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议会从没有说过要砍了国王,他们从始至终要的都只是一份宪章。然而现在,事情的变化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西奥登和海格默双双陨落,德瓦卢家族的王冠彻底落在了地上。
从德瓦卢家族的后人里找一个继承人出来并不难,但没有一个人能控制住眼下的局势。
这场起义,不知从何时开始便突然失控了。
法耶特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渐渐浮现了那位神秘的暗影阁下,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如果你们什么也不做,那么神灵大概也不会做什么。”
或许他说的没错。
凡人脚下的路,终究是要凡人自己来走。
如此想着的法耶特强行压下了心中的彷徨,并挺直了脊梁。
他走到了惴惴不安的部下们面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名士兵和军官,用威严的声音开口下令道。
“先生们,没有时间可以犹豫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让国民议会立刻接管市政厅,恢复罗兰城的治安,结束城中的混乱。”
顿了顿,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声音也高亢了起来。
“在市民对我们失望之前,我们必须向支持我们的人证明——我们的议会和宪章比德瓦卢家族更值得信赖!”
……
罗兰城郊区的上空,“真理号”已经收起了悬吊在下方的魔晶大炮,重新爬升到了云端之上。
与此同时,空气中一阵流光扭动,一道挺拔的身影忽然浮现在了飞艇的驾驶舱内。
雪妮特惊讶地睁了下眼睛。
好快的速度——
这是什么魔法?!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一枚紫色的炮弹紧接着便携风驰电掣之势,扑向了得胜归来的魔王。
“鸽~鸽——!”
甜腻的声音便灌入了耳道,罗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薇薇安的小脑袋。
“兄长大人,薇薇安真是担心死您了!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流血?!库库库,如此珍贵的佳肴可千万不能浪费——叽,薇薇安的意思是千万不能感染了!”
红宝石般的狂热透过指缝传来,那可爱的脸蛋完全被病态的表情和纹丝不动的大手破坏。
然而薇薇安到底不是轻言放弃的吸血鬼,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旋即趁火打劫地直奔魔王领口的衣扣——
好在还是魔高一丈,那只企图“检查身体”的罪恶之手,在距离领口还有一寸的地方被一股“能将六节火车拉着跑”的力量叼走。
罗炎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微微动了动意念。
一只透明的、完全由源力凝聚而成的大手凭空出现,捏住了薇薇安命运的后衣领。
接着,那只有形的大手就像拎起一只过分粘人的猫咪,将她整个人提溜到了半空中。
“放开我!!我是医生,让我来检查!”
薇薇安在半空中扑腾着小腿,像两条乱甩的白猫尾巴。那撒泼打滚的模样,简直没有半点吸血鬼公主的威严。
“总之,你先冷静一点。”
“圣科林·医院骑士团”的血族骑士们都微妙地挪开了视线,或是看着窗外的云,或是交流着并不存在的军情。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就像训练了无数次一样。
最终,雪妮特尴尬地走上前来,向魔王大人递上一只热毛巾,算是替她的小主人挽尊了。
“大人,请用。”
“嗯,谢谢。”
罗炎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后将毛巾还给了雪妮特,独自走到了地图前。
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下令道。
“调转航向!目标东南方,暮色行省北部。”
挂在半空中晃荡的薇薇安愣了一下,一时间忘记了挣扎。她歪着脑袋,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诶?这就走了吗?”
罗炎坐在了属于舰长的高背椅上,从空间戒指里取出茶杯,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红茶。
“不然呢?留下来吃晚饭吗。”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我们不干脆趁机接管罗兰城?那个什么国民议会……听起来就很弱的样子。”薇薇安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在她看来,只要自己的兄长大人往那里一站,整个罗兰城就是魔王军的囊中之物。
显然——
她没有见过黄昏城的天使。
而就算地狱的科林公国有一些自己的秘密武器,也不大可能让这个还不成熟的“继承人的继承人”知道。
见薇薇安已经冷静了下来动脑,罗炎银色的茶匙插进茶杯中轻轻搅动,随之意念一松。
淡蓝色的源力大手瞬间消散,一股柔和的气流托着薇薇安稳稳落在了地毯上,并顺手帮她捋平了褶皱的裙摆。
“薇薇安,没有哪颗种子是刚播种下去就能立刻收获的。春天埋下的种子,往往要等到秋天才会看到结果。”
如今罗兰城的革命热情前所未有之高,压抑了千年的怒火一旦被点燃,就不会轻易熄灭。
仅仅死一个国王,是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的。
他们会推翻一切他们能推翻的东西,并在这场战斗中不分好赖,只分彼我……而这一切即便神灵也没法阻拦。
不如让这把火先烧一会儿。
让它耗尽旧时代的余温的同时,也烧干人们过剩的狂热。
直到他们精疲力竭,发现废墟之上无法建立他们心中的乌托邦,他们就会开始考虑一些实际的问题了。
看着仍旧一脸似懂非懂表情的薇薇安,罗炎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一如既往地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等到了暮色行省,你就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
北部荒原,风雪呼啸。
就在这时,一道幽蓝色的光芒忽然浮现,就如同挣扎在冰面上的星火,撕开了原本平整连续的空间。
下一秒,一道枯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滚落出来,狼狈地扑倒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
“妈的……”
奥蒙·思歌德跪伏在雪地上,干呕了好一阵子,才脸色苍白地将身子直起,脚步匆匆地向不远处的法师塔走去。
超长距离的亚空间旅行对施法者的灵魂和肉体可谓是一种酷刑,越是强大的施法者越是如此。
更不要说他走得如此仓促,连精确的坐标都来不及设置,便慌不择路地跳了进来。