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潮水一般的波纹，拂过了狭小的宿舍。
旧床的木纹，窗框上翘起的漆皮，桌角自然磨损的浅痕，柜子里整齐摆放的衬衣————
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
随后是墙外的走廊。
值夜修女轻手轻脚走过，她怀里抱着一盏小灯，灯芯轻轻摇晃。 楼下的孩子睡得很沉，有个小恶魔把被子踢到了床边，尾巴却还死死缠著枕头。
精神力继续向外扩张，很快翻过了教堂的外墙。
从砖缝里的青苔到屋顶上的旧瓦，再到花园里被夜风压弯的白蔷薇和幽影藤，全都清晰地映入他的感知。
最后是猛鬼街。
街角路灯，窄巷口的水沟，远处民居晾衣绳上忘记收回的外套，墙根下啃食残渣的灰鼠，屋檐下打盹的小恶魔————一切都安静地展开，如白昼般清晰。
很快罗炎发现了第一道窥探的视线。
那是教堂的斜对面，一栋三层民居的屋顶上，屋子的主人正在酣睡，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浮在烟囱旁边。
那人身形单薄，几乎和屋脊融在一起。 夜风吹过，他的衣角没有任何晃动，就像伏在树上的蝉。
影魔。
罗炎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他的实力只有钻石级或者紫晶级，还真不一定能发现这家伙。 但很显然，监视他的人低估了他。
又或者—
他们是故意的。
没有惊动那个影魔，罗炎的精神力继续向外铺开，很快找到了第二道窥探的视线。
那道视线藏在更远一点的钟楼里。
他借著钟盘后方的木梁和齿轮，遮挡住了自己的身形，透过木板的缝隙俯瞰教堂的正门、侧门以及花园。
这家伙也是个影魔。
得亏他在花园里布下了结界，否则莉莉丝教授大逆不道的发言，恐怕已经被他们记录在案了。
罗炎观察了他们一会。
两只影魔只是安静地监视著教堂，倒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罗炎心中微动。
莫非是真理部的神殿裁决者？
莉莉丝提醒得很及时。
至少他有了心理准备。
墙角的阴影轻轻动了一下，莎拉从阴影里现身，琥珀色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魔王大人。」
她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需要我去解决掉他们吗？」
虽然比罗炎稍晚一会儿，但显然她也发现了那两道凯覦的视线。
罗炎睁开眼，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没那个必要。
「可是————」
「对方在等我们先动手。」
听到这句话的莎拉微皱起眉头，陷入思索。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按兵不动？」
罗炎淡淡一笑。
「并非按兵不动。 别人都已经把舞台搭好了，我们当然要主动出击，只不过————我们不能按照他们的剧本来动。」
说著，罗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替我联系艾莎贝尔，她是《深渊时报》的记者。 告诉她，如果她对震动整个魔都的罗炎议员感兴趣，独家新闻的机会来了。」
莎拉接过那张名片。
「采访内容呢？ 要现在告诉她吗？」
罗炎思索了一会儿，目光越过窗户，落在了那条正在一点点坠入梦乡的猛鬼街上。
「先告诉她吧，让她打打草稿。 至于采访的内容————就从这里开始好了。」
如果哥力高想先从自己的名声上下手，能找的角度无非那么几个。 要么是把他塑造成一个危险的异端，要么是把他栽赃成以权谋私的野心家，又或者干脆说他是被圣光污染的堕落魔王。
既然猜到了对方的剧本，他完全可以先发制人，提前铺垫一手。
譬如，在对方出招之前，先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从猛鬼街走出去，又回到猛鬼街的虔诚信徒。」
无论如何，先占住信仰的制高点总不会有错。
「科林亲王」能当圣西斯的神子，他罗炎未尝不可当一回巴耶力的孩子。
况且他本来就是在神殿出身的。
「我明白了。」莎拉点了点头，将名片收好，随后身子再次融入了阴影，气息彻底消失。
希望她突然出现的时候，不会吓到正在报社加班的艾莎贝尔女士。
罗炎重新闭上眼睛，决定在冥想中度过今晚。
藏在黑夜中的监视者们，继续监视著教堂里的动静。
那个从乡下回来的魔王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他比他们想像中的还要稳健，在这最容易松懈和膨胀的时间点上，竟然一点错误都没犯。
就这样，他们在寒风中趴了一整夜，也没有等到一把趁手的刀子。
唯一等到的，只有清晨的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