他们管。
霍普坐在一张旧桌子前,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他对面坐着一位还算年轻的伙计,眼神略微疲惫,像是已经忙碌了很久。
听完霍普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终于记完了笔录,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行了,没你的事了。」
霍普愣了一下。
「我可以走了?」
士兵看向他,笑着说道。
「不然呢? 等我请你吃晚饭?」
霍普连忙摇头。
「不、不用了。」
那士兵看着他这副样子,倒是笑了一下,这家伙一看就不像惹是生非的人,出现在这儿纯属是意外。
「回去吧。」士兵把笔录合上,顺手拍了拍封皮,「还有,以后别再掺和这种事了。」
霍普不大喜欢他的态度,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
「我不明白,先生,我们只是祈祷。 而且————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
士兵把笔插回墨水瓶里。
「那你应该祈祷,幸好没有。」
霍普抿了抿嘴,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我有做错什么吗?」
还有后半句,被他忍在了心里—
您为什么要像审问犯人一样审问我?
士兵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霍普一会儿,想到上级三令五申要他们客气一点,于是放慢语速,拿出了些耐心。
「没有。 你什么也没做错,向魔神祈祷是你的正当权利,我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你别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你。 如果我有哪句话让你感到不愉快,我向你道歉。」
霍普不知道他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好,有些受宠若惊。
「那倒也不用,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先生————我只是不理解。 如果您能解答我的困惑,我不胜感激。」
「我没法解答你的困惑,如你所见,我只是个坐在这里吸二手烟的伙计。 何况别说是我,我长官的长官恐怕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也许是觉得这小伙子态度挺好的,士兵停顿了一会儿,罕见说了点平时不会说的话。
「听着,如果你平时只是看看报纸,听酒馆里的人嚷嚷两句,那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麻烦,更不知道那麻烦后面有多少故事。」
霍普张了张嘴。
「那你知道吗?
」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 我哪知道那种东西。 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件事儿,好运气是会用完的。 不想输钱,最好的做法就是永远别上赌桌————尤其是你根本看不懂的赌桌。」
巴耶力在上,他有家庭,有工作,他比任何恶魔都希望魔都太平。
这些大人物在赌桌上一掷千金,筹码却往往来自他们这些小喽啰的口袋,甚至一不留神上桌的还是他们自己。
赢了轮不到他分赃,输了却要他来买单。
就比如现在,他感到的只有疲惫。
霍普陷入了沉默。
而那士兵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挥了挥手。
「赶紧回家吧,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做笔录。 除非,你还有忘了说的东西,比如————
哪个披着黑袍的家伙趁乱给了你一棍子。」
「这————当时我的确没有遇到。」霍普看出了他的不耐,也不好再打扰这位老爷,拘谨地起身离开了。
目送着这小伙子离开,士兵随手翻到了笔录的下一页,朝着正在排队的魔人喊了一声「下一个」。
看来刚才那句暗示还不明显。
他得弄到至少五份有用的笔录才算完成任务,照目前这个进展,得稍微使点手段才能交差了。
就算他再迟钝,多少也从长官的脸上品出了一点不寻常的滋味儿。
这或许是叛乱。
而直到一切尘埃落定,站在迷雾中的他才后知后觉————
卫所外,霍普沿着街道慢慢往家走。
北部城区刚刚摆脱了大结界的封锁,街上一片混乱,有来找失踪亲人的,也有来这儿浑水摸鱼的。
好在有城防军巡逻,才没有惹出大乱子。
霍普一路上都在想笔录的事。
老实说,他没太听懂士兵说的那些话。 他只是钟表铺伙计,平时老实本分,可没在酒馆里赌过钱,以后也不会去。
至于白天的事情————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分明听见了众人的心声。
至少在那一刻,他确信自己和魔神站在一起。 而第八天使的出现与结界的破碎,显然证明魔神是听见了他们的声音的。
或许士兵说得没错,如果他们输了会是另一种结局。
但他觉得,如果自己什么也不做,对同胞的遭遇冷眼旁观,他同样会失去很多。
至少,会被哥布林嘲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